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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六
苑洛集
别集类五
明
提要
臣等谨案《苑洛集》二十二巻,明韩邦竒撰。邦竒有《易学启蒙意见》已着録。是集凡序二巻,记一巻,志铭三巻,表一巻,传一巻,策问一巻,诗一巻,词一巻,奏议五巻,见闻考随録五巻。乃嘉靖末所刋,汾阳孔天允为之序。当正嘉之际,北地、信阳方用其学,提唱海内,邦竒独不相附和,以著书。余事发为文章,不必沾沾求合于古人,而记问淹通,凡天官、地理、律吕、数术、兵法之属,无不博览精思,得其要领,故其征引之富,议论之核,一一具有根柢,不同缀拾浮华。至《见闻考随録》所纪朝廷典故,颇为详备,其间如讥于谦不能匡正之失,及辨张彩阿附刘瑾之事,虽不免小有偏驳,而序次明晰,可资考据。其它辨论经议,阐发易数,更多精确可传。盖有本之学,虽琐闻杂记,亦与空谈者异也。
乾隆四十三年五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 (臣)陆费墀
●钦定四库全书
苑洛集巻一
(明)韩邦竒 撰
洪范图解序
昔者上天式教,出书于洛。大禹因书以第畴,箕子因畴以衍义。九以纲之,五十以纪之,治天下之大经大法,灿然明备。古今所谓洪范者也。有宋蔡九峰氏,因律吕之变,悟洛书之旨,乃推数而赞之,辞由占以致其用,泄大禹之神藏,发箕子之妙用,而范之为范,总于稽疑矣。大哉范乎!上配周易,洪纎脗合,无毫发爽。其为占也,蓍皆五十,用皆四十有九。洛书体方而用圆,圆者用三,故揲以三。河图体圆而用方,方者用四,故揲以四。竒以三乗三,三为九,九九八十一,而六千五百六十一之数具矣。偶以四乗二,四为八,八八六十四,而四千九十六之数具矣。至于分挂揲归终始,皆同自然配合,若天地阴阳,不可少其一。虽康节之经世,亦别为机轴。太玄、潜虚之属,安能涉其波流乎?夫羲文之学,见于易;禹箕之学,见于范。孔子作十翼而易以传,箕子既没,不得而传焉。九峯生于二千余年之后,始绍其絶,理由心得,业不师传,其功懋矣。当宋时,五星聚奎,实范成之兆。其它诸儒明道立徳,注释经书,固汉唐以来儒者之常,不得与于斯也。数辞未备,而蔡子卒,乃又絶矣。鳌峯氏补其缺辞而训释之,其义复明。然棊有阴阳,蓍惟竒偶,而考占未备焉。至于今,其殆将又絶矣乎?《洪范传》曰:“象以偶为用者也,有应则吉;范以竒为用者也,有对则凶。”又曰:“正数者天地之正气也,其吉凶也确;间数者天地之间气也,其吉凶也杂。”此范学传灯之秘也,着之篇末,以示读范之士云。
正蒙拾遗序
译钦定《四库全书》集部第六 《苑洛集》别集类第五 明代 提要 臣等谨按:《苑洛集》二十二卷,明代韩邦奇所撰。韩邦奇另有《易学启蒙意见》,已经著录。这部集子共包括序二卷、记一卷、志铭三卷、表一卷、传一卷、策问一卷、诗一卷、词一卷、奏议五卷以及《见闻考随录》五卷。此书是嘉靖末年刊刻的,汾阳孔天允为它作序。当时正值正德、嘉靖年间,北地学派、信阳学派正因各自的学说而受到推崇,在全国倡导学术,唯独韩邦奇不随声附和,而是著书立说。他在其余事务上发而为文章,并不一定拘泥于求合古人;但他的学识广博,凡天官、地理、律吕、数术、兵法之类,无不广泛阅读、精心思考,能够掌握其中要领。因此,他征引材料丰富,议论精确,每一处都有根柢,不同于拼凑浮华之文。至于《见闻考随录》所记载的朝廷典故,颇为详备。其中如讥评于谦不能匡正时弊的过失,以及辨析张彩阿附刘瑾之事,虽不免稍有偏颇驳杂,但次序清楚,可以作为考据资料。其他辨论经义、阐发《易》数的文字,也多精确而可以流传。大概有根基的学问,即使只是琐闻杂记,也与空谈之说不同。乾隆四十三年五月恭敬校订进呈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臣陆费墀 钦定《四库全书》《苑洛集》卷一 明韩邦奇撰 《洪范图解》序 从前上天以法则教导世人,在洛水中出现了《洛书》。大禹依据《洛书》排列九畴,箕子依据九畴推演义理。以九作为纲领,以五十来纪数,治理天下的大经大法,灿然明备。这就是古今所说的《洪范》。宋代蔡九峰先生因律吕的变化,悟得《洛书》的旨意,于是推演其数而加以赞述,以卜辞说明它的用途,揭示大禹深藏的神妙,发挥箕子的妙用,而《洪范》作为范式,最终归结于考察疑难。伟大啊,《洪范》!它上与《周易》相配,大小彼此吻合,没有丝毫差错。用它占筮时,蓍草都是五十根,实际使用四十九根。《洛书》的体为方、用为圆,圆数用三,所以以三揲蓍。《河图》的体为圆、用为方,方数用四,所以以四揲蓍。奇数以三乘三,三为九,九乘九为八十一,于是六千五百六十一之数具备了;偶数以四乘二,四为八,八乘八为六十四,于是四千九十六之数具备了。至于分、挂、揲、归以及终始,都是同自然相配合,如天地阴阳一般,缺少任何一项都不行。即使是邵康节的《经世》,也另有自己的机轴;至于《太玄》《潜虚》之类,哪里能够达到它的境界呢?伏羲、文王的学问,见于《易》;大禹、箕子的学问,见于《洪范》。孔子作《十翼》,《易》才得以流传;箕子去世以后,却无法使他的学说流传下来。九峰先生生于二千多年以后,才开始接续这门绝学,他依据自己的心得明白其中的道理,成就并非师承所得,功劳很大。宋代五星聚于奎宿,确实是《洪范》将要兴盛的征兆。其他儒者明白道理、树立德行,注释经书,本来只是汉唐以来儒者的通常事业,不能与此相提并论。蔡氏的数术和卜辞尚未完备便去世了,于是又一次中断。鳌峰氏补足了残缺的卜辞并加以训释,其义理又得以明白。然而,棋有阴阳,蓍只有奇偶,对占筮的考察仍不完备。到了今天,这门学问大概又将中断了吧?《洪范传》说:“以偶数为用的,是象;有对应便吉。以奇数为用的,是范;有相对便凶。”又说:“正数是天地的正气,其吉凶确定;间数是天地之间的气,其吉凶复杂。”这是传授《洪范》学说的秘要,现写在篇末,用来给研读《洪范》的人看。《正蒙拾遗》序
学不足以一天人,合万物不足以言学。吾读《正蒙》,知天人万物本一体也。混沌之初也,一元之气渣滓融尽,湛然清宁,而万象皆具一极中。易所谓太极,天之性也。及其动静继成之后,气化形生,并育并行,是天率天之性而行,是之谓天道。夫子所谓“一阴一阳之谓道”,中庸所谓“道并行而不相悖”者也。人生之初也,天赋之理无偏不倚,凝然静一,而万行皆备于其中。书所谓“降衷人之性”也。及其感通几微之际,形生神发,随接随应,是人率人之性而行,是之谓人道。子思所谓“率性之谓道”,夫子所谓“天下之达道者”也。鸢飞戾天,鱼跃于渊,流行上下之昭著者;至于鼃鸣蝉噪,蚁走蝇飞,皆天道也。亲亲、仁民、忠君、敬长,明体适用之大者;至于一言一动之发,一事一物之处,皆人道也。君子之自强不息,即化育之川逝如斯。夫道一而已矣。道也者,葢皆指其发见流行显仁之用,践履制作彰施之功夫,岂论于无声无臭、不睹不闻之际哉?不有卵乎?黄白耳,雏未之见也。羽血骨肉心肝肠肾,缺一而雏不完。卵则雏之极也。不有核乎?仁种耳,木未之见也。花叶枝干根株果实,缺一而木不完。核则木之极也。卵核者,即雏木之本体,不杂乎雏木,不离乎雏木,而为言耳。夫天地者,万物之父母;万物,天地之子也。子有不肖父母者乎?天地万物其始也,先有生后有成;其终也,先消成后消。生生而少,少而壮矣;壮而衰,衰而灭矣。天之开也,斯昭昭之多,积一万八百年而天始成;地之辟也,一撮土之多,积一万八百年而地始成。山以渐而高矣,海以渐而大矣。若一开辟焉,天地山海即若是之髙且大也。则是人一出乎胎也,即发委地而须拂膺,堂堂七尺之躯,经营干理,通达万变矣。木一出乎核,即合抱参天,果实俱完矣。有是理乎?其消也,天吾知其日削其圆;地吾知其日损,其方山,吾知其日卑矣,海吾知其日小矣,但其化几微,人不之觉焉。如今目前之世,万民万物,济济林立,忽一日而尽皆没灭,亦可伤也。是故造化之运,消长之机,方混沌即渐开辟,方开辟即渐混沌,如圜无端,无一息之停。长于子,渐至于已,开辟极矣;消于午,渐至于亥,复混沌矣。自子至寅,厯三时而形象备;自酉至亥,厯三时而渣滓尽。然则一元十二辰,混沌者六辰,开辟者六辰,一岁之候,昼夜之道也。唐虞三代,当午之正时,雍风动之化,其盛极矣。前此以来,浑厚敦龎,日进于文明;后此以徃,浇漓乖贼,日趋于澌尽。嗟夫!今午日昃,一代降于一代,造化老矣,孰能挽回唐虞三代之治乎?创业之君,守成之贤主,不过服药节食,使少病康强尔,固不能红颜黑发如少壮之年也。张子曰:「大虚无形,其聚其散,变化之客形尔。」又曰:「知虚空即气,则无无。」察乎此,则先儒所谓道为太极,其理则谓之道,老氏所谓无,佛氏所谓空,不辨而自白。孟子曰:「经正则庶民兴,君子反经而已矣。」凡此皆正蒙之本旨,诸注之所遗也。谨为之拾。
乐休园诗序
雄山仇子既家食,乃作园,园名乐休。既而咏以诗,既而贤士大夫游于园者和之。既而和之者众,合为集,而仇子没矣。仇子之弟仪宾君森刋诸木。夫乐者,情之一也,无徃而不在。乐休者,休之乐,乐之一也。夫乐者,情之正,动以天,自足于已而不累于物者也,何假于园与诗哉?夫园与诗,适以寄此乐,言此情而已。乐固不在乎是也。嗟夫!情既炽而物是役,世之人知乐之真者鲜矣。夫茍得是乐之真也,则虽无是园与是诗,亦乐也。夫茍不得是乐之真也,则是园与是诗,丧志而逐物,忧之媒也。夫乐无徃而不在者也,忧不出其位者也。时行则行,所以儆戒尽瘁者皆乐也;时止则止,所以省身勤家者皆乐也。古之贤圣所以忧勤惕励,无时豫怠者,防此乐之或丧耳。夫茍既休矣,谓荣名利达之所不系,遂乃轩然自得,快然自娯,徜徉于山水花木词翰之间,置生事世故于不闻,此众人之所谓乐,而君子之所甚忧者也。其如真乐何哉?如吾仇子,则知乐之真而不役于物者也。何以言之?观仇子之家范可知矣。观仇子之家范,则其所以忧勤惕励者可考也,而所以处乎休者可考也。然则仇子之乐,岂真在于园与诗哉?
启蒙意见序
译学问如果不足以贯通天人、会合万物,就不能称为真正的学问。我读《正蒙》,知道天、人、万物本来是一体。混沌之初,一元之气中的渣滓全都融化,清澈宁静,而万象都具备于一个极点之中。《易》所说的太极,就是天的本性。等到动静相继形成以后,气化而有形体,万物共同生长、共同运行,这是天遵循天性而运行,这就叫天道。孔子所说“一阴一阳之谓道”,《中庸》所说“道并行而不相悖”,就是这个意思。人生之初,天赋予人的理没有偏颇,凝聚而安静专一,而一切行为都具备在其中。这就是《尚书》所说“降衷于民”的人性。等到感应相通、事机初发的时候,形体生成,精神发动,随着接触而应对,这是人遵循人的本性而行动,这就叫人道。子思所说“率性之谓道”,孔子所说“天下之达道”,就是这个意思。鹰飞向高空,鱼跃入深渊,是天道上下流行的显著表现;至于青蛙鸣叫、蝉声嘈杂、蚂蚁爬行、苍蝇飞舞,也都是天道。亲爱亲族、仁爱百姓、忠于君主、敬重长者,是明白本体而适用于现实的大端;至于一言一行的发出、一事一物的处置,也都是人道。君子自强不息,就像天地化育万物的河流这样不停地向前。道只有一个罢了。所谓道,大概都指它显现、流行并彰显仁德的作用,以及践履、制作、施行而显示出来的功夫,难道是在无声无臭、看不见听不见的时候讨论它吗?不是有鸡蛋吗?里面只有蛋黄和蛋白,还看不见雏鸟;羽毛、血液、骨骼、肌肉、心、肝、肠、肾,缺少任何一样,雏鸟就不完整。鸡蛋就是雏鸟的极本。不是有种核吗?里面只有仁种,还看不见树木;花、叶、枝、干、根、株、果实,缺少任何一样,树木就不完整。种核就是树木的极本。鸡蛋和种核,就是雏鸟、树木的本体;它不夹杂于雏鸟、树木之外,也不脱离雏鸟、树木之外,只是这样说罢了。天地是万物的父母,万物是天地的子女。子女有不肖父母的吗?天地万物开始时,先有生长,后有成形;结束时,先消减成形,后彻底消亡。生命不断产生,幼小而后壮大;壮大而后衰败,衰败而后灭亡。天开始开辟时,只是许多微小光明的积累,经过一万八百年,天才形成;地开始开辟时,只是一撮泥土的积累,经过一万八百年,地才形成。山逐渐增高,海逐渐扩大。如果一开始开辟时天地山海就突然形成,那么天地山海一开始就会这样高大广阔。若真如此,人一出生就该头发垂地、胡须拂胸,成为堂堂七尺之躯,能够经营事务、通达万般变化了。树木一从种核出来,就应当立即长到几人合抱、直入云天,果实也全部成熟了。有这样的道理吗?天地消减时,我知道天每天都在削减它的圆满;地每天都在减少它的方正;山每天都在降低;海每天都在缩小,只是这种变化极其细微,人察觉不到。如今眼前这个世界,万民万物密集地排列着,忽然有一天全都消灭,也实在令人悲伤。因此,造化运行的规律、消长变化的契机,正当混沌时便逐渐开辟,正当开辟时又逐渐混沌,像圆环一样没有起点,没有一刻停息。阳气在子时增长,逐渐到达巳时,开辟达到极点;阴气在午时消长,逐渐到达亥时,又恢复为混沌。从子到寅,经历三个时辰,形象已经具备;从酉到亥,经历三个时辰,渣滓完全消尽。这样说来,一元十二辰中,混沌有六辰,开辟有六辰;这就是一年的时令、昼夜的规律。唐、虞、三代处在午时的正中,和顺之风、感化之功达到极盛。在这以前,浑厚敦庞的风气日益进于文明;在这以后,浇薄败坏、乖戾相害的风气日益走向消尽。唉!如今正是午时已过、太阳西斜的时候,一代不如一代,造化已经老了,谁能挽回唐、虞、三代那样的治理呢?开创基业的君主和守成的贤主,不过是服药、节制饮食,使身体少生疾病而强健罢了,终究不能恢复年轻时的红颜黑发。张子说:“太虚没有形体,它的聚合与离散,只是变化暂时形成的形态罢了。”又说:“知道虚空就是气,那么就没有所谓的无。”考察这一点,先儒所说的道就是太极,把它的理称为道;老子所说的无、佛氏所说的空,不加辨析也自然明白了。孟子说:“经义端正,百姓就会兴盛;君子不过是恢复经常之道罢了。”这些都是《正蒙》的根本旨意,是各家注释所遗漏的地方。谨慎地把它们拾补出来。《乐休园诗》序 雄山仇先生已经居家不仕,于是建造园林,取名为乐休。后来作诗吟咏此园,后来游览园林的贤士大夫也作诗唱和。再后来唱和的人多了,汇编成集,而仇先生去世了。仇先生的弟弟仪宾君仇森把它刊刻在木板上。快乐,是人的一种情感,无论处在什么地方都可以存在。所谓乐休,就是从休止中得到快乐,也是快乐的一种。快乐是正当的情感,因天性而发动,自身就足以满足而不受外物牵累,哪里需要借助园林和诗歌呢?园林和诗歌,只不过用来寄托这种快乐、表达这种情感罢了,快乐本来不在园林和诗歌之中。唉!情感一旦炽烈而被外物役使,世上知道真正快乐的人就很少了。如果真正获得了这种快乐,那么即使没有这座园林和这些诗,也同样是快乐;如果不能获得这种真正的快乐,那么这座园林和这些诗反而会使人丧失志向、追逐外物,成为忧患的媒介。快乐无处不在,忧患则不能超出自己的位置。时机应当行动就行动,用来警戒自己、勤劳尽瘁的一切都是快乐;时机应当停止就停止,用来反省自身、勤劳治家的一切也都是快乐。古代贤圣之所以忧劳警惕、没有一刻安逸懈怠,就是防止这种快乐有所丧失罢了。如果以为已经休息,于是认为自己不受荣名利禄牵累,便神态得意、快然自娱,徜徉于山水花木和诗词文章之间,把生计和世事置之不闻,这正是众人所谓的快乐,却是君子最忧虑的事。这同真正的快乐有什么关系呢?像我的朋友仇先生这样,才是知道真正的快乐而不受外物役使的人。为什么这样说?看看仇先生的家法就知道了。观察仇先生的家法,就可以考察他为何忧劳警惕,也可以考察他如何处于休止之中。这样看来,仇先生的快乐难道真的在园林和诗歌吗?《启蒙意见》序
夫易,理、数、辞、象而已矣。理者,主乎此者也;数者,计乎此者也;辞者,述乎此者也;象者,状乎此者也。图书者,理之舆也,辞之方也,数之备也,象之显也。是故圣人观象以画卦,因子以命爻,修辞以达义,极深以穷理。易以立焉。自夫子称“相荡”而先天之义微,微之者,后儒失之也。夫“相荡”者,自八而六十四者也;先天者,加一倍者也。其本同,其末异;其生异,其成同。而汉以下莫能一焉。宋邵康节氏,自八而十六,自十六而三十二,自三十二而六十四。朱晦庵氏为之本图书,为之原卦画,为之明蓍策,为之考占变。于是乎易之先后始有其序,而理、数、辞、象之功懋矣。竒也,鲁而善忘,诵而习之,有所得焉,则识之于册,将以备温故焉。竒也,愚而少达,思而辨之,有弗悟焉,则自为之说,将以就有道焉。是故为之备其象,尽其数,増释其辞矣。理则吾末如之何也。
刻闗西奏议序
奏议,少师大学士邃庵杨公先后莅闗西经略疏也。弘治中,孝皇用廷臣议,勅公以御史中丞督马政,嗣改抚全陜,未几授钺总制三边。正徳中,以大学士谢事归。今上以大司马兼御史大夫起复总制。奏议事类三:茶马、巡抚、总制巻十八,凡一百九十四章,大抵皆筹边策也。先已板行,然各为一帙。侍御刘公裒而为一,复刋之,葢期逖流遐布,风斯世也。以序属竒。夫国之大事在兵,而边兵为尤大,边务者在今时尤当急为处画,而不可顷刻忘者也。昔汉、唐、宋之兴也,当北敌之盛,冒顿、突厥皆一时雄桀,辽、金则俨然强大邻国矣。当其时,君臣上下日夕讲求,惟和亲、征战、岁币之务是故,备边之法为甚详。我国家隆兴,当北敌之弱,元自太祖以来据有淮北,世祖奄有中华,承平百年,诸寇皆化而与中国之人等。前代当承平之时,武备虽弛,尚有备边之兵。元则华夷一统,虽边备亦废,矧其人骄佚怠惰,服役惟汉南之民,岂惟与中国之人等,且中国之不若矣。我高皇遣将北定中原,元顺奉首漠窜,而大命革矣。又值我文皇之英武,乗百战之威,提兵北狩,穷追逺讨。彼以素昔屋居粟食之人,一旦而处露宿茹血之地,身不胜甲胄,手不习干戈,骏奔脱生之不暇,又安敢向南发一矢哉。当其弱也,是故备边之法较先代略焉。距今几二百年,彼之生养教训复其故性,而内地雍熈日久,人不知兵。徃岁敌入上谷,则犯我畿甸;入云中,则掠我太原;入上郡,则环庆以北所过无遗民,几已可虞,渐不可长也。汉儒有言:「识时务者呼为俊杰。」公之文章着在闗陜,侍御公独取是编而表章之,扬先烈,作国兵先,真知时务之要者哉。自时海内豪杰如霍、卫者振奋而起,宣我国家之素威,挫彼屡胜之强敌,为中夏千万年之计,孰非公之遗教?孰非侍御公表章之功哉?是编也,灿若景星,人所快覩,竒也,安能赞一辞?
梁园寓稿序
山林多隐逸之士,田野多废闲之才,下僚多宏硕之器,此世乱之征也。载观徃古有道之时,圜数千里之逺,农商工贾之外,无余人间,有一二则悬车之老,或罪戾之夫也。予读夏台王先生《梁园寓稿》,夷论其世,深有感焉。先生晋之夏人,所著有《敝箒集》《山林樵唱》《克复自验录》及斯稿。《敝箒集》弘治中已刻之木,中宪先君为之序。兹夏尹髙君又将刻是稿,先生曽孙继善从予游,请序之。稿首先生问学该博,义理渊微,文章典雅,诗律清新生。衰元之季,不屑茍禄,隐居中条山,讲学稽徳,若将终身焉。洪武中征拜翰林编修,晋之产,先生同时同徳,杜公征拜为尚书,壶闗四贤共惟登庸焉。昔箕子有言五事:曰圣俊,民用章,国乃平康;五事:曰狂俊,民用微,国乃不宁。元至正间,非无鹰扬豹变之人,以供壮猷熙绩之用。当其时,上恣下慢,畴败伦斁,昼夜頟頟,敷同罔功。志功名者播弃而不录,志道徳者珍修以自藏。于是主势日孤,国脉日絶,羣雄并起,而天下大乱矣。我太祖髙皇帝以圣武之徳,承神天之运,光复华夏,垂创绪业,成汤武吊伐之功,致尧舜平协之治。凡资以为耳目股肱之用者,彬彬济济,景附云从,多先元之遗贤也。夫天下之治忽,系乎贤贤才之出处,观乎徳。古之善谋国者,干干翼翼,自周图终,崇玉铉金鼎之爱,保护而重惜之,孰肯为渊以驱鱼,为丛以驱雀哉?是故汉有二杰焉:萧何者,秦之邑吏也;韩信者,楚之亡将也。
顺天府乡试录序
译《易》不过是理、数、辞、象罢了。理,是主宰其中的;数,是计算其中的;辞,是叙述其中的;象,是描摹其中的。图与书,是理的承载、辞的途径、数的完备表现、象的显现。因此圣人观察象而画卦,依据卦爻而命名爻辞,修饰文辞来通达义理,穷极幽深来探究根本道理,于是《易》得以建立。自从孔子说“相荡”以后,先天的意义便逐渐隐微了;使它隐微的,是后世儒者失去了本义。所谓“相荡”,是由八卦推至六十四卦;先天,是每次加倍。它们根本相同,末端不同;生成方式不同,完成结果相同。可是汉代以后没有人能够把二者统一起来。宋代邵康节先生由八卦推到十六卦,由十六卦推到三十二卦,由三十二卦推到六十四卦。朱晦庵先生为此考订图书、推原卦画、阐明蓍策、考察占筮变化。这样,《易》的先后次序才开始明确,理、数、辞、象的功用也大为发扬。韩奇我愚钝而健忘,诵读学习有所心得,便记在册子上,准备日后温习旧知;我又愚昧而少有通达,思考辨析有所未悟,便自己作出解释,准备借此向有道之人求教。所以我为它备列了卦象,推尽了数理,增补并解释了卦辞。至于义理,我实在无能为力。《刻关西奏议》序 《奏议》是少师、大学士邃庵杨公先后任职关西、筹划边务时所上的奏疏。弘治年间,孝皇采纳廷臣的意见,命杨公以御史中丞督理马政,后来改任陕西巡抚,不久授予兵权,总制三边。正德年间,他以大学士身份辞职归乡。当今皇上又以大司马兼御史大夫的身份起用他,恢复总制之职。这些奏议分为三类:茶马、巡抚、总制;共十卷,一百九十四章,大体都是筹划边防的策略。原先已经刻板发行,但各自为一册。侍御刘公汇集为一部,又重新刊刻,大概是希望传播到遥远的地方,以此教化世人。刘公把序文托付给我。国家的大事在于军队,而边疆军队尤其重要;边务在当今尤其应当赶快筹划处理,不能片刻忘记。从前汉、唐、宋兴盛时,正值北方敌人强盛,冒顿、突厥都是一时豪杰,辽、金则俨然是强大的邻国。那时君臣上下从早到晚讲求的,只有和亲、征战、岁币等事务,因此防备边疆的方法十分详密。我国兴盛之时,正值北方敌人衰弱;元自太祖以来占据淮北,世祖又完全占有中原,太平百年,各种寇盗都被同化,成为与中国人相同的人。前代处于太平时期,武备虽然松弛,尚且还有守备边疆的军队。元代则华夷一统,连边防也废弃了,何况元人骄纵安逸、懒惰怠慢,服役的只有汉地南方百姓;他们不仅与中国人相同,甚至还不如中国人。我太祖高皇帝派遣将领向北平定中原,元顺帝捧着首级逃入沙漠,元朝的大命于是改变。又赶上我文皇帝英武,凭借百战之威,率兵北征,穷追远讨。元人平素住屋食粟,一旦置身露宿食血之地,身体承受不了铠甲,双手不习惯兵器,只顾仓皇逃命还来不及,又哪里敢向南方射出一箭?正因为他们当时弱小,所以防备边疆的方法比前代略为简略。距今将近二百年,他们的生养、教训又恢复了过去的本性,而内地安宁太久,人们不知道战争。往年敌人进入上谷,便侵犯京畿;进入云中,便劫掠太原;进入上郡,环庆以北所经过的地方几乎没有留下百姓,已经令人十分忧虑,不能再让事态逐渐扩大。汉代儒者说:“认识时务的人,可以称为俊杰。”杨公的文章著录于关陕,侍御刘公唯独选取这部书来表彰它,发扬前人的功业,作为国家用兵的先导,真是懂得时务要领的人啊。今后天下豪杰如霍去病、卫青那样奋发而起,宣扬我国一向的威势,挫败那个屡战屡胜的强敌,为中原千万年的大计打基础,哪一样不是杨公遗留下来的教诲呢?哪一样不是侍御刘公表彰此书的功劳呢?这部书灿烂如景星,使人欣喜地观看;我韩奇哪里能够再赞美一句呢?《梁园寓稿》序 山林中多有隐逸之士,田野中多有被弃置闲散的人才,低级官吏中多有宏大杰出的人才,这是世道混乱的征兆。考察古代有道之时,方圆数千里的地方,农、商、工、贾之外没有多余的人;即使有一两个,也只是告老悬车的老人,或获罪失意的人。我读夏台王先生的《梁园寓稿》,平心论述他的时代,深有感触。先生是晋地夏县人,著有《敝箒集》《山林樵唱》《克复自验录》和这部稿子。《敝箒集》在弘治年间已经刻板,中宪先君曾为它作序。如今夏县县令高君又准备刊刻这部稿子,先生的曾孙继善跟随我学习,请我作序。稿子开头说,先生求学广博,义理深奥,文章典雅,诗律清新。他生于衰败的元朝末年,不屑于苟且求取俸禄,隐居中条山,讲学修德,仿佛准备终身如此。洪武年间被征召授任翰林编修。晋地所产的人才中,先生同时代、同德行的杜公被征召授为尚书,壶关四贤都共同受到任用。从前箕子说过五事:如果圣明而俊杰,百姓便能彰显,国家就安定康宁;如果狂妄而昏乱,百姓便会隐晦,国家就不得安宁。元至正年间,并不是没有像鹰扬豹变一样的人才,可以供国家施展宏图、成就功业。当时上层恣意妄为,下层傲慢怠惰,纲纪败坏,伦理沦丧,日夜惶惶不安,遍施同样的政策却毫无功效。有志于功名的人被抛弃而不被录用,有志于道德的人珍重修养而隐藏自己。于是君主的权势日益孤立,国脉日益断绝,群雄同时兴起,天下便大乱了。我太祖高皇帝凭借圣明武德,承受神明上天的运数,光复华夏,创立长久基业,成就成汤、周武王吊民伐罪的功业,达到尧、舜那样平和协顺的治理。凡是被任用来充当耳目、股肱的人才,都文质彬彬、济济一堂,像景星依附、云气跟从一样,其中许多是元朝遗留下来的贤才。天下治理得好坏,关系在于贤能之士是否出仕或退处;考察这一点,关键在于德行。古代善于谋划国家的人,勤勉谨慎,为周王朝谋划长久之计,尊重珍爱贤臣,如同爱护玉铉金鼎,谁肯自毁根本,使鱼从深渊逃走、鸟从树林飞走呢?所以汉代有两位杰出人物:萧何原是秦朝的县吏,韩信原是楚国败亡的将领。《顺天府乡试录》序
仰惟皇上中兴起运,圣学缉熙,明徳峻极,刬先朝之弊,弘祖宗之旧,而于人材一事,尤加意焉。嘉靖戊子,当乡试之期,顺天府府尹臣黎奭以考试官请,上命右庶子臣韩邦竒、臣方鹏主其事,而同考试官则署员外郎臣邓尚义、主事臣方一桂、臣呉麟、行人臣杨春芳、助教臣薛侨、教谕臣李宪、臣李粹然、训导臣张善、臣何器也。祖宗之初,司文衡者不惟其官,惟其人耳。其后乃一切皆用儒官,取人之途既狭,而欲收得人之效,顾不难哉。迩者皇上用廷臣议,畿内择京官进士出身、文学着声名者,每经各一人,而其余儒官遴选之,视昔亦加严矣。比入院监试,则监察御史臣丘道隆、臣呉铠先期经理,而臣奭实任提调之责。维时士之就试者三千五百一十七人,三试之中式者百三十有五人。制也,事竣乃録其姓氏及文之尤者为録以献。臣当序诸首,臣惟我皇上以非常之主龙飞特起,而于文衡之司,今特用以非常之选者,此无他,兾得夫非常之才耳。责望之深,付托之重,凡我诸执事,其不自惧以求自副乎?此无他,其道惟公与明耳。公则取之有其本,而不才者不得以乱真;明则照之有其具,而不才者不能以乱真。明非臣等所敢知也。是惟孜孜于公,以求自尽,而免折覆之咎焉。由是而求之非常之才,其庶可得乎?夫圣天子垂情如此,诸职事戒慎如此,凡以为诸士子也。诸士子其亦知所自惧,求以自副乎?此无他,以非常之事业自期待耳。今观诸士子之所陈,郁郁乎,慥慥乎,非道莫言也。究义理皆斯道之精微,条事物皆斯道之殊散,论政治皆斯道之显发。即是而观之,诸士子其能建非常之事业以自奋者乎?此无他,行是言也,勿庸违焉耳。惟时诸执事不负其职,而有以答圣天子之休;诸士子不负其言,而有以慰诸职事之望矣。此无他。惟我圣天子,非常之德,覆冐如天地,浸渍如江河。如臣等一草一木之微,孰不自尽其生生之化乎?经曰:「元首起哉,股肱喜哉。」又曰:「帝光天之下,万邦黎献,共惟帝臣。」其惟今休与?诸职事,诸士子,其非常之遭际何如也?其非常之荣幸何如也?凡我诸职事,其朂之;凡我诸士子,其朂之。
厯官表奏序
少师大学士介溪严公之左史録公厯官表奏彚为巨帙而分类有七曰论建曰题奏曰辞免曰称贺曰陈谢曰题请曰避言十巻一百六十二通竒习见公荷圣天子之倚眷晋日三接益锡十朋言则都俞位则元辅矣且见公德望勲庸天下尊而仰之肃而将之矣及得是编而读之乃知圣天子所以倚眷公及公之大作获知遇之隆有所自也惟古昔名臣硕辅际圣王遭明旹也登名鼎彝垂光汗简其发之也宏必其蓄之也富然考其大要惟二焉有高天下之才曰相才有高天下之度曰相度夫大臣之责万几攸代天下之重一身任之非才高天下何以能胜非度高天下何以能容然度在人情尤为所难辛甘燥湿欲其调剂黯闇污浊欲其茹纳非包荒之量忍巽之坚其何以济昔有宋之命相也非才俯一世名冠一时者不得预其选自今观之有高下之不同者非其才之不足葢度之未恢也是编也其经纶惠亮之宏猷通权达变之妙用凤翔豹变之文章无不毕见中间曲折调护则又见其心劳力瘁牖巷之纳遇因事以就忠将顺以成志有非寻常者所能测至于不知公者屡加诋诬公岂惟不之较有疏而论救者夫何古今以为难者而公独处之易哉闻公方六岁书过目即弗忘即晓解义理在庠序旹人即以公辅期之然则公之才与度盖得之天而养之素者也书曰旨哉乃言惟服圣天子之纳善也又曰敢对扬天子之休命公之报称也呜呼盛矣哉
北畿乡试同年叙齿録序
戊子,余及矫亭方公被命主考顺天乡试。明年,中式诸君子以其齿録而刻之。时余已里居。壬辰,余复至京师,诸君子请余序。夫乡试有録矣,复録此者,存厚也。宋儒有言:「士以忠厚为本。厚者,万善之基,百行之首也。」是故厚于国者,臣之忠者也;厚于家者,子之孝者也。是録也,诸君子朋友之厚者也。朋友且厚矣,而况于国乎?况于家乎?然则诸君子为忠为孝,即是録而尽之矣。忠与孝,万善百行尽之矣。兹録之刻也,其益博矣乎?故事,余当序诸首,而矫亭序诸后。矫亭,余戊辰同年也,齿则先余五年。是故进矫亭于首,而余后焉,亦以厚也。余又以厚而为诸君子倡也。诸君子其勿忘厚乎?夫峭焉而讦,非厚也;比焉而同,亦非厚也。诸君子其察厚之道乎?
易林推用序
译仰想皇上中兴国家、开启新运,圣学光明昌盛,明德高峻如山,革除先朝弊端,弘扬祖宗旧制;对于人才一事,更是格外重视。嘉靖戊子年,正逢乡试之期,顺天府府尹臣黎奭以考试官身份请示,皇上命右庶子臣韩邦奇、臣方鹏主持此事;同考官则有署员外郎臣邓尚义、主事臣方一桂、臣吴麟、行人臣杨春芳、助教臣薛侨、教谕臣李宪、臣李粹然、训导臣张善、臣何器。祖宗初年,主持文衡的人不在于官职,而在于其人。后来便一概任用儒官,取士的途径既已狭窄,想要收到选得人才的功效,难道不困难吗?近来皇上采纳廷臣意见,在京畿内选择有京官经历、进士出身、以文学著称的人,每经各一人;其余儒官也加以遴选,比过去更加严格。等到进入考场接受监试,监察御史臣丘道隆、臣吴铠提前办理相关事务,而臣黎奭实际承担提调之责。当时应试士子共三千五百一十七人,三场考试中式者一百三十五人。按照制度,事情结束后便记录他们的姓名以及文章中最优秀的作品,编成名录进呈。臣应当把序文写在卷首。臣认为,我圣明的皇上以非常之主的身份飞龙奋起,而主持文衡的官员如今特意采用非同寻常的选任办法,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希望得到非同寻常的人才罢了。责任要求深重,委托寄托重大,凡是我们这些任职者,难道不应当自我警惧,以求配得上这份委托吗?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办法,只有公正和明察。公正,就能按照根本原则取士,使无才之人不能混淆真才;明察,就有清楚考察的手段,使无才之人不能冒充真才。明察并非臣等所敢自称拥有的,我们只能勤勉追求公正,以求竭尽心力,免除覆败的罪责。由此寻求非同寻常的人才,或许可以得到吧?圣明天子如此关怀,任职人员如此戒慎,全都是为了各位士子。各位士子也应当知道自我警惧,努力使自己配得上期望吗?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应当以非同寻常的事业来要求自己。如今看各位士子所陈述的文章,文理郁然,态度笃实,非道义不说;探究义理,都是此道的精微;条陈事务,都是此道的分殊;评论政治,都是此道的显发。由此看来,各位士子能够建立非同寻常的事业而奋发自立吗?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实行这些言论,不要违背它罢了。希望诸位任职者不辜负自己的职责,能够用实际行动来报答圣天子的美意;各位士子不辜负自己的言论,能够用实际行动来慰藉诸位任职者的期望。这没有别的原因,只因我圣明天子的非凡德泽,像天地一样覆盖万物,像江河一样浸润万物。像臣等这样微小的一草一木,谁不竭尽自身生命,接受这生生不息的化育呢?经书说:“君主奋发振作吧,股肱之臣欢欣吧。”又说:“皇帝的光辉照耀天下,万邦百姓和贤士共同成为皇帝的臣民。”这大概就是当今的盛世吧?诸位任职者、诸位士子,你们所遭遇的非凡机遇是怎样的啊?你们所获得的非凡荣幸是怎样的啊?凡是我们这些任职者,都要勉励自己;凡是我们这些士子,也都要勉励自己。《历官表奏》序 少师、大学士介溪严公的属官史录,汇集严公历任官职时所上的表章奏疏,编成一部大书,并分为七类:论建、题奏、辞免、称贺、陈谢、题请、避言,共十卷,一百六十二篇。我韩奇屡次看见严公承受圣天子的倚重眷顾,晋升之后一天之内多次被召见,又不断得到十朋之赐;言论上君臣相互赞同,地位上成为首辅。并且可以看出,严公的德望、功勋、功业受到天下人的尊敬和仰望,人们肃然敬畏而拥戴他。等到得到这部书并阅读以后,才知道圣天子之所以倚重眷顾严公,以及严公能够建立宏大功业、获得隆厚知遇,都是有原因的。古代的名臣、贤辅,遇到圣明君王、处在清明时代,名列鼎彝,光耀史册;他们的发用既然宏大,积蓄也必然丰厚。然而考察其中大要,不过有两点:有高出天下的才华,叫作相才;有高出天下的器度,叫作相度。大臣的责任,是代替天下承担万般政务;天下的重大责任由一人承担。若非才华高出天下,凭什么能够胜任?若非器度高出天下,凭什么能够容纳万物?然而器度在人情方面尤其难得:酸甜冷热都希望他调和,幽暗污浊都希望他容纳;没有包容荒秽的气量和忍耐谦逊的坚毅,凭什么能够成就事业?从前宋朝任命宰相时,不是才华压倒一世、声名冠绝一时的人,不能列入选任。如今看来,那些才华有高下不同的人,并不是才华不足,而是器度尚未广大。这部书中,筹划经营、施惠辅政的宏大谋略,通权达变的高妙作用,像凤凰高飞、豹子变色般的文章,无不完全显现。其中周旋曲折、调和保护之处,又可见他心力劳苦,在幽微曲折之处接纳意见,因事成就忠诚,顺势辅佐以完成志向,这些都不是寻常人能够揣测的。至于不了解严公的人屡屡加以诋毁诬陷,严公岂只是毫不计较,甚至还有奏疏替他们申辩救助;古今认为困难的事情,为什么严公却能处置得这样容易呢?听说严公六岁时,书籍过目便不忘,很快就能理解义理;在学校读书时,当时人就以宰辅之才期望他。这样看来,严公的才华和器度,大概是天生的,又由平素修养而成。经书说:“你的话多么美好啊!”这是称赞圣天子采纳善言;又说:“敢于答谢并发扬天子的美好命令。”这是称赞严公的报答。啊,真是盛大啊!《北畿乡试同年叙齿录》序 戊子年,我和矫亭方公奉命主持顺天乡试。第二年,中式的诸位君子把同年齿录刻印出来。当时我已经居住乡里。壬辰年,我又来到京师,诸位君子请我作序。乡试本来已经有名录,又另外编刻这部齿录,是为了保存厚道。宋代儒者说:“士人以忠厚为根本。厚道是万种善行的基础,是百般行为的首要。”所以对国家厚道,是臣子的忠;对家庭厚道,是子女的孝。这部齿录,体现的是诸位君子对朋友的厚道。对朋友尚且厚道,何况对国家呢?何况对家庭呢?这样说来,诸位君子要尽忠尽孝,就可以通过这部齿录来完成。忠与孝,已经包含万善百行。这次刊刻齿录,它的益处大概更加广泛了吧?按照旧例,我本应为它作序于卷首,而矫亭作序于卷后。矫亭是我戊辰年的同年,年龄又比我大五岁。因此我把矫亭排在卷首,而自己列在后面,也是为了表示厚道。我又以厚道为诸位君子倡导。诸位君子千万不要忘记厚道啊!尖刻地揭发别人,不是厚道;相互勾结、随波附和,也不是厚道。诸位君子应当考察厚道的道理吗?《易林推用》序
五星连珠,日月合璧,所谓七曜齐元之法,数之始也。三百六十五日,四分日之一,一岁天运之全数也。微秘不尽,余数也。三百四十八,一岁月运之数也。三百六十者,六甲相乗,六甲之全数也。月甲之数,非造化之正,而圣人兼取之者,乾坤之大用也。今夫端阳之日,非五气之五日也。诸家之术用之,必验。六甲非气之全,自古纪数必用者,乾坤之用不可遗也。数虽万变不齐,然实不过于三元再倍而六得全。日三百六十六,虽曰日之所余,厯不能齐于全日,无损焉。圣人倚数于此矣。是数也,以天运为体,以月运纪年,以甲子纪日。岁余三时,四余益一支干,起于两上元之首,三百六十年一运之始,推自坎中焉。直日之爻,千岁可坐而致矣。为京氏之学者,此其阶也。
泽州志序
予友友山王子仲和之守泽也,有邦亮采文典是敦,爰命儒学正郭君撰州志。志成将刋之,属予序。夫志,纪也,纪其实也,是故志贵实而已矣。天下类有作焉,实则鲜矣,其何以征乎?是故采风者憾焉。自吾朝邑言之,副都御史李公以乡举兴,方一綂志之作也。诸生华以进士之称,纂修者弗能正也。北洛大川,冒漆沮之名,相去逺矣。申屠思恭四贤之大节,遗而不録;懐丙之琐细,胡取乎?夫进士登科録可考也,川源地理之显著者也。四贤之事,唐史所载甚明也;一綂志,馆阁名臣所述也。如斯而已矣,他何望焉?故实者鲜矣,是集也其足以征乎?王子论笃博雅君子也,其必有以考实矣。是故可以托诸木矣。
王公行实序
王公既没,于是丹徒靳宗伯为王公墓表,杜鄠王选部为王公志铭,髙陵吕太史为王公传,秦安胡太史为王公状。而王公厯履始末详矣。王公亢爽不羁,所为皆大度事,喜直言,故立朝多所论列。王公能面可否,人人或有过枉,辄被诘,人以是谨避王公。王公以是重得罪于人,而王公盖嚣嚣不戚也。今观四家之所称述,大率皆类此,可为王公行实矣。
北司狱中聮句序
余既为守臣状论征诣京师,下锦衣北司狱。越二十余日,东岩以言礼并系。又二十余日,于是各出所懐,相得甚欢。或物感必为诗,诗必聮聮止,尽意不求工也。故虽拷掠禁锢,不觉有愁苦状。余与东岩相闻已久,今日则动静饮食,须臾不违语。所谓造次颠沛之时,于是相知始真矣。东岩曰:「斯及也,又何幸也,乃得东北之朋可以世讲矣。」顾余夷坦踈逸,虽弗若东岩之沉毅渊黙,然昔则同年也,平生则同心也,今又同守坎血之需,而不违明夷之道以达其变也。况余之得罪,不在于守臣之状;东岩之得罪,不专于言礼之章。天下容有详之者,其事复偶有相同矣。君子以同道为朋,诚若东岩之云哉!夫古之人不轻于定交,亦不轻于絶交,惟其终之不可以轻絶,故其始不轻定交于可絶之人。若其本同而末异,违忠孝之节,触贪残之禁,懐谗谄之奸,友以义合者也,请终絶之,何恤朱穆之贞孤?其一言一行,出入小德之中,将由涓涓以成江海。虽在千里,勿忘箴规,亦不得为苏章之矫激。友之时义大矣哉!昔管华并学,齐名海内,夫何未几?一则秉服道德,为天下髙士;一则躬亲恶逆,为千古罪人。一念之萌,逺矣。又尝见古今豪杰之士,一为时所弃斥,遂荒唐旷达,寄情于神仙曲糵之间,自以为迥出风尘之外,而不知已落风尘之下矣。此尤今日责善之切务也。余与东岩其懋勅之别矣,各録其诗一通以志意,而复为前说云。
陜西奏议序
侍御张公钦承天子明德,巡于西岳,既年余,奏议积成巨帙。吾陜藩臬诸公请刻以传。公按陜也,风采凝肃,威动河华,羣司百执事竦息屏慑,奔命趋职,罔敢或后,一时咸称明作。贤士大夫徃徃诵说,今复获见奏议焉。夫言不切于时务,不关于经世,则虽富如相如,竒如子云,徒为君子嗤。吾病夫建议者泛言蔓说,虚谈迂论,檄牒纷纷,罔裨实用,遂使胥史目为通行,诸司挥而弗视,誊録者执笔称苦,依准者惜纸浩叹。滑稽之士摘其浮谬之甚者,以为话柄,则亦何贵于言哉!今观公疏累累,几万言,中间昭功勅罚,矜眚刑故,佑善惩奸,防微剔蠧,结久滞之狱,发积弊之隠,是皆可示戒,可用劝,可底行。是故延绥抚镇之论,天子为之收回成命,特赐嘉纳。自余诸章,部院复逆佥同,亦多允俞。昔汉人以识时务为俊杰,宋人以弹文为经世,然则羣司百执事震服于公,而收明作之效者,有由矣。是故藩臬刻而传之,奏议凡若干巻,计若干通。
南渠存稿序
译五星连成一线,日月如合璧,这就是所谓七曜齐元之法,是数的开端。三百六十五日又四分之一日,是一年天运的完整数。细微而隐秘、未能尽数的,是余数。三百四十八,是一年月运的数。三百六十,是六甲相乘所得,是六甲的完整数。月甲之数并非造化的正数,但圣人也兼取它,是因为它体现乾坤的最大作用。比如端阳这一天,并不是五气中的第五天,但各家的术数都使用它,必然有效。六甲并非节气的全数,自古以来记录数目却必然使用它,是因为乾坤的作用不能遗漏。数虽然变化万端、彼此不齐,但实际上不过是三元再加倍而六数得以完整。太阳运行三百六十六日,虽然说是太阳运行多出的日数,历法不能使它与完整日数相齐,却没有损害。圣人便以此为依据建立数理。这套数,以天运为体,以月运纪年,以甲子纪日。每年余下三时,四个余数增加一个支干;从两个上元的起点开始,以三百六十年为一运的起始,从坎卦中推演。值日之爻,即使经过千年,也可以安坐而推知。研究京氏之学的人,这就是入门的阶梯。《泽州志》序 我的朋友友山王子仲和任泽州知州时,有关地方政务、人才文典等事务都认真办理,于是命儒学正郭君撰写《州志》。志书完成,准备刊刻,嘱托我作序。志,就是记载;记载必须符合事实。因此志书最贵在真实罢了。天下大体都有志书,但真实的很少,又凭什么进行考证呢?所以采集民歌民情的人对此感到遗憾。就我朝有关本地的记载来说,副都御史李公因乡试中举而兴起,正逢《一统志》编修之时。诸生华某以进士的名义进呈材料,编纂者却不能加以订正。北洛大川,竟冒用漆、沮之名,两地相距很远。申屠思恭等四贤的大节被遗漏而没有记载;怀丙的琐碎小事,为什么反而要取录呢?进士登科录可以考察,河流源头、地理沿革等显著事实也可以考察。四贤的事迹,唐史记载得很清楚;《一统志》是馆阁名臣所撰述的。仅仅如此而已,还能对它有什么希望呢?所以真实的史实很少,这部州志足以作为考证依据吗?王子是议论笃实、博雅有学的君子,他一定能够考核事实。因此,这部志书可以托付给木板刊刻流传。《王公行实》序 王公去世以后,丹徒靳宗伯为王公撰写墓表,杜鄠王选部为王公撰写志铭,高陵吕太史为王公撰写传记,秦安胡太史为王公撰写行状。王公一生任职经历的始末于是都详细了。王公性情高亢爽直、不受拘束,所做的都是气度宏大的事情,喜欢直言,因此在朝廷任职时常常有所论列。王公能够当面指出是非,人人若有过失或冤曲,往往都被他责问,人们因此谨慎地避让王公。王公也因此得罪了许多人,但王公大概毫不忧愁。如今看四家所称述的内容,大多都与此相同,可以作为王公的行实。《北司狱中联句》序 我已经写了守臣的状词,论述此事并被押送到京师,关进锦衣卫北司狱中。过了二十多天,东岩因为谈论礼制也被关押进来。又过了二十多天,我们各自说出心中所怀,彼此十分欢喜。有时触景生情,必定作诗;作诗必定联句,直到诗意尽了为止,不求工巧。因此即使遭受拷打、禁锢,也没有察觉到忧愁痛苦的样子。我和东岩早已彼此闻名很久,到了今天,从行动起居到饮食,都片刻不离地交谈。所谓仓促危急、颠沛困顿的时候,正是在这时才真正相知。东岩说:“像我们这样遭遇,已经是很幸运了,竟能得到东北方面的朋友,可以世代讲论交往。”只是我性情平易坦荡、疏放闲逸,虽然不如东岩沉毅深沉,但过去我们是同年,平生又志同道合,如今又共同承受坎陷之难,却没有违背明夷之道,以求通达变化。何况我获罪,不在于守臣的状词;东岩获罪,也不只是因为谈礼的奏章。天下或许有人能够详细说明这些事情,而我们的遭遇又恰好有相同之处。君子以志同道合者为朋友,确实如东岩所说。古人不轻易决定交友,也不轻易绝交;正因为交情最终不能轻易断绝,所以开始时也不轻易同将要绝交的人结为朋友。如果一个人的根本志向相同而后来不同,违背忠孝的节操,触犯贪婪残暴的禁戒,怀有进谗谄媚的奸心,那么朋友本来是因义而结合的,就请最终与他绝交,又何必顾惜朱穆那样的清正孤立呢?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行动,都处在小德的范围之内,将由涓涓细流汇成江海。即使相隔千里,也不要忘记互相规劝,同时也不能成为苏章那样矫激的人。朋友之道,合乎时宜和义理,意义多么重大啊!从前管仲、鲍叔牙一同求学,名声齐著于天下,为什么没有过多久,结果却不同呢?一个秉持道德,成为天下的高士;另一个亲身参与恶逆之事,成为千古罪人。一个念头的萌发,就已经造成了遥远的差别。我又曾看见古今豪杰之士,一旦被时势抛弃排斥,便荒唐旷达,把感情寄托在神仙和酒曲之间,自以为远远超脱于尘世之外,却不知道已经落在尘世的更低处了。这尤其是今天朋友切实劝善的紧要事务。我和东岩应当在分别时彼此勉励戒慎,各自抄录一份诗作来记载心意,并且再写下前面的说法。《陕西奏议》序 侍御张公敬承天子的明德,巡按西岳一年多,奏议积累成一部大书。陕西藩司、臬司的诸位长官请求刊刻流传。张公巡按陕西时,风采凝重严肃,威势震动河东、华山一带,各司各部门的官员都屏息畏惧,奔走听命、尽力任职,不敢有丝毫落后,一时都称赞他明察而有作为。贤士大夫往往传诵谈论,如今又有幸看到他的奏议。言论如果不切合时务、不关系经世,那么即使像司马相如那样文辞丰富,像扬子云那样文才奇特,也只是被君子讥笑罢了。我所忧虑的是,那些进言者泛泛而言、蔓延铺陈,空谈迂论,檄文公牍纷纷而来,却不能补益实际,终于使胥吏把它们看作例行公文,各司官员挥手不看,抄录的人拿笔便叫苦,依照办理的人爱惜纸张而长叹。滑稽之人挑出其中最浮夸荒谬的地方作为谈资,这样说来,言论又有什么可贵呢?如今看张公的奏疏一篇接一篇,将近数万字,其中明辨功劳、施行赏罚,怜悯过失、惩治罪恶,奖励善行、惩处奸邪,防微杜渐、剔除弊病,终结长期积压的案件,揭发积累已久的弊端隐情,都是可以用来示范警戒、劝导人心、落实实行的。因此,关于延绥抚镇的意见,天子为此收回成命,特意赐予嘉奖并采纳。其余各篇,部院又相互复核、共同署名,也多得到批准。过去汉人把认识时务的人称为俊杰,宋人把弹劾奏文看作经世之学;这样说来,各司各部门的官员震服于张公,并收到明察有为的功效,确实是有原因的。因此藩司、臬司将它刊刻流传。这部奏议共若干卷,计若干篇。《南渠存稿》序
南渠大中丞黄岩王公,号也稿録,公所著也,存稿録其存者也,録其存亡者多矣,奚其亡?公遭天荡之变,尽沉之江也。公子南台经歴君,得之家笥,访之朋旧,索之公署及故吏,有潜録之者:诗九巻,文五巻,疏二巻,盖十之四五耳,然已富矣。昔岁公舟覆于江流,数十里几至金山,舟尚不拆,公扶楼柱而立,水没胷。时同溺者书生,公曰:“吾平生无逆理事,今若此,命也。”书生姑慰觧之曰:“尚未可知。”公曰:“已若此,知为江耶?海耶?何谓未可知?”舟子溺者抱鼓楹浮于江,渔舟拯之。舟子言公溺,乃集数舟追公,适潮逆涌覆舟上流,众环视援策无所出,乃载薪舟下。众曰:“采薪者必有斧斤。”呼薪舟至,共凿舟厎,出公及书生。公曰:“水深,吾儿幼,必死矣。”众人凿儿舱,并出之。众请公登岸,公曰:“尚有隶数人,岂可吾父子独生而遽徃?”乃命凿隶舱,皆出之。呜呼!长江天荡之险,大风舟覆,漂流数十里,凿舟而出,无一溺死者,异矣哉!闻之传纪,古之人有蒙大难而不死者,必天地鬼神有以相之。天地鬼神,夫岂有私于人哉?必其人有大德行,足以感天地,动鬼神,而后获其应。然必使之遭此者,盖将显君子之善,申佑命之公,以为下土劝也。尝稽公之履,察公之安,清操峻节,忠言惠政,行已立朝,足以式士类而范官常。是变也,当死生大故之时,乃能从容就命,不忘拯同难之细人,即此亦可以征其所养,可谓盛徳君子矣,岂可谓适而遭,幸而脱哉?若斯稿之风调,则李陆诸公评品已详,而读斯稿者亦能自得焉。故独取公之出坎陷而亨贞者,详着稿存之由,且以昭德感,示天应云。
介一集序
雷生洵溥刻其父介一集来问序。介一起家名进士,拜官行人性,介直罔谐于时,早就里居,因以介一自号。里居者二十余年,故得从容于诗文。今卒矣,洵溥二生刻之。夫人子于其亲之手泽,虽物玩之微,且珍藏之弗忍遗也。况诗文乃前人精神心术之所运,所以诏来裔而示后进者,仁人孝子忍弗传乎?且二生者亦敏秀能诗文,是又能以身传其亲之善者,岂徒托之木而已哉?若其诗调文格,读其集者能自得之,固不俟吾言也。
志乐序
昔子华有志于乐,孔子扣之曰:「非曰能之,愿学焉。」竒何人也?议及于斯,窃有志而未能也,故曰「志乐」云。夫乐生于心者也,有是心而无所寄,宣其意于言,言成章为诗,而犹未足以尽其意也,而被之声容,是谓之乐。乐无诗,非乐也;亦无乐也。古乐之亡久矣,周礼失其真,乐记遗其制,去籍于诸侯之僣,残壊于秦火之焚。汉儒附会于其前,诸家纷纭于其后,上诬天文,下诬地理,中诬人事,配五行、四时、八卦、四隅、十二辰,此通彼滞,小就大遗,零星破碎,补凑牵合,取其一,庶或可用;会其同,则见难行,卒皆人为之私。夫岂天然之妙于人心固已戾矣?又何暇论雅与淫、古与今哉?是编也,一以质实为体,敷施为用,谐声为止,中律为的。凡宫商之相应,正变之相接,全半之相济,阴阳之相宜,如星之丽天,如风之行水,如织贝之经纬乎文绮。虽万象错列,而各有条理,皆取诸造化之自然,而不敢附之以己意,期于宣人情而承诗歌耳。虽不必屑屑乎考天文、察地理、稽人事、配五行、四时、八卦、四隅、十二辰,自有所符契焉。考之古人制作之极,用之圜丘而天神降,用之方泽而地示出,用之宗庙而祖考格,用之朝廷而庶尹谐,用之房中而宫闱睦。此无他,顺其自然,发乎人心,宫商正变、全半阴阳中节而已矣。顾兹薄艺,亦惟可以措之行事,美其观听,不失乎乐之情焉耳。若夫究其功用,极感通之妙;探其本原,继夔伦之志,以承古人之絶学,以备一时之制作,则有子有言,以俟君子云。
永和孝行图序
译南渠,是大中丞黄岩王公的号;《南渠稿录》是王公所著,所谓存稿,是记录其尚存的作品。王公的作品失散很多,为什么会失散呢?因为王公遭遇天荡之变,作品全都沉入江中。王公的儿子南台经历君,从家中书箱里找到一些,又向亲朋旧交访求,在公署和旧日属吏那里搜集,有人私下抄录保存的:诗九卷,文章五卷,奏疏二卷,大概只有原作的十分之四五,但已经很丰富了。从前王公的船在江流中倾覆,漂流数十里,几乎到了金山,船还没有解体,王公扶着楼船的柱子站立,水已经淹到胸口。当时有个同被淹的书生,王公说:“我一生没有做过违背道理的事,如今遭遇这种事,是命运啊。” 书生姑且安慰他,说:“还不能确定。” 王公说:“事情已经到了这种地步,难道还要知道是江还是海吗?为什么说还不能确定?”船夫中有一个落水者抱着鼓柱漂在江上,被渔船救起。船夫说王公还在水中,于是集合几只船追赶王公,恰好潮水逆涌,船翻在上游,众人环顾四周,想要救援却没有办法,于是装载柴薪的船驶下来。众人说:“采薪的人一定有斧头。”便呼喊柴薪船过来,大家一起凿开船底,救出王公和书生。王公说:“水这么深,我的儿子年幼,必定已经死了。”众人又凿开儿子所在的舱室,把他救了出来。众人请王公上岸,王公说:“还有几名奴仆,怎么能只让我们父子活着而立即离去?”于是命人凿开奴仆的舱室,他们也全都被救出。唉!长江天荡般险恶,大风之中船只倾覆,漂流数十里,凿船而出,竟没有一人淹死,真是奇异啊!我听传记记载,古代有人遭受大难而没有死,一定是天地鬼神有相助之处。天地鬼神难道会偏爱某个人吗?必定是那个人有大的德行,足以感动天地、震动鬼神,然后才得到这样的回应。然而一定要让他遭遇这种灾难,大概是为了彰显君子的善行,申明上天护佑的公正,用来劝勉天下后世。我曾考察王公一生的行为,观察他的操守安定,清正的操守和高峻的节操,忠直的言论和惠民的政绩,无论立身处世还是在朝廷任职,都足以成为士类的榜样、官场的规范。这次灾变发生在生死大事关头,他竟能从容接受命运,不忘救助一同遭难的卑微之人;仅凭这一点,也可以证明他的修养,称得上是德行盛大的君子,哪里能说只是偶然遭遇、侥幸逃生呢?至于这部存稿的风格情调,李公、陆公等诸位已经评品得很详细,阅读这部稿子的人也能自行体会。因此,我特意选取王公从坎陷中脱出而亨通守正的事,详细说明这部稿子得以保存的缘由,并且用来彰明德行、感通天意,显示上天回应的道理。《介一集》序 雷洵溥刊刻他父亲的《介一集》,来请我作序。介一以进士闻名起家,授官为行人,性情耿介正直,不能与时俗相合,很早便居家不仕,因此以“介一”为号。他居家二十多年,所以能够从容写作诗文。如今已经去世,雷洵溥兄弟二人把它刊刻出来。做子女的对于父亲亲手留下的东西,即使是微小的玩物,也会珍爱收藏而不忍遗失,何况诗文是前人精神心术的运转,是用来告诫后代、给后进示范的东西,仁人孝子难道忍心不把它流传下去吗?况且兄弟二人聪敏秀异,能够写作诗文,又能以自身传承父亲的善行,难道只是把作品托付给木板刊刻而已吗?至于他的诗歌格调和文章风格,读过这部集子的人能够自行体会,本来就不必等待我的话。《志乐》序 从前子华有志于学习音乐,孔子叩问他说:“不是说我已经能够做到,只是愿意学习罢了。”奇是什么人呢?谈到这里,我私下也有志于此却未能做到,所以说“志于乐”。音乐产生于人的内心,有了这种心情而无处寄托,就把心意表达在言语中;言语写成篇章,成为诗,却仍不足以完全表达心意,于是再配上声音和仪容,这才叫作音乐。音乐没有诗,就不是音乐;诗也没有音乐,同样不是音乐。古代音乐失传已经很久了,《周礼》失去了它的真实面貌,《乐记》遗失了它的制度;它在诸侯僭越时失去了典籍,又在秦火焚烧中残缺毁坏。汉代儒者在前代基础上附会,后来的各家又纷纷增饰:上则妄说天文,下则妄说地理,中则妄说人事,把它配合五行、四时、八卦、四隅、十二辰;这里通达,那里滞涩,小处稍有成就,大处却被遗漏,零星破碎,勉强补缀牵合,取其中一部分,或许还可以使用;一旦会通其相同之处,就发现难以实行,最终全都是出于人的私意。难道这样还能说是天然的妙理吗?它在人的心中本来就已经乖戾了,又哪里有余暇去讨论雅乐与淫乐、古乐与今乐呢?这部编纂的作品,以质朴真实为本体,以铺陈施行为作用,以声音和谐为归宿,以合乎音律为标准。凡是宫、商之间的相应,正声与变声之间的衔接,全音与半音之间的调和,阴阳之间的相宜,就像群星点缀天空,像风在水面运行,像织贝的经纬交错成锦绮的纹理。虽然万物错杂陈列,却各有条理,都是取法于造化的自然,不敢把自己的意思附加进去,只希望用来宣达人的情感,承接诗歌罢了。虽然不必烦琐地考察天文、观察地理、稽考人事、配合五行、四时、八卦、四隅、十二辰,却自然会有相互符合之处。考察古人制作音乐的极致:用于圜丘祭祀,天神便降临;用于方泽祭祀,地神便出现;用于宗庙,祖先的神灵便来享祭;用于朝廷,众官便和谐;用于内室,宫闱便和睦。这没有别的原因,不过是顺应自然,发自人心,使宫商、正变、全半、阴阳都合乎节度罢了。至于这点浅薄的技艺,也只能把它用于实际事务,使观听得到美感,而不失音乐的真情罢了。若要探究它的功用,穷尽感通的奥妙;探寻它的本源,继承夔、伶伦的志向,以承续古人失传的学问,用来满足一时的制作需要,那就留待子有的话,等待君子来完成了。《永和孝行图》序
嘉靖乙酉,苑洛子守冀南,闻王仁而克爱也,入汾谒王,见王恭而有礼也。丙申,苑洛子抚晋阳,再入汾谒王,则王爱益博,礼亦至矣。王之言曰:「贵不期骄,为善最乐。我宗室禄位既崇髙矣,乃复剥民以益,依势以陵,岂所以光祖训而保邦家哉?」苑洛子心善之意,王行既有所成,德必有所本也。既而世子出,王孝行图册假观焉。苑洛子曰:「嗟夫,此王所以恭而爱也。有子曰:『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欤?』王克孝焉,则仁不期爱,而礼不期恭矣。经有之:『爱亲者不敢恶于人,敬亲者不敢慢于人。』夫王孝则自能爱而恭焉。观王之爱且恭,则不必考图披册,而王之孝固可征矣。昔武王诰康叔曰:『率由典常,慎乃服命,弘乃烈祖,世世享德。』则王能光祖训而保邦家也,必矣。」王曰:「善哉言矣,寡人将进之。」苑洛子曰:「孟轲氏有言:『人皆有所不忍,达之则仁;人皆有所不为,达之则义。』在王扩而充之矣。」王曰:「寡人愿安承教。」
论式序
论文之一体也。自春秋迄于今代有作焉。春秋、秦汉之文,富而丽,雄而健,渊宏而博大,波澜转折,变化无端。入口脍炙,掷地金声,莫之尚矣。魏晋之文,介乎汉唐之间。至唐则去春秋、秦汉,固十倍矣。而况于宋乎?而况于宋之衰乎?国家中场以论取士,士之文优者刻之,以式士子,而士子式焉。曰:程文成化以前,类春秋、秦汉体也。弘治间则效唐,而专于韩、柳;或效宋,则亦专于欧、苏。嘉靖初年以来,一二文衡之士,效衰宋之体,刻之録。同考之士见其非时旧格也,而未见秦汉之大,妄以古文批注之。穷乡僻邑之士以为真古文也,而效之。夫衰宋之文,枯涩萎弱,已不足观。而效之为程文者,已不及矣。而士子又未见衰宋之文也,止模程文而效之,又不及矣。文之衰亦至此乎?夫论议也,辩也,譬之人焉。秦汉之文,若仪秦在六国之堂,指譬晓告,纵横驰骋,言切利害,事析毫厘,听者拱耸,人莫得而难之。衰宋之文,正如吃人献说于项籍、张飞之前,叱咤顾盼之下,惴惴焉畧达乎已意,而气已索然销沮矣。其为髙下可知也。因取自春秋以及唐宋论之平正体裁,类今举业者十数篇,为吾家子弟式。夫取法乎上,仅得其中。诸子弟其知所从事云。
正蒙会稿序
正德中,吾友何子仲黙以近山刘先生《正蒙会稿》见遗。初,弘治中,余尝为《正蒙解结》,大抵先其难者,继见兰江张子廷式《正蒙发微》,详尽及于《易》者,顾于予之鲜畧焉。尝欲合二书而刻之,今见会稿,则难易兼偹矣。乃取《解结》焚之,使廷式见之,亦将焚其《发微》乎?先生为郡守权瑾慕其名,而超迁之,官至大司徒。先生不乐居其位,时权瑾方以励精严肃责廷臣,先生每朝故布素至部,则痛饮而卧,不治事,以冀不合于瑾而去。瑾果怒,欲罢先生,后竟中策士之料,弗获,遂及瑾败,内阁诸大臣议也。使瑾果成其逆,刘近山虽万剉其尸,亦不从也。然亦竟致仕。先生有大受之才,有休休之量,有坚贞不可夺之操,乃一蹶而不起,其皆不知先生耶?其亦知之而不敢言耶?语云:「负大任者难释,抱大屈者难伸。」其亦先生之屈事自大耶?故因序是稿而着此,使读先生之书者得以论其世焉。
律吕直解序
译嘉靖乙酉年,苑洛子任职冀南,听说王仁厚而能爱人,便入汾地拜谒王,见王恭敬而有礼。丙申年,苑洛子巡抚晋阳,再次入汾拜谒王,王的仁爱更加广博,礼数也更加周至。王说:“地位尊贵不应以骄傲自居,行善是最大的快乐。我们宗室的俸禄和地位已经很高了,如果还要剥削百姓来增加自己,凭借势力欺凌他人,难道是用来光大祖训、保全国家的吗?”苑洛子心中赞许这番话,认为王的行为已经有所成就,其德行一定有根本。后来世子出来,把王的孝行图册借给苑洛子观看。苑洛子说:“唉,这正是王所以恭敬而仁爱的原因。有子说:‘孝顺父母、敬爱兄长,大概就是仁的根本吧?’王能够孝顺,那么仁爱就不必期待而自然会有,礼敬也不必期待而自然会有。经典说:‘爱自己的亲人,就不敢厌恶别人;敬爱自己的亲人,就不敢怠慢别人。’王孝顺父母,自然能够仁爱而恭敬。看王的仁爱和恭敬,就不必查考图画、翻阅册子,王的孝行本来就可以得到证明。从前武王告诫康叔说:‘遵循典常,谨慎地对待你的职守和使命,光大你显赫的祖先,使后世世代享有德泽。’那么王能够光大祖训、保全国家,是一定的了。”王说:“说得好,我将进一步实行这些话。” 苑洛子说:“孟轲说过:‘人人都有所不忍心做的事,把这种不忍之心推广开来就是仁;人人都有所不愿做的事,把这种不愿之心推广开来就是义。’如今正在等待大王加以扩充并充实它。”王说:“我愿意安然地接受您的教诲。” 《论式》序 论说文是文章的一种体裁,从《春秋》直到今天,历代都有创作。《春秋》、秦汉的文章,内容丰富而文辞华丽,气势雄伟而刚健,深厚宏博而广大,波澜转折,变化无穷;读来如入口的美味,掷在地上铿锵有金石之声,没有什么能超过它。魏晋的文章,处在汉、唐之间。到了唐代,文章远胜于《春秋》、秦汉,何况宋代呢?何况宋代衰微时期的文章呢?本朝在会试中以论说文取士,把士人文章中优秀的刻印出来,作为士子作文的格式,士子便以此为法。有人说:成化以前的程文,大体属于《春秋》、秦汉的体制;弘治年间则仿效唐文,专门学习韩愈、柳宗元;有的仿效宋文,也只是专门学习欧阳修、苏轼。嘉靖初年以来,一两个衡文取士的人仿效宋代衰微时期的文体,把它刻印刊录。同考官看到它不像当时旧有的格式,却没有见到秦汉文章的宏大,便妄自用古文的方式为它批注。偏僻乡里的士人以为那是真正的古文,于是仿效它。宋代衰微时期的文章,枯涩萎弱,已经不值得观赏;仿效它来写程文的,已经比不上它了。士子又没有见过宋代衰微时期的文章,只是临摹程文而仿效,于是又更加不如。文章的衰败难道竟到了这个地步吗?论说和辩论,就拿它来比作人吧。秦汉的文章,像张仪、苏秦站在六国的朝堂上,指点譬喻,晓谕告诫,纵横驰骋,言辞切中利害,事情分析得细致入微,听的人拱手肃立,没有人能够诘难他。宋代衰微时期的文章,正如一个吃东西噎住的人在项籍、张飞面前进献言说,在他们叱咤怒视之下,战战兢兢地勉强表达一点自己的意思,而气势已经完全消散沮丧了。二者的高下由此可知。因此选取从《春秋》到唐宋之间论说文的平正体裁,类似今天科举文章的,编成十多篇,作为我家子弟作文的范式。取法于高明的典范,往往只能得到其中等水平。各位子弟应当知道自己所应从事的方向。《正蒙会稿》序 正德年间,我的朋友何仲默把近山刘先生的《正蒙会稿》送给我。起初在弘治年间,我曾写《正蒙解结》,大体上先讲困难的地方;后来看到兰江张廷式的《正蒙发微》,其中涉及《易》的部分详细完备,却反而显得我的书简略。我曾想把两部书合在一起刊刻,如今看到《会稿》,难易已经兼备了。于是我把《解结》烧掉;让廷式看到后,他也将要烧掉自己的《发微》吗?刘先生受到郡守权瑾仰慕其名声,因而破格升迁,官至大司徒。先生不喜欢居于这个职位。当时权瑾正以励精图治、严肃整饬来要求廷臣,先生每逢上朝,故意穿着布衣素服来到部堂,便痛饮后躺下,不处理政事,希望与权瑾不合而离去。权瑾果然发怒,想罢免先生,后来终于在策士的任用材料中想找到罪名,却没有成功;不久权瑾败亡,内阁诸大臣也议论此事。假使权瑾果真实现了他的逆谋,即使把刘近山的尸体剁碎万次,他也不会顺从。后来先生最终还是退休了。先生有担当重任的才能,有宽厚从容的器量,有坚定贞正、不可夺取的操守,却一蹶不振,难道都是因为不了解先生吗?还是了解先生却不敢说出来呢?俗话说:‘承担重大责任的人难以摆脱,蒙受巨大冤屈的人难以伸张。’ 难道也是先生所受的屈辱本身太大了吗?所以我借着为这部稿子作序,把这些事写下来,使读先生著作的人能够考察他的时代。《律吕直解》序
觧数学者,类以筭法乗之,古文训之,读者益难。律学尤其难者,直觧者不文,欲易读也。战国嬴秦之间,律学几絶矣。两汉诸儒着论颇多,马迁、班固为之宗,而固尤得其正。至晋荀朂,号为知音,能以牛铎为全半子二十三声,莫不中律。朂乐既成,奏之,阮咸以为髙中声一黍,朂以为妄。及撅得周玉尺,较已所造乐器,皆髙一黍,朂始服咸精。隋万寳常击食噐,声若咸韶,当时律学诸君子,以寳常优伶之子,耻与同列,咸、常二子,庶神契乎中声者矣。而咸位下僚,常生贱品,是天不欲古乐之兴也。唐宋以来,制作纷纷,殊无一定。蔡西山氏上宗班固,斟酌马迁以下诸儒论议,着为《律吕新书》,亦略明备矣。然理虽显而文隐,数虽着而意深。弘治间,余为举子时,为之直解。正德己巳,佥宪西蜀王公刻之濮州;尚书昆山周公为御史时,刻之平阳;都宪蒲田方公为布政时刻之杭州;州幕洪洞岳君溥刻之同州。至今四十余年,律学诸君子或谓黄锺用九不用十,无体数,《新书》不当分体用。夫谓作乐用九不用十可也,黄锺无十,权衡度量何自而生?天下之务废矣。此论盖读直解而得者,《新书》何尝分体用?直解始分之耳。论者徒见直解附于《新书》之下,而不知实非《新书》之说,故云。以是知为读直解而得者也。或谓必求中声,不当从事于噐数。夫圣人之道,有下学,有上达,惟圣人则一以贯之。学者必由下学,然后可以上达。求中声而不由噐数,正犹孟子所谓不由善信而欲至于圣神也。天下之事,学则熟,熟则精,精则妙,妙则神矣。且圣人不能以一身周天下之用,故制为法度以教万世。孔子在齐闻韶,当时戞击而搏拊者,非皆夔伦也,其美如此者,噐数存故也。若谓圣人既徃,法不可恃,则五经可焚矣。或谓太玄无形,太阴无声,茍得其妙,一弦可也,无弦亦可也。荀朂寳常,安用八音哉?夫圣人之礼,有本有文,建中道于一身,被中声于八音。是以为金、为石、为丝、为竹、为歌、为舞、为玄、为黄,有文、有武、有羽、有干、有繁、有简、有踈、有数,不一而足。今试以祭祀之时,宴享之际,尽去八音,使荀朂摇牛铎,寳常击食噐,可乎?不可乎?故君子不为荒唐之虚言,究心制作之实用。黄锺之用宏矣,岂独乐哉?制事立法,度物轨则,大而天地日月,小而衣服盘盂,皆其用也。其体物而不遗者乎?
苑洛集巻一
●钦定四库全书
苑洛集巻二
(明)韩邦竒 撰
贺封考功郎中思竹钱公七十序》
嘉靖丁未,公寿七十,视听聪明,精神凝固,颜色清润,髯髪始斑,言动若强仕。人公子银台大夫景山公迎养南都。初,景山官天官勲部,公封承德郎署员外郎;景山官考功,封奉政大夫郎中。十月十二日初辰也,羣公毕贺。贺皆以文,景山复以文属余。夫人固贵于寿矣,寿而匪福者累;福矣福而匪德者辱。故人有年,寿有福,寿有德。寿惟德则尚,寿也。箕子演畴,用昭福极,首之以寿,而曰贫极,曰疾极,曰忧极,斯不亦累矣乎?累奚以寿?申之以富康宁,而曰恶极,曰弱极,斯不亦辱矣乎?辱奚以寿?故以攸好徳终焉。夫茍好徳,则其寿千万世未已也。公今七十,犹健,期頥未艾,两膺封典,勅诰焜煌,厚蓄好礼,荣享禄养,景山孝竭无方,百顺迎和,可谓寿而福矣。公之初封也,皇帝勅曰:「行履端方,操持谦慎,事亲惟孝,教子惟忠,丕诞锺仁之本,大开积善之基。」其再封也,皇帝制曰:「厚善在躬,隐于世绪,荣及寿康,斯作德之报。使非公好德之笃,辉光何以上闻若是耶?」箕子又曰:「遵王之道,是训是行。」公其有之。昔伏生九十,传经于汉;张万福八十,振直于唐;文彦博八十有五,平章于宋。自汉以来,千七百年间,九十若八十,不知几千万人,而三公独以寿名,谓虽至今存可也,是尚寿也。公自是而徃上感圣褒,下衍素履,善与年进,老而不回。重以景山之贤,崇阶峻封,必极显扬,仰追古人,永辞后世,盖无量也,岂止为百年之身而已哉?公世官阴阳正术,以父号竹隐,故取思竹,自号云。
送王侯东归序
译解释数学的人,大多用计算方法来推演,用古文来训释,读者就更加困难。律学尤其困难,所以《直解》不追求文辞,意在使它容易阅读。战国、嬴秦之间,律学几乎断绝了。两汉儒者著述论说很多,以司马迁、班固为宗主,而班固尤其得到正理。到了晋代荀朂,号称知音,能够用牛铎测定全声、半声,得到二十三个音,无不合乎音律。荀朂制成乐器后演奏,阮咸认为音调比中声高出一黍,荀朂认为这是妄说。后来挖掘出周代玉尺,拿来校验他所制的乐器,果然都高出一黍,荀朂才承认阮咸精通音律。隋代万宝常敲击食器,声音如同咸池、韶乐;当时研究律学的诸位君子,因为万宝常是优伶之子,耻于与他同列。阮咸、万宝常这两个人,大概都是神妙地契合中声的人吧。然而阮咸官位低微,万宝常出身卑贱,这是上天不想让古乐兴盛啊。唐宋以来,音乐制作纷纷杂陈,始终没有确定的标准。蔡西山以班固为本,斟酌司马迁以下诸儒的论议,写成《律吕新书》,也算大略明白完备了。然而道理虽然显明,文辞却隐晦;数理虽然写明,意义却深奥。弘治年间,我还是举子时,曾为它作《直解》。正德己巳年,四川佥宪王公在濮州刻印了它;尚书昆山周公任御史时,在平阳刻印了它;都宪莆田方公任布政使时,在杭州刻印了它;州幕洪洞岳君溥在同州刻印了它。至今四十多年,研究律学的诸位君子有人说,黄钟使用九而不使用十,没有“体”“数”,《新书》不应当分体用。说作乐使用九而不使用十,可以;但黄钟如果没有十,权衡度量从哪里产生?天下的事务就都要废弃了。这种说法大概是读《直解》而得到的。《新书》什么时候分过体用?是《直解》开始把它分开的。议论的人只看到《直解》附在《新书》后面,却不知道这实际上并非《新书》的说法,所以才这样说。由此可知,这是读《直解》而得出的看法。又有人说,必须寻求中声,不应当从事于器物和数目的考求。圣人的道,有下学和上达两方面,只有圣人才能把二者贯通。学习者必须从下学开始,然后才可以上达。寻求中声却不通过器数,正如孟子所说,不经过善与信的修养,却想达到圣人的境界。天下的事情,学习就会熟练,熟练就会精通,精通就会精妙,精妙就会达到神化。况且圣人不能凭一己之身周遍天下的功用,所以制定法度来教导万世。孔子在齐国听到《韶》乐,当时击奏乐器、搏拊鼓瑟的人,并不都是夔、伶伦那样的人,音乐却能如此美妙,正是因为有器物和数理的依据。如果说圣人已经逝去,法度不可以凭恃,那么五经也可以焚烧了。又有人说,太玄没有形体,太阴没有声音,如果得到其中的妙理,一根弦可以,没有弦也可以。荀朂、万宝常尚且如此,哪里还需要八音呢?圣人的礼,有本质也有文饰;在一身之中建立中道,在八音中体现中声。因此有金、石、丝、竹,有歌、舞,有玄、黄,有文、武,有羽、干,有繁、简,有疏、数,形式不一而足。如今试想在祭祀时、宴享之际,完全去掉八音,只让荀朂摇动牛铎、万宝常敲击食器,可以吗?不可以。因此君子不说荒唐的空话,而是用心研究制作制度的实际功用。黄钟的功用广大,难道只是用于音乐吗?制定事务的规范,确立法则,衡量万物、建立准则,大到天地日月,小到衣服、盘盂,都属于它的功用。它大概是能够体察万物而无所遗漏的吧?《苑洛集》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 《苑洛集》卷二 (明)韩邦奇 撰 《贺封考功郎中思竹钱公七十序》嘉靖丁未年,钱公七十岁,听觉和视觉聪明敏锐,精神凝定,面色清润,胡须头发刚刚斑白,说话行动还像正当壮年。公的儿子银台大夫景山公迎接他到南都奉养。起初,景山任天官勋部官职时,公被封为承德郎、署员外郎;景山任考功官时,公被封为奉政大夫、郎中。十月十二日是公的初辰日,群公都来祝贺。贺文都是以文章写成的,景山又请我作文。人本来就看重长寿,但有寿命而没有福气,是累赘;有福气而没有德行,也是耻辱。因此,人的年寿要有福,寿命还要有德。只有以德为本的长寿才可贵,才是真正的长寿。箕子推演《洪范》九畴,用来彰明福禄的极致,首先说寿,却又说贫穷之极、疾病之极、忧患之极,这难道不是累赘吗?既然是累赘,长寿又有什么用?接着说富裕、康宁,却又说恶劣之极、衰弱之极,这难道不是耻辱吗?既然是耻辱,长寿又有什么用?所以最终以‘所好在德’作结。假如真正喜好德行,那么他的寿命即使延续千万世也不会终止。公如今七十岁,仍然健康,期颐之年还很遥远;两次受到封典,诰命光耀;家中积蓄丰厚而又好礼,荣享俸禄和奉养;景山竭尽孝道,能够顺遂地迎合父亲的心意,可以说是有寿而且有福了。公第一次受封时,皇帝诰命说:‘行为端正方严,操守谦逊谨慎,侍奉父母唯有孝顺,教育子女唯有忠诚,大大培植仁德的根本,广泛开启积善的基础。’ 公第二次受封时,皇帝制书说:‘深厚的善德存在于自身,潜藏在世代承传的事业中,荣耀延及长寿康宁,这是行德所得到的报偿。假如不是公笃厚地喜好德行,光辉声誉怎么能够这样上达天听呢?’箕子又说:‘遵循君王的道理,奉为训诫并实行它。’公是有这些德行的。从前伏生九十岁时,还向汉代传授经书;张万福八十岁时,还在唐代振举正直之气;文彦博八十五岁时,还在宋代任平章政事。自汉代以来一千七百年间,九十岁或八十岁的人不知有几千万,但三位贤者却独以长寿著名,说他们直到今天仍然为人所知也可以,这才是值得尊崇的长寿。公从今以后,上感皇帝圣明的褒奖,下当继续保持平素的操守,善德随着年龄增长,年老而不改变。再加上景山贤能,官阶崇高,封典显赫,必定会达到极大的显扬,向上追踪古人,永远辞别后世,其前景实在不可限量,哪里只是为了保有百年之身而已呢?公家世代担任阴阳正术,因为父亲号称竹隐,所以取号思竹,自号如此。〔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万人〕 《送王侯东归序》
丙戌,部使者分行天下,督边税,王侯告最,部使者旌焉。陈牲加币,益以庶品,侯考檄而纳之。民曰:“此盛举也,盍大其烹?”乃盛为供张于厅事,士大夫铭功于旌,常贺焉。明年丁亥,院使者代天子西廵华岳,谓侯为侈,将按之。侯曰:“知县诚有罪焉耳,时之通礼,知县不能违也。”院使者曰:“禁酤充闾,发者当之,何谓通礼哉?”乃告之刺史方伯。刺史方伯曰:“人情也,请原之。”院使者曰:“吾法官也,安用情为?”请如法。于是刺史方伯下之郡守,郡守曰:“此非太甚,复请于院使者。”而院使者复以法辞,遂罢侯官。侯行矣,吾邑人曰:“侯以功获罪,惜也夫!祸福相为倚伏,造化弗可先知。得马而折肱,折肱而免戍。侯之被旌也,谓升腾有日矣,抑孰知其为戾阶乎?侯之归也,又安知无隐福哉?侯亦可以自慰矣。”昔朱浮下河东,解印绶去者三十人,三贤者误入焉。士之升沉有命,从古皆然。侯亦可以自慰矣。
一田赠公却金序
赠公西川柱史方君,父也。一田公,号也。却金公,却负公者,金也。古之人,出则人食其力,居则自食其力,惟田为本。商若贾,君子以为货殖云。夫厥土黄壤,田之上也。歳取十千,田之获也。若乃广斥之田,虽耕耨耰播,人力无以施其工;风云雨露,天泽难以神其化,其能厚获矣乎?故农者务上田云。公既以一田自号,复自赞曰:天包无外,而敛之一掬;地载无余,而量则不足。义守而疆畎修,仁涵而榖种熟。然则公所耕者,方寸之地乎?存仁思义,黄壤之心,自修天启,百善基之矣。仁若义也,于公郄金事见之。有逸马入公廐,公言之官,秣以待主。逾年,有男子云马主也,遇马于闲,殴牧仆夺马去。居数日而仆死,男子大惧,懐金求免,公郄之。男子愈益惧,益百金叩首求纳,公欵诚譬慰,固却之。男子始信公,感谢去。出而颂曰:“使公子孙世世显贵也。”夫秣马待主,而男子殴仆夺马,负公多矣。数日仆死,以报无道,我匪彼穽当之人命,夫复何辞?此诚死生危急之际也。百金至重,馈以赎辜,必无后虞,人情所易动也。公不加怒而辞却之。夫仁者不乗人之危,义者不利人之有。公得不谓之仁且义耶?疆畎修而榖种熟,殆不愧于自赞者耶?是故恩爱溥于家庭,行谊达于乡国,九族化焉,四境式焉。有本者如是尔。然则公所务者,田之上上真黄壤者也。西川柱史,负豸乗騘,异时而卿而相,润身润国以润民。推公所获以食天下,其显扬于公者无既也。是岂十千之富,徒润其屋者耶?所获厚矣,人力天泽,盖兼得之。故为之序且赞曰:务广田之田者荒,务广心之田者昌。男子者颂于兹而证。
寿特进少师大学士严公七十序。
译丙戌年,部使者分赴各地,督察边地税收,王侯考核成绩列为最优,部使者便表彰他。陈列牲畜,增加礼币,又添上各种物品,王侯按照考核文书接受了这些赏赐。百姓说:“这是盛大的举动,为什么不扩大宴席的烹宰呢?”于是大规模地在厅堂设置供张,士大夫把功绩刻在旌旗上,常常来祝贺。第二年丁亥年,院使者代替天子西巡华岳,认为王侯铺张浪费,将要查办他。王侯说:“知县确实有罪,只是这正是当时通行的礼数,知县不能违背。”院使者说:“禁止酿酒,充实闾里的禁令,违反者就应当承担责任,怎么能说是通行的礼数呢?”于是把这件事告知刺史、方伯。刺史、方伯说:“这是人情,请宽免他。”院使者说:“我是执掌法令的官,哪里用得着顾念人情?”坚持要依法办理。于是刺史、方伯把此事交给郡守,郡守说:“这并不是太过分,请再向院使者请求。”但院使者又以法令为由拒绝,于是便罢免了王侯的官职。王侯要离开时,我乡百姓说:“王侯因为功劳受到表彰,却因此获罪,真可惜啊!祸与福相互依存,造化的安排无法预先知道。得到马却折断手臂,折断手臂却因此免于戍边。王侯受到表彰时,大家都以为他升迁显达指日可待,哪里知道那竟是招致祸患的阶梯呢?王侯如今归去,又怎么知道不会有潜藏的福分呢?” 王侯也可以用这些话来安慰自己了。从前朱浮被贬到河东,解下印绶离去的有三十人,其中误入了三位贤者。士人的升沉有命运安排,自古以来都是这样。王侯也可以用这些话来安慰自己了。《一田赠公却金序》赠公是西川柱史方君的父亲,“一田”是他的号。“却金公”,是说公拒绝了金钱。古代的人,出仕就让百姓靠自己的力量养活自己,居家也靠自己的力量养活自己,唯有田地是根本。至于经商,君子认为那只是经营货财罢了。土质为黄色壤土,是上等田地;每年收获一万钱,是田地的产出。至于广阔的盐碱地,即使耕作、锄草、耰田、播种,人的力量也无法充分施展其功效;风云雨露等上天的恩泽也难以神妙地发挥作用,怎么能够有丰厚的收获呢?所以农民致力于经营上等田地。公既然以“一田”为号,又自己作赞说:‘天包容万物而没有外界,却把它收拢在一捧之中;地承载万物而没有剩余,但用来衡量它的尺度却显得不足。守持义理而田界沟渠修整,涵养仁德而谷物种子成熟。’那么公所耕种的,难道是方寸之间的土地吗?心存仁德,思行义理,正是黄色壤土之心;自我修养而得到天启,百种善行都以此为根基。仁与义,在公拒绝金钱这件事上可以看见。有一匹逃失的马进入公的马厩,公把这件事报告官府,喂养它等待主人。过了一年,有个男子说马是自己的,在田野间遇到这匹马,殴打牧马的仆人,夺马离去。过了几天,仆人死了,男子非常害怕,怀揣金钱来请求免罪,公拒绝了他。男子更加害怕,又增加一百金,叩头请求公收下,公诚恳地开导安慰他,坚决拒绝了。男子这才相信公,感激地离去。男子出门后赞颂说:“愿公的子孙世世代代显贵。”公喂养马匹等待主人,而男子却殴打仆人夺走马,亏负公太多了。几天后仆人死亡,这是对他的无道行为的报应;我不是那个陷入祸害、应当承担人命责任的人,又还有什么可说的呢?这确实是死生危急的关头。一百金极其贵重,用它来馈赠以赎罪,必定可以没有后患,这是人情最容易被打动的地方。公却不增加怒气,只是辞谢并退还了它。仁者不乘人危急,义者不贪图他人的所有。公难道不能称为仁义之人吗?沟渠田界修整而谷种成熟,公大概没有愧于自己所作的赞语吧?因此,他的恩爱遍及家庭,德行和情义通达乡里国家,九族都受到感化,四境都把他当作榜样。这就是有根本的人所达到的境界。那么,公所经营的,是田地中最上等、真正的黄壤。西川柱史身负獬豸冠,骑着青骢马,将来会成为卿、相,以德泽修养自身、润泽国家、恩惠百姓。把公所获得的推及天下,使天下人得到养育,公的显扬就没有尽头,难道只是十千钱的富有,徒然润饰自己的房屋吗?他的收获实在丰厚,人的力量和上天的恩泽,大概兼而得到。因此为他作序并作赞说:致力于扩张田地的田产,最终会荒废;致力于扩张心田的人,最终会昌盛。那个男子在此所作的颂词,正可作为证明。《寿特进少师大学士严公七十序》
嘉靖己酉春正月二十有二日,少师大学士介溪严公寿登七十,百僚羣辟,罔不忻庆,皆为文以贺。而南都诸君子共图为公祝竒曰:惟上天笃寿,名臣惟名臣克享天心;惟圣主笃任,名臣惟名臣克堪主德。惟天最难谌,非至平通彻三极而无间。天曽不私寿之周公,人臣之极也,尚曰天休滋至。惟时二人弗堪,天心岂易享耶?惟圣主最难遇,圣主者不世出也,而又备髙天下之德,纵髙天下之才,富髙天下之学,人臣者非其噐冠朝臣而絶百工,何以克堪其任使哉?自昔继世之主,莫盛于成康,非召公永笃棐三朝之寿,何以成刑措不用之化?非毕公永弼亮四世之寿,何以成道洽政治之休?有周八百年之祚,自此基焉。天寿之主,任之臣,成之也。然则名臣之寿,将以寿国家,寿万民,岂一身之庆,一人之祥哉?公跻七旬,精神内固,气血循轨,耳目聪明,步履轻健,颜色清和。其晋接也,天威严重。公叅侍移日,比出殿庭,诸侍者皆困乏疲踬,公独从容舒泰,若无所事事者。验今征后,百岁即今日也,非天所以笃寿乎?公者能若是哉?今天子圣神应运中兴,才兼勲华,徳极广运,学贯精微,羣臣少当其意者,每叹真才之难得,而独于公特加懋眷。盖公自拜大宗伯,即蒙异数,入侍西禁,预叅机宻,及简贰辅,每蒙独召,顾首辅有莫得预闻者。晋首辅,恒虚贰辅不设,以专其任,运筹帷幄,都俞吁咈,和若盐梅,亲犹父子。宻札下问,日至数四,或字而不名,位特进禄一品,几十年来恩礼日隆。圣天子万寿无疆,公盖与咸休矣。然天岂私笃寿于公,圣天子岂私笃任于公哉?公之所以奉答而对扬,盖有髙出于羣僚之外者。公幼为江右竒童,自布衣时学已成名,即抱台辅之望。既而登进士,入翰院,读中秘书,乞木石居进修涵养,则益渊懿宏肆矣。公才浚明,敏达冠絶。时髦每召对,或面授笔札,裁答随应,造膝诘问,应对如响,无不中事。几可上心者,定大事,决大疑,从容数语,当事之邦,转危为安,几否而泰矣。圣天子励精率作,责效臣下,明无不照,莫遗于纎悉,法无不施,无间于崇卑,一不克宅,即加诘究。中或有甚难处者,公潜黙之,转移牖巷之遇,纳曲折调剂,镇定解纾,盖有人不及知者。昔人谓夏忠靖惟天与祖宗知之,公之隠惠惟天与圣天子知之。至于公乐与之量,受人之虚,不倦之勤劳,谦之恭,真得元辅之体。是故天寿之圣天子任之,今圣天子至治大化,恭已南面,于以寿国家于亿万载之长。今天下之民用协式,见安享太平,咸登于仁寿之域,抑谁之力欤?是公一身之寿,其衍而为国家天下万民之寿,其所以酬圣主者,皆所以答天休也。古人谓通于天下之谓达,然则公之寿不谓之达寿已乎?
送大司徒松泉夏公之南都序
古之大臣负康济之才者,必于其难而见之。书曰:「若游大川,会其难也。」易曰:「利艰贞,济难之道也。」稽之古昔,事有所穷,则经画之难;时有所扼,则展布之难;人习于纵,则振起之难。非名德君子,曷以济之?户部司天下钱榖,而南户部则总南都之钱谷。前南司徒疏陈部政之难,备极其状。盖天时告灾,歳有所逋,而年支有常额,必取盈,经画难也。穷则变,变则通,力不能以自专,而势有所不行,展布难也。仕南都者,咸以清暇自居,安于无为,上之人一或督率之严,则目为多事,怨议横生,振起之难也。今岁春,南司徒告员缺,大宰疏名上请,天子简公畀之。命下之日,廷臣共喜以得人,庆吏部司大夫髙君诸僚,以公及予皆故部属也,将赠公以文,属予。尝观古之人,当其穷也,坐视浩叹,不能自溢于常法之外,既制于时,又叅之已,则吾之所司,十已去其四五矣。忿积习之頺,而无巽入之渐,人孰能堪?不几于用罔耶?此难之益难也已。惟公扬厯中外,几四十年,自部属厯藩臬总制运储副贰两京司徒卿,宦迹徧宇内,闻望满士林。兹行也,运弘济之才,竭大作之忠,镇以素昔之重望,穷弗能困,时弗能扼,人固徯志以趋命,当书之难而行易以济之。昔之难者,今则易,然南都之储无足虞矣。经有之:「公其成周建无穷之基,亦有无穷之闻。」此正留都之业端,有望于公焉。是则圣天子简畀之意也,诸大臣明扬之意也,诸君子赠言之意也。
贺太守呉公初辰序
译嘉靖己酉年春正月二十二日,少师、大学士介溪严公寿至七十岁,百官群臣无不欣喜庆贺,都写文章来祝贺。南都诸位君子共同谋划为公祝寿,祝词说:上天厚赐长寿,名臣只有真正的名臣才能享有天心;圣明的君主厚重地任用臣下,名臣只有真正的名臣才能担当君主的德业。上天最难以测度,若不是达到至公、通达、洞彻天地人的境界,就不能与天没有间隔。上天并没有偏爱赐寿给周公这样的人,周公已经是人臣的最高境界了,尚且说上天的恩泽更加深厚。当时这两个人尚且不能完全胜任,天心难道容易享有吗?圣明的君主最难遇到,因为圣主不是世世代代都会出现的;而且圣主还具备天下最高的德行,即使臣下具有天下最高的才华和天下最广博的学问,若不是才能器识冠绝群臣、超过百工,又怎么能胜任他的任用呢?自古以来,继承先世的君主中,没有比成王、康王更盛的了;如果不是召公长久辅佐三朝的寿命,怎么能成就刑罚搁置不用的教化?如果不是毕公长久辅佐四代的寿命,怎么能成就道德遍行、政治美善的局面?周朝八百年的国运,从这里奠定基础。上天使君主长寿,君主任用大臣,最终由大臣来成就它。既然这样,名臣的长寿将要用来使国家长寿、万民长寿,难道只是一个人的庆幸、一个人的祥瑞吗?严公登上七十岁,精神从内在坚固,气血运行有常,耳目聪明,步履轻快强健,面色清明温和。公入朝晋见时,天子的威严庄重。公参与侍奉、在殿中移时良久,等到走出殿庭,其他侍从都疲困乏力、步履踉跄,只有公从容舒泰,好像没有什么事情一样。以今天来验证将来,百岁也不过如此,难道不是上天厚赐长寿吗?公能够这样,难道不是有原因吗?如今圣明的天子应时而出,开创中兴,才华兼有勋臣、华美之长,德行广大周遍,学问贯通精微;群臣中很少有人能符合他的心意,他常常感叹真正的人才难得,却独独对公特别加以厚重的眷顾。公自从被任命为大宗伯,就蒙受特殊恩典,入西禁侍奉,参与机密事务;等到选任为副辅,又多次蒙受单独召见,有时连首辅也不能参与听闻。升任首辅后,常常空置副辅之位而不设,以便专任其事;在帷幄中谋划,君臣相互赞许应答,和谐如盐梅调味,亲密如父子。皇帝秘密下札询问,每天多至四次,有时称字而不称名;官位为特进,俸禄为一品,几十年来恩遇礼敬日益隆盛。圣天子万寿无疆,公大概也将与天子共同享受这福庆了。然而上天难道只是偏爱厚赐长寿给公,圣天子难道只是偏爱厚重任用公吗?公之所以奉答圣恩、光明地辅佐,必定是因为有超出群臣之处。公幼年时就是江右的奇童,还在布衣时学问已经成名,便怀有成为台辅的期望。后来考中进士,进入翰林院,阅读中秘书;请求居住在木石之间进修涵养,于是更加深厚美善、宏博奔放。公的才华深厚明达,敏捷通达,冠绝一时。当时有才名的人常被召见应对,有时皇帝当面授予手札,公裁答迅速,召至膝前询问,也能应答如回声,无不切合事务。凡是几乎可以上达圣心的事,公能确定大事、解决重大疑难,从容说上几句话,使当事的邦国转危为安、由否转泰。圣天子励精图治,振作奋发,要求臣下取得成效,明察无所不照,细微之处也不遗漏;法令无所不施,无论地位尊卑都不间断,凡有一件事不能治理,就加以诘问追究。其中有时遇到非常难以处理的事情,公便默默地暗中斡旋,在幽隐曲折之处转移疏导,纳入各种曲折因素加以调剂,镇定局势,解除困厄,这其中有许多是别人不能知晓的。从前有人说,夏忠靖的功劳只有上天和祖宗知道;公隐秘的恩惠,也只有上天和圣天子知道。至于公乐于容纳他人的器量,承受他人的虚名而不计较,勤劳不倦,谦逊恭敬,实在深得元辅的体统。因此,上天使圣天子长寿,又任用公辅佐;如今圣天子实现至高的治理和宏大的教化,恭敬地面向南方治理天下,由此可以使国家长久、亿万年延续。今天下百姓因此和谐安定,共同享受太平,全部进入仁寿的境域,这难道不是公的力量吗?这就是公一人的寿命扩展成为国家、天下、万民的寿命;公用来报答圣主的一切,也都是用来答谢上天恩泽的。古人说,通达天下就叫作达;既然如此,公的寿命难道不能称为通达之寿吗?《送大司徒松泉夏公之南都序》古代负有安定天下、救济百姓才能的大臣,一定要在艰难的处境中才能显现出来。《尚书》说:“如同渡过大河,正好会遇到艰难。” 《易经》说:“利于艰难中守正,这是渡过困难的道理。”考察古往今来,事情到了困穷之处,就有谋划安排的困难;时势受到阻碍,就有施展才略的困难;人们习惯于放纵,就有振作奋起的困难。若不是有名望德行的君子,靠什么来挽救它呢?户部掌管天下的钱粮,南京户部则总管南都的钱粮。前任南司徒上疏陈说部务的困难,把各种情况说得极其详尽。大概天时降下灾害,年年有所拖欠,而每年支出的数额固定,必须征足,因而谋划安排困难。事情困穷就要变化,变化才能通达;力量不能由自己专擅,形势又有所不能实行,因而施展才略困难。任职南都的人,都把清闲自适作为常态,安于无所作为;上级一旦严加督促,他们就认为这是多事,怨言议论横生,因而振作奋起困难。今年春天,南司徒报告员额空缺,大宰上疏列名请示,天子选定夏公授予此职。任命下达当天,朝廷大臣共同庆幸得到了人才;吏部司大夫高君和同僚为之庆贺,因为公和我都是他们过去的部属,准备赠公一篇文章,嘱托我来写。我曾经考察古人,在事情困穷时,坐在那里观看叹息,不能超出常法之外自求通达;既受时势限制,又夹杂自己的成见,那么我们所掌管的事情,十件已经失去四五件了。对积习的衰败愤恨已久,却没有渐进地引导改变的办法,谁能忍受呢?这不就近于使用无能之人了吗?这正是困难中的更大困难。只有公在内外历任,前后将近四十年,从部属历任藩司、按察司、总制、运储副职以及两京司徒卿,做官的足迹遍及天下,在士林中声望满溢。此次前去,公将运用广泛救济天下的才能,竭尽大有作为的忠诚,以平素积累的崇高声望镇定局势;困穷不能使他困顿,时势不能使他受阻,人们本来就会怀着期望来奔赴命令。这样,谋划虽难,施行却容易,便可以渡过难关。从前的困难,如今就会变得容易,那么南都的钱粮储备便没有什么可忧虑的了。经典说:‘公啊,你将成就周室永无穷尽的根基,也将留下永无穷尽的声誉。’这正是留都事业的开端,对公寄予着希望。这是圣天子选拔任用公的意思,也是诸位大臣明察推举公的意思,更是诸位君子赠言的意思。《贺太守吴公初辰序》
十一月十日,公初辰,合阳尹李君豸介书请文贺,且曰:“我公之抚助我也,情同造化。豸心感之,非文莫宣。今适其诞日也,谨图之我苑洛先生焉。”苑洛子曰:“施之厚则感之深,感之深则形于言。言不足以尽其情也,则宣之于文。自夫羣分类聚之情,见人之所施者异,而其所感者亦不同。故徳同道合,弹冠结绶,则谓之朋,是为君子之施感。淫比曲附,二天三窟,则谓之党,是为小人之施感。朋进而邦则荣,懐党进而邦则杌■〈揑,木代扌〉泰之初九曰:‘拔茅茹以其彚。’初九方进而二九即随之,世之所以泰也。否之初六亦曰:‘拔茅茹以其彚。’初六方进而二六即随之,世之所以否也。始而一人之公私,终而一国一世之隆替,感施时义,亦大矣。自李尹之治合阳,公之治吾西安也,甫三载,藩臬之旌奬,抚按之荐剡,交上递下,殆十余章。谓李尹治行为诸邑最,谓公治行为诸郡最。是故公以李尹为贤而好之,李尹蒙公之泽而感之,则可见公非作好,李尹非阿私,善善者同是公而已矣。昔周公以寅畏天命为寿之基,夫与贤之公,畏天之大者也。天下之泰可以致之,况一身之泰乎?公寿耋期可征也。
赠孙子子鱼谪南川序
孙子子鱼谪南川,将行。苑洛子携樊子恕夫孟子汝熙、赵子子春、赵子汝完、弟汝度子、汝聪子、汝翼子往饯焉。主宾既洽,罇俎毕陈。汝聪子曰:“清商初发,星河在天,征车不可留矣。”苑洛子曰:“时哉,觞之!”汝翼子曰:“临长河而出涕,望霸陵而销魂。悲莫悲于生离者矣。”苑洛子曰:“情哉,觞之!”汝度子曰:“辽海之车既驾,而子安之。雅丽斯陈,衡州之役既行,而嘉州之清新继出。吾有诗以壮子鱼之行矣。”苑洛子曰:“文哉,觞之!”汝完子曰:“感牛山而起舞,临阳关而三迭。吾将歌以侑觞矣。”苑洛子曰:“壮哉,觞之!”子鱼避席而言曰:“金罍已过,玉山将頺。鲸也不胜徳酌矣。鲸也不佞,弗若于时,弗徇于人。志逺而程阻,心劳而寡与。情发于既醉,感生于长别,悲夫!”于是樊子振袂而言曰:“吾闻子鱼之治洪洞也,夙兴而夜寐,可谓勤矣。薄敛而节用,可谓亷矣。泽施而仁博,可谓惠矣。兹行也,何以昭黜陟而示惩劝哉?”孟子曰:“有是哉!千章之木,风不停;自洁之士,毁常至。孟轲见沮于臧仓,子路见愬于伯寮,势也,命也,乌足异哉?”赵子曰:“有是哉!好恶情也,邪正类也。吾闻宪官之按山西也,龙湫子、端溪子、白阁子,世之所谓贤人君子也,而宪官皆论劾之。王叅政、李佥事,举世之所共弃者也,而宪官皆荐扬之。情也,类也,子鱼之劾其如情类何哉?”子鱼捧觞再拜曰:“诸君子之爱我,各尽其情矣,至矣,极矣。其将何以命我哉?”于是樊子师锡苑洛子曰:“是惟苑洛先生哉!”苑洛子曰:“智慧生于疢疾,生全出于忧患困穷拂欝,玉汝于成。南川虽小,有民人焉,有社稷焉。冉求之足民,言游之礼乐,孰非可师者?《诗》曰:‘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子鱼之谓乎!”于是子鱼翻然喜,惕然警,充然若有所得曰:“谨受教矣。”在坐者执友郭君景华请书之于巻。苑洛子曰:“可。”子鱼名鲸,同进士出身。
贺鲁府典寳封征仕郎刑科给事中王公八十序》
译十一月十日是吴公的初辰日,合阳尹李君豸介写信请我作文祝贺,并且说:“我公抚育、帮助我的恩情,如同造化。我的内心感激他,不借助文章就无法宣达。如今恰逢他的诞日,谨请把此事谋划于我的苑洛先生。”苑洛子说:“施恩深厚,感激就深;感激深厚,就会表现于言语。言语不足以完全表达感情,于是便用文章来宣达。自从人群分类、事物聚合以来,可以看出人们施恩的情况不同,所感受的也不同。因此,志同道合,弹冠相庆、结绶相交,称作朋友,这是君子的施恩与感恩。沉溺朋比、曲意依附,拥有二天三窟,称作党羽,这是小人的施恩与感恩。朋友进用,国家就会荣耀;怀党进用,国家就会倾危。泰卦初九说:‘拔出茅草,连同同类一起拔起。’初九刚开始进用,九二便随之而进,这就是世道得泰的原因。否卦初六也说:‘拔出茅草,连同同类一起拔起。’初六刚开始进用,六二便随之而进,这就是世道得否的原因。开始只是一个人的公私,最终却关系到一国一世的兴衰,感恩与施恩随时势变化的意义,也重大得很。自从李尹治理合阳,吴公治理我们西安,才三年时间,藩司、按察司的旌表奖赏,巡抚、巡按的荐举奏章,交相上呈下达,几乎有十多篇。” 都说李尹的政绩是各县中最好的,都说吴公的政绩是各郡中最好的。因此吴公认为李尹贤能而喜爱他,李尹蒙受吴公的恩泽而感激他;由此可见,吴公不是偏私地作好人,李尹也不是阿谀奉承,只是二人共同以善为善罢了。从前周公把敬畏天命作为长寿的根基。与贤者共同推举公正,是最大的敬天。天下的安泰尚且可以由此达到,何况一身的安泰呢?吴公长寿至耋期,是可以预见的了。《赠孙子子鱼谪南川序》孙子子鱼被贬往南川,即将出发。苑洛子带着樊子恕夫、孟子汝熙、赵子子春、赵子汝完,以及弟弟汝度子、汝聪子、汝翼子前去为他饯行。主宾尽兴之后,酒器和菜肴都摆设齐全。汝聪子说:“清越的秋声刚刚响起,星河已经悬在天空,远行的车子不能再停留了。”苑洛子说:“应时啊,给他斟酒!”汝翼子说:“面对长河而流泪,望着霸陵而黯然销魂,悲哀没有比生离更悲哀的了。”苑洛子说:“多情啊,给他斟酒!”汝度子说:“辽海的车子既已驾起,而你还要安然前往。谢灵运的雅丽诗篇已经陈列,衡州之行已经出发,嘉州的清新诗篇又将继之而出。我有诗可以壮行子鱼了。”苑洛子说:“有文采啊,给他斟酒!”汝完子说:“感慨牛山而起舞,面对阳关而三叠歌唱。我将唱歌来助酒兴。”苑洛子说:“雄壮啊,给他斟酒!”子鱼离开席位说:“金杯已经传过,玉山将要倾倒。我孙鲸承受不起诸位的厚意和美酒了。我孙鲸没有才华,不合于时宜,也不肯随顺世俗。志向高远而道路阻隔,内心劳苦而知音很少。感情在大醉之后迸发,感慨因长久离别而产生,真悲哀啊!”于是樊子挥袖说道:“我听说子鱼治理洪洞时,早起晚睡,可以说很勤劳了。减轻赋税而节省用度,可以说很廉洁了;施行恩泽而仁爱广博,可以说很仁惠了。这次出行,用什么来彰明官员的黜陟、显示惩罚和劝勉呢?”孟子说:“确实如此!千章大树,风却不停地吹;自我洁身的士人,毁谤往往总是到来。孟轲受到臧仓的阻挠,子路受到伯寮的诬告,这是形势,也是命运,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呢?”赵子说:“确实如此!好恶是人的情感,邪正是各自的类别。我听说宪官巡按山西时,龙湫子、端溪子、白阁子,都是世人所说的贤人君子,宪官却全都弹劾他们;王参政、李佥事,是举世共同厌弃的人,宪官却全都荐举赞扬他们。这是情感,也是类别;子鱼所受的弹劾,怎么能抵挡这种情感和类别呢?”子鱼捧杯拜谢两次,说:“诸位君子爱护我,各自都尽到了自己的情意,已经达到极点了。你们将用什么话来告诫我呢?”于是樊子请苑洛子说道:“这件事难道不应当请苑洛先生来说吗?”苑洛子说:“人的智慧产生于忧患,生命能够保全、事业能够完成,都出自忧虑、困穷和郁结;忧患会把人磨炼成器。南川虽然地方小,却有百姓,有社稷。冉求使百姓富足的办法,言游以礼乐教化的办法,哪一样不可以作为学习的榜样呢?《诗经》说:‘别的山上的石头,可以用来琢磨玉。’ 这不正是在说子鱼吗!”于是子鱼顿然喜悦,警惕自省,充实振作,好像有所收获,说:“谨慎地接受您的教诲。”在座的朋友郭景华请求把这些话写在卷上。苑洛子说:“可以。”子鱼名叫鲸,以同进士出身授官。《贺鲁府典宝封征仕郎刑科给事中王公八十序》
公给舍复轩君父也。今年寿且八十矣。公经明行饰,早负广誉。以博士诸生拜鲁王典寳。才丰而位俭,道亨而程阻。人多惜公,而公顾泊如也。王冲年豪饮于羣臣,时加狎戏。或怒而呵之,公輙以礼强谏。王察其忠实,不怒,锡禄米文币焉。后益多导谀王者,王益骄。公曰:“是岂特醴酒不设哉?”即去鲁。会国僚皆被逮,公独超然不累。既归,絶迹城市,独与乡耆贤者乐其日用后学仪式焉。二月九日,公初辰也。越五月有二日,太庙工成礼备。皇上推恩臣下,封征仕郎刑科给事中。复轩君僚傅岩王君石峯李君练溪胡君松溪李君近山罗君,以公受封之庆,适八十之期,咸以为荣称贺焉。以文命余。夫寿者,天人相待者也。基于天,成于人。天者一,而人者二。是故天笃者寿,德格者寿,和迎者寿。夫或弗既其天者,人伐之也。或自胜其天者,人致之也。二者未尽矣。是故古人原诸天,谓命禀于初,非人所移。盖清纯锺其气,凝定毓其质,则沴戾弗侵,寿自享矣。然强德笃义,天乃自成。千人共指真懿必晰。盖严恭寅畏,坚实精明,则血气循辅,精神内固。上可以夺神功改天定,下可以保命原奉。初有孔子所谓“大德者寿”也。语有之:“和乐丕应,导迎善气者寿。”盖受之天者完,履之徳者盛矣。茍拂逆日困于心,忧虞时衡诸志所谓大者,或为之摇焉。是故往无弗利,动无所忤,优游豫悦,岁月自供。盖人之迎者,又所以为天之助也。斯三者,一系之天,一系之已,一系之遇。是故兼有之难矣。公今八十,康强若壮,固天锡以难老也。为士而修,为臣而忠,见几用哲,安恒秉义,其徳不亦成乎。给舍君弘噐逺到,陟要登荣,贲勲名于盛世,先谐孝于庭闱,服养固已无方矣。自给舍君而下,四子十五孙者,桂芳兰茂,又皆休昭堂构,志绍箕裘,克类而弗坠焉。二曾孙者,虽孩提在襁,然已玉。粹珠辉可玩,而乐也。然则公举目咸顺,适怡悦之境,无违厄干犯之戚,所谓导迎善气者,公且膺之,是故寿矣。传曰:「圣人在位,而王道得,人多寿。」今公生际明时,躬逢大典,龙章焜耀,章服辉煌,华阶美衘,一时均锡。其所以慰适其心者,又导迎之至也。公之寿自是,盖无量矣。余闻之,西极之山有玄鹤焉,云身而朱顶,千年而羽始齐,盖得义气之精者也。东极之山有灵木焉,赤章而翠叶,三千年而实始成,盖得仁气之精者也。然皆生于烟霞之外,长于云霄之中,毕罗弹射所不惊,斧斤樵采之不及,其得于培养者亦沃矣。是故观诸物理,云故曰:「寿者,天人相待者也。」因书以为序。
送邃谷子诗序
邃谷子谪岭南,与余遇于越海之上。萍会他乡,相看若梦。缔欢言于促膝,掩离涕于交頥。悲喜可知矣。昔送邃谷子赴北山之役,谓归期当三月也。比邃谷子还,余已得罪,出判平阳。白楼沧海,动隔关河。又三年,余来按两浙,邃谷子则萧萧江上,身为逐客矣。于时潮平江阔,日白天青,伤岁序之易流,慨升沉之靡定。举目山河之异,回首故里之思。感时追昔,怅然兴懐。且悲余生事茫茫,后会知何地耶?诗以送之。
赠龙湖张公简命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序。
译公是给舍复轩君的父亲。今年将满八十岁。公经学明通,品行修洁,早年就享有广泛声誉。凭博士诸生的身份拜任鲁王典宝,才华丰厚而官位低微,道路通达而仕途受阻。人们多为公惋惜,公却淡然处之。鲁王年少气盛,在群臣中豪饮,时常加以戏弄。有人因此发怒呵斥鲁王,公总是以礼节强力进谏。鲁王察知他的忠诚实在,不但不发怒,反而赏赐禄米和钱帛。后来向鲁王进谗谀的人越来越多,鲁王也更加骄纵。公说:“难道仅仅是不设醴酒吗?”于是离开鲁府。恰逢国中的僚属都被逮捕,只有公超然不受牵连。回乡之后,他断绝出入城市,只与乡里的年高贤者共同享受日常生活,教导后学,施行礼仪。二月九日是公的初辰日。到了五月十二日,太庙工程完工,礼制完备。皇上推恩于臣下,封公为征仕郎、刑科给事中。复轩君、僚傅岩王君、石峯李君、练溪胡君、松溪李君、近山罗君,因公受封之喜恰逢八十岁寿辰,都认为这是光荣的事情,前来庆贺,并请我作文。长寿,是天与人相互作用的结果。根基在天,成就在个人。天是一方面,人是另一方面。因此,上天厚待的人长寿,德行感通的人长寿,能够调和顺应的人长寿。有的人不能完成上天赋予的禀性,是人自己损伤了它;有的人自己胜过了天性,是人自己造成的。以上两方面还没有说尽。因此古人从天命推原它,说命运在最初禀受时就已确定,不是人力可以改变的。大概清纯之气聚集于身,凝定之质培育成形,那么乖戾的邪气不能侵入,自然就能享有长寿。然而努力修德、笃守仁义,上天才会自行成全。千万人共同指认,真正的美善一定会显明。严肃恭敬、敬畏谨慎、坚实精明,那么血气就会顺畅运行、相互辅助,精神从内在坚固;向上可以夺取神妙之功、改变天命所定,向下可以保全生命、奉养天赋。最初就是孔子所说的“大德者寿”。古语说:“和谐快乐大为响应,导引迎接善气的人长寿。”大概从天接受的禀赋完备,履行的德行盛大。假如违逆不顺,心中日益困顿,忧虑和忧患时时横亘在意志之中,所谓大的事情或许就会因此动摇。所以前往没有不顺利的,行动没有什么抵触,悠然自得、安乐愉悦,岁月自然会供养他。这是因为人自身的顺应,也正是对天命的助益。这三方面,一方面系于天,一方面系于自己,一方面系于所遇的环境。因此三者兼备是很难的。公如今八十岁,健康强壮如同壮年,确实是上天赐予他难以衰老的寿命。作为士人能够修养自己,作为臣子能够忠诚;见到机会便运用智慧,安守常道、秉持义理,他的德行不也成就了吗?给舍君器识宏大、前途远大,升登显要而荣耀显赫,在盛世光大功名;又先在家庭中使孝道和谐,奉养父母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再增加的了。从给舍君以下,四个儿子、十五个孙子,犹如桂树芬芳、兰草茂盛;又都能使祖先的堂构得到光大,立志继承箕裘,能够继承先业而不使它坠落。两个曾孙虽然还只是襁褓中的孩童,却已经如美玉一般,纯粹晶莹、光辉如珠,值得玩赏,也令人喜悦。这样看来,公举目所见都顺遂如意,正处在怡然喜悦的境地,没有违逆、灾厄、侵扰的忧愁,所谓导引迎接善气的情形,公将要全部享有,因此长寿。《传》说:“圣人在位,王道得以施行,人民多长寿。” 如今公生逢清明时代,亲身遇到盛大的典礼,皇帝的诏章光辉灿烂,章服华美辉煌,显贵的官阶和美好的官衔,一时之间都赐给了他。这些使他的内心得到慰藉和适意的事情,也是导引迎接善气达到极致的表现。公的寿命从此以后,大概没有限量了。我听说西方极远处的山上有玄鹤,云一样的身躯,朱红色的头顶,经过一千年羽毛才开始长齐,大概是得到义气的精华。东方极远处的山上有灵木,树干赤红,叶子翠绿,经过三千年果实才开始成熟,大概是得到仁气的精华。然而它们都生长在烟霞之外,成长在云霄之中,罗网和弹射不能惊扰它们,斧头和砍伐也不能触及它们,它们所得到的培育也非常丰厚。因此从万物的道理来看,古语说:‘长寿,是天与人相互作用的结果。’于是写下这篇文章作为序。《送邃谷子诗序》邃谷子被贬往岭南,和我在越海之上相遇。像浮萍一样在异乡偶然相会,彼此相看如同梦境;促膝交谈来结下欢情,互相擦拭眼泪来掩饰离别的哭泣。悲哀和喜悦,由此可以想见了。从前我送邃谷子前往北山任职,以为归期应当在三月。等到邃谷子回来时,我已经获罪,出任平阳判官。白楼与沧海相隔,动辄便被关山河流阻断。又过了三年,我来巡按两浙,邃谷子却已经在萧瑟的江上,成了被放逐的客人。当时潮水平阔,江面开阔,日色明亮,天空青碧;我伤感于岁月时序容易流逝,感慨仕途升降没有定准。举目所见是异乡的山河,回首牵动的是故里的思念。感伤时事,追忆往昔,怅然生出情怀;又悲叹我的人生前途茫茫,今后我们将在什么地方再会呢?于是作诗为他送行。《赠龙湖张公简命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序》
天下之重,天子主之。辅弼之臣,佐理之。辅弼者,经纶寅亮,式百僚,熈帝载,懐万国,镇四夷,旁迓平治,弘济艰难,百责攸萃,任至大也。古今皆崇重之,而我国家尤极其选。非才猷超众,品闻望振一时,莫得与焉。岁戊申,元辅以员缺闻,且请简贤以自副。上报曰:“少待。”盖皇上严惟图治,其难其慎,不与他官例也。今年春,元辅再请。上报曰:“俞。”命冢宰合文武台谏集议北阙下,疏名上请。上亲首简公,俾与元辅协恭。命下之日,朝野欢腾。谓皇上之明,克宅克俊;谓公之简贤于梦卜。而南都诸缙绅尤习公而仪式者也,为文贺焉。非贺公也,为天下贺也。夫辅弼之任诚重矣。然上有三接之宠,则下必有十朋之益;而位极百僚之首,则必才极天下之全。古之人固有戡定削平,勲盖一世者,顾有悔于干;又其有清修峻节,名髙千古者,乃括囊于坤。此一偏之长,而非全徳之噐。惟干之九二,普施于利见其徳文明也;惟坤之六二,不习无不利,其德直方大也。迓衡于干,弘济于坤,乾坤大用,非全才君子孰能与于斯哉?干易为也,而悔;坤难为也,而利。才之全与不全,故耳。辅弼重任,非全才君子孰能与于斯哉?公蚤岁大魁天下,固已俯视一世矣。继览中秘书,为天子门生,涵养极研,浩乎大成。周游馆阁,扬厯中外,几三十年,作日大望日隆。士林快覩,竒受知于公最久,备叅公论其治身行已之道,抚世酬物之宜,因中求正,即事授理,虚盈伸缩,天下之事在其消息之中。且留心世务,近自都邑,逺至边陲,于凡钱榖戎马盐法水利地理星厯,莫不考究尽其精详,细大不遗,非所谓全才者乎?毕命曰:“惟公懋德克勤,细物迓衡,弘济以副经纶寅亮之位,以成奋庸富有之业。非公孰能与于斯哉?”夫难致者位,难有者才,难际者时。载观今古,虽大圣大贤,终身不遇位,不能以必。得也,贤人锺间气而生,如麟凤之不常出,才非可以常有也。虽宅俊之贤,居可効之位,克由绎之以尽其能,而后可成用,协丕式之治,时不易逢也。公际干道大明之盛时,受知圣主,简擢元辅,以康济之全才,居辅弼之重位,可谓古今极难得者矣。其将明扬天下之士,翕受敷施,使小大各得其位,共效用于明时,永保平治之休,而无艰难之虞。上以酬圣主之知遇,下以答天下之仰望,固公之责也。书曰:「四海之内,咸仰朕德,时乃风。」又曰:「敢对扬天子之休命,荅其师。」以是为公望,且以为公贺。故曰:「非为公也,为天下贺也。」
送判府欧公此归序
公,吾邑侯之父。戒日将北归矣。吾邑诸君子以公兹来也,实禆化理,匪直空行。爰动念懐之情,载兴诗歌之颂。而眇末赠言之旨,亦如斯矣。越惟辛卯之春,吾侯敷政甫及六月,庶事浚明,兆民忻戴。既竭在公之忠,思展庭闱之孝。于是迎公于梓里,就养于花封。维公子虽贵显,不忘庭训。吾见其慈也。维侯承欢朝夕,养以大邦。吾见其孝也。由是基履之贞,标凖斯建。绍闻是衣,敷锡无疆。吾邑之民,尽懿则于天衷,仪典刑于神会。孰不为父,咸兴慈焉。孰不为子,咸兴孝焉。夫岂但一人之庆,一家之荣而已哉?是不必考声教于弦歌,求阜厚于仓积,而侯之治亦有征矣。昔昭明之化,原于家庭。鸣鸠之教,本之父子。则吾邑之民,不言而化,不令而行者,是盖风火之机动于威孚之下,和平之休速于山泽之感,自弗能已矣。传曰:「不出家而成教于国,公及侯之谓欤?」载惟诸君子于公齿毛遐隔,非芝兰之交,势分相悬,无瓜葛之附,而瞻恋之懐,油然不忍者,岂非沐侯之徳,深感侯之德至而然欤?古之人饮泉思脉,见玉懐山。凡吾人四境晏然,五品不斁者,孰非侯之泽,公之教哉?故公之来也,吾人仰之。公之去也,吾人思之。
赠大方伯松崖方公致仕序
译天下最重大的政务,由天子主持;辅弼之臣,辅佐天子治理。辅弼之臣筹划经营、敬慎辅佐,作为百官的表率,使皇帝的事业兴盛,安抚万国,镇守四夷,广泛迎来太平,弘大地救济艰难,百般责任都集中在他们身上,责任极其重大。古今都尊崇重视这一职位,而我朝尤其慎重选择。若不是才略超过众人、品德声望振动一时,就不能参与其中。戊申年,首辅把职位空缺的情况报告皇帝,并且请求选择贤能之人作为自己的副手。皇帝答复说:“姑且等一等。”大概皇上严肃地以谋求治理为念,选择此人既难又慎重,不能与其他官职相提并论。今年春天,首辅再次请求。皇帝答复说:“准奏。”于是命冢宰召集文武官员、台谏官,在北阙下面集体商议,列出人名上奏请示。皇帝亲自首先选定张公,让他与首辅共同恭敬辅政。命令下达当天,朝廷内外欢腾。人们说,皇上的明察能够任用贤能俊杰;又说,公之被选贤能得如同占卜梦兆一般。南都诸位缙绅尤其熟悉公、以公为榜样的人,作文来祝贺。这不是只为祝贺公,而是为天下祝贺。辅弼的责任确实重大。然而上面若有三接之宠,下面必定会有十朋之益;职位既然位居百官之首,才华也必定要达到天下才德的全备。古代固然有平定天下、削平祸乱、功勋盖世的人,但回头看也有对干犯之事感到悔恨的;又有些人清修而节操高峻,名声流传千古,却只是收敛才德而偏守一端。这不过是一方面的长处,而不是具备全部德才的器量。只有乾卦九二爻,普遍施惠于人,利于显现其德,是因为它文明光明;只有坤卦六二爻,不必学习也无所不利,是因为它的德性正直、方正而广大。能够在乾道中持守中正,在坤道中广施救济,发挥乾坤的大用,若不是具备全才的君子,谁能参与其中呢?乾道看似容易实行,却会有悔;坤道实行困难,却能获利。这就是才德是否完备的缘故。辅佐君王、承担宰弼重任,若不是全才君子,谁能胜任呢?公年轻时便高中天下第一,固然已经俯视一世人物了。后来又阅历中秘书省,成为天子的门生,涵养学问极其精研,浩博而大成。周游馆阁,历任内外职务,将近三十年,声望日益增隆。士林都欣然仰望,我奇有幸蒙公知遇最久,详尽参与公的议论,知道他修身行事的原则、治理世事应酬万物的适宜之道:从事物内部寻求正理,因事授予道理,盈亏伸缩,天下的事务都在他的消长变化之中。并且他留心世务,近则从都邑,远则到边疆,对于钱谷、军马、盐法、水利、地理、星历等事,无不考察研究,穷尽精微,大小都不遗漏,这不正是所谓全才吗?《毕命》说:‘只有公勤勉修德而又能勤劳,在细微事务上也能持平处理,广泛济助天下,以辅助经纶国政、敬明辅弼的职位,来成就奋发有为、富足丰厚的事业。’ 除了公,谁能胜任这些事呢?地位难以获得,才干难以具备,时机难以遇到。考察古今,即使是大圣大贤,终身没有遇到合适的地位,也未必一定能够施展。贤人承受天地间的灵气而生,如麒麟凤凰并不常常出现,才干也不可能经常具备。即使有俊异之才,处在可以施展的职位上,能够不断推究发挥自己的才能,然后才可以成就功业、协助完成宏大的治理;这样的时机也很难遇到。公正逢乾道大明的盛世,受到圣明君主知遇,被简拔为首辅,以济世安民的全才,居于辅弼的重位,可以说是古今极难得到的际遇了。公将要把天下的士人显扬出来,使他们共同接受任用、各自施展,使大小人才都得到适当职位,共同在明盛时代发挥作用,长久保持太平的美好,而没有艰难忧患。这是上报圣主知遇之恩、下答天下仰望的责任,固然是公所应承担的。《尚书》说:‘四海之内,都仰望我的德行,这就是你的教化。’ 又说:‘敢于答谢并宣扬天子的美好命令,以报答众人。’我把这些作为对公的期望,也借此向公祝贺。所以说:‘这不是只为公祝贺,而是替天下祝贺。’ 送判府欧公此归序 公是我们县令的父亲。戒日将要向北归去。我们县的各位君子认为公这次来此,确实有助于教化治理,并不是徒然往来。因此触动了怀念之情,兴起了诗歌颂赞。至于我这浅陋的赠言,也正是这个意思。回想辛卯年春天,我们县令施行政令才满六月,各种事务都治理得清明,百姓无不欢喜拥戴。县令已经竭尽为官之忠,又想施展在家庭中的孝道,于是把公迎到故乡,在自己的辖境中奉养。公子虽然显贵,却不忘父亲的教诲,我从中看到了他的慈爱。县令早晚侍奉父亲欢心,以一个大县供养他,我从中看到了他的孝心。由此,根基和行履的正道树立起来,典范也随之建立;继承美好的声誉,以此蒙受无穷赐予。我们县的百姓,都把这种美德作为合乎天意的准则,以神明般的会合来奉行这种典范。谁不是做父亲的,便都兴起慈爱;谁不是做儿子的,便都兴起孝顺。这难道只是一个人的庆幸、一个家庭的荣耀吗?因此不必在弦歌声中考察声教,也不必从仓库积蓄中寻求富厚,而县令的治理也已经有了证明。从前昭明的教化,源自家庭;鸣鸠的教诲,本于父子关系。那么我们县的百姓不待言语便受到教化,不待命令便自行实行,大概就是风火相感的机理在威严和恩信之下发动,和平的美好因山泽相感而迅速形成,自然不能停止了。《传》说:‘不走出家庭,却能在国家成就教化,说的不就是公和县令吗?’ 再说,各位君子同公年齿、身份相隔遥远,并非芝兰般的深交,地位悬殊,也没有瓜葛相附的关系,但他们仰望眷恋的情意油然而生,竟然不忍离去,难道不是因为沐浴县令的恩德,深深感受到县令的德泽所致吗?古人饮泉水便思念水脉,见到美玉便想到它出自山中。凡是我们境内四方安宁、五种人伦关系不衰的情形,哪一样不是县令的恩泽、公的教导呢?所以公到来时,我们仰望他;公离去时,我们思念他。赠大方伯松崖方公致仕序
人臣以进言为忠,士以勇退为义。忠者,臣之大节;义者,士之美行。言矣,无补于当时;退矣,不关于世教。斯亦泛言茍退耳,复何足以为忠为义哉?岁乙亥冬,浙江守臣假和卖以媚贵近,公为大方伯。方伯掌一方财赋,出纳无不由焉。守臣召公语之,故且侈言贵臣之能,生杀予夺人以挟公。公固执不可,守臣强之益急。公叹曰:“吾受一方之寄,乃不能为国永图,为民敷锡,则亦已矣。顾欲聚敛以奉人,容身为邪,即上疏乞归,避居私室。”于是郡邑竟不能违,集数万金于藩司别藏。已而朝廷以公素有时望,弗即允俞。公乃复起视事,守臣将取所集金献之,公故弗即给,宻具疏上闻,辞旨甚激切,留中不出。公以谏不行,义不可留,复乞归。朝廷乃出公疏行之,特旨命公起。公三疏竟辞去。于是朝廷从谏之圣,遇臣之礼,公事君之诚,致身之道,两尽其美而无负矣。嗟夫,朝廷之徳浩乎乾坤之大,公之节巍乎泰华之高。斯民熙熙然,获万金之赐,又有如霖雨膏泽之润。而海内达而臣,文而士,莫不顽闻之,亷懦闻之,立足以书之史册,风乎当时,传诸后世,为一代之荣也。岂公一身之忠,一人之义耶?虽然,忠不忘君,义不絶物,以时考之,方将大有所为,其谁能遐弃于公哉?公今归矣,其思所以酬时以荅天休者乎?若曰兹行也可以茹芝而避谷矣,则非予之所敢知。
赠南考功正郎沱村史子考绩序
南部考功郎中史子三年考绩入觐。史子先为监察御史,廵按湖广,正法度,忤权贵,外调者几年,今稍迁至郎中。史子为人直而不激,亷而不耀,正而不谅,外和内刚,乐易而能执。宦逰所至,风裁昭闻,秉徳治行,表表在人耳目。官箴士修,无弗与也。又焉用考哉?经言考绩,其为中人而立乎?必率作而后举,必稽察而后见中人也。夫其无待而兴,声实见于世,上下信之,逺迩扬之。若史子俦者,焉用考哉?圣人不得已而立此考法,激中人也。古之人立徳立言,光垂于百世,士且然矣,而况于有位者乎?后世且然矣,而况于当时者乎?使虞廷当时皆如五臣,焉用考哉?于如伯鲧,僝功如共工,异若僝不足凭也,而考法立焉,俾人畏而警,慕而勉,成中人也。我国家辨官论材,上稽唐虞三代之制,损益裁度,用集大成。三年初考,六年再考,九年察其繁简,咨其髙下,视其身言,进陟有差,亦以待中人也。若夫茂才异等,则又不俟再考,迪简而超迁焉。如吾史子,又焉用考哉?初,嘉靖丙午,史子为主事时,大冢宰奏荐主事可吏部,近大冢宰又荐郎中可行省叅知政事。然则史子果无用考也。此行也,史子其晋升矣。序以赠之。
赠邑侯王君奬励序
我国家稽古率作,黜陟幽明。内则冢宰,外则宪臣。宪臣举冢宰,酌而陟之;宪臣刺冢宰,酌而黜之。举刺者,激勤怠,闗进退,最重典也。嘉靖己亥,监察何公督盐已一载,吾邑王侯治朝邑将三载。监察虽开院山西,然陜之西安,河南之河南诸郡县,尽属按治。监察一载得代,将入觐,举刺羣属,举宪二旌与奬也。吾侯获奬焉,陈牲兼币,肆筵张乐,明扬于众,示异等也。且曰:“侯之贤,宜闻于朝。”纶诏有限,则监察举止山西,而陜西、河南弗得举也。先是,监察唐公、李公皆尝列牍荐侯。于是二尹张君、三尹王君、莲幕刘君曰:“侯自此升矣。”请文以赠。夫劝而后有为,非君子之志也;非劝而有为,亦非君子之志也。君子者,正谊不谋利,明道不计功。是故观其所由,而君子之情见。赏罚无章,是非不明;仪物不备,是故君子不可以虚拘。故庆赏者,鼓豪杰之心,纳天下于善,二帝三王之所以不废者也。是故车服庸功,懋赏勤者,励而怠者兴矣。夫侯才乂士也,非见利而进,必劝而始趋于善者也。夫侯才乂士也,沮之而强颜就列,斥之而忍心弗去,侯能不思所以髙蹈哉?故曰:“非君子之志也。”由是而志得伸,行有孚,令闻益达,将以施于一邑者,大施焉。故曰:“侯自此升矣。”
赠大司寇贞庵周公考绩归南都序。
译臣子把进言看作忠,士人把勇于退处看作义。忠,是臣下的大节;义,是士人的美行。如果进言却对当时毫无补益,退处却与世间教化无关,那也只是泛泛地说退隐罢了,又哪里足以称为忠和义呢?乙亥年冬,浙江守臣借和卖之名来讨好权贵近臣,公任大方伯。方伯掌管一方财赋,出纳无不经由他。守臣召见公告诉他此事,故意夸大贵臣的能力,以生杀予夺来威胁公。公坚决执意不肯,守臣逼迫得更加急切。公叹息说:‘我接受一方的托付,却不能替国家作长远谋划,不能给百姓广施恩惠,那也就罢了。难道还想聚敛财物来奉承别人,苟且容身于邪曲之中吗?’于是上疏请求归田,避居私室。这样一来,各郡县终于不能违抗,便在藩司另行收存数万金。不久朝廷因为公素来有时望,没有立即批准。公于是又起任办事,守臣将要取出所聚金钱献上,公故意没有立即发给,秘密写成奏疏上报,辞意非常激切,奏疏被留在宫中没有发出。公因进谏没有实行,按义理不能留任,再次请求归去。朝廷于是把公的奏疏发出实行,特地下诏命公起复。公连续三次上疏,最终辞职离去。这样,朝廷听从谏言的圣明、对待臣子的礼遇、公事奉君主的诚心以及立身行事的原则,两方面都尽善尽美,没有留下遗憾。唉,朝廷的恩德浩大如乾坤,公的节操巍峨如泰山华山。百姓欢欣鼓舞,得到数万金的赏赐,又受到如霖雨膏泽一般的滋润。海内通达之臣、作文之士,没有不因这件事而受到警醒:贪顽者听见它会警戒,懦弱者听见它会振作;公的事迹足以写入史册,在当时形成教化,流传给后世,成为一代的荣耀。这难道只是公一身的忠、一人的义吗?虽然如此,忠是不忘君主,义是不绝弃世事;按时势来考察,公将来正要大有作为,谁能让公远离世事呢?公如今归去了,难道不想一想怎样报答时世、答谢上天的美意吗?如果说这次归去可以采芝草、辟谷不食,那么就不是我所敢知道的了。赠南考功正郎沱村史子考绩序 南部考功郎中史子任职三年考核功绩,入朝觐见。史子先任监察御史,巡按湖广,整顿法度,触犯权贵,被调到外地几年,如今逐渐升任郎中。史子为人正直而不偏激,廉洁而不炫耀,端正而不苛刻,外表和易而内心刚强,乐观平易而能坚持原则。他任职所到之处,清正的风采显著传扬;秉持德行、治理政务的表现,卓然在人们耳目之中。官箴和士人修养,没有不与他相称的,又何必考核呢?经典所说的考核功绩,大概是为中等之人设立的吧?一定要看他是否率先作为,然后才提升;一定要经过考察,才能识别中等之人。至于不需要等待考核便能奋发,声誉和实际都显现于世,上下信任他,远近都称扬他,像史子这样的人,哪里用得着考核呢?圣人不得已设立这种考核制度,是为了激励中等之人。古人树立德行、建立言论,光辉流传百世,士人尚且如此,何况居官位的人呢?后世尚且如此,何况当时的人呢?假使虞廷当时人人都像那五位大臣,哪里还需要考核?对于像伯鲧那样的人,功业像共工那样的人,表现奇异却功绩不足凭信,于是才设立考核制度,使人有所畏惧而警醒,羡慕而努力,成为中等之才。我国辨别官员、评论人才,上承唐虞三代的制度,又根据近世情况加以损益裁度,从而汇集成为完备的制度。任职三年进行初考,六年再次考核,九年考察事务的繁简,询问政绩的高下,考察他的仪表和言语,按等级升迁,这也是用来对待中等之人的。至于才能卓异、品类超等的人,就不必等到再次考核,而会被选拔简用、破格升迁。像我们史子这样的人,又哪里用得着考核呢?起初,嘉靖丙午年,史子任主事时,大冢宰上奏推荐说主事可以任吏部官;近来大冢宰又推荐说郎中可以任行省参知政事。这样看来,史子果然不需要考核。这次入朝,史子大概就要晋升了。写这篇序来赠给他。赠邑侯王君奖励序 我国考察古制来任用人才,黜退或升迁幽明不同的官员。朝廷内部由冢宰负责,外部由宪臣负责。宪臣举荐冢宰,斟酌后加以升迁;宪臣弹劾冢宰,斟酌后加以黜退。举荐和弹劾,是激励勤惰、关系进退的重大制度。嘉靖己亥年,监察何公督理盐务已经一年,我们县的王侯治理朝邑将近三年。监察虽然在山西开设按察院,但陕西的西安、河南的河南等郡县,也都归他按察治理。监察任满将要更代,准备入朝觐见,便考察各属官员,举荐宪臣中的二位获得旌表和奖励。我们县令王侯得到奖励,陈列牲礼兼备币帛,设宴奏乐,在众人面前宣扬,以显示他不同寻常。并且说:‘王侯的贤能,应当让朝廷知道。’但诏书名额有限,所以监察只能举荐山西方面,陕西、河南不能举荐。此前,监察唐公、李公也都曾列名上疏推荐王侯。于是二尹张君、三尹王君、莲幕刘君说:‘侯从此就要升迁了。’请我写文章赠送给他。受到劝勉以后才有所作为,不是君子的志向;不受劝勉却自有所作为,也不是君子的志向。君子以正义为准则而不谋求私利,明白大道而不计较功劳。因此考察他所由来的根本,君子的真实情怀就显现出来了。赏罚没有章法,是非不能明辨;礼仪和赏赐的物品不完备,所以君子不能被虚浮的形式拘束。因此庆贺和赏赐,可以鼓舞豪杰之心,使天下归于善行,这是二帝三王不废除的制度。所以赏赐车服给有功之人,重重奖赏勤勉之人,勤勉者受到激励,懈怠者也会振作。王侯本来就是才干卓异之士,并不是看见利益才进取,也不是一定要受到劝勉才开始趋向善行的人。王侯本来就是才干卓异之士,如果有人阻挠他,他仍强作笑容入列任职;如果有人斥退他,他也能忍心不离去,难道他不会想到要远离尘俗、高蹈而退吗?所以说:‘这不是君子的志向。’如今他的志向因此得以伸展,行为有了诚信,良好声誉更加远播,那么原本只施行于一县的事业,将会得到更大的施展。所以说:‘侯从此就要升迁了。’ 赠大司寇贞庵周公考绩归南都序。
南京大司寇贞庵周公考绩至京师,既竣事,陛辞将归。朝卿大夫因公西台和韵之章赓而赠之,竒也。公门下士乃为之文。惟有虞氏三载考绩,成周氏六服,大明当其世,作百工于惟时,倡九牧而其喜。古今称治,莫盛于虞、周。惟我国家稽古建官,逺宗其道,近通其变。百七十年以来,上下交修,中外励翼,雍熈太和之治,虞、周而降,孰有盛于我国家哉。惟公弼亮三世,夷险一节,所以辅成我国家之盛者,兹考也,其大畧也。然公之已考者六,而其未考者三。公始尹新安也,修废堕,剔蠧弊,发政爱民,揆文振徳,养道浮于天灾,声教浃于士类,称循良焉。继为御史也,止中宫之佛事,上阃外之便宜,荐直泰于废闭,劾奸兴于幸宠,又其大者,耻屈身于权瑾之门,始罢其官,继中以祸,介然而弗移,称风节焉。尝丞大理矣,称平恕焉。又尝两拜都御史矣,称贞肃焉。又尝两拜部侍郎矣,称浚明焉。今为大司寇,扬厯两京,声望益隆。于是天官卿引公于奉天门下,北面稽首,对百僚以扬休,面九重而奏最。天子曰:「都往即乃司。」于是春官卿奏言:「公功棐笃,既贲及于先人,宜庆延于后嗣。」天子曰:「俞。」勿替旧典。于是公自孙硕肤引年谢事,天子曰:「咈尔精尔,力尔,尚康强其勿困哉。」此公之已考者,天下之所共知者也。其未考者,竒则独知之。公宰相器也。竒昔尝事公,而察其所安。公有容无我,敛多能而若无他技,相度也,栋隆井洌,可大受而克勤细物。相才也,厚重如山,弗可激之怒,弗可媚之喜。相节也,当今明天子寤寐元老,公方懋厥徳。异时朝廷下白麻之诏,置之黄阁之地,公竭十朋之益,以酬三接之宠,相与保国家熈和之治于千万年者,诸君子之所望也。朝廷简贤图治之意,也是为序。
赠掌教王君九载考绩序
士风之不振也久矣!夫司政者治官也,司教者儒官也,是风化之由也。官义则士习从之,官利则士习亦从之。官者,又士之由也。今厯数十年以来,环数千里之地,吾未见夫言义之官,言且不闻,而况有为之者乎?治官、教官之弊也久矣,而司教者为尤甚。始则官坏其士,终则士坏其官,官士相寻,风化益坏。昔余徳辉以为弊端谬种,不可不亟拯而力救之,朝议为之太息,识者以为名言。作而振之,弗在贞一君子乎?君燕产也,少事经义,壮试文闱,晩谒天部,继教海丰,教华阴。教华阴亦既二载矣,将赴冢宰考绩。华之诸生介郝生诰来问序,赠君。诰曰:「君之教华阴也,义以为尚,利弗之急。贫者、富者、敏者、鲁者、沈潜者、髙明者,同仁视之。二年间终始惟一,故士懐之。上与之,士懐之,故羣聚而保留之。上与之,故奬书屡下焉。夫信君倡之义也,其亦时之仅见者乎?华之士他日当有感动而兴起者矣。」昔成化中,吾邑师有榆次翟方氏,吾邑侯有南阳苏盘氏。翟师以义教,苏侯以义治,吾邑式化厥训,人才軰出:若雷大名之刚毅,若周广平之醇懿,若郭卢氏之介直,是皆闻义勇为、见利而耻者也。是皆翟师、苏侯之启敎也。然则华之士不有兴起者乎?君兹行也,陟而为治官,则将尹一邑焉;陟而为敎官,则将敎一郡焉。苏侯治之则也,翟师敎之则也。则夫一邑一郡之士,又将有兴起者矣,奚独华之士乎?诰,余门墙友也,其言足征,乃为之序。
赠张干沟序
译南京大司寇贞庵周公考核功绩来到京师,事情已经办完,向皇帝辞行将要回去。朝廷卿大夫因公作了《西台和韵之章》,又续韵赠给他,我也作了这篇文章。上古有虞氏三年考核功绩,成周氏治理六服;大明正当盛世,百官都在当时奋发,九牧也倡导而欣喜。古今称为善治的时代,没有比虞、周更盛的。我国考察古制设置官职,远则承袭其道,近则通达其变化。一百七十多年以来,上下共同修治,内外共同奋勉,形成雍熙太和的治理,虞、周以来,哪里有比我国更盛的呢?公辅佐三代君主,处顺境逆境始终如一;他用来辅助成就我国盛治的功绩,就是这次考核所要说明的大概。可是公已经考核过六次,还有三次尚未考核。公起初任新安尹,修复废弛,剔除弊病,施行政令而爱护百姓,考量文治、振兴德教,使养道之政超过了天灾时期,声教遍及士人之中,被称为循良之吏。后来任御史,制止中宫的佛事,向朝廷上陈边疆以外的利弊,推荐正直的泰于解除废置闭塞,弹劾受幸宠而兴起的奸邪;尤其可贵的是,他以屈身投靠权瑾之门为耻,先是被罢免官职,继而遭受祸患,却坚定不移,被称为有风节的人。他曾任大理寺丞,被称为公平宽恕。他又曾两次任都御史,被称为贞正严肃;又曾两次任部侍郎,被称为疏浚明察。如今任大司寇,历任两京职务,声望更加隆盛。于是天官卿在奉天门下引见公,公面北叩首,在百官面前答谢并宣扬恩典,面对九重宫阙奏报最优功绩。天子说:‘都去吧,立即任你的司职。’于是春官卿奏道:‘公的功绩确实深厚,既然已经光荣及于先人,也应当把庆泽延及后嗣。’天子说:‘准。’不要废替旧典。于是公以孙硕肤为引,因年老请求退休,天子说:‘你精力旺盛,尽力任事,仍然康强,难道会疲困吗?’这些是公已经考核过的方面,是天下共同知道的;至于尚未考核的方面,只有我奇一个人知道。公是宰相的材料。我过去曾侍奉公,因而观察到他安定自守的地方。公宽容而不以自我为中心,收敛多种才能而仿佛没有别的本领,这是宰相的器度;栋梁高隆,水井清洌,可以承担大任而又能勤于细务,这是宰相的才干;厚重如山,不能以激怒他,也不能以媚态使他喜悦,这是宰相的操守。当今圣明天子日夜思念元老,公正努力修养自己的德行。将来朝廷下诏,以白麻诏书任命他位居黄阁,公竭尽十朋之助,以报答三次接见的宠遇,与诸位君子共同使国家的熙和之治保持千万年,这正是各位君子的期望。这也是为了说明朝廷选拔贤能、谋求治理的意图,所以写下这篇序。赠掌教王君九载考绩序 士人的风气不振作,已经很久了!掌管政事的是治理官员的人,掌管教化的是儒官,这正是风俗教化的根源。官员重视义,士人的习气就随之重义;官员重视利益,士人的习气也随之重利。官员又是士人进身的途径。如今几十年来,环绕数千里的土地,我没有见到讲求义理的官员,连这样的话都听不到,更何况有实践的人呢?治理官员、教导官员方面的弊病已经很久了,而掌教者尤其严重。起初是官员败坏士人,最终士人又败坏官员,官与士相互牵连,风俗教化越来越坏。从前余德辉认为这是弊端和谬种,不能不赶快拯救、竭力挽救,朝廷议论此事而叹息,有见识的人认为这是名言。要振作并改变这种状况,难道不在于贞一这样的君子吗?王君是燕地人,年轻时学习经义,壮年参加科举考试,晚年入朝谒见天官,后来任海丰教官,又任华阴教官。任华阴教官也已经两年了,将要赴冢宰处考核功绩。华阴的诸生请郝生诰来询问序文,请我赠给王君。郝诰说:‘君在华阴教导士人,以义为崇尚,不急于求利。无论贫者、富者、聪敏者、鲁钝者、深沉者、明达者,都以仁爱平等看待。两年之间始终如一,所以士人怀念他。上级赞许他,士人也怀念他,因此大家聚集起来保留他。’ 上级赞许他,所以奖励的文书屡次下达。王君确实倡导义,这大概也是当时少见的事情吧?华阴的士人将来一定会有所感动而奋发起来。从前成化年间,我们县有一位老师,是榆次的翟方氏;我们县有一位县令,是南阳的苏盘氏。翟老师用义理教导,苏县令用义理治理,我们县遵循并受到他们的教化,人才成批涌现:有如雷大名的刚毅,有如周广平的淳厚美善,有如郭卢氏的耿介正直,这些人都是听到义便勇于实行、见到利益便感到羞耻的人。这都是翟老师、苏县令启发教导的结果。这样看来,华阴的士人难道不会有奋发起来的吗?王君这次出行,如果升任治理官员,便将治理一个县;如果升任教官,便将教导一个郡。苏县令以义治理,是他的榜样;翟老师以义教导,是他的榜样。那么一个县、一个郡的士人,又将有奋发起来的人了,哪里只是华阴的士人呢?郝诰是我的门墙友人,他的话足以作为凭证,因此为此写序。赠张干沟序
世固有不言而能行,无名而抱实,外朴而中华者,不可忽也。医士张干沟者,其近似乎。世亦有髙谈竒论以衒其能,阳秘阴露以神其术,使病家视之如造化有生覆之功,考其用则杀人者,非挺与刃也,又张之罪人矣。予年十四学医,十年来未得其要。蒲多医杨某者,其着闻者也。予堂弟病,迎杨至,予素慕之,陈罇爼,列管弦舟于县南之莲池,赏花钓鱼以乐。杨从容问曰:“予闻医之道,其要在究病源,察脉理,识药性,审天时,然乎?”杨曰:“此其纲耳。病源莫要于究虚实,虚虚实实者死,补泻得宜可生也。脉理莫要于察生克,生生克克者死,子母相乘可生也。君臣佐使,药性之要也。君以主之,臣以辅之,使以行之,而反佐之功不至,则骄溢横出者死。或一君而四佐,或三佐而二君,察其受病之浅深可也。五运六气,天时之要也。气运凉,病虽温,加温药;气运温,病虽凉,加凉药;凉一于温,温一于凉,死矣。详是四者而医道备矣。”予曰:“然。”杨又曰:“病有三百六十目,脉有三百六十度,药有三百六十种,时有三百六十变。”予颇厌其太拘。杨曰:“使君知医之经传乎?内经、本草,其经也;秦越人、淳于意、华陀、孙思邈、刘河间、李东垣诸家所著,其传也。且诵其书甚悉。”予人心服其博记。再思曰:“凡杨之言,皆予所知者。予之治病,无起死回生之功,杨其能度越人乎?”心复疑之。堂弟勿药,恙耳疾愈而杨去。杨自髙其术,非隆礼厚资不能致。正徳丁卯,予病甚,百计迎杨来,并蒲之名医数人环视,嗟叹弗能治。有张干沟者,自言能愈疾。张形容朴野,众皆笑之。杨问曰:“汝能究病源,察脉理乎?”曰:“不能。”“汝能识药性,审天时乎?”曰:“不能。”杨曰:“汝皆不能,来何为者?”张曰:“但能愈疾耳。”乃出药十余丸。杨曰:“此丸之后更何药乎?”张曰:“无。”杨曰:“此疾愈后调理,尚须百贴。”张不答。诸医知予疾难治也,托张而散,予弟五泉大夫计无所出,持药告诸天曰:“吾兄之病笃矣,而命医者又山人也,惟神其佑之。”药进而予苏。明日烦懑不能寐,张以竹叶、糯米、麦门冬煎汤与之而安。问余药曰:“米粥少加白煑肉耳。”遂辞去。又二十年,予抚晋阳,感秘结疾,藩臬诸君子召杨至,且为之先容曰:“博闻广记,羣医不能及也。”乃诵其所谓究病源、察脉理、识药性、审天时之槩。药两剂弗即功,予却药三日,事急矣。晋王遣典膳送杂牲数品,典膳自言能医,出开结枳实丸三十枚。杨笑曰:“我用防风通圣散,大黄、朴硝尚不能行,枳实岂推陈致新者哉?”予以其药品虽无益,亦无损,试服之。明日而通。予呼典膳而问之,典膳顾杨曰:“君不思防风通圣散之名乎?伤寒用防风以发表,防风善结,中用硝黄佐之耳,非推荡之剂也。”杨黙然去。二事相去二十年,如合符节。汉人曰:“为治不在多言,顾力行如何耳。”又曰:“万石君家不言而躬行,此之谓也。”然后知天下之事自有真,岂惟医哉?岂惟医哉?予自晋阳谢事归,张老矣,因书以赠之。
贺沈母太宜人八十序
译世上本来有这样的人:不说话却能实行,没有名声却怀抱实学,外表朴拙而内在充实,不可以轻视。医士张干沟,大概就近似这种人。世上也有高谈阔论、奇异议论来炫耀才能,表面故意隐藏、暗中显露来神化医术,使病家把他看作掌握生死、具有造化覆育之功的人;考察他的实际作用,却是在杀人,这不是长矛和刀刃,而是张扬医术的人造成的罪过。我十四岁学医,十年来没有掌握医道的要领。蒲州有个多次行医的杨某,是很有名声的人。我堂弟生病,迎请杨某来到。我平素仰慕他,便在县南莲池摆设酒席、陈列管弦和船只,赏花钓鱼来娱乐。杨某从容地问我:‘我听说医道的要领在于探究病源、审察脉理、认识药性、考察天时,是这样吗?’我说:‘这些只是纲领。病源最重要的是辨察虚实,虚证误作虚补、实证误作实泻,都会死亡;补泻适宜才可以生存。脉理最重要的是察看生克,生中有生、克中有克就会死亡;子母相乘才可以存活。君臣佐使,是药性的要领。君药主持,臣药辅助,使药引导;如果反佐之功不能达到,药力骄横泛滥而发作,人就会死亡。有时用一味君药而配四味佐药,有时用三味佐药而配两味君药,要根据受病的浅深来判断。五运六气,是天时的要领。’ 气运偏凉,病虽然属于温热,也要加用温药;气运偏温,病虽然属于寒凉,也要加用凉药;如果一味偏凉而违背温性,或一味偏温而违背凉性,就会死亡。把这四方面详尽掌握,医道就完备了。’我说:‘对。’杨某又说:‘疾病有三百六十类,脉象有三百六十种变化,药物有三百六十种,时令有三百六十种变化。’我颇为厌烦他过于拘泥。杨某说:‘你知道医道的经典和传述吗?《内经》《本草》是经典;秦越人、淳于意、华佗、孙思邈、刘河间、李东垣诸家所著,是传述。而且我把这些书都诵读得很熟。’我内心佩服他的博闻强记。再想道:‘杨某说的这些,全都是我知道的。我治病没有起死回生的功效,难道杨某能超过秦越人吗?’心中又怀疑起来。堂弟不用再服药,病愈了,杨某便离去。杨某自以为医术高明,不用丰厚礼节和资财不能请来。正德丁卯年,我病得很重,想尽办法请杨某来,又请蒲州几位名医一同围着诊视,他们都叹息不能医治。有个叫张干沟的人,自称能够治愈疾病。张干沟相貌朴拙粗野,众人都笑他。杨某问:‘你能探究病源、审察脉理吗?’他回答:‘不能。’杨某又问:‘你能辨识药性、审察天时吗?’ 他说:‘不能。’杨某说:‘这些你都不能,你来这里做什么?’张干沟说:‘我只能够治好病罢了。’于是拿出十多丸药。杨某问:‘服了这些药以后还要用什么药?’张干沟说:‘不用。’杨某说:‘这种病痊愈以后调理身体,尚且需要一百帖药。’张干沟没有回答。诸位医生知道我的病难治,便借张干沟在场而散去。我弟弟五泉大夫没有办法,拿着药向上天祷告说:‘我兄长的病已经很重了,而命中注定的医生又是山野之人,只求神灵保佑他。’药服下后,我苏醒过来。第二天心中烦闷不能入睡,张干沟用竹叶、糯米、麦门冬煎汤给我服下,病便安定了。我问其余的药,他说:‘只是米粥中稍微加些白煮肉罢了。’于是告辞离去。又过了二十年,我任抚晋阳,患了感受邪气而秘结的病,藩司、按察司诸位君子把杨某召来,还替他先作介绍说:‘他博闻强记,群医都比不上。’于是背诵他所说的探究病源、审察脉理、辨识药性、考察天时的大意。药服两剂没有立即见效,我停药三天,事情已经很紧急了。晋王派典膳送来几样杂牲肉,典膳自称能治病,拿出开结枳实丸三十丸。杨某笑道:‘我使用防风通圣散,连大黄、朴硝都不能使病势通行,枳实难道能推陈致新吗?’ 我认为他的药虽然没有益处,也没有损害,便试着服用。第二天就通便了。我叫来典膳询问,典膳回头对杨某说:‘您难道没有想到防风通圣散这个名称吗?伤寒病用防风来发表,防风善于治疗结滞,方中用硝、黄辅助它罢了,并不是猛烈攻下的药剂。’杨某默然离去。两件事相隔二十年,却如同符契相合。汉人说:‘治理之道不在于多说话,只看实际努力实行得怎样。’又说:‘万石君一家不多言而亲自行事,说的就是这个。’这样以后我才知道天下的事情自有真实规律,难道只有医术如此吗?难道只有医术如此吗?我从晋阳辞职回乡,张干沟已经老了,于是写下这些话赠给他。贺沈母太宜人八十序
太宜人凤岗廷尉沈公母凤岗贵封太宜人,今年二月七日,年八十矣。夫七十称古稀,矧八十乎?是可贺也。太宜人贞静恒一,老执内则,是固凢知徳者所乐道。矧凤岗为人子,而又笃孝者乎?初,凤岗为给舍时,岁在戊戌,太宜人寿七十。然其时太宜人先以太庆覃恩封太孺人矣。凤岗有友二人焉,赵太史氏、尹太史氏撰《沈太孺人寿文》贺焉。故今八十,以文属苑洛子。苑洛子者,亦凤岗友也。为之序曰:山藴粹而玉生,玉既孕而山润。前人之善庆,必垂于后;后人之善福,亦延于前。斯物理之自然,天道之必至。吾于是征之沈氏世徳云。故有太冝人之徳则有以笃凤岗之贤;有凤岗之贤,则有以衍太冝人之寿。人孰无母?母有寿者,孰有太冝人之徳人孰无子?子有贵者,孰有凤岗之贤?惟太宜人,闲闲静女,实兼士行。丝枲不停其机,巻册恒在其侧。义抚伯氏之孤,顺缓赠君之怫。奉先祠之献享,而尽其诚;随中馈之丰俭,而致其洁。蚤修妇徳孝竭翁姑。中罹大变,独持家政。晩收母敎,训子大成。是以振沈氏之中衰,膺褒封之盛典。寿髙八十,不杖不扶,自是耄而康,期而健,盖无量也。惟凤岗幼有至性,夙承世训,学以充英毅之资,才以运硕肤之用。富羣业于翰苑,益十朋于諌垣,得金矢于廷尉。一时声望,雅重士林。异日为名卿,为贤相,所必至也。古之孝子,有一念诚恳,能延亲年,起亲疾者,矧凤岗之贤,谓无介于太宜人之寿,不可也。赵太史曰:树徳明道,以光寿于太孺人千万世者,仲子之责也。其斯之谓欤?古之贤母,有断机模灰而子以大显者,则凤岗之贤,固皆太宜人之余庆也。尹太史曰:不知仲子之贤,盍观太宜人身教之全?其斯之谓欤?太宜人姓张氏,泰州名族,父兄皆举进士,为时名人。沈氏虽中衰,然故名族也。故进士公以太宜人归,赠公赠。公亦以凤岗贵赠给事中,厚蓄未晖,强仕而殁,所谓中罹大变者也。仲子凤岗之行次。
赠大叅喻君之云南序
君余巡浙时属友也,以河间守叅知滇南政事。初,我国家内置中书省,设叅政以贰平章;外置十三行省,设官如中书叅政,以藩臣重且要之官,举职者为难。君兹行也,其能举是职而无负哉?夫人固有未行而知其能,事固有未为而知其成,非亿中也,验其已然而决其将然耳。孔子曰:“吾之于人也,谁毁谁誉?如有所誉者,其有所试矣。”余其有以试君而验之也哉?君昔尹临海也,以循良称,而余时巡浙东,是故尝与之矣。君昔按闗内也,以清肃称,而余时伏里舍,是故尝被之矣。君昔守真定也,真定为畿辅大郡,当天下要冲,守是郡者鲜无失坠。君剔弊蠧,兴废蛊,平理政讼,应酬宾旅,不期年而真定治,被其泽者懐,出其途者恱。言天下郡守者,必以君为最,而余适自闗内趋京师,道真定焉,是故尝见之矣。其治河间也,犹夫真定也,而益宏以领,是故尝闻之矣。语有之:“善规者必能圆,善矩者必能方。”天下之理一也。滇之民,固临海、闗内、真定、河间之民;滇之事,固临海、闗内、真定、河间之事。以尹临海者治滇,则惠施矣;以按闗内者治滇,则威行矣;以守真定、河间者治滇,则庶政浚明矣。是故可以举职而无负也。夫宦成而怠,心生;治成而易,心生;名成而骄,心生。古之人鲜克有终者多矣。君慎之,敬之,让之,如临海时、闗内时、真定、河间时,胡怠,胡易,胡骄焉?以已然而验将然,以已然而保将然,皆自夫君也。君将行矣,君之僚某某修故事,当以文赠。河间侯徐子铭,余门墙友也,且以君为予旧属友来请序。君讳茂坚,号月■〈木吴〉
赠卫侯奬励序
译太宜人是凤岗廷尉沈公的母亲,凤岗因贵显而封其母为太宜人。今年二月七日,她年满八十。这是值得祝贺的。太宜人贞静专一,年老仍奉行《内则》,本来就是凡是知道德行的人所乐于称道的,何况凤岗是人子,又特别笃于孝道呢?起初,凤岗任给舍时,正值戊戌年,太宜人年满七十。但当时太宜人此前已经因太庆覃恩封为太孺人。凤岗有两位朋友,赵太史、尹太史为她撰写《沈太孺人寿文》祝寿。所以如今八十岁,又把文章委托给苑洛子。苑洛子也是凤岗的朋友,为此写序说:山中蕴藏精粹,于是玉石生成;玉石孕育成形,山也因此润泽。前人的善行必定流传给后代,后人的善福也会延及前人。这是事物规律的自然,也是天道必然如此。我从沈氏世代的德行中可以验证这一点。所以有太宜人的德行,便能使凤岗的贤能更加笃厚;有凤岗的贤能,便能使太宜人的寿命得到延长。世上谁没有母亲?母亲长寿的人,谁比得上太宜人的德行?世上谁没有儿子?儿子显贵的人,谁比得上凤岗的贤能?只有太宜人,娴静安闲的女子,实际上兼具士人的品行。她纺麻织布从不停止织机,书卷常常放在身旁;以义抚养伯氏的遗孤,顺从而宽解丈夫的怨怒;奉祀祖先,献享时尽到诚意;随着家中饮食的丰俭而安排,却始终保持洁净。早年修养妇德,孝敬并竭力侍奉公婆。中年遭逢大变,独自主持家政。晚年承受母亲的教诲,把儿子教养成才。因此挽救沈氏家道的中衰,承受了褒奖封赠的盛典。寿高八十,不需拄杖扶持,自然老而健康,年至期颐而仍强健,大概寿命还不可限量。至于凤岗,幼年便有至性,早早承受世代教训,以学问充实英毅的资质,以才干发挥宏大的作用。在翰苑中充实群体事业,在谏垣中增加十朋般的助益,在廷尉任上取得金矢般的果断。一时声望,向来受到士林推重。将来成为名卿、贤相,是必然的。古代孝子只要有一念诚恳,便能延长父母寿命、治愈父母疾病,何况凤岗这样贤能的人,怎么能说他的孝行与太宜人的长寿没有关系呢?赵太史说:‘树立德行、阐明大道,使太孺人的寿命光耀千万世,这是仲子的责任。说的不就是这个吗?古代贤母有断机、画灰等事,儿子因而大显于世;那么凤岗的贤能,固然都是太宜人遗留下来的福庆。’尹太史说:‘不了解仲子的贤能,为什么不看看太宜人以身教子的完整德行呢?’ 说的不就是这个吗?太宜人姓张,是泰州的名门望族,父兄都考中进士,是当时的名人。沈氏虽然家道中衰,但原来也是名门望族。因此进士公把太宜人娶进沈家,获赠封号。沈公也因凤岗显贵而被赠为给事中,但积蓄还没有显达,正当壮年便去世了,这就是所谓中年遭逢大变。仲子凤岗,是家中排行次子。赠大参喻君之云南序 喻君是我巡按浙江时结交的朋友,现以河间守的身份任滇南参知政事。当初,我国在中央设置中书省,设参政来辅佐平章;在外部设置十三行省,设官如同中书省的参政,把它作为藩臣中重要而关键的职位,能够称职的人很难得。君这次出行,能够胜任这个职位而不负所托吗?人本来有尚未出行便知道他能力的,事情也有尚未做成便知道它将成功的;这并不是偶然猜中,而是验证已经发生的事情,来判断将要发生的事情。孔子说:‘我对于人,诋毁谁、赞誉谁呢?如果有所赞誉,那一定是已经考察试验过了。’我难道也有考察君、验证他的依据吗?君从前任临海县令,以循良著称,那时我巡按浙东,所以曾经和他共事。君从前巡按关内,以清正严肃著称,那时我住在乡里,所以曾经受到他的治理。君从前任真定太守,真定是京畿附近的大郡,处在天下要冲,任守此郡的人很少没有失误。君剔除弊病,兴起废弛,公平处理政务诉讼,应酬宾客使者,不到一年真定便得到治理,受到恩泽的人怀念他,经过其道路的人都感到喜悦。谈论天下郡守,必定把君列为最优;而我恰好从关内赶赴京师,经过真定,因此曾亲眼见过。君治理河间,也和治理真定一样,并且更加宏大而有统领,所以我又听说了这些。有句话说:‘善于画圆规的人一定能画方,善于使用曲尺的人一定能画方。’天下的道理是相通的。滇地的百姓,本来就是临海、关内、真定、河间的百姓;滇地的事务,本来就是临海、关内、真定、河间的事务。用治理临海的方式治理滇地,恩惠就会施行;用巡按关内的方式治理滇地,威严就会推行;用治理真定、河间的方式治理滇地,各项政务就会得到疏通明察。因此君可以胜任职务而不负所托。做官有成便懈怠,内心的私念就会产生;治理有成便轻忽,内心的私念就会产生;名声有成便骄傲,内心的私念就会产生。古人很少能够善始善终,往往如此。君要谨慎、敬畏、谦让,像任临海、关内、真定、河间时一样,为什么会懈怠、轻忽、骄傲呢?用已经发生的事情验证将要发生的事情,用已经取得的成效保全将来的成效,全都在于君自己。君将要出发了,君的同僚某某遵循旧例,应当写文章赠给你。河间侯徐子铭是我的门墙友人,而且因为君是我的旧属友而来请我写序。君名茂坚,号月■〈木吴〉。赠卫侯奖励序
我国家统驭羣工,大明之典,总之一人。越在外服,惟兹宪臣,获专扬刺。故一檄之下,荣比十朋,而超阶允升于兹迈迹,能者膺之,广誉归焉。我朝邑行盐解池,尔然东临大庆,防于西据太平窑子,盐利天成,取之靡尽,转贩之徒羣趋若市,奸日以滋,讼日以繁,私日以蕃,公日以削。卫侯曰:「吁,其咎在民,其责在我。我既在兹,蠢兹丽罚,兹义罔赦。乃严其禁,多其逻,有获者笞系之,输徒之。」狱成而谳,于是人鲜冒法,解商四达,昭闻于上。巡盐院使曰:「都孰如令贤?承我者鲜。宪纲明明,有典有册,懋尔能,选尔劳,罔劝厥劝,诸属罔劝署之。休词备以盛物,匪币帛之荣,实显尔之能;匪牲卣之馨,实劳尔之成。尔令休享。」侯既奉檄,吾邑诸献将纪之旌常焉。予惟唐虞明庶,以功车服,以庸我祖宗稽古图治,不僣不滥。今天子综核励精,嚬笑是重,宪臣业业奉法,莫敢爽侮。侯兹承兹,厥惟光哉!匪侯匪教,侯亦有造;匪侯匪泽,侯亦迈种厥徳。院使之锡,各修其职而已矣。《易》有之:「益用大作,命自上宣。」或得之而励,或得之而肆,侯其励哉!《书》有之:「乃汝教工,下承其命。」宜徳则兴,劝爽徳则兴怠,侯宜徳哉!诸献曰:「可以为侯赠矣。」遂书之。侯名杰,山西夏县人。
赠太守邓君奬励序
初,君未下车也,同人问焉。予曰:“是能举职者乎?”同人曰:“何以知之?”夫江汉始流,人知其必致海者,其源大也;干将莫邪在匣,人知其必利者,尝试故也。君昔教榆次而化行,晋之两院使奏书旌之。甫三年而擢清水尹,清水治最,秦之两院使亦奏书旌之,擢守吾同。天下之道一而已,安有善于教而不善于治,良于治清水而不良于治同哉?君既莅政未期年,绣衣使者以为贤,下檄奬之,冠花袭币,生牲庶品,秬鬯二卣,且曰:“显示于众,咸俾见闻,风百辟也。”初,兵司集诸侯兵大阅朝邑,君遣僚贰率其乡兵至,士气精明,器械整肃,诸侯兵莫不望而称服曰:“此同州兵也。”兵司大恱,报最于绣衣。君之奬者,本兵司推荐之力也。君余戊子主考京畿乡试所取士也,徃贺焉。君避席问政,葢感知遇图报称也,告之曰:“为政之道,中而已矣。严以立法,而寛以行之;惠以泽民,而义以裁之;廉以持已,而约以助之;才以集事,而敬以将之;恭以接士,而诚以率之。词讼不以聴断为察,而务清简可也;催科不以速办为能,而期完足可也;兴革不以无益病众,而急先务可也。由是数者而无倦,政有不立者乎?”同诸士曰:“吾邓侯克迈先生训,请铭之旌常为侯贺,且为侯望焉。”
赠马母许孺人八十序
母孺人副宪马公元配翰林吉士君母,以副宪公官谏垣,封孺人。云岁丁未,予入贺,吉士在告,中图归养焉。予就省之,谓实授归未晩也。吉士辞谢,予曰:“一日之养,胜三公,吉士是也。”得命归。今年母孺人寿八十六,月十八日初辰。吉士予戊子主考京闱文场,友为文兼币贺焉。初,副宪公自谏垣左迁掲阳丞,稍迁至滇南。副宪滇南者,世云万里云南也。母孺人皆从副宪公,又诖诬圜土数年,比得释归,而上天降割矣。母孺人方中年当大变,独持家政,辛苦万状,然犹勤节致,积延师于塾,训吉士学。既成而吉士病,正徳丁丑,嘉靖丁亥,病皆危甚,护床越岁乃兴。悟当病时,凡起卧药食,母孺人日夜护持若婴儿,乃又辛苦万状。吉士曰:“非母则一朝冺灭,母实再生也。”夫母以慈为道者也。母孺人中遭家变,竭力训子,犹母徳之恒也。至于吉士两遭危疾,得母以平,母孺人实再劬劳矣,葢慈之慈者也。子以孝为道者也。吉士色养志养,甘旨之奉,显扬之道,犹子职之恒也。至于弃官就养,若将终身,其人情所难乎,盖孝之孝者也。即是二者,母孺人寿百年可期也。稽之载籍,植徳笃祜,自我聪明天道也。裒多益寡,称物平施,天道也。古有富人术者,谓其不寿,富人侈费,享年始中身而资尽,寿延九十。母孺人妇德式内,固宜偕老齐眉矣,而中道茕茕,无天谁恃。吉士竭孝抱徳,固宜平格寿母矣。而又辞不赀之富贵,以奉朝夕,凡为母孺人也。母慈子孝,持此二不尽之积,则知母孺人寿百年可期也。
贺汪母太宜人七十序
译我国统领驾驭群臣,国家大典总归于一人。在外服之地,只有宪臣能够专门负责旌扬和弹劾。所以一纸檄文之下,荣耀可比十朋;能够破格升阶、真正升迁到更高职位的人,能者承受其荣誉,广泛的声誉也归于他。我们朝邑实行盐运,解池在东边临近大庆,西边依靠太平窑子,盐利由天生成,取之不尽,转运贩卖的人群聚集如同市场,奸邪一天天滋长,诉讼一天天增多,私盐一天天繁盛,公利一天天削弱。卫侯说:‘唉,过错在百姓,责任在我。我既然在这里任职,这些愚民触犯刑罚,按义理不能宽赦。’于是严厉禁绝,多派巡逻;有捕获的便笞打、拘系,判处徒刑发配。案件审结后加以审议,于是很少有人敢冒犯法律,解池盐商四处通行,声名显著传到上级。巡盐院使说:‘天下哪里有谁像你这样贤能?能够继承我的人很少。宪臣的纲纪明白,有法典有册籍;奖励你的才能,选取你的劳绩,不要使劝勉变成徒然劝勉,各属官员都应当受到劝勉、署名认可。美好的言辞齐备,是为了彰显此事,不是币帛本身的荣耀,而是显扬你的才能;不是牲礼酒卣本身的馨香,而是表彰你的成就。你应当享有这样的美好荣誉。’卫侯接受檄文以后,我们县的诸位人士将把这件事记录在旌常之上。我认为唐虞时代彰明众善、根据功劳赏赐车服的制度,我朝祖宗考察古制、谋求治理,既不僭越,也不滥赏。今天子综合考核、励精图治,把喜怒表情都看得很重要,宪臣兢兢业业奉行法令,没有谁敢轻慢欺侮。侯如今承受这项荣誉,难道不是光荣吗?如果不是侯的教化和作为,侯也确实有所建树;如果不是侯的恩泽,侯也确实推广并播种了自己的德行。院使的赏赐,不过是各自修治职责罢了。《易经》说:‘增益而大有作为,命令从上面宣布。’有人得到奖赏后更加奋勉,有人得到奖赏后反而放纵,侯应当更加奋勉啊!《尚书》说:‘于是你教导百官,他们在下面承受你的命令。’合乎德行就会兴盛,受到劝勉却背离德行就会滋生懈怠,侯应当合乎德行啊!诸位人士说:‘这可以作为赠给侯的文章了。’于是写下它。侯名杰,是山西夏县人。赠太守邓君奖励序 起初,君还没有到任时,同僚问我。我说:‘他能胜任职务吗?’同僚说:‘你怎么知道?’江水汉水刚刚开始流动,人们知道它们一定会流到大海,是因为它们的源头广大;干将、莫邪藏在匣中,人们知道它们一定锋利,是因为曾经试用过。君从前教导榆次,教化便推行开来,晋地的两位院使上奏表彰他。刚满三年便升任清水尹,清水治理得最好,秦地的两位院使也上奏表彰他,于是升任我们同州的太守。天下的道理只有一个,哪里有善于教导却不善于治理,善于治理清水却不善于治理同州的呢?君到任施政还不到一年,绣衣使者便认为他贤能,下发檄文奖励他,赐冠花、袭衣、币帛、活牲等多种物品,又赐秬鬯二卣,并且说:‘要在众人面前显扬,让大家都看见听见,以此教化百官。’起初,兵司召集诸侯的军队在朝邑举行大阅,君派属官率领本地军队前往,士气精明,器械整肃,诸侯军队没有不望见而称赞佩服的,说:‘这是同州军队。’兵司大为高兴,向绣衣使者报告其优异功绩。君所得到的奖励,根本上是兵司推荐的力量。我是君在戊子年主持京畿乡试时录取的士人,前往祝贺。君避开座位询问政事,大概是感激知遇、谋求报答,我告诉他说:‘为政的道理,只在适中而已。要用严厉来确立法令,却用宽缓来施行;用恩惠来滋润百姓,却用义理来裁断;用廉洁来约束自己,却用节俭来辅助;用才能来成就事务,却用敬慎来主持;恭敬地接待士人,真诚地以身作则。审理诉讼,不要把听取裁断多少当作明察,而应以清简为目标;催收赋税,不要把办理得快当作能干,而应以完足为目标;兴革事务,不要以无益而损害百姓,应当急于办理首要事务。能够依靠这几方面而不懈怠,哪里会有不能树立的政绩呢?’同来的诸位士人说:‘我们的邓侯能够超过先生的教训,请把这些话刻在旌常上,为侯祝贺,也为侯寄予希望。’ 赠马母许孺人八十序 孺人是副宪马公的正妻,也是翰林吉士君的母亲;因为副宪公任职谏垣,孺人获封孺人。丁未年,我入朝祝贺,吉士因请假在家,途中谋划回去奉养母亲。我前去探望他,说:‘接受实授后再回去也不晚。’吉士辞谢,我说:‘奉养母亲一天,胜过做三公,吉士就应当这样。’于是获得诏命回去。今年母孺人八十六岁,某月十八日凌晨出生。吉士是我戊子年主持京畿乡试时录取的士人,朋友写文章并带着币帛来祝贺。起初,副宪公从谏垣左迁为揭阳丞,逐渐升任滇南官职。副宪在滇南,世人说那是万里云南。母孺人都跟随副宪公,又被诬陷关入监狱多年,等到获释回家时,上天又降下了灾祸。母孺人正值中年,遭逢家庭大变,独自主持家政,辛苦万状;但仍勤俭持家,积聚资财延请塾师,教导吉士学习。吉士学成后生病,正德丁丑年、嘉靖丁亥年,两次病势都非常危重,母亲守护病床,过了一年才康复。回想患病时,无论起卧、服药、饮食,母孺人都日夜守护,像照料婴儿一样,又经历了万般辛劳。吉士说:‘如果没有母亲,我早就一朝消灭了,母亲实在是让我再生。’母亲以慈爱为本分。母孺人中年遭逢家庭变故,竭尽力量教养儿子,仍然是母亲常有的德行。至于吉士两次遭遇重病,都靠母亲使他平安康复,母孺人实在经历了加倍的劳苦,可以说是慈爱中的更深慈爱。儿子以孝顺为本分。吉士用和悦的脸色奉养母亲,也用奉养心志来体贴母亲,供给甘美饮食,追求显扬母亲的德行,这些都是儿子常有的职责。至于辞去官职回家奉养母亲,仿佛准备终身如此,这是人情中很难做到的,可以说是孝顺中的更深孝顺。仅凭这两方面,母孺人便可以期待长寿百年。考察典籍,树立德行而福禄深厚,是自己聪明努力与天道相应的结果;积聚多余来补益不足,称量事物而公平施与,也是天道。古代有个富人请术士推算,术士说他不能长寿;富人挥霍财物,活到中年便资财耗尽,却反而活到九十岁。母孺人妇德端庄,内行完美,本来应当与丈夫白头偕老、齐眉相敬;却中途孤独,没有上天,又能依靠谁呢?吉士竭尽孝心、怀抱德行,本来应当使母亲平安长寿;又辞去不可估量的富贵来奉养母亲的日常生活,所作的一切都是为了母孺人。母慈子孝,保持这两种无穷尽的德行积累,由此便可知道母孺人可以期待长寿百年。贺汪母太宜人七十序
太宜人四子:长春谷君,南京太常寺卿;次宗凯君,户部员外郎;宗伊君,兵部主事;宗召君,中式举人。主事君今为叔氏中丞公嗣。太宜人丙申岁,以春谷君南京给事中时,封太孺人;戊戌岁,以户部君工部员外郎时,封太宜人。今年寿七十,十二月十八日初辰也。人子于亲,所深愿者,惟寿为重。人必寿而后能享多福。子之孝于亲者,惟显扬为大。是非以其富贵荣之也,因其子之贤且贵而亲之善以彰,况妇徳之贞隠在闺壸,尤不能不赖于子。古之贤母,随业京师,丸熊佐读,非其子为名贤、为名卿,孰为镂之方册,传诸后世哉?太宜人四子皆贤贵,则太宜人之徳可征,而其寿之无涯者,亦可征矣。夫寿者,得之于天,全之于人。传曰:“命禀于有生之初,非今所能移”,言天道也;又曰:“敬则坚实精明者寿,和则怡恱豫乐者寿”,言人道也。天阴阳刚柔杂糅絪缊,固有修短之不齐,率其固有,完其本真,不自絶于天者,宁几人哉?太宜人年及七旬,康强若壮,步履轻健,不杖不扶,望者不知其为老人。其得于天者,固已厚矣。方其从父在室,女徳幽闲;及其厘装于归,妇道饬谨,中柄内政,母仪孔式。针丝烹餁,不学而能;《孝经》女训,授巻即通。翁姑恱其孝,妯娌让其恭,乡闾范焉,兹不以敬乎?春谷君,员外郎君,主事君,举人君,伯仲四难,金玉交辉,聨翩科甲,照耀省寺。禄养色养,孝竭无方。夫一子之贵,人所难得,况四子皆贵乎?一子之贤,人所难得,况四子皆贤乎?贤者未必贵,贵者未必贤,况贵而且贤乎?太宜人善获其祥,子迎其志,处达顺之地,怡恱豫乐,可知矣。春谷君已陟崇阶,柄用指日;员外郎诸君骎骎晋显,厯阶可待。异时树勲业于明时,垂芳华于简册,太宜人名因之而显,岂特隠于闺壸而已哉?太宜人四川彭县尹汪公元配,宪长杨素庵之孙,教授杨桂溪之女。
赠户部副郎李君之南都序
嘉靖丁未,君来守吾同。同,古冯翊也。先汉之遗风犹存,又益之,君有弗治者乎?明年而报政,又明年,行省诸平章,行台诸刺史、郡太守,皆称其能,荐之都院使、监察院使,亦皆素闻君,荐之于朝,下之冢宰。冢宰亦素闻君,明年迁南京户部员外郎。君僚二守董君节判,常君州幕,乔君述其旧治之良,欲文乎新政之道焉,请文于予。夫古之君子,所遇有尊卑,为治无二道,治身、治人、治家、治国,一而已矣。而况于旧与新乎?可以治同者,弗可以治部乎?君之治同也,儒以饰吏,庶务彬彬,有艺道焉。剖决酬答,案无停积,得果义焉。临民发政,上交下接,缓急适宜,圆通无窒,识达理焉。夫艺而流,则文;果而流,则忽;达而流,则随。实以济文,曰艺;详以济忽,曰果;介以济随,曰达。昔孔子论门弟子曰:“由也果,赐也达,求也艺。”于从政乎何有?君能酌而用之,同之治也,何难乎?今夫骥未驰,而知其致千里者,惟伯乐为然。已致千里,虽常人亦知其为骥也。验旧征新,可以治同,弗可以治部乎?且州守之职,百责所萃,崇五教,典三礼,若百工作,人才理,钱榖诘,刑名治,甲兵诸曹之政,无不总之。但所治广狭之不同,户属之任,钱榖一事耳。可以治同,弗可以治部乎?虽然,治道虽同,而规模条贯或异其用。故金一也,龙泉之利不可施之以凿石;百斤之杵不可用之以剥雀。所司不同也。守有君道焉,伸缩予夺,抑扬高下,随接而应,皆由乎已,宏大阔略,皆其用也。部属之分有臣道焉,上有司徒亚,有左右大夫,轻重若毫厘,长短若分寸,多寡若合勺,皆取裁于堂官,无得而专焉。以君之才,无施不可,也是为序。
苑洛集巻二
●钦定四库全书
苑洛集巻三
(明)韩邦竒 撰
河中书院记
译太宜人有四个儿子:长子春谷君,任南京太常寺卿;次子宗凯君,任户部员外郎;宗伊君,任兵部主事;宗召君,中式举人。主事君如今承继叔父中丞公为嗣。太宜人在丙申年,因春谷君任南京给事中时,封为太孺人;戊戌年,又因户部君任工部员外郎时,封为太宜人。今年年满七十,十二月十八日凌晨出生。为人子女,对于父母深切希望的事情,最看重的就是长寿。人一定要长寿,然后才能享受很多福分。儿子孝敬父母,最大的事情是显扬父母。并不是用自己的富贵来使父母荣耀,而是因为儿子贤能且显贵,使父母的善德得到彰显;何况妇人的德行贞静幽隐在闺门之内,更不能不依赖儿子来彰明。古代贤母随子在京师居住,用熊胆丸辅助儿子读书;如果她的儿子不成为名贤、名卿,谁会把她的事迹刻在方册上流传后世呢?太宜人的四个儿子都贤能而显贵,那么太宜人的德行可以由此验证,她的长寿无穷也可以由此验证。寿命,是从上天那里得到的,又靠人的作为来保全。传说说:‘命运在有生之初便已禀受,不是今天所能改变的。’这是说天道;又说:‘恭敬谨慎、坚实精明的人长寿,平和安乐、怡悦豫乐的人长寿。’这是说人道。天地间阴阳刚柔混杂交融,本来就有长短不齐的差别。顺应自己的本性、保全自己的真性情,而不自行隔绝于天道之外的人,能有几位呢?太宜人年近七十,身体健康强壮如同壮年,步履轻快矫健,不用拄杖也不需人扶,远远看去谁也不知道她是老人。她从上天得到的禀赋,本来就已经很厚重了。她当初在父亲家中时,女子的德行幽静娴雅;到了整饰嫁妆出嫁之后,妇人的道义端庄谨慎,掌管家中内政,母亲的仪范极为合宜。缝纫刺绣、烹调饮食,不用学习就能做到;《孝经》和妇女训诫之书,一拿到书卷就能通晓。公婆为她的孝顺而喜悦,妯娌因她的恭敬而相让,乡里都以她为典范,这难道不是因为她敬慎吗?春谷君、员外郎君、主事君、举人君四位兄弟,长幼相承,犹如金玉交相辉映,接连登科,光耀各省各寺。以俸禄奉养老人,以和悦神色奉养老人,他们的孝心竭尽而没有限度。一个儿子显贵,是人们难以得到的,何况四个儿子都显贵呢?一个儿子贤能,是人们难以得到的,何况四个儿子都贤能呢?贤能的人未必显贵,显贵的人未必贤能,何况既显贵又贤能呢?太宜人善于获得这样的福祥,儿子们又能迎合她的心愿,使她处在显达顺遂的境地,怡然喜悦、安乐满足,这是可以想见的。春谷君已经升入显贵的官阶,掌权任用指日可待;员外郎和诸位君子也正在迅速晋升显要之位,依次升迁可以等待。将来他们在清明的时代建立功勋事业,把美好的声誉流传在史册上,太宜人的名声也会因此显扬,难道只能隐没在闺房之中而已吗?太宜人是四川彭县尹汪公的原配夫人,是宪长杨素庵的孙女、教授杨桂溪的女儿。《赠户部副郎李君之南都序》嘉靖丁未年,李君来任同州知州。同州,古代的冯翊,先汉遗留下来的风俗仍然存在;再加上这些条件,难道还有李君治理不好的地方吗?第二年考核政绩,到了又一年,行省各位平章、行台各位刺史和郡太守都称赞他的才能,向都院使、监察院使推荐他;他们也都早已听闻李君的名声,于是把他推荐给朝廷,再交由冢宰审议。冢宰也早已听闻李君,于是第二年升任他为南京户部员外郎。李君的同僚二守董君节判、常君州幕、乔君,叙述他过去治理同州的优良政绩,想要写一篇文章说明他新的政务之道,便来请我作文。古代的君子,所处职位有尊卑之别,但治理的方法没有两样;修养自身、治理他人、治理家庭、治理国家,道理本来就是一贯的。何况旧任与新任之间呢?既然能够治理同州,难道不能治理户部吗?李君治理同州,以儒学修饰吏治,各项事务处理得文雅有序,其中体现了才艺和方法。剖析裁决、应答事务,案牍没有积压,体现了果断和正义。面对百姓、发布政令、上接下交,缓急适当,圆融通达而没有阻滞,体现了通达事理。才艺如果流于一端,就会变成文饰;果断如果流于一端,就会变成轻忽;通达如果流于一端,就会变成随便。以实在来补助文饰,叫作才艺;以详慎来补助轻忽,叫作果断;以坚守原则来补助随便,叫作通达。从前孔子评论门下弟子说:“仲由果断,端木赐通达,冉求有才艺。” 这样从政还有什么困难呢?李君能够斟酌运用这些方面,治理同州尚且如此,治理户部又有什么难处呢?如今骏马还没有奔驰,就能知道它可以日行千里,只有伯乐能做到这一点。已经跑过千里之后,即使普通人也知道它是骏马了。用过去的政绩来验证新的任职,既然可以治理同州,难道不能治理户部吗?况且州守的职责,是百般事务汇集于一身:推行五教,掌管三礼,主管各种工役,治理人才,核查钱粮,整治刑名,以及甲兵等各曹的政务,没有不总管的。只是所治理范围有宽有窄,户部所属的职责中,钱粮只是一件事。既然可以治理同州,难道不能治理户部吗?不过,治理的道理虽然相同,规模条理有时却因用途不同而不同。所以金属只有一种,龙泉剑的锋利不能拿来凿石;重一百斤的杵不能用来剥雀。因为所主管的事情不同。州守有君主之道:伸缩取舍、抑扬高下,都随着所接触的事务而应变,全由自己裁决;宏大疏略,都是它的用途。户部属官则有臣下之道:上面有司徒副职,有左右大夫,轻重如毫厘,长短如分寸,多寡如合勺,都要听取堂官裁决,不能擅自专断。凭李君的才能,没有什么地方不能施展,因此写下这篇序。《苑洛集》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苑洛集》卷三 (明)韩邦奇撰 《河中书院记》
苑洛韩子《河中书院记》曰:河中书院者,故东岳祠也。世人言五岳皆有神,独泰山神主地下死人,人之死者皆隶泰山,不与他岳比,故其祠遍天下。蒲有祠在州东三里所,州人率以岁六月歌舞为会,以乐神云。为其死者之父母亲戚觧脱,即弗乐神,神且苦其死者之父母亲戚云。九川吕子云:礼教不兴,而惟鬼之务,有司者之过也。今夫泰山,非蒲人所可私事也。古者礼徳则祀,食功则祀,然制无僣神,而飨无滛鬼也。夫击钟鼓,酾牲醴,羣巫在前,三老在后,使其妇人女子羣集而奔走焉,此天下之弊俗也。夫鲁有杏坛,弦歌之声至汉不辍,何则教化行而礼譲之俗可作也。语曰:弗琢弗光,弗阐弗明,言教化之行,自上倡之也。故导则易,流嘘则易爇,势使之然也。孟子曰:经正则庻民兴,庻民兴斯无邪慝矣。吾将正其经焉。吕子毁其祠,以为河中书院。生徒入院而习业者几百余人。吕子曰:今夫学者羣居而相议也,穷志而竭思,月月而程之,卒岁而计功,凡以为道也。舜之告禹曰: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道之至也。夫蒲舜之居也,故度徳而较功,莫舜若也。清如殷伯夷叔齐,大如文中子王通,正如文清公薛瑄,善人如黄覇诸子,皆于徳莫可贬,少而功及于蒲者也。吕子遂即书院为祠,以祀舜以下。吕子者,尝为吏科都给事中,举劾无所避忌,而留中不出,人所不及知者尚多。至于甲戍之疏,指陈时事畧尽,尤非人所敢言。丙子冬中者出为蒲州同知,吕子毁东岳祠为书院也,乃在明年五月云。得屋殿寝廊庑凡若干间,以其中殿为重华殿,重华者即以祀舜,配食者即伯夷叔齐王通薛瑄凡四人,以东堂为名宦祠,名宦者凡四十三人,汉黄霸周堪田延年杜诗刘佑史弼杜畿晋王浚路述薛善元淑隋杨尚希杨弘丘和党君素唐杜楚客蒋俨、陆象先、颜真卿、徐弘敏、姜师度、郭子仪、韦陟、宋晁补之、范仲淹、范纯仁、赵尚寛、朱寿昌、钱晦、孙载、游师雄、郝仲连、金张万公、巴图噜、完颜策、丹额克、元刘天孚、拜珠、哈雅、靳克忠、国朝康茂才、徐政、张廉、邵童、曹端、西堂为乡贤祠。乡贤者凡四十七人:周段干木,汉姚平,司马迁、暴胜之、胡建,晋张华,魏皇甫遐、敬珍,隋薛浚,陈孝意、赵绰、敬肃,张文诩,唐吕子藏、敬播、罗道宗、桞范、桞泽、吕諲、裴晃、桞芳、薛珏、卢操、杨巨源、樊宗师、马存亮、胡证、薛逄、赵匡、司空图,宋桞开、李兴、姚宗明、侯仲良,金强伸、王廷筠、龎整、侯小叔、田世英、李献甫、陈元凯、裴居敬,国朝薛鲁、张福、冯祥、卫述、杨莹。以旁殿为讲堂五所,以露台为尊经阁,以余屋居生徒。已而太守又尽取其旧屋而葺之,为坊牌四,为砖门一,有扁为井二,有亭检闲田二百有八畆,为祀养,作新屋若干间,又与同知为文告以谕意,为条约以劝生徒。太守者,甲戌进士王君治蒲,有声,民恱而安之。先是时,太守适廵下邑,不视州事,故同知得自治书院事,然卒成之者,太守也。于是太守与善之、羙翊、正之功,又可尚已。昔者河水为患,父老乃为河伯娶妇,西门豹令邺,乃不为河伯娶妇,而穿三渠以济民,民获其利。至汉时乃毁令所穿渠为驰道。夫贤者作法,不肖者疑焉。君子所为,众人固不识也。故曰:「善作者不必善成,善始者不必善终。」言继之者之难也。二君之为书院也,诚羙矣。予惧其它日之为邺令之三渠也。后之人可不念哉?可不念哉!
刘烈女祠堂记
译苑洛韩子《河中书院记》说:河中书院,原来是东岳祠。世人说五岳都有神,只有泰山神主管地下死者;人死后都隶属于泰山,不与其他山岳相比,所以泰山祠遍布天下。蒲州在州城东三里左右有一座东岳祠,州人常常在每年六月举行歌舞集会,用来娱乐神灵,说是为死者的父母亲戚解除灾厄;如果不娱乐神灵,神灵就会使死者的父母亲戚遭受苦难。九川吕子说:礼教不兴,却只致力于鬼神,是有关官吏的过错。如今泰山不是蒲州人可以私自奉祀的对象。古代有礼有德才祭祀,有功于民才祭祀,但制度不允许僭越神位,祭享也不淫祀鬼神。击钟鸣鼓,洒酒献牲,群巫在前,三老在后,使妇女女子成群聚集奔走,这是天下的坏风俗。鲁国有杏坛,弦歌之声直到汉代仍未中断,为什么呢?因为教化施行,礼让的风俗便可以兴起。常言说:不雕琢就不能显光,不阐发就不能明白,这是说教化的推行,要由上面倡导。所以有人引导就容易改变,像气流吹动火焰一样容易燃烧,形势使然。孟子说:经义端正,百姓就会兴起;百姓兴起,就不会有邪恶奸慝。我将要端正这里的经义。吕子毁掉东岳祠,把它改作河中书院。进入书院学习的生徒有几百多人。吕子说:如今求学的人群居在一起,相互议论,穷究心志、竭尽思虑,按月考核进程,到年末计算功效,凡此都是为了求道。舜告诫禹说:人心危险,道心幽微,只有精心专一,才能真正把握其中正道,这是道的极致。蒲州是舜居住过的地方,所以衡量德行、比较功绩,没有人能比得上舜。像清高的殷伯夷、叔齐,伟大的文中子王通,正直的文清公薛瑄,以及黄霸等善人诸子,在德行上都无可贬责,只是功绩少有能及于蒲州的。于是吕子就以书院为祠,祭祀舜以下的贤人。吕子曾任吏科都给事中,举劾官员无所避忌,但奏疏留中不发,人们尚且有很多不知道的事情。至于甲戌年的奏疏,指陈时事几乎无所遗漏,更是一般人不敢说的。丙子年冬天,吕子被起用出任蒲州同知;他毁掉东岳祠改建书院,就是在第二年五月。共得到殿、寝、廊、庑等房屋若干间,把中殿命名为重华殿,重华殿用来祭祀舜,配享的有伯夷、叔齐、王通、薛瑄四人;把东堂作为名宦祠,名宦共四十三人:汉代黄霸、周堪、田延年、杜诗、刘佑、史弼、杜畿,晋代王浚、路述、薛善、元淑,隋代杨尚希、杨弘、丘和、党君素,唐代杜楚客、蒋俨、陆象先、颜真卿、徐弘敏、姜师度、郭子仪、韦陟,宋代晁补之、范仲淹、范纯仁、赵尚宽、朱寿昌、钱晦、孙载、游师雄、郝仲连,金代张万公、巴图噜、完颜策、丹额克,元代刘天孚、拜珠、哈雅、靳克忠,本朝康茂才、徐政、张廉、邵童、曹端;西堂作为乡贤祠。乡贤共四十七人:周代段干木,汉代姚平、司马迁、暴胜之、胡建,晋代张华,魏代皇甫遐、敬珍,隋代薛浚、陈孝意、赵绰、敬肃、张文诩,唐代吕子藏、敬播、罗道宗、柳范、柳泽、吕諲、裴晃、柳芳、薛珏、卢操、杨巨源、樊宗师、马存亮、胡证、薛逄、赵匡、司空图,宋代柳开、李兴、姚宗明、侯仲良,金代强伸、王廷筠、庞整、侯小叔、田世英、李献甫、陈元凯、裴居敬,本朝薛鲁、张福、冯祥、卫述、杨莹。把旁殿作为五所讲堂,把露台作为尊经阁,其余房屋用来安置生徒。不久太守又把旧屋全部取来修缮,建了四座坊牌、一座砖门,立有匾额;凿井二口,设置亭子,检查闲田二百零八亩,用来供奉和养士;又建造新屋若干间,并和同知一起撰写文告来说明意旨,制定条约来劝勉生徒。太守是甲戌科进士王君,他治理蒲州很有声望,百姓喜悦而安定。在此以前,太守恰好巡视属县,没有处理州中事务,所以同知得以独自办理书院之事;然而最终使它完成的,还是太守。这样,太守和善之、羙翊、正之的功劳,也更加值得赞许了。从前河水泛滥成灾,父老便要为河伯娶妇;西门豹治理邺地时,没有替河伯娶妇,而是开凿三条渠道来救济百姓,百姓从中获利。到了汉代,却又毁掉西门豹所开凿的渠道,改作驰道。贤者创立法制,不肖之人就会怀疑;君子所做的事,普通人本来就不能理解。所以说:善于创始的人未必善于完成,善于开端的人未必善于收尾。这是说继承者继续实行它很困难。两位君子建书院,确实美善。我担心后世会把它变成邺令的三条渠道。后人可以不思考吗?可以不思考吗!《刘烈女祠堂记》
烈女既殁三十年,苑洛子为之传。有二十年,郜侯始建祠考而祠焉。既而伐石构亭,将请文撰述本末,而郜侯以卓异征矣。既而纪侯敷奏至京,受郜侯之托,归而言之。王侯、陈侯、永终是图。夫自光岳气分,人无全节,虽芹宫硕士,类朝燕阙而暮秦庭。矧兰室丽人,能却鲁金而完赵壁,斯亦不足崇之庙貌,荐之牲牷,勒之■〈王贞〉珉,铭之彛鼎者乎?此郜侯所以兴思仰止,表树于前,而王侯、纪侯、陈侯所以济羙恊心,缉成于后也。烈女者,朝邑龙门村人也。幼有至性,长不踰闲,从徳度人,针丝絶类。虽目不知书,而心涵大道。足不履外,而情见大观。若夫色云护翠竹于阶,异乐拥仙娥入寝,此又其母诞烈女之祥,而兆之梦寐者也。天人之际,灵秀之锺,亦岂寻常也哉?烈女幼字里舍儿,未徃之家,而里舍儿死。烈女闻之,易服不食,涕泣请徇。乃复自谓死得其所,重于丘山。义或未谐,自同沟渎,徃就诸卞伟而质焉。伟曰:“异哉斯女也!夫归妹天地之大义,从夫伦理之宏纲。顾恒一之风乆而不作,而大过之行俗之所骇。虽子之甚善,如众之所笑何?”烈女曰:“天下之理是而已矣。茍即乎此心之安,又何恤于万口之腾哉?”乃改女餙,修妇容,缢而死焉。嗟夫!西周之迹熄,而郑卫之风行,麀聚之羞,闾阎相望,鸡鸣之想,风雨犹存。故再醮之妇,厘装以自恱,五姤之女,冶容以媚人。烈女虽緑藿之倾,惟阳是尚,而芳梅之陨于春,未知乃能舍生取义,杀身成仁,抑又何所为欤?且其就死之际,详择所托,虽化圣大贤之从容,无以加此。彼烈夫志士之感慨者,未足论也。非所谓得死非难,处死为难者乎?昔五泉大夫将采拾烈女之事,入于县志,执其传而泣曰:“斯人也,所谓建诸天地而不悖,质诸鬼神而无疑,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者也。”呜呼!斯言也尽之矣。夫其高标峻节絶操,清风使君子兴悲。方之至理,则千百世而下可征矣。夫仲尼临河伤类,而悲燕士适越见似而喜。烈女之行,尚矣。郜侯、王侯、纪侯、陈侯,秉彛好徳之心,兴贤翊正之志,亦不足称欤?祠堂正堂三间,门房一座。伟监察御史,识高而行正,故烈女质焉。郜侯名相,泽州人。王侯名思贤,乐平人。俱大尹。纪侯名年,曹县人。二尹。陈侯名廷桂,五台人。三尹。五泉大夫里人。韩邦靖苑洛子者,韩邦竒作是记者也。
高先生祠堂记
先生姓高,讳翔,洪武中以明经拜监察御史。靖难之师至江上,先生遂革除之义。云邦竒自为儿童时,徃徃闻父老称说先生事,感慕咨嗟,輙泣下数行。顾以文典未征,徒识于心,未敢称述。会见侍御张君芹备遗録,载先生姓名官称。适五泉大夫韩邦靖为朝邑志,爰命次序先生事于书,而先生之事始白于人人矣。当洪武时,高皇帝甚眷注先生,先生所奏事,无不关国家几事当上心者。及革除,文皇帝素间先生,乃召先生欲用之。先生以衰服见,语又乏肤敏,左右遂兵之。嘉靖元年冬,部侯来尹吾邑,乐节慕古,咨询文献,惟日孜孜。邦竒乃以先生语侯,侯曰:「嗟乎,世俗之敝也,乆矣。计利者忘义,谋家者负国,孰有杀身成仁如先生者哉!夫当革除时,变通之士比之,惟初受他吉者多矣,而过渉灭顶,先生乃蹈之。夫褒死者所以劝生者,起顽懦而激民风,相之责也。乃建祠肖像于五衢之地,俾过者居者咸有式焉。事竣乃属邦竒为文勒之石。」夫先生之没,至今百五十余年,而表树之典始兴于今日者,岂前人好徳之心或有间欤?徒以先生为主之忠,发于吠尧之节,故论者徃徃以为非时之宜耳。昔者武王孟津之会,顺天应人,夷齐乃叩马而谏,使当时非太公之言,则夷齐亦刃下人也。其后亦竟饿死于首阳之阿,千百世之下,武王不失为圣,夷齐不失为贤,然则祠先生者又何过焉?练子寕、方孝孺、张鷃庵与先生同事者也。子寕祠于江西,孝孺祠于台州,鷃庵祠于富平。又永乐时有朝贵变姓名为子寕讳者,文皇闻之曰:「使子寕在,朕固当用之。」于是乎见圣人之本心矣。然则祠先生者又何过焉?
大理左寺题名记
译烈女去世三十年后,苑洛子为她作传。又过了二十年,郜侯才开始考察她的事迹,修建祠堂祭祀她。不久又伐石筑亭,将要请人撰文叙述事情的始末,郜侯却因政绩卓异被征召入朝。后来纪侯敷奏来到京城,接受郜侯的托付,回去后把这件事告诉了我。王侯、陈侯、纪侯最终共同谋划完成此事。自从山河之气分散以来,世人没有完整的节操;即使是芹宫中的硕士,也多半早晨朝拜燕国宫阙,晚上又到秦国朝廷。何况兰室中的美丽女子,能够拒绝鲁国的黄金而保全赵国的和氏璧,这难道不值得建祠崇奉、献牲祭祀、刻在■〈王贞〉美玉上、铭刻在彝鼎之上吗?这就是郜侯兴起仰慕之心,在前面表彰树立祠堂,而王侯、纪侯、陈侯后来同心协力、共同完成它的原因。烈女是朝邑县龙门村人。她幼年就有极为纯厚的天性,长大后从不越过规矩,依循德行法度待人,针线女工尤其出众。虽然眼睛不识字,心中却涵养着大道;足不踏出外门,情怀却能见识宏大的道理。至于彩云护卫阶前的翠竹,奇异的乐声拥着仙女进入寝室,这又是她母亲生下烈女的祥瑞,是在梦中预先显现的征兆。天地人与灵秀之气的会聚,难道是平常的吗?烈女幼年订婚于里舍儿,尚未嫁过去,里舍儿就死了。烈女听说后,换上丧服,不吃东西,哭泣着请求殉死。她又自己说,能够死得其所,比丘山还要重要。她担心自己的义理或许还不妥当,便把自己看作沟渠中的尸体,前去向卞伟请教。卞伟说:“这个女子真奇异啊!女子出嫁,是天地间的大义;跟随丈夫,是妇道人伦的大纲。只是专一守节的风气已经很久没有兴盛,而守大过之行又是世俗所惊骇的。即使你的行为非常善美,又能把众人的嘲笑怎么办呢?”烈女说:“天下的道理,只在于是非正当而已。如果合乎此心的安宁,又何必忧虑众人的喧嚷呢?”于是她改换女子的服饰,整饰妇人的容貌,最终缢死。唉!西周的遗迹已经消歇,而郑、卫的风气盛行;以淫乱聚集为羞耻的事情,在乡里到处可见;对鸡鸣之时守礼的向往,仍然存在于风雨之中。因此改嫁的妇人整饰嫁妆来自我取悦,五次改嫁的女子修饰容貌来媚悦他人。烈女虽然如绿藿倾向阳光,只知尊尚太阳;又像春日凋落的芳梅,谁知道她竟然能够舍生取义、杀身成仁?还是另有何种缘故呢?况且她临死之时,详细选择托付之处,即使化圣的大贤人从容处置,也不能超过她。那些烈夫志士的感慨,就不值得再谈了。这不正是所谓得死并不困难,处置死亡才困难吗?从前五泉大夫将要采集烈女的事迹,收入县志,拿着她的传记哭着说:“这个人,正是所谓立于天地之间而不违背,拿去质问鬼神而无疑,百世之后等待圣人也不会迷惑的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唉!这句话已经把一切说尽了。她那高峻的品格、坚贞的节操和绝异的操守,足以使君子感发悲思。拿最高的道理来衡量,那么千百世之后也可以得到验证。孔仲尼临河时为同类之事悲伤,而听说燕国之士到越地见到相似的贤人,便感到喜悦。烈女的行为,实在崇高。郜侯、王侯、纪侯、陈侯秉持人所共有的善性、喜爱道德的心,以及兴贤辅正的志向,难道还不足以称许吗?祠堂正堂三间,门房一座。卞伟是监察御史,见识高明而品行正直,所以烈女向他请教。郜侯名相,泽州人。王侯名思贤,乐平人,二人都任大尹。纪侯名年,曹县人,任二尹。陈侯名廷桂,五台人,任三尹。五泉大夫是本里人。韩邦靖号苑洛子,韩邦奇撰写了这篇记。《高先生祠堂记》先生姓高,名翔,洪武年间因通晓经学被授任监察御史。靖难之师来到江边,先生于是坚持革除建文年号的义理。韩邦奇从小做儿童时,常常听父老称说先生的事迹,感动仰慕,叹息之际总会流下数行眼泪。只是因为文献典籍尚未得到征验,只能把这件事记在心里,不敢为先生撰述。恰好见到侍御张君芹所备的遗录,记载了先生的姓名和官职称谓。正逢五泉大夫韩邦靖编修朝邑县志,于是命我把先生的事迹编次写入书中,从此先生的事情才为世人所知。洪武年间,高皇帝非常眷顾重视先生,先生所上奏的事情,没有一件不关系国家重大事务、能够触动皇帝心意的。到了革除建文年号时,文皇帝一向知道先生的名声,便召见先生想要任用他。先生穿着丧服来见,言语又不够机敏,左右之人于是排斥他。嘉靖元年冬天,部侯来任我们县的县尹,乐于守节、仰慕古人,访求文献,每天都勤勉不懈。邦奇于是把先生的事告诉部侯,部侯说:“唉,世俗的弊病已经很久了。计较利益的人忘掉义,谋求家庭的人辜负国家,有谁像先生这样杀身成仁呢?当革除之时,善于变通的人拿这件事相互比较,最初接受其他吉祥说法的人很多;可是像涉过大水而遭灭顶这样的结局,先生却亲自实行了。” 褒扬死者,是为了劝勉生者,使顽钝懦弱的人振作,激励民风,这是有关官吏的责任。于是部侯在五衢之地建祠塑像,使经过这里的人和居住在这里的人都能有所取法。事情完成后,便嘱托邦奇作文刻在石上。先生去世至今已经一百五十多年,表彰树立他的典范却直到今天才开始,难道是前人爱好道德的心有所间断吗?只是因为先生以忠于建文为主张,表现出如同向尧帝狂吠的节操,所以议论者往往认为这不合时宜罢了。从前周武王在孟津会师,顺应天命、响应人心,伯夷、叔齐却叩击武王马头加以劝谏;假使当时没有太公的言语,伯夷、叔齐也会死在刀下。后来他们最终在首阳山一带饿死。千百世之后,武王仍不失为圣人,伯夷、叔齐仍不失为贤人,那么祭祀先生又有什么过错呢?练子宁、方孝孺、张鷃庵是与先生一起任事的人。子宁在江西建祠,孝孺在台州建祠,鷃庵在富平建祠。永乐年间又有朝廷贵人改名换姓来避讳子宁,文皇帝听说后说:“假使子宁还在,我本来就应当任用他。”由此可见圣人的本心。那么祭祀先生又有什么过错呢?《大理左寺题名记》
余大理左寺诸君子伐石砻之,为题名碑,以文属余。夫石以题名,文以述旨,将以彰徃昔,昭后世,示劝戒也。夫名者,名也,名之题也,名斯立焉。孔子曰:“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君子弗求名,亦甚惜名也。然名不贵茍得,故君子笃实而辉光,请以名实为诸君子告。大理,古廷尉刑官也。昔《周书》训刑大要有五:曰清,曰公,曰明,曰勤,曰仁。此五者,刑之则,而名由以成者也。是故奉禄而讫富,清也,则有清名;循法而弗挠,公也,则有公名;微暧情伪之必烛,明也,则有明名;剖断无滞以由慰,勤也,则有勤名;匪削以入,弗纵以出,仁也,则有仁名。否则获贪名焉,否则获私名焉,否则获昏名焉,否则获怠名焉,否则获惨刻之名焉。善哉,名之题乎!惧哉,名之题乎!诸君子于名也,宜无所茍矣。是故忘名而名者,名之上者也;为名而名者,名之次者也;伪于中而餙名于外焉,名亦末如之何已!诸君子于名也,宜有所择矣。经曰:“人无水监,当于民监。”张释之于定国,贤名至今焉;张汤、杜周,厉名至今焉。诚如是也,千百世之乆,史为之碑,而人心之公为之记,虽无是石若文焉,可也。诸君子其图名于碑之外乎?建是碑者,寺正孙裕,寺副陈京、吴■〈王扁〉评事冯恵、潘高、李文凤,而为之文者,余也。余与诸君子,又兴事题名之首,尤人所指者,其于名也,可不慎诸?是为记。
合阳张侯救荒之记
岁辛卯,当阳九之余,占之维旱。虽多方受之,而合阳惟甚。合阳为北山之坂,去大河、北洛五六十里,或七八十里。地高而土坚,地高则恒风,云气弗能交,故恒阳土坚则不能受泽。微雨则滋而随焦,大雨则奔流趋下,地斥为沟,直扺两河之濵而后已。独润雨而乆,禾乃生。故他邑皆旱,而合阳之旱为甚。侯有忧之,稽之民,谋之士,筹度于心,得救荒之策四焉:恵而不费,简而不扰,本之人情而无所拂。请之抚臣,抚臣佳赏,令推行之。侯乃停不急之讼,罢泛常之役,节浮冗之费,循行周察,専意抚安。于是亡者复,饿者兴。合阳之旱虽甚于他邑,合阳之民则安于他邑。夫灾厄,天数也;救灾,人事也。天弗可逃,人定则胜。传称大猷之世无灾,非无灾也,虽有灾弗能害,如无灾。合阳之旱焉能为侯之灾乎?经曰:“鲜以不浮于天时,于侯有征焉。”侯名道,山西洪洞人,严而不虐,敏而果,足以推行其仁爱之心云。合阳之士若民为之立石,乃请记。侯余门墙友也,素知其贤,因以是书之。
同州重修州廨记
吾同郡侯唐公既新郡廨,于是二守刘君汉伦、节判张君朝宗、赞郡岳君溥共立石以记其事,请予为记。是役也,自经始及告成,阅再岁。正堂五间,东西夹室各一间,东西幕各三间,东西廊各十五楹,后堂六楹,退思堂六楹,皆极敝而更新之,若创建也。正徳初,予谒州大夫,见廨宇倾圮,适大雨,州火夫伞于厅,执事者棚席于廊。余出而问诸民,民曰:“太守贪,不暇为也。”正徳末,余再谒州大夫,其倾圮视昔加甚,则风日弗能蔽矣。余出而问诸民,民曰:“太守廉,不肯为也。”夫君子之治国也,如治家,使其家之敝壊若此,克家之子,寕肯坐视哉?夫贪则已矣,幸而亷,顾乃避劳伤之嫌,虑侵克之诬,使公居废顿至不可息,何其爱身者甚重,而爱国者甚轻也?君子之心,固如是乎?皆非也。嘉靖三年,予复诣州谒侯,见其焕然更新,翼然壮丽矣。予出而问诸民,民曰:“太守贤,百废兴焉。”然则侯斯举也,非所谓治国如治家者哉?乃复问其费,曰:“以千百计。”问其工,亦曰:“以千百计。”夫费以千百,其用侈,民将怨曰:“太守之取民也有道,奚其怨?”工以千百,其役繁,民将怨曰:“太守之役民也有节,奚其怨?”夫用民之财而民不以为贪,役民之力而民不以为劳,侯胡以得此?治国如治家,公也。惟公也,故民服;民服,故忘其劳且费也,固宜。民以侯为贤也,亦宜。夫如是,则亦何害于廉哉?侯姓唐氏,名相,字舜夫,大寜都司营州中屯卫军籍,顺天府蓟州平谷县人。侯之善政多矣,此指其振废之一节云。
澄城县重修文庙记
译大理左寺的诸位君子凿取石头并加以磨治,制作题名碑,把撰文的事托付给我。用石头题名,用文章叙述宗旨,是为了彰明过去,昭示后世,表示劝勉和戒惧。所谓名,就是名声;把名字题写上去,名声便由此树立。孔子说:“君子忧虑死后名声不被称道。”君子不追求虚名,却也非常珍惜名声。然而名声不能靠苟且取得,所以君子敦厚务实而自然发出光辉。请允许我用名与实来告诫诸位君子。大理寺,古代是廷尉掌管刑狱的官署。从前《周书》论述刑罚的大要有五项:清、公、明、勤、仁。这五项是刑狱的准则,名声也由此建立。因此,奉守俸禄而不贪求富贵,是清,就有清廉的名声;遵循法律而不屈挠,是公,就有公正的名声;细微幽隐的情状和虚伪都必能洞察,是明,就有明察的名声;剖析裁断没有滞碍,使人得到安慰,是勤,就有勤勉的名声;不削减无辜以纳入罪名,不放纵罪人以逃脱惩罚,是仁,就有仁厚的名声。否则就会得到贪婪的名声,或得到徇私的名声,或得到昏暗的名声,或得到懈怠的名声,或得到惨酷刻薄的名声。题写名声,多么美好啊!题写名声,又多么令人畏惧啊!诸位君子对于名声,应当没有丝毫苟且。因此,忘掉名声却获得名声,是最高等的名声;为了名声而追求名声,是次一等的名声;内心虚伪,却在外表修饰名声,那种名声也无可奈何了。诸位君子对于名声,应当有所选择。经书说:“人没有水镜,应当以百姓为镜。”张释之、于定国的贤名,至今仍在;张汤、杜周的严酷之名,也至今仍在。确实如此,经过千百世之久,即使史书为他们立碑,百姓公正的内心为他们作记,即使没有这块石碑和这篇文章,也可以了。诸位君子难道要在碑文之外谋求名声吗?建立这块碑的,是寺正孙裕、寺副陈京、吴■〈王扁〉,评事冯惠、潘高、李文凤;撰写文章的人,是我。我和诸位君子又共同作为题名之事的开端,尤其会成为众人所指议的对象,对于名声难道可以不谨慎吗?因此写下这篇记。《合阳张侯救荒记》辛卯年,正值阳九之厄之后,占验得知主要是旱灾。虽然各地都受到影响,但合阳尤其严重。合阳位于北山山坡,距离大河、北洛五六十里,有的地方七八十里。地势高而土质坚硬,地高就常常多风,云气不能交汇;土坚则不能承受雨泽。小雨一来,刚滋润便随即干焦;大雨一来,便奔流向下,土地被冲刷成沟,直至抵达两河岸边才停止。只有润泽而持续的雨水,禾苗才会生长。所以其他县邑都旱,而合阳的旱灾最为严重。张侯对此忧虑,考察百姓情况,向士人谋划,在心中筹算,得到四项救荒策略:施惠却不耗费,简便却不扰民,以人情为根本而不违拂。于是请示抚臣,抚臣嘉奖采纳,下令推行。张侯便停止不急迫的诉讼,免除惯常的徭役,节省浮费冗费,巡行各处周密察看,专心安抚百姓。于是逃亡的人回来,饥饿的人振作起来。合阳的旱灾虽然比其他县邑严重,合阳的百姓却比其他县邑更加安定。灾祸,是天数;救灾,是人事。天灾无法逃避,但人力安排妥当就能胜过它。传书称大猷盛世没有灾害,并不是完全没有灾害,而是即使有灾害也不能伤害人民,仿佛没有灾害一样。合阳的旱灾怎么能成为张侯的灾祸呢?经书说:“少有能够不浮游于天时之上的。”在张侯身上便得到了验证。张侯名道,山西洪洞人,严明而不残暴,敏捷而果断,足以推行他的仁爱之心。合阳的士人和百姓为他立碑,于是请我作文记述。张侯是我门下的朋友,我一向知道他的贤能,所以把这件事写下。《同州重修州廨记》我们同州的郡侯唐公已经翻新郡署,于是二守刘君汉伦、节判张君朝宗、赞郡岳君溥共同立石记载此事,请我作文。此次工程从开始筹划到告成,历时两年。正堂五间,东西夹室各一间,东西幕各三间,东西廊各十五楹,后堂六楹,退思堂六楹,原来都极其破败,这次全部更新,几乎如同新建。正德初年,我拜见州大夫,看到官署房屋倾斜坍塌,恰逢大雨,州中的火夫在厅堂里撑伞,办事人员在廊下搭棚铺席。我出来询问百姓,百姓说:“太守贪婪,没有空闲来修。”正德末年,我再次拜见州大夫,房屋的倾圮比过去更加严重,连风雨和日光都遮挡不住了。我出来询问百姓,百姓说:“太守廉洁,不肯修建。”君子治理国家,如同治理家庭;假如自己的家庭破败到这个地步,能够持家的子弟难道肯坐视吗?贪婪当然不用说;幸而廉洁,却反而躲避劳作损伤的嫌疑,担心被诬陷为侵吞克扣,使公署废坏到不可收拾,这不是把爱惜自身看得太重、把爱惜国家看得太轻了吗?君子的心本来就是这样吗?当然不是。嘉靖三年,我又到州中拜见侯,看到房屋焕然一新,像鸟张开翅膀一样壮丽。我出来询问百姓,百姓说:“太守贤能,各种废弃的事务都兴办起来了。”既然如此,唐侯这次举措,不正是所谓治理国家如同治理家庭吗?我又问修缮费用,回答说:“按千百计算。”问工程用工,也回答说:“按千百计算。”费用达到千百之数,用费很大,百姓本来将要抱怨说:“太守取用百姓财物是有道理的,有什么可抱怨的呢?”工役达到千百之数,劳役很多,百姓本来将要抱怨说:“太守役使百姓是有节制的,有什么可抱怨的呢?”使用百姓的财物而百姓不认为他贪婪,役使百姓的力量而百姓不认为劳苦,唐侯凭什么能够做到这样?治理国家如同治理家庭,关键在于公正。正因为公正,所以百姓服从;百姓服从,所以忘记了劳苦和费用,这本来就是应该的。百姓认为唐侯贤能,也本来就是应该的。既然如此,又怎么会妨碍廉洁呢?侯姓唐,名相,字舜夫,隶属大宁都司营州中屯卫军籍,是顺天府蓟州平谷县人。侯的善政很多,这里只记他振兴废弛事务的一个方面。《澄城县重修文庙记》
余生华岳之下,长而游齐鲁,陟游岳,逰晋代,陟恒岳,游梁豫,陟嵩岳,逰荆楚,陟衡岳,歴吴越,观于瓯闽,足迹将遍天下。凡梵宇琳宫,巍然壮丽,有上拟廷阙者,类皆其徒为之。乃阅孔庙,视学宫,頺敝剥落,甚者不庇风雨。今官于郡县者,独非孔氏之徒与?且琳梵之修建,国有禁例,若庙学,又孰从而禁之哉?侍御郑公谪尹是邑,未朞年,政通民和,乃撤文庙学宫而重新之。神有依而士有业,羣情大恱。于是学教谕、训导率诸生来问记:若公者,其真孔氏之徒欤?余读宋史至《循吏传》,意其人必吁吁煦煦,无所动于民也。及观其治行,乃肃纪纲,正法度,辟田野,实仓库,捕盗贼,浚水渠,缮城池,抑兼并,修武备,谨置邮,礼百神,兴学校。于是叹史臣之有识也。若公者,得不谓之循吏也哉?公之素善,余已备识于《樵楼记》,其行已立政,皆孔氏之徒也,岂特庙学之修而已哉?使琳梵之徒见之,亦将叹曰:“吾軰方行天下,独见郑公耳。”公讳光溥,山东益都人,起家进士。
重修城隍庙记
我太祖高皇帝诞膺天命,为百神主。洪武元年,诏天下郡县建城隍庙,封爵有差:以帝、以王、以公、以侯、以伯五等。以爵不应经意,改称本号。司官民善恶,凡吏于其土者,始至必斋宿庙舍,先与神誓,而后视事。祀孤魂,则以神主其祭。盖寄以幽明之责,诚要神也。古不载祀典。唐李阳氷一为缙云城隍庙碑,其文不过三数行,然亦非制也。我高皇帝始着之令典,徧祀于天下,圣谟幽潜,神道设教之心,度越百王矣。吾邑城隍庙,成化中,祥符李公英増拓之;弘治中,南阳蘓公盘重新之;嘉靖初,泽州郜公相再新之。二十年来,朽蠧剥落,日就颓圮。今刘公始加修复。夫有司之职,治民、事神二者而已。然惟贤者则敬神,否则自絶于神,何敬之有?故贤者惟恐神之不灵,不肖者惟恐其灵也。贤者洁已爱民,弗得于人,将求之神,是故惟恐神之弗灵,无以鉴已之诚;不肖者黩货虐民,外欺乎人,必忌乎神,是惟恐神之灵以烛彼之隐。然神之灵不可昧也。自庙之建,垂百七十年,而中间长于斯,佐于斯,幕于斯,不知其几,而修之者四公,盖皆循良令也。故于神崇焉。是役也,不取之民,不取之官,于有罪者从惟轻之典以示罚,故用而不费,成之速而民弗知劳。刘公讳尚义,晋之汾州人,以名进士拜监察御史,谪判秦州,稍迁至今职。其先大父讳志,尝丞朝邑,亦以廉着云。
思萱堂记
情有所感,弗能已,则有思。思之甚而无所泄,则必有所寄。古今之人,或为之碑,或为之台,或为之观,皆所以寄其情而泄其思也。然情之真,思之笃,有弗可以物释,弗可以理慰,弗可以命喻,则惟亲耳此仁人孝子,穷天终地而罔有所极者也。王母任孺人卒,其子生瑷、生璇、生珙,既尽其哀矣,殡矣,葬矣,为之志,为之表矣,思之不置,乃为之堂,且为之扁,乃又请余为之记。夫王生之思,是盖出于天衷之弗能自已者也。乃若思其居处,思其笑语,思其所乐,思其所嗜,念念而思,哀哀而慕,朝夕如见焉,此人子之常耳。王生其知所以慎思乎?夫父母之于子,无所不用其情,则子于父母,当无不致其思:节饮食,谨动息,履薄图全,思其疾之忧也;澄心志,励操行,博施于礼,爱思不亏体以遗辱也;勤俭立其本,辑睦逹其用,思以用宏家贲也;树功名,阐经济,用光佑启,思所以显扬也。慎此四者,可以为子矣。否则虽呕心而出,子道何加焉?孟子有曰:“大孝终身慕父母。”王生其勿迁乎?瑷、璇、珙皆学生,瑷、璇余门墙友也,乃为之记。
仇氏安贞堂记
译我生长在华岳之下,长大后游历齐鲁,登临游览岱岳;游历晋地,登临恒岳;游历梁、豫,登临嵩岳;游历荆楚,登临衡岳;经过吴越,游览瓯闽,足迹将遍天下。凡是佛寺道观,巍峨壮丽,有些高大得可以与朝廷宫阙相比,大多都是他们自己修建的。可是考察孔庙、查看学校,却破败剥落,严重的甚至不能遮蔽风雨。如今任职郡县的官员,难道独独不是孔氏的门徒吗?况且佛寺道观的修建,国家还有禁令;像文庙和学校,又有谁会禁止它们修建呢?侍御郑公被贬来任此县县尹,不满一年,政事通达,百姓和睦,于是拆除文庙和学宫重新修建。神灵有了凭依,士人有了学习的场所,众人都非常喜悦。于是学教谕、训导率领生员来问我:像郑公这样的人,难道才是真正孔氏的门徒吗?我读《宋史》到《循吏传》时,原以为这些人必定只是温和安抚、对百姓没有什么实际作为。等到考察他们的治理行为,才知道他们整肃纲纪,端正法度,开辟田野,充实仓库,捕捉盗贼,疏浚水渠,修缮城池,抑制兼并,整备武器,谨慎设置驿站,礼敬百神,兴办学校。于是感叹史臣是有见识的。像郑公这样的人,难道不能称为循吏吗?郑公平素的善政,我已经在《樵楼记》中详尽记载;他的行为已经树立了政绩,都是孔氏的门徒,难道只是修建文庙学校而已吗?假如佛寺道观中的人看到这些,也将感叹说:“我们这些人正在天下各处行走,唯独见到郑公这样的人。”郑公名光溥,山东益都人,由进士出身。《重修城隍庙记》我太祖高皇帝承受上天所授的命运,成为百神之主。洪武元年,下诏天下郡县建立城隍庙,封爵分为五等:帝、王、公、侯、伯。后来认为以爵位称呼不合经义,便改称其本来的名号。城隍掌管官民的善恶,凡是在当地任职的官员,刚到任时一定要斋戒住宿在庙舍,先向神明发誓,然后才处理政事。祭祀孤魂时,也由城隍神主持祭礼。这是把幽冥两界的责任寄托给神,确实是要神明尽责。古代典籍没有记载城隍祭祀的典礼。唐代李阳冰曾为缙云城隍庙写过一篇碑文,文章不过两三行,也不是国家制度。我高皇帝才开始把城隍写入正式典章,在天下普遍祭祀;圣人的深远谋略、借神道设教的用心,超过历代帝王。我们县的城隍庙,成化年间由祥符李公英增建拓展;弘治年间由南阳苏公盘重新修建;嘉靖初年由泽州郜公相再次翻新。二十年来,房屋朽坏剥落,日渐倾圮。如今刘公开始加以修复。有关官吏的职责,不过是治理百姓、侍奉神明两件事。然而只有贤能的人才敬畏神明,否则就是自行与神明断绝,又有什么敬畏可言?所以贤能的人只怕神明不灵,不肖的人却只怕神明灵验。贤能的人洁身自守、爱护百姓,若不能从人那里得到回应,就会向神明寻求,所以只怕神明不灵,无法鉴察自己的诚心。不肖的人贪污财货、虐待百姓,在外面欺骗他人,却一定忌惮神明,所以只怕神明灵验,照见自己隐藏的罪恶。然而神明的灵验不可蒙蔽。自从城隍庙建立以来,已将近一百七十年;期间在这里任长官、佐官、幕僚的,不知有多少,而修缮它的只有四位公,大概都是循良的县令。因此对神明也很尊崇。这次工程没有取用百姓的财物,也没有取用官府的钱财;对有罪的人只按从轻的法典处置,以此表示惩罚,所以有所使用却没有耗费,工程迅速完成而百姓不知道劳苦。刘公名尚义,是晋地汾州人,以进士出身被授任监察御史,贬为秦州判官,逐渐升到现在的职务。他的祖父名志,曾任朝邑县丞,也以廉洁著称。《思萱堂记》感情有所触动,不能停止,于是便产生思念。思念深重而无处宣泄,就一定要有所寄托。古今的人,有的为此立碑,有的筑台,有的建观,都是用来寄托感情、宣泄思念。然而感情真挚,思念深厚,有些是外物不能排解、道理不能安慰、命运不能解释的,那就只有亲身感受罢了。这种对亲人的感情,是仁人孝子穷尽天地、终身不止也没有尽头的。王母任孺人去世后,她的儿子生瑷、生璇、生珙已经尽情哀痛,办了殡葬,完成了下葬,为她写了墓志、立了墓表;但思念仍不能放下,于是为她建造一座堂,又为它题写匾额,并请我作文记述。王生的思念,大概是发自内心而不能自已的。至于思念母亲居住的地方,思念她的笑语,思念她所喜欢的事物和所爱好的东西,时时刻刻思念,悲哀而仰慕,早晚都好像看见她一样,这是人子通常的情感。王生知道应该怎样谨慎地思念母亲吗?父母对于子女,没有什么感情不用;那么子女对于父母,也应当没有什么思念不能尽到:节制饮食,谨慎行动起居,如履薄冰般谋求保全,是思念父母为自己的疾病忧虑;澄清心志,砥砺操行,广泛施行礼义,是思念父母,不使自身失德而给父母留下羞辱;勤俭以建立根本,和睦以发挥作用,是思念用宏大的家业来光耀家庭;树立功名,阐明经世济民的事业,发扬光大祖先的恩泽和启示,是思念如何显扬父母。谨慎做好这四件事,才可以称为人子;否则即使呕心沥血,又对为人子之道有什么增益呢?孟子说:“大孝之人终身仰慕父母。”王生难道不要始终如此吗?瑷、璇、珙都是学生,瑷、璇是我门下的朋友,所以我为他们写下这篇记。《仇氏安贞堂记》
易·坤传》曰:安贞之吉,应地无疆。安顺也,贞正也。顺而正,妇之道也。地道也,坤道也。仇氏名堂之义,盖取诸此。仇氏为潞大族,爰及高祖给事君,始范于家,内外是正,子孙嗣守之,五世矣。今惟宿州吏目君楫、渖府仪宾君森,又撝张其绪,于是作堂以申教,曰有序,曰同心,曰安贞。登堂各有训言,每旦会集,以礼长而诲幼,则于有序堂;男之会食,则于同心堂;而安贞堂则女之会食之所也。有序、同心训语,载仇氏家传。安贞之训曰:昔我高祖劳于作家,诏我后之人,凡我内人,勿窃勿妬,勿不顺勿迷,夫子勿多言以幻是非而二我骨肉。有一于此,庸壊我高祖之训。将举礼议法以行夫仇氏之家,既已正矣。吏目君、仪宾君思皇思武,笃叙弗已者,以惧夫极而变,乆而湮,将永终之难图也。夫贞又固也,固者所以永终者也。考之于《易》渐之女归,则正始之贞;《家人》之无攸遂,则从夫之贞;《恒》之从一则终身之贞。察夫是三者,而女徳备矣。又《家人》上九曰:有孚威如,终吉。朱子曰:正家乆逺之道也。然则家之正固,在于女之贞,而所以为之则者,主家者也。仇氏之训,诸家也,而并庸是以告之,而后之人克嗣服之,又何患乎终之不可图哉?仇氏取《易》之义名夫堂,吾故始终以《易》告焉。吾邑侯王公数言仇氏之家训也,吾以是详于仇氏而为之记。
朝邑县大庆关创建戍城记
大庆关新城既成,周围一千二百歩,高二丈五尺,厚下三丈,顶二丈。闗士耆老介国子生赵子瓘来问记。夫集事非难得,才为难,才得而事举矣。负才者多,知要者鲜。才而不知其要,则事偾矣。故曰:「人存则政举」,言得才也;「所恶于智者,为其凿」,言不知要也。广陵之盗,人莫能治,天下以为难,张纲一至而平之。鲧之才,虽虞廷诸臣亦皆推譲,而卒汨陈其五行,是岂才之不足哉?《易》曰:「易简而天下之理得矣。」然则治平之道,易简而已矣。易简者,才而知要之谓也。甲辰归正,人数言北敌欲拥众下平阳,掠蒲坂,渡河西入闗内,人情汹汹。大中丞北村路公相山川察形势,谓夏阳以北两崖山险,敌不能渡;南至潼闗,旷然平地,而朝邑大庆闗其冲也。谋筑城以戍之,且虑工大难举,非得人不足以图成。察庻僚,惟吾郡二守朱公也,委重焉。公至甫一月,西北二工告成。余问诸民曰:「功大而速,民其苦矣。」民曰:「无苦也。」朱使君平易近人,不作刑威,顺众情,布公道,与士庻父老图谋议拟,用人若已,惟善之从。疏食之余,躬亲劝阅,故民忘其劳焉。若公者,可谓达易简之理矣。彼悻悻呶呶者,舞机变,眩智能,中藏私慝,毒痛生民,何益哉?余家食来,既病且懒,未尝出里门,闻公善而私徃观之。公闻之,邀余入坐曰:「淳哉朝邑之民数千人,一呼而至,无脱役,无惰工,官不劳而功速成。」余骇然而惊,怆然而叹曰:「吾入仕来几四十年,凡莅乎民者,皆苦民之难治,而怨忿之,而公独归徳于民焉,异哉!」斯言鬼神听之。予出而问诸士:「何朱公之不尤民也?」士曰:「先儒有言,无求取于人,则不尤人,宜公之归徳于民也。」公其逹易简矣乎?既而工皆告成,士民又曰:「料丁夫,公佥派先后,劳来以播民和,则二尹王君相成之力也。终始给事,则本闗廵检黄鉴,高陵典史耿臣。」余曰:「皆实録也。」遂书。以为记。朱公讳光霁,句容人。王君讳戟,观城人。
木轩墨迹记(弘治甲寅)
译《易·坤传》说:“安贞之吉,应地无疆。”安是顺从,贞是正直。顺从而正直,是妇人的道义,也是地道、坤道。仇氏给堂命名的意义,大概就是取自这里。仇氏是潞地的大族,到了高祖给事君时,才开始以礼法规范家庭,使内外都端正;子孙相继守持,已经五代了。如今宿州吏目君楫、沈府仪宾君森,又大力扩充这种家业,于是建造此堂以申明教诫,命名为有序堂、同心堂、安贞堂。登堂时各有训诫:每天早晨会集,按礼节让长者教诲幼者,在有序堂;男子会餐,在同心堂;安贞堂则是女子会餐的地方。有序堂、同心堂的训语,记载在仇氏家传中。安贞堂的训诫说:从前我高祖辛劳建立家业,告诫我们后人,凡是我家的妇女,不要偷窃,不要嫉妒,不要不顺从,不要迷乱;对于丈夫,不要多言来混淆是非、使我们骨肉离心。若有一项违犯,就是白白毁坏我高祖的训诫。如今将要举定礼仪、议定法则来施行,仇氏之家已经端正了。吏目君、仪宾君思考先祖的文治武功,笃实地叙述不止,是担心这种家业发展到极盛后会发生变化,时间久了会湮没,长久维持下去将难以谋划。贞又有坚固之意,坚固正是用来长久保持的。考察《易经》渐卦中女子出嫁的道理,是端正开始时的贞;《家人》卦中“没有什么可以独自成就”,是跟从丈夫的贞;《恒》卦中专一不变,是终身的贞。考察这三点,女子的德行就完备了。《家人》上九又说:“有诚信而威严,最终吉祥。”朱子说:这是端正家庭、使其长久的道理。这样说来,家庭的端正和坚固,在于女子守贞,而制定规范来实现它的,则是主持家政的人。仇氏的训诫,是告诫各家,同时也借此告诉他们:后人能够继承奉行它,又有什么可担心长久之业不能谋划呢?仇氏取《易经》的意义给堂命名,所以我从头到尾都用《易经》的道理来告诫他们。我们县的王公多次谈到仇氏的家训,我因此把这些详述于仇氏,并为他们写下这篇记。《朝邑县大庆关创建戍城记》大庆关的新城已经建成,周长一千二百步,高二丈五尺,城墙下部厚三丈,顶部厚二丈。关中的士人和老人请国子生赵子瓘来向我求记。办成一件事并不难,难的是得到人才;得到人才,事情就能办成。自负才能的人很多,知道关键的人很少。有才能却不知道关键,事情就会失败。所以说:“有人在,政事就能兴举”,是说要得到人才;“人们厌恶所谓的智,是因为它穿凿附会”,是说不知道关键。广陵的盗贼,没有人能够治理,天下都认为困难;张纲一到,便把他们平定了。鲧的才能,即使虞廷诸臣也都推让称许,可是最终仍然使五行混乱,这难道是才能不足吗?《易经》说:“平易简约,天下的道理就能得到。”这样说来,治理天下使其安定的方法,只在平易简约罢了。所谓平易简约,就是有才能而又知道关键。甲辰年归正之后,多次有人说北方敌人想要聚集军队南下平阳,抢掠蒲坂,渡过黄河向西进入关内,人心汹汹不安。大中丞北村路公考察山川、审视地势,说夏阳以北两岸山势险峻,敌人不能渡过;向南到潼关,地势开阔平坦,而朝邑大庆关正处在要冲。于是谋划筑城驻军防守,又担心工程庞大难以完成,若不得到合适的人才,便不足以谋划成功。考察众官僚,只有我们郡的二守朱公最为合适,于是把重任交给他。朱公到任刚一个月,西北两处工程就告成了。我问百姓:“工程很大而且完成得很快,百姓恐怕受苦了吧?”百姓说:“没有受苦。”朱使君平易近人,不摆刑威,顺应众人的情意,发布公正的政令,和士人、百姓、父老共同谋划商议;用人如同使用自己,只听从善良正确的意见。粗食之余,他亲自前往劝勉、巡视,所以百姓忘记了劳苦。像朱公这样的人,可以说真正通晓平易简约的道理了。那些忿忿不平、喧嚷不休的人,玩弄机变,炫耀聪明,内心藏着私邪,毒害百姓,又有什么益处呢?我自从居家食禄以来,既有病又懒惰,从未走出里门;听说朱公贤能,便私下前去观看。朱公听说后,邀请我入座,说:“朝邑的数千百姓多么淳朴啊!一声号召就全部来到,没有逃脱徭役的,也没有怠工的;官府不劳苦,工程却很快完成。”我惊骇而震动,悲怆地感叹说:“我入仕以来将近四十年,凡是治理百姓的人,都苦于百姓难以治理,因而怨恨责怪他们;唯独朱公把德行归于百姓,真是奇异啊!”这句话鬼神也会听见。我出来询问士人:“朱公为什么不责怪百姓呢?”士人说:“先儒有话说,不向别人索取,就不会责怪别人;朱公把功德归于百姓,是应该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人〕 朱公大概真正通晓平易简约的道理了吧?后来工程全部告成,士人和百姓又说:“计算壮丁,朱公按先后共同派遣,慰劳他们以传播民间和气,这是二尹王君协助完成的力量。自始至终负责办事的,是本关巡检黄鉴、高陵典史耿臣。”我说:“这些都是实录。”于是写下此文,作为记。朱公名光霁,句容人。王君名戟,观城人。《木轩墨迹记》(弘治甲寅)
木轩,余友也。其缔交也,志合陈雷,情投胶漆之好。墨迹者,木轩漫笔也。及其别也,白楼沧海,不胜云树之思。偶检箧笥中得墨迹焉,展而玩之,明珠拱璧,犹照颜色。乃装潢成轴而悬之,且为之记。木轩,浙东天台人也。秀称人杰,粹禀清资。余,关内长春人也。志在四方,情笃友谊。乃于弘治中岁,维壬子月,应黄钟相遇于福州南台之上。夫两浙三秦,相违万里,非西北东南之极乎?矧夫岊水圜瘴江之浒,三山俯烟海之洋,南台之区,又千余里矣。于是乎异国萍逄同心兰契,盍簮修伐木之情,倾盖结断金之友。夫岂偶然而已哉?余常闻天台山水之盛,佳丽瑰竒,甲于天下,心切慕之,而身未之登临也。与吾木轩交,如入芝兰之室,倚琼玉之屏,则固神畅于建标之霞,心沃于界道之水。氷雪逼人,清凉透骨矣。夫申毓岳降,眉濯苏生,地灵则人杰。吾不知赤城之为木轩,而木轩之为赤城也。斯时也,余与木轩年各二七,髻未缨冠,问道登萧朱之门,论文分王杨之席,昼倚芸窓,夜烧薫篆,未尝顷刻之相违也。而梅亭风雨之宵,时酬丽句;芋原莺花之候,每倒芳樽。盖五年于兹焉。一旦碧箫吹月,声断阳关;锦瑟华年,歌残南浦。烟帆畵舫,木轩之北下也;梦绕荆门,雨盖雕鞍,眇末之西归也;魂销灞水,物存人逺,覩物思人。爱其人而亦爱其物,见其物而如见其人。墨迹之记也如此。
王氏世徳记
善必积而后大,泽必衍而后长。古今世家名族,类则然矣。今读王氏乗,而知吾友友山子之所以大也。王氏自善以来,称善世;自聚以来,占仕籍。而友山子兴玉、季金、昆桂、枝寳、树聮翩科甲,光耀士林,可谓盛矣。孰非友山子之余乎?王氏乗者,友山子子潼谷府伯自述其家世之典,因以问记云:王氏之先,本大梁人。自善始避乱,居朝邑之伯子村。善以下无可考,几世而生佐。佐生聚,以材选歴永济、奉新驿丞,调全州局大使。性仁信寕,受人欺不疑人也。聚生斌,以邑掾授中牟典史,居守官廉,中牟人颂之。以子贵赠户部主事。斌生卺,字汝噐,成化辛卯中式入太学。司成丘公试其文佳甚,噐重异诸生。弘治庚戌登进士,歴官户部郎中,屡上封事,谪阿迷州同知,迁和州知州,调亳州,稍迁至苏州府同知,免官归。太史王渼陂称其负志挟气,吞吐风云,排击山岳,谓卿相可立致也。所著有《养浩论》《纲目兵法》。子六朝玺,字国重,监生,有气岸不茍屈用世之志,老而不衰,故号益壮斋。母殁庐墓三年。朝雍字仲和,即友山子也。初名朝■〈雍上玉下〉丁卯秋试梦瓮去底,榜出为今名,盖监临易之也。别号友山子,授严州府推官,歴泽州知州、懐庆府同知,升南京戸部员外郎、郎中,山西按察司佥事。疾作,潼谷君迎养府邸,卒。友山子择言而发,慎行其余。资性英懿,才识宏逹,富有淑乎生徒,敦睦刑于家室,盖儒者之行,非以文学论也。其治严及泽也,法严行恕,政平讼理,上信其贤,下懐其恵,莅而畏且爱之,去而思且颂之。盖循良之治,非以功名论也。所著有《燕石稿》板行之。朝流字仲冕,丁丑进士,授三河知县,调鹿邑,升宿州知州,未任卒。三河权锐,故里也。时锐贵震天下,生杀予夺出于造次。仲冕守法不阿,屡忤其意,故调。史官韩苑洛称其当正徳时,羣阉擅权。畴败伦斁,天下靡靡而岁寒,显后雕之资,风急见独揺之操,仲冕其人也。朝望,字徳辉,县学生,早卒。朝■〈弻上玉下〉字季良,乙酉乡进士,授获鹿知县,调永清。朝璋,国重,二子:三策,生员;三献,友山子。五子:三省,字诚甫,所谓潼谷府伯也。癸未进士,歴官保定府知府,年甫四十余,以疾恳乞归,归来诵读述作,亹亹不倦,如书生。三知,三益,三畏,俱生员。三至,三恕。仲冕子二:三俊,生员;三杰,徳辉子。三譲,季良子一:三复。朝璋二子:三聘,三友。潼谷君子传:乡进士登第时,年甫弱冠也。王氏自善翁着姓,朝邑世有闻人,时称显族,而诸生粹美敏秀,皆可大成。潼谷君时虽养晦,然征诸今昔,文学政迹山川,其舍异时膺荐而兴,名位建立,岂有量哉?至如友山子,即其所至,使生春秋时,可预速肖七十子之列;当先汉时,虽与龚黄同传可也。可谓淳且大矣。呜呼,王氏其盛矣乎!自佐翁而下,世次刻之碑阴;自徳辉而上,行业载之志表,兹不详书云。
合阳増修城学记
译木轩是我的朋友。我们结交时,志趣相合,如陈雷一般;感情投合,有胶漆般的深厚友谊。所谓墨迹,是木轩随手写下的字迹。等到分别时,面对白楼沧海,难以承受如云如树般的思念。偶然检查箱笼,得到他的墨迹,展开赏玩,仿佛明珠拱璧仍在照耀他的容颜。于是装裱成卷轴悬挂起来,并为它写下这篇记。木轩是浙东天台人,秀美之地称为人杰之乡,他禀赋精粹而资质清雅。我是关内长春人,志在四方,情笃于友谊。弘治年间壬子月,应黄钟之律,我们在福州南台相遇。两浙和三秦相距万里,难道不是西北与东南的极远之处吗?何况岊水环绕瘴江之滨,三山俯临烟海之洋,南台一带又在千余里之外。于是异地的萍水相逢者因同心而如兰契相投,聚集在一起,修习《伐木》诗所说的友谊;一见如故,结成断金之交。这难道只是偶然吗?我常听说天台山水壮盛,佳丽瑰奇,冠绝天下,心中十分仰慕,却未曾亲自登临。和我们的木轩交往,就像进入芝兰之室,倚靠琼玉之屏,于是精神本已在建标山的云霞中舒畅,心灵又被界道之水滋润,仿佛冰雪逼人,清凉透骨。申山孕育、岳山降生,眉山如同苏轼再生;山川灵秀,所以人物杰出。我不知道赤城山成就了木轩,还是木轩成就了赤城山。那时我和木轩年纪都十四岁,尚未束发戴冠,一同到萧朱门下求道,在王、杨的席位上谈论文辞;白天倚着芸窗,夜里焚烧香篆,从未有片刻彼此分离。梅亭风雨之夜,时时酬答华美诗句;芋原莺花盛开的时节,常常举起芳樽畅饮。这样相处至今已经五年。一旦碧箫吹送月色,声音在阳关曲中断绝;锦瑟般的美好年华,歌声在南浦唱尽。烟帆画舫,是木轩向北而下;梦魂萦绕荆门,雨中车盖遮着雕鞍,是我渺远地向西归去;魂消于灞水,景物依旧而人已远去,看见景物便思念故人。因为喜爱那个人,也喜爱与他有关的事物;看见他的物件,就如同看见他本人。这就是我记述墨迹的缘由。《王氏世德记》善行必须积累起来才会广大,恩泽必须流衍开来才会长久。古今世代显赫的名门,大多都是如此。如今读《王氏乘》,便知道我的朋友友山子之所以成就显赫的原因了。王氏自善公以来,世代以善著称;自聚公以来,家中就有人列入仕籍。友山子的儿子兴玉、季金,孙辈昆桂、枝宝、树联,接连考中科举,光耀士林,可以说是兴盛极了。这难道不都是友山子的余庆吗?《王氏乘》是友山子的儿子潼谷府伯亲自叙述其家世的典籍,因此来请我作记。王氏的先祖原本是大梁人。自善公开始为躲避战乱,迁居朝邑县伯子村。善公以下的世系无从考察,过了几代才生佐公。佐公生聚公,聚公因才干被选用,历任永济、奉新驿丞,调任全州局大使。他性情仁厚诚信,哪怕受人欺骗也不怀疑别人。聚公生斌公,斌公凭县衙属吏身份授任中牟典史,任职期间廉洁守职,中牟人都称颂他。因儿子显贵,赠授户部主事。斌公生卺公,字汝器,成化辛卯年考中乡试,入太学。司成丘公考他的文章,认为非常好,器重并认为他异于诸生。弘治庚戌年考中进士,历任户部郎中,多次上密封奏章,后被贬为阿迷州同知,升任和州知州,调任亳州,逐渐升至苏州府同知,免官归乡。太史王渼陂称赞他胸怀志向、意气豪迈,吐纳风云,气势足以排山倒海,认为他将来做卿相也指日可待。他著有《养浩论》《纲目兵法》。他的儿子朝玺,字国重,是监生,有气节操守,不肯苟且屈服,怀抱出仕济世的志向,年老而志气不衰,所以号称“益壮斋”。母亲去世后,他守墓三年。朝雍,字仲和,就是友山子。起初名为朝[缺字],丁卯年秋试时梦见瓮的底部被去掉,放榜后改为现在的名字,大概是监临替他改的。他别号友山子,授任严州府推官,历任泽州知州、怀庆府同知,升任南京户部员外郎、郎中,又任山西按察司佥事。疾病发作后,潼谷君迎接他到府邸奉养,后来去世。友山子选择恰当的话才说,此外行事也很谨慎。他天资英秀美善,才识宏达,学生受到他的教益很多;在家中敦厚和睦,足以作为妻室子弟的表率。他治理严州和泽州时,法令严明而施政宽恕,政事公平,诉讼得到公正处理;上级信任他的贤能,下属感念他的恩惠,任职时敬畏而又爱戴,离任后思念并称颂他。这是循良之治,并非单凭功名可以衡量。他著有《燕石稿》,已经刊刻流行。朝流,字仲冕,丁丑年考中进士,授任三河县知县,调任鹿邑县,升任宿州知州,尚未到任便去世。三河县的权锐,是他的故乡。当时权锐显贵,威势震动天下,人的生杀予夺,往往在仓促之间便由他决定。仲冕奉守法令而不阿附,多次违逆他的意思,所以被调任。史官韩苑洛称赞说:正德年间,群阉专擅权力,纲纪败坏、伦理沦丧,天下人萎靡不振;在严酷环境中,显出后来凋零的资质,在急风中才看见独自摇曳而不屈的操守,仲冕就是这样的人。朝望,字德辉,是县学生,早年去世。朝[缺字],字季良,乙酉年乡试中式,授任获鹿县知县,调任永清县。朝璋,字国重,有两个儿子:三策,是生员;三献,就是友山子。有五个儿子:三省,字诚甫,就是所谓潼谷府伯,癸未年进士,历任保定府知府,年仅四十多岁,因疾病恳请辞官归乡;归来后诵读著述,勤勉不倦,仍如书生一般。三知、三益、三畏,都是生员。三至、三恕。仲冕有两个儿子:三俊,是生员;三杰,是德辉的儿子。三让,是季良的儿子,只有三复一人。朝璋有两个儿子:三聘、三友。潼谷君的儿子传述说:他考中乡试并登进士第时,年龄还不到二十岁。王氏自善公显姓以来,朝邑世代都有闻名人物,当时被称为显赫家族;而诸位读书人资质纯美、聪敏秀异,都足以成就大业。潼谷君当时虽然隐居韬晦,但考察古今,在文学、政绩和见识方面,他难道不能在将来受到荐举而振兴,建立名声和地位吗?至于友山子,仅以他所到之处的成就而言,假如生在春秋时代,也可以列入七十子中相貌才行出众者;如果处在西汉初年,即使与龚遂、黄霸同列传记也可以。可以说是淳厚而且伟大了。唉,王氏真是兴盛啊!佐公以下的世系,刻在碑阴;德辉以上的德行事迹,载在志表中,这里就不详细记述了。《合阳增修城学记》
合阳王侯増修城学,既即工,侯僚属暨合士大夫介司训杨君琳、茂才禇子镗来请记。夫城垣固,地方重务,在今日尤所当先;学校固,六事首政,在合阳尤所当急。初自庚子以来,北敌入云中,掠至太原;入上谷,掠至完县;入上郡,掠至鄜延。辛亥春,归正人传言敌欲犯三原,抚臣檄下郡县戒严。合阳故城女墙土,岁修岁损,民苦其役。阅视使者至,饰以灰,而使者又不时至,或妨稼穑。侯易以砖城,故有损薄増筑之。合阳古形胜地也,被山带河,环以深堑,得人以守,虽数万之敌环攻岁月,亦末如之何也。书曰:“申画郊圻,慎固封守,以康四海。”是岂泛然兴作而已乎?合阳自乙酉以来,脱乡榜几三十年,吏于土者每下视之。神宫学宇倾頺,至不蔽风雨。侯彻而新之,且为通道。已酉中式者一人,合阳古人材区也。自周卜子夏、汉司马迁之下,代不乏人。
苑洛集巻三
●钦定四库全书
苑洛集巻四
(明)韩邦竒 撰
庐州府同知赠通议大夫都察院右副都御史頋公暨配周太淑人合塟墓志铭。
晋顾荣之后有裔孙庐州府同知曰似翁士则孝廉治则循良号似斋乡学士仰而尊之也称似翁以子南京刑部右侍郎秋山公巡抚时赠通议大夫都察院右副都御史云太淑人女称曰淑妇称曰顺克逑君子亦以秋山获封云翁生于成化乙酉七月初八日卒于嘉靖壬辰正月初九日享年六十有八太淑人生于成化戊子十二月二十有六日申时卒于嘉靖丁未十一月二十日丑时享年八十秋山及兄弟将以戊申年(阙)月(阙)日合葬于姚之乌戎湖山之阳以端溪少司空王公瓶山大卿项公状问志铭云翁讳兰字斯馨浙之绍兴府余姚县人也其先本会稽人八世祖曰华甫以明经膺元世祖聘授安庆知府左迁余姚鹾司副使始附籍余姚高祖考讳斯道字汝立号一斋以乡贡为乐平府经歴妣陆氏曽祖考讳善敬字克恭妣丁氏祖考讳敏义字邦直妣汪氏父讳骏字天驯号澹庵赠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母应氏赠淑人皆以秋山贵也太淑人姓周氏亦姚之大族也父讳瑞母徐太君门第相若故结好云翁幼而颖敏从伯父骕学礼经又从邵公文盛邵博学敦徳名儒也自是翁所造益宏矣弘治甲子月湖杨公典乡试得先生巻动容称羡遂登名魁亚明年乙丑南宫弗偶入太学监期将满闻澹庵公疾告归养大司成枫山章公留行俟附选翁固辞章公大加噐重踰二年澹庵公卒翁居丧葬祔虞祥一循古礼正徳辛巳授大名府判职専捕盗翁多为间谍所在擒捕无遗地方以寜壬午河南大盗上堂拥众犯山东河北中外以为忧翁躬率骁勇扼其北渡无只马犯境者恒滑诸郡县濒河善崩筑塞之费岁以万计椓声不息旋即冲决少司空章朴庵公檄翁治其事河政大修用省而功倍矣浚滑民饥翁煑粥多所存活,又以米价腾贵,縁鼠孽潜炽,商旅弗通也,乃分遣义兵四出廵逻,舟车始无阻。趋利者盈道,价折若有年。甲申入贺,至保定,有盗将犯,翁问知翁也,曰:「是大名慈恵,顾使君儿郎軰,岂得相犯!」竟引去。翁佐郡七年,抚廵当路荐者七,奨劳者四十余。铨部上翁最,赠澹庵公如其官。应淑人封太安人,太淑人亦封安人。己丑擢庐州府同知,甫三月,闻应太淑人讣,归葬一如澹庵公礼。逾三年卒,乡之大夫士识与不识,咸悼惜之。太淑人幼警慧,织纴烹调不习而能在。闺时遇父母疾,即忧不自安。太君曰:「吾女以事父母者,他日事舅姑当妇徳矣。」及笄归翁,事汪祖姑,澹庵公应淑人备极孝养。澹庵公喜曰:「得佳妇矣。」翁遘疾几三年,太淑人汤药省伺,朝夕忘瘁。及翁官大名、庐州,每当行县,太淑人必扃钥门户,戒僮仆无私出。每家宴輙语翁曰:「民犹子也,财民命也,抚其子而忍夷之命,将谁与?」我人谓翁之贤,太淑人内助居多。翁殁,诸孙皆幼,太淑人躬自训饬,务令读书知礼节,俾罔坠于家声。又督诸妇务勤俭去奢靡,皆身先之。性好施予,恤贫至觧衣脱簮珥。翁好学不倦,士多从之游,其最知名则桂林工部侍郎蒋公淦,屠公楷,兵部郎中郑琬,同郡庐江尹吴廸,进士俞大有,南康判沈有年。没后十余年,提学徐少湖举入乡贤祠,大名守张鄮西举入名宦祠,两血食焉。太淑人虽未学文,然晓识大义,当封时斋戒焚香拜阙受恩,既而泫然流涕曰:「我先大夫勤苦没世,独不见此伤哉。」秋山每迎养輙不徃,曰:「我冢妇也,当奉先祠。」秋山转刑部,以太淑人年高延缓图终养,太淑人不恱曰:「汝但尽心王事,勿以吾为念,汝不行,吾不食矣。」秋山始之官,尝聴诸孙读舜完廪事,曰:「吾家免此矣。」又闻读小学失节事,大饿死事小,曰:「诸妇听之,但不愿见此也。」子男四逹。同安训导遂所谓秋山者也。正徳中,谏上廵逰,杖之阙下,逺早卒。逵,国子生,孙男八:亷,大理评事;衮,国子生;庻,序奱,俱学生。麃,爕;褒,曽孙男四,女二。铭曰:难谌者天,可谌者仁。维仁之先,克孝于亲;维仁之实施,徳于民。允廸君子,似翁其人。嗟嗟乎!似翁道逺而位迩,畜亨而施屯,乃蕃衍于嗣世,奚必于其身?端溪之状,所谓不可欺者天,足以上格鬼神者邪?维太淑人闲闲内行,维此顾氏一门之盛,遡其源,咸太淑人中弼之余庆也。于衍猗衍,姚山之野外,列四兽中,容万马。欝欝佳城,以待仁者。永福永誉,千百世之下。
译合阳王侯增修城中学校,工程已经开工,王侯的僚属以及合阳的士大夫,请司训杨君琳、茂才褚子镗代为前来请我作记。城墙坚固,是地方上的重要事务,在今天尤其应当优先办理;学校坚固,是政务六事中的首要一项,在合阳尤其应当急办。自庚子年以来,北方敌军侵入云中,劫掠至太原;侵入上谷,劫掠至完县;侵入上郡,劫掠至鄜延。辛亥年春天,归正人传说敌军想进犯三原,巡抚下令各郡县戒严。合阳旧城的女墙是土筑的,每年修缮,每年损坏,百姓苦于这项劳役。巡检使者到来时,便用灰泥修饰,但使者又不能按时到来,有时还妨碍农事。王侯改用砖石筑城,因此把原有损坏的地方加厚并增筑。合阳是古来地势险要优美的地方,山脉环抱,河流环绕,四周又有深沟,只要有人守卫,即使数万敌军围攻多年,也无可奈何。《书经》说:“划定郊野疆界,谨慎巩固封疆守备,以使天下得到安宁。” 这难道只是泛泛地兴工营造而已吗?合阳自乙酉年以来,几乎三十年没有人在乡试榜上中式,任职此地的官吏往往轻视它。神宫和学校的屋宇倾塌破败,甚至不能遮蔽风雨。王侯拆除旧屋而重新修建,又修通了道路。己酉年中式的有一人。合阳自古就是人才荟萃之区,自周代卜子夏、汉代司马迁以来,历代都不乏人才。《苑洛集》卷三 ●钦定四库全书 《苑洛集》卷四 (明)韩邦奇撰 《庐州府同知赠通议大夫都察院右副都御史顾公暨配周太淑人合葬墓志铭》晋代顾荣之后有一位后裔,任庐州府同知,名似翁,字士则,既孝顺又有循良政绩,号似斋,乡里的学者都敬仰尊重他,也称他为似翁。他因儿子南京刑部右侍郎秋山公巡抚时的功劳,赠官通议大夫、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太淑人是女儿,称为淑妇;称为顺,能够匹配君子,也因秋山公而获得封赠。似翁生于成化乙酉年七月初八日,卒于嘉靖壬辰年正月初九日,享年六十八岁。太淑人生于成化戊子年十二月二十六日申时,卒于嘉靖丁未年十一月二十日丑时,享年八十岁。秋山及其兄弟准备在戊申年(缺月)(缺日)将二人合葬于姚县乌戎湖山南面,请端溪少司空王公、瓶山大卿项公所撰行状来求墓志铭。似翁名兰,字斯馨,是浙江绍兴府余姚县人。他的先祖原本是会稽人。八世祖华甫凭明经科受到元世祖征聘,授任安庆知府,后降为余姚盐司副使,从此入籍余姚。高祖斯道,字汝立,号一斋,以乡贡身份任乐平府经历;祖母陆氏。曾祖善敬,字克恭;曾祖母丁氏。祖父敏义,字邦直;祖母汪氏。父亲骏,字天驯,号澹庵,赠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母亲应氏,赠淑人,都是因秋山显贵而获赠。太淑人姓周,也是余姚大族,父亲名瑞,母亲徐太君,门第相当,所以结为婚姻。似翁幼年聪颖敏捷,跟随伯父骕学习礼经,又跟随邵文盛公学习。邵公博学敦德,是有名的儒者,从此似翁的学业更加宏大。弘治甲子年,月湖杨公主持乡试,选取先生的试卷,感动赞叹,于是列为魁亚。第二年乙丑年参加会试没有考中,进入太学。监期将满时,听说澹庵公生病,便告假归乡奉养。大司成枫山章公挽留他,准备等候附选,他坚决辞谢,章公更加器重他。两年多后澹庵公去世,似翁守丧,安葬、祔祭、虞祭、祥祭都遵循古礼。正德辛巳年授任大名府判,专门负责捕盗,似翁多方安排间谍,到处捕获盗贼,一个也没有遗漏,地方因而安宁。壬午年,河南大盗上堂聚众,进犯山东、河北,朝廷内外都以此为忧。似翁亲自率领精锐阻截其北渡,使敌军没有一匹马能够侵犯境内。黄河沿岸各郡县善于崩决,每年修筑堵塞的费用以万计,夯筑声不断,不久却又冲决。少司空章朴庵公命似翁办理此事,河政得到大规模整治,费用减少而功效加倍。疏浚滑县时百姓饥荒,似翁煮粥救活了许多人,又因为米价上涨,是鼠害暗中蔓延、商旅不通造成的,于是分派义兵四处巡逻,水陆交通才重新畅通。逐利的商人挤满道路,米价跌落,仿佛遇上丰年。甲申年入朝祝贺,到了保定,听说有盗贼将要进犯。似翁询问,盗贼知道是他,便说:“这位是大名的慈惠长官,是顾使君的子弟,我们怎么能侵犯他!”最终引兵离去。似翁辅佐郡政七年,巡抚、巡按和当权者推荐他七次,奖劳四十多次。吏部上报他的政绩为最优,赠澹庵公官职与他相同,应淑人封为太安人,太淑人也封为安人。己丑年升任庐州府同知,才三个月,听到应太淑人的讣告,便归乡安葬,礼仪完全依照安葬澹庵公的礼制。过了三年多去世,乡里的士大夫无论相识与否,都为之哀悼惋惜。太淑人幼年聪慧,纺织、缝纫、烹饪、调味,不曾专门学习却都能做。闺中时父母生病,她便忧虑得不能安宁。太君说:“我的女儿这样侍奉父母,将来侍奉公婆,一定具备妇德。”成年嫁给似翁后,侍奉汪祖姑,对澹庵公和应淑人极尽孝养。澹庵公高兴地说:“我得到好媳妇了。”似翁患病将近三年,太淑人亲自准备汤药,早晚省视侍奉,毫不疲倦。似翁任大名、庐州官职时,每次巡视县邑,太淑人必定锁闭门户,告诫童仆不得私自外出。每次家宴,她总对似翁说:“百姓就像自己的孩子,财物就是百姓的性命。既然要抚育他们的孩子,怎么忍心伤害他们的性命,将来又和谁相处呢?”人们都说似翁贤能,而太淑人的内助功劳居多。似翁去世时,孙辈都还年幼,太淑人亲自训诫整饬他们,务必使他们读书知礼,不致败坏家声。她又督促诸位儿媳勤劳节俭、去除奢靡,自己处处带头。她性情喜好施舍救济,怜恤贫困者时甚至解下衣服,脱掉簪珥。似翁勤学不倦,许多士人跟随他交游,其中最知名的有桂林工部侍郎蒋公淦、屠公楷、兵部郎中郑琬、同郡庐江尹吴迪、进士俞大有、南康判沈有年。似翁去世十多年后,提学徐少湖举荐他入乡贤祠,大名守张鄮西举荐他入名宦祠,两处都享受祭祀。太淑人虽然没有学过文章,却明白大义。接受封赠时,她斋戒焚香,拜向宫阙接受恩典,随后流泪说:“我已故的丈夫辛劳一生,却独独没有看见今天,真令人伤心。”秋山每次迎接她奉养,她总不肯前往,说:“我是长媳,应当奉守先祖祠堂。”秋山转任刑部,想因太淑人年高而缓行,以便最终奉养她,太淑人不高兴地说:“你只管尽心办理国事,不要以我为念。你若不去,我就不吃饭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年、三月、三年〕 秋山开始赴任时,曾听孙辈读舜修补仓廪的故事,说:“我家免不了这样了。”又听到读《小学》中关于失节的故事,以及“大饿死,小失节”的话,便说:“诸位儿媳听着,我只是不愿看到这种事。”有四个儿子:达、同、安、训导,遂就是所谓秋山。正德年间,他因进谏皇帝巡游,在宫阙下受杖刑,后来远谪,早年去世。逵,是国子生。有八个孙子:廉,任大理评事;衮,是国子生;庶、序、奱,都是学生;麃、爕、褒。曾孙四人,孙女二人。铭文说:难以欺骗的是上天,可以信赖的是仁德。仁德的根本,在于能够孝敬父母;仁德的实际施行,就是把恩德施加于百姓。真正践履君子之道的人,似翁就是这样的人。唉!似翁的道德深远而官位较低,积蓄的德行获得亨通而施展时却多有困厄,于是繁衍在后代之中,何必要在自身一世显现呢?端溪的行状所说“天不可欺”,难道足以感通鬼神吗?太淑人的内在德行娴静美善,顾氏一门的兴盛,追溯源头,全都是太淑人在内辅佐所留下的余庆。繁衍啊,繁衍啊,在姚山野外,列于四兽之间,足以容纳万马。郁郁葱葱的佳城,正等待仁德之人。愿他们永享福泽、永垂声誉,直到千百世之后。《一峰屈先生墓志铭》
一峯屈先生墓志铭
太华之阴,渭水之南,有斐然君子屈先生卒,年八十矣。先生温乎其恭,肃乎其矩,坦坦而易,侃侃而直,广颡美髯,神徤骨耸,风格峻伟,望者生敬焉。竒自童子时即识先生,今竒已班白矣,而先生卒,呜呼伤哉!先生孙生员作奉都御史华峯先生状来问铭。华峯先生为先生侄,乡之名徳,时之贞臣也,其言固足征云。先生讳弘智,字鉴之,号一峯,姓屈氏。其先楚之公族,汉高帝徙齐楚豪杰于闗中,始为华阴屈氏。曽祖唐始宏厥家,祖文通以才行着闻。洪武中,高皇帝欲官之,文通不欲仕,附军籍免守令,辟修西岳庙,礼遇之,且令一子为生员。父韶,字九成,弱冠充县学生,以文章显名闗辅,入国学,祭酒司马公噐重之,试升上舍,后授山西隰州同知,有遗爱,见三原王端毅先生墓碑。母李安人,勤俭治内,以妇道称族里。先生生而颖秀,七岁入县学,三髻能文,遇试援笔立就,每出竒语。既长,博通子史,前后提学宪使多噐重之,或録其文传示诸生,故闗内士多愿交先生,而先生亦好纳识豪杰,由是先生名益着。然阨于天,凡十一应乡试,竟不第。初成化乙未,创建白河县,临川伍宪使征先生充白河生,先生曰:“俊乂之士,便当魁名天下,乃不能自立于乡邑,而欲就僻邑之廪哉?且吾父母老,非人子逺游时也。”至正徳辛未,创建紫阳县,寳应朱宪使以先生年几六十弗第,征应紫阳贡,亦不就。庚辰,先生年七十矣,乃叹曰:“古者七十致仕,吾尚可为诸生也哉?士之弗遇,古今亦不独弘智也。”弃其廪,就闲。信阳何宪使亦素重先生,与之诸生服,终其身。自是杜门谢事,当世显贵人虽素交厚,亦不与面,惟理先垄,修祭祀,教子孙耕读而已。暇偕华峯先生讲说今古,辨析圣贤微旨,每至分夜,或燕服便巾,徜徉于华麓渭濵之间,忻然自得曰:“此皆乐地也。”先生情静。识逺畏义,好徳,恒以天理人心阴隲感报,劝示家人。因人之行而预占其祸福,皆中。云配李孺人,亦以内则闻。子男二:长钝,娶张氏,继冯氏;次介,娶牛氏。女二:长适听选官李松;次字县学生牛文骍。卒,孙男七:奋聘丁氏,企聘丁氏,作娶冯氏,乔娶府检校李世芳女,倬,伟,常,童,俱幼。孙女四:长适都司吏万泰,次字丁受,余未字。曽孙男一:天赦,钝等。卜是年十一月十日,将葬先生于临渭祖茔之次。铭曰:彬彬先生,有斐其仪。经明行修,乃阨于时。呜呼!先生如圭如璋,如瑚如琏,君子之章。白河弗屑,紫阳是弃。鹏抟之志,鸿渐之翼。天不可道,实命不同。其羽可餙,匪塞匪穷,匪塞匪穷,令名不已。而耕而读,尔孙尔子。维渭之南,维华之阴。马鬛崇崇,欝草茂林。匪地之祥,维徳之吉。先生康哉,过者是式。
岢岚州判官周公墓志铭
译太华山北面、渭水南岸,有位文采斐然的君子屈先生去世了,享年八十岁。先生温厚而恭敬,严肃而守法度,坦荡平易而又刚直正直;额头宽广,美髯飘逸,精神健旺,骨骼挺拔,风度格调峻拔伟岸,远远望见他的人都会产生敬意。我奇从童年时就认识先生,如今我奇已经头发斑白,而先生却去世了,唉,真令人悲伤!先生的孙子、生员屈某拿着奉都御史华峰先生所写的行状来请我作铭。华峰先生是先生的侄子,也是乡里的名德之士、当时的忠贞之臣,他的话当然足以作为凭据。先生名弘智,字鉴之,号一峰,姓屈。他的先祖是楚国公族。汉高帝把齐、楚的豪杰迁徙到关中,屈氏于是成为华阴人。曾祖唐始宏大其家业,祖父文通凭才干和品行著名。洪武年间,高皇帝想授官给他,文通不愿出仕,便挂名军籍以免受守令征召;皇帝又征召他修建西岳庙,礼遇他,并命令让他的一个儿子做生员。父亲韶,字九成,二十岁时成为县学生,以文章在关辅地区显名,进入国学后,祭酒司马公十分器重他,考试后升入上舍,后来授任山西隰州同知,留下惠爱,事迹见于三原王端毅先生的墓碑。母亲李安人,勤俭治家,以妇德著称于族里。先生天生聪慧秀异,七岁进入县学,到了三髻年龄便能写文章,遇到考试提笔就成,常常写出奇特的语句。长大后,广泛通晓诸子和史书,前后任职的提学、宪使大多器重他,有人还抄录他的文章传给诸生看。因此关内士人多愿意同先生交往,先生也喜欢接纳、结交豪杰,由此名声更加显著。然而命运使他困厄,他前后十一at次参加乡试,最终都没有中式。成化乙未年,白河县初次建立,临川伍宪使征召先生充任白河生员,先生说:“俊秀杰出的人,应当在天下考取魁首,怎么能不能在乡里立足,却想去偏僻县邑领取廪禄呢?况且我的父母年老,也不是做人子女的远游之时。”正德辛未年,紫阳县初次建立,宝应朱宪使因为先生年近六十仍未中第,征召他应试紫阳贡生,他也没有接受。庚辰年,先生已经七十岁了,才叹息说:“古人七十岁就告老还乡,我难道还可以做诸生吗?士人不得志,古今也不只是我弘智一人。”于是放弃廪生身份,过起闲居生活。信阳何宪使一向器重先生,便给他诸生服,让他终身穿用。从此闭门谢绝事务,即使当世显贵是旧交厚友,也不与他们见面,只是整治祖先坟茔,修治祭祀,教导子孙耕田读书罢了。闲暇时,他和华峰先生一起讲论古今,辨析圣贤深微的旨意,常常谈到半夜;有时穿着燕居服、戴着便巾,在华山麓和渭水岸边徜徉,欣然自得地说:“这些地方全都是快乐之地。”先生心境安静,见识深远,敬畏义理,喜好美德,常常以天理人心、阴德和感应报应来劝诫家人。他根据人的行为预先推断其祸福,往往都能应验。配偶李孺人,也以妇德著称。两个儿子:长子钝,娶张氏,继娶冯氏;次子介,娶牛氏。两个女儿:长女嫁给听选官李松;次女许配给县学生牛文骍。去世时有七个孙子:奋聘娶丁氏,企聘娶丁氏,作娶冯氏,乔娶府检校李世芳之女,倬、伟、常,俱年幼。孙女四人:长女嫁给都司吏万泰,次女许配丁受,其余尚未许嫁。曾孙一人天赦,是钝等的后代。占卜选定当年十一月十日,将先生葬在临渭祖坟旁。铭文说:文采彬彬的先生,仪表多么美好。经学明达,品行修洁,却受到时代困厄。唉!先生如圭如璋,如瑚如琏,是君子的光彩。白河的职位他不屑接受,紫阳的征召他也弃之不就。大鹏奋飞的志向,鸿雁渐进的羽翼。上天无法解释,实在是命运不同。他的羽翼虽可装饰,却不是被堵塞,也不是陷于穷困;不是被堵塞,也不是陷于穷困,他的美名永不会停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岁〕 你们耕作,你们读书,你们的孙子和儿子也如此。这里是渭水南岸,这里是华山北面。坟墓高高隆起如马鬃,茂草繁林郁郁葱葱。并非土地本身带来祥瑞,而是德行带来吉祥。先生安息吧,经过这里的人都应以此为法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一月、十日〕 《岢岚州判官周公墓志铭》《岢岚州判官周公墓志铭》
公讳文盛,字时中,别号中立。其先陕西富平人,洪武初调潼闗遂为潼闗人。高祖清,曽祖璟,祖镛,父广,阴阳学正术。母洪孺人。公天性刚敏,仪度魁梧。弱冠为卫庠生,乡试累不第。弘治癸亥岁贡入国学。正徳丙子授凤阳寿州管马判官。适郡大旱,数月不雨,寻复大水漫城。公竭诚致祷,皆有竒应。抚院檄监正阳钞闗闗者利府也,当是任者多自败,公独无所染,商人称便焉。闗有江西豪商汪强,専闗利,徃徃局负诸商,商人苦之。然素险徤善持官府,阴私人莫之谁何。公既监闗民呉淮者讼强负其贴舡金,强初傲然不服。公以计出其所负金以示之,强语塞,严刑以徇,闗人畏服。庚辰,武皇南征时,权彬用事,诸将依凭宠灵,威福生于造次。公兊马淮扬间,军务又重马刍茭且万计,公处之裕如也。寿之额马岁征私敛不胜其扰,公奏言马每匹宜征银十八两,而民困始苏,至今以为例。后以公事诬罢,廵按任君辩复之,然代者已至矣。公即浩然西归,家居及三年,有以出处之迹不白激公者,公复就仕,补山西岢岚州州乆缺长贰,事弛民玩。公至不一月,政法大修。后署兴县,适歳大饥,流民集至,兴人欲逐之。公曰:“彼民即吾民也。”给米僧寺为粥以赈。偏头等处贼众数百人,据寨为乱,刼寨民令不敢动。及贼败,言民皆盗,民亦汹汹自为备。上司疑之,以属公。公单骑诣寨,民争出自辩,所活甚众。或曰:“民与贼同处,今辩之或当。”公以故纵其何以辞?公曰:“辩寃得罪,所甘心也。”戊子致仕归。公生于天顺甲申八月十有四日未时,卒于嘉靖辛卯正月十有八日已时,享年六十有八。配余孺人,子男二,长凤来,例授散官,娶宋氏;次凤翔,太学生,娶宋氏。孙男五,女二。凤来等将以今年(阙)月(阙)日葬公于金盆城祖茔之次。凤翔奉孙生承宾状来问铭。铭曰:贤哉!公也,世之沾沾立名者,寜杀人以自洁,萃寃积枉,上干天和,越至于今矣。偏头之伸理,何其广也?淮阳之役,顾不难哉!宪臣、太仆,其凡几也?马之扰,乃遏于公,夫非有才度者乎?若夫退漫城之水,回弥时之旱,稽之庻征,亦不可谓之适然也。呜呼!贤哉!
嘉议大夫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西野曹公墓志铭。
译公名文盛,字时中,别号中立。他的先祖是陕西富平人,洪武初年调任潼关,于是成为潼关人。高祖清,曾祖璟,祖父镛,父亲广,都是阴阳学正术。母亲洪孺人。公天性刚强敏捷,仪表气度魁梧。二十岁时成为卫学学生,多次参加乡试都没有中式。弘治癸亥年以岁贡身份进入国学。正德丙子年授任凤阳寿州管马判官。恰逢州郡大旱,数月不下雨,不久又发大水漫入城中。公竭诚祈祷,都得到奇异的应验。巡抚院檄令他监督正阳钞关,关税归府掌管。担任此职的人大多因贪利而败坏,唯独公没有受到污染,商人都称便。关中有江西豪商汪强,专门垄断关税利益,往往使各商人亏欠,商人苦于他;但他一向险诈强悍,善于把持官府,暗中私下勾结,没人能奈何他。公监督关务后,百姓吴淮控告汪强欠他的贴舡钱,汪强起初傲慢地不服。公设法取出他所欠的钱给他看,汪强无言可答,公便严刑惩治以示众,关中人因此畏服。庚辰年,武皇南征,当时权彬掌权,各将领凭借宠幸威势,随意施展威福。公在马匹运输、淮扬事务之间奔走,军务又很繁重,马料草料多达近万计,公处理起来却从容有条理。寿州额定的马匹每年征收私费,扰民不堪,公上奏说每匹马应征银十八两,百姓的困苦才开始缓解,此后成为定例。后来因公事被诬陷罢官,巡按任君为他申辩,使他复职,但替代者已经到任。公于是浩然归西,居家三年。有人因为他的出仕和退处之事没有得到澄清,激励他再度出仕,公又出任官职,补任山西岢岚州长期缺少正副长官的职位,当地政务松弛,百姓轻慢法令。公到任不到一个月,便大力整顿政务法令。后来代理兴县,恰逢年成大饥荒,流民聚集而来,兴县人想驱逐他们。公说:“那些百姓就是我的百姓。”便发给米粮,在僧寺煮粥赈济。偏头等地有数百盗贼据寨作乱,劫掠寨民,使人不敢行动。盗贼失败后,有人说百姓全都是盗贼,百姓也喧闹起来自行防备。上司对此疑惑,把案件交给公处理。公单骑到寨中,百姓争相出来申辩,他救活了很多人。有人说:“百姓和盗贼住在一起,如今替他们申辩,或许应当如此。”公说:“如果因故意放纵盗贼而获罪,我还有什么可辩解的?”公答道:“为蒙冤者申辩而获罪,也是我甘心承受的。”戊子年退休归乡。公生于天顺甲申年八月十四日未时,卒于嘉靖辛卯年正月十八日巳时,享年六十八岁。配偶余孺人。有两个儿子:长子凤来,按例授散官,娶宋氏;次子凤翔,是太学生,娶宋氏。有五个孙子、两个孙女。凤来等将于今年(缺月)(缺日)把公葬在金盆城祖坟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人〕 凤翔带着孙子承宾所撰的行状来请我作铭。铭文说:贤能啊,公真是贤能!世上那些沾沾自喜、只求树立个人名声的人,宁可杀人来证明自己的清白,聚积冤屈,损害天地间的和气,这种情况已经延续到今天。偏头为百姓伸张冤理,是多么广大的仁心!淮扬之间的军务,难道不是极其艰难吗?宪臣、太仆等官员,究竟有多少人?马匹征收的扰害,竟因公而得到遏止,难道不是因为公有才干和器度吗?至于退去漫城的大水,扭转接连的旱灾,考察各种祥征,也不能说只是偶然。唉,贤能啊!《嘉议大夫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西野曹公墓志铭》
正徳己巳五月二十一日未时,公卒。初,丙寅以来,八党擅权,而瑾尤肆毒,中外称为内相。凡藩郡入为京官,必重贿方免祸。曰方,曰千,方者万金也,干者千金也。见则长跪稽首,内相不为礼。丁卯,公自廵抚延绥都察御史回院,公弘治中所造士也,不习谀阿礼,又不知贿事。适朝廷十日不御门,或曰盍先谒内相?公曰:“未见天子而先谒权宦邪?”不见瑾固含怒,后见瑾又长揖不拜。瑾佯问入京几日,示见迟意。公曰:“十日。”瑾又言都御史知回院故邪?公曰:“圣恩也。”瑾复问何以报?称公曰:“都御史风宪官,振肃纪纲,激扬淑慝耳。”瑾怒目揖公出。公归即上疏乞休,不报。旬日再疏,亦不报。时瑾严勘天下钱谷,以中士夫祸。勘使者希瑾意,言延绥布粮浥澜过縁主者,公适丁外艰,所司奏公当守制,瑾乃罢公官听勘,竟诬公偿布五百,粟千石,立限系家属,缓则将籍公家。公亟尽鬻世产完报,然瑾怒未觧也。公隐忧发愤,端坐不疾而卒。明年庚午,瑾诛,朝廷遣官谕祭,且给金营葬。及今葬事且不能如制,而墓铭尚缺,即此葬志亦足以征公长者云。公姓曹,讳凤,字呜岐,别号西野,河南汝寕之新蔡人也。高祖讳世隆,曽祖讳恭,祖讳英,考讳端,以公御史时封如公官。性度夷爽,亷信不茍。妣刘亦以公贵封孺人,贞静慈淑,为中馈式。天顺丁丑十二月初九日午时生。公前一日,孺人出舂于外,归见火光如车轮当其前,明日公乃生。公生而灵异,比就外傅,畧加训说,即了大义。甫三髻,举子业精粹,度越诸生,尤以检身敛心为务。天台陈公选,大儒也,督学中州,甚噐重之,曰:“曹生非他生俦也。”成化丁酉,以诗经乡试中式。辛丑登进士,除徽州府祁门知县。少年初试,或为公难之曰:“祁土浮俗伪且徤讼,当思以处之。”公曰:“若使我先逆民耶?逆必设机械,不得则重刑,将有悞。”罹法网者,卒不以伪逆。祁民凡讼至分下,都长虚心考其成隐奸巧,诋莫遁其情,然亦不深疾也。祁民爱之,于是祁门治行为最,而当时徽之诸邑,莫不推先祁门者。三原王端毅公为冡宰,雅知公。弘治己酉,公考绩谒部,奏荐陜西道监察御史,陕西王公乡也。当孝庙熈洽之世,公独持风裁,崇论正议,多所嘉纳。尝奏事失仪,鸿胪紏上,上特宥之,谓左右曰:“此曹御史也好官,当畧其细过。”辛亥御史奏绩,于是封公及刘孺人皆获封焉。廵按江北颍佥事某敖虐不戢,公将论之。然佥事素善持人短长,且尝忤公,而颍新蔡又甚迩。或谓公曰:“此易兴谤阶,宜寛之。”公曰:“身为风宪,而避嫌不激浊,必将挟私而倾善矣。”竟劾罢之,一路肃然。御史七年,升苏州府知府。苏州富饶甲天下,俗乃奢靡,且崇祀非鬼亲死则多火之。公下车首置义冢以畀贫者,而禁火葬,定婚丧礼不得过制,凡饯迎时序,一切务从俭素,违者刑之。毁滛祠,政平讼理,而当时各郡又莫不推先苏州者。弘治壬戌述职入觐,时宰臣奏宴天下贤有司于廷,公与焉,盖异数也。寻升山西左参政,湖广右布政,擢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廵抚延绥地方。孝庙时寇乆不入,疆场无警,武备稍弛。公莅镇则严部伍,实仓廪,谨操练,明赏罚,推诚驭下,将士感恱,各思効力。终公之任,寇至数止,邉外无内掠焉。回院而遭瑾祸,卒享年五十三岁云。公性清介孝友诚谨,私居终身不御纨绮,不畜婢妾,不问货殖,父母兄弟无间言。与人和易,不为矫激之行,处乡党恂恂煦煦,若无庙廊贵者。宦迹所至,遗爱在民。祁门则竖碑立祠,苏州则志列名宦,延绥则将士戴服,至今犹有过其宅墓而问且拜者。至其不屈身于权瑾,危行大节,称重于天下。余总河道时,公孙亨守兖,以循良闻,上交下交无抗行无过礼,余心异之,及详公状乃知公家法源流,公岂真屈而莫伸邪?配刘封孺人,继郭氏。子男一:大夏,以亨贵,封承徳郎,刑部山西司主事。娶张氏,封安人。女三:长殇,次适邑庠生员吴一中,早孀守志;季适生员张葵,俱刘出。孙男三:长立,生员,娶孔氏,继张氏;仲亨,即守兖而着治者也。今升湖广按察司副使,娶王氏,继孙氏,俱封安人。季亶,崇王府典膳,娶李氏。曽孙:守训、守纯、守约,俱幼。刘、郭今悉合塟于公域。主事封君以翰林吴公状来问铭。铭曰:仰维古之君子,居常奉职而不求异于人,及其临大利害,则皎然屹然而不淄不磷。吁嗟乎!末世于凢沾沾之节仪,人莫如我,何者而攘臂为之?至于一关大利害,则退然逺避,索然消沮,而心胆堕地矣。休哉■〈樊,心代大〉哉!夷考公行,古之君子,公与之并。维汝之阳,有芦其岗,隐隐隆隆。公之幽堂,视此铭章,非公一人之庆,乃邦家之光。
译正德己巳年五月二十一日未时,公去世。起初,自丙寅年以来,八党专擅权力,而刘瑾尤其肆意施毒,朝廷内外都称他为“内相”。凡是藩郡官员入朝任京官,必须送上重金贿赂才能免祸。所谓“方”,就是万金;所谓“干”,就是千金。见到他时必须长跪叩首,而内相却不以礼相待。丁卯年,公从延绥巡抚、都察御史任上回到都察院。公是弘治年间培养出来的士人,不习惯谄媚阿谀,也不知道行贿的事情。恰逢朝廷十日不上朝,有人说:“为什么不先拜见内相?”公说:“还没有见到天子,难道先去拜见权宦吗?”没有见刘瑾,刘瑾本已怀怒;后来见到刘瑾,公又只是长揖而不下拜。刘瑾假装问他进京几天,表示责怪他来得迟。公说:“十天。”刘瑾又说,都御史知道回院的原因吗?公说:“这是圣上的恩典。”刘瑾又问用什么来报答,公回答说:“都御史是掌管风纪法度的官员,只应振肃纲纪,褒扬善人、贬斥恶人罢了。”刘瑾怒目而视,作揖让公出去。公回去后立即上疏请求退休,没有得到答复。十天后再次上疏,也没有得到答复。当时刘瑾严厉查核天下钱粮,借此陷害士大夫。勘查使者迎合刘瑾的意旨,说延绥布匹粮食的浥澜亏空,是主管官员造成的。公恰逢父亲去世守制,有关部门上奏说公应当守制,刘瑾便罢免公的官职,听候勘问,最终诬陷公应赔偿布五百匹、粟一千石,并限定期限,拘系他的家属;稍有迟延,就要抄没公的家产。公急忙把世代产业全部卖掉来偿还,然而刘瑾的怒气仍未消解。公暗中忧惧,因愤懑而端坐着,无病却去世了。第二年庚午,刘瑾被诛杀,朝廷派官员前来宣谕祭告,并赐金营葬。到了现在,葬礼甚至还不能完全按制度办理,而墓志铭也仍然缺少;仅凭这篇葬志,也足以证明公是长者了。公姓曹,名凤,字鸣岐,别号西野,是河南汝宁府新蔡县人。高祖名世隆,曾祖名恭,祖父名英,父亲名端,因公任御史而依照公的官职获封。公性情平和爽朗,廉洁诚信而不苟且。母亲刘氏也因公显贵而封为孺人,贞静慈善贤淑,是主持家务的典范。公生于天顺丁丑年十二月初九日午时。公出生前一天,刘孺人出门舂米,回来时看见面前有车轮般的火光,第二天公便出生了。公生来灵异,等到就学于外傅,略加训导,便明白大义。刚到三髻年龄,举子业就精纯卓异,超过诸生,尤其以检束自身、收敛心志为要务。天台陈公选是大儒,主持中州学政时,非常器重他,说:“曹生不是其他学生可以比的。”成化丁酉年,以《诗经》参加乡试中式。辛丑年考中进士,授任徽州府祁门县知县。他年轻初任,有人故意为难他说:“祁门地方浮薄,民俗虚伪而且好争讼,你应当想办法处理。” 公说:“如果这样做,岂不是先违逆百姓吗?一旦违逆他们,就必然设置圈套,不能达到目的便施加重刑,那将会造成错误。”凡是被法律牵连的人,最终都没有因为虚假指控而被判为抗拒。祁门百姓凡有诉讼到了分下审理时,公都虚心考察事实,查出其中隐藏的奸诈巧伪,使诋毁者不能逃脱真情,但也不因此深深憎恨他们。祁门百姓爱戴他,于是祁门的治理政绩列为最优;当时徽州各县,无不推祁门为第一。三原王端毅公任宰相,向来了解公。弘治己酉年,公考核政绩进京拜见吏部,王端毅公上奏推荐他为陕西道监察御史,陕西是王公的乡里。正值孝宗朝政治和谐清明之时,公独自坚持风纪操守,提出正大议论,许多意见都得到皇帝嘉许采纳。曾经上奏时失仪,鸿胪寺官员纠弹上报,皇帝特意宽宥他,对左右说:“这是曹御史,是个好官,应当略去他的细小过失。”辛亥年御史考核政绩,于是公和刘孺人都获得封赠。巡按江北的颍州佥事某人骄横暴虐,不能收敛,公准备弹劾他。但此人一向善于抓住别人的短处,又曾经得罪公,而颍州离新蔡又很近。有人对公说:“这容易成为别人诽谤你的借口,应该宽容他。”公说:“身为掌管风纪法度的官员,却因为避嫌而不惩治坏人、褒扬好人,必将使人借私怨倾陷善人。”最终公弹劾罢免了他,一路肃然。任御史七年后,升任苏州府知府。苏州富庶天下第一,但民俗奢侈靡费,又崇奉淫祠;亲人死后,往往多用火葬。公到任后首先设置义冢给贫民使用,同时禁止火葬,规定婚丧礼仪不得超过制度;凡宴饯迎送和四时礼节,一概务求俭朴,违犯者予以刑罚。毁掉淫祠,政务公平,诉讼得到公正处理;当时各郡又无不推举苏州为第一。弘治壬戌年,他入朝述职,正值宰臣奏请在朝廷宴请天下贤能的地方官,公也在其中,这是格外的荣典。不久升任山西左参政、湖广右布政,擢升为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抚延绥地方。孝宗朝时敌寇长期不入境,边境没有警报,武备渐渐松弛。公到镇后便整肃部伍,充实仓廪,严谨操练,明定赏罚,以诚心驾驭部下,将士感动喜悦,各自想着效力。公任期结束时,敌寇几次来犯都被制止,边外没有侵入内地掠夺。回到都察院后遭遇刘瑾之祸,去世,享年五十三岁。公性情清廉耿介,孝顺友爱,诚实谨慎;私居终身不穿绸缎华服,不蓄婢妾,不经营财货,父母兄弟之间没有隔阂怨言。与人相处和易,不故意采取激烈行为,在乡亲之间恭敬温厚,仿佛没有做过朝廷显贵。任官所到之处,都给百姓留下恩惠。祁门为他立碑建祠,苏州把他列入名宦志,延绥将士感戴服从,直到今天还有人经过他的宅第和墓地时询问并拜祭。至于他不向权奸刘瑾屈身、冒险守节的大义,更在天下受到称颂。我任总河官时,公的孙子亨任守兖,因循良著称;上交下接都没有抗拒之态,也没有过分的礼节,我心中觉得奇异。等到详细看了公的行状,才知道这是他家传的法度。公难道真是受屈而不能伸张吗?配偶刘氏封为孺人,继室郭氏。有一个儿子大夏,因亨显贵而封承德郎、刑部山西司主事,娶张氏,封为安人。三个女儿:长女早夭;次女嫁给邑庠生员吴一中,早年守寡守志;小女嫁给生员张葵,都是刘氏所生。三个孙子:长孙立,是生员,娶孔氏,继娶张氏;次孙亨,就是守兖并以治理著称的人,如今升任湖广按察司副使,娶王氏,继娶孙氏,均封为安人;三孙亶,任崇王府典膳,娶李氏。曾孙守训、守纯、守约,都还年幼。刘氏、郭氏如今都合葬在公的墓域。主事封君带着翰林吴公所写的行状来请我作铭。铭文说:仰观古代君子,平常居职尽责而不求与众人不同;到了面临重大利害时,却光明磊落、屹然不动,不受污染,不为困难所挫。唉!末世那些只在细小节仪上沾沾自喜、认为无人能比的人,为什么一遇大事便挽袖逞强呢?一到关系重大利害的关头,他们却退缩远避,意气消沉,心胆都坠落在地上了。美好啊,曹公!考察公的德行,他与古代君子并列。汝水北岸有芦苇丛生的山岗,隐隐隆隆。公的幽冥墓室,面对这篇铭文;这不只是公一人的荣耀,也是国家的光彩。
中顺大夫,四川等处提刑按察司整饬松潘兵备副使,前山邵公墓志铭。
公讳镛,字伯伦,别号前山。邵氏之先,太平府当涂县延福乡人。高祖讳兴,从高皇帝渡江,功升羽林右卫右所正千户。后文皇帝北征,改长陵卫,仍籍羽林。曽祖讳贵,祖讳伟,父讳瑛,以公贵,封承徳郎,南京戸部四川司主事。母徐,封安人。生子三,长钦,仲钺,皆先卒。公季也。幼聪敏端重,大异羣児。年甫十九,弘治辛酉乡试中式。正徳戊辰登吕柟榜进士。以亲老恳乞南部,授戸部四川司主事。三载考绩,封公徐安人皆获封。大司徒悉公廉慎,数委征商税,公皆辞不奉檄,惧利所也。寻升郎中,司有羡余数千金,悉藉之官人皆推重。郎中而郎中声称籍甚。邻舍郎公出妻,数殴其妾,妾苦甚,自垣缺奔入公舍。公适宿风,徐安人转送一同官郎家,而公乃以形迹疑,竟出知云南府。公身蒙重谤,畧不自沮,益自砥砺。云南郡乃称治。廵抚何公尤深赏识。何公征十八寨,擒捕者众,公殚心推鞫,少疑似即开释,乃务好已者,顾讥其太自信,弗恤也。前军亦俘数百,临刑称寃,虽言语侏?难晓,而情状惨切可矜,公以身蔽之,为求死语,核果无得,俱放归。复讽纪功,风宪多方辩验,从事者多斩猡妇冐功,公验以水法,即仰伏异状,莫掩其伪。自是猡妇无横死者,捷奏有白金文绮之赐。前守下车,虑要囚越狱輙重棰之,多死,公食饥疗病,矜恤周至,然狱亦无虞也。后公去日,哭声振戸外。贫民逋负者多,锢死,公令他有罪者代完而免其当人,两蒙恵。城门闭其中两司以上至始启,郡守即不得由,公白启之。铜课掌于中官,公取以隶府,其它善政随事施泽,滇人戴颂。抚按交章论荐,知府嘉靖癸未,升四川按察司副使,备松潘。松潘去成都千里,山险途隘,转输甚难,公设法逓运,人不告劳,邉饷充溢,军储折色収发,副使道主之,火耗羡余留之道,公止収批文银之出纳付之。卫有克减,即罪主者。护卫军守南路者,溪涧仅容一骑,诸军鱼贯而度。贼侦护军来,乃多阻险计杀之。兵司无可奈何,赂以茶银始免。公设谋掩捕,夷其巢,立一堡三墩于上,絶松邉一巨害。抚廵闻于朝,仓大使田文秀为土畨强酋所杀,虏其妻女。公勒兵捕获,斩二十三人,被虏妻女官送还乡。邉地人不知学,公拔秀延师,躬临考阅,及今士彬彬若内郡。风洞闗山高入云表,四时积雪不消,北风一作六月如冬。戍士畏寒多亡去,公厚给衣粮,节其代期,申严号令,恩威并施,士无亡者。遇寇发,主帅惟遣将校,公乃撤盖乗马,身先士卒。主帅自是亦被执。出叅将某不法,公按治之,军中畏服。廨之西筑运筹亭,日居其中,左右立二碑,左图山川险易及土畨出没之处,右刻其豫储选将之法,攻战噐械之详。抚按复交章论荐副使,而副使以亲老乞休,章三上皆不报。初云南一知州私土官后母,欲爵其子,且受重贿而诬杀土官,事觉赃露。公当知州抵罪法,及公入蜀,知州姻家者同寅深恨公。会其弟御史云南清军云,知州枉释之犯罪者通判赃多弗能完。清军谓通判引公实分赃,否则禁死矣。通判从之,适公遣仆至云南领未支薪金,清军侦获之曰:此乃公赃,然有字可辩,则灭其凿。因劾公,公累疏具悉事白,薪金给公。丙戌入觐,竟以邻舍郎及此事疑罢公官。公长啸拂衣而归,既而喜曰:得遂吾养亲愿矣。自是事二亲竭孝无方。初南宫不第归,益励志读书,每焚香告天,愿减寿一纪,得早遂禄养,孝实天性也。后封公徐安人次苐卒,塟祭以礼。事兄嫂,抚诸侄,恩礼笃切。亲友贫无棺者赙之,女不能嫁者赒之。家食二十余年,一字不入公门,絶口不谈时事,惟二三知友饮酒奕棋而己巳酉夏疾作,每诵渊明自祭文曰:陶子将辞逆旅之馆,永归于本宅,且曰吾足矣!吾足矣!至秋将属纩,谓其子恒吉曰:“顾七知我托为我状,能白我受诬二事,吾瞑目地下矣。”二事:邻舍郎妾奔云南府分金也。又曰:“必苑洛子志我墓。”遂卒。恒吉奉状,请苑洛子按状而申之。夫自昔贤人君子蒙诬负毁者多矣,然未有不卒白也。欧阳文忠有帷簿不根之谤,马援有薏苡明珠之疑。然千载之下,岂以二公为贪墨滛婪人哉?实安能掩也!公生于成化壬寅十二月二十七日酉时,卒于嘉靖己酉七月十六日丑时,享年六十有八。配金安人,子男一,即恒吉,生员,娶某氏;女一,琭姜,适锦衣百户林岱,早卒。孙男一,曰如阜,尚幼。恒吉将以年月日塟公于大店坊乔家山之新阡。铭曰:“司农利所饬尔簠簋,滇南讼狱实得金矢。赫赫宪使,松潘底平,尔鎻尔钥,斯干斯城。孰塞尔晋?孰蹶尔行?载鬼一车,贝锦乃成。欧阳文忠,帷簿不根;明珠薏苡,嗟嗟马援。不理于人,不获于天。嗟嗟君子,自祷心田。矧有顾七,我勒铭章。灵神洋洋,瞑目玄堂。”
译《中顺大夫、四川等处提刑按察司整饬松潘兵备副使、前山邵公墓志铭》公名镛,字伯伦,别号前山。邵氏的先祖是太平府当涂县延福乡人。高祖兴,跟随高皇帝渡江,因功升任羽林右卫右所正千户。后来文皇帝北征,改隶长陵卫,仍入羽林军籍。曾祖名贵,祖父名伟,父亲名瑛,因公显贵,封为承德郎、南京户部四川司主事。母亲徐氏,封为安人。生有三个儿子:长子钦、次子钺,都先于公去世,公排行最小。公幼年聪明敏捷、端庄稳重,远远不同于群童。十九岁时,弘治辛酉年乡试中式。正德戊辰年考中吕柟榜进士。因父母年老,恳请任职南京,授任户部四川司主事。三年考核政绩,公和徐安人都获得封赠。大司徒完全了解公廉洁谨慎,多次委派他征收商税,公都辞谢不奉檄令,因为害怕被利益污染。不久升任郎中,司中有数千金的羡余,公全部登记入官,众人都推重他。他任郎中后,声名更加显著。邻居一位郎官休弃妻子,多次殴打妾室,妾受苦极深,便从墙壁缺口逃入公宅。公恰好因风病卧床,徐安人把她转送到另一位同僚郎官家中;但公却因形迹可疑而受到怀疑,最终被调出京城,任云南知府。公身负重重诽谤,却一点也不沮丧,反而更加磨炼自己。云南郡于是以治理有方著称。巡抚何公尤其赏识他。何公征讨十八寨,捕获了许多人,公尽心审讯推鞫,只要稍有疑似便释放,专门致力于查明事实;有人反而讥笑他过于自信,他也不在意。前军还俘获数百人,临刑时都喊冤,虽然言语含混难懂,但情状惨烈可怜,公便以身体遮护他们,替他们请求免死;核查后果然查不出罪证,便都放还。有关方面又催促记录战功,风宪官员多方查验,发现办事者大多把斩杀猡妇冒充功劳;公用水验法检验,猡妇立刻呈现异常状态,无法掩饰虚假。从此猡妇不再横遭杀害,捷报上奏后,公获得白金、文绮赏赐。前任太守到任时,担心重要囚犯越狱,便动辄用重棰拷打,常有囚犯因此死亡。公供给饥饿者食物,治疗病人,怜悯救助无微不至,而监狱也没有发生事故。后来公离任时,哭声震动门外。贫民拖欠赋税债务者很多,往往被禁锢至死;公命令让其他有罪者代为缴清,免除本人罪责,使双方都受到恩惠。城门平时关闭,只有两司以上官员到来才开启,郡守也不能通过,公据理请求开放。铜课原由宦官掌管,公把它收归府中管理;其他善政也都随事施行恩泽,滇人拥戴称颂。巡抚、巡按交相上章推荐他。嘉靖癸未年,任知府,升四川按察司副使,负责松潘军务。松潘距成都千里,山险路窄,运输极为困难,公设法分段转运,百姓不以为劳,边饷充足,军储折色的收发由副使道主管;火耗和羡余留在道中,公只收取批文中规定的银两,并负责出纳。卫所中有克扣军饷的,便治主管者的罪。护卫军守卫南路时,溪涧仅能容一匹马通过,各军只能鱼贯而行。盗贼侦知护军到来,便设置许多险阻,企图杀害他们。兵司无可奈何,只好用茶银行贿,才得以免祸。公设下计谋掩捕,夷平盗贼巢穴,在上面建立一座堡垒、三座墩台,断绝了松潘边境的一大祸患。巡抚、巡按把此事交相上奏朝廷。仓大使田文秀被土番强酋杀害,妻女也被掳走。公整顿军队将其捕获,斩杀二十三人,并把被掳的妻女由官府送还故乡。边地人不懂学习,公选拔秀才,延请教师,亲自到场考核;直到今天,士人仍然文质彬彬,如同内地郡县。风洞关山高耸入云,四季积雪不消,北风一刮,即使六月也像冬天。戍守士卒畏寒,往往逃亡,公厚给衣物粮食,缩短换防期限,又申明严厉号令,恩威并施,士卒没有逃亡。遇到敌寇发动进攻,主帅只派将校出战,公却撤去车盖,骑马亲自冲在士卒前面。主帅从此也被擒获。出任参将的某人违法,公依法查办,军中都畏服。衙署西面修筑运筹亭,公每天居住其中;亭子左右立有两块碑,左碑绘刻山川险易以及土番出没之处,右碑刻写预先储备、选任将领的方法以及攻战器械的详细情况。巡抚、巡按又交相上章推荐他任副使,但副使因父母年老请求退休,奏章三次上报都没有得到答复。起初,云南有一位知州私通土官的后母,想给她的儿子求得爵位,又收受重贿,诬陷并杀害土官,事情败露后赃物也被查出。公按知州抵罪的法律办理。公入蜀后,知州姻亲一派的同僚非常痛恨公。恰好那人的弟弟任御史,负责清查云南军籍,知州因冤枉释放罪犯而被判罪,通判收受的赃款很多,无法缴清。清军御史说通判如果牵连公,实际上就能分得赃款,否则便要把通判禁锢至死。通判听从了他。恰好公派仆人到云南领取尚未发放的薪金,清军侦察后将他捕获,说:“这就是公的赃款。”但仆人有字据可以辩明,于是清军毁掉了证据。清军因而弹劾公,公多次上疏,把事情完全说明白,真相得以澄清,薪金也发给公。丙戌年入朝觐见,最终仍因邻舍郎妾逃入公宅以及这件事而被怀疑,罢免了公的官职。公长啸一声拂袖归去,后来反而高兴地说:“终于实现我奉养亲人的愿望了。”从此侍奉双亲,竭尽孝道,无所不用其极。起初会试不中归乡后,他更加励志读书,每次焚香向天祷告,愿意减去自己十年的寿命,只求早日实现俸禄奉养双亲的愿望;可见孝顺确是他的天性。后来公和徐安人相继去世,均按礼制安葬祭祀。他侍奉兄嫂,抚养各位侄子,恩情和礼数都深厚周到。亲友贫困而没有棺材的,便赠送钱财;女儿不能出嫁的,便资助她们。居家二十多年,一字不曾送入官府之门,闭口不谈时事,只同两三个知心朋友饮酒下棋而已。己酉年夏天疾病发作,他常常诵读陶渊明《自祭文》说:“陶子将要辞别旅舍,永远回归本宅”,又说:“我满足了!” “我满足了!”到了秋天将要临终时,他对儿子恒吉说:“请顾七为我写行状,再请他替我说明所受的两件诬陷,我死后就可以瞑目了。”两件事,就是邻舍郎的妾逃入云南府以及分取金钱的事情。他又说:“一定要请苑洛子为我写墓志。”于是去世。恒吉带着行状,请苑洛子依据行状为他申辩。自古以来,贤人君子蒙受诬陷、背负毁谤的很多,但最终没有不获澄清的。欧阳文忠曾有闺门私事无根的诽谤,马援曾有携带薏苡如明珠般珍宝的疑案;然而千年以后,难道会把这两位公看作贪污受贿、贪婪好色的人吗?真实的事实怎么能够长久掩盖呢!公生于成化壬寅年十二月二十七日酉时,卒于嘉靖己酉年七月十六日丑时,享年六十八岁。配偶金安人。有一个儿子恒吉,是生员,娶某氏;有一个女儿琭姜,嫁给锦衣卫百户林岱,早年去世。有一个孙子如阜,尚且年幼。恒吉将于某年某月某日把公葬在大店坊乔家山新墓道。铭文说:司农署中,因为利益而整饬你的祭器;在滇南审理讼狱,实际上却从中得到金钱。显赫的宪使啊,松潘被你治理得平定;你的锁和钥匙,正是这边地的屏障和城池。谁能阻塞你的晋升?谁能使你的事业受挫?装载鬼魅的一车,终于织成了贝锦般的诽谤。欧阳文忠,闺门之事毫无根据;明珠与薏苡的疑案,可叹马援。不被世人理解,也不被上天显明。可叹君子,只能向内心祈祷。何况还有顾七,我把这些刻入铭章。神灵浩荡,愿你在幽暗的墓室中瞑目。
河南府通判王公墓志铭
公讳道,字纯甫,世居泽之陵川,故曰陵川王氏。公逊其懿,故号曰倥侗氏。陵有六泉,故又号六泉氏。乡试中式,授朝邑令,陟临洮府判,起复河南府,故人称为王判氏。高祖曰九成,志操孤洁,不乐进取。曽祖曰玘,祖曰景祥,经明行饬,为儒学生。父曰璋,七品散官。母曰韩孺人,着家范,故又称为世徳王氏(潘大夫登其堂题之曰「世徳王氏之堂有记)公生六岁而韩孺人卒,大母张孺人保育焉。时其寒燠饥饱而衣哺之,节其出入起居而提携之,防陵损而护卫之,择师友而教诲之。是故公获成立焉。其行也修,其飬也孝,其士也名。乡人礼之,邑宰竒之,诸生推之。是故朝邑之政举焉。正徳丁丑,公至于朝邑,严捕缉故,盗贼息;明听断故,词讼简;清荒税故,贫困苏;崇文献故,典籍具;服上礼下故,声称洽。是故天官推擢焉。嘉靖丙戌,公至于河南。河南多盗,设判捕之。公知盗故弊,令曰:「里人弗发觉者有常刑,受命弗戮力者有常刑,以赂故纵者有大刑,怙势藏匿者有大刑。」是故四境寜焉。廉以督运,而军饷充;信以抚嵩,而矿徒服;智以征税,而逋欠完。是故刺史称能焉。藩臬交征,公奉臬司檄,藩司怒之。是故服公官刑焉。公既着贤声于嵩洛,未■〈樊,心代大〉赏而蒙逸罚,心不平之,遂弃官归陵。是故饮恨而没焉。配娄孺人,克相夫子,实仪中馈。是故称内徳焉。子男三:充耕,儒学生,岁试魁多士,大科可期。是故明公之遗庆焉。娶娄氏充耘,娶仇氏充耔,未娶。女二,长适壶闗郭廉,次适高平申去疾。成化丙申十二月二十六日,公生。嘉靖己丑正月初七日,公卒,享年五十有四。四月二十日塟孕秀茔。是故为之铭焉。铭曰:于维公,河渭之间,其名扬;伊洛之间,思不忘。公匪禄之将,而善之为光;匪寿之祥,而恵之为昌。孰夺尔年,孰蹶尔行?天道明明,贻榖尔嗣。终有庆,太行之阳,公即幽堂。匪时月之良,支垄之康。公泽荒哉,永无疆哉。
刘太孺人墓志铭
译《河南府通判王公墓志铭》公名道,字纯甫,世代居住在泽州陵川,所以称为陵川王氏。公谦逊而有美德,所以号为倥侗氏。陵川有六泉,所以又号六泉氏。乡试中式后,授任朝邑县令,升任临洮府判官,起复为河南府判官,因此人们称他为王判氏。高祖名九成,志向操守孤高纯洁,不喜欢求取仕进。曾祖名玘,祖父名景祥,经学明通、品行严整,都是儒学生。父亲名璋,是七品散官。母亲韩孺人,著有治家规范,所以又称世德王氏(潘大夫登堂题写“世德王氏之堂”,有记文)。公六岁时韩孺人去世,由祖母张孺人抚养。她按时照料他的寒暖饥饱,给他穿衣喂食;节制他的出入起居,牵扶照顾;防止他受伤,保护卫护;为他选择师友,加以教诲。因此公得以成人立业。他品行修洁,奉养祖母孝顺,作为士人很有声名。乡人敬重他,县令惊异他的才行,诸生推许他。因此朝邑的政务都得到整治。正德丁丑年,公到朝邑任职。他严厉捕捉缉查,所以盗贼平息;明察听讼断案,所以诉讼简少;清理荒田税额,所以贫困者得到苏息;崇尚文献,所以典籍完备;对上服从礼法、对下礼遇有加,所以声誉广泛流传。因此吏部推举提升了他。嘉靖丙戌年,公来到河南。河南盗贼很多,他设置判官职掌捕盗。公知道盗贼所以滋生的弊端,下令说:“乡里人不揭发盗贼,有固定的刑罚;接受命令却不尽力,有固定的刑罚;因收受贿赂而故意放纵,有重刑;倚仗势力藏匿盗贼,有重刑。”因此四境安宁。以清廉督运,所以军饷充足;以诚信安抚嵩山地区,所以矿徒服从;以智谋征收税赋,所以拖欠的赋税得以补足。因此刺史称赞他的才能。藩司、臬司相互征调时,公奉臬司的檄文办事,藩司因此恼怒他。因此他受到了按官法应受的刑罚。公已经在嵩山、洛水之间建立了贤能的声誉,却还没有得到【缺字】的赏赐,反而遭受了过分的惩罚,心中不平,于是弃官归还陵川。因此怀恨而死。配偶娄孺人,能够辅助丈夫,确实是主持内务的典范。因此称许她的内在德行。儿子三人:充耕,是儒学生,岁试中名列众生之首,将来有望参加大科。因此这是公遗留下来的福庆。充耘娶娄氏,充耔娶仇氏,尚未婚娶。女儿二人:长女嫁壶关郭廉,次女嫁高平申去疾。成化丙申年十二月二十六日,公出生。嘉靖己丑年正月初七日,公去世,享年五十四岁。四月二十日葬于孕秀茔。因此为他作铭。铭文说:啊,公在黄河、渭水之间,声名远扬;在伊水、洛水之间,人们思念不忘。公并不是靠禄位显贵,而是以善行发出光辉;并不是以长寿为吉祥,而是以恩惠使家业昌盛。是谁夺去了你的寿命?是谁使你的事业受挫?天道光明昭著,必将把福禄留给你的后嗣。最终必有福庆,在太行山南面,公就在那幽深的墓堂中。未必是时日选择得吉利,而是墓地山岗安稳康宁。公的恩泽广大无边,永远没有尽头。《刘太孺人墓志铭》
太孺人卒,子佥宪公介书捧状来告曰:「孤义不蒙于覆载,母太孺人奄忽捐背。嗟!母太孺人,当我刘氏家运衰微,辛苦万状。比孤义稍致通显,而孤义不省,不能俯仰于时,旋即迁谪。几年来,东西南北数万里,母太孺人皆随孤义以驱驰,渉河渭,陟陇坂,渡大江,越太行,经山海,窥塞垣,劳悴极矣。兹栖于辽西,将籍升斗之禄,稍供子职,乃遽及此。天下之人多矣,悠悠苍天,何其専降割于我家也!孤义吁号莫迨,所望仁人君子,摘母太孺人之实志而铭之,庶孤义少伸情事于万一,而母太孺人亦庻永慰于冥漠矣。」按状,太孺人姓朱氏,汾州卫人,肤施县丞赠文林郎监察御史刘公之配,山东按察司佥事公母也。父讳某,母某媪。太孺人生而性闲慧,贞谨柔嘉,针丝纂组,精巧絶人。刘翁闻其淑女也,聘为赠公配。刘翁者,赠公父也,以贡士授朝邑县丞,亷介有声。太孺人既归赠公,务尽妇道,事翁姑竭力孝敬,处赠公弟妹和顺无间。言内外宾至,中馈虽不丰腆,然亦甚整洁。翁姑自庆得贤妇焉。事赠公恭敬如宾,赠公读书至夜分,太孺人女工亦至夜分。鸡鸣燃灯,促赠公起诵,以是赠公学业有成,提学岁试輙高选。比家众析居时,赠公既屡窘于科目,止有廪一石,田六亩,而佥事公兄弟皆幼弱,日用饔餐或告乏。太孺人日事针剪杼机,易粟以资用,又无婢仆可倚,翁姑而下,衣服饮食,凡刀尺舂爨,太孺人皆亲操之,艰难困苦,安心处之,畧无戚容。故刘氏虽贫而不至冻馁者,本太孺人内助之力也。佥事公兄弟既知学,赠公立教颇严,而太孺人严又甚,二子畏太孺人过。赠公一日,佥事公与人奕,太孺人挞其背,数之曰:「尔父艰难育尔成立,乃为此破落事,岂书生之所宜为者哉!」嘉靖庚寅,赠公以贡士授陜西肤施县丞。壬辰,赠公卒于官,太孺人扶柩归。塟痛赠公志有未酬,每召二子语曰:「尔父平生笃学期登大科,竟不如愿,汝軰宜奋励读书,以成父志,庶少慰欝欝之魂于地下也。」因泣下,二子亦感泣。甲午,佥事公乡试中式;乙未,登进士,拜监察御史,推恩赠公太孺人,获封赠焉。寻堂官不好,佥事公乃谪佥事公秦州判,今稍迁至按察司佥事,分廵辽阳。次子尚礼,庚子乡试中式,授陕西富平县知县。人谓太孺人之教至是有成,而赠公之志亦可慰矣。庚戌冬十月,太孺人疾作,佥事公逺近迎名医药,皆不即功。十一月初三日,卒于正寝。遡太孺人生于成化辛卯十一月二十一日,至卒享年八十岁。太孺人虽女子,不事诗书,然质美暗合有若丈夫学士者,岁时享荐祖考,粢盛酺醢之属,割烹炊爨,手自为之,一菓蔬未祭,不得先尝。佥事公间以迁谪事告诉,笑曰:「当时顺从亦无害,既任直取祸,何恨然亦命也。」崇素俭,不事奢靡。佥事公既有禄制,罗绮请时服之,曰:「华服必他出方可着,不从。」每见佥事公罗牲割鸡輙戒曰:「尔俸几何,而欲日具甘旨也?」佥事公虽一钱尺布必致之太孺人,而太孺人亦不以丝毫私与人。辽阳之行,佥事公以邉塞逺险,非所以奉老亲,欲具疏终飬,请命,太孺人曰:「不可,恐人以汝为避难也。」子男二,长即佥事公讳尚义,先为吾朝邑令,治行循良,建筑新城,起重楼曲处得宜,数月工成,规模宏逺,然无分毫科取于民,士民至今称之。娶宋氏,封孺人。次即尚礼,娶阎氏。女二,长适朱济,次适靳朝用。孙男四:继龙、继光、继益、继皋。女四:长适监生吕构,次适常安,次字王某,次字安某。佥事公等以今年某月某日启赠公之圹,奉太孺人之柩而塟焉。铭曰:屈之乆者终必伸,锡之天者感于人,龙蛇之蛰以存身,严冬之后生阳春。女工易粟资家贫,孺人早岁何邅迍,模灰画荻接孟邻,慈萱立。教过严椿二子,文章郁彬彬。鹏飞鲲化,抟苍旻。佥事昔为西台臣,孺人宠封龙章。新晩年眉寿福洊臻,朝夕禄养牲鼎陈。子孙济济,列凤麟。堂前彩服舞簮绅,考终仙逝正八旬。华表百尺磋贞珉,巍巍马鬛髙嶙峋。佳气欝葱,永穸窀。
冯翊眭公墓志铭
译太孺人去世后,儿子佥宪公刘介捧着行状来告诉我说:“我刘义没有得到天地的庇护,母亲太孺人突然离开人世。唉!母亲太孺人,正值我们刘家家运衰微之时,历尽了各种艰辛。等到我刘义稍稍取得通达显贵的地位,却没有醒悟,不能随时势进退,很快就被贬谪。这几年来,我东西南北奔走数万里,母亲太孺人都跟随我奔波,渡过河水、渭水,登上陇坂,渡过大江,越过太行山,经过山海关,窥望边塞城垣,劳苦憔悴到了极点。如今栖身辽西,正要凭借微薄俸禄,稍稍尽供养母亲的职责,却突然发生了这样的变故。天下的人多得很,悠悠苍天,为什么偏偏把这样的割裂之痛降临到我家!我哭喊哀号也来不及挽救,只希望仁人君子能够摘取母亲太孺人的真实事迹为她作铭,使我多少能把自己的情感和事情表达出万分之一,也使母亲太孺人在幽冥之中得到长久的慰藉。”按行状记载,太孺人姓朱,是汾州卫人;是肤施县丞、赠文林郎监察御史刘公的妻子,也是山东按察司佥事公的母亲。父亲名讳不详,母亲是某媪。太孺人天性娴静聪慧,贞洁谨慎、柔顺美善,刺绣、缫丝、织锦等女工精巧绝伦。刘翁听说她是贤淑女子,便聘她为赠公的妻子。刘翁,是赠公的父亲;他以贡士身份授任朝邑县丞,清廉耿介而有声誉。太孺人嫁给赠公以后,尽力履行妇道,侍奉公婆竭尽孝敬,对待赠公的弟弟妹妹和顺而无间。家中内外宾客来访时,虽说饮食不丰盛,却也十分整洁。公婆都庆幸得到了一位贤惠媳妇。她侍奉赠公恭敬如同对待宾客;赠公读书到半夜,太孺人做女工也做到半夜。鸡鸣时便点灯,催促赠公起床诵读,因此赠公学业有成,提学岁试总是被选为高等。等到家族析产分居时,赠公屡次困于科举,只享有一石廪粮、六亩田地,而佥事公兄弟都年幼体弱,日常饭食有时接济不上。太孺人每天从事针线、剪裁、织机,以粮食换取生活所需;又没有婢女仆人可以依靠,从公婆以下,衣服饮食以及裁剪、舂米、烧火等事,全都亲自操持。她安然承受艰难困苦,丝毫没有忧愁的神色。所以刘氏虽然贫穷,却没有陷于饥寒,根本靠的是太孺人辅助家庭的力量。佥事公兄弟懂得读书以后,赠公立下严格的教育规矩,太孺人比他更加严厉,两个儿子都非常畏惧太孺人。有一天,佥事公和别人下棋,太孺人鞭打他的背,责备说:“你父亲历尽艰难才把你养育成人,你却做这种败坏前途的事,难道是读书人应该做的吗?” 嘉靖庚寅年,赠公以贡士身份授任陕西肤施县丞。壬辰年,赠公在任上去世,太孺人扶柩归来。安葬时,她悲痛赠公的志向尚未实现,每次召来两个儿子便说:“你们父亲一生笃志学习,希望登上大科,最终没有如愿;你们应当奋发努力读书,以完成父亲的志愿,也许可以稍稍慰藉他地下郁结的魂魄。”说着便流下眼泪,两个儿子也感动哭泣。甲午年,佥事公乡试中式;乙未年考中进士,授任监察御史,推恩赠公和太孺人,获得封赠。不久因堂官不喜欢他,佥事公被贬为秦州判官;如今稍稍升迁至按察司佥事,分巡辽阳。次子尚礼,庚子年乡试中式,授任陕西富平县知县。人们说太孺人的教育到此取得了成效,赠公的志愿也可以得到慰藉了。庚戌年冬十月,太孺人发病,佥事公不论远近延请名医、寻求药物,都没有立即见效。十一月初三日,太孺人在正寝去世。太孺人出生于成化辛卯年十一月二十一日,至去世享年八十岁。太孺人虽是女子,不曾学习诗书,但天资美好,暗中合乎有如丈夫、学士般的道理。每逢岁时祭祀祖先,祭品中的黍稷、肉酱之类,以及宰割、烹煮、烧火等事,都亲手办理;有一果一蔬没有祭祀,便不能先尝。佥事公有时把被贬谪的事情告诉她,她笑着说:“当时顺从也没有什么害处,既然任性直行而招来祸患,又有什么可怨恨的?这也是命。”她一向崇尚朴素节俭,不追求奢侈。佥事公既有俸禄,按制度可以穿罗绮,请她应时穿用,她却说:“华丽的衣服一定要有别的正当场合才可以穿。”不肯接受。每次看见佥事公宰牲杀鸡,便告诫说:“你的俸禄有多少,怎么想要每天都准备甘美的食物?”佥事公即使得到一文钱、一尺布,也一定送给太孺人,而太孺人也不把一丝一毫私自给人。佥事公前往辽阳时,认为边塞遥远险恶,不适合奉养老母,想上疏请求终养,请求圣旨,太孺人说:“不可以,恐怕别人会认为你是在逃避艰难。”儿子二人:长子就是佥事公,名尚义,先前任我们朝邑县令,治理政绩良好,修建新城,楼阁重建、曲折处所安排得宜,几个月便完工,规模宏大,却没有丝毫向百姓摊派征取,士民至今称颂他。娶宋氏,封孺人。次子就是尚礼,娶阎氏。女儿二人:长女嫁朱济,次女嫁靳朝用。孙子四人:继龙、继光、继益、继皋。孙女四人:长女嫁监生吕构,次女嫁常安,次女许配王某,次女许配安某。佥事公等在今年某月某日启开赠公的墓穴,奉太孺人的灵柩与之合葬。铭文说:受压抑已久的,最终一定会伸展;上天所赐的福禄,会因人的德行而感应;龙蛇蛰伏,是为了保全自身;严冬过去,便会迎来阳春。太孺人靠女工换粮,资助贫困的家庭;年轻时为何如此艰难困顿?像曾以灰教子、以荻画地教书的贤母,邻近孟母而相互承继;慈母般的教育又超过严父,两个儿子文章都文采郁然。后来如鹏鸟高飞、鲲鱼变化,直上青天。佥事公过去做西台之臣,太孺人受到诏书封赠。晚年新获长寿,福禄接连到来,朝夕以俸禄奉养,牲牢鼎食陈列在前。子孙众多而贤盛,排列如凤凰麒麟。堂前穿着彩衣、头戴簪绅而起舞,终于安然去世,享年正八十岁。墓前高大的华表和百尺贞珉相映,墓冢高大,马鬣封土层层隆起。祥瑞之气郁郁葱葱,永远安居于幽深墓穴。《冯翊眭公墓志铭》
眭氏世居冯翊之寺前镇,今冯翊盖万室之郡,莫与眭氏并焉。公子祥、瑞、琦皆倜傥有智畧,虽未究于诗书,即其作止有士君子风。睦氏之兴,三子之力也。公讳敖,字大有,少习举子业,未就,乃纯艺黍稷,逺服贾,家遂饶裕。成化中,携祥行货过临清,小滩有盗诡为佣,任输于杭。既成劵,忽有翁杖而告曰:“彼佣实盗也,将杀汝父子矣。”翁忽不见,公大惊,故以少值构盗毁劵。公好施乐成人之美,里之贫弗能婚丧者,每资给之。戚里或大会,则以孝弟勤勉诲之。治家尚严,诸子侄虽甚爱也,然稍渉非道,即痛惩之,必改过乃与颜色。公生于永乐二十年六月十五日亥时,卒于弘治三年十二月初九日,享年六十有五。初眭氏未甚丰也,公父浩,永乐间商于汴,拾客百金,客泣寻金欲死,公究客实亡金者,与客金,故人谓公三子之才及公不死于盗者,浩与客亡金所致也。配张孺人,子男三:长即祥,次瑞,次琦。女三:瑞男禄,次楠,琦男帅。祥等将以嘉靖四年閠十二月十九日塟公于镇西洛山原先茔之次。来问铭,铭曰:“杨氏放雀,宋氏渡蚁,一念之仁,福祉与之。矧浩捐金以活汴客,予匪望报,天实鉴德,乃笃生敖,以及于祥暨瑞暨琦,家乃用昌。”
太行逸人墓志铭
丁丑冬,苑洛子里居。娄君西以书通谒曰:「西固愿见,惟先生是与之。」苑洛子见焉。西辞去。苑洛子曰:「美哉,西也!雅而恭,敏而识者也,足以兴乎?」越明年戊寅冬,西又介书持哀来告曰:「孤西不谷,天乃弗殛,罚及于先君。先君殁焉。孤西昔得见先生于心,不忘也。顾先君之行冺然无传,孤西所弗忍也。惟先生是与之,是孤西之志,而先君之光也。」孤西斩然衰绖之中,奠哭焉,事而弗能来也,而又非仪也。其将若之何?苑洛子受之,而为之铭。太行逸人者,山西泽之陵川人也。性笃于孝,母病护床。逸人时为县学生,曰:「夫士也诵习之谓何?顾因以分养吾,安能忍之?朝夕从子职,即简策也。」数年废业。娄氏既大家,父老且治事。逸人曰:「力田为秋也,生子为老也。夫孝者不劳亲以立名,用情者不遗近而务逺。功名于我何有哉?」谢儒冠而就养焉。逸人善占歩,有司荐而官之,命以事。逸人请辞。有司再命之,逸人幡然曰:「斯不可以自见矣乎?不然,人将等我以匏瓜也。」捕盗而盗,缉督运而运,先里之讼者多就而求直。既而曰:「吾已试矣,夫岂吾真哉?夫仇奸非智也,司利非义也。无命于上而聴于下,非法也。又将安用之?」乃徜徉于太行山水之中,飘飘乎若云外之鹤,浩浩乎若海濵之鲸,闲适脱落,物莫得而羁焉。自号曰太行逸人。逸人姓娄氏,讳瓉,字廷噐。自六世祖裕,以明经为鸿胪序班,迁通判河中府,复迁知青州府。裕生斌,阳信县丞;斌生彦威;彦威生确,确娶崔氏,继娶李氏,实生逸人。配武氏。子男三:长东,娶李氏;次南,先逸人卒;次即西,县学生,娶徐氏。女六:长适郭惟精,次适朝邑县知县王道,次适都永思,次适苏朝臣,次适王良臣,次适赵相。惟精、永思皆县学生。孙男二:曰凌云,生员;曰凌汉。女五。曽孙一:曰承基。逸人生于某年月日时,卒于正徳戊寅十月二十一。日申时,享年六十有七。东等将以明年己邜正月十一日,附塟于李家掌先茔之次。铭曰:太行之巅,■〈王贞〉■〈王贞〉其石。君子乐之,田之宅之。太行之麓,草木蕃蕃。君子封之,如振如轩。生与之游,没与之休。彼太行兮,仁者之俦。
赠昭勇将军潼闗卫指挥使姚公暨配封太淑人刘氏迁塟墓志铭
译眭氏世代居住在冯翊寺前镇,如今冯翊大概是有万户人家的郡,那里没有谁能与眭氏相比。公的儿子祥、瑞、琦都倜傥有智谋,虽然没有在诗书学业上取得功名,但从他们的举止行为看,都有士君子的风范。眭氏家族的兴盛,是三个儿子的力量。公名敖,字大有,年轻时学习举子业,没有成功,于是专心种植黍稷,又远道经商,家境终于富裕。成化年间,他带着祥经商经过临清,小滩有盗贼假扮佣工,承担运货到杭州的差事。契约签成后,忽然有位老人拄杖来告诉他说:“那个佣工其实是盗贼,将要杀害你们父子。”老人忽然不见了,公大惊,于是故意用少量钱财引诱盗贼,毁掉契约。公喜欢施舍,乐于成全别人的好事;乡里贫穷而无力办理婚丧的人,他常常资助。亲戚乡里举行大型聚会时,他便用孝悌勤勉的道理教诲他们。治家崇尚严谨,子侄们虽然十分受他疼爱,但稍微涉及不合正道的事,便严厉惩罚,必须改过之后才给好脸色。公出生于永乐二十年六月十五日亥时,卒于弘治三年十二月初九日,享年六十五岁。当初眭氏还不很富裕,公的父亲浩,永乐年间在汴地经商,拾到客人遗失的百金。客人哭着寻找金钱,甚至想自杀;公查明客人确实丢失了金钱,便把钱还给客人。因此人们说,公三个儿子的才干,以及公没有死于盗贼之手,都是因为浩归还客人遗金所带来的福报。配偶张孺人。儿子三人:长子就是祥,次子瑞,次子琦。女儿三人:瑞的女儿名禄,次女名楠,琦的女儿名帅。祥等将于嘉靖四年闰十二月十九日把公葬在镇西洛山原有祖茔旁边。前来请我作铭。铭文说:“杨氏放雀,宋氏渡蚁;一念仁慈,福祉便随之而来。何况浩捐出金钱使汴地客人得以活命,并非希望得到报答,而是上天实在鉴察他的德行,于是厚重地生下敖,使福泽延及祥、瑞、琦,家族因此昌盛。” 《太行逸人墓志铭》丁丑年冬天,苑洛子居住在乡里。娄君西写信通报求见,说:“我本来就愿意拜见,只愿意和先生交往。”苑洛子见了他。娄西告辞离去。苑洛子说:“娄西真美好啊!高雅而恭敬,敏捷而有见识,足以振兴家业吧?”第二年戊寅冬,娄西又托人带信,拿着讣告来告诉我说:“我娄西不肖,上天竟不肯惩罚我,却把惩罚降到先父身上。先父去世了。我过去有幸在心中得到先生的教诲,不能忘记;只是先父的品行将要泯灭而无人传述,这是我不能忍受的。只愿先生能帮助我,这是我的心愿,也是使先父增光。”娄西正在服斩衰丧服之中,设奠哭吊,不能亲自前来办事,而且这也不合礼仪。那么将怎么办呢?苑洛子接受了他的请求,于是为他作铭。太行逸人,是山西泽州陵川人。他生性笃厚孝顺,母亲生病时守护病床。逸人当时是县学生,说:“士人读书诵习究竟是为了什么?如果反而因此分开供养母亲,我怎么忍心?早晚履行儿子的职责,就是读书简策。”于是数年停止学业。娄氏后来成为大家族,父亲年老并且主持事务。逸人说:“耕田是为了秋收,生儿子是为了老年有所依靠。孝顺的人不会劳累亲人来成就自己的名声,重感情的人不会遗弃身边亲人而专务远方。功名对我有什么关系呢?”于是辞去儒生衣冠,前去奉养母亲。逸人善于占卜,有关官员推荐他并授予官职,命他办理事务。逸人请求辞去。有关官员再次命令他任职,逸人突然醒悟说:“这难道不可以用来显现自己的才干吗?否则,人们将把我看作无用的匏瓜。”他负责捕盗,盗贼便被捕获;负责缉查督运,运输事务便办理妥当。原先乡里有诉讼的人,多来找他求取公道。不久他说:“我已经试验过了,难道这就是我的真正本性吗?仇视奸邪并不是智慧,掌管财利并不是义;没有上级的命令却听从下级,是违法的。又将拿它做什么呢?”于是徜徉在太行山水之间,飘飘然如云外的仙鹤,浩浩然如海边的巨鲸,闲适洒脱,没有任何事物能够束缚他。自号太行逸人。逸人姓娄,名瓒,字廷器。自六世祖裕以来,裕以明经任鸿胪寺序班,升任河中府通判,又升任青州府知府。裕生斌,任阳信县丞;斌生彦威;彦威生确,确先娶崔氏,后娶李氏,实际是逸人的生母。配偶武氏。儿子三人:长子东,娶李氏;次子南,先于逸人去世;次子就是西,是县学生,娶徐氏。女儿六人:长女嫁郭惟精,次女嫁朝邑县知县王道,次女嫁都永思,次女嫁苏朝臣,次女嫁王良臣,次女嫁赵相。惟精、永思都是县学生。孙子二人:凌云,是生员;凌汉。孙女五人。曾孙一人:承基。逸人生于某年某月某日某时,卒于正德戊寅年十月二十一日申时,享年六十七岁。东等将于第二年己卯正月十一日,附葬在李家掌先茔旁边。铭文说:太行山的巅峰,矗立着【缺字】的石头。君子以此为乐,把这里作为田地和宅居。太行山的山麓,草木繁茂。君子把这里作为墓地,墓土高起,墓道轩昂。生时与它相游,死后与它同息。那太行山啊,是仁人的同伴。《赠昭勇将军潼关卫指挥使姚公暨配封太淑人刘氏迁葬墓志铭》
公讳镇,字公鼎,号玊岗。姚氏之先,古河中府六管村人,村今隶蒲州。相传系出舜公族,今其村有舜祠,族人岁时享祀。几世祖魁中,元至正戊子,乡试官淮安府桃源县学教谕。既谢事,闻河中大荒,卜筑扬州府兴化县,遂为兴化人。桃源公与里沙善人交好,里人仰重,桃源善人名其地为桃沙庄云。桃源子庸,至正辛丑进士,歴官永平知府,进阶右叅议。永平公子五:庚一、庚二、庚三、庚四、庚五。我太祖高皇帝龙飞,五庚仗剑从,屡立战功。庚一公升云南澜沧卫指挥同知。庚二公辽东鐡岭卫指挥使。庚三公直隶颍上守御千户所正千户。庚四公以小旗从文皇至北平,护卫寔公启建祖也。庚五公韩府护卫小旗。庚四公生伦,为公髙祖,补小旗,升总旗。总旗生厚,升蓟州卫百户,从文皇征北敌,因留北平。洪武三十二年,文皇靖内难,百户领兵克雄县、景州、真定,升副千户,策应永平,攻夹沟、火寕,战郑村坝,胜之。三十三年,战白沟河,攻济南,升正千戸,克沧州,升蓟州卫指挥佥事,大战东昌,下之,扈跸还北平。三十四年二月,文皇自将南下,佥事为前锋,战夹河、藁城,大捷,进懐逺将军,指挥同知。三十五年,克东阿,战肥河、大店、灵壁,克泗州,渡淮,文皇入正大统,论功蒙彩段、袭衣、白金之赐,进昭勇将军,指挥使。初,文皇既举兵,平都司力抗王师,不能进,然天下素畏文皇英武,乃选貌若已者十人,金甲名马,各帅兵突出,平军望见大惊溃,十人者昭勇其一也。永乐改元之明年,上以潼闗中原要地,调掌卫事,命每岁正旦入朝,而以卫直隶宣府,赐袭衣文币,且以符验授之,许乗传徃来。是年冬,秦王入朝,夜至闗,左右呼门甚急,昭勇曰:“朝廷禁门,深夜不得启也。”王怒止闗外,至京,面上垂泣曰:“潼闗姚指挥慢朝廷甚,夜不容臣入闗。”上但微笑。旬日正旦,昭勇来。朝上问秦王不得入闗事,奏曰:「潼闗国家重地也,臣止知陛下,非知秦王。」上顾左右曰:「如姚指挥,真鎻钥之臣。」赐寳钞。明年上将北幸,值昭勇来朝,勅还镇。奸细撒伏腊假僧过闗,缉获斩之。后开言官交论不当先诛奸细者,上曰:「言官论是,但即斩奸细则指挥军威大振,指挥处亦是也。」会按西鄙事得当,上甚恱。十八年四月卒,上悼惜之,遣官祭昭勇。生深袭指挥使,功升都指挥同知。宣徳中镇守寜夏,北敌大举入冦,镇守负流矢,大战斩获甚众。捷间赐锦衣白金名马,奏建潼闗卫学。镇守生琮袭指挥使,掌卫事。配李淑人。生公貌伟气清,读书好古。太保刘公见而爱之,妻以仲女,是所称刘太淑人也。新都杨公椿督学湖广,过闗公谒杨旅邸,杨谓其子廷和曰:「是儿英年羙质,他日佳士也,可与交逰。」廷和者,世所称石斋先生也。少师大学士,自是金兰缙绅,声誉日洽云。会送姑适陜西左布政孙公,得竒疾卒于长安。先一日见绯衣白马使者曰:「使君有请,不可乆稽也。」明日雷雨大作,公归矣。后以子谏官赠昭勇将军指挥使。太淑人既出自名族,幼闲女则,公没时始年二十七,誓欲死殉翁姑,以礼制开谕从之。自是奉翁姑抚子女,以孝慈闻。既而翁姑前后继卒,皆塟祭如礼。遇婢仆以恩,常晓诸子曰:「若軰亦人子也,勿以奴名之。」姚氏内范至今井井,皆太淑人遗泽云。亦以子谏官封嘉靖庚子兵备副使何君,以太淑人贞节事言诸廵按御史樊君,已核实上闻矣。公生于正统戊辰七月二十二日,卒于成化戊戌六月二十九日,得年三十有一。太淑人生于景泰壬申十月初八日,卒于正徳甲戌十月十一日,享年六十有三。子男二,长即谏先,淑人卒,娶曹氏太子太保豊润伯之女;次询,散官,娶渭南张同知之女。女三,长适光禄少卿孙大经,次适潼闗卫指挥使黎谆次,适百户郑简孙男二胜祖,谏之子袭指挥使,掌卫事,娶灵寳杨布政女。次同祖询之子儒学生员卒,太淑人卒,时胜祖合塟公于祖茔之侧。宗伯周公洪谟尝铭诸墓矣。兹以祖茔道修,艰于时享,乃卜闗东七里玉中之金盆,将以嘉靖壬寅八月二十九日迁塟焉。来问铭。铭曰:姚氏阀阅,世显以武,彬彬玉岗,力学好古。我思蓬麻,英髦是媚。方仰大成,绯衣已至。贞贞淑人,恒一其徳。母仪妇道,式我内则。孝孙虔虔,欲便时享,迁于玉山金盆之岗。
苑洛集巻四
●钦定四库全书
苑洛集巻五
(明)韩邦奇 撰
赵太淑人墓志铭
译公名镇,字公鼎,号玉岗。姚氏的先祖,是古代河中府六管村人;此村如今隶属蒲州。相传姚氏出自舜帝宗族,如今村中有舜祠,族人按时节祭祀。几世祖魁中,元至正戊子年乡试中式,任淮安府桃源县学教谕。退休后听说河中发生大饥荒,便选择在扬州府兴化县筑屋,于是成为兴化人。桃源公与里沙善人交好,乡里人敬仰推重他,桃源善人便把当地命名为桃沙庄。桃源公的儿子庸,至正辛丑年进士,历任永平知府,晋升右参议。永平公有五个儿子:庚一、庚二、庚三、庚四、庚五。太祖高皇帝起兵时,五人都仗剑跟从,多次建立战功。庚一公升任云南澜沧卫指挥同知;庚二公任辽东铁岭卫指挥使;庚三公任直隶颍上守御千户所正千户;庚四公以小旗身份跟随文皇帝到北平,任护卫,是公的开基祖先;庚五公任韩府护卫小旗。庚四公生伦,是公的高祖,补任小旗,升总旗。总旗生厚,升任蓟州卫百户,跟随文皇帝征讨北方敌人,因而留在北平。洪武三十二年,文皇帝平定内难,百户率兵攻克雄县、景州、真定,升副千户;策应永平,攻打夹沟、火宁,在郑村坝交战并获胜。三十三年,在白沟河交战,攻打济南,升任正千户;攻克沧州,升任蓟州卫指挥佥事;大战东昌,攻下该地,护卫皇帝车驾返回北平。三十四年二月,文皇帝亲自率军南下,佥事任前锋,在夹河、藁城交战,大获全胜,晋升怀远将军、指挥同知。三十五年,攻克东阿,在肥河、大店、灵壁交战,攻克泗州,渡过淮河。文皇帝进入正统后,论功赏赐彩缎、袭衣、白金,晋升昭勇将军、指挥使。当初文皇帝起兵后,平都司竭力抗拒王师,使军队不能前进;但天下人一向畏惧文皇帝的英武,于是挑选十名相貌像文皇帝的人,穿金甲、骑名马,各自率兵冲出。平军望见后大惊溃败,这十人中昭勇将军就是其中之一。永乐改元的第二年,皇上认为潼关是中原要地,调公掌管卫所事务,命他每年正旦入朝,并把潼关卫隶属宣府,赐给袭衣、文币,又授予凭证,准许他乘驿传往来。这年冬天,秦王入朝,夜间到达关门,随从大声急切地呼喊开门。昭勇说:“朝廷规定夜间不得开启关门。”秦王恼怒,只好停在关外。到京城后,秦王当面流泪对皇上说:“潼关姚指挥太怠慢朝廷,夜里不容臣进入关城。” 上皇只是微微一笑。十天后的正旦,昭勇将军来朝。皇上问起秦王不得入关的事情,他奏答说:“潼关是国家的重地,臣只知道听从陛下,不知道听从秦王。”皇上回头对左右说:“像姚指挥这样的人,才是真正掌管锁钥的臣子。”于是赏赐宝钞。第二年皇上将北巡,正好昭勇来朝,便下令让他返回镇所。有奸细撒伏腊假扮僧人经过关口,被缉捕斩杀。后来言官交相上疏,议论不应先杀奸细,皇上说:“言官的议论有道理;但立即斩杀奸细,指挥的军威便大为振作,指挥这样处置也有道理。”恰逢查核西部边境的事务办理妥当,皇上十分高兴。十八年四月,公去世,皇上哀悼惋惜,派官员祭祀昭勇。其子深承袭指挥使,因功升任都指挥同知。宣德年间镇守宁夏,北方敌人大举入侵,镇守身负流矢,激战中斩杀俘获敌人很多。获胜期间,获赐锦衣、白金、名马,并上奏请求建立潼关卫学。镇守生琮,承袭指挥使,掌管卫所事务。配偶李淑人。公相貌魁伟,气质清朗,读书而喜好古道。太保刘公见到他后喜爱他,把次女嫁给他,这就是所称的刘太淑人。新都杨公椿督学湖广,经过潼关时,公到杨公旅舍拜见。杨公对儿子廷和说:“这个年轻人英俊美好,将来会成为优秀士人,可以同他交游。” 廷和,就是世人所称的石斋先生。后来成为少师、大学士,从此与士大夫结成金兰之交,声誉日益广泛。适逢送姑母嫁给陕西左布政孙公,姑母得奇病,死于长安。前一天曾看见一位穿绯衣、骑白马的使者说:“使君有请,不能久留。”第二天雷雨大作,公便去世了。后来因为儿子谏官的缘故,追赠为昭勇将军、指挥使。太淑人出身名门,幼年便熟悉妇女的礼法;公去世时她才二十七岁,发誓要以死殉夫、侍奉公婆,经过礼法开导才听从劝解。从此奉养公婆、抚育子女,以孝慈著称。后来公婆先后去世,她都按礼安葬、祭祀。她以恩德对待婢仆,常常告诫几个儿子说:“你们这些人也是别人的儿子,不要用奴仆的名分轻视他们。”姚氏家族的内务规范至今井然有序,都是太淑人遗留下来的恩泽。又因为儿子谏官封嘉靖庚子年兵备副使何君,她把太淑人的贞节事迹告诉巡按御史樊君,已经核实后上报朝廷。公生于正统戊辰年七月二十二日,卒于成化戊戌年六月二十九日,享年三十一岁。太淑人生于景泰壬申年十月初八日,卒于正德甲戌年十月十一日,享年六十三岁。儿子二人:长子就是谏先,太淑人去世后,娶曹氏,曹氏是太子太保、丰润伯的女儿;次子询,是散官,娶渭南张同知的女儿。女儿三人:长女嫁光禄少卿孙大经,次女嫁潼关卫指挥使黎谆,次女嫁百户郑简。孙子二人:胜祖,是谏先的儿子,承袭指挥使,掌管卫所事务,娶灵宝杨布政的女儿;次子同祖,是询的儿子,任儒学生员,已去世。太淑人去世时,胜祖把公与太淑人合葬在祖坟旁边。宗伯周公洪谟曾经为各墓作过铭文。如今因为祖坟道路修整,按时祭享困难,于是选择关东七里玉中金盆之地,准备在嘉靖壬寅年八月二十九日迁葬。家人前来请我作铭。铭文说:姚氏门阀世代显贵,以武功立业;玉岗公文质彬彬,努力学习而喜好古道。我想到蓬草、麻草丛中,英俊才士格外可爱。正要仰望大成,穿绯衣的使者已经到来。淑人贞洁坚定,始终如一地守持德行;以母亲的仪范、妇人的道德,成为我家内务的法则。孝顺的孙子虔诚恭敬,为了便利按时祭享,迁葬到玉山金盆山岗。《苑洛集》卷四 ●钦定四库全书 《苑洛集》卷五 (明)韩邦奇撰 《赵太淑人墓志铭》
太淑人赠中大夫太仆卿直庵赵公之配,总督宣大山西偏保诸镇军饷户部右侍郎兼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公之母也。既卒,兼公讣闻于上曰:“臣母荷国厚恩,封太淑人,今殁矣。文阶三品,国有常经,臣今泣血以请。”上稽兼公资劳,报以全制,遣官谕祭,锡襁调庸以营葬事。开圹之期,郡守身至,陈牲奠桂,诏相秉册仪,采彬彬。于是吊者赗者,四方来观者万夫,塞道四田成蹊。识士耆父啧啧称叹,谓太淑人贤,谓兼公名德,上非滥锡,下宜荣有也。初,兼公近侍逺镇,扬歴两京,太淑人皆从,禄养岁壬寅,北寇蹂我晋阳,欲窥畿甸,天子震怒,命将薄伐,简兼公督军饷。时太淑人偶感风疾,然兵革也,义弗得辞,冒险又不可,恐震惊,乃奉归开属,弟侄侍汤药。甫歴夏秋,而太淑人已报辞堂矣。兼公追念二十年来婉愉庄栗,朝夕夔夔,忽焉及此,悲伤痛恨,志不怀生及恩命洊渥光贲泉壤,乃知忠孝兼得,杨显为终,其情始少慰云。太淑人姓张氏,其先河南项城人,曽祖均博通经史,乡试中式,训导开州,遂籍于开。今开之士盛于甲科者,本训导敷教之力也。训导公二子,晳进士监察御史,着举人郏县令,郏县太淑人祖也。父勲一乡善士,母陈孺人以内德称。惟生太淑人性颕慧温贞,精女工,通列女传大义。父母爱甚,氷氏踵门不轻许曰:“是儿非有福人弗能偶也。”乃择字直庵公。盖时直庵公父中大夫赠公崇尚义气,乡闾敬惮,故善士结二姓之好云。比太淑人归赵氏,赠公及配张淑人皆谢世。太淑人恒以不获事舅姑为歉。继姑樊孺人四子俱幼,太淑人委曲承顺,凡馈纫悉出其手。樊大安悦。直庵公性严急,又好宾客,仓卒治具丰腆洁备。直庵公每督兼公兄弟读书至分夜,太淑人亦不寝。直庵公综理家务日夕劳瘁,太淑人譬之曰:“家颇裕,诸子中必有颕。”拔者兴,何自苦尔?直庵公曰:“吾岂憧憧不卭自恤哉?凡所以为诸弟也。然汝言亦大是。待婢仆以寛,虽大失悞,未尝恶声叱骂;礼答姻党宗戚,每及仪物,故内外爱敬之。”甲申,朝廷上两宫徽号,以兼公给事中封孺人;后兼公进位通政,迎养京邸。直庵公病,太淑人躬进汤药,敬事若年少时。直庵公殁,痛哭輙弗止,兼公兄弟泣劝,则曰:“我未亡人,何能自顾也?”丙申大庆覃恩,以兼公太仆卿封太淑人。兼公抚陜,毎当出视事,太淑人輙戒之曰:“汝勿乗怒过鞭挞吏民,吾甚惧此。”久之,秦人皆知兼公之仁,出自内教。初,兼公迎养,毎岁时称觞为寿,太淑人必曰:“汝其尽心所事,吾母子蒙恩已足矣。”及兼公晋阳之别,倥偬疾病间,犹以忠勤勉之,且令勿以已为念,但云边事寜当速回耳。太淑人既丁赵氏富有,顾内政益严,朝夕弗怠,簮珥服用靡事华耀。及两膺大典,龙章迭贲,命服辉■〈光皇〉而勤恳俭素终始不渝云。夫富而无骄,贤者所难;知足不辱,古今诵说。太淑人富且贵矣,而不忘勤俭,至以忠勤勉兼公,自谓已足,是岂寻常女德哉?世以男子弗能自拔者目为妇人,然则太淑人得不谓之女中丈夫哉?太淑人生于成化癸巳五月十五日,卒于嘉靖癸卯九月十八日,享年七十一岁。子男三,长即兼公讳廷瑞,正德辛巳进士,七命歴今官,内治外攘,功在国史,兹不附书。配孙氏,屡封淑人。次廷璋,官生,兼公以其荫让,娶郭氏;次廷瓉,阴阳典术,娶李氏。孙男四,长栗,国子生;次果;次木;次叶。孙女四,一适王三命;一适王三重;一字孙庚;一幼未字。曽孙女一,幼未字。以嘉靖二十四年正月八日启直庵公龙河新阡之兆,合葬焉。前给事中今某官主事傅君学礼,兼公旧僚也,以状来问铭。铭曰:“于太淑人,维闺之秀;静女闲闲,君子是姤;治尔宫事,柔嘉有仪;庙祀斯。”严百福来兹,于太淑人维女之英,岂曰妇德,君子之行?孰富而俭,孰贵而勤?惟我知足,诲子忠仁。子德孔那,抚我秦中,内修外攘,既奏肤功。子德令昭,万夫之望,维国桢干。太淑人庆,穹碑峩峩,蟠螭走鼍,煌煌宸翰,玉凿■〈王贞〉磨。昔也不遑其苦如芩,今兹恩荣,始慰子心。惟开有支,坦坦而来,其平如掌,中藏乳胎。吉匪四兽,祥岂万马?元吉百祥,惟有德者。温温淑德,郁郁佳城。我勒斯铭,斯铭称情。
间太安人墓志铭
译太淑人是赠中大夫太仆卿直庵赵公的妻子,也是总督宣大山西偏保诸镇军饷、户部右侍郎兼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公的母亲。去世后,兼公把讣告报告皇上说:“臣的母亲承受国家厚恩,被封为太淑人,如今去世了。按国家常典,文阶三品可以得到封赠,臣如今泣血请求。”皇上考察兼公的资历功劳,答复准许按完整制度办理,派官员前往宣谕祭祀,赐给钱物以办理丧葬。开圹的日期到了,郡守亲自到场,陈设牲牢、奠酒和桂酒;诏命主持册封礼仪,文采彬彬。于是前来吊丧、送赗以及从四方来观看的人有万人,塞满道路,田间都被踩成小路。有见识的士人和年长父老啧啧称叹,说太淑人贤德,说兼公有名望德行;皇上并非滥加赏赐,他们也应当荣耀。起初兼公在近侍任职,后来远镇各地,往来历任两京,太淑人都跟随。禄养岁壬寅年,北方敌人蹂躏我晋阳,想窥伺京畿,天子震怒,命将领进行讨伐,选派兼公督运军饷。当时太淑人偶然患风疾,但正值战事,按义理不能推辞;冒险随行又不可取,恐怕使她受惊,于是奉送她回开属,由弟弟、侄子侍奉汤药。刚经历夏秋,太淑人便已经去世。兼公追念二十年来她温婉和乐而又庄重严肃,早晚都恭敬谨慎,忽然发生这样的变故,悲伤痛恨,甚至无心活下去;及至想到恩命接连优厚,使她在泉下得到光荣,才知道忠孝可以兼得,显扬终究会完成,心情才稍稍得到安慰。” 太淑人姓张,她的先祖是河南项城人。曾祖均博通经史,乡试中式,任开州训导,于是入籍开州。如今开州士人中在甲科显达的很多,根本上是训导公教化施教的力量。训导公有两个儿子:晳是进士、监察御史;着是举人、郏县令,郏县令就是太淑人的祖父。父亲勋是一乡的善士,母亲陈孺人以内在德行著称。太淑人生来聪颖慧敏,性情温和贞正,精通女工,通晓《列女传》的大义。父母非常爱她,冰氏上门求婚,父母不轻易答应,说:“这个女儿若不是有福之人,不能与她匹配。”于是选择许配给直庵公。当时直庵公的父亲中大夫赠公崇尚义气,乡里人敬畏,所以善士促成了两姓的婚姻。等到太淑人嫁入赵氏,赠公及其妻张淑人都已去世。太淑人常常因为没有能够侍奉公婆而感到遗憾。继婆樊孺人的四个儿子都还年幼,太淑人委曲求全、顺从奉承,凡是馈赠、缝纫等事都亲自完成。樊氏十分安乐满意。直庵公性情严厉急躁,又喜欢宾客,仓促之间准备宴席也丰盛洁备。直庵公常常督促兼公兄弟读书到半夜,太淑人也不睡。直庵公管理家务,早晚辛劳憔悴,太淑人劝他说:“家境颇为富裕,几个儿子中一定有出类拔萃的。” “能够脱颖而出的人会兴盛起来,你何必自寻苦恼?”直庵公说:“我难道不是心神不宁、不能自我抚慰吗?凡此都是为了几个弟弟。不过你的话也很有道理。”她宽厚地对待婢仆,即使犯了大错,也从未用恶声斥骂;对姻亲宗族礼貌酬答,每逢涉及礼物仪节,都十分周到,所以内外亲属都爱戴敬重她。甲申年,朝廷为两宫上徽号,兼公任给事中,太淑人因而封为孺人;后来兼公升任通政,迎她到京城宅邸奉养。直庵公生病,太淑人亲自送进汤药,像年轻时一样恭敬侍奉。直庵公去世,她痛哭不止,兼公兄弟哭着劝她,她说:“我是未亡人,怎么能只顾自己呢?”丙申年大庆,因皇恩广施,兼公任太仆卿,太淑人封为太淑人。兼公巡抚陕西,每当出外处理政事,太淑人总告诫他说:“你不要因愤怒而过度鞭打官吏百姓,我非常害怕这样。”时间久了,秦地人都知道兼公的仁爱,出自母亲的内在教诲。起初兼公迎养母亲,每逢岁时举杯祝寿,太淑人总说:“你应当尽心办好任内事务,我们母子承蒙恩泽已经足够了。”等到兼公离开晋阳时,尽管处于仓促和疾病之间,她仍以忠勤勉励他,并且叫他不要挂念自己,只说边地事务安定后应当赶快回来。太淑人既处在赵氏富裕之家,却使内政更加严整,早晚不懈怠,簪珥服饰和日常用品都不追求华丽炫耀。等到两次接受大典封赠,龙章接连加饰,命服光彩辉煌,而她勤劳恳切、节俭朴素的品行始终不改变。富有却不骄傲,是贤者难以做到的;懂得知足便不会受辱,这是古今都称道的道理。太淑人既富且贵,却不忘勤劳节俭,甚至以忠勤勉励兼公,自称这样已经满足,这难道是普通女子的德行吗?世人把男子不能自我振拔的称作妇人,那么太淑人难道不能称为女中丈夫吗?太淑人生于成化癸巳年五月十五日,卒于嘉靖癸卯年九月十八日,享年七十一岁。儿子三人:长子就是兼公,名廷瑞,正德辛巳年进士,历经七次任命,做到今天的官职,在内整治政务,在外抵御敌患,功绩载入国史,这里不再附记。配偶孙氏,多次封为淑人。次子廷璋,是官生,兼公把自己的荫恩让给他,娶郭氏;次子廷瓒,掌阴阳典术,娶李氏。孙子四人:长子栗,国子生;次子果;次子木;次子叶。孙女四人:一人嫁王三命,一人嫁王三重,一人许配孙庚,一人年幼尚未许配。曾孙女一人,年幼尚未许配。嘉靖二十四年正月八日,启开直庵公龙河新墓地的墓穴,与太淑人合葬。前给事中、今任某官主事的傅君学礼,是兼公的旧同僚,拿着行状来请我作铭。铭文说:啊,太淑人,是闺门中的秀美人物;娴静的女子温柔从容,君子因此与她匹配;治理家中事务,柔和美善而有礼仪;主持宗庙祭祀,使众多福气来到。啊,太淑人,是女子中的英杰,哪里只是妇德,实在具有君子的品行!谁富有却能节俭?谁尊贵却能勤劳?只有我懂得知足,并以忠诚仁爱教诲儿子。儿子的德行多么美好,抚治我秦中之地,对内修治,对外抵御,已经建立了显著功绩。儿子的德行美好而昭著,是万民的希望,是国家的栋梁。太淑人的福庆,化为高大的丰碑;碑上盘绕着螭龙、鼍龙,光辉灿烂的是皇帝的手书,玉石雕凿磨治而成【缺字】。过去辛苦不暇自顾,苦得如同芩草;如今恩荣降临,才开始慰藉儿子的心。开州有支脉,平坦地延伸而来,平整如手掌,中央藏有乳状山丘。吉祥不在四兽,祥瑞难道在万马?最大的吉祥和各种福瑞,只属于有德之人。温厚美好的德行,郁郁葱葱的佳城。我刻下这篇铭文,这篇铭文确实合乎她的实情。《间太安人墓志铭》
太安人崞阳隠君子解公之女,赠主事间公滋之配,户部主事仲宇之母也。嘉靖十一年十一月二十三日以疾卒(状云:太安人生于某年某月某日,距卒享年七十九)仲宇将启赠公之圹而合葬焉。奉状问铭。夫女德之治尚矣,间氏代之大家也。间世中衰矣,及赠公之身,其兴也勃然。太安人修内之劳也。惟太安人静一其德,婉娩其质,少而归焉(状云:年十四归间氏)宜其家人,承赠公之严也,而委顺之,终其身无辐脱也,必敬无攸遂也,以贞示从也。其于翁姑也(状云:翁荣寿公,姑杨太孺人)曲养无方焉,事生也致哀以礼焉,事死也。故诸妇式焉,灵神佑焉(状云:太安人得奇疾,遇异人而愈,人以为孝感所致)昭孝也,济济乎三男之成器,而命之爱而教之寛也。农春也,贾宇也,学得其养而膺其荣(状云:庚寅圜丘成,以主事君贵推恩封太安人)致慈也,难乎二女同居而志不同行也,暌次于家人,恕其非意而先其劳。妯娌怀之,分其绩刺而体其情,小姑爱之,怡怡乎以让以亲,敦睦也。察鸡豚而孕字之,料核蔬而树艺之,纳酒浆而储备之,宾客之供足矣,翁夫之好得矣(状云:翁及赠公俱好宾客,嗜饮,太安人精于制造,善于存蓄,蔬果酒肴皆预处之)着理也。若夫析而合焉(状云:翁姑以家口众大,命异产,太安人亲睦既久,不忍析也)族党之婚丧而资给焉,乡闾之灾患而赈恤焉,浴而发治命,死而安焉(状云:太安人病起沐浴更衣乃就箦)斯丈夫之鲜能而君子之所尚也,其贤矣乎。夫男女天地之大义也,成于交爱而毁于晨鸣。状称间氏之兴,太安人之劳也,不其然乎?信女德之治尚矣。太安人子男三:长仲寛,娶康氏,继李氏;次仲春,娶刘氏,继樊氏;次仲宇,娶丁氏,继冀氏、方氏,俱封安人。女四:长适霍子秀,次适汪鳌,次适谢治,次适知州董槐。孙男七:镗娶黄氏,铜娶张氏,钧娶王氏,固娶赵氏,邦娶赵氏,立娶蒋氏,位娶马氏。孙女四:一适生员宋国卿,一适赵汝翼,一适李基,一适李三省。曽孙五:继先,绍先,继元,喜儿,保儿。曽孙女三。塟之期,嘉靖十二年十月初十日也。铭曰:维代之阳,有崇其岗,蜿蜒俯驯,郁郁苍苍,横形止生,太安人之藏。子孙绳绳,保此无疆。
通议大夫兵部左侍郎赠都察院右都御史潘公墓志铭。
译太安人是崞阳隐君子解公的女儿,赠主事间公滋的妻子,户部主事仲宇的母亲。嘉靖十一年十一月二十三日因病去世(行状说:太安人生于某年某月某日,至去世享年七十九岁)。仲宇将要启开赠公的墓穴与母亲合葬,捧着行状来请我作铭。女子德行的治理作用是崇高的,间氏世代是大家族。间氏中途衰落,到了赠公这一代,家业又蓬勃兴盛,这是太安人修治内务的功劳。太安人德性静正专一,资质柔顺和婉,年轻时嫁入间家(行状说:十四岁嫁入间氏),使家人和睦,承受赠公的严厉而委曲顺从;终身没有失礼脱节,始终恭敬而不自作主张,以贞洁表明自己的顺从。她对公婆(行状说:公公是荣寿公,婆婆是杨太孺人),曲尽奉养之道;侍奉他们在世时,尽礼表达哀敬;侍奉他们去世后,也同样如此。因此各位媳妇都以她为法式,神灵也保佑她(行状说:太安人患奇病,遇到异人而痊愈,人们认为是孝心感动所致)。她显明了孝道。三个儿子都成才,她命令家人爱护并宽厚地教育他们。农耕使家业有春,经营使家业有余,求学者得到供养并享有荣誉(行状说:庚寅年圜丘礼成,因主事君显贵推恩,封太安人)。这是慈爱的体现。两个女儿共同居住而志趣不相同,本来就很难;她在家庭中处理矛盾,宽恕她们的无心之过,并优先考虑她们的劳苦。妯娌都怀念她,她分担妯娌的劳绩,体察她们的情感;小姑子都爱她,彼此和悦,互相谦让亲近,这是敦厚和睦。她察看鸡豚的情况,孕育养殖它们;计算蔬菜的种类,栽种培育;收纳酒浆并储备起来,宾客的供给足够了,公婆和丈夫的欢心得到了满足(行状说:公公和赠公都喜欢宾客、嗜好饮酒,太安人精于制作,善于储藏,蔬果酒肴都预先准备好)。这体现了她治理家务的条理。至于家产分割而她仍想合居(行状说:公婆因为家中人口众多,命令分立产业;太安人与家人亲睦已久,不忍分居),宗族亲党的婚丧,她都资助;乡里的灾患,她都赈济;病重时沐浴更衣,临死时安然处置后事(行状说:太安人病情发作后沐浴更衣,才登上病榻)。这些是男子少有能做到的,也是君子所推崇的,她真是贤德啊。男女是天地间的大义,因彼此相爱而成就,因清晨争鸣而毁坏。行状说间氏的兴盛,是太安人的功劳,难道不是这样吗?可见女子德行的治理作用确实崇高。太安人的儿子三人:长子仲宽,娶康氏,继娶李氏;次子仲春,娶刘氏,继娶樊氏;次子仲宇,娶丁氏,继娶冀氏、方氏,三位妻子都封为安人。女儿四人:长女嫁霍子秀,次女嫁汪鳌,次女嫁谢治,次女嫁知州董槐。孙子七人:镗娶黄氏,铜娶张氏,钧娶王氏,固娶赵氏,邦娶赵氏,立娶蒋氏,位娶马氏。孙女四人:一人嫁生员宋国卿,一人嫁赵汝翼,一人嫁李基,一人嫁李三省。曾孙五人:继先、绍先、继元、喜儿、保儿。曾孙女三人。下葬日期是嘉靖十二年十月初十日。铭文说:代州南面的地方,有一座高大的山岗,蜿蜒而下,地势驯顺,草木郁郁苍苍;山势横卧而止,正是太安人的墓藏。子孙绵延不绝,永远守护这里。《通议大夫、兵部左侍郎、赠都察院右都御史潘公墓志铭》
嘉靖戊申七月初五日,公卒。己酉,大宗伯以祭葬请,上曰:“如制。”大冢宰以赠官请,上曰:“潘珍,准赠都察院右都御史。”时朝廷方严恤典,三品官兼得者鲜,以公名德祭葬赠官均锡云。公姓潘氏,讳珍,字玉卿,藴玉之华也。初号曰朴庵,氏山有峩峯也,故又曰峩峯氏。以峯之碧也,归田后故又曰碧峯氏。峯有两也,故又曰两峯氏。晩而退,以卑牧曰益,以拙叟云。潘氏之先,姬姓,周毕公之子季孙,食采于潘,因为氏。后服租佣闽之三山,唐广明间,逢辰公者,悯时之乱,上书阙下,亟言时事,不报,隐于歙之黄墩,迁于婺源之桃溪,是为桃溪潘氏。四世至初公,七岁不言,一日母携之登楼,忽朗吟一絶,家人惊异。及长,识趣异常,大度好施,人呼为谪仙云。初公生汝翼公,宋绍兴进士,官至秘校。秘校生松年公,登第,官洪州录事叅军。叅军生宣议公,汶汶生奉议公,执礼。执礼生泾公,绍定间选郡马。郡马生崇龙公,崇龙公生廷璧公,淮西安抚计议,值宋亡元兴,誓不仕,守东陵之节,教子孙耕读。廷璧公生克勉公,无子,以兄子侑公嗣。侑公生虎公,虎公生勤才公,配张氏,生坦公,字循理,号闲庵,敦尚仁厚,乡称长者。配张氏。勤才公及闲庵公皆以公贵,赠通议大夫,兵部左侍郎。二张皆赠淑人。张妣淑人夣五色乌投于怀。公生七岁,就外傅,勤勉敦朴,不类羣儿。闲庵封公甚爱之,为广延名师,躬督课业。甫弱冠,充县附学生,提学岁试,爱其文,取魁县士。戊午中式,壬戌登康海榜进士,授浙江绍兴府诸暨县知县,政务循良,不事苛矫,创建预备仓,扁其门曰“养惠”,更拓养济院,名其巷曰“先斯”。新孔子庙,程力计工,民不知劳。以治行征拜大理寺左评事。初公尹诸暨,迎养闲庵封公,不肯行,报书曰:“吾岂能以朝夕盘飱遂舍山林之趣哉?汝当务显扬,亦勿若曽元屑屑于口体。”也又曰:「民命至重,汝勿误于庶狱。」故诸暨之治,膏泽为多。云升左寺副,考满廷尉西台政府,咸以明敏允克署其实。于是闲庵封公,封如公官,张妣封孺人。升左寺正,寻升山东按察司佥事。时剧宼刘六等流刼东郡,公分巡东兖,驻兖州,整搠民兵,护卫亲藩。贼猝至城下,攻东门不得入,乃去,大掠曲阜。公奏白徙县筑城,而曲阜始宁。明年更巡海右都司,某多内援,怙势侵削,军士怨苦。公廉访获状,按治抵法,一道肃然。更巡东兖,再更辽东东宁,升本司副使,巡察海道。而辽东抚按以公巡东宁称也,奏以副使仍巡东寜。吏部报曰:「有成命矣。」时沿海卫仓官攅满待勘,吏缘为奸,查驳至四五年,典衣鬻子,有陨身者。公为立法,不再勘死者,厚恤之。会丁闲庵封公忧,服阕,起巡福建海道,捕擒剧宼三百余,有白金纻丝之赐。括民间私造大船可浮海者,买给水寨,禁弗得再造,而奸源塞矣。升山东按察使。公凡三任山东,施泽既久,人心信爱,称为潘青天。云升湖广右布政使,寻转左。时巨珰差修承天皇陵,供费甚侈。公量司帑所蓄,既汰其三之二,复分派邻省及取九江料银协济,而湖民之困以舒。湖赋王禄为重,近富之属率赂脱顾,派取逺贫下邑,既剂量不平,又多逋欠。公随地所宜而赋之,民皆称便。升右副都御史,巡抚辽东,赞理军务。公筑边墙,缮城堡,浚壕堑,清屯田,广积蓄,利器械,内修大备。明年乞休,不许。丁张淑人忧,服阕,改南京右副都御史,提督操江。乃教造蜈蚣船及八桨船,皆迅速如飞,追贼无弗及者,擒斩番贼徐勲等,获其番物输之官。寻升南京兵部右侍郎,召入兵部改左。适安南请讨莫登庸,廷议遣将提兵问罪。公抗疏言:「北寇陆梁,边烽屡警,宜备北冦以急,不可怀之强寇。安南逺裔,又本陈氏故土,黎氏簒之,今莫氏复簒之,祸乱相仍,夷方常事宜先遣使谕以祸福,如其欵服,则顺而抚之,降封受职,以奠南荒;未可遽勤王师。廷议以成命既下,不宜挠阻,罢公闲住。后师至南中,凡处一如公言,而安南平。于是南台合章乞还公官,不报。会遇恩诏,公获致仕。是后大臣抚按多荐起公,将大用公,而公卒矣。公生于成化丁酉五月二十六日,距卒享年七十有二。公居常恂恂,不事奇峻,及临大利害,则英发坚定,确乎不可夺。学务自得,不为口耳,动止迂怪之习。才抱浚明,而遇事栗栗勤勉,不敢自暇自忽,可谓乱而敬,扰而毅,愿而恭矣。
译嘉靖戊申年七月初五日,公去世。己酉年,大宗伯以祭葬之礼请示皇上,皇上说:“按照制度办理。”大冢宰请求追赠官职,皇上说:“潘珍,准许追赠都察院右都御史。”当时朝廷正严格执行抚恤典礼,三品官而兼得祭葬、追赠的很少;由于公的声名德行,祭葬和赠官都获得赏赐。公姓潘,名珍,字玉卿,蕴含美玉的光华。最初号朴庵,因潘氏山有高峨山峰;所以又号峨峰氏。因山峰呈碧色,归田后又号碧峰氏。山峰有两座,所以又号两峰氏。晚年退居,以谦卑自称牧,以笨拙自称拙叟。潘氏先祖出自姬姓,是周毕公的儿子季孙,食采于潘,因而以潘为氏。后来迁徙租佃于闽地三山。唐广明年间,有位逢辰公,怜悯时局动乱,向宫阙上书,急切陈说时事,没有得到答复,便隐居在歙县黄墩,迁到婺源桃溪,这就是桃溪潘氏。传到四世祖初公,七岁还不会说话,有一天母亲带他登楼,他忽然朗声吟诵一首绝句,家人惊异。长大后见识情趣非同寻常,器量宽宏而乐于施舍,人们称他为谪仙。初公生汝翼公,汝翼是宋绍兴年间进士,官至秘校。秘校生松年公,松年登第,任洪州录事参军。录事参军生宣议公,宣议公生汶汶,汶汶生奉议公执礼。执礼生泾公,绍定年间被选为郡马。郡马生崇龙公,崇龙公生廷璧公,任淮西安抚计议;正值宋朝灭亡、元朝兴起,发誓不再出仕,恪守东陵的节义,教导子孙耕田读书。廷璧公生克勉公,克勉无子,以兄长的儿子侑公为后嗣。侑公生虎公,虎公生勤才公。勤才公配张氏,生坦公,字循理,号闲庵,敦厚崇尚仁慈,乡里称为长者,配偶张氏。勤才公和闲庵公都因公显贵,追赠通议大夫、兵部左侍郎;两位张氏先妣都追赠淑人。张氏先妣曾梦见五色乌鸦飞入怀中。公七岁时就跟随外傅学习,勤勉敦厚朴实,不像普通孩子。闲庵封公非常喜爱他,于是广泛延请名师,亲自督促他的学业。刚到弱冠之年,公成为县学附学生;提学岁试时,提学喜爱他的文章,取为县学生第一名。戊午年乡试中式,壬戌年登康海榜进士,授任浙江绍兴府诸暨县知县。他治理政务遵循善良之道,不做苛刻矫饰之事;创建预备仓,题写匾额为“养惠”;又扩建养济院,把那条巷命名为“先斯”。重新修建孔子庙,计算工程用力,百姓没有感到劳苦。因治理政绩被征召,授任大理寺左评事。起初公任诸暨县令,迎请闲庵封公前来奉养,封公不肯动身,回信说:“我难道能因为早晚的饮食就舍弃山林的乐趣吗?你应当努力显扬名声,也不要像曾元那样只在口腹之养上斤斤计较。”他又说:“百姓的性命最为重大,你不要在众多案件上误判。”因此诸暨的治理,恩泽尤其深厚。后来升任大理寺左寺副,考核期满后,在廷尉西台、政府等处任职,众人都认为他明敏而确实能够承担职事。于是闲庵封公按公的官职获得封赠,张氏先妣封为孺人。公升任大理寺左寺正,不久升任山东按察司佥事。当时剧盗刘六等流窜抢掠东郡,公分巡东兖,驻扎兖州,整顿训练民兵,护卫亲藩。盗贼突然来到城下,攻打东门不能进入,于是离去,大肆抢掠曲阜。公上奏请求清白迁移县民、修筑城池,曲阜才安宁。第二年改任巡察海右都司,有人得到许多内部援助,倚仗势力侵夺削弱军士,军士怨恨困苦。公廉访查获实情,按法治罪,整个辖区肃然。又巡察东兖,再改任辽东东宁,升任本司副使,巡察海道。但辽东抚按认为公巡察东宁有功,上奏请求仍以副使身份巡察东宁。吏部答复说:“已经有成命了。”当时沿海卫所的仓官积聚满额,等待查勘;吏员借机作奸,查核驳正拖延到四五年,有人典当衣物、卖掉子女,甚至有人因此丧命。公制定法律,不再复核已判死刑者,而厚加抚恤。适逢丁闲庵为公守丧,服丧期满后,起用为福建海道巡察,捕获剧寇三百多人,获赐白金、纻丝。又搜集民间私造的能够浮海的大船,买来配给水寨,并禁止再造,于是奸邪滋生的源头被堵塞了。升任山东按察使。公先后共三任山东,施加恩泽已久,深得人心,百姓信任爱戴,称为“潘青天”。转任湖广右布政使,不久又转为左布政使。当时权势宦官派人修建承天皇陵,供给费用极为奢侈。公估量司库所储蓄的财物,先裁减其中三分之二,又分派给邻省,并取九江的料银协助供给,因此湖广百姓的困苦得以缓解。湖广赋税中,王禄一项最为沉重;近处富裕的属县往往行贿以求免除,反而把负担摊派到偏远贫穷的下县,既分配不均,又多有拖欠。公根据各地实际情况征收赋税,百姓都称便。升任右副都御史,巡抚辽东,赞理军务。公修筑边墙,整修城堡,疏浚壕沟,清理屯田,扩大积蓄,改良器械,从内部修治,做好充分防备。第二年请求退休,没有获准。适逢张淑人去世服丧,服丧期满后,改任南京右副都御史,提督操江。于是教造蜈蚣船和八桨船,都迅疾如飞,追捕盗贼没有追不上的;又擒获、斩杀番贼徐勲等人,将缴获的番人财物上交官府。不久升任南京兵部右侍郎,召入朝廷后改任兵部左侍郎。正逢安南请求讨伐莫登庸,朝廷商议派遣将领率兵问罪。公上抗疏说:“北方寇贼猖獗,边境烽火屡屡报警,应当把防备北寇作为急务,不可纵容这个强大的寇敌。安南是远方后裔之地,又本是陈氏的故土,黎氏篡夺了它,如今莫氏又篡夺了它,祸乱相接不断,这是夷方的常事。应先派使者晓谕祸福;如果他们诚心归服,就顺势安抚,降低封号而授予官职,以安定南方边疆;不能仓促劳烦王师出征。”朝廷议论认为成命已经下达,不宜阻挠,于是罢免公职,使其闲居。后来军队到达南方,处理方式全如公所说,安南终于平定。于是南台官员联名上章请求恢复公的官职,没有得到答复。适逢恩诏,公得以退休。此后大臣、抚按官多次推荐起用公,朝廷将要重用他时,公却去世了。公生于成化丁酉五月二十六日,去世时享年七十二岁。公平日恭谨谦逊,不追求奇特峻拔;到了面对重大利害关系时,则才华奋发、意志坚定,确实不可动摇。他治学务求自己有所心得,不作只凭耳闻口说的学问,也不染上举止迂怪的习气。他才智深厚明达,遇事却战战兢兢、勤勉努力,不敢自我放纵、轻忽职责,可以说是处乱世而敬慎,处纷扰而坚毅,志愿谦恭而有礼。
家食十年余,优游自适。即星溪之北,建四美亭;即柳溪之南,建休休亭。约邑老为寿,朋会欢娱,笑语脱略城府,若无庙廊之贵者。乡后生仰而式之。公自筮仕至里居,大臣抚按科道连篇累牍荐者三十余章,或见其才,或见其节,或见其学政,或见其文章,皆极华褒。夫当官而荐,是其常也;若里居,非清德重望冠士伦者,不得与。然则公身虽未得大行,而道则亨矣。公所著举业有《珍珠集》,奏稿有《愚衷录》《省愆录》,诗文有《两峯存稿》《年纪录》《荣乐集》《三锡录》《世业录》,凡若干巻,藏于家。配张淑人,柔嘉闲淑,且明知若学士,自公歴官中外,禆助者多,非特为内式也。先三岁卒,内行备载《慈德录》中,公已自为志,纳之圹矣。子男二,长即鏊,乡贡进士,母病则刲股,殁则庐墓,娶汪氏;次曰銮,补荫国子生,娶王氏。女一,京玉,适戴绯。孙男荣,未聘;女二,桂英、元英,未字。鏊等将以是年冬十月启张淑人之圹,合葬焉。捧让溪游公之状来问铭。铭曰:维嘉靖己酉,公窆于桃溪之新阡,有山负扆,有水之玄,腾万马于后,怀万寳于前。镌穹碑兮干云,蟠双龙兮天章。郡侯承命兮骏奔,陈牺牷牲兮明堂,赗玄纁兮玑组,奠桂酒兮椒浆。于维休哉,公之勲绩,铭弗克殚,着其赫奕,有莫簒黎。廷议诘兵。公独抗疏,谓不宜征,乃夺公官,道则愈亨,终用公言,安南乃平。公谓北冦势渐桀强,宜急为备,以振边疆,使逺猷之见售,无太原之残伤于维那哉!公言之昌,用之有效,违则弗祥。赫赫明明,皇祖大训,边戍战争,备之宜慎。安南限隔僻在一方,彼不为患,无倚富强。至哉皇言!公敢对扬,公之忠诚,实昭国是,我勒斯铭,用告太史。岂告太史以式臣子?
乡进士赵子春墓志铭
呜呼!伤哉!吾子春乃遽至是邪?子春将属纩,属其友张省试子静曰:「芳也,受学于苑洛先生,佩训兹终身焉,必先生铭我墓。芳也将服勤于地下矣。」子静以状来告铭。噫!吾尚忍铭吾子春邪?吾忍不铭之邪?铭之乎?吾心割矣。然吾不铭,欲将孰铭也?呜呼!伤哉!吾子春倜傥豪迈,而勅礼教;明达聪硕,而正节概刚侃强毅,而服忍让;文章彬彬然蔚如也。使乎南征之志遂,而其浚明之绩又可量乎?而乃遽至是耶?卒之时,母且八十,而子垂髫,此子春惓惓不尽之痛恨也。万人皆涕泪矣。呜呼!伤哉!子春姓赵氏,讳芳,字子春,别号左辅,陜西西安同之朝邑箔子村人也。赵氏之先本长安人,高祖益避元乱,始来箔子村。曽祖让业农弗仕。祖谨以国子生歴利津丘县簿,五十致仕,百岁乃卒,封兵马指挥。乡士大夫大崇敬之,曰「赵老先生」。祖妣陈封孺人。老先生豁达有逺识,治利丘声称卓然。父璜兵马指挥,封文林郎。母陈封孺人,有内德。京畿多豪右,正德中为尤甚。文林明敏执法,人甚惮之。方以治行进官,而文林卒矣。子春始学于渭北赵知郡。渭北一见称之曰:「之子也!眉间数寸,瞳子精明,质丰而气清,君子之流欤!」亲爱之有异闻焉。正德丙子,苑洛子之家食也。子春执羲经而问焉。苑洛子授以否泰二卦。子春曰:「干与坤消长之间,欲整顿耶?芳也何德以堪之?」问坎离,而苑洛子弗答。子春曰:「未济既济之相交,其后乎?非芳也之急。」苑洛子奇之曰:「是可以言进退存亡之道矣。」遂手着本义详说二十六巻,以授之,俾诵习焉。嘉靖乙酉,领省荐,累试春官弗第。戊戌又弗第。过晋阳谒苑洛子。苑洛子曰:「子今强仕,文如子,学如子,大科弗第,天也。」子春曰:「寛以居之,悠久成物,春官之首命也。」先生尝特授芳也弗习,人也,天曷故焉?归将详服先生之教,期验于来春矣。归。之五月而病,又二月而笃,乃顾其兄苣曰:「死生常理也,母老而弗能事,子幼而弗能教,死不瞑目也。」既而曰:「母老,兄能事之;子幼,兄能教之。」遂卒。子春性孝弟,事文林陈孺人,终身不违颜色;事兄兰及苣甚恭。贫时尝脱内子之簮珥,医兰之目而目以明。族人有死无棺椁者,于我殡。配杨氏,一子世瞻,娶许氏;二女,长安顺,字谢氏;次安贞,字徐氏。子春生于弘治己未十月十八日,卒于嘉靖十八年十一月二十四日,得年四十。呜呼!子春,吾见其生也,吾见其成也,乃吾又见其死也,伤哉!兰苣将于己亥二月七日葬子春于先茔之次。铭曰:「维沙之苑,维渭之阳,中有美人,如圭如璋。有郁其文,有成其行。嗟嗟子春,士林之望,孰富尔有,孰促尔亡?天不可问,冥冥苍苍。呜呼伤哉!呜呼伤哉!」
中顺大夫四川夔州府知府刘公徳征墓志铭。
译在家闲居十多年,悠然自得。在星溪北面建了四美亭,在柳溪南面建了休休亭。约请乡里的老人来祝寿,与朋友聚会欢娱,谈笑时不拘心机,仿佛没有做过朝廷显官一样。乡里的后辈都仰慕并以他为榜样。公从初入仕途直到居乡,大臣、抚按官和科道官接连写了三十多篇奏章推荐他,有的看重他的才干,有的看重他的节操,有的看重他的学问政绩,有的看重他的文章,全都极力赞美。做官时受到推荐,是通常的事;若已居乡而仍获推荐,若不是清正有德、声望极高、冠绝士林的人,是不可能得到的。这样看来,公虽然没有获得大规模施展才干的机会,但他的道义却通达显扬了。公所著应试文章有《珍珠集》,奏稿有《愚衷录》《省愆录》,诗文有《两峯存稿》《年纪录》《荣乐集》《三锡录》《世业录》,共若干卷,收藏在家中。配偶张淑人,温柔善良、娴静贤淑,而且聪明有见识,仿佛学士;公历任内外官职时,她多有辅助,不只是作为妇女的典范而已。她比公早三年去世,其内在德行都记载在《慈德录》中,公已经亲自写好墓志,放入墓穴了。儿子二人:长子即鏊,是乡贡进士;母亲生病时曾割股取肉,母亲去世后结庐守墓,娶汪氏。次子名銮,因父荫补为国子生,娶王氏。女儿一人,名京玉,嫁给戴绯。孙子荣,尚未订婚;孙女二人,桂英、元英,尚未出嫁。鏊等准备在这一年冬十月启开张淑人的墓穴,与公合葬。捧让溪带着公的行状来请我写墓铭。铭文说:嘉靖己酉年,公安葬在桃溪新修的墓道;背后有山如屏障,前面有幽深的水流,后方山势如万马腾跃,前方水土仿佛怀抱万般珍宝。高大的石碑直插云天,双龙盘绕其上,宛如天成的文章。郡侯奉命飞快赶来,在明堂陈列牺牲祭品;赠送玄、纁等玄纁之物和玑、组等礼物,祭奠桂酒和椒浆。啊,多么美好!公的功勋业绩,铭文无法完全写尽,只能彰显其显赫光明。其中有“莫簒黎”之语,朝廷却议论出兵。公独自上疏抗辩,认为不应征讨,于是被夺去官职;但公的道义反而更加通达,后来终于采用了公的意见,安南才得以平定。公说北寇的势力逐渐桀骜强盛,应赶紧做好防备,以振兴边疆,使远大的谋略得以实现,不要让太原遭受残害。这些话得到昌盛的验证,采用便有成效,违背便不吉祥。皇祖的训诫光明赫赫:边疆戍守和战争,防备必须慎重。安南与中原隔绝,偏处一方;只要它不作祸患,就不要倚仗富强去征讨。皇帝的言论真是至理!公敢于奉答发扬,公的忠诚确实彰明了国家的正确原则。我刻下这篇铭文,用来告知太史。难道是要借此告知太史,来作为臣子的法式吗?《乡进士赵子春墓志铭》呜呼!可悲啊!我的子春竟突然到了这一步吗?子春将要咽气时,嘱托他的朋友张省试子静说:“芳曾受学于苑洛先生,终身佩服并遵奉他的教诲,一定要请先生为我写墓志。芳将要在地下勤劳服事了。”子静拿着行状来告诉我,请我写铭文。唉!我难道忍心为我的子春写铭文吗?我又能忍心不为他写吗?究竟写不写呢?我的心如同被割裂了。然而我不写,又想让谁来写呢?呜呼!可悲啊!我的子春倜傥豪迈,却严守礼教;明达聪颖,却端正有节;刚直强毅,却能克制忍让;文章文质彬彬,繁盛灿然。假使他南征的志愿能够实现,那么他明达的功绩又哪里能够估量呢?可他竟突然到了这一步!他去世时,母亲将近八十岁,儿子还留着垂髫发式,这正是子春无穷无尽的悲痛遗恨。万人都为之流泪。呜呼!可悲啊!子春姓赵,名芳,字子春,别号左辅,是陕西西安府同州朝邑县箔子村人。赵氏的祖先本是长安人,高祖赵益为躲避元末战乱,才来到箔子村。曾祖赵让务农而不做官。祖父赵谨以国子生身份历任利津县、丘县县丞,五十岁退休,百岁才去世,追封兵马指挥。乡里的士大夫都十分敬重他,称为“赵老先生”。祖母陈氏,封为孺人。赵老先生豁达而有远见,治理利丘时声名卓著。父亲赵璜任兵马指挥,封文林郎。母亲陈氏,封为孺人,有妇德。京畿地区豪强很多,正德年间尤其严重。文林聪明敏捷,执法严明,人们都很畏惧他。正要因治理政绩升官时,文林却去世了。子春起初向渭北赵知郡求学。渭北一见就称赞他说:“这孩子非同寻常!眉间宽数寸,眼睛精明,体质丰厚而气质清朗,是君子一类的人吧!”因而特别亲爱他,认为他将来会有非凡的声闻。正德丙子年,苑洛先生居家。子春拿着《羲经》来请教。苑洛先生把否、泰二卦传授给他。子春说:“乾与坤消长变化之间,难道是要整顿吗?芳有什么德行能够承当它呢?”他又问坎、离二卦,苑洛先生不回答。子春说:“未济与既济相互交替,难道是在说后来吗?这不是芳当前急需的。”苑洛先生惊异地说:“这样就可以谈论进退存亡的道理了。”于是亲手写成《本义详说》二十六卷,授给他,让他诵读学习。嘉靖乙酉年,取得省里推荐,屡次参加春官考试都未中。戊戌年又未中。经过晋阳时拜见苑洛先生。苑洛先生说:“你如今已经到了强仕之年,文章像你这样,学问像你这样,却在大科考试中不中,这是天意。” 子春说:“以宽厚的心安居其道,经过悠久岁月而成就万物,这本来就是春官考试所宣示的首要命意。先生从前曾特别把这些教给我,我却没有认真学习;这是人的原因,还是上天另有缘故呢?回去后我将详细遵奉先生的教诲,希望在来年春试中得到验证。”于是回去了。到五月便生病,再过两个月病势加重,于是回头对他的哥哥苣说:“生死是常理,母亲年老而我不能侍奉,孩子年幼而我不能教导,死了也不能瞑目。”不久又说:“母亲年老,哥哥能够侍奉她;孩子年幼,哥哥能够教导他。”于是去世。子春生性孝顺友爱,侍奉文林和陈孺人,终身不违背他们的脸色和意愿;侍奉兄长兰和苣十分恭敬。贫困时曾脱下妻子的簪珥,给兰治眼病,使他的眼睛恢复明亮。族人有死了却没有棺椁的,他都替他们办理殡葬。配偶杨氏,生一子世瞻,娶许氏;二女,长女安顺,许配谢氏;次女安贞,许配徐氏。子春生于弘治己未十月十八日,卒于嘉靖十八年十一月二十四日,享年四十岁。呜呼!子春,我看见了他的出生,也看见了他的成才,如今又看见了他的死亡,真令人悲伤!兰、苣将于己亥二月七日把子春葬在祖坟旁。铭文说:“沙苑之地啊,渭水北岸啊,其中有一位美好的人,如圭如璋,品德高洁。他的文章繁盛,他的品行有成。可叹啊,子春,你是士林的希望;谁使你拥有如此丰富的才华,谁又使你这样早早死亡?上天不可询问,幽深而苍茫。呜呼,可悲啊!呜呼,可悲啊!” 《中顺大夫、四川夔州府知府刘公德征墓志铭》
德征,余友也。别且十三年矣。今岁再过定州,而德征已卧病。执余手曰:「堪儿为我教之,兹与君永诀焉。」余心知其不起也,姑寛慰之,出而泣下。比余至京师,而堪持状来问墓铭矣。呜呼伤哉!德征姓刘氏,讳文焕,别号兰村,德征其字也,亦字子纬。刘氏之先,盖世为山西怀仁人。祖忠,应戍大同中护卫,永乐初调定州卫,遂为定州卫人。父杰,嫡母黄氏,生母王氏。以德征贵,杰赠承德郎兵部主事,黄氏、王氏赠太安人云。德征生而哲灵,盖六七岁善为奇对,诸奇字輙善省识之。里中有李溥进士者,盖称精鉴,一见器异之,曰:「是非寻常儿也。」以女字之。弱冠进学,官弟子。提学陈公试其文,大赏之,曰:「刘生天下士也。」于是刘生声称籍甚,畿内士无不推先刘生者,盖提学陈公延誉之力也。正德丁卯乡试中式,明年登进士第,授驾部主事。盖隶大司马,大司马乃数数对众称说主事。时朝邑韩邦奇为选部员外郎,长安刘公玑为大司徒,盖皆善大冡宰相与推荐之曰:「主事当吏部。」德征闻知,亟抵员外郎曰:「天下岂少才?文焕何以得此?」员外郎曰:「主事贤。」德征曰:「员外郎以主事贤,窃恐天下以为员外郎私也。」员外郎文焕友,大司徒文焕戚,主事茍贤,奈何天下无知者,独其友与戚知之何也?乃推他主事。其后又有辞御史事,盖天子用大冡宰议,选内外诸司明习国家事、着声名者充御史,冡宰独责之员外郎。盖荐四十人,皆时俊,德征预焉。员外郎意德征且来辞避,不见。德征窘甚,夜排闼入,扣牖呼曰:「文焕今日辞御史,非前日辞吏部意也。」文焕生未晬而王母死,黄母育成瘁甚矣。今老且衰,可为御史逺巡耶?员外郎矍然起曰:「邦奇不知其不便如此。」事遂寝。会黄太安人卒,守制去,服阕补客部,迁仪部员外郎,进客部郎中,再调驾部。大司马每条奏议下诸部。未能言,郎中尽为之对。大司马恱之,曰:“若郎中数十軰,天下事岂足办哉?”盖诸部自以能不如郎中,而郎中日益亲重于大司马,乃擢东昌府知府。时大将军彬导天子南巡江汉,盖彬日侍帷幄,一切奏白尽从之,贵震天下。诸所过郡县贿累巨千,长跪稽首始得免。德征叹曰:“文焕守此地,乃不能邀还车驾,惠鲜困瘁亦已矣。奈何剥下溷礼以媚权贵哉?吾不习是也。”彬大怒,系置之。至扬州,有李提督者,彬亲信之,谓德征曰:“知府宁不知大将军尊重,今天下第一人,可亟图之,不则叵测。”德征苐张目熟视不为应,盖提督心实是之,为白遣之。彬怒且未休,曰:“知府不称东昌,乃调夔州。”夔蜀之僻下郡也,盖多豪家习横,不服租庸健讼,又多无情实,前后知府率因循待调耳。德征既至,乃下令曰:“不用命者有常刑,知府不能行姑息之政也。然知府亦不故刻害汝。”盖自是无有弗服,鲜有无情者矣。夔州称治。又夔及旁郡多贵人,往往倚府为奇货,德征皆不礼之。有一贵人射木利,盖木值可四五十金,过索五百金,平章司、台宪司皆已许之,德征持不与。都御史方列牍议荐且升晋,诸贵人尽害之。初,德征官京师时,又尝以直忤要司官,有气力者乗此隙曰:“知府病矣,宜罢。”然实不病。德征既家食,阖门课读,暇则问农灌圃,与诸生商确古今,有言及时事者,輙拂衣起。宗族有不足赒之,强弗友教之,皆习其化,感其惠,处乡里人以礼。然性颇豪侠,有机谋,善口辩,故人亦不敢犯。事黄太安人,终身不违颜色,以孝闻。缔交皆当世名士云。乃于嘉靖丁亥九月内疾作,至戊子三月壬申卒,距其生成化壬寅三月丙戌,年四十七。配李安人,即李进士女也。侧室竺氏。子男堪、粹、美,能文雅重士林。娶董氏垣,亦聪敏勤学。娶李氏,皆生员。李安人出■〈土月〉尚孩提,秀异常儿。竺氏出女二,兰适里人韩永寿,桂适定州卫指挥使陈玑孙男柯堪子也。将以是年五月三日葬城南兰家左之原。铭曰:何仲黙称德征,书类羲之,诗拟杜甫,其才甚美,学可达于用,虽歴举时之俊彦,未能或过也。使大其位,诚有可述,为权贵所害,甚可悼惜。今观驾部之声,东昌之操,夔州之治,其所藴抱,亦畧施行矣。德征虽不诞有天年,堪之粹,垣之敏,■〈土月〉之秀,将必有嗣而兴者,天匪难谌也。
通议大夫大理寺卿龙湫王公墓志铭。
译德征是我的朋友。分别已经将近十三年了。今年我再次经过定州,而德征已经卧病在床。他握着我的手说:“请把堪儿交给你教导,从此就要同你永远诀别了。”我心里知道他不能康复,只好姑且宽慰他,出来后眼泪便流了下来。等我到达京师,堪已经拿着行状来请我写墓铭了。呜呼,可悲啊!德征姓刘,名文焕,别号兰村,德征是他的字,也字子纬。刘氏的先世世代都是山西怀仁人。祖父刘忠应征戍守大同中护卫,永乐初年调到定州卫,于是成为定州卫人。父亲刘杰,嫡母黄氏,生母王氏。因德征显贵,刘杰追赠承德郎、兵部主事,黄氏、王氏追赠太安人。德征生来聪慧灵异,大约六七岁时就善于作奇特的对句,遇到各种生僻字总能很快辨识。乡里有李溥进士,号称善于鉴识人才,一见便器重惊异,说:“这不是寻常的孩子。”于是把女儿许配给他。刚到二十岁便入学成为官府学生。提学陈公考他的文章,大为赞赏,说:“刘生是天下的士人。”从此刘生声名大盛,京畿以内的士人没有不推重刘生的,这大概是提学陈公为他宣扬声誉的力量。正德丁卯年乡试中式,第二年考中进士,授官驾部主事。他隶属大司马,大司马便多次当众称赞这位主事。当时朝邑人韩邦奇任选部员外郎,长安人刘玑任大司徒,大概都与大冢宰交好,便向他推荐说:“这位主事应当任吏部官。”德征听说后,急忙到员外郎那里说:“天下难道缺少人才吗?文焕凭什么得到这个职位?”员外郎说:“主事贤能。”德征说:“员外郎认为主事贤能,我私下担心天下人会认为员外郎是在徇私。”员外郎是文焕的朋友,大司徒是文焕的亲戚;主事如果确实贤能,为什么天下无人知道,偏偏只有他的朋友和亲戚知道呢?于是便推荐了其他主事。后来又有推辞御史一事。大概是天子采纳大冢宰的意见,选拔内外各司熟悉国事、有声望的人充任御史,大冢宰独自把这件事责成员外郎办理。员外郎推荐了四十人,都是当时的俊杰,德征也在其中。员外郎料想德征将会来推辞躲避,便不肯见他。德征窘迫得很,夜里推门进去,敲着窗户喊道:“文焕今天辞却御史,并不是前一天辞吏部官职的意思。”文焕出生还不到一周岁,祖母王氏便去世了;黄母把他养大,劳苦至极。如今她年老衰弱,难道还能够让文焕做御史,远行巡察吗?员外郎惊讶地起身说:“邦奇不知道事情竟有这样不便。” 事情于是搁置下来。适逢黄太安人去世,德征离职守制;服丧期满后补任客部,升为仪部员外郎,进为客部郎中,又调任驾部。大司马每次把条陈奏议发下各部,众人还来不及发言,郎中便全部替他们作答。大司马很高兴,说:“如果有几十个像郎中这样的人,天下的事情哪里还会办不成呢?”各部自认为才能不如郎中,而郎中也日益受到大司马亲近和重视,于是升任东昌府知府。当时大将军彬引导天子南巡江汉,彬每日侍奉帷幄,所有奏报请示都听从他,权势震动天下。各地郡县所经过之处,贿赂动辄累计数千,长跪叩首才得以免祸。德征叹息说:“文焕守任此地,却不能请车驾回转;对困苦疲惫的百姓施加恩惠,也就到此为止了。怎么能剥削下民、混淆礼法来取媚权贵呢?我不习惯这样做。”彬大怒,把他拘禁起来。到了扬州,有个李提督,是彬的亲信,对德征说:“知府难道不知道大将军尊贵显赫,是今天下第一人吗?现在赶快设法讨好他,否则后果难以预料。”德征只是睁大眼睛仔细看着他,不作回答。李提督内心其实赞同德征,便替他向彬说情,使他被释放。彬的怒气仍未消,说:“知府不适合任东昌,于是调任夔州。”夔州是蜀地偏远低下的郡,豪强人家多,习惯横行,不服租税徭役,健讼好争,而且常有不实之词;前后的知府大多因循敷衍,等候调任。德征到任后,便下令说:“不听命的人有固定的刑罚,知府不能实行姑息的政策;但知府也不会故意刻薄伤害你们。”从此没有不服从的人,很少再有不实的诉讼,夔州号称治理有方。夔州及邻近各郡有很多贵人,往往倚仗官府把事情当作牟利的奇货,德征都不以礼相待。有一个贵人射取木材获利,木材价值大约四五十金,他却索要五百金;平章司、台宪司都已经答应了,德征坚持不给。都御史正接连上疏推荐他,准备升任晋职,众贵人都因此嫉恨他。起初德征在京师任官时,也曾因正直触犯权要官员;有势力的人乘此机会说:“知府病了,应当罢免。”其实他并没有病。德征居家闲食后,闭门督促子弟读书,有空便询问农事、灌溉园圃,同诸生研讨古今;有人谈及时事,他总是拂衣起身。宗族中有贫困的,他便救济;有强横不友善的,他便教导,他们都受到他的感化,感激他的恩惠,在乡里相处都遵守礼法。然而他性情颇为豪侠,有机谋,善于口辩,所以故旧也不敢冒犯他。侍奉黄太安人,终身不违背她的意愿,以孝闻名。与他结交的都是当世名士。嘉靖丁亥九月,他患内疾;到戊子三月壬申去世。按其生于成化壬寅三月丙戌计算,享年四十七岁。配偶李安人,是李进士的女儿。侧室竺氏。儿子堪、粹、美,都文雅能文,在士林中有声望。堪娶董氏垣,聪明敏锐,勤奋好学。粹娶李氏,二人都是生员。李安人生下■〈土月〉时,他还只是孩童,却秀异非凡。竺氏生二女:兰嫁给乡里人韩永寿,桂嫁给定州卫指挥使陈玑的孙子、堪的儿子柯。准备在这一年五月三日把公葬在城南兰家左边的山原。铭文说:何仲黙称赞德征,说他的书法近似王羲之,诗歌可比杜甫;他的才华非常优美,学问足以通达实用,即使历数当时的俊彦,也未必有人超过他。假使他的职位再高一些,确实有许多事情可以记述;但他被权贵所害,实在令人痛惜。如今看他的驾部声望、东昌操守和夔州政绩,他胸中所蕴藏的才华,也已经略有施展。德征虽然没有享有长久的天年,但堪、粹、垣以及■〈土月〉的秀异才华,必定会有后代继承而兴盛;上天并非不可相信。《通议大夫、大理寺卿龙湫王公墓志铭》
公开人也,性贞廉介直。正德初,开守不理于多口,时适大明黜陟。苑洛韩邦奇为考功员外郎,太宰以守治状不饰,谕考功询之。多士皆如太宰言,然考功素知守才,疑之,闻公往问焉。公当饭客,考功故久不起。公曰:“吾当饭客。”考功请同饭,公曰:“弗堪供奉。”考功曰:“安有户曹主事可食者,而吏曹员外郎不可食乎?”乃出一盂粝食,二豆蔬,共食之。客去,考功以开守问公,徐曰:“开之士大夫皆曰守治开无状,民则皆谓守良。”守后得不黜。考功以公违众持公议,草具待宾戚,独立佳士也,遂定交云。公讳綖,字邃伯,别号龙湫。王氏之先,本凤阳人,始祖玉,洪武初避兵于开之别驾里,遂为开州人。玉生福荣,福荣生贵,贵生溥,阳曲县丞,始封承德郎户部主事,继赠通议大夫右副都御史。配牛,始封安人,继赠淑人。生公。公童时庄重不羣,少长即知敏学。伯右布政,每见而喜曰:“昌吾宗者,此子也。”弱冠中弘治戊午乡试,春试不第,卒业大学。先后所交知浚川王公、后渠崔公、苍谷王公、无涯孟公,皆海内名士。乙丑登进士,授户部主事。是岁夏,推恩赠翁及牛淑人皆获封。寻升本部员外郎,署郎中。时权瑾用事,羣阉倚势请托,公皆不顾。未几,赠翁卒于官邸,公哀毁如不欲生,扶柩还葬,服阕,升河南卫辉知府。公振举宿废,屏除积奸。公移满案,两造盈庭,从容详处,皆中情理。儒学诸生,季必严试,重行赏罚,皆始怨而终服。丙子当乡试,监临东塘毛公以公有文望,辟外帘,录文多出公手。毛公喜曰:“中州之录,可以式矣。”特疏荐曰:“知府学问深邃,可学校宪职。”丁丑当考绩,时岁荒歉,抚按以公素得人心,留以抚之。又二年,迁湖广副使。初,卫辉为水陆南北通衢,台省权贵过者连车接舣,公惟庭见一揖耳。人固素知公,亦不深尤也。至湖广,适武庙宾天,羣臣奉皇太后旨迎。今上嗣统,巨阉谷大用者,八党之一,亦在迎侍。中强公长跪,公不屈,肆行悖侮。公脱冠裂服,奔赴王府,伏启王,深慰答之。而公即弃官归。今上登极,公上疏奏劾大用奸恶,辞甚激切,凡五上,而大用斥矣。寻起复河南矿宼王镗横行河朔间,公讨平之。总督奏言:副使累经战陈,亲冒矢石,故致克捷。癸未,升山西右叅政。时巨宼黄太寳摽掠杀戮,流毒郡邑,公擒之。当道累疏荐叅政,顾改鴈门行太仆卿,公乃乞归。疏凡三上,始得允。铨部覆奏,谓公有氷檗之操。州守朱君喜其名,孚表其闾曰氷檗。己丑,荐起四川左布政使。土蕃芒部雠杀累年,公以恩信谕平之。会牛淑人疾,即具疏乞归。镇巡僚友恳留弗顾。比泊广都,而淑人卒。壬辰春,起江西。甲午,升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抚本省。地方以恩诏阶通议大夫,赠翁牛淑人,皆获赠子行恕,荫入太学。公抚江西,督逋欠,清词讼,禁侈俗,理陂塘,恤民瘼,事闗藩臬,符验颇犯众怒,亦举行之。大者上闻。乙未,擢大理卿。大理自正德以来,避部院尊要,久失叅驳之职,公力举行之。由是众情不堪,私比者多不便,左迁山东叅政。莅任疾作,乞休不允,部移慰留,而疾愈甚,疏再具未上,而公卒矣。公入仕来,凡四里居,耕田读书,絶不干谒有司,曲加敬重。其取与进退,大节无毫发茍,可以对越神明。日用居处萧萧如寒士。平生虽好为诗文,然多不存稿。卒后行恕访之亲友,仅得三百余篇。痛兄氏早亡,抚诸孤若子。先世所遗产,尽以畀之。公生于成化丁酉四月初六日,卒于嘉靖丁酉正月十一日,享年六十一岁。有司延其主祀于乡贤祠云。配吴淑人,继张继陈淑人。子男三:长行简,先公卒;次行恕,官生,娶张氏;次行果,娶李氏,俱陈出。女四:长适生员麻秉直;次适赵玉,俱吴出;次适生员刘谦贞;四未字,陈出。孙男二:长事稼殇;次事穑未聘,行恕等葬公于汉宣房宫祖莹之东新阡之兆。铭曰:古之君子,宁身被窘辱,不狥人以非礼之恭;宁违众孤立,不少移乎坚定之守;宁穷约终世,不茍于一芥之取。正徳中,如瑾如永,成如大用,生杀予夺,生于呼吸,公卿而下伏谒恐后,孰敢与之较礼哉?公独抗而弗屈,虽蒙横逆,而道愈亨矣。其在大理也,推评叅驳,无间大小,卒之众议交口,屹然不摇。至谪迁而不悔也。官至金紫而卑,宫室菲饮食,苦节以没齿焉,得不谓之古之君子哉?嗟夫!塜累累兮,名永垂兮,太史碑兮,汗青之辞。
嘉议大夫贵州按察使云心于公墓志铭。
译公开人正直,性情贞洁廉正、耿介刚直。正德初年,开州知州治理不善,却被众多人的言辞掩饰过去,恰逢大明考核官员升降。苑洛韩邦奇任考功员外郎,太宰因知州的治理状况不加粉饰,便告诉考功员外郎去查问。许多士人都如太宰所说,但考功员外郎一向知道公的才干,对此感到怀疑,听说公前往,便询问他。公正招待客人吃饭,考功员外郎故意长时间不起身。公说:“我正要招待客人吃饭。”考功员外郎请他一同吃饭,公说:“恐怕承受不起您的供奉。”考功员外郎说:“哪有户曹主事可以吃,而吏曹员外郎却不能吃的道理?”于是拿出一碗粗粝的饭、两碟蔬菜,同公一起吃。客人离开后,考功员外郎以开州知州的事询问公,公慢慢说:“开州的士大夫都说知州治理开州毫无成绩,百姓却都说知州是好官。”知州后来得以不被黜免。考功员外郎认为公能违背众议而坚持公论,准备粗略置办饭食招待宾客亲戚,唯独树立了一位佳士,于是与公结交。公名綖,字邃伯,别号龙湫。王氏的祖先本是凤阳人,始祖王玉,洪武初年为躲避战乱来到开州别驾里,于是成为开州人。王玉生福荣,福荣生贵,贵生溥,任阳曲县丞,始封承德郎、户部主事,后追赠通议大夫、右副都御史。配偶牛氏,始封安人,后追赠淑人。公幼年时庄重而不合流俗,稍长便懂得聪敏好学。伯父任右布政使,每次见到他都很喜爱,说:“昌盛我王氏宗族的,就是这个孩子。”二十岁时考中弘治戊午乡试,春试未中,完成太学学业。先后结交的浚川王公、后渠崔公、苍谷王公、无涯孟公,都是海内名士。乙丑年考中进士,授任户部主事。这年夏天,推恩追赠父亲及牛淑人,二人都获得封赠。不久升任本部员外郎,代理郎中。当时权臣瑾掌权,群宦官倚仗权势请托,公都不予理会。不久,受赠封号的父亲在官邸去世,公悲痛哀毁,仿佛不想活下去;扶柩回乡安葬,服丧期满后,升任河南卫辉知府。公振兴举废的事业,清除积久的奸弊。公调任后,案件堆满案头,原告被告挤满庭院;他从容详细审理,都符合情理。儒学诸生,每季都严格考试,认真执行奖惩,他们开始时怨恨,最后都心悦诚服。丙子年举行乡试,监临东塘毛公因为公有文章声望,征召他担任外帘官,录取的文章多出自公手。毛公高兴地说:“中州的录取名单,可以作为法式了。”特意上疏推荐说:“知府学问深邃,可以任学校及宪职。”丁丑年考核政绩时,正逢年成荒歉,抚按官因为公一向得民心,便留任他以安抚百姓。又过了两年,调任湖广副使。起初,卫辉是水陆南北交通要道,台省权贵经过时车船相接,公只在庭院接见,作一个揖而已。人们本来就了解公的为人,所以也不深深责怪他。到了湖广,恰逢武庙皇帝去世,群臣奉皇太后旨意迎接新君。今上继承帝位,巨宦谷大用是八党之一,也在迎接侍从之列。他强迫公长跪,公不肯屈服,他便肆意悖逆侮辱。公脱下官帽、撕裂衣服,奔赴王府,伏地启奏藩王,藩王深深安慰答复他。公随即弃官归乡。今上登极后,公上疏弹劾谷大用的奸恶,言辞极其激烈恳切,前后五次上疏,谷大用终于被斥退。不久起复,讨伐横行河朔之间的矿寇王镗,公将其讨平。总督上奏说:“副使多次经历战阵,亲自冒着箭石,因此取得胜利。”癸未年升任山西右参政。当时巨寇黄太宝抢掠杀戮,使各郡县遭受流毒,公将其擒获。有关方面多次上疏推荐公任参政,但反而改任雁门行太仆卿,公于是请求归乡。奏疏共上了三次,才获准。铨部复奏,称公有如冰霜和柏树般清正的操守。州守朱君喜爱他的名声,在他的里门表彰他,题为“冰檗”。己丑年,推荐起用为四川左布政使。土蕃芒部多年互相仇杀,公用恩惠和信义晓谕,使他们平息争端。适逢牛淑人生病,公立即具疏请求归乡。镇守、巡抚及同僚朋友恳切挽留,他都不顾。等船停泊在广都时,牛淑人已经去世。壬辰年春,起用为江西官员。甲午年升任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抚江西。地方因恩诏而加授通议大夫,父亲及牛淑人也都获得赠典,公的儿子行恕因此入太学。公巡抚江西,督促清理拖欠,审理词讼,禁止奢侈风俗,修治陂塘,体恤百姓疾苦;凡涉及藩司、臬司的文书,即使颇为触犯众怒,也照样执行,大事则上报朝廷。乙未年升任大理卿。大理寺自正德以来,因躲避部院尊贵权要,长期丧失复审驳正的职能,公竭力恢复执行。因此众人的情绪不能忍受,私下结党排斥他的人很多,公被降为山东参政。到任时疾病发作,请求退休没有获准,部里移文慰留,但病势更加严重;两次具疏还未上奏,公便去世了。公入仕以来,前后四次居家闲居,耕田读书,绝不拜谒求见有司,却得到他们曲意的敬重。他在取舍、升降、进退等大节上没有一丝一毫苟且,可以无愧地面对神明。日常生活和居处简朴,像寒士一样。平生虽然喜欢作诗文,却大多没有保存稿本。去世后,行恕向亲友访求,仅得到三百多篇。公悲痛兄长早亡,便把兄长的几个孤儿像自己的孩子一样抚养。先世遗留下来的产业,全都给了他们。〔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里〕 公生于成化丁酉四月初六日,卒于嘉靖丁酉正月十一日,享年六十一岁。有司请将他的牌位配祀于乡贤祠。配偶吴淑人,继室张氏、陈氏。儿子三人:长子行简,先于公去世;次子行恕,为官生,娶张氏;次子行果,娶李氏,都是陈氏所生。女儿四人:长女嫁给生员麻秉直,次女嫁给赵玉,二人都是吴氏所生;三女嫁给生员刘谦贞;四女尚未出嫁,为陈氏所生。孙子二人:长孙事稼夭折,次孙事穑尚未订婚。行恕等把公安葬在汉宣房宫祖坟以东新墓道的墓地。铭文说:古代的君子,宁可自身遭受困辱,也不以非礼的恭敬去逢迎别人;宁可违背众人、孤独立身,也不稍稍改变坚定的操守;宁可一生贫穷俭约,也不苟且取一丝一毫的财物。正德年间,像瑾、像永、成、像大用这些人,生杀予夺都在顷刻之间,公卿以下争先恐后伏地拜谒,谁敢同他们计较礼节呢?唯独公抗争而不屈服,虽然遭受横暴逆境,道义反而更加通达。他在大理寺任职时,推究评议、复审驳正,不论大小案件都不间断;最终众议纷纷,他仍屹然不动,即使被贬谪调迁也不后悔。他官至金紫,却居处卑陋,宫室简朴,饮食粗淡,以苦节终其一生,难道不能称为古代的君子吗?” 唉!坟墓层层相连啊,名声永远流传啊,太史所立的碑啊,写下了留存青史的文字。这是为嘉议大夫、贵州按察使于云心公撰写的墓志铭。
公余同年友也。精敏絶人。余同年三百五十人。张榜甫三日。公皆识其字。无遗一人。故其为士居官。声称异等。用不尽才。时论咸惜云。公讳鏊。字器之。号云心。于氏之先。本扬之仪真人。胜国末讳彦成者。徙籍于滁。洪武初。彦成伯子小乙从戎镇江卫。卒从高祖忠嗣之改编滁州。曽大父和来省乐其土。遂家于滁。和生大父椿轩处士能(阙)父(阙)号南溪。母庄氏。成化六年庚寅正月八日丁亥生公。公生而灵异。少而颖悟。甫十九岁廪于州庠。弘治壬子应天乡试中式。春试弗第。卒业太学。歴事刑部。留心律例。诸生或曰。于子学养子而嫁耶。将备大人之事乎。公曰。书言典常作之师。是祖宗创述精意。一代法程也。况今日歴事乎。非昔国学诸生也。正德戊辰登吕柟榜进士。授户部主事。部送大仓银十数万。给边羡余数百。悉籍以付主者。嗣部檄主守徐州仓。以慎修闻。庚午时太宰以风宪重要。宜博选天下知名有効士充之。且以其事宻付文选主事韩邦奇。两京部寺及府佐以下预选者三十余人。公为优荐焉。改授广西道监察御史。公有忧色曰。朋益之庆可荣。而鼎重之胜可惧也。而御史之声名乃着。通歴三载奏最。于是南溪翁封文林郎监察御史。庄赠孺人。继母周及室余并封孺人。寻奉勅督长芦盐法兼视河道。所至刬弊剔蠧。风裁自持。时蓟贼杨虎等大掠河间诸郡县。势甚猖獗。公适驻沧。贼前驱猝至城下。州守遁去。人情惶骇莫为守。贼登城讙甚。公策贼众多胁从非得已者。服朱衣坐台中。台面城迩。贼从城上望见公。相戒曰。毋惊动钦差。果相率诣台门乞命。公谕以无留城中及杀人刼库。自非首恶并许自新。皆欢呼罗拜而去。公命吏数軰招降数百人。贼势孤余凶就缚。后按巡宣大宗属监军厮养诱胁大户包纳而率干没。公私受蠧,公廉知之,诡曰:“是多诈谲,焉有帝胄中贵不自爱重者?”掩捕十数人,治其罪,勒限令偿,上下肃然,莫敢犯。踰年代,还有武臣献其妹侍武庙,而凭籍宠灵,缘为奸利,公率众御史攻之,不报。抗疏再陈,至曰:“不韦进美姬而潜易秦,春申惑季园而卒倾楚,明皇宠禄山而几危唐,亦不报。”左都御史彭公慎许可,独器公,令与张御史淮看详诸文字。会大理寺丞缺员,铨部欲拟公,公闻之,急白彭公言故事,官即等,当以俸差。周御史伦实先于鏊阶,弗可越。”彭公叹曰:“君可谓虞廷之吏矣。”丙子,升浙江按察司副使。浙为大藩,狱讼繁剧,号难理,公治之易。初,孝丰土豪汤毛九等负险拒命,积岁不服,上命都御史张公津提兵克之,公与议协,有白金文绮之赐。壬午,今天子龙飞,覃恩臣下,南溪翁得与公服色同进金紫。既升山东按察使,初,余孺人卒,继室宣圣裔孙及使命下,公引嫌求改适。考察当路有衔公弗狥者,为非语中,遂调贵州。公曰:“吾拊心无怍已矣,人言讵损我哉!”欣然抵家,拜先陇,登堂称寿,召昆季姻友,陈说平生,无几微见颜面,乃抵贵。贵俗故庞厚,又莫有挠者,公甚安之。尝曰:“得行其志者,其贵阳乎?”乙酉入觐,然公意亦倦游矣,遂致仕,时年五十有五。南溪翁既八十,翁之弟率庵居士亦七十有七,皆白首康强,岁时公率弟侄洎子若孙,殆数百指拜阶下,人叹羡以为难得。公自筮仕至休致,一亷自持,比归,籯无余赀。已而贵阳旧僚致前未支俸七十金,至付子弟令纲纪以赡生家,始日裕,乃买田左山上泉之麓,构屋其上,杂莳花木,义兴杭公淮额之曰“上泉庄”,因自谓“泉庄老农”,且为庄之十四景各有标题,徜徉瞻眺,超然有舞雩之意,且曰:“景外之景,标题岂能穷哉!”寺州时与公游,未尝輙有造请,郡公礼敬焉。南溪翁病,公侍汤药如少儿,既。卒敛葬虞,祥一如古礼。比禫,则公年亦七十矣。与乡先生为清平会。公自里居,虽絶不干谒,然不忘拯世之志。凡有可以便民禆治者,必告有司,倾怀无隐。问学务精,诗文不事模拟,而能道已所欲言。尤究心六书之学。平生精力徤甚,几八十,烛下犹能作蝇头楷书。众以为虽耋未艾也。乃丁未冬,病胃痛,药不即功。以今戊申春二月二十有八日卒于正寝,享年七十有九。配余孺人,继孔孺人,皆先公卒。子男九:长野亨,贡士,山东城武知县;奔讣哀痛,感疾后公百日卒。娶张氏;次咸亨,先公七年卒,娶李氏;次光亨,大学生,先九年卒,娶王氏;次节亨,蚤卒,俱余出;次贲亨,孔出;次心亨,亦早卒;次复亨、中亨、永亨,俱侧室沈氏出。
译公是我的同年朋友,精明敏捷,才能远超常人。我的同年共有三百五十人,张榜才三天,公就已经认得他们每个人的字,没有遗漏一个。因此他做士人、任官时,声望都异乎寻常;由于才能没有完全施展,当时舆论都为他惋惜。公名鏊,字器之,号云心。于氏的先祖本是扬州仪真人。元朝末年,有个名彦成的人迁籍到滁州。洪武初年,彦成的伯父之子小乙从军,驻守镇江卫;后来跟随高祖忠嗣的编制改迁滁州,于是成为滁州人。曾祖父和来滁州探亲,喜欢这里的土地,便在此安家。和生祖父椿轩处士,椿轩能……父亲……号南溪。母亲庄氏。成化六年庚寅正月八日丁亥,公出生。公生来灵异,年少时聪颖悟性高,刚十九岁便成为州学廪生。弘治壬子年参加应天乡试中式,春试未中,完成太学学业。历任刑部职事,留心法律条例。有些诸生说:“于君学习养子之学,是要嫁女吗?还是要准备处理大人的事务呢?”公说:“《尚书》说典章常法可以作为老师;这是祖宗创制阐述的精义,是一代的法程。何况如今正在刑部任职呢?我已不是昔日国学的诸生了。”正德戊辰年考中吕柟榜进士,授户部主事。部里押送大仓银十几万两,发给边地的余银数百两。他把这些银两全部登记造册,交给主管官员。后来部里下文命他主持守卫徐州仓,因为谨慎修明而闻名。庚午年,当时太宰认为风宪之职十分重要,应广泛选拔天下知名而有实际效能的人充任,便把这件事秘密交给文选主事韩邦奇办理。两京部寺以及府佐以下参与遴选的有三十多人,公被优先推荐。改授广西道监察御史。公面有忧色说:“朋友增益的庆贺固然可荣耀,但鼎鼐般重大的胜任却令人害怕;然而御史的声名从此显著了。”任职三年,奏报政绩最优。于是南溪翁封为文林郎、监察御史,庄氏追赠孺人;继母周氏以及妻子余氏,也都封为孺人。不久奉敕督理长芦盐法兼巡视河道。所到之处革除弊病、剔除积蠹,自持风纪裁度。当时蓟州盗贼杨虎等大肆抢掠河间各郡县,势力十分猖獗。公正好驻扎在沧州,盗贼的前锋突然来到城下,州守逃走,人心惶恐惊骇,没有人主持守城。盗贼登城后喧闹得厉害。公估计盗贼中很多人是被胁迫而随从、实非出于本意,于是穿着朱衣坐在台中;台面向城墙,距离很近。盗贼从城上望见公,彼此告诫说:“不要惊动钦差。”果然相继到台门前求饶。公告诉他们不得留在城中,不得杀人劫掠仓库,除首恶外都允许改过自新。他们都欢呼罗拜后离开。公命几名官吏招降了数百人。盗贼势力孤弱,其余凶徒也被捆绑归案。后来巡按宣大宗属的监军仆从诱骗、胁迫大户代为缴纳赋税,并从中侵吞。公私下查知此事,故意说:“这些人多有欺诈诡计,哪会有帝胄和贵近宦官不自爱重的呢?”于是暗中逮捕十几人,治罪并限定期限令其赔偿,上下都肃然,不敢再犯。过了一年多,又有武臣把妹妹献给武庙侍奉,凭借宠幸和威势,借机谋取奸利。公率领众御史弹劾他,没有得到答复。公再次上疏陈说,甚至说:“吕不韦进献美姬而暗中改易秦国,春申君被李园迷惑而最终使楚国倾覆,唐明皇宠信安禄山而几乎危及唐朝。”仍然没有答复。左都御史彭公谨慎地认可他,唯独器重公,命他与张御史淮一起审看详核各类文书。适逢大理寺丞缺员,铨部想拟定公补任,公听说后,急忙向彭公说明旧例,说官阶相等时,应当按照俸禄高低排列;周御史伦实际上先于于鏊升阶,不可越过他。彭公叹息说:“您可以说是虞廷的官吏了。”丙子年,升任浙江按察司副使。浙江是大藩,狱讼繁多复杂,号称难以治理,公治理起来却很容易。起初,孝丰土豪汤毛九等凭险抗命,多年不服;朝廷命都御史张公津率兵攻克他们,公参与谋划并协同作战,获赐白金、文绮。壬午年,今天子登基,广施恩典于臣下,南溪翁得以与公同样穿着官服,并晋升金紫。公升任山东按察使后不久,余孺人去世;继室是宣圣后裔的孙女,任命诏书又已下达,公以避嫌为由请求改任别处。负责考察的权要中有人对公怀有怨恨,便借机用不实言论中伤他,于是调任贵州。公说:“我扪心自问已经没有惭愧,别人的议论难道能损害我吗?”他欣然回到家乡,拜谒祖坟,上堂祝寿,召集兄弟、姻亲和朋友,陈述平生经历,脸上没有一丝得意之色,然后才到贵州。贵州风俗本来淳厚,而且没有人能够从中阻挠他,公感到十分安适。曾经说:“能够实现我的志向,大概就在贵阳吧?”乙酉年入朝觐见,但公的心意也已经厌倦奔波,于是退休,当时五十五岁。南溪翁已经八十岁,翁的弟弟率庵居士也七十七岁,二人都白发而健康强健。每逢年节,公率领弟侄以及儿子、孙子,几乎数百人到堂阶下拜见,人人感叹羡慕,认为这是难得的盛事。公从初入仕途到退休,始终以廉洁自守;等到归乡时,行囊中没有多余财物。不久,贵阳旧日同僚送来以前未发的俸禄七十金,公交给子弟,命他们按照纲纪救济贫困之家,家中生活才逐渐宽裕。于是买田于左山上泉山麓,在那里建屋,杂种花木;义兴杭公淮为庄园题额“上泉庄”,公便自称“泉庄老农”,并为庄园十四处景色各自题名。他在其中徜徉观赏,超然有舞雩之意,还说:“景色之外还有景色,题名哪里能够穷尽呢!” 我任寺州时曾与公交游,他从未贸然来求见,郡中的长官都以礼敬重他。南溪翁生病时,公侍奉汤药,像年少的孩子侍奉父亲一样。翁去世后,公依照古礼办理收殓和安葬,守丧礼仪一概遵循古制。到服满禫祭时,公也已经七十岁了。他同乡里的先生举行清平会。公居乡以来,虽然绝不干谒求见,但没有忘记拯救世人的志向。凡是有利于百姓、能够帮助治理的事情,他一定告诉有司,倾尽心意,没有隐瞒。求学务求精深,诗文不刻意模拟古人,却能说出自己想说的话;尤其用心研究六书之学。他一生精力十分强健,快到八十岁时,仍能在灯下写蝇头小楷。众人都认为他虽然年老,却还没有衰退。到了丁未年冬天,患胃痛,服药却没有立即见效,于今戊申年春二月二十八日去世于正寝,享年七十九岁。配偶余孺人,继室孔孺人,都先于公去世。儿子九人:长子野亨,为贡士,任山东城武知县;奔赴报丧,悲伤过度而得病,在公去世一百天后也去世,娶张氏。次子咸亨,先公七年去世,娶李氏。次子光亨,为大学生,先公九年去世,娶王氏。次子节亨,早逝,以上都为余氏所生。次子贲亨,为孔氏所生。次子心亨,也早逝。次子复亨、中亨、永亨,都是侧室沈氏所生。
女四:自孔出者,适滁州卫指挥同知谢承勲;自沈出者,一字指挥佥事姚应祯,二未字。孙男四:曰世材、世延,郡学生,茂而贤,克世其家;世建、世瞻,皆幼。女十。曽孙男三:曰居厚、居黙、居易。女二。贲亨等卜以十有一月二十五日葬公左家山陇。世材以大叅胡公状来问铭。铭曰:惟滁之阳,山有泉庄。山高千仭,上有凤翔。庄景奇絶,标题靡穷。徜徉瞻眺,有冠有童。昔我冠豸,实抱先忧。出持风裁,入献忠猷。我竭勤诚,世兮我遗。时哉后乐,万景俱宜。不忘拯世,有拂吾膺。吾岂寒蝉,嗤彼季陵。公年八十,黄髪童颜,谓当百龄,遽尔贞还。公才则丰,公位靡亨。斯志斯铭,斯铭称情。
中顺大夫、夔州府知府韩公墓志铭。
弘治戊午,予与公应试长安,会旅邸盖蒲多士冠也,见其方直乐易,心爱重之。既闻公登正德癸酉乡试,明年登进士。嘉靖戊子,再会京师,而公已歴官至户部郎中,后拜知夔州府。壬辰,公高蹈归,乃闻之许判言:公善处乡,乡之县尹以下无弗善。公且言其康强不似老人,当获上寿。癸卯,则公季子纶持王举人业状来问墓铭,然享年已七十一矣。公讳坤,字子厚,号上原,姓韩氏,世为华之蒲城双桂里人。高祖志川,曽祖林,祖鋭,父宣,赠工部主事。母李氏,封安人,皆以公贵也。公生而有殊质,颖敏絶人,八岁就学,日诵千余言,人皆奇之。未弱冠补县学生,每试輙居上第。既登进士,授嘉兴知县。嘉兴为浙巨县,民众事剧,且当吴越闽楚冲,号称难治。公单车之任,约为章程,次第而徐理之,刬弊修利,治为郡邑最。时宸濠称乱,杨仪宾者,濠党也,潜穴公境内,府守贰疑莫敢动。公毅然发吏捕之。生员金灿者,父为粮长,折价三千余两,灿禁锢累岁,莫能偿,然力学不怠。公悲怜其意,释之。后灿登进士为御史,初灿既释,怀金币谢公曰:「吾为天下惜才,非私灿也。」却之。嘉人为诗歌其廉,升工部主事,督临清闸。章圣皇太后自兴邸驾经临清,嘉公能,锡金牌羊酒劳之。今上登寳位,推恩宣翁李安人获封赠焉。既而改户部督催湖广军饷,会李安人卒,守制服阕,升员外郎,寻升郎中。公自主事至郎中,部尚书皆称曰:「能。」升四川夔州府知府。夔为蜀僻郡,吏治多茍且,民习久弊,乐寛纵,便姑息,纪纲弛甚。公曰:「为政如水火,火烈易避,水弱易溺,民已慢矣,是上陷之也。」乃更约束,易置府吏,以刚克之。未朞年,治效至不拾遗。南川贼势猖獗,兵备张公谋筑堤城中,堤方五里,高三丈,人以为必须岁月,公计丈任工,身自督之,五日而成。蜀人以为神,有神明伯夷之歌。然公既方直不随俗,好忤当道,意乃解印归。归则日以读书教子,栽花种竹为乐,岁时招延故人宾客,宴笑终日,人间事若弗知也。优游林下,盖十余年卒。公生于成化九年十月初五日子时,卒于嘉靖二十二年三月初八日戌时。公雅好图书,尤邃易学,又乐与人为善,每见里中后学有善,即极称扬。晩年尤任真不矫饰,人有过必面谕之改。云配原氏,封安人,有内德。二室陆氏、刘氏。子男六:邦维,先公十七年卒,娶李氏,继郭氏;邦纪,娶孙氏;邦绩,娶屈氏;邦绪,驿丞,娶李氏,继原氏、闗氏;邦经,生员,先公七年卒,娶武氏;邦纶,监生,娶孙氏。女三:改儿,字李氏,夔儿未字,丁儿未字。孙男六,女九。小钏适生员曹绅;四钏字原氏,诗娶赵氏,继王氏;钏儿适郭资;桂儿未字,说娶孙氏,继闗氏;谅聘屈氏。三钏字郭氏;诏未聘;翠儿字孙氏;长春未字谟谏,俱未聘。玉佩、蟾、桂俱未字。曽孙女一,香儿未字。邦纪等以是年九月二十九日葬公于先茔之次。铭曰:蒲之水,水清清,思义君子,无忝尔生。蒲之原,原如砥,方直君子,视其所履。嘉之政,如霖之润;夔之政,如霆之震。公之才,如金之炼,可革可从,因地而见。蒲之陇,郁乎葱苍。公之幽堂,龙首之藏。
通议大夫,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进阶正奉大夫,陈公墓志铭。
译女儿四人:孔氏所生的长女嫁给滁州卫指挥同知谢承勲;沈氏所生的次女许配给指挥佥事姚应祯,另二女尚未出嫁。孙子四人:世材、世延,都是郡学生,茂盛而贤能,能够继承家业;世建、世瞻,都还年幼。孙女十人。曾孙三人:居厚、居黙、居易;曾孙女二人。贲亨等择定在十一月二十五日把公葬在左家山的祖坟山岗。世材拿着大参胡公的行状来请我写墓铭。铭文说:滁州城南啊,山中有上泉庄。山高千仞,山上有凤凰飞翔。庄园景色奇绝,题名无法穷尽。徜徉观赏其中,有戴冠的成人,也有童子。昔日我戴獬豸冠任御史,实在怀抱着先天下之忧;出仕时主持风纪,入朝时进献忠诚谋略。我竭尽勤劳和诚意,后世啊,我把这些遗留给你们。时机一到,后世的欢乐到来,万种景色都相宜。我没有忘记拯救世人的志向,胸中常有不平之气。难道我是寒蝉,只会讥笑那季陵吗?公年近八十,黄发童颜,本应享寿百岁,却突然归于正道而去。公的才华丰厚,公的职位却未能显达。这份志向,这篇铭文,铭文确实与他的心志相称。《中顺大夫、夔州府知府韩公墓志铭》弘治戊午年,我和公一起到长安应试,住在旅舍中;当时蒲州士人多为冠首,我见公方正率直、乐观平易,心中十分喜爱敬重他。后来听说公考中正德癸酉乡试,第二年又考中进士。嘉靖戊子年,我们再次在京师相会,而公已经历任官职,升到户部郎中,后来又授任夔州府知府。壬辰年,公高洁退隐归乡,我才听许判说:公善于治理乡里,乡里的县尹以下没有不称善的。公还说自己身体强健,不像老人,应当能够享长寿。癸卯年,公的幼子纶拿着王举人的行状来请我写墓铭,但公此时享年已经七十一岁了。公名坤,字子厚,号上原,姓韩,世代是华州蒲城双桂里人。高祖志川,曾祖林,祖父锐,父亲宣,追赠工部主事。母亲李氏,封安人,都是因公显贵而受封。公生来具有特殊资质,聪颖敏捷超过常人,八岁入学,每天诵读一千多字,人们都感到惊异。不到二十岁便补为县学生,每次考试总是名列前茅。考中进士后,授任嘉兴知县。嘉兴是浙江的大县,人口众多、事务繁重,又处在吴越闽楚交通要冲,号称难治。公单车赴任,制定规章,按次序慢慢治理,革除弊病、修举有利之事,政绩成为郡县之最。当时宸濠起兵作乱,有个杨仪宾,是宸濠的党羽,暗中藏匿在公的辖境内;府守和府佐疑惧,不敢行动。公毅然派官吏逮捕他。有个生员金灿,父亲是粮长,被折价征收三千多两,金灿被监禁多年,无法偿还,但仍努力学习不懈。公怜惜他的志向,释放了他。后来金灿考中进士任御史,刚被释放时,曾带着金钱来感谢公,说:“我是替天下爱惜人才,并不是偏袒金灿。”公拒绝了。嘉兴人为此作诗歌颂他的廉洁。升任工部主事,督理临清闸。章圣皇太后从兴王府出发经过临清,嘉奖公的才能,赐给他金牌、羊和酒以慰劳。今上登上宝位后,推恩封赠,父亲宣和李安人都获封赠。不久改任户部,督促催收湖广军饷。适逢李安人去世,守制;服丧期满后,升任员外郎,不久又升任郎中。公从主事做到郎中,部里的尚书都称赞说:“能干。”升任四川夔州府知府。夔州是蜀地偏远的郡,吏治多有苟且,百姓长期习惯旧弊,喜欢宽纵,便于姑息,法纪极为松弛。公说:“治理政事像水火一样,火太烈容易躲避,水太弱却容易使人溺亡;百姓已经怠慢了,这是上面把他们推入困境。”于是重新制定约束,更换府吏,用刚劲的办法治理。不到一年,治理成效显著,达到路不拾遗的程度。南川盗贼势力猖獗,兵备张公谋划在城中筑堤,堤长五里、高三丈,人们认为必须耗费很长时间。公计算工程量、分配劳役,亲自督促施工,五天便修成了。蜀人认为这是神迹,作了歌颂神明和伯夷的歌。然而公既方正直率,又不随俗,喜欢触犯当权者,心意于是消解,解下官印归乡。归乡后每天读书教子,以栽花种竹为乐;逢年过节便邀请故旧宾客,整日宴饮谈笑,仿佛不知道人间事务一样。优游林下十多年后去世。公生于成化九年十月初五日子时,卒于嘉靖二十二年三月初八日戌时。公平生爱好图书,尤其精深于《易》学,又乐于帮助别人向善;每当看见乡里后辈有善行,便极力称扬。晚年尤其任性真率而不矫饰,有人犯错,必当面告诫他改正。配偶原氏,封安人,有妇德。两位侧室为陆氏、刘氏。儿子六人:邦维,先公十七年去世,娶李氏,继娶郭氏;邦纪,娶孙氏;邦绩,娶屈氏;邦绪,任驿丞,娶李氏,继娶原氏、关氏;邦经,为生员,先公七年去世,娶武氏;邦纶,为监生,娶孙氏。女儿三人:改儿,许配李氏;夔儿尚未出嫁;丁儿尚未出嫁。孙子六人,孙女九人。小钏嫁给生员曹绅;四钏字原氏,诗娶赵氏,继娶王氏;钏儿嫁给郭资;桂儿尚未订婚,已说亲孙氏,后来又娶闗氏;谅已聘屈氏。三钏字郭氏;诏尚未聘娶;翠儿字孙氏;长春尚未订婚,谟谏都尚未聘娶。玉佩、蟾、桂都尚未订婚。曾孙女一人,香儿尚未订婚。邦纪等于这一年九月二十九日把公葬在祖茔旁边。铭文说:蒲州的水,清澈明净;思义的君子,不要辱没你的生命。蒲州的原野,平坦如砥;方正正直的君子,看他所走的道路。嘉公的政绩,如春雨滋润;夔公的政绩,如雷霆震动。公的才干,如金属经过冶炼,可以革新,也可以顺应,因地制宜而显现。蒲州的墓地,草木郁郁葱葱;公的幽室,是龙首山中的安葬之所。通议大夫、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晋升为正奉大夫的陈公墓志铭
公卒,讣闻。上命礼部遣官谕祭,工部营葬事。公甥叅知大夫郗君元洪具状,子诗,介子诲来请铭曰:公治命也,予好公盖十五年余。比予督抚山西,盖又三年余。毎公礼公,必至予室。岁时予亦省公于第。盖自是情欵愈浃洽。然公未尝一言及私。予乃疏荐之朝,畧曰:都御史璘,歴任以来,声名耿耿,抱筹边驭众之才,有谨身务实之行。及膺巡抚之任,适当多事之时,七疏求归而未得,一被人言而即罢。可当大任者,盖未及柄用,而公卒矣。公讳璘,字邦瑞,号一石,山西太原之阳曲人也。曽祖福聚,祖荣,赠知州,加赠右副都御史。配赵氏,赠宜人,加赠淑人。父智,至两淮都转运盐使司同知,封右副都御史。母商氏,初封宜人,加封淑人。其世徳懿行,盖载陈氏家传云:初,商淑人将就蓐,天大雷雨,生公,既浴而霁,盖以是人知其逺到云。公幼聪颖,度越,与羣儿嬉,每曰:「我盖官也,尔軰为胥舆。」羣儿皆用命云。当就外傅时,转运翁命师王公槐受蔡沉尚书,尽得其精微。槐盖三晋明经士云。十九岁充府学生,少师杨公督学政课诸生,见其文奇之,曰:「陈生俊乂士也。」由是陈生声名籍甚,三晋士无不推先陈生者,本少师延誉之力也。少师者,世所称邃庵者也,盖素秉知人之鉴云。弘治己酉中乡试第二,刋文为程序。癸丑赐同进士出身第一,授太常博士。同官者盖推博士多识典常也。乙卯相孝庙享南郊,见博士气宇周旋,悦甚,面咨何官,盖欲超迁,不果,锡宝镪,一时缙绅称荣云。三载考绩,封商淑人为宜人,盖从转运翁知州时阶也。戊午拜监察御史,勑巡居庸诸闗。闗者崇岗峻壁,天限华夷,惟数十里或百余里,稍鸟道通,城守之固若金汤。前后监察盖率付下吏阅图贴竟事耳,于是御史乃躬歴险阨,疏可城守者,立将官増戍兵,曰劳一时,可为千百年之计者。上曰:「御史言是。盖迄今边腹永赖云。」未几,巡按山东,有近贵来山东取矿砂。盖近贵素多内援,又荷上命,若御史无若我何?御史曰:「民力竭矣,岂复堪益此邪?」疏论之,矿役竟罢。蔡河淤塞,河流逆决,民田汇为巨浸,而税尚在民,民白之。御史御史曰:「是可导入漕河者。」盖后蔡果入漕,粒食乃登云。先是,孔阙遭回禄,修未完,御史度工定期,寻乃奏成。上遣官立御制碑文,特嘉御史绩。御史劳资既深,宰司转迁有彛格,御史执法不阿,多忤尊贵,人尊贵人尽憎嫉之。迁浙江提刑佥事,盖台官以佥事为淹滞,人多为佥事心不平云。佥事至浙,摘发兴除,不异山东时。既而又迁陜西苑马少卿,少卿亦不以苑马为闲散,马盖蕃息焉。时少师杨公总制三边,疏荐少卿贤,迁布政司叅政,盖督军饷,于是边储大足,而民且称便云。迁河南按察使,盖其时豪猾交纳,宗室侵越法制,及发觉,然又依凭城社,乃罔恒获,人皆患苦之。按察使下令曰:「自今敢匿人者,连坐捕获悉正其罪。」境内肃然。镇守王太监,盖残墨特甚,然又正德时也,民不堪命。按察使面责之,而王亦知自戢云。迁右布政,转左布政,盖自此经济大畧益为着闻,乃迁都御史,巡抚湖广,改抚延绥。盖北敌宼边警报特甚,以都御史抱筹边才也,于是缮城堡,利器械,足仓廪,募戍兵,选将官,边威益震。丙子,敌人寇边,斩获甚多,武皇降勑奨励,定靖清平边墙功成,有金币之锡。敌复寇边,复大斩获,捷闻,上嘉都御史能称,赐蟒衣三袭,前此都御史未有者,盖异数云。都御史三年,天官举常宪,奏上锡诰,推恩及祖,且荫嗣入监,旋推兵侍,盖公亚有内援者得之。既而以转运翁及商淑人老,累疏乞归。上曰:「璘素有才识,又曰璘操守清慎,已有旨勉留,着用心巡抚地方,乃复起视事。」时总兵柳勇,叅将李永,定把总许国卜。云盖交纳中贵人,缘为奸利,军心愤怨,目为四害。都御史曰:“凶虐若此,坐视之,是都御史纵长耶?”劾罢之,三军称快。会大将军彬导天子北巡边塞,驻跸延绥,盖三月。天子寛仁恭俭,惟彬党横甚,处之难。都御史执大体,酌时宜,虽彬凶熖竟不害。帅臣戴钦恃其权位,又彬党也,敢肆简傲。都御史怒甚,盖手自击之。有逆子既成狱,彬欲活之,亦不听。边人相语为真都御史,云乃都御史又引疾乞归,上亦不许。报曰:“璘素有才誉,有疾善自调理,以副委任,亦不允。”盖未几而商淑人、转运翁讣先后至矣。公自以前后乞休心本为亲,乃弟能侍汤药,奉治命,哀痛踰礼,几至灭性。
译公去世后,讣告传来。皇上命礼部派官员前往祭告,命工部办理营葬事务。公的外甥、叅知大夫郗君元洪写好行状,公的儿子诗和次子诲前来请我撰写墓志铭,说:公已安排好了后事。我敬爱公,大约有十五年多了。等到我出任山西督抚,又有三年多。每次我去拜见公,公一定到我的住所来;逢年过节,我也到公的府第探望。从此以后,我们的情谊更加亲密融洽。然而公从未对我说过一句私事。我于是上疏向朝廷推荐他,大略说:都御史陈璘任职以来,声名显著,具有筹划边防、驾驭众人的才干,有谨慎自持、务实办事的操守。等到担任巡抚,正值多事之时,七次上疏请求归还故里而未获准,一次受到别人弹劾便立即被罢免。这样可以承担大任的人,还没有来得及被重用,公就去世了。公名璘,字邦瑞,号一石,是山西太原府阳曲县人。曾祖福聚,祖父荣,赠知州,又加赠右副都御史。配偶赵氏,赠宜人,又加赠淑人。父亲智,官至两淮都转运盐使司同知,封右副都御史。母亲商氏,起初封宜人,又加封淑人。他家的世代德行,大概都记载在《陈氏家传》中:当初,商淑人将要分娩时,天上雷雨大作;公出生后,洗浴完毕,天气便放晴了,因此人们知道他将来会有远大的成就。公幼年聪颖,气度超过常人,和一群孩子玩耍时,常说:“我大概会做官,你们这些人将来不过做小吏和车夫。”孩子们都听从他。到了应当从外傅学习的时候,转运使公命老师王槐教授蔡沈《尚书》,公完全掌握了其中的精微义理。王槐是三晋通晓经学的名士。公十九岁补为府学生。少师杨公主持学政,考察诸生,见他的文章奇异,称道说:“陈生是俊秀杰出的人才。”从此陈生声名大振,三晋士人无不推重陈生,这实在是少师替他宣扬声誉的力量。少师就是世人所称的邃庵,他一向具有识别人才的眼光。弘治己酉年乡试考中第二名,所作文章被刊刻为范文。癸丑年赐同进士出身第一名,授官太常博士。同僚们大都推重博士,因为他熟悉许多典章制度。乙卯年辅佐孝庙祭祀南郊,孝庙见博士气度恢宏、应对周旋得体,非常高兴,亲自询问他是什么官职,大概想破格提升他,但最终没有实现,只赐给他宝钞,当时士大夫都称羡其荣耀。任职三年考核成绩优良,封商淑人为宜人,这是按照转运使翁任知州时的品阶而封的。戊午年授监察御史,奉敕巡察居庸诸关。关隘都是高山峭壁,像天然屏障隔开华夏与夷狄,只有数十里或一百多里稍有鸟道相通;城池守备坚固,牢不可破。此前历任监察御史,大多只是把事务交给下属官吏,查看图籍,办理完事罢了。于是公亲自历经险要之地,分条指出可以筑城守备的地方,立即设置将官,增加戍守士兵,说:“劳作一时,却可以成为千百年的计策。”皇上说:“御史说得对。”后来边疆腹地至今都永远依赖这些设施。没过多久,公巡按山东,有近侍权贵来山东开采矿砂。那些近侍一向有很多宫中援助,又奉有皇上命令,仿佛在说:“如果御史没有我的权势,能把我怎么样?”公说:“百姓的力量已经耗尽了,哪里还能承受再增加这种劳役呢?”于是上疏弹劾,矿役最终停止。蔡河淤塞,河水倒灌决口,民田汇成大水泊,而赋税仍由百姓承担,百姓把实情告诉公。公说:“这里可以疏导流入漕河。”后来蔡河果然流入漕河,粮食于是丰收。此前,孔庙遭遇火灾,修缮还没有完成,公估计工程,确定期限,不久便上奏告成。皇上派官员树立御制碑文,特别嘉奖公的功绩。公任御史所积劳绩已经很深,但宰辅部门升迁有固定制度;公执法不阿,得罪了许多权贵,权贵们都憎恨嫉妒他。升任浙江提刑佥事,当时台官认为升任佥事是长期停滞,许多人替他抱不平。佥事到浙江后,揭发奸弊、兴利除害,和在山东时没有不同。不久又升任陕西苑马少卿,少卿也没有把苑马看作闲散职位,马匹因此繁殖兴旺。当时少师杨公总督三边,上疏推荐少卿贤能,于是升任布政司叅政,负责督运军饷,边疆储备因此十分充足,百姓也称便。升任河南按察使。当时豪强奸猾相互勾结,宗室侵越法制;事情被发觉后,他们又依靠城社般的权势,因此往往不能依法捕获,人人都以此为患。按察使下令说:“从今以后,谁敢藏匿罪犯,一律连坐;捕获后全部依法治罪。”境内肃然。镇守王太监尤其残暴贪墨,又正值正德年间,百姓不堪其命。按察使当面责备他,王太监也知道收敛了。升任右布政使,转任左布政使。从此以后,他治理国家的大略更加显著,于是升任都御史,巡抚湖广,后来改任巡抚延绥。北方敌寇侵犯边境,警报特别频繁,因为都御史具有筹划边防的才干,于是修缮城堡,整治武器,充实仓廪,招募戍兵,选拔将官,边防声威更加震动。丙子年,敌人侵犯边境,斩获很多,武皇下敕嘉奖;平定清理边墙工程完成,赐给金币。敌人再次侵犯边境,又大获斩获。捷报传到朝廷,皇上嘉奖都御史称职,赐蟒衣三袭,这是此前都御史没有得到过的,实为特殊恩典。都御史任职三年,吏部推荐他为常宪,奏上后赐给诰命,恩泽推及祖先,并荫其子弟入国子监;不久又推荐为兵部侍郎,大概公因为略有宫中援助才能得到这个职位。后来因为转运使翁和商淑人年老,公多次上疏请求归养。皇上说:“璘一向有才干见识,又操守清正谨慎。朕已经下旨勉强留任,着令他用心巡抚地方。”于是公又起身处理政务。当时总兵柳勇、叅将李永、定把总许国卜,听说都交结近侍权贵,借此谋求奸利,军心愤恨,把他们看作四害。都御史说:“凶暴残虐到这种地步,坐视不管,难道是都御史纵容他们吗?”便上疏弹劾罢免他们,三军都称快。适逢大将军彬引导天子北巡边塞,驻跸延绥,大约停留了三个月。天子宽仁恭俭,只是彬的党羽横暴得很,处置起来很困难。都御史掌握大体,斟酌时宜,虽然彬气焰凶盛,最终也没有加害于公。将领戴钦倚仗权位,又是彬的党羽,竟敢放肆傲慢。都御史非常愤怒,亲手击打他。有一个叛逆之子已经定案,彬想让他活命,公也不听从。边人相互称说公是真正的都御史。后来都御史又以疾病为由请求归养,皇上仍不准许,回复说:“璘素有才誉,有病应当善自调理,以完成委任。”也不批准。不久,商淑人和转运使翁的讣告先后传来。公此前前后请求退休,本来就是为了侍奉双亲;现在弟弟能够侍奉汤药,公遵奉父母遗命,悲痛超过礼制,几乎伤身至死。
疏闻,上命工礼二部祭葬如例。时彬又导天子南巡江汉,盖廷议以上郡北边重镇,天子外巡,乃夺公至情,固留公候代。已而武皇上宾,有不好公者,盖疏论公谓都御史宜罢,诏从之,公竟罢去。未几,诏进公阶正奉大夫。云公才既敏达,而性复刚毅,茂实敦本,崇俭不能为闪倐媚悦之态。为诸生时,教读提刑司有攘金人为亡金者,讼攘金人,盖以二百金贿公,公严拒不纳。同事生潜诱取之,而亡金者坐诬,后亡金者得直,事发觉,同事生皆坐法,公独不污。登甲时,盖有当道知公者,或谓通名可得吉士官,公不通名。当彬窃柄时,盖诸司皆以赂赆彬,公不赆赂,慷慨任事,凡所为盖时所深避而不肯为者。云公生于成化三年八月十八日申时,卒于嘉靖十七年戊戌十月初七日申时,享年七十有二。配阎氏,赠淑人;继周氏,封淑人。生男诗,官生,娶郭氏;继张氏。女长适太原指挥荣泰,次适陜西叅议郗元洪,俱封恭人。继雷氏,先公卒。侧室段氏,生男论,监生,行二,娶张氏。张氏生男诲,府庠生,行三,娶张氏。谟行五,聘秦氏。生女适乔永殷,官生王氏。生男谘,行四,聘包氏。张氏生男谠,行六;训行七,俱。幼彭氏生女,字周元祎。孙男恩,女二诗等,将以嘉靖十八年(阙)月(阙)日葬于勑建新茔马南之原。铭曰:于惟那哉!公才浚明,济济晋多士,孰不推陈?生雍雍显相,天子咨名,侃侃监察六郡,澄清得金,矢于廉访,铭旌常于节镇。山之东,河之南,揄之北,宪宪令闻。我既持斧,孰敢越厥行?我既秉鉴,孰敢诪且张?我既杖钺,孰敢侵于之疆?公奏肤,公折馘满车。天子曰:“都若汝予嘉!”蟒衣烨烨,袭币煌煌,益之以白金,锡之以龙章。崇闗巍巍,中华赖之。蔡河汤汤,斯民戴之。吁嗟乎公哉!有庸丰哉!勤勤七疏,恳乞投簮。天子曰:“咈往尽乃心。”公既归止,恬然忘世。戊戌孟冬,公乃长逝。有司讣闻,天子曰:“噫!”勑葬佳城,隆以谕祭。佳城如岗,郁郁苍苍。万寳不足以为固,四备不足以为祥。于惟那哉!公之德,千百世其永昌。
通议大夫,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张公墓志铭。
译奏疏传到朝廷,皇上命工部、礼部按照惯例办理祭葬。此时彬又引导天子南巡江汉,朝廷认为公所任地区是北方边境重镇,天子出巡,不能夺取公至亲至痛的孝情,于是坚决留公等待代任。后来武皇驾崩,有不喜欢公的人上疏说都御史应当罢免,诏令依从,公最终被罢官离职。不久,诏令提升公的品阶为正奉大夫。公才思敏捷通达,性情又刚强坚毅,重视实际、厚守根本,崇尚俭朴,不能做一时闪烁、媚悦取容的姿态。公做诸生时,提刑司的教读中有一个人侵吞金钱,却诬告失金者为盗。诬告者用二百金贿赂公,公严词拒绝不收。同事中的一名生员暗中诱导公接受,失金者因此被判为诬告;后来失金者得到昭雪,事情也被查明,同事生员都依法获罪,只有公没有受到玷污。公参加科举时,当权者中有认识公的人,有人说只要递上姓名就可以得到吉士官,公没有递名。彬窃取权柄时,各司都用贿赂财物奉送彬,公不行贿送礼,慷慨任事,凡是当时人们极力回避而不肯做的事,公都去做了。公生于成化三年八月十八日申时,卒于嘉靖十七年戊戌十月初七日申时,享年七十二岁。配偶阎氏,赠淑人;继配周氏,封淑人。儿子诗,官生,娶郭氏;继娶张氏。女儿长大后嫁太原指挥荣泰,次女嫁陕西叅议郗元洪,都封为恭人。继配雷氏,先公去世。侧室段氏生子论,监生,排行第二,娶张氏。张氏生子诲,府庠生,排行第三,娶张氏。谟排行第五,聘秦氏。生女嫁乔永殷,官生王氏。生子谘,排行第四,聘包氏。张氏生子谠,排行第六;训排行第七,二人均为张氏所生。幼子彭氏生女,字周元祎。孙子恩,孙女二人。诗等将于嘉靖十八年(缺)月(缺)日葬在敕建新茔马南之原。铭文说:啊,多么伟大!公的才干深明通达,晋地人才济济,谁不推重陈公?生来和悦而成为显赫辅臣,天子亲自询问姓名;正直刚强地任监察御史,巡行六郡,澄清吏治,功劳如得金玉;立誓从事廉政巡访,铭旌永远树立在节镇。山的东面,河的南面,揄水的北面,都传扬着显赫的美名。我既然手持斧钺,谁敢越过他的法度?我既然执掌明鉴,谁敢欺诈夸张?我既然执掌兵权,谁敢侵犯他的疆域?公上奏揭露敌情,公斩获敌首,车中装得满满。天子说:“都御史,你这样的人,我十分嘉奖!”灿烂的蟒衣,辉煌的币帛,又增加白金,赐予龙章。高大的关隘巍峨耸立,中华民族依赖它。蔡河水势浩荡,百姓都拥戴公。啊,公啊!功劳多么丰厚!勤恳地上了七次奏疏,恳切请求辞官归里。天子说:“不要走,回去竭尽你的心力。”公归来以后,安然忘却尘世。戊戌年初冬,公终于长逝。有关官员报告讣告,天子说:“唉!”下令把公葬在佳城,以隆重的规格举行谕祭。佳城如山岗般高起,草木郁郁苍苍。万般宝物也不足以使它更加坚固,四时供备也不足以使它更加吉祥。啊,公啊!公的德行,千百世都将永远昌盛。通议大夫、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张公墓志铭。
正德戊辰,余与公同登吕柟榜进士,识公于南宫。后十余年,同官于晋阳。抚臣当岁荐,凡藩臬皆列奏牍,而余与公独弗与。余时致仕将归,公怃然抵余书曰:「君兹归矣,文魁退且未能进,则弗达,将若之何哉?」余复公曰:「或去或不去,归洁其身而已矣。」公翻然曰:「我道无怨无尤,余将付之天也。」后余起抚晋阳,公亦抚朔方。未几,皆乞归。比余起总河道,方拟得再晤,而公已卒。云悲夫!公姓张氏,讳文魁,字符甫,别号字川,河南开封府兰阳县人也。其先本山东单县人,胜国之季,高祖长公者避兵兰阳,因家焉。曽祖宗信,赠通议大夫都察院右副都御史,配某氏,赠淑人。父让,逓运所大使,封承德郎刑部主事,赠奉政大夫按察司佥事,加赠通议大夫都察院右副都御史。配毕氏,封安人,赠宜人,加赠淑人。初,弘治辛亥,公方垂髫,河决城,举家舟而覆,恍有朱衣人掖公泊于林杪,以免。弱冠补县学生。正德丁卯乡试中式,戊辰登进士,授刑部陜西司主事。时权瑾流毒缙绅,众争以苛刻冀自免,公独多平反,人皆危之弗恤也。既而连丁内外艰,服阕赴部,冡宰曰:「是权瑾时执平主事耶?」升刑部山东司员外郎,平反如主事时。升山西按察司佥事,巡冀北道。初,大同当权幸随驾经过之后,地方官缘为奸利,至是巡按张侍御英檄公勘之。公按都指挥章杰、宋文克削军资十四万,褫其职,窜巨猾陈万、尚宁于炎荒。既而督修沿边险隘,身往临巡,尝遇伏兵于桥头堡,公以护兵直前迫之,皆遁去。胡中丞锭荐公才,赐帑金十两,升布政司左叅议,复守冀北。首疏宗室聪灍、长史赵寛、太监王哲、总兵杨玉数十家之横罪,其党二百八十余人,权势敛迹。核追豪商苏沾逋税八万余金,皇店李瑀逋课十万余金,充军储。又闭大同闗王庙以厘请罪之俗,毁渖府圣母祠以絶。结缘之妖,杨中丞志学,俞侍御集,皆谓公宜民之仁,足饷之才,击强之威,可方古人。云升陜西行太仆寺少卿,大同副总,雅重公,以鞍马金器驰贺于陜,公曰:“吾不以易地易界也。”却之。升苑马寺卿,裁革豪强私买私卖之弊,马政以清。勑有亷靖不茍,渊塞有猷之奨。升山西布政司右布政使,寻转山东左使,革堂食,裁冗费,羡余月计千余金,别贮以资海道备倭之用。杨太史维聪谓公直谅之心,刚方之气,清苦之操,淹贯之学,经纶之畧,实有人所不可及者云。适宁夏抚臣告缺,庭议以公久歴闗陜大同,升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建节朔方,敌三入,公指画方畧,捕斩四百余名颗,捷闻凡三拜白金文绮银牌之赐,升俸正二品。唐吏侍龙谓公秉度策勲,俨然为疆场之镇。夏人管黄门律亦曰:“夏州抚臣刚折而柔废,惟公不茹不吐,得抚臣体云。”嘉靖戊戌春,虏困夏游击于宴官湖,公得报,自率大众援之,虏始遁,因袭寒感疾,力求解任,不允。会大庆推恩,封通议大夫,诰有镇危立利,比于南仲之词。于是信公某淑人,让公毕淑人,皆获封赠,荫一子入监。乃有不悦公者,罢公节钺,俾叅知行省政事,公力辞,以都御史致仕云。既归,杜门谢客,鸣琴赋诗,时召亲故子弟能文者,考德问业,终日不倦。偶晨兴曰:“何锦衣甲马者充斥吾庭耶?”居数日乃卒云。公生于成化己亥九月二十七日,卒于嘉靖二十一年七月十九日,享年六十有四。讣闻,特遣河南布政司孙左使存谕祭有式,扬风纪,屡获戎功,爰念往劳,良用悼惜之文,兼赐帑金二百两,夫匠一百名襄葬事,饰礼备物制也。维公聪察沉毅,刚直果断,内行修谨,虽隆夏未尝裸体晏坐,盛怒未尝抚案大叱,严于嫉恶,见吏之贪污者如仇雠然,服善休休若已有之。陆太史釴谓公气清而貎癯,身若不胜衣,而中刚有制。至临大事,决大疑,确不可移。云配许氏,继配王氏,俱赠安人、淑人;继配郭氏,封淑人。子二:长九德,早卒,娶袁氏,以贞节显;次三纲,官生,娶袁氏。三纲将以是年三月初十日葬公于县西十五里之白云山,来问铭。铭曰:都丕休哉!大河之滨,混混渊渊,笃生伟人。侃侃按察,为豸为轶。昔彼凭城,今成窜黜。廉靖不茍,渊塞有猷。公拜稽首,对扬皇休。羡余是蓄,乃去堂餐,清苦之操。杨太史言:「天子命我仗钺西疆,首功四百,我伐用张。皇三锡命金币,斯承惟公大作,益之十朋。爰念徃劳,天子悼惜,饰礼备物,用光窀穸。」传有太史,勲有旌常,维千百年,并视铭章。
封刑部河南司主事王公墓志铭》
译正德戊辰年,我和公同登吕柟榜进士,在南宫认识公。十多年后,我们一同任职于晋阳。巡抚大臣按年推荐官员时,凡是藩司、臬司都列入奏牍,唯独我和公没有被列入。当时我将要辞官归去,公忧郁地写信给我说:“您现在要归去了,文章居首却退职而不能进用,这样不能通达,今后怎么办呢?”我回复公说:“无论离职还是不离职,只要归来时保全自身清白罢了。”公忽然醒悟地说:“我的道义无所怨尤,我将把一切交给上天。”后来我起任抚治晋阳,公也巡抚朔方。不久,我们都请求归养。等到我起任总理河道,正打算再次和公相见,公却已经去世了。唉,真令人悲痛!公姓张,名文魁,字元甫,别号字川,是河南开封府兰阳县人。他的祖先本是山东单县人,元朝末年,高祖长公为躲避战乱来到兰阳,于是就在这里定居。曾祖宗信,赠通议大夫、都察院右副都御史,配某氏,赠淑人。父亲让,任递运所大使,封承德郎、刑部主事,赠奉政大夫、按察司佥事,又加赠通议大夫、都察院右副都御史。配毕氏,封安人,赠宜人,又加赠淑人。弘治辛亥年,公刚刚长到垂髫年纪,黄河决口冲毁城池,全家乘船逃难而翻覆,恍惚间有一个穿朱衣的人扶着公停泊在树林梢头,因此得以免难。二十岁时补为县学生。正德丁卯年乡试中式,戊辰年考中进士,授刑部陕西司主事。当时权臣刘瑾毒害士大夫,众人争相采用苛刻手段,希望保全自己,唯独公多所平反,人人都替他担忧,他却毫不顾忌。后来连续遭逢父母内外丧事,服丧期满后赴刑部,冢宰说:“这就是刘瑾当权时主持平反的主事吗?”升任刑部山东司员外郎,平反案件如同任主事时。升任山西按察司佥事,巡察冀北道。当初,大同在权幸随驾经过之后,地方官借机谋取奸利;到此时巡按张侍御张英发檄文命公查勘。公查办都指挥章杰、宋文克削减军资十四万,褫夺他们的官职;把大奸猾陈万、尚宁流放到炎热荒远之地。后来督修沿边险隘,亲自前往巡察,曾在桥头堡遇到伏兵,公带护卫兵直冲逼近,伏兵全都逃走。胡中丞锭推荐公的才干,赐内库金十两,升任布政司左叅议,再次镇守冀北。首先上疏揭发宗室聪灍、长史赵寛、太监王哲、总兵杨玉等数十家的横暴罪行,以及他们的党羽二百八十多人,权势人物于是收敛行迹。核实追缴豪商苏沾拖欠的税款八万多金、皇店李瑀拖欠的课税十万多金,用来充实军储。又关闭大同关王庙,以整治祈请获罪的风俗;毁掉沈府圣母祠,以断绝结缘的妖妄风气。杨中丞志学、俞侍御集都说,公有使百姓安宁的仁德、充足军饷的才干和打击强暴的威势,可以和古人相比。升任陕西行太仆寺少卿。大同副总雅重公,带着鞍马、金器赶到陕西道贺,公说:“我不会因为换了地方、改变了边界,就改变自己的操守。”把礼物退还了。升任苑马寺卿,裁革豪强私买私卖的弊端,马政因此清明。敕书嘉奖他廉洁安静、不苟且偷安,深沉稳重而有谋略。升任山西布政司右布政使,不久转任山东左布政使,革除堂食,裁减冗费,每月节省余款一千多金,另行储存,用于海道防备倭寇。杨太史维聪说,公正直诚信的心、刚正方严的气概、清贫自守的操行、博通经学的学问和经世筹划的才略,确实是别人难以企及的。适逢宁夏巡抚缺任,朝廷议论认为公长期经历关陕和大同,升任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持节镇守朔方。敌人三次入侵,公指画方略,捕杀四百多个敌人。捷报传到朝廷,三次获得白金、文绮、银牌的赏赐,俸禄升为正二品。唐吏侍龙说公掌握谋略、建立功勋,俨然是边疆战场的镇守之臣。夏人管黄门律也说:“夏州巡抚刚强有余而柔和不足,只有公不吞不吐、刚柔适中,真正具备巡抚大臣的体统。”嘉靖戊戌年春,敌寇把夏州游击困在宴官湖,公得到消息,亲自率领大军救援,敌寇才逃走。公因袭寒而得病,竭力请求解除职务,皇上不准。适逢大庆推恩,封为通议大夫,诰书称其镇定危局、建立功利,可以比拟南仲的功绩。于是信公某淑人、让公毕淑人都获得封赠,并荫一子入国子监。后来有人不喜欢公,罢免了公的节钺,让他以叅知身份行省政事,公竭力辞谢,最终以都御史身份致仕。归家以后,闭门谢客,弹琴赋诗,时常召集亲友和子弟中能写文章的人,考察德行,询问学业,整天都不疲倦。一天早晨起身,偶然说:“为什么穿锦衣、骑甲马的人挤满了我的庭院呢?”过了几天便去世了。公生于成化己亥年九月二十七日,卒于嘉靖二十一年七月十九日,享年六十四岁。讣告传来,皇上特派河南布政司孙左使前往吊祭,依礼举行,以表彰公振扬风纪、屡获战功的事迹,追念往日劳勋,表示深切哀悼;又赐内库金二百两、夫匠一百名帮助办理葬事,礼仪装饰和器物都按制度备办。公聪明明察,沉着坚毅,刚正果断,内在操行修谨。即使盛夏,也从未裸体坐卧;即使大怒,也从未拍案大声呵斥。他痛恨邪恶极其严厉,看见贪污的官吏便如同仇敌;对于善行却宽厚和悦,仿佛自己已经拥有一样。陆太史釴说,公气质清正而面貌清瘦,身体好像承受不起衣服,但内心刚强而有节制。等到面对大事、决断重大疑难时,坚定得不可动摇。公配许氏,继配王氏,都赠安人、淑人;继配郭氏,封淑人。儿子二人:长子九德,早年去世,娶袁氏,以贞节著称;次子三纲,官生,娶袁氏。三纲将于这一年三月初十日把公葬在县西十五里的白云山,前来请我撰写铭文。铭文说:多么伟大美好啊!大河岸边,水流混混渊渊,诚实地孕育出伟人。正直刚强地任按察使,像獬豸一样辨奸除恶,又像飞扬一样施展才干。从前那些倚仗城社的人,如今都被流放贬黜。廉洁安静而不苟且,深沉稳重而有谋略。公跪拜叩首,答谢并宣扬皇上的美德。积存羡余,于是取消堂食,体现清贫自守的操行。杨太史说:“天子命我持节钺镇守西部边疆,首先斩获四百人,我的功绩因此显扬。皇上三次赐予诏命、金帛,这些都承受了公的大力成就,又增加十朋之赐。于是追念过去的劳绩,天子表示哀悼惋惜,礼仪器物完备,用来光耀公的墓穴。” 传记有太史为之记述,功勋有旌常来表彰;千百年间,都将与墓志铭章一同被后人看重。封刑部河南司主事王公墓志铭。
公蒲善士,为养而商也,生财而有道,行货而敦义,转输居积而手不离简册,志不忘惠泽乡闾,爱之朋侪,宗之士大夫,崇让之唐儒有言:“人固有墨名而儒行者。”夷论公世,可谓商名而儒行矣,斯亦不足以有述乎?公卒,子安庆太守君奉状问铭。太守君予贰司寇时友也,佥推入本科。本科者,贯城弼教之间,谓之掌三法司事,盖司寇三士之奇选云。公讳瑶,字文允,号素庵,姓王氏,山西蒲州宣化坊人,系出龙门,后徙荣河。元季,始祖仲文为河中府掾,配戈孺人。洪武初,籍于蒲。仲文生彦纯,彦纯生秉信,公高祖也。曽祖景严,祖荣寿,官父馨,号敬斋,以贡士授邓州训导,升鲁山教谕,赠征仕郎中书舍人。配张氏,赠孺人,以季子中书某贵云。公幼而纯雅,不与羣儿争,稍长,赠公授以《孝经》四书,即领畧大旨。赠公累试不第,家业中衰,公乃肇服贾。弘治丙辰,赠公之邓州,诸子皆从禄薄弗给,公贸易邓裕襄陜间,而资渐丰。乙丑,赠公迁鲁山,地产竹木麻漆,公取良产治器用中度,至今土人式之。正德中,赠公致仕归,资渐耗费,公行货张掖酒泉间,又尝同诸商依酒泉兵宪陈公赴河西,忽传兵至,急趋近堡,守者不纳,众惶惧失措,公从容安置货物城下,团列骡马,挽弓抽刀,倚城自保。陈公行城见之,纳入堡,问曰:“敌迫近,何尔整肃不乱也?”公曰:“等死耳,须竭力拒卫,安能俯首待戮?”陈公壮之,公因出布绢犒军吏,陈公义之,随陈公至酒泉,适哈宻之变,军将多宻约寇为内应,陈公孤危,无可与计事者,乃召公集诸商,誓曰:“今我与尔軰寄命于此,即有变,俱当首祸。”其为我亲军,公率诸商昼夜披甲胄,挟弓刀,环卫俨然一禆将矣。陈公尽收反者诛之,复货盐淮浙苏湖间,往返数年,资乃复丰。故赠公张孺人暮年乐享孝养。嘉靖壬午,赠公卒,公哀毁踰礼,筑堂奉柩。癸未,张孺人继卒,公哀毁如赠公。越明年,合葬新阡,家众请析,公以见金与弟侄,独取长芦,自变量千,寻赴长芦,守支未获。孙安人卒,太守君及诸女俱幼,公闻讣泣曰:「瑶三十年勤苦,未尝念妻子,今忽若此,谁为抚顾?」急欲图归。大名王某,故人也,为其戚张商者贷二百金,公尽盐货付之,张商不偿,遂侨滞大名。有夫死子幼,翁姑将卖妇为棺,妇泣曰:「以一棺而子母翁姑离矣。」公怜之,周以棺,妇感激,抚子养翁姑终身,不再适。忽闻中书君疾革,弃负资奔赴至京,而中书君已卒,公日夜号泣,携孀孤扶榇归蒲,以余资命长子服贾,供二家费。辛卯,州守请乡饮,固辞,始就,后再不赴。家有祟,公曰:「瑶家世树德,祟者何也?」为文诉神,祟息。明年,太守君以进士授刑部主事,公作书以「五刑明允,勿致枉抑」为戒。又明年,迎养至京,庙祀礼成,推恩封承德郎主事。次日趋朝谢恩,缙绅荣之,为诗文以赠。居京六载,与金陵熊公、杭州马公、会稽周公、张公、蒋公、胡公、南昌胡公、杜公、闗西张公、都城贾公为九老会,命工审象绘形,各藏之家,为子孙世讲计。庚戌,太守君有安庆之命,公曰:「汝今为六县主,一举动即六县安危也。」君奉公抵家,请就养府邸,公以久离乡土,欲且盘桓数月,君重违公意,辞行,公申戒曰:「吾不忧汝不能振耀官常,利用明作,但谓果于自信,过激或罔耳。」君抵安庆甫百日,方图奉迎,而公讣至矣。公素强徤,日南至,谒先祖,中寒,明日戍刻卒,逺近吊者几千人,哭皆尽哀。初,公天性孝友,侍赠公、张孺人曲养无方,兄弟众多,公身任其劳,内则孙安人独为窘悴,当众子大变,恐伤亲心,不使闻知,寸丝尺帛不入私室,每念诸兄弟无依,虽在京师,犹以盐引经营,以资其用。与人交忠信不疑,于故旧竭力惓惓,虽仆厮亦令得所。云公生于成化甲午八月初十日未。时卒于嘉靖庚戌十一月初七日戌时,享年七十有七。配孙安人,先公卒,别有志。继孟安人。子男三:长崇义,娶张氏;次崇祖,未娶卒;季崇古,即太守君也,娶张氏。女五:长适沈江;二适张允龄;三适阎一鹗;四适监生寗琼,早卒;五适庠生刘一直,早卒。皆孙出。孙男三,女四。以今年仲冬十又二日,葬公于祖茔之次。铭曰:蒲有美人,儒而商,江南塞北,飞车航,本为养亲,营四方。王氏奕奕,家用昌。兵宪孤危,无可将,我披甲胄,事戎行。
译公是蒲州的善良士人,为了奉养父母而经商;生财有道,经营货物而重视义理,转运货物、囤积居奇时手中也不离开书册,志向从未忘记给乡里施惠;朋友敬爱他,士大夫以他为宗师。崇尚谦让的唐代儒者曾说:“世上本来就有名义上是商人而实际奉行儒行的人。”用这句话评论公的一生,可以说他虽有商人的名声,却有儒者的品行,这难道还不足以记述吗?公去世后,儿子安庆太守君拿着行状来请我撰写墓志铭。太守君是我任贰司寇时的朋友,众人一致推举他进入本科。本科是贯城弼教之间,称为掌管三法司事务的职位,是司寇属官中杰出的选拔。公名瑶,字文允,号素庵,姓王,山西蒲州宣化坊人,祖籍出自龙门,后来迁居荣河。元朝末年,始祖仲文任河中府掾,配戈孺人。洪武初年,户籍登记在蒲州。仲文生彦纯,彦纯生秉信,秉信是公的高祖。曾祖景严,祖荣寿,父馨,号敬斋,以贡士身份授邓州训导,升鲁山教谕,赠征仕郎、中书舍人。配张氏,赠孺人,据说因小儿中书某人显贵而获赠。公幼年纯正文雅,不和同伴争斗,稍长后,赠公把《孝经》和四书给他,他便领会了大概宗旨。赠公屡次应试都没有考中,家业中途衰落,于是公开始经商。弘治丙辰年,赠公任职邓州,几个儿子的俸禄都很微薄,不足以供给生活,公便在邓州、裕州、襄阳、陕西之间贸易,资财渐渐丰厚。乙丑年,赠公调任鲁山,当地产竹木、麻、漆,公选取优良物产,制成合乎规格的器具,直到今天当地人仍以此为法。正德年间,赠公退休归乡,家资渐渐耗尽,公又在张掖、酒泉一带贩运货物。有一次,他和诸商人随酒泉兵宪陈公前往河西,忽然传来敌军将至的消息,大家急忙奔向附近堡垒,守门人却不肯接纳,众人惊慌失措。公从容地把货物安置在城下,集合骡马,张弓拔刀,倚靠城墙自我防卫。陈公巡行城墙时看见了,便把他们收入堡中,问道:“敌人逼近,你们为什么还能整齐严肃而不混乱?”公说:“大家都是等死罢了,但也必须竭力抵抗防卫,怎么能低头等着被杀呢?”陈公认为他壮烈有气概。公于是拿出布帛犒劳军吏,陈公认为他有义气,便带他到酒泉。正逢哈密发生变乱,许多军将暗中约定引敌入内作为内应,陈公孤立危急,没有可以共同谋划的人,于是召集公和诸商人,发誓说:“如今我和你们把性命寄托在这里,如果发生变故,大家都应当共同承担祸患。”他们作为我的亲军,公率领诸商人昼夜披甲戴盔,携带弓刀,环绕护卫,俨然成了一个副将。陈公把反叛者全部捕获诛杀,公又到淮、浙、苏、湖之间贩运盐货,往返数年,资财才重新丰厚起来。因此,已故的赠公和张孺人在晚年能够安享公的孝养。嘉靖壬午年,赠公去世,公悲哀毁损身体,超过礼制,筑堂供奉灵柩。癸未年,张孺人接着去世,公的悲痛如同对赠公一样。第二年,二人合葬在新墓地,家族众人请求分割家产,公把现有金钱分给弟弟和侄子,自己只取长芦盐场的收入,估计有数千金;不久前往长芦,却没有得到守支的职位。孙安人去世时,太守君和几个女儿都还年幼,公听到讣告哭着说:“我王瑶辛苦了三十年,从未顾念妻子儿女,如今突然这样,谁来抚养照顾他们呢?”急忙准备回去。大名王某是他的旧友,替亲戚张商借了二百金,公把全部盐货交给张商,张商不偿还,于是公滞留在大名。有一家丈夫去世、孩子年幼,翁姑将要卖掉儿媳妇为丈夫置办棺材,妇人哭着说:“为了置办一口棺材,母子和翁姑就要分离了。”公怜悯她,资助棺材钱。妇人感激,终身抚养孩子、奉养翁姑,不再改嫁。忽然听说中书君病危,公丢下欠款和财物奔赴京城,但中书君已经去世。公日夜号哭,带着寡妇孤儿扶护灵柩回蒲州,把余下的财产交给长子经商,用来供养两家。辛卯年,州守请他参加乡饮酒礼,他坚决推辞,后来才勉强参加,此后再也没有赴会。家中出现怪异之事,公说:“我王家世代积德,作祟的东西是什么呢?”于是写文章向神灵申诉,怪异便停止了。第二年,太守君以进士身份授刑部主事,公写信告诫他,要以“五刑明允,不要造成冤屈压抑”为戒。又过一年,太守君迎养老人到京城,庙祀礼仪完成后,推恩封公为承德郎、主事。第二天上朝谢恩,士大夫都以为荣耀,写诗作文赠送给他。在京城居住六年,与金陵熊公、杭州马公、会稽周公、张公、蒋公、胡公、南昌胡公、杜公、关西张公、都城贾公组成九老会,命工匠审察形貌、绘制画像,各自收藏在家中,作为让子孙世代讲述的凭证。庚戌年,太守君奉命任安庆官,公说:“你如今做六县的主官,一举一动关系六县的安危。”太守君带公回家,请他到官署奉养,公因长久离开乡土,想暂且停留几个月,太守君不忍违背公的心意,便辞行。公再次告诫他说:“我不担心你不能振耀官场、明白施政,只是认为你如果过于相信自己,做事过于激烈,或许会犯错。”太守君到安庆刚一百天,正打算迎养老人,公的讣告就到了。公一向强健,这一天是冬至,拜谒祖先时受了寒,第二天戌时去世。远近来吊丧的有几千人,哭泣都极其悲哀。起初,公天性孝顺友爱,侍奉赠公、张孺人,曲意奉养,没有不周到的地方。兄弟很多,公亲自承担劳苦;家中孙安人独自过着困窘憔悴的生活。每当众子发生重大变故,公担心伤害父母的心,便不让他们知道;一丝一尺的财物也不带入自己的内室。每当想到各位兄弟没有依靠,即使身在京城,仍然通过盐引经营来资助他们。与人交往忠诚信实,从不怀疑;对故旧尽力周济、情意恳切,即使仆役也让他们各得其所。公生于成化甲午年八月初十日未时,卒于嘉靖庚戌年十一月初七日戌时,享年七十七岁。配孙安人,先公去世,另有墓志。继配孟安人。儿子三人:长子崇义,娶张氏;次子崇祖,未娶而死;幼子崇古,就是太守君,娶张氏。女儿五人:长女嫁沈江;次女嫁张允龄;三女嫁阎一鹗;四女嫁监生寗琼,早逝;五女嫁庠生刘一直,早逝。都为孙安人所生。孙子三人,孙女四人。于今年仲冬十二日,把公葬在祖坟旁。铭文说:蒲州有一位美好的人,既是儒者又是商人;江南塞北,驾车乘船奔波,本来是为了奉养亲人,才经营四方。王氏家族兴盛,家业因此昌盛。兵宪身处孤危境地,没有可以辅佐的人;我披甲戴盔,参加军旅事务。
桓桓兵宪,谋孔臧,流血满城,逆尸僵。有子负才,上庙廊,西台凛凛,持刑纲。公乃教子,慎允明(叶)勿令五丽含寃伤。煌煌龙诰,承恩光,衣冠俯伏,觐神皇。白身谁登天子堂?瑶函锦轴,陈诗章。九老彬彬,真良朋(叶)佳辰胜境,时徜徉。审像图形,各家藏。子孙世守,思不忘。惟公积善,有余庆(叶)马鬛郁郁,气葱苍,趾生横形,公之岗。千祀万祀,永无疆。
苑洛集巻五
●钦定四库全书
苑洛集巻六
(明)韩邦奇 撰
叔祖考朴庵府君暨叔祖妣陈孺人合塟墓志铭。
惟我韩氏,世扬武烈,肇基有宋,迈迹先元,镇于蒲闗,封兹朝邑。至于髯祖,志违肤敏,守东陵之节,乐首阳之薇,始罢武阶,齐于编户。我先祖平辅府君,不违光德,得春府君,乃构肯堂。惟我高祖府君,恭克类惟肖,不陨厥问。惟我曽祖府君,整聿将厥家,用宏兹贲。曽祖生五子:长,我伯祖考府君希孟;次,我祖考奉政大夫府君显;次,我叔祖考武清令府君伦;次,即我叔祖考朴庵府君;次,我叔祖考府君俞。朴庵府君,灵俊越人,芝玉是粹。我曽祖曰都,惟家之庆,命之曰英,字以世杰,爰择名族,卜于媒氏。媒氏曰:都惟陈孺人,其德恒一,乃召六礼,敬戒归焉。乃弗吊天,毒降灾,中遭家变。我祖考府君方踰弱冠,奄忽捐殒。我先君中宪府君绍宗,晬未及周,呱呱而泣,而我曽祖乃复倦勤于家,集诸祖考,分授以事:曰希孟,汝绰而惠,其司吾出纳,庶不召雠敌于乡;伦汝敏而秀,其勤于学,庶光吾宗;英汝谋而纪其行货于商,庶将茍美;俞汝勤而茂其视我田畴,庶有京积。怡如威如,庭无间言。故我先君雍容力学,臻于大成,诸祖考拥翊之功,于兹宏矣。惟我朴庵府君,玉立长身,沉毅善智,既奉我曽祖之命,逺服贾,酌财费,修宗族之恩,广乡闾之义,外礼宾亲,交纳当世贵人,而吾韩氏益以大矣。又尝先身解阨士之难,煑谷活殍人之饥,返枉判之田,诛不义之仆,望庐息争者之讼,迎门多长者之车。而我朴庵府君令闻广誉,盖于一乡矣。惟我陈叔祖妣,贞柔淑慧,妇道是修,妯娌说其恭,则孝可知矣;臣妾感其惠,则慈可知矣。我朴庵府君行闻既成,则其内助可知矣。《易》曰:男正乎外,女正乎内。吾韩氏之兴,不有由哉?子男一,续宗,娶仇氏,继孟氏;女四:长适谢誾,次适仇便,次适白儒,次适贾宗学。孙男六:邦宪,县学生,娶许氏;邦忠,国子生,娶王氏;邦树,承差,娶赵氏,仇所出。邦召生员,邦望,邦本尚幼,孟所出曽孙邦宪,男一仲让,生员,聘李氏女二:采苹,字生员樊藻;采繁。邦忠男仲谦,聘樊氏;仲讲,聘程氏;仲诵,聘孟氏。女二:采莲,采芃。朴庵府君生于正统庚申正月二十日,卒于嘉靖二年九月二十一日,寿八十有四。陈叔祖妣生于正统己未四月二十五日,卒于嘉靖四年七月二十五日,寿八十有七。铭曰:维嘉靖乙酉十二月有六日,我叔祖考妣往即幽堂,阡于垣中域。彼四方裁肪切玉,佳气郁苍。惟吾叔祖考妣之德,吾族其将永昌。
西河散人墓志铭
译威武的兵宪,谋略非常美善;流血染满城池,叛逆者的尸体僵卧遍地。有儿子才干出众,进入朝廷任职;在西台任职威严凛然,执掌刑法纲纪。公于是教导儿子,谨慎、公允、明察,不要使无辜者含冤受伤。光辉的龙诰,承受皇恩的光耀;衣冠整齐地俯伏,朝见神圣的皇帝。一个平民,谁能登上天子的朝堂?瑶函锦轴,陈列诗篇文章。九老会成员文雅有礼,是真正的良朋;在美好时日和胜景之中,时时来往游赏。审察形貌,绘成画像,各家收藏。子孙世代守护,永远铭记不忘。只是公积累善行,后代必有余庆;马鬃般高起的墓地郁郁苍苍,气象葱茏,这就是公的坟岗。千年万年,永远没有尽头。《苑洛集》卷五。钦定《四库全书》。《苑洛集》卷六。明代韩邦奇撰写。叔祖考朴庵府君和叔祖妣陈孺人合葬墓志铭。我们韩氏世代显扬武功,宋代开始奠定基业,超过前元的功迹,镇守蒲关,被封在本朝的朝邑。到了髯祖,志向违背世俗而才智敏捷,恪守东陵的节操,乐食首阳的薇蕨,才开始放弃武官阶品,成为编户平民。我的先祖平辅府君不违背光大祖德的原则,生了春府君,于是修建了肯堂。我的高祖府君恭敬而能继承先祖,十分相像,没有损害先人的声誉。我的曾祖府君整顿家业,努力振兴家族,使家族的荣耀更加宏大。曾祖生了五个儿子:长子是我的伯祖考府君希孟;次子是我的祖考、奉政大夫府君显;次子是我的叔祖考、武清令府君伦;次子就是我的叔祖考朴庵府君;次子是我的叔祖考府君俞。朴庵府君,是精神俊秀、超越常人的人,纯美如芝兰美玉。我的曾祖说:“这是家族的福庆。”于是给他取名英,字世杰,便选择名门,托媒人卜问婚姻。媒人说:“都只有陈孺人,她的德行恒久专一。”于是备办六礼,恭敬地把她迎娶回来。谁料天道不善,灾祸降临,家中遭遇变故。我的祖考府君刚过二十岁,突然去世。我的先父中宪府君绍宗,出生还不到一周岁,只会哇哇哭泣,于是我的曾祖又在家中承担劳苦,召集各位祖考,分别授予事务,说:希孟,你宽厚仁慈,负责我的财物出纳,希望不要在乡里招来仇敌。伦,你聪敏秀异,应当勤奋学习,希望光大我的宗族;英,你善于谋划并能守信,应当经营商货,希望将来成就美善;俞,你勤劳而有才干,应当管理我的田地,希望能够积累财产。家中既和悦又有威严,庭院里没有离间之言。因此,我的先父从容勤学,最终达到很高的成就;各位祖考扶助的功劳,在这里更加显著。我的朴庵府君身材修长如玉树,沉着坚毅而富有智慧。接受曾祖的命令后,远行经商,量入为出,修养宗族间的恩义,扩大乡里的义举;对外礼敬宾客亲友,结交当世的贵人,于是我们韩氏更加兴盛。他还曾在别人之前替受困的士人解除危难,煮粮食救活饥饿的灾民,归还被冤判的田地,诛杀不义的仆人,调解望门息讼者的争端,迎门而来的多是长者的车马。于是我的朴庵府君的美名声誉传遍一乡。我的陈叔祖妣贞洁柔顺、善良聪慧,恪守妇道;妯娌都称赞她恭敬,由此可知她孝顺;奴婢都感受到她的恩惠,由此可知她慈爱。我的朴庵府君的德行既已成就,他有贤内助也就可知了。《易经》说:“男子端正于外,女子端正于内。”我们韩氏的兴盛,难道不是由此而来吗?儿子一人,续宗,娶仇氏,继娶孟氏;女儿四人:长女嫁谢誾,次女嫁仇便,次女嫁白儒,次女嫁贾宗学。孙子六人:邦宪,县学生,娶许氏;邦忠,国子生,娶王氏;邦树,承差,娶赵氏,是仇氏所生;邦召,生员;邦望;邦本尚幼,都是孟氏所生。曾孙邦宪有儿子一人仲让,生员,聘李氏;女儿二人:采苹,字给生员樊藻;采繁。邦忠的儿子仲谦,聘樊氏;仲讲,聘程氏;仲诵,聘孟氏。女儿二人:采莲、采芃。朴庵府君生于正统庚申年正月二十日,卒于嘉靖二年九月二十一日,享年八十四岁。陈叔祖妣生于正统己未年四月二十五日,卒于嘉靖四年七月二十五日,享年八十七岁。铭文说:嘉靖乙酉年十二月十六日,我的叔祖考、叔祖妣前往幽暗的墓室安葬,墓道位于墙垣中的墓域。那四方裁取脂肪、切削美玉般的墓地,吉祥之气郁郁苍苍。愿我的叔祖考、叔祖妣的德行,使我族将永远昌盛。西河散人墓志铭。
西河散人郭守道,自号也。散人者,散散之人,八极之表,漈落之渊,举万物莫得而拘焉。乾坤不得覆载我,日月不得照烛我,雨露不得沾濡我,四时不得寒燠我,阴阳五行不得化育我。究其本真,归诸大源,莫容,莫破,莫得而名焉。又其次,爵禄不能维系我,货利不能引诱我,功名不能羁绊我,宠遇横逆不能感激我。若千仭之凤,万里之鹏,飞翔扶揺于天衢之外,人孰得而攀之?散之义大矣,守道自号也,何居?考其言论,几于窥次散之意乎?守道天资异越,胷襟脱落,观其外,循循乎若无怀氏、葛天氏之民也;叩其中,其庄、南华、列玄洞之俦欤?郭氏闗之大族,祖父以来中衰矣。守道裕然自适,若无不足者。既老犹不长尺寸。初,里人以守道之能,能大郭氏者,劝之营产业,为妻子计。守道曰:「法闻之,斯世羁栖之宅也,夫妇偶合之情也,儿女邂逅之恩也,吾身性真之主也。夫羁栖者至暂也,性真者至重也,偶合之情,邂逅之恩,至轻也。夫营全于至暂之寓者愚,戕至重以趋至轻者惑。法弗能智,亦安敢愚?法弗能哲,亦安敢惑?法不敢愚且惑,故不敢劳劳然以伤吾真也。」有詈守道于市者,若罔闻。知人或为之怒曰:「郭守道何有于竖子耶?顾为之辱于市。」守道曰:「人之所争者胜也,彼詈吾,吾固胜矣。今夫人于羣众之中曰『某德之表也』,则将欣然而悦之矣;『某德之弃也』,则将忿然而怒之矣。彼无故而詈吾于市,彼德之亡,众所耳目也。彼固自詈而颂吾德矣,焉用较?」有司两举乡饮,皆不就。或谓之曰:「乡饮礼法之所在也,深衣幅巾所以示成德也,斯固荣名之所在,而乡里之所崇矣。」守道曰:「诚若此异乎吾之撰。夫礼法者性之缧绁也,巾服者身之桎梏也,荣名者人之陷穽也。若之何而被缧绁、荷桎梏、自蹈于陷穽之中欤?」初,张居士王伯利者,闗之善士也,中兴王氏公纳交,而崇让之长老。或谓守道曰:「郭氏子何崇二氏之深也?无乃羡其能而见其有乎?」守道曰:「然,顾法无所利也。夫矜不能而妒胜已,避已嫌而逺善人,常情也。惟有度者能无妒,能不避也。法焉有度?心寔好之矣。」一日与乡老泛舟而觞,一叟澘然泣下,守道亦泣焉。守道曰:「吾叟何悲也?」叟曰:「吾伤夫流水之无尽,吾生之易穷也。吾始成童,吾祖父携吾舟于斯,固若是之汤汤也。吾壮而客于江湖之外,几往而几归,固若是之汤汤也。古今之代谢,生死之相继,吾如水何哉?」守道曰:「叟过矣。夫往者过来者续,叟见水之无尽也。然过者过矣,过者未尝续也,焉用悲?」叟曰:「子亦何悲也?」守道曰:「吾见叟之悲而悲之,又以见物我之同情矣。水与吾固一体也,又何羡于彼乎?」正德丁丑十二月十一日,守道疾革,呼诸子曰:「生寄也,死归也。如久客于外而得返乡园,乐莫大焉。诸子可勿深哀。」遂卒,年八十三。守道讳子法,守道其字也。吾朝邑大庆闗人,配张氏。子男二,长侃,起家几万金,秦府典膳。闗虽几千家,莫侃并焉。娶赵氏,继娶张氏。次爵,克佐侃,守业,娶王氏。女一,适李伦,先卒。孙男五,孙女七。侃之子希孟,娶潘氏。希闵聘张氏,一适商人樊会,一适商人王廷禄,一适庠生韩邦达,一适商人杨鼎。爵之子希曽,娶卫氏。希冉聘王氏。希颜未聘,一适秦府典膳姚本源,一适商人何腾,一幼未字。铭曰:「守道又有言曰:地无撮勺之土,天无呼吸之气。江河巍巍而高,泰华滔滔而逝。昼昏昏而夜昭昭,象两翼而鹤两齿。茫茫宇宙,孰生孰死?载观斯言,亦散之旨。」
茂才赵生仲礼墓志铭
译西河散人郭守道,是他自己取的号。所谓散人,就是疏散自在的人,处在八极之外、深远无边的境域,万物都不能拘束他。天地不能覆盖承载我,日月不能照耀我,雨露不能沾润我,四时不能使我感到寒暖,阴阳五行不能化育我。追究他的本真,归入最大的本源,无法容纳、无法破坏,也无法给它命名。退一步说,爵禄不能维系我,财货利益不能诱惑我,功名不能羁绊我,宠爱和困厄不能使我感动或激怒我。好像千仞高空的凤凰、飞行万里的大鹏,在天路之外扶摇飞翔,谁能攀援得到它呢?“散”的意义太广大了。守道以此自号,为什么呢?考察他的言论,难道差不多可以窥见这个“散”字的意义吗?守道天资奇异卓越,胸襟洒脱旷达。看他的外表,循循然好像无怀氏、葛天氏时代的百姓;探究他的内心,难道是庄子、南华、列子、列玄那一类人吗?郭氏是关中的大族,从祖父以来家道已经衰落。守道却富足自适,好像没有什么不足。年老以后仍然没有长进尺寸。起初,乡里人因为守道有才干,能够光大郭氏,便劝他经营产业,为妻子儿女打算。守道说:“我听说,世间不过是暂时寄居的住所,夫妻只是偶然结合的情分,儿女只是偶然相逢的恩情,而我的身体才是本性真实的主人。暂时寄居的事物最短暂,本性真实的东西最重要;偶然结合的情分、偶然相逢的恩情最轻微。为了短暂的寄居之处而经营周全的人是愚蠢的,损害最重要的本性而趋附最轻微的事物的人是迷惑的。我既不能聪明地处理这些事,又怎么敢自称愚蠢?我既不能明哲地处理这些事,又怎么敢自称迷惑?我不敢使自己愚蠢,也不敢使自己迷惑,所以不敢劳碌不休而伤害我的本真。”有人在市上辱骂守道,他好像没有听见。认识他的人有的替他生气,说:“郭守道和小人有什么关系?却白白在市上受他的侮辱。”守道说:“人所争的就是胜负。他辱骂我,我本来就已经胜了。如今有人在众人中说‘某人是德行的典范’,那人就会欣喜;若说‘某人是德行的弃儿’,那人就会愤怒。他无缘无故在市上辱骂我,正让众人亲耳听见、亲眼看见他的德行已经丧失。他其实是在辱骂自己、称颂我的德行,我何必和他计较呢?”有关官员两次举行乡饮酒礼,他都没有参加。有人对他说:“乡饮是礼法所在,深衣和幅巾是用来显示德行已经成就的服饰,本来就是荣耀名声所在,也是乡里所尊崇的。”守道说:“如果真是这样,就不同于我的选择。礼法是本性的枷锁,巾帽衣服是身体的桎梏,荣耀名声是人的陷阱。怎么能让自己戴上枷锁、背负桎梏,亲自跳进陷阱里呢?”起初,张居士王伯利是关中的善人,王氏中兴的王公与他结交,也是崇尚谦让的长老。有人对守道说:“郭氏子弟为什么如此推重这两个人?难道不是羡慕他们的才能,见到他们拥有的东西吗?”守道说:“是的,不过我并不从中求取利益。对于自己不能做到的事感到骄矜、嫉妒胜过自己的人,避开自己猜疑的人、远离善人的人,是常情。只有有气度的人能够不嫉妒,也能够不逃避。我哪里有什么气度?心里确实只是喜欢他们罢了。”一天,他和乡中老人泛舟饮酒,一位老人悲伤地流下眼泪,守道也哭了。守道说:“老人家为什么悲伤?”老人说:“我为流水无穷无尽,而人的生命容易穷尽而悲伤。我刚长成少年时,祖父带我乘船来到这里,水本来就这样浩浩荡荡;我壮年时客居江湖之外,来往多次,水本来还是这样浩浩荡荡。古今交替,生死相继,我又能把水怎么样呢?”守道说:“老人家错了。过去的流去,后来者接续,您只看见流水无穷无尽。然而流过去的毕竟已经流过去了,过去的并没有真正接续,何必悲伤?”老人说:“你又为什么悲伤?”守道说:“我见老人悲伤,便为老人悲伤,又因此看见万物与我有相同的情感。水和我本来就是一体,又何必羡慕水呢?”正德丁丑年十二月十一日,守道病势危急,呼唤几个儿子说:“生是寄居,死是归返。就像长期客居在外而终于回到故乡,快乐没有比这更大的了。你们不要过度悲哀。”于是去世,享年八十三岁。守道名子法,守道是他的字。他是我朝邑大庆关人,配张氏。儿子二人:长子侃,白手起家积累了近万金,任秦府典膳;关中虽有几千户人家,没有人能和侃相比。侃娶赵氏,继娶张氏。次子爵,能够辅佐侃守成,娶王氏。女儿一人,嫁李伦,先于公去世。孙子五人,孙女七人。侃的儿子希孟,娶潘氏;希闵聘张氏;一女嫁商人樊会,一女嫁商人王廷禄,一女嫁庠生韩邦达,一女嫁商人杨鼎。爵的儿子希曾,娶卫氏;希冉聘王氏;希颜尚未聘娶;一女嫁秦府典膳姚本源,一女嫁商人何腾,另有一女年幼尚未订婚。铭文说:守道又曾说:“大地没有一撮一勺的土,天空没有一呼一吸的气。江河高大巍峨而流逝,泰山华山浩荡而消逝。白天昏昏,夜晚明明;万象像有两翼,仙鹤像有两排牙齿。茫茫宇宙之间,谁是生,谁是死?反复观照这些话,也就是‘散’的宗旨。” 茂才赵生仲礼墓志铭。
呜呼!痛哉!吾仲礼,万人之杰也!今遽已矣。夫死生修短,常理也,吾不伤之,吾伤夫其志也。仲礼不知余之不肖也,谓行已之学,治平之业,在兹矣,笃信而深依之。探其志,盖欲凌跨董、贾,比迹闗、闽,奋乎百世之下也。乃竟不售,呜呼!痛哉!仲礼讳天秩,字仲礼,世为吾朝邑泊子村人。父世荣,亦从余学。母马孺人。仲礼生而灵异,幼而端楷,里之士夫、父老每曰:“赵氏儿,行不左右顾,惟以目视鼻,未尝见与人交一言。”其族祖省试子春谓其天生道学,不假修习,书一过目,记忆不忘,博通五经、子史诸大家,文章而《周易》、《尚书》两经能为举子业,尤精《易》占。六岁时,世荣遣其兄天叙就师,仲礼亦欲往,世荣不许,乃终日不食。世荣从遣之,每诵读,虽暑夜,世荣已起将农获,而灯犹未熄,每夺其灯令寝焉。年十五,余归自晋阳,仲礼请从游。世荣以其幼,恐无受教之地,乃涕泣固请来学。时于《周易》已精且熟,余以春秋以来论式示之,数日后课一题,即单襄公论陈亡体也,甚奇之。自是学愈勤,无故足不越阈,不妄与人谈,立曰:“光阴可惜也。”庚子治《尚书》,纔五十日而亦精且熟。余乃言之太守兄及紫阳诸弟,召令诵说,终始不讹一字,试以义若老于《尚书》者,共惊以为神,乃谋以族孙女妻之。癸卯春,鳯泉王公岁试,即以《尚书》魁多士。余每语诸生:“古人建立事功,多在少年。”知孙策殁时纔二十七,他日再言之。仲礼曰:“所遭之不同也。使天秩当其际,岂肯令孙权保有江东哉?”余叹曰:“此武侯志也。”是岁秋闱不第,归途次感疾,抵家三月而卒。仲礼静渊沉毅,人莫窥其际,余未见汉黄叔度,当亦不过是也,而竟以夭殁,呜呼!惜哉!痛哉!仲礼生于嘉靖甲申十月十九日卯时,卒于嘉靖癸卯十一月二十九日未时,年纔二十耳。事天叙友爱特重,天叙亦以奇童并名,先卒,无子,仲礼奉尝焉。初,马孺人数夣两紫龙入室,即飞去。二子生生而皆夭,此其征也。配韩氏,无子,以堂兄天佑子光业嗣。铭曰:余尝观闗中形胜,西自昆仑发脉,落于三辅。长河自西北而南,华岳诸山自西而东,会于潼闗。水口纔丈余耳。闗鎻之宻,结构之巧,天下莫并也。京兆扶风,汉唐来名贤相望,而朝邑又气止之地,顾少闻焉。意谓必有建功立德之贤,待时特起。及见吾仲礼,谓文武之器,将相之业,在是矣。乃又少折,岂渭洛二水界破天心邪?且三水皆崩走不常,故气之聚也,则贤才生;其散也,则随之而殁。如吾五泉大夫、灵陂雷子,往往皆然,可恨哉!嗟吁乎:紫龙飞兮,何日归兮?吾无泪可挥兮!
傅太宜人墓志铭
译唉,痛心啊!我的仲礼,是万人中的豪杰啊!如今竟突然去世了。死生寿夭,是常理,我并不为他的死亡悲伤,我悲伤的是他的志向未能实现。仲礼不知道我没有才德,以为推行圣贤之学、成就治国太平的事业,就在于此,所以坚定而深信地依从它。探究他的志向,大概是想凌驾于董仲舒、贾谊之上,和关中、闽中诸贤比肩,在百世之后奋发有为。可是最终竟未能实现,唉,痛心啊!仲礼名天秩,字仲礼,世代是我朝邑县泊子村人。父亲世荣,也曾跟我学习;母亲是马孺人。仲礼生来聪异,幼年端庄正直,乡里的士绅父老常说:“赵家的孩子,走路从不左右张望,只用眼睛看鼻子,从未见他同人交谈一句。”他的族祖、乡试中式的子春说他是天生的道学之才,不须刻意修习,书只看一遍便能记住;广泛通晓五经、诸子和史书中的各家著作,文章以及《周易》《尚书》两经,都能写举子业,尤其精通《易》占。六岁时,世荣送他的哥哥天叙去拜师,仲礼也想同去,世荣不答应,他便整天不吃饭。世荣只好答应送他去。他每次诵读,即使是暑夜,世荣已经起身准备收割农作物,灯还没有熄灭;世荣常夺下他的灯,命他睡觉。十五岁时,我从晋阳回来,仲礼请求跟随我游学。世荣认为他年幼,恐怕没有接受教诲的地方,便流着泪坚持请求让他来求学。当时他对《周易》已经精通熟习,我把春秋以来的论策范式给他看,几天后考他一道题,就是用单襄公论陈国灭亡的体例,他的表现非常奇异。从此学习更加勤奋,无故不走出门槛,不随便同人交谈,常说:“光阴是不可浪费的。”庚子年学习《尚书》,才五十天也已精通熟习。我于是把他的情况告诉太守兄长和紫阳诸弟,他们召他来诵读讲解,从头到尾没有错一个字;用《尚书》的义理考他,仿佛是研究《尚书》多年的老学者,大家都惊叹以为神异,于是商议把族孙女嫁给他。癸卯年春天,凤泉王公主持岁试,他便凭《尚书》考取众士之魁。我常对诸生说:“古人建立功业,大多在少年时期。”后来知道孙策死时才二十七岁,又谈起此事。仲礼说:“只是所处的际遇不同罢了。假如天秩处在孙策当时的情势中,难道肯让孙权保有江东吗?”我叹息说:“这就是武侯的志向啊。”这一年秋试未中,回家途中患病,到家三个月便去世了。仲礼沉静深厚而坚毅,没人能窥见他的深浅。我没有见过汉代的黄叔度,但他大概也不过如此;可是仲礼竟然早夭而死,唉!可惜啊,痛心啊!仲礼生于嘉靖甲申年十月十九日卯时,卒于嘉靖癸卯年十一月二十九日未时,年仅二十岁。他侍奉哥哥天叙,兄弟友爱尤其深厚;天叙也以奇童闻名,却先于他去世,没有儿子,仲礼奉祀他。起初,马孺人曾多次梦见两条紫龙进入屋内,随即飞走。两个儿子出生后都夭折,这就是预兆。仲礼娶韩氏为妻,没有儿子,便以堂兄天佑的儿子光业为嗣。铭文说:我曾考察关中的形势,西边从昆仑山发脉,延伸到三辅;长河从西北向南流,华山诸山从西向东延展,在潼关会合。水口不过一丈多宽,关隘锁闭严密,形势构造巧妙,天下没有能相比的。京兆、扶风一带,自汉唐以来名贤接连不断,而朝邑又是山川气势汇聚之地,只是很少听说有杰出人物。我心想,这里一定会有建立功业、树立德行的贤人,等待时机特别崛起。等见到我的仲礼,认为文武之才、将相之业都在他身上了。谁知又过早夭折,难道是渭水、洛水两条河分割、冲破了上天的心意吗?况且三条水流都奔腾无常,所以气势聚集时,贤才便出生;气势散去时,贤才也随之死亡。像我五泉大夫、灵陂雷子,往往都是如此,真令人痛恨啊!唉,紫龙飞去啊,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我已经没有眼泪可以挥洒了啊!傅太宜人墓志铭
太宜人卒,子武库大夫学礼,余同乡友也,往吊焉。学礼衰麻哀泣稽颡,请铭。初,武库居谏垣,弗能缘时俯仰,左迁当外补。以太宜人年高,将力田侍养终身焉。伏里舍已七越岁,属洪洋赵公抚陜,武库旧僚也,因劝驾,而武库有难色。太宜人觉之曰:“吾儿之不出,以我故邪?我尚徤,能随汝养。”武库奉命服官政,比迁武库郎中,而太宜人日思少女,武库急欲告归,而系籍于公不得。遂时相知者,又以武库资当叙迁,可便道侍归。武库朝夕以是慰太宜人。太宜人亦雅欲见武库迁也。时吏部方拟武库补方面,而选司以武库内艰员缺告,乃相与叹惜云。太宜人姓王氏,陜西庆阳之真宁着姓。清江提举司提举公讳道之女,赠奉政大夫兵部武库司郎中杰公之配也。聪惠贞静,甫八岁,授以内训诸篇,輙领悟。提举公特爱之。提举公官清江时,翁讳得才,以将仕阶官南都,赠公随侍,豪俊有逺志,遂合二家之好云。赠公既大度,不事家人生业,而又廪于庠肆,力于学。太宜人济以勤俭,故家不告匮。及赠公摈于提学,益养浩頥,真超然自得,有遗世之志。凡家政小大,咸太宜人综理。姑李孺人卧病十余年,侍奉周旋,顺适无方,孺人忘其苦云。将仕公、李孺人相继殁,襄事皆倚办太宜人,故当时人称赠公之行,飘然若忘机者,本太宜人内助之德也。初,武库幼时,赠公谓太宜人曰:“是儿性格难驯,与其过惩而伤,莫若预导之。”教乃命出就外傅,入则太宜人示之以礼,夜则口授以句读,又亲札复印件以课仿书。武库君学既通,乃脱簮珥为束修,以就明师。及武库中式乡试,登进士入仕籍,而太宜人又善节理生事,家稍裕,即留意于周贫济急云。女工中馈,事事精凿,尤谨内外,非至亲未尝接面。自为父、为母、为姑,未尝一日或怠。赠公既捐馆舍,武库劝其勿亲家政。頥养天年,惟女工则未尝暂衰,曰:“我有所事,事则心安而乐,不以为劳也。”太宜人生于成化十二年八月二十二日,卒于嘉靖二十五年八月二十一日,享年七十有一。子男一,即武库,娶黄氏,赠宜人;继骆氏。孙男一,女四。武库扶柩归,将安葬于赠公之原。铭曰:“母以成子为慈,非煦煦吁吁之谓也。太宜人于武库也,始教之学,终命之仕;而武库生得荣禄,养病得侍汤药,没得奉治命,可谓孝矣,皆太宜人成之。若其它内则懿行,固女德之恒也。”维嘉靖丙午朔吉,武库奉太宜人之柩归于庆之阳,爰启赠公之圹,乃■〈穴上之下〉而藏。郁草茂林,有崇其岗,玄垂朱翔,长发其祥。
南京刑科给事中首山史公墓志铭》
译太宜人去世后,她的儿子武库大夫学礼是我的同乡好友,我前往吊唁。学礼身穿丧服,悲哀哭泣,叩头请求我写墓志铭。当初,武库任职谏官时,不能迎合时势、屈身周旋,被贬职,准备补任外官。因为太宜人年高,他打算终身耕田侍奉母亲。隐居乡里已经超过七年,恰逢洪洋赵公巡抚陕西,武库是他的旧属官,赵公于是劝他出仕,但武库面露难色。太宜人察觉后说:“我的儿子不出仕,是因为我的缘故吗?我还健康,能够跟随你去接受奉养。”武库奉命任职,等到升为武库郎中,太宜人天天想念小儿子,武库急于请假归养,却因编制所系不能离职。后来正好有相知的人,又因为武库的资历应当按次升迁,可以顺路侍奉母亲归家。武库早晚都用这件事安慰太宜人,太宜人也一向希望看见武库升迁。当时吏部正准备补任武库为方面官,选司却以武库母亲丧事、职位空缺相告,于是相互叹惜。太宜人姓王,是陕西庆阳真宁的著姓。她是清江提举司提举公道之的女儿,是赠奉政大夫、兵部武库司郎中杰公的妻子。她聪明贤惠、贞静端庄,刚八岁时,父亲把《内训》等篇章授给她,她立即领悟,提举公特别疼爱她。提举公任清江官时,岳父得才以将仕郎的官阶任职于南京,赠公随侍在旁。他豪迈俊异而有远大志向,于是促成两家的婚姻。赠公胸襟宽广,不经营家业,又在学校领取廪粮,专心求学。太宜人以勤俭帮助他,所以家里从不匮乏。后来赠公被提学排斥,更加涵养浩然之气,真正超然自得,有遗世独立的志趣。家中大小事务,全由太宜人总理。姑母李孺人卧病十多年,她侍奉周旋,无不顺适,李孺人几乎忘了病苦。将仕公、李孺人相继去世,丧葬事务都依靠太宜人办理。因此当时人称赠公的品行飘然超脱、仿佛忘却机心,实在是太宜人内助之德的结果。起初,武库年幼时,赠公对太宜人说:“这个孩子性情难以驯服,与其过分惩罚而伤害他,不如预先引导他。”于是命他出门跟从外傅学习,回家后太宜人用礼法教导他,夜里亲口教授句读,又亲自抄写范本让他临摹。武库学业通达后,便脱下簪珥作为束修,拜从明师。等武库乡试中式、考中进士而进入仕籍,太宜人又善于节制、料理生计,家境稍稍富裕,便留心周济贫困、救助急难。女红和家务饮食,每件事都做得精细周密,尤其谨慎内外之别,不是至亲从不与之见面。她自从做女儿、妻子、儿媳以来,从未有一天懈怠。赠公去世后,武库劝她不要再亲自操持家政,让她颐养天年;只有女红从未稍减,她说:“我有事情可做,做事便心安而快乐,并不觉得劳累。”太宜人生于成化十二年八月二十二日,卒于嘉靖二十五年八月二十一日,享年七十一岁。儿子一人,即武库,娶黄氏,赠宜人;后娶骆氏。孙子一人,孙女四人。武库扶灵柩归来,将安葬在赠公墓地。铭文说:“母亲以成就儿子为慈爱,并不是只知和煦宠溺。太宜人对于武库,开始教他求学,最终命他出仕;武库生前获得荣禄,母亲患病时得到侍奉汤药,去世后又能按照遗命办理后事,可以说是孝顺了,这些都是太宜人成全他的。至于其他妇德中的美好品行,本来就是女子常有的德行。”嘉靖丙午年朔日吉时,武库奉太宜人的灵柩归葬庆阳,于是开启赠公的墓穴,在其中安葬。茂盛的草木环绕,山冈高耸;黑色的枝条下垂,红色的枝叶飞扬,长久发育出祥瑞。南京刑科给事中首山史公墓志铭
首山子道丰而位俭,体达而用阻,志士至今心恻昔。首山子官南都,居谏垣也,竭节致忠,伸志就列,侃侃然弹射勿畏,高明巧中者指宗室伤之,而首山子罢,盖正德中也。比及天日既朗,心迹已白,而首山子病,天下知首山子者日望其愈而兴者众矣,乃留连二十余年而竟不起。天于首山子何饶于赋而靳于施邪?呜呼!贾生屈于长沙,仲淹老于河汾,从古则然哉?公姓史氏,讳鲁,字宗道,号首山子,山西平阳蒲之大族也。曽祖讳仲谦,祖讳全义,官考讳臣,南阳府经歴,封给事中,妣冯氏,封孺人。公幼聪悟,初授书,读声朗朗,即通晓大义,顾庄雅不同羣儿,好学不倦,虽暑夜且就灯火。学既成章,而尤精举子业。弘治戊午,以尚书魁乡多士入太学,祭酒方石谢公校六馆士,而公为监元,曰与监元者性理之学也。正德戊辰登进士,授镇江府推官,时羣阉擅政,上下交征,吏治多茍且,公治其尤者数人,而一郡肃清,江东讼者皆愿之。公曰:“史青天也。”然又决久寃之狱,而人祀其惠,寝怀金之谢,而众服其廉,裂大宰之刺,而人莫干以私。三年而政成,颂兴,当道交章论荐之,曰“循良吏也”,乃擢给事中。比当权瑾之后,言路久塞,公乃以谏议为己任,弹射皆当世贵人,盖自吏部尚书而下二十余人。既而又劾叅赞司马及守备太监曰:“表里擅权,淫朋也。”宁藩宸濠逆节已萌,人皆知之,然濠权术巧中,婴之者奇祸立至,又以离间典重,在省在廷无敢言者,公乃首发其奸曰:“濠必为变无疑也。”又上疏请省国用以节民财,盖前后二十余章。刘驾部读之曰:“此切当世之务,俊杰之见也。”会师臣不合于幸宁,宁嗾稔奸枉状讦师臣,守备太监素善稔奸,因簒公名于状曰:“给事中师臣门下士也”,遂罢归。公素敦孝友,事封公孺人终身,仁若孺人卒,卧地枕块,感疾风湿痿。痹几伤生,处其弟知县君周情同忧喜,人以为难,乃又艰闗脱封,公之难南都极迎养之欢,生则构堂而奉,没则建祠而祀。尝诲诸子曰:「孝弟者仁之本也。」未尝刻意为诗文,然自典则尔雅,絶腐脱俗。所著有《首山集》。曰:「学务自得,文艺末也。」为人坦夷平易,弘人之度,素优终身,未尝与人有睚眦,絶口不言人短,不较人恶。高知州瀹贪狠悖德,寻常视公,及事败,士民尽欲害之,圜围其第,公问遗如常。瀹祈曰:「知州罪则滔天矣,奈妻子何?惟仁人是望,公允其托,图全归之。」或以为过厚,曰:「犯而不校,学者所当师也。」与人恭,虽卑贱亦为抗礼。曰:「均是人也。」初公既里居,闭门扫轨,不事请谒,惟与诸生商确义理,校勘古今,为物我进修之图。公素不营产业,凡俸薪又不入私室,岁少歉,妻子不免饥寒,或鬻田圃具粗粝充肠而已,然未尝有所怨。故蒲人曰:「贞庵之后,惟公一人。」贞庵者,蒲产杨少叅也,清介慎取与,蒲人重之。君子曰:「首山子可谓安贫乐道者也。」公生于成化癸巳八月二十七日,卒于嘉靖己亥五月二十七日,享年六十七岁。配王氏,封孺人,先公卒。继吴氏、齐氏。子男四:长资治州学生,先卒,娶李氏;资教乡进士,娶冯氏,继姬氏;次资化州学生,娶李氏;资世聘王氏。女六:长适王尚忠,次适王元从,次适庠生杨镛,次适庠生傅弘烈,次适范学诰,次字许敬孙。男五,女六,曽孙女一。资教等将以庚子十二月二十五日与王孺人合葬于东原程胡庄之兆。资教持状来问铭。铭曰:「经有之,天道福善祸淫。首山给舍,国士也。当其给舍时,弹射无所顾忌,可谓忠且直矣。穷其藴抱,岂歉于古之经世君子哉?乃未及五十而病,病二十年而没,位不过郎官,福不继于廪禄,天果不可谌与?首山之子粹美宏硕,有首山风,殆将兴乎?经有之,积善余庆,天之福。首山其庆在嗣邪?」然则首山未为不伸也。首山之阳,青青者薇,有斐美人,终以之归。高原膴膴,陇佳者庚,巍巍马鬛,上有薇生。
张云霄墓志铭
译首山先生才德丰厚而官位卑微,内在通达而施展受到阻碍,志士至今仍为此心中悲痛。首山先生在南京任官、居谏官之职时,竭尽气节表达忠诚,伸展志向而居于谏职,正直而无所畏惧地弹劾攻击,言辞高明、切中要害,触怒了宗室中的权贵,于是首山先生被罢职,大概是在正德年间。等到政治清明、他的心迹已经昭白时,首山先生却病了;天下了解首山先生的人,都盼望他痊愈而重新振作,许多人因此等待了二十多年,可他最终还是没有起身。上天为什么给首山先生丰厚的才赋,却吝惜施予他功名呢?唉,贾谊困屈于长沙,范仲淹老于河汾,自古以来都是这样吗?先生姓史,名鲁,字宗道,号首山子,是山西平阳蒲县的大族。曾祖名仲谦,祖父名全义,父亲名臣,任南阳府经历,追赠给事中;母亲冯氏,封孺人。先生幼年聪慧,刚开始授书时,读书声朗朗,立即通晓大义;只是庄重雅正,不同于群童,勤学不倦,即使暑夜也靠近灯火读书。学业成章后,尤其精通举子业。弘治戊午年,凭《尚书》考取乡试第一,进入太学;祭酒方石谢公考校六馆学生时,先生为监元,说与监元一同学习的是性理之学。正德戊辰年考中进士,授任镇江府推官。当时宦官群体专权,朝廷上下彼此征取,吏治多敷衍苟且。先生惩治其中罪尤严重的几人,整个郡境便肃清,江东的诉讼者都愿意让他审理。人们说:“史青天啊!”他又审决了长期积压的冤狱,百姓感念他的恩惠而祭祀他;他拒绝收受带金钱的感谢,众人都佩服他的廉洁;有人撕毁大宰的名帖,别人便不敢拿私事来请托。三年后政绩完成,赞颂声兴起,掌权者交相上章推荐,说他是“清廉善治的官吏”,于是升任给事中。等到权臣刘瑾之后,进谏的道路长期闭塞,先生便把谏诤视为自己的责任,所弹劾的都是当世贵人,从吏部尚书以下二十多人。后来又弹劾参赞司马和守备太监,说:“他们内外相互专权,是放纵朋党。”宁藩朱宸濠的叛逆迹象已经萌发,人人都知道;但朱宸濠权术巧妙,触犯他的人立即遭受奇祸,又因为离间诬陷之事关系重大,无论在地方还是朝廷都没人敢说。先生却首先揭发他的奸谋,说:“朱宸濠一定会作乱,这是毫无疑问的。”又上疏请求节省国用以减轻百姓财力,前后大约二十多篇。刘驾部读后说:“这是切中当世事务的见识,是俊杰的见解。”适逢师臣与幸宁之事不合,宁王唆使惯于作恶的奸人捏造罪状诬告师臣;守备太监平素与奸人交好,便在状词中窜改先生的姓名,说:“给事中是师臣门下之士。”于是先生被罢职归乡。先生一向笃行孝友,终身侍奉受封的父母。母亲孺人去世后,他卧在地上,以土块作枕,因悲伤而患风湿痿痹之疾,几乎伤及性命。他对待弟弟知县君周情同手足、同忧同乐,人们认为这很难做到;后来又艰难周旋,脱离封爵,先生在南京任职时极力迎接父母奉养,父母在世便建堂奉养,去世便建祠祭祀。他曾教诲诸子说:“孝顺父母、友爱兄弟,是仁德的根本。”他从不刻意写诗作文,但文章自有典雅法度,绝无腐朽脱俗之气。著有《首山集》。他说:“求学务必有自己的心得,文艺只是末节。”他为人坦荡平易,器度宏大,一生始终宽厚,从未因小事与人结怨,绝口不谈别人的短处,也不计较别人的恶行。高知州瀹贪婪凶狠、违背德行,平日轻视先生;等事情败露,士民都想杀他,包围了他的宅第,先生却像平常一样前去慰问赠遗。瀹请求说:“我的罪过已经滔天了,可我的妻子儿女怎么办?只有仁人可以指望,希望先生接受我的托付,设法保全他们归来。”有人认为先生宽厚过分,他说:“受到侵害而不计较,是求学者应当以之为师的。”他待人恭敬,即使是卑贱之人也以平等礼节相待,说:“大家都是人。”起初先生居乡后,闭门谢客,不经营请谒,只同诸生讨论义理,校勘古今,谋求万物与自身共同进修。先生一向不经营产业,所有俸禄薪资也不放入私室,年成稍有歉收,妻子儿女便免不了饥寒,有时卖掉田地园圃,吃粗粮填肚子而已,却从未有所怨言。所以蒲地人说:“贞庵之后,只有先生一人。”贞庵是蒲地所出的一位杨少参,他清廉耿介,谨慎取予,蒲人很敬重他。君子说:“首山先生可以说是安于贫困、以道为乐的人。”先生生于成化癸巳年八月二十七日,卒于嘉靖己亥年五月二十七日,享年六十七岁。妻王氏,封孺人,先先生去世;继娶吴氏、齐氏。儿子四人:长子资治,州学生,先去世,娶李氏;资教,乡试中式,娶冯氏,后娶姬氏;次子资化,州学生,娶李氏;资世,聘王氏。女儿六人:长女嫁王尚忠,次女嫁王元从,次女嫁庠生杨镛,次女嫁庠生傅弘烈,次女嫁范学诰,次女许配许敬孙。孙子五人,孙女六人,曾孙女一人。资教等将于庚子年十二月二十五日把先生与王孺人合葬在东原程胡庄墓地。资教带着行状来请我作铭。铭文说:“经书有言:天道使善者得福,使淫邪者受祸。首山给舍,是国士啊!当他任给事中时,弹劾攻击权贵而无所顾忌,可以说既忠诚又正直。” 穷尽他的胸中才学,难道比古代治理天下的君子有所不足吗?可是不到五十岁便患病,病了二十年而去世,官位不过郎官,福分也没有延续到俸禄上,难道天道果真不可相信吗?首山的儿子纯美宏大,很有首山的风范,大概要兴盛起来了吧?经书有言:积累善行,子孙会有余庆,这是上天的赐福。首山的余庆,难道就在后代身上吗?这样看来,首山也并非没有伸展志向。首山墓南,薇草青青;有位美好的人,最终同它归于一处。高原肥美,墓道美好而平坦;高高的马鬣封土上,长出了薇草。张云霄墓志铭
正德己卯四月三日,云霄以疮卒,年五十一。卒之一日,吊者千人焉。哭皆尽哀,出皆叹息,皆谓云霄善士也。其疾若斯,其年若斯,人又乌用为善哉?呜呼,其为人可知矣!云霄讳鳯,字云霄,世为朝邑大庆闗人。自祖父来,以赀雄于闗,皆素食修让,好施乐德,乡里称积善之家,必与张氏云。父贞斋讳质,配郭氏,继配辛氏,许氏,俱先贞斋卒。郭氏生云霄,张氏至贞斋,尤克光大其世。弘治乙丑,贞斋卒,张氏毁于盗,赀产几尽,焚殁者数人。云霄早年倜傥任放,不事家人生业。贞斋既殁,又遭家中衰,内乏兄弟,外鲜宗亲,乃痛自刻厉,尽反旧好。不数年,家至几万金,于是睦乡党,礼亲友,交纳达官贵人,张氏又大振云。云霄性温雅,终身未尝与人竞,人见者皆爱重之。配禇氏,先云霄卒,继配刘氏。子男二:梧,娶萧氏;栢,尚幼。女二:一聘韩仲祥,一聘王义,皆刘所生也。云霄疾为左撘肩疮,百余孔,状如蜂络。治法宜托里表外,清火散毒,乃不三日,医顾针破之,令两人力拥疮,鲜血迸出,肿应手而起,疮遂大发,势固已危迫。又一医连用牵牛、巴豆诸剂,利数日而血气大惫,疮遂内溃,不可为矣。盖二医者,本市井游惰,素不通方脉,偶随方外士得一二偏方,乡里小疾,幸得効,彼遂自以为能,而至此也。先是三月十日,云霄来会,时尚无恙,余告之曰:“观云霄之色,惘而怠,枯而鲜华,疾将作矣,归且慎之。”云霄谓阴上舍曰:“我尚善饭,韩公谓何?”既而复曰:“往年韩公谓郭景华,景华病月余,今又谓我,我其殆哉!”居五日而疾作,又十余日遂至大故。使云霄因余言即药于未病,既发即求良医付之,遽至此哉?可哀也已!故因志云霄,并书此以为谨疾而命医者之戒。书曰:“天降威,罔非惟酒,究其极,莫非命也。”夫梧将以是月二十二日葬云霄于闗之西原。来问铭。铭曰:张氏世善之家。也云霄,善士也。而所遭若此,人所憾于天地,固如此邪?或曰:季世之天灾祥,固难谌矣。非邪?是邪?伯道无后,诸曹皆贤,幽逺难知,有憾也。天惟此令名,千载有传。
处士一庵尚公暨配郭孺人王孺人合葬墓志铭》
公卒,子道余门墙友也。捧同邑赵殿试九经状来问铭。公讳秉彛,字天性,姓尚氏,别号一庵,山西平阳府夏县师村里人也。曽祖考讳达,祖考讳宣,父讳钊,母孙孺人。公幼即敦朴,不为欺诳。及长,见尚氏中衰也,嗣尔股肱,干蛊用誉,家以大饶。曰:“不理其家,非孝也;人而不孝,非子也。弗孝弗子,吾惧之矣。吾自食其力,岂望而罔之者哉?”公又以兴家莫大于教子,命道习举子业,督责之严,奨掖之爱,恩慈义方两尽之。正德丁丑,谓道曰:“尔裒然儒华之中,而弗能秀也,而又弗克于农也,其将若之何?吾闻苑洛子者,授生徒于河西,尔往从之。”苑洛子为蔡沈尚书传义二十巻,俾道诵习焉。嘉靖丙申,遇例冠带,复其家。一人有司举乡饮,固辞不就,曰:“冠带恩诏也,以寿吾年八十,吾安焉。乡饮大典也,以德吾何以堪之?寿而靡德,古谓之辱,不亦羞典矣乎?”人益与其质。公年九十,殿试往候之至其家,僮仆欣欣,子姓肃肃,公双目炯然,辞气雍雍,歩不用杖,坐不倾欹,雅若儒,适若僊。殿试曰:“斯翁也,非中畜而外发者乎?春秋名卿贤大夫,视其国君诸侯容貌辞气吉凶,卒不爽即公容止。公之福寿命定于天者固多,而德将于人者不可诬也。”公虽敦本,不求人知,闇然日章,自莫能掩云。公生于天顺二年正月十二日,卒于嘉靖二十八年十月初七日,享年九十三岁。配郭孺人,先公卒,无出,继配王孺人,闲闲静女,克慎中馈,事翁姑,处妯娌,教子妇,抚僮仆,上下无间言也。生于天顺八年五月初十日,卒于嘉靖二十八年十二月十八日,享年八十六岁。夫妇皆享高寿,偕老同年而卒,亦世之鲜见者也。子男一,即道,以尚书应贡入国学,娶田氏,继娶韩氏,继娶郑氏。女二,长适觧辅,次适韩哲。孙男三,长惟勤,业农,娶卢氏;次惟肖,业儒,娶卢氏;次惟馨,幼。女三。曾孙男一,笃,女。二道将以是年十一月十三日合葬公及郭孺人、王孺人于村北新阡之兆。铭曰:「内有善,外日彰;生有善,没则扬。公虽闇然有铭章。夫妇寿同年,亡埋玉处。郁葱苍垣,裁平取公幽堂。」
监察御史杨公墓志铭
译正德己卯年四月三日,云霄因疮病去世,年五十一岁。去世那天,来吊唁的有千人。众人哭得极为悲哀,出门都叹息,说云霄是善人。他的病竟这样,他的寿命竟这样,人又何必行善呢?唉,从这些事情可以知道他的为人了!云霄名凤,字云霄,世代是朝邑大庆关人。自祖父以来,凭财产成为关中豪富,家族一向节食修身、谦让自持,乐于施舍、喜好积德,乡里说到积善之家,一定会提到张氏。父亲贞斋名质,妻郭氏,继妻辛氏、许氏,都先于贞斋去世。郭氏生云霄,张氏嫁给贞斋后,更加努力光大了家业。弘治乙丑年,贞斋去世,张氏的家产又被盗贼毁掠,财产几乎耗尽,因焚烧而死的有数人。云霄早年豪放不羁,不经营家业。贞斋去世后又遭家道衰落,内无兄弟,外少宗亲,于是痛自磨炼,完全改掉旧日爱好。没几年,家产达到几万金,于是和睦乡党,礼待亲友,结交达官贵人,张氏家业又大为振兴。云霄性情温和雅正,一生从未同人争竞,见过他的人都爱护敬重他。妻褚氏,先于云霄去世,继妻刘氏。儿子二人:梧,娶萧氏;柏,尚且年幼。女儿二人:一人许配韩仲祥,一人许配王义,都是刘氏所生。云霄患的是左肩疮,百余个孔,形状像蜂巢的网络。按治疗方法,应该托里表外、清火散毒,却不到三天,医生反而看着疮口用针刺破,让两个人用力挤压疮处,鲜血迸出,肿势随手而起,疮于是大大发作,病势本已危急。另一个医生连续使用牵牛、巴豆等药,泻了几天,血气大为衰惫,疮便从内部溃烂,再也无法医治。这两个医生本是市井中的游荡懒惰之徒,平素不通医方脉理,偶然从方外之士那里得到一两种偏方,乡里小病侥幸见效,便自以为有本领,到了这种病上就成了这样。此前三月十日,云霄来赴会,当时还没有不适,我告诉他说:“看你的脸色,神情惘然而疲倦,枯槁而少有光泽,疾病将要发作,回去后要谨慎。”云霄对阴上舍说:“我还吃得很好,韩公为什么这样说?”随后又说:“往年韩公曾对郭景华说,景华病了一个多月;如今又这样对我说,我大概危险了吧!”过了五天,疾病发作;又过十多天,便到了大故。假如云霄因我的话,在未病时就服药,病发后立即寻找良医交给他治疗,怎么会突然到了这种地步呢?实在可悲啊!所以我借着记述云霄的事,也把这些话写下来,作为谨慎对待疾病和选择医生的警戒。《尚书》说:“上天降下威罚,没有不是由于酒;追究到最终,也没有不是命运。” 梧将于这个月二十二日把云霄葬在关西原。他来请我作墓志铭。铭文说:张氏是世代积善之家,云霄又是善人;可是遭遇竟如此,难道世人对天地有所怨恨,本来就是这样吗?有人说,末世的天灾祥瑞本来就难以相信。不是这样吗?是这样吗?伯道没有后代,诸曹却都贤良,幽冥深远难以知晓,其中确有令人遗憾之处。不过上天只留下了这个美名,使它千载流传。处士一庵尚公及其妻郭孺人、王孺人合葬墓志铭 先生去世后,他的儿子道余是我在门下求学时的朋友,捧着同县赵殿试所写的九经行状来请我作墓志铭。先生名秉彝,字天性,姓尚,别号一庵,是山西平阳府夏县师村里人。曾祖名达,祖父名宣,父亲名钊,母亲孙孺人。先生幼年就敦厚朴实,不做欺骗诳妄之事。长大后,见尚氏家道衰落,便承担起家中的主要责任,整治家业并获得声誉,家境因此大为富足。他说:“不能治理自己的家庭,就是不孝;做人而不孝,就是不成其为子。我既不孝又不成其为子,真令人害怕。我靠自己的劳动养活自己,难道还会指望并欺骗别人吗?”先生又认为振兴家业没有比教育儿子更重要的,于是命道学习举子业,督责十分严格,奖掖又很慈爱,恩慈和义方两方面都做到了。正德丁丑年,他对道说:“你在儒生中外表很有文采,却不能考取功名,又不能务农,将来怎么办?我听说苑洛子在河西教授生徒,你去跟随他。”苑洛子作了蔡沈《尚书》传义二十卷,让道诵读学习。嘉靖丙申年,按照惯例获得冠带,家族因此得到复兴。有司举荐他参加乡饮,他坚决推辞不去,说:“这是皇帝赐予冠带的恩诏,用来祝贺我活到八十岁,我安心接受。乡饮是重大的礼典,凭我的德行,怎么承受得起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只有长寿而没有德行,古人称之为耻辱;这样岂不是反而羞辱了乡饮大典吗?”人们更加亲近并赞许他的质朴。先生九十岁时,赵殿试前往拜访,到了他家,僮仆喜悦,子弟恭敬;先生双目炯炯有神,言辞雍容,走路不用拐杖,坐着不歪斜,雅正如儒者,飘逸如仙人。殿试说:“这位老人,难道不是内在涵养充足而外在自然显露的吗?春秋时期的名卿贤大夫,根据国君诸侯的容貌言辞判断吉凶,最终从不差错;先生的举止容貌正是如此。先生的福、寿、禄、命由上天决定的地方固然很多,但他的德行在人间形成的声誉,也不容抹杀。”先生虽敦厚守本,不求别人知道,德行却暗中日日彰显,自然无法遮掩。先生生于天顺二年正月十二日,卒于嘉靖二十八年十月初七日,享年九十三岁。妻郭孺人先去世,没有生育;继妻王孺人,是娴静安详的女子,能谨慎料理家务,侍奉公婆,处理妯娌关系,教导儿媳,抚养僮仆,上下之间没有一句怨言。她生于天顺八年五月初十日,卒于嘉靖二十八年十二月十八日,享年八十六岁。夫妻都享高寿,白头偕老而在同一年去世,也是世间少见之事。儿子一人,即道,凭《尚书》应贡进入国学,娶田氏,继娶韩氏,又继娶郑氏。女儿二人,长女嫁解辅,次女嫁韩哲。孙子三人:长孙惟勤务农,娶卢氏;次孙惟肖读书,娶卢氏;次孙惟馨年幼。孙女三人。曾孙男一人名笃,曾孙女一人。道将于这一年十一月十三日把先生与郭孺人、王孺人合葬在村北新墓道的墓地。铭文说:“内在有善,外在日日彰显;生前有善,死后便得到发扬。先生虽内敛无华,也有铭文为证。夫妻同年高寿,死后埋葬在同一块墓地。墓地草木郁郁葱葱,修整平坦,以营造先生的幽堂。” 监察御史杨公墓志铭
公讳本深,字季渊,号西村,陜之延安肤施县人也。杨氏之先,本庐州府人。曽祖顺,随高伯祖武德将军旺戍闗中,为西安官籍。后顺游延安,览山川壮伟,爱之,徙肤施。祖春,父威,蜀府教授,赠奉政大夫,南京户部郎中。母白氏,赠宜人。以公兄本源贵也。公七岁入小学,弱冠充府学生,有文名。癸酉,以书经魁乡荐,试南宫,闻赠公之变,奔丧归。未几,宜人继卒。公自赠公、宜人始卒及虞祔祥禫,皆以礼。每南宫不第,輙阖户读书,曰:“人事未尽也。”足不履市肆,公门乃竟弗第,曰:“命矣乎!”癸巳,谒选吏部,授湖广荆州府推官,苦节砥行,淡泊无异儒生。凡讼至庭,数言即允,两造俱服,然后平反。数四,恐懦者不得尽其情也。石首奸民佐贪令肆虐,岁复饥馑,民嚣然不宁。公往署邑事,抚赈之,捕奸民抵法,四境宁肃。后新令至,归民遮道泣留,一邑倾动。时土夷叛,兵备郑君气命公往抚。至则召其酋长,宣布朝廷威德,谕以顺逆祸福,羣夷听命。他如释陈显华之枉,破王允节之奸,士民至今诵说。嘉靖戊戌,考绩北上,属官赆馈者不阅封却之。太守李公笑谓公曰:“杨公畏四知耶?”故荆人数清白吏,谓鲜与公为俪者。己亥,擢贵州道监察御史。庚子,奉命巡视京通仓储,去奸剔蠧,夙弊顿革。凡运领不法者论治之。辛丑,敌大犯山西,公条陈设伏御敌方畧,乃论劾总抚大臣毁柜之罪,上嘉纳之。是岁巡按山东,见东人劳瘁,不忍峻治,虽宪体甚严,每以慈惠行之,故所歴郡县民皆安堵不扰,若无显贵人临者,惟贪吏则不少假借也。壬寅,得敌谍者,云贼欲掠临清,临清天下水陆之冲,财货所聚也。乃与都御史曽公会议筑罗城。是役也有生人之道,民亦子来,不日即工。事闻,命铨部候擢京寺,仍有白金文币之锡。甲辰,再按畿辅,是秋敌犯紫荆,公会抚镇请命,调军分布闗要。敌掠完县而去。乙巳刷巻,京畿道盖御史之极选也,非资深望重不得与。乃丙午四月二十四日庚戌,无疾正衣冠危坐而逝。公友爱诚朴,季弟本洁孤弱,抚育成立。本洁又卒,遗孤甫七岁,复抚育之,愈于已子。姊适董氏,夫亡家贫,二子飘泊,迎之任奉养焉。自生员至末世,亷洁自持,取与不茍,世俗纷华亦无所好。訾笑言动必慎矩度,宴居独处如对宾客。凡接人待物退焉谦抑。居官所至问民疾苦,不设方畛,若和乐易与者然。持法严肃,人不可犯云。铨部将录公功而超迁之,而公逝矣。公生于成化丁未三月二十六日,距卒享年六十岁。配甄氏,赠孺人。继配忽氏,太守忠之长女,封孺人。子男二:长吉,府庠生;粹美,可成立,娶刘氏。次兆,府庠生,娶刘氏。女三:长字岳某,次字恩生马某,次字艾某。孙男一,女二,尚幼。吉奉公之柩归里,将卜日以葬。以公友兵部郎中傅君状来问铭。铭曰:惟士之廉以端百行,惟官之廉以立百政。抑抑监察,氷玉自持尔。吏一贪,百恶从之。一夫横行,万民何罪?非故尔。言实妨我,惠行宪之风,佐府之仁,威德时出,庶几斯人。
大梁驿驿丞张君墓志铭
译先生名本深,字季渊,号西村,是陕西延安府肤施县人。杨氏的祖先本是庐州府人。曾祖顺跟随高伯祖、武德将军旺戍守关中,因而入籍西安官户。后来顺游历延安,看见山川雄伟壮丽,喜爱那里,便迁居肤施。祖父春,父亲威,任蜀府教授,追赠奉政大夫、南京户部郎中;母亲白氏,追赠宜人,都是因为先生的哥哥本源显贵。先生七岁进入小学,二十岁充任府学生,以文章著名。癸酉年凭《书经》考取乡荐第一,赴南宫考试时听到赠公去世,便奔丧回家。不久,宜人又去世。先生从赠公、宜人初丧直到虞祭、祔祭、祥祭、禫祭,都依礼办理。每次南宫考试不中,他便关门读书,说:“人的努力还没有用尽。”脚不踏入市肆,后来终于仍未考中,说:“这是命运吗?”癸巳年赴吏部谒选,授任湖广荆州府推官。他苦守节操、磨砺品行,淡泊得同儒生没有区别。凡有诉讼到庭,几句话便能审明,双方都心服,然后平反处理;反复审问多次,是怕软弱的人不能充分表达实情。石首县奸民帮助贪暴的县令肆意虐害百姓,适逢年年饥荒,百姓喧扰不安。先生前往代理县事,抚恤赈济百姓,逮捕奸民依法惩办,四境于是安定肃清。后来新县令到任,归来的百姓拦路哭泣挽留,整个县都受到震动。当时土夷叛乱,兵备郑君命先生前往抚治。先生到达后召集酋长,宣示朝廷的威势和恩德,晓谕顺逆祸福,群夷都听命。其他事迹,如为陈显华洗雪冤屈、揭破王允节的奸恶,士民至今还在传诵。嘉靖戊戌年考核政绩后北上,属官送来的馈赠,他连封口都不看便退还。太守李公笑着对他说:“杨公是害怕四知吗?”所以荆州人列举清白官吏时,都说少有人能同先生相比。己亥年升任贵州道监察御史。庚子年奉命巡视京城、通州的仓储,清除奸邪,剔除弊蠹,积累的弊病顿时革除。凡运粮、领取粮物而违法的人,都论罪惩治。辛丑年敌人大举侵犯山西,先生分条陈述设伏御敌的方略,于是弹劾总督、巡抚大臣毁坏柜册的罪行,皇帝赞许并采纳了他的意见。这一年巡按山东,见山东百姓劳苦憔悴,不忍严厉治理;虽然宪臣的体制很严肃,却总是以慈惠施行,所以所经过的郡县百姓都安居不受扰乱,仿佛没有显贵官员来临;只是对贪官从不稍加宽贷。壬寅年捕获敌方间谍,得知敌人想抢掠临清。临清是天下水陆交通的要冲,也是财货聚集之地,于是先生同都御史曾公商议修筑罗城。这项工程采取了有利于百姓生存的办法,百姓也像子女归父母一样踊跃参加,不久便完工。事情上报后,命吏部等候提拔他任京城寺卿,并仍赐给白金和彩帛。甲辰年再次巡按畿辅,这年秋天敌人侵犯紫荆关,先生会同巡抚、镇守官请求命令,调兵分布在各处关隘要地。敌人掠夺完县后离去。乙巳年主持刷卷;京畿道是御史中最重要的选择,非资历深、声望重者不能担任。丙午年四月二十四日庚戌日,先生没有疾病,整肃衣冠端坐而逝。先生友爱而诚实朴厚,弟弟本洁孤弱,他抚养弟弟成人;本洁又去世,留下的孤儿才七岁,他再次抚养,胜过对待自己的儿子。姐姐嫁董氏,丈夫去世、家境贫困,两个儿子流离,他便迎来任职之处奉养。自做生员直到晚年,一直以廉洁自守,取舍不苟,世俗的繁华也没有什么爱好。言语、笑貌、行动都谨慎合乎规矩,即使闲居独处也像面对宾客。凡接人待物,都谦逊退让。任官所到之处都询问百姓疾苦,不设隔阂,仿佛和乐平易、容易亲近;但执法严肃,使人不敢侵犯。吏部正准备记录先生的功劳并破格升迁,他却已经去世。先生生于成化丁未年三月二十六日,距去世享年六十岁。妻甄氏,追赠孺人;继妻忽氏,是太守忠的长女,封孺人。儿子二人:长子吉,府学学生,纯粹美好,可以成就事业,娶刘氏;次子兆,府学学生,娶刘氏。女儿三人:长女许配岳某,次女许配恩生马某,次女许配艾某。孙子一人,孙女二人,都还年幼。吉奉先生灵柩归乡,将择日安葬。他拿兵部郎中傅君所写的行状来请我作墓志铭。铭文说:士人的廉洁,可以端正百种品行;官员的廉洁,可以树立百项政事。监察官谨慎自持,像冰玉一样清白。一个吏员贪污,百种恶行就会随之而来;一个人横行不法,万民有什么罪过?并不是他们本来如此。我的话确实会妨碍自己,但愿施行宪臣的风范,辅助府治的仁政,使威严和恩德适时显现,或许可以使这些人成为善人。大梁驿驿丞张君墓志铭
君讳继宗,字述之,姓张氏,华阴大员里人。祖微,以诗经中乡试,授山西兴县儒学训导,封奉政大夫,工部都水司郎中。祖母陈氏,赠宜人。父寿,刚棱善执,强直不随。以礼记中乡试。初,太原为晋故地,秦郡县,天下公子王孙皆为编户,而长吏顾其故民心忿不平。其俗刚劲勇敢,好谋善倾,而三晋公族又多至西汉时,犹讦告至二千石。太原属邑固皆难治,而榆次悍讦特甚。其人任侠使气,好胜耻屈,长吏稍不平,即羣聚而排之,有陷其身家者,不特罢官而已,虽铨司亦以为忧。寿候铨京邸,舍时榆次令缺,同舍生榆人也,谓寿曰:“舍长可吾邑令。”既而果令榆次。同舍生设酒馔候贺,寿至,大怒曰:“我为榆次令,生为榆次人,乃敢浸润我。”令家人拉之地,寿手杖之,即徙居他舍。治装,令家人荷两担,寿杖而歩至保定。榆次丞遣夫骑迎寿,寿杖却之。至榆次,申丞不当起,夫骑迎,令坐之。法既视事,获杀人盗赃,仗既明,堂阶左掘一坑,埋盗至肩,大挺碎其首死,拥土为坟。又有不孝子母告之,供实,令不孝子买一棺来,立杖杀之,埋堂阶右,亦为坟。左右累累相对曰:“张知县不用大明律,其法如此。”自是严刑峻法,有犯痛治之,不少假借。榆民股栗,饔飱恶草。九年一节,成化二十二年行取。自是榆次始可治。初,榆次羣侠苦寿束縳,不敢肆,百计搜罗无所得。成化庚子乡试,檄寿外帘,羣侠于赴省必由之途设谋陷之,求貌类寿者,伪曰知县,舆马伞盖,夫隶棨戟皆如知县,前驱者一人至他县,大家谓主人曰:“今日榆次县主至,可得宻室为馆。”主人素闻寿名,盛馔以候,前驱宻曰:“县主久清苦,今乗此差,欲假数日娱乐,可备一歌者。”既而知县至,主人侍饮至更初,从容谓知县曰:“某有家乐,暂令侑觞。”知县笑曰:“勿令人知。”会一人走入,掷白金十两于地曰:“赏乐。”趋出,知县追问何人?其人逺跪不前,曰:“某里长也。”急起去。知县笑曰:“刁弟子。”明日,知县去,主人不知其伪也。适寿受巡按檄,勘事他邑,由他途入省,久之。侠告里长科银,里长初故不服刑,乃言官问:“科银何用?”曰:“知县赏乐妇耳。”按察使疑之,又以寿入省未经此途,计得其伪状,事乃白。侠首捶死,穷治其党。寿至京,授工部主事,歴员外郎、郎中。工部事涉内府权贵,人多干请。有权贵人不知寿也,托寿为揽头地。寿对使者大骂,手裂其帖曰:“今番且将就,再来者,我早朝面奏天子。”自是无敢请托者。人以寿刑人之状,呼为“张扯鑚”。名闻孝皇。一日,上幸后山,寿巡视皇城,刑人大内,声彻御座。上问之,左右以“张郎中刑人”对。上笑曰:“从渠扯鑚。”中使或谓寿曰:“上在后山。”寿大呌曰:“今日是何节令,幸此何为?”中使惊走。郎中六年不调,致仕归。母詹氏,封宜人。君美髯长身,喜修容仪。由承差授大梁驿丞。大梁为天下要冲,河南行省平章且建治大梁,百司分列,行旅辐辏。前后丞往往弗称,使任多罢去。驿丞独无所违失,于是逺近多称说“驿丞”者。汴有黠盗,流刼郡县,主盗司弗能禁,官民以为忧。道使者言于都院,使院使曰:“吾察羣吏,独张驿丞勇敢多智,可属盗事。”乃有檄,檄驿丞,果捕获之,又数数得伪印。两院大喜,共表荐驿丞能。九年致仕归。守臣使得乗传入闗,宠异之。嘉靖戊子岁大饥,君戒家人勿得征羣逋,曰:“此周贫之时也。”一妇亡金钗,君之野获之。亡钗妇觉亡返,哭于道。君呼妇与钗,人称惠义云。君生于景泰乙亥十一月二十六日,卒于嘉靖己丑十月二十四日,享年七十有五。配边氏,子男四:长璇,生员,娶陈氏;次玑,娶王氏;次玉,娶石氏;玑、玉俱太学生;次衡,承差,娶杨氏。女六:长适叙州府知府赵儒;次适生员冯时钦;次适朝邑县生员李聘;次适王廷新;次适生员史廷谟。次适承差潘锜孙男八女八,将以今年十一月二十八日葬于城东南祖茔之次,来问铭。铭曰:「人言华阴张丞家居三十年,岂直闾里畏服?前后华阴尹崇敬之礼,如显人不与他丞等,是必有以致之矣。人固贵自立,非以爵与位言也。亦郎中公遗泽之未斩欤?」
登仕郎临汾县主簿幽斋雷君暨配刘氏合塟墓志铭。
译先生名继宗,字述之,姓张,是华阴大员里人。祖父微,凭《诗经》考中乡试,授山西兴县儒学训导,追封奉政大夫、工部都水司郎中;祖母陈氏,赠宜人。父亲寿,刚强有棱角,善于坚持,强直不随俗;凭《礼记》考中乡试。当初,太原是晋国旧地,秦朝设置郡县后,天下的公子王孙都成为编户,而长官只顾念他们原来的身份,所以民心愤懑不平。当地风俗刚劲勇敢,喜欢谋划倾陷;三晋公族又有许多延续到西汉时期,仍然相互告讦,甚至告到二千石官员。太原所属各县本来就难以治理,而榆次的强悍告讦尤其严重。当地人任侠使气,好胜而以屈服为耻,长官稍有不公,他们便聚集排斥,甚至陷害得长官身败家亡,不仅仅是罢官,连吏部也以此为忧。寿在京城官邸等待铨选时,恰好榆次县令职位空缺,同舍生是榆次人,对寿说:“舍长可以做我们县的县令。”后来果然任命寿为榆次县令。同舍生设酒席等候祝贺,寿到后大怒说:“我做榆次县令,你是榆次人,竟敢来浸润请托我。”命家人把他拖倒在地,寿亲手用杖打他,随即迁居到另一处住所。整理行装时,命家人挑着两担东西,自己拄杖步行到保定。榆次县丞派车马来迎接寿,寿拄杖把他们赶回去。到了榆次,申明县丞不应起身迎接,车马来迎时,便让他坐下。依法开始办公后,捕获了杀人盗窃、赃物俱在的盗贼;杖刑判决明确后,在大堂台阶左边挖坑,把盗贼埋到只露肩膀,用大木棒打碎他的头颅使其死亡,再堆土成坟。又有不孝子被母亲告发,供词属实,县令命不孝子买来一口棺材,当场杖杀,埋在大堂台阶右边,也堆成坟。左右两座坟相对而立,人们说:“张知县不用《大明律》,他的刑法就是这样。”从此施行严刑峻法,凡有犯法都严厉惩治,毫不宽贷。榆次百姓战栗,吃饭也只是粗恶的草菜。任职九年一轮考核,成化二十二年被行取入京。从此榆次才变得可以治理。起初,榆次的群侠苦于寿的约束,不敢放肆,想尽办法搜寻他的过错却一无所得。成化庚子年乡试,奉檄令寿担任外帘官,群侠在他赴省必经的路上设谋陷害,寻找相貌像寿的人,假称县令,车舆马匹、伞盖、随从、仪仗都像县令;前驱者先到另一个县,对主人说:“今天榆次县令到了,请找一间密室作为馆舍。”主人一向听说寿的名声,准备丰盛酒席等候;前驱者偷偷说:“县令长久清苦,如今借这次差事,想暂且娱乐几天,可以准备一名歌女。” 不久,假县令到来,主人陪他饮酒直到初更,从容地对假县令说:“我家有歌女,暂且让她陪酒。”假县令笑说:“不要让别人知道。”正好有一人走进来,把十两白银扔在地上说:“赏给乐伎。”随即快步出去,假县令追问他是什么人。那人远远跪着不肯上前,说:“我是里长。”赶忙起身离去。假县令笑说:“刁滑的家伙。”第二天,假县令离去,主人还不知道他是冒牌的。恰好寿接受巡按的檄令,要到别县查办事务,便从另一条路入省,过了很久才回来。侠客们责令里长交纳罚银,里长起初故意不接受刑罚,便说官吏问他:“罚银用来做什么?”他回答:“县令赏给歌女的。”按察使对此怀疑,又因为寿入省并未经过这条路,推究后查明冒牌的实情,事情才真相大白。为首的侠客被打死,并彻底追究其同党。寿到京后,授工部主事,历任员外郎、郎中。工部的事务涉及内府权贵,很多人前来请托。有个权贵不认识寿,托人请求寿替他做揽头。寿对使者大骂,亲手撕碎名帖说:“这一次姑且作罢;再来一次,我早朝时就当面奏告天子。”从此再无人敢请托。人们根据寿用刑治人的样子,称他为“张扯钻”。他的名声传到了孝皇那里。一天,皇帝巡幸后山,寿正在巡视皇城,宫内施刑的声音传到御座。皇帝问是什么事,左右回答:“张郎中正在给人施刑。”皇帝笑说:“随他扯钻吧。”有中使对寿说:“皇上正在后山。”寿大声说:“今天是什么节令,皇上到这里来做什么?”中使惊慌逃走。郎中任职六年没有升调,便退休归乡。母亲詹氏,封宜人。先生美髯长身,喜欢修饰容仪。起初由承差授任大梁驿丞。大梁是天下交通要冲,河南行省平章将要在大梁建立治所,百官机构分列,行旅车马辐辏。前后任驿丞的人往往不称职,多数被罢免;唯独先生任驿丞没有过失,于是远近都称说“驿丞”。汴地有狡猾盗贼,流窜抢劫郡县,主管盗贼的官署不能禁止,官民都以为忧患。道路使者把此事告诉都察院,使院使说:“我考察群吏,只有张驿丞勇敢多智,可以把盗贼之事交给他。”于是发下檄文,召令驿丞办理;他果然捕获盗贼,又多次缴获伪造的印章。两院大喜,共同上表推荐驿丞有才干。任职九年后退休归乡。守臣让他乘传车入关,以示特别宠异。嘉靖戊子年发生大饥荒,先生告诫家人不得征收各家拖欠的债物,说:“现在正是周济贫困的时候。” 有一名妇人丢失金钗,先生在野外捡到了。丢钗的妇人察觉后返回,在路上哭泣。先生呼唤她,把金钗交还,人们称赞他的仁惠义行。先生生于景泰乙亥年十一月二十六日,卒于嘉靖己丑年十月二十四日,享年七十五岁。妻边氏。儿子四人:长子璇,是生员,娶陈氏;次子玑,娶王氏;次子玉,娶石氏;玑、玉都是太学生;次子衡,承差,娶杨氏。女儿六人:长女嫁叙州府知府赵儒;次女嫁生员冯时钦;次女嫁朝邑县生员李聘;次女嫁王廷新;次女嫁生员史廷谟;次女嫁承差潘锜。孙子八人,孙女八人。将于今年十一月二十八日葬在城东南祖坟旁,他的后人来请我作铭。铭文说:人们说华阴张驿丞居家三十年,难道只是乡里畏惧服从他吗?前后华阴县令都以尊崇显贵人物的礼节敬重他,不把他同其他驿丞等同,这一定是有原因的。人本来贵在自立,并不是说爵位官职。或许也是郎中公留下的恩泽还没有断绝吧?登仕郎临汾县主簿幽斋雷君及其妻刘氏合葬墓志铭
君,余同舍友也。资容秀美,性质温雅,语言进止,循循然谦抑而中节。与李明经聘相友善,同舍生皆以逺大期之,亦甚爱且重焉。君讳复亨,字自坤,号幽斋,西安同之朝邑县西闗人也。高祖升,升生昙,昙生时,时生霓。乡试中式,歴官淮安通判。配聂氏,生君。年弱冠,补县学生。歴试秋闱不第。正德中,援例入国学。国学生亦皆爱重君。嘉靖四年,授山西临汾县主簿,治易州厂事。厂司厚利,前后官皆罪罢。君日夜兢惕翼翼,供职三年,还治临汾。时境内盗黄锺等刼掠,居民聚散无常,逺近骚动。君设法捕之,藩臬知君能,檄君主盗事,尽擒获。藩臬下牲币奨励。邑东有高桥,年久塌损,行旅病涉。君修复之,邑人立石纪其功。佐县事三四年间,临汾人甚安便之。而君不能媚上官,乃罢归。归之日,民哭送之。既家食,亦惟事田园,安日用之常耳。配刘氏,幽闲有妇德。继娶徐氏,尤为贞淑。十五年来,事君如宾。君病笃,焚香誓天,愿守恒一。及君卒,丧祭大事,皆其经营也。君生于成化十四年五月二十三日,卒于嘉靖十五年正月十九日,享年五十九岁。刘孺人生于成化十八年九月二十一日,卒于嘉靖元年七月初一日,享年四十一岁。子男三,长儒生,先卒;次汝震,以侍君疾,亦得疾,君服未阕,亦卒,娶魏氏;次汝化,聘刘氏,皆刘出。孙男一,子鲁,将以是年九月二十九日合葬于新茔。来问铭。铭曰:君虽不究于科目,文则斐然;位虽卑而守职,则惟汝贤。追昔好而志此,期后世之有传。
纯斋处士杨公墓志铭
杨氏之先,本华阴人,元乱徙朝邑街子里,至处士,盖七叶矣。而徙祖名字无传。祖耀,赠卫经歴祖妣曹氏,封太孺人。父寅,应岁荐,为富峪卫经歴三考署上上,授征仕郎,升四川嘉定州同知。母李孺人。处士名锦,字尚絅,号纯斋。性诚笃,喜恬静。见显贵人,若里之恶少,谨避去,曰:“物有所弗合也,志有所弗乐也。”轩然负气之人,孰能为之应哉!与物无忤,自童及老,未尝至讼庭。曰:“忤则争,争则讼,君子胡争也!”乡邻有鬬,若将凂焉,或强质之,则为之判白,两争皆允。曰:“扰扰焉,非居身之珍也;昧昧焉,非直谅之道也。如斯可也。”有某氏兄弟相恶,枉状其侄死罪,羣軰皆挤之,潜赂处士,请共证焉。处士弗许,曰:“夫子欲之,而以命锦人急之,谓何?欲因以为利,有如天道矣!”初征仕宦富峪与嘉定也,道路险逺,曹太孺人老,弗充从,处士事之谨,曰:“伤哉,吾父之志!王事靡盬,不遑将母也。”抚教二子甚严,少有拂经,即正色弗与言。二子谢过始解,曰:“吾惧夫嘻嘻之吝,霜凝则日烈。杨氏立于斯,杨氏毁于斯。二子其图之。”事其兄隆友,其弟训导缙,驿丞夔,怡怡然终身不衰。曰:“是帝之明也,鞠之哀也,敢弗敦与!”御羣仆,严而有恩,曰:“是亦人子也,饥寒休苦,弗与人同情哉!”处士生于天顺二年七月十四日,卒于嘉靖八年十一月二十四日,享年七十有一。配刘氏,子男二:长时雍,省祭官;文而矩,容仪彬彬,搢绅之流也,娶王氏;次时礼,壬午举人,粹而立,雅而一,经明而行举,其将大杨氏者哉!娶孟氏,继娶仇氏、陈氏。女一,适本村马居全。孙男二:曰琼,曰瑶。孙女四:一字严氏,一字屈氏,一字贾氏,一幼。时雍兄弟将以明年二月十一日葬处士于阳昌村祖茔左之新兆。来问铭。铭曰:“吾友程君范言处士天资甚美,言行多暗合,论其世信然。程君又言,尝观华阴杨氏之族谱,谓杨氏汉太尉震之后,世次甚详。谓渭北有十七房处士族,盖其一乎?杨氏之源逺矣。
光禄寺良醢署署丞李公暨配东孺人合塟墓志铭》
译先生是我的同舍朋友。资质容貌秀美,性情温和雅正,言语举止谦谦有礼而合乎节度。他同李明经聘友善,同舍生都认为他将来会有远大成就,也非常爱护敬重他。先生名复亨,字自坤,号幽斋,是西安府同州朝邑县西关人。高祖名升,升生昙,昙生时,时生霓。霓考中乡试,历任淮安通判;妻聂氏,生先生。先生二十岁时补为县学生,多次参加秋试没有考中。正德年间,援引条例进入国学。国学生也都爱护敬重他。嘉靖四年,授山西临汾县主簿,管理易州厂务。厂司利润丰厚,前后任官者都因获罪被罢免。先生日夜戒慎小心,任职三年后,返回治理临汾。当时境内有黄钟等盗贼抢掠,居民聚散无常,远近骚动。先生设法捕捉他们,藩司、臬司知道他有才干,发檄令他主管盗贼事务,他把盗贼全部擒获。藩司、臬司下赐牲畜和财物以奖励他。县东有高桥,年代久远而坍塌损坏,行旅为涉水而苦。先生修复了桥,县人立碑记载他的功劳。他辅助县政三四年,临汾人非常安宁便利。但先生不能媚事上官,于是被罢职归乡。归乡那天,百姓哭泣着为他送行。回乡居家后,也只是经营田园,安于日常生活罢了。妻刘氏,清静幽闲,有妇德;后来娶徐氏,尤其贞洁贤淑。十五年来,她侍奉先生如同对待宾客。先生病重时,她焚香向天发誓,愿意守持始终如一的情义。先生去世后,丧葬祭祀等大事,全由她经营办理。先生生于成化十四年五月二十三日,卒于嘉靖十五年正月十九日,享年五十九岁。刘孺人生于成化十八年九月二十一日,卒于嘉靖元年七月初一日,享年四十一岁。儿子三人:长子是儒生,先去世;次子汝震因侍奉先生疾病,也染病去世,当时先生丧期尚未结束;他娶魏氏;次子汝化,聘刘氏,都是刘氏所生。孙子一人,名子鲁。将于这一年九月二十九日合葬在新墓地。后人来请我作铭。铭文说:先生虽未能在科举上取得最终成就,文章却很有文采;官位虽低而能守职尽责,只有你最贤。追念往日的友好,写下这些话,希望后世有人传扬。纯斋处士杨公墓志铭 杨氏的祖先原本是华阴人,元朝末年战乱时迁到朝邑街子里,到处士这一代,已经是第七代了。但迁居的祖先名字没有流传下来。祖父杨耀,因他的官职获赠卫经历;祖母曹氏,封为太孺人。父亲杨寅,应岁荐出仕,任富峪卫经历,三次考核都署为上上,授征仕郎,升任四川嘉定州同知。母亲李孺人。处士名锦,字尚絅,号纯斋。他性情诚实厚道,喜欢安静恬淡。见到显贵的人,就像见到乡里的恶少一样,谨慎地避开,说:‘人与物各有所不合,志趣也各有所不乐。’那些气势轩昂、恃气傲物的人,谁能得到他的应和呢?他与人相处从不发生冲突,从小到老,未曾走进讼庭。他说:‘有冲突就会争执,有争执就会诉讼,君子为什么要争呢?’乡邻发生争斗,仿佛将要把他牵扯进去;有人强行请他作证,他便为双方辨明是非,两边都表示认可。他说:‘纷扰争闹,不是立身处世的珍贵之道;昏昧不明,也不是正直诚信的道路。这样处理就可以了。’有某氏兄弟互相憎恨,诬告他们的侄子犯了死罪,众人都排挤他,又暗中送礼给处士,请他一同作证。处士不答应,说:‘先生想这样做,却把这件事强加给我杨锦,究竟是什么意思?想借此谋利,难道天道会容许吗?’当初他在富峪和嘉定任职时,道路险远,曹太孺人年老,不能随行,处士侍奉她十分谨慎,说:‘可悲啊,这是违背我父亲的志愿了!’ ‘公家的事务没有止息,我连奉养老母都来不及。’他教养两个儿子非常严格,稍有违背常理,就板起脸不和他们说话。两个儿子道歉认错后,他才消气,说:‘我担心的是嬉笑放纵会造成遗憾,霜降凝结之后,太阳反而更加猛烈。杨氏要在这件事上兴盛,也会在这件事上败亡。你们两个应当好好考虑。’他侍奉兄长杨隆友,友爱弟弟训导杨缙和驿丞杨夔,一生和和睦睦,始终不变。他说:‘这是皇帝的明察,也是养育之恩,怎么敢不厚待他们呢?’他管理众仆人,严厉而又有恩惠,说:‘他们也是别人的儿子,饥寒劳苦,难道不应当和人一样体恤吗?’处士生于天顺二年七月十四日,卒于嘉靖八年十一月二十四日,享年七十一岁。配偶刘氏。儿子二人:长子时雍,任省祭官;他有文才而守规矩,仪容举止文雅,是士绅一类的人,娶王氏;次子时礼,是壬午科举人,性情纯厚而有操守,文雅专一,经学明通而品行端正,他大概要使杨氏更加显扬吧!娶孟氏,继娶仇氏、陈氏。女儿一人,嫁给本村马居全。孙子二人:杨琼、杨瑶。孙女四人:一人许配严氏,一人许配屈氏,一人许配贾氏,一人尚幼。时雍兄弟准备在明年二月十一日把处士葬在阳昌村祖坟左边的新墓穴中。他们来请我撰写墓志铭。铭文说:‘我的朋友程君范说,处士天资非常美好,言语和行为大多暗合正道;考察他的时代和处境,确实如此。程君又说,他曾经看过华阴杨氏的族谱,说杨氏是汉代太尉杨震的后代,世系排列十分详细。渭北有十七房杨氏,处士这一支大概是其中之一吧?杨氏的源流久远了。’ 《光禄寺良醢署署丞李公暨配东孺人合葬墓志铭》
公讳宗礼,字天节,姓李氏,陜西西安府同州朝邑县严伯村人也。父政,以公官赠光禄寺良醢署署丞。母常氏,赠孺人。叔讳本,御用监太监,英皇时赐蟒衣玉带,歴宪、孝、武三朝,皆蒙眷遇,奏公为嗣。公幼习举子业,弱冠选充县学生,乡试不第,援例入国学。司礼监歴事附选,给假归,累入乡试不第,谒选吏部,授鸿胪寺序班,朝仪闲习无差。尺寸武皇登极,公充正使,捧诏之云南。公通敏善交人,堂官同僚多为延誉。序班六年余,选部将拟升知县,公雅不欲出。寻升光禄寺典簿厅录事,公大家,故克慎取与。厅事又皆理,堂官荐之部,升本寺良醢署署丞。三年考绩,父母获赠焉。御用公年八十余,乞致仕,孝皇遣中使送归私第,公事之甚谨,御用公喜爱之,呼为四哥而不名。御用公卒,公营葬事,礼仪极其观美,守制三年。萧单二嫂浮坵于都城西门外,公择地葬之。初,御用公期公必登科目,公思承其志,闻明师益友必趋讲席,每应试偕同▯友,行路费饮食皆公自备。既入仕,招延宾客,卿士大夫有庆饯礼必主之,公虽西山之逺,必辍公事徃从云。公生于成化丙戌三月十三日,卒于嘉靖甲申八月十九日,享年五十九岁。配东氏,亦以公官封孺人。东氏故大家,孺人父俊,又善经理家事,遂以赀雄。孺人生于成化己丑十二月二十一日,卒于嘉靖壬辰正月初二日,享年六十三岁。子男三:长德源,援例授府照磨,娶韩春桂,吾妹也,皆先孺人卒。侧室张氏,无子,以族子守称嗣。次德澄,锦衣冠带总旗,娶夔州府知府刘公孙女,皆先孺人卒。继娶王氏。侧室京张氏,无子,以堂侄庆祺嗣。次德滋,先孺人卒,娶都转盐运司运使华州东公女。女一,适邑庠生王廷佑。孙男一,即守称,娶东氏。庆祺娶萧氏。女年十四,贞烈饮毒死。京张出,京张者,京师人也。夫亡年少,尚书。苑洛为之传曰:「将不详书其事,烈女之心无考也。将详书耶?甚非烈女之志也。推烈女之心,宁无书焉,庶烈女之心慰矣。」古今烈女多矣,事之难处,情之难决,如烈女则古今所无也。呜呼伤哉!吾之为此,一字万涕矣。守称将以是年十月初十日,合葬公及东孺人于祖茔之右。来问铭,铭曰:「吾每思公家事,叹惜而求其故,不能得也。公善士也,平生无作一伤害事,未尝有倾挤心。公卒时,子孙济济;比孺人卒,皆殒灭无存。苑洛乃拂众情而立守称,然后援例而立庆祺。不然,公已矣,因以铭之,庶后之君子思而得其理焉。」
处士权公暨配党孺人合塟墓志铭。
译李公名宗礼,字天节,姓李,是陕西西安府同州朝邑县严伯村人。父亲李政,因公的官职获赠光禄寺良醢署署丞。母亲常氏,获赠孺人。叔父名本,任御用监太监,英皇时获赐蟒衣玉带,历经宪宗、孝宗、武宗三朝,都受到皇帝的宠遇,便上奏让公作为嗣子。公幼年学习科举业,二十岁时选为县学生,乡试没有考中,援引成例进入国子监。经司礼监历事附选,获准休假回乡,多次参加乡试都未考中,赴吏部谒选,授任鸿胪寺序班,对朝廷礼仪熟悉,没有差错。武皇即位后不久,公充任正使,捧诏前往云南。公通达敏捷,善于交际,堂官和同僚大多替他传播声誉。任序班六年多,吏部准备拟升他为知县,但公向来不愿外任。不久升任光禄寺典簿厅录事。公出身大家族,所以能够谨慎地处理取予。典簿厅的事务也都办理得当,堂官向吏部推荐他,于是升任本寺良醢署署丞。任满三年考核政绩,父母也因此获赠官衔。御用公年过八十,请求退休,孝皇派宦官送他回私宅。公侍奉他十分恭谨,御用公喜爱他,称他为‘四哥’而不直呼其名。御用公去世后,公负责料理安葬,礼仪极其壮观完美,服丧守制三年。萧、单两位嫂嫂在都城西门外的浮丘,公选择墓地安葬她们。当初,御用公期望公一定能考中科举,公想要继承他的志愿,听说有名师和益友,便一定赶去听讲;每次应试都和同窗同行,路费、饮食全由公自己供给。入仕以后,他招待延请宾客,卿士大夫有庆贺、饯行等礼事,必定由他主持。即使在西山那样遥远的地方,他也一定停下公务前往参加。公生于成化丙戌三月十三日,卒于嘉靖甲申八月十九日,享年五十九岁。配偶东氏,也因公的官职封为孺人。东氏原是大家族,孺人的父亲东俊,又善于经营家业,于是凭财产成为富户。孺人生于成化己丑十二月二十一日,卒于嘉靖壬辰正月初二日,享年六十三岁。儿子三人:长子德源,援引成例授府照磨,娶韩春桂,她是我的妹妹,两人都先于孺人去世。侧室张氏,没有儿子,以族子守称承嗣。次子德澄,任锦衣冠带总旗,娶夔州府知府刘公的孙女,两人都先于孺人去世。继娶王氏。侧室京张氏,没有儿子,以堂侄庆祺承嗣。次子德滋,先于孺人去世,娶都转盐运司运使、华州东公的女儿。女儿一人,嫁给县学学生王廷佑。孙子一人,就是守称,娶东氏。庆祺娶萧氏。女儿年仅十四岁,因贞烈而服毒自尽。她是京张氏所生;京张氏是京师人。丈夫去世时她还年轻,尚书苑洛为她作传说:‘如果不详细记载她的事迹,那么烈女的心意就无法考察;如果详细记载,又很不符合烈女的志愿。推究烈女的心意,难道可以不记载吗?这样或许能使烈女的心意得到安慰。’古今烈女很多,但事情难以处理、感情难以决断,像这位烈女这样的,古今未有。唉,令人悲伤啊!我写这些文字,每写一字就流下万行眼泪。守称准备在这一年十月初十日把公和东孺人合葬在祖坟右边。他们来请我撰写墓志铭。铭文说:‘我每当想到公家的事情,总是叹息惋惜,想求得其中缘故,却不能明白。公是善人,平生没有做过一件伤害人的事,也从未有过倾轧排挤之心。公去世时,子孙众多;等到孺人去世,子孙却都相继殒亡,一个也没有留下。于是苑洛违背众人的心意,立守称为嗣,又援引成例立庆祺为嗣。不这样做,公也已经去世了,因而写下这篇铭文,希望后世君子思考此事而明白其中的道理。’ 《处士权公暨配党孺人合葬墓志铭》
公卒。子朝卿,余门墙友也。捧吾友王殿试一治状,请志铭。公讳景魁,字时仰,号质庵。姓权氏,世为吾朝邑人。先居江家社,迁许村,后迁八里庄。高祖讳秉中,曽祖讳士,祖讳福,父讳祥。世皆务本食力。母王孺人。初,权氏以赀雄朝邑,后稍衰焉。公甫弱冠,祥公知公之能立也,以家政付之。公振奋而起,不数年,权氏复中兴。八里庄言富族,必列权氏。公刚棱豪宕,里人咸畏服。有不当公意者,輙示以声色,即其人惶恐不自安,必悦公而后已。里有争讼,必质公。既判定,无能违者。然见人有贫困患难,必思周援。公尝曰:“有亲者不可不知医方,书本草不离左右。亲病自择药饵将进,必亲尝。”庄虽数百家,俗竞艺黍稷,逺服贾,鲜修文学。公独教朝卿业儒,卒以成立。暮年有司延为乡饮宾,一预后辞不至,曰:“吾安能以高年仆仆于樽俎之间哉?”公性勤俭,家虽完美,且自抱瓮视汲,量入为用,曰:“成之不易,保之惟艰也。”殿试又引吾友广文刘公罴之言,谓公虽不试典籍,而质美暗合。若高陵大川,罴未尝登其麓,涉其波,安能测其中之有哉?广文论笃人也,其言足征云。公生于成化壬辰十二月初三日,卒于嘉靖庚戌十一月二十六日,享年七十九岁。孺人姓党氏,亦本邑营田庄名族。父泽,母史孺人。孺人工针刺,务绩纺,纳酒醤以供祀事,事烹饪以待宾客,奉翁姑孝,处妯娌和,教朝进等慈而不溺。权氏中兴,孺人有力焉。殿试曰:“女德妇道,母仪皆无歉焉。”生于成化戊子七月十七日,卒于嘉靖庚戌二月二十四日,享年八十有三。子男三:长朝用,掾士,早卒,娶张氏;次朝进,娶麻氏;次即朝卿,廪膳生员,累应秋试,娶张氏。女三:长适周铭,次适高寸心,次适高守已。孙男四:济经,娶王氏;寓经,聘党氏;建经未聘;明经未聘。女二,俱未字。朝进等将以明年辛亥二月二十四日合。葬公暨孺人于先茔之次。铭曰:「权氏名族,世以赀雄;既而中衰,振起于公。公行侃侃,刚棱豪岩。庄数百室,谁敢不让。谓孝在医,从事岐黄,亲当有疾,汤药亲尝。众逐末利,我敦文教,彬彬朝卿,迈迹儒校。幽闲静女,君子是逑。母仪克尽,妇道孔修,酒醤烹饪,针刺纺绩。权氏中兴,孺人有力。岁当庚戌,同年而归,偕老齐眉,世之所稀。」
处士任君墓志铭
余为诸生时,君亦充华阴学生,因识君于庠舍。又十余年,而君就隐;德又三十年,而君卒矣。四十年间,忽忽如昨日,呜呼伤哉!初,君遣其子今举人代伯来就学,且曰:“昔尝听朝邑韩先生说《易》,明且尽,令人恍然有悟。我心慕之,汝往从游焉。”至是,代伯持状来问铭。君讳杰,字汉臣,世为华州人。高祖真,避元乱来迁居华山之西瓮峪口,再迁于东里村,遂家焉。真生士中,士中生寿官昉,昉生耆老镗,镗配袁氏,生君。资性秀敏,年十一选充生员。弱冠能诗文,善楷书。三十而名弗耀,叹曰:“儒冠误人一至此矣!吾安能欝欝与人较艺终身哉?”遂告归里舍。然诵读书史,终身不怠。暇则于居前隙地射鹄为游息,或邀里之善士从容谈饮娱乐焉。君有雅度,性恻隐,有宰事才。一男子投君就役,后盗叔氏金,诬君寄藏也。君易产偿,后盗金事白,众喜趋告,君亦卒不自明。人曰:“此今之直不疑也。”里有死不能葬者,君出赀以助,不足则请同志共襄其事。人曰:“此今之范麦舟也。”里有敛散,众必归君,则甚平。人曰:“此今之陈孺子也。”尝谓代伯曰:“读书以四书五经、性理子史为要,文以典实洁畅为美,泛博浮逞无益也。”有司知君,累请为乡饮宾,不就。壬寅冬感疾,癸卯春复起,夏疾再作,卒。君生于成化戊戌七月初七日,卒于嘉靖癸卯六月二十一日,享年六十有六。配李孺人,先君卒。代伯自为之铭,纳之幽圹云。子男四:进忠,娶王氏;进孝,娶张氏;出承堂叔生员朝嗣;代伯,娶牛氏,继丁氏,甲午举人;代倌,娶袁氏,生员。女三:长适王道;次适史吉;次未笄。孙男五:简,娶杨氏;筏聘史氏;笠、筥、笴俱未聘。女七:长适承差石汝静;次字史权;余未字。曽孙一:攘儿。进忠等将以本年十一月二十日开母圹合葬焉。铭曰:厚其积,不获其伸;庆弗于其履,于其嗣人。晦其名利,王贺之贞,永终吉郁。郁佳城。
席君墓志铭
译公去世了。他的儿子朝卿是我门下的朋友,捧着我的朋友王殿试所写的行状,请我撰写墓志铭。公名景魁,字时仰,号质庵,姓权,世代是我们朝邑人。先居江家社,迁到许村,后来迁到八里庄。高祖名秉中,曾祖名士,祖父名福,父亲名祥。世代都从事农业,靠劳作谋生。母亲王孺人。当初,权氏凭财产在朝邑成为富户,后来逐渐衰落。公刚满二十岁,父亲祥公知道他能够立业,便把家政交给他。公振作奋发起来,不几年,权氏又重新兴盛。八里庄谈到富裕家族,必定列举权氏。公刚强有棱角,豪放不羁,乡里人都畏惧佩服。有不合公心意的人,他总是用声色脸色表示不满,使那人惶恐不安,必定要让公高兴才算完。乡里有争讼,必定请公裁决。既经判定,没有人能够违抗。然而见到有人贫困患难,他一定设法周济援助。公曾说:‘有父母亲人的人,不可不知道医方;读本草的书不能离开身边。亲人患病,自己选择药物将要给他服用时,一定要亲自先尝。’八里庄虽然有数百户人家,习俗是争相种植黍稷、远行经商,很少有人修习文学。只有公教朝卿学习儒业,最终使他成就立身。晚年,有司聘请他担任乡饮宾,参加一次以后便辞谢不再前往,说:‘我怎么能因为年纪大了还奔波在酒席之间呢?’ 公生性勤劳节俭,家业虽然完备美好,仍亲自抱着水瓮察看汲水,按照收入安排用度,说:‘成就家业不容易,保持家业更加艰难。’殿试又引用我的朋友广文刘公罴的话,说公虽然没有参加科举考试,但资质美好,暗合正道。好比高山大河,我没有登过它的山麓,也没有渡过它的水波,怎么能测量它内部的深浅呢?广文是论事笃实的人,他的话足以作为凭证。公生于成化壬辰十二月初三日,卒于嘉靖庚戌十一月二十六日,享年七十九岁。孺人姓党,也是本县营田庄的名门之后。父亲泽,母亲史孺人。孺人精于针线刺绣,致力于纺织,把酒和酱腌制好以供祭祀,料理烹饪以招待宾客,孝敬公婆,与妯娌和睦相处,慈爱地教育朝进等而不溺爱。权氏重新兴盛,孺人也有功劳。殿试说:‘女子的德行、妇人的道理、母亲的仪范,都没有缺憾。’孺人生于成化戊子七月十七日,卒于嘉靖庚戌二月二十四日,享年八十三岁。儿子三人:长子朝用,任掾吏,早逝,娶张氏;次子朝进,娶麻氏;次子就是朝卿,廪膳生员,多次参加秋试,娶张氏。女儿三人:长女嫁周铭,次女嫁高寸心,次女嫁高守已。孙子四人:济经,娶王氏;寓经,聘党氏;建经尚未婚聘;明经尚未婚聘。孙女二人,都尚未许配。朝进等准备在明年辛亥二月二十四日,将公和孺人合葬在祖坟旁边。铭文说:‘权氏是名门,世代凭财产称雄;后来中途衰落,由公振兴。公行事刚正有节,刚强峻厉。庄中数百户人家,谁敢不退让?他说孝道在于懂得医术,于是学习岐黄之术;亲人患病,亲自尝试汤药。众人追逐末业利益,我独自敦促子弟学习文教;朝卿文质彬彬,走上了儒学之路。幽静娴雅的女子,是君子的佳偶。母亲的仪范完全具备,妇人的道理极其修明;酿酒制酱、烹饪饮食、针线纺织,无不精通。权氏重新兴盛,孺人也有力量。庚戌这一年,两人同年归葬;能够白头偕老、相敬如宾,是世间少有的事情。’ 《处士任君墓志铭》我还是诸生时,君也在华阴县学做学生,因此在学校认识了君。又过了十多年,君归隐;又过了三十年,君去世了。四十年间的事情,忽忽如同昨日,唉,真令人悲痛!起初,君派他的儿子、今天的举人任代伯来求学,并且说:‘从前曾听朝邑韩先生讲《易》,讲得明白而透彻,使人恍然有所领悟。我的心里仰慕他,你去跟随他游学吧。’到这时,代伯拿着行状来请我撰写墓志铭。君名杰,字汉臣,世代是华州人。高祖任真为躲避元末战乱,迁居到华山以西的瓮峪口,后来又迁到东里村,便在那里安家。任真生士中,士中生寿官任昉,任昉生耆老任镗,任镗娶袁氏,生下君。君资质聪慧敏捷,十一岁时选为生员。二十岁时便能写诗文,擅长楷书。三十岁还没有取得显著功名,叹息说:‘儒生的衣冠竟然误了人到这种地步!我怎么能一生郁郁不得志,和别人较量才艺呢?’于是告别仕途回到乡里。然而他诵读书史,终身不懈怠。有空时就在住宅前的空地上射鹄,作为游憩;有时邀请乡里的贤士从容交谈、饮酒娱乐。君有高雅的气度,性情慈悲,有处理政事的才能。有一个男子投奔君家服役,后来偷了叔父家的金子,却诬陷说是君替他藏起来的。君变卖财产代为偿还,后来盗金的事情真相大白,众人高兴地赶来告诉他,君最终也没有为自己辩白。人们说:‘这是当今的直不疑。’乡里有人死了却不能安葬,君出钱帮助;钱还不够,就请志同道合的人共同办理。人们说:‘这是当今的范麦舟。’乡里有收取和发放财物的事,众人必定归请君处理,他处理得非常公平。人们说:‘这是当今的陈孺子。’他曾对代伯说:‘读书应以四书五经、性理之学、诸子史书为要;文章以典雅充实、简洁流畅为美,广泛浮夸、放纵炫耀没有益处。’有司知道君的德行,多次请他担任乡饮宾,他都不接受。壬寅年冬天染病,癸卯年春天病情稍愈,夏天疾病再次发作,便去世了。君生于成化戊戌七月初七日,卒于嘉靖癸卯六月二十一日,享年六十六岁。配偶李孺人,先于君去世。代伯亲自为他撰写铭文,放入墓穴中。儿子五人:进忠,娶王氏;进孝,娶张氏;出继给堂叔、生员任朝嗣;代伯,娶牛氏,继娶丁氏,是甲午科举人;代倌,娶袁氏,是生员。女儿三人:长女嫁王道,次女嫁史吉,次女尚未成年。孙子五人:任简,娶杨氏;任筏,聘史氏;任笠、任筥、任笴都尚未婚聘。孙女七人:长女嫁承差石汝静,次女许配史权,其余尚未许配。曾孙一人,名攘儿。进忠等准备在本年十一月二十日打开母亲的墓穴,与君合葬。铭文说:‘积蓄深厚,却没有机会伸展;福庆没有落在自身,却落在后代。隐晦其名利之心,正如王贺的贞节,永远终得吉祥而郁郁茂盛。郁郁茂盛的佳城。’ 《席君墓志铭》
蒲士秦子克明谒余曰:「吾蒲有百口同居者,席君铭也。克明义之,今既卒矣,敢以状闻。」左右夫秦晋之俗敝也久矣,父母尚存,兄弟异产,而席君岂易得哉?可以铭矣。君讳铭,字克新,姓席氏,号玉台,山西平阳府某县东靳里人也。逺祖国初戌蒲州守御千户,所有讳清者始显名,配陈氏,生秉德;配张氏,生魁;配樊氏,生贵;配郭氏,生祥,号竹村;配贾氏,生君。君幼时学举子业不成,又不喜农耕,曰:「丈夫茍不能立功名于世,抑岂为汗粒之偶?不能树基业于家哉!」于是歴吴越,游楚魏,泛江湖,懋迁居积,起家巨万金,而蒲称大家,必曰「南席」云。自是崇义让,惇宗族,睦邻里,亲友赈贫恤乏,解纷息讼,成人之美,纳交当世君子。虽蒲之州大夫所将军,不以行伍众庶待之,而席氏之家声益振。孝于亲,刑于室,友于兄弟,义以训子侄,故今百口同爨,无间言,无二志,臧获盈庭,亦无争者。既老,以家事付子,日与一二知契杖履山水间,优游闲雅,风度若儒士。有司乃延为乡饮宾。初正德中,君盖以竹村之命援例冠带云。君生于成化十七年正月二十九日午时,卒于嘉靖二十一年四月二十七日戌时,享年六十有三。配张氏,子一遇春,国子生,娶张氏,继史氏。女六:长适文深,次适梁志高,吴刚,王粹俱商人,罗鳯梧,郭岚俱州学生。孙男二:长东聘贾氏,次上。遇春卜以是年九月葬君于城东石庄村新阡之兆。铭曰:「昔淮阴资身无策,敌人轻之;马援自示其能,千金散而复积。然则从事于货殖之畴者,非特以利裕也。铭亦州闾之雄杰也哉!至于百口同居,可谓好礼矣。」
外孙廪膳生南阳张士荣墓志铭》
译蒲士秦子克明拜访我说:‘我们蒲州有百口人共同居住的,是席君的铭文所记之事。克明认为这很有义理,如今席君已经去世,冒昧把行状拿来告知您。’唉,秦地、晋地的风俗败坏已经很久了,父母尚在,兄弟却各自分家,而席君这样的人哪里容易得到呢?这可以写进铭文了。君名铭,字克新,姓席,号玉台,是山西平阳府某县东靳里人。远祖在国初任蒲州守御千户,其中有名清的人开始显达,娶陈氏,生秉德;秉德娶张氏,生魁;魁娶樊氏,生贵;贵娶郭氏,生祥,号竹村;祥娶贾氏,生下君。君小时候学习科举业没有成功,又不喜欢农耕,说:‘大丈夫如果不能在世上建立功名,难道就只能做一个汗流满面、耕作一粒粮食的人吗?难道不能在家中建立基业吗?’于是遍历吴越,游历楚魏,泛舟江湖,从事贩运和囤积货物,积累家业达到巨万金,在蒲州被称为大家族;说到‘南席’,指的就是他。从此他崇尚义气和谦让,厚待宗族,和睦乡里,亲友贫困就赈济救助,调解纠纷、平息诉讼,成全别人的美事,结交当世君子。即使蒲州的州官和武将,也不把他当作普通军人百姓来对待,而席氏的家声更加振兴。他孝敬双亲,成为家中的表率,友爱兄弟,用义理教导子侄,所以如今百口同灶,没有怨言,没有二心;即使奴仆满庭,也没有争斗的人。年老以后,他把家事交给儿子,每天和一两个知心朋友拄杖穿鞋游览山水,悠闲自得,风度像儒士一样。有司于是请他担任乡饮宾。当初在正德年间,君大概因为竹村的遗命,援引成例取得冠带。君生于成化十七年正月二十九日午时,卒于嘉靖二十一年四月二十七日戌时,享年六十三岁。配偶张氏。儿子一人遇春,是国子生,娶张氏,继娶史氏。女儿六人:长女嫁文深,次女嫁梁志高,吴刚、王粹都是商人,罗凤梧、郭岚都是州学生。孙子二人:长孙东,聘贾氏;次孙上。遇春选择在这一年九月,把君葬在城东石庄村新开的墓道中。铭文说:‘从前淮阴侯韩信没有使自己立身的办法,敌人轻视他;马援自己显示才能,散尽千金后又重新积聚。这样看来,从事货殖的人,难道只是为了使自己富裕吗?席君也是州里的豪杰啊!至于百口同居,可以说是爱好礼义了。’ 《外孙廪膳生南阳张士荣墓志铭》
吾尚忍铭吾孙哉?举笔輙肝肠寸裂。然吾孙隐而未见,蓄而未泄,孰能详哉?古人谓一字一涕,吾为是铭,一字千涕,且万涕矣。吾孙姓张氏,讳士荣,字仁亨,号南阳。世为闗内冯翊朝邑阳村人,后其父徙寺后社南阳者,吾里名也。吾孙生于南阳,长于南阳,学于南阳,且置庄于南阳,将卜筑焉。未卒前五十日,病亟,其母始携之归寺后。然朝夕犹取南阳水饮食之。盖自落地至归真,皆南阳也。号南阳者,不忘南阳也;不忘南阳,不忘吾也。死者有知,神其在南阳乎?此吾所以哀痛之无已也。吾岂不达死生之故哉?高祖讳艺,配雷氏。曽祖讳軏,配王氏。祖讳瀚,配萧氏。父腾蛟,累应秋试,充岁贡。母吾女,外祖吾叅赞机务尚书,外祖母张淑人。吾孙幼有至性。三岁时,见庭前舞者,屏后侧身效之。见吾拊琴归,以两手作势告其母:“爷爷如此。”吾闻之叹曰:“此孟母所以三迁也。”九岁时,读《尚书》至“璇玑玉衡”章,蔡传引张衡浑天仪说。吾曰:“此书举子多不读。”吾孙曰:“安有书而不读者乎?”吾授之,明日再授,不肯过。吾恐其幼不能悟,命姑读过。泣三日曰:“我不知如何过。”吾试告之,吾孙即以竹篾苇筒为一仪象,以呈吾。大奇之,以是知前此所读书皆知其义矣。十三四时,即畅达三场文字。侍吾逺宦于外,不及就秋试。嘉靖己亥年,十七,提学龚笑斋取应秋试。乙巳,吾在吏部,问吾孙致太平之道。对曰:“今之举子业与前代不同,五经四书传注皆祖宗之制,律例者国之成宪。今庠序之士为文不详传注,郡县之吏治狱不依律例。昔周王训官曰:‘其尔典常作之师。’祖宗制度尚违越如此,况望其学古议事者乎?欲致太平,必先正此二者。葢致天下之治者,在郡县之吏,而他日为吏者,皆庠序之士也。”吾与一厚僚赞美一大臣,吾孙于屏后听之。客去,谓吾曰:“适闻所论,儿殊未喻。”大臣与言官不同,言官遇有朝廷缺失,即当言;大臣审其必能见纳,然后可言。若明知其不能行,身徒殛窜,自取虚名,使朝廷添一过举,四海加一疮痍,非大臣忠爱之实也。吾曰:“然则如之何?”孙曰:“以道事君,不可则止。”吾他日以二事告契僚,大惊曰:“此岂寻常举子之见哉!”丙午,吾淑人病,孙朝夕侍汤药。吾命应秋试,不肯行,屡促之不従。吾怒,治装繻严遣之。明日,孙跪曰:“儿今陈情。”吾曰:“陈何情?”孙曰:“祖母病矣,而欲从事于功名,得失孰轻孰重哉?”晋天子异代之君,李宻逋播之臣,宻尚得陈情养祖母,今爷爷不容孙子陈情,何也?伏地痛哭,吾亦泣,姑允之。淑人病亟,孙哀号呼天,计无所出,割股肉为羮以进。又尝所出否?及淑人卒,孙哀毁踰礼,既殡始应秋试,不第回,扶柩归京师,至吾家三千里,冬寒,孙露卧柩傍。既葬虞祔祥禫,考古礼行义服三年。初,吾自抚晋阳归,视穑感疠疾,坐于厅,命孙召淑人语对曰:“祖可入,祖母不可出。”吾曰:“我病不能。”孙惊仆于地,口鼻出血,左右扶起入告淑人。淑人闻其言,见其状,亦惊仆。孙出视其祖,入视其祖母,往来号呼,不觉披发徒跣,泪血满膺。食顷,吾苏,众为束发颜面。孙曰:“真愈邪?安我邪?”吾曰:“取粥来。”孙喜见颜面,然痛定思痛,泪下如雨。紫阳弟曰:“今日遑遑,惟士荣耳。”预营葬地于吾墓之侧,曰:“异日身后,以便服勤于地下云。”己酉病不终殇,庚戌病亟,吾悲泣。孙正色曰:“死生有命。”既而曰:“天下事未可知,借言死生尚未定止,吾悲也。”至卒,井井不乱。呜呼!吾孙遽至是邪?痛哉痛哉!吾孙事父母孝而有道,母不喜饮酒,终身不近壶觞,祀不饮福。歴览羣书,尤精于蔡子壁经及朱子周易占于凡律厯天度乐器龟卜方药之属,皆究其枢要,逺识宏见,出人意表,有经理之才,事无巨细,处之能当其则,沉机应变,渊深莫测,善用。自牖遇巷之谋,故行无不利,而少沮逆。然动必以理,论必以正,无或拂经焉。吾意其必为国家宣力,乃竟止于是也。惜哉,惜哉!吾孙生于嘉靖甲申六月初八日,卒于嘉靖辛亥正月十一日,得年二十有八。配赵氏,继李氏。男一,可贤,未聘。女一,字生员许三畏长子尔立。铭曰:吾孙既没,渭北赵先生以书来吊曰:“张子士林仰重德性,闲雅汉之黄宪,未或先焉。哀伤之过,宜有之矣。”读斯言也,吾孙庶自慰于地下乎?悠悠苍天,谓之何哉?胡夺尔年,胡富尔才?胡富尔才,胡夺尔年?谓之何哉?悠悠苍天。
王安人墓志铭
译我难道忍心为自己的孙子撰写墓志铭吗?一拿起笔,肝肠就寸寸断裂。然而我的孙子才华隐而未显,积蓄于心而未能施展,谁能把他详细说清呢?古人说一字一滴泪,我为此撰写铭文,真是一字千泪,甚至万泪啊。我的孙子姓张,名士荣,字仁亨,号南阳。世代是关内冯翊朝邑阳村人,后来他的父亲迁居寺后社;南阳是我们乡里的地名。我的孙子生在南阳,长在南阳,在南阳求学,又在南阳置办庄田,准备在那里筑室定居。去世前五十天,他病势危急,母亲才带他回到寺后。但早晚饮食仍然取用南阳的水。大概从出生直到归真,全都是南阳。号称南阳,是不忘南阳;不忘南阳,也是不忘我。死者如果有知,他的神魂大概还在南阳吧?这就是我悲痛不止的原因。我难道不明白死生的道理吗?高祖名艺,娶雷氏;曾祖名軏,娶王氏;祖父名瀚,娶萧氏;父亲腾蛟,多次参加秋试,成为岁贡生;母亲是我的女儿,外祖父是我,曾任参赞机务尚书,外祖母是张淑人。我的孙子幼年就有至诚的性情。三岁时,看见庭前的舞者,便侧身躲在屏风后模仿。看见我抚琴回来,就用双手比划,告诉他的母亲:‘爷爷就是这样。’ 我听了感叹说:‘这就是孟母三次迁居的原因。’九岁时,他读《尚书》读到‘璇玑玉衡’这一章,蔡氏传注引用张衡浑天仪的学说。我说:‘如今的举子大多不读这类书。’我的孙子说:‘哪有有书却不读的道理?’我教他这段内容,第二天再教,他不肯往下读。我担心他年幼不能领悟,便让姑母读给他听。他哭了三天,说:‘我不知道该怎样读下去。’我试着告诉他,我的孙子立刻用竹篾和芦苇筒制作了一个仪器模型,拿给我看。我大为惊奇,由此知道他此前读的书全都明白其中的意义。十三四岁时,他就能通畅地写出三场考试的文章。他陪侍我在外地任职,来不及参加秋试。嘉靖己亥年,他十七岁,提学龚笑斋选取他参加秋试。乙巳年,我在吏部,问我的孙子实现太平的方法。他回答说:‘如今的举子业与前代不同,五经、四书的传注都是祖宗的制度,律例是国家已经确定的法典。如今学校里的士子写文章不详细依据传注,郡县官吏审理案件不依照律例。从前周王训诫官员说:“你们应当以典章常法作为老师。”祖宗的制度尚且被这样违背,更何况希望他们学习古人、议论政事呢?想要实现太平,必须先纠正这两件事。’ ‘大概使天下得到治理,关键在郡县的官吏;而将来担任官吏的人,都是学校里的士子。’我和一位交情深厚的同僚称赞一位大臣,我的孙子在屏风后听见了。客人离开后,他对我说:‘刚才听到你们谈论的事情,我还很不明白。大臣和言官不同,言官遇到朝廷的过失,就应当进言;大臣则要审察自己的意见必定能够被采纳,然后才可以进言。如果明知意见不能施行,却使自己白白遭到贬谪流放,只求取得虚名,使朝廷增加一次错误举动,使四海增加一处创伤,这并不是大臣忠于君主、爱护国家的实际表现。’我说:‘那么应当怎么办?’孙子说:‘用正道侍奉君主,如果不能实行,就停止。’后来我把这两件事告诉那位交情深厚的同僚,他大为惊讶说:‘这难道是普通举子的见识吗?’丙午年,我的淑人祖母生病,孙子早晚侍奉汤药。我命他参加秋试,他不肯去,多次催促也不听从。我发怒,严整行装和路费,强行派他出发。第二天,孙子跪下说:‘孙儿今天要陈述自己的心情。’我说:‘陈述什么心情?’孙子说:‘祖母病了,却要去从事功名之事,考试得失和祖母病情相比,哪一个轻,哪一个重呢?晋朝天子是异代君主,李密是逃亡播迁的臣子,李密尚且能够陈述心情来奉养祖母,如今爷爷却不容孙子陈述心情,为什么呢?’ 他伏在地上痛哭,我也哭了,只好答应他。淑人病势危急,孙子悲哀号哭、呼天抢地,想不出办法,便割下大腿上的肉煮成羹进献。后来又尝试过其他办法吗?淑人去世后,孙子哀痛毁伤超过礼制;入殓以后才参加秋试,未能考中,回来后扶着灵柩回京师。到我家有三千里路,正值冬寒,孙子露宿在灵柩旁。安葬以后,他按虞祭、祔祭、祥祭、禫祭的礼仪,考察古礼服丧三年。起初,我从晋阳抚任归来,察看庄稼时感染疫病,坐在厅中,命孙子叫淑人来相见。孙子回答说:‘祖父可以进来,祖母不能出来。’我说:‘我病得不能进去。’孙子惊骇倒地,口鼻出血,左右扶他起来,进去告诉淑人。淑人听到这话,看到他的样子,也惊倒在地。孙子出来看祖父,进去看祖母,来回奔走号哭,不知不觉披头散发、赤脚而行,泪水和血水沾满胸襟。过了一顿饭的时间,我苏醒过来,众人替我束发、整理面容。孙子说:‘真的痊愈了吗?还是安慰我吗?’我说:‘拿粥来。’孙子见我面容有了喜色,但悲痛之后又想到悲痛,眼泪如雨而下。紫阳弟说:‘今天惊惶不安的,只有士荣了。’他预先在我的墓旁营造墓地,说:‘将来我死后,便可以穿着常服在地下侍奉您了。’己酉年病情没有结束,庚戌年病势危急,我悲伤哭泣。孙子神色严肃地说:‘死生有命。’随后又说:‘天下的事情还不能预知,姑且说死生尚未确定不变,所以我才悲伤。’到他去世时,事情安排得井然有序,没有一点混乱。唉,我的孙子竟然这么快就到了这种地步吗?痛苦啊,痛苦啊!我的孙子侍奉父母孝顺而且合乎道理;母亲不喜欢饮酒,他一生都不接近酒壶,祭祀时也不饮用祭酒。遍览群书,尤其精通蔡氏壁经以及朱子《周易》,对于占卜、律法、历法、天文度数、乐器、龟卜、医方药物等,都探究到其中的要领。他见识深远,思想宏大,往往出人意料,有治理事务的才能;事情无论大小,都能处理得恰当,深沉善谋、随机应变,心机深邃得难以测度,而且善于运用。即使处在窗边、巷中的谋划,也能因此行动无不顺利,很少受到挫折阻碍。然而他行动必定依据道理,议论必定合乎正义,从不违背常理。我原以为他一定能为国家效力,没想到最终竟止步于此。可惜啊,可惜!我的孙子生于嘉靖甲申六月初八日,卒于嘉靖辛亥正月十一日,享年二十八岁。配偶赵氏,继娶李氏。儿子一人可贤,尚未婚聘。女儿一人,许配给生员许三畏的长子尔立。铭文说:我的孙子去世后,渭北赵先生写信来吊唁说:‘张子是士林所仰慕、所推重的人,他的德性闲雅,即使汉代的黄宪也未必超过他。’ ‘他的悲伤超过常情,也是应当的。’读到这些话,我的孙子在地下大概可以稍稍自我安慰了吧?悠悠苍天,这该怎么说呢?为什么夺走你的寿命,为什么又使你才华如此丰富?既然使你才华如此丰富,为什么又夺走你的寿命?这该怎么说呢?悠悠苍天!《王安人墓志铭》
予述提刑孙大夫王安人状,流涕阁笔者数四,伤哉!春风不见桃李,实欲养而不逮,古人所以深悲哀叹也。安人当王氏中衰,以闺房弱质举王氏一门乌获之任,忧勤劳悴,年五十余尚未亨利,竟殒殁焉。后十三年,而子太守君崇古登大科。又三年,太守君以刑部主事蒙覃恩赠安人勑曰:“以孝睦为令妇,以爱劳为慈母。”遗泽有加,而荣养不逮,良可悼也。孙大夫曰:“纶綍焕然,足光阃德,谓非天锡之报耶?”古人谓天道虽悠逺,而终不僣,信夫!安人姓孙氏,封刑部主事素庵主公元配也。蒲清白着姓,父讳某,号坦庵,时称长者。母王孺人。安人生而闲慧柔嘉,少与诸姊妹从孙姑冯孺人居,静黙无竞,温然自淑。冯教以女工针缕纂组,輙尽冯巧,而又时或过之。冯甚喜爱,谓王孺人曰:“是儿幽良妙丽,必为人家内则也。”长归素庵公,事翁姑孝,处妯娌和,视素庵弟妹若同胞。翁敬斋公授邓州训导,旅资不给,安人脱簮珥充费,奉姑张孺人同至任。敬斋公迁鲁山教谕,两任歴十二年。敬斋公有士望,逺近乐于交游。素庵公日召工匠制器用,安人既无妯娌,又乏婢仆,昼则外应宾客樽爼工食,内供翁姑羞膳,夜则治诸子衣履,备极苦辛。张孺人每怜念之,安人久益竭力,故敬斋公得乐于冷宦,素庵公得专意货殖。而安人疾作矣。敬斋公致仕归,安人乆违父母,暨获见,益増悲感,然无一言述其劳。翁姑乃数数言之,戚党以赞其贤。小姑景孺人少折遗孤,甥方在抱,姑素钟爱,小姑哭不已。安人亦有女在抱,取孤甥同乳之,而爱护有加,以慰姑哀思。家口既众,情性靡一,又无蓄积,素庵公经营四方,每数年始一归,中间坎坷拂抑,人所不堪,安人顺受之,虽素庵公亦不尽闻。素庵得以保和兄弟终始无间者,安人内助有力焉。敬斋公暮年多病损食,安人每饔飱。极其谨洁,惟恐不当意,闻少餟即喜,动颜色。张孺人久病痹,不能举手,安人亲为理发。足病疮,每痛发,安人以手砭摩。张孺人每对人言其孝劳,輙至泣下。父母相继卒,安人虽哀痛特甚,而不废翁姑之礼。翁姑相继卒,安人相素庵公襄事,虞祔祥禫祀必馨洁。安人痛姑之殁,数谓嫂氏言,每忆从事三十年间,居家随宦,备极窘瘁,輙咽噎不能语,或夣姑呼其理髪,痛哭失声。事素庵公终身顺正,素庵公亦礼重如宾。性本勤俭朴素,亲课诸子读书,不令少逸,有过必声其状责治之。衣令蔽体,食令充肠而已。见家人溺爱者,曰:“非儿女之福也。”诸女皆命先读《孝经》,晓其文义,而后及女工中馈。畜子妇特慈,未尝少令知劳。每忧长子崇义未嗣后,育一孙疹发,安人惊悸疾益而卒。时太守君未冠,诸女在闺,素庵公又商于外,亲戚内外罔不悲叹曰:“耕而未食,蠺而未衣,可哀也已。”安人生于成化丁酉十二月十九日酉时,卒于嘉靖丁亥十二月二十六日未时,享年五十二岁。崇义等将以嘉靖辛亥十一月十二日启安人之圹,与素庵公合葬焉。嗣世详具素庵公志,兹不再书。铭曰:蒲有淑女,君子俪之,威如交爱,式昭母仪。一身之微,当王氏衰,劬劳尽瘁,芩蘖自持。天道明明,尔嗣谷谷,尔德孔那,受天之禄。王氏赫赫,实尔之福。尔积尔遗,如岳如渎。食不三牲,祀陈五鼎。鹤表兴悲,龙章锡宠。松楸苍苍,高冢累累。他年太史为写宸碑。
苑洛集巻六
●钦定四库全书
苑洛集巻七
(明)韩邦竒 撰
长芦都转运盐使司运使进阶嘉议大夫刘公墓表。
译我撰写提刑孙大夫所作的王安人行状,流着眼泪停笔了好几次,真令人悲伤啊!春风吹来却看不见桃李,果实想要奉养母亲却已经来不及了,这正是古人深切悲哀叹息的原因。安人正当王氏家道衰落时,凭闺中女子柔弱的身躯承担起振兴王氏一门的大任,忧劳勤苦、辛劳憔悴,年过五十还没有享受富贵安逸,最终去世了。十三年后,她的儿子太守君崇古考中进士。又过三年,太守君任刑部主事,蒙受皇帝额外的恩典,追赠安人诏书说:‘以孝顺和睦成为贤妇,以慈爱勤劳成为慈母。’遗留下来的恩泽更加显著,可是安人已经不能享受荣华奉养,实在令人哀悼。孙大夫说:‘诏书文辞灿烂,足以光耀妇德,这难道不是上天给予的报偿吗?’古人说天道虽然悠远,最终却不会错乱,确实如此!安人姓孙,是封刑部主事素庵公的元配。蒲州孙氏是清白显著的姓族,父亲名某,号坦庵,当时人称他为长者。母亲王孺人。安人生来娴静聪慧、柔和美善,年幼时跟随几位姐姐住在孙姑冯孺人家中,安静沉默,不与人争,温和而自守。冯孺人教她女工、针线、编织和彩绢,她总能学尽冯孺人的技艺,有时还超过她。冯孺人非常喜爱她,对王孺人说:‘这个孩子幽静贤良而美好,一定能成为人家的内则典范。’ 成年嫁给素庵公后,她孝敬公婆,与妯娌和睦相处,把素庵公的弟弟妹妹看作亲兄弟姐妹。翁敬斋公任邓州训导,旅费不足,安人脱下簪钗耳饰来补充费用,侍奉婆婆张孺人一同前往任所。敬斋公后来升任鲁山教谕,两任共历十二年。敬斋公有士人的声望,远近的人都乐于与他交游。素庵公每天召集工匠制作器物,安人既没有妯娌,又缺少婢女仆人,白天在外接待宾客、操办酒席和工匠的饭食,在内供给翁姑饮食,晚上还要料理几个孩子的衣服鞋袜,辛苦到了极点。张孺人常常怜惜她,安人却日益竭尽力量,因此敬斋公能够安心做清冷的官职,素庵公能够专心经营货殖,而安人却因此发病了。敬斋公退休回乡,安人长久不能见到父母,等到终于相见,更加悲伤感慨,却没有说一句自己的劳苦。翁姑于是多次讲述她的辛劳,亲族都称赞她贤德。小姑景孺人年少便失去丈夫,外甥还抱在怀里;小姑向来疼爱孩子,哭个不停。安人也有一个女儿抱在怀中,便把孤儿外甥抱来一起哺乳,并且格外爱护,以安慰小姑的悲痛。家中人口既多,性情又各不相同,而且没有积蓄;素庵公在四方经营,每隔几年才回来一次,中间遭遇的困顿和挫折是常人难以承受的,安人都顺从承受,即使素庵公也没有完全知道。素庵公能够使兄弟始终和睦、没有隔阂,安人在内的辅助起了很大作用。敬斋公晚年多病,饮食减少,安人每次准备饭食,都极其谨慎洁净,唯恐不合他的心意;听说他稍微多吃一点,就高兴得显露在脸色上。张孺人长期患痹病,不能抬手,安人亲自替她梳理头发。张孺人脚上生疮,每次疼痛发作,安人便用手为她针刺按摩。张孺人常常对人说起她的孝顺和辛劳,总是说到流泪。父母相继去世,安人虽然悲痛至极,却不废止侍奉翁姑的礼节。翁姑相继去世,安人与素庵公共同料理丧事,虞祭、祔祭、祥祭、禫祭时,祭品一定馨香洁净。安人悲痛婆婆去世,多次对嫂嫂说,每当回忆起三十年间随夫居家和任职在外,困苦劳累到了极点,就哽咽得说不出话来;有时梦见婆婆叫她梳头,便痛哭失声。她一生侍奉素庵公,始终顺从而端正,素庵公也像敬重宾客一样尊重她。她本性勤劳节俭朴素,亲自督促几个儿子读书,不让他们稍有懈怠;有了过错,一定当面指出并责罚。衣服只求遮体,食物只求填饱肚子。见到家人溺爱子女,她说:‘这不是儿女的福气。’几个女儿都先命令她们读《孝经》,明白文字和义理,然后才学习女工和料理家务。她对儿媳特别慈爱,从不让她们稍微知道劳苦。她常常忧虑长子崇义没有留下后代,后来抚养的一个孙子出疹子,她因惊恐忧虑而病情加重,最终去世。当时太守君还没有成年,几个女儿都在闺中,素庵公又在外经商,亲戚内外没有不悲叹说:‘耕种了却没有吃到收成,养蚕了却没有穿上丝衣,真令人悲哀啊!’安人生于成化丁酉十二月十九日酉时,卒于嘉靖丁亥十二月二十六日未时,享年五十二岁。崇义等准备在嘉靖辛亥十一月十二日打开安人的墓穴,与素庵公合葬。承嗣世系已详细记载在素庵公墓志中,这里不再书写。铭文说:‘蒲州有贤淑女子,君子与她相配;威仪庄重而彼此相爱,充分显明母亲的仪范。以一身微弱之力,承担王氏衰落之时的重任;辛劳尽瘁,靠着艰苦困顿自我支撑。天道明明,您的后代繁盛昌大,您的德行深厚美好,享受上天赐予的福禄。王氏显赫兴盛,实在是您的福分。您的积德和遗泽,如高山如大河。祭祀不必使用三牲,也能陈列五鼎。鹤表使人兴起悲思,龙章赐予荣宠。松树楸树苍苍,累累高冢相望。他年太史将为您书写皇帝亲撰的碑文。’ 《苑洛集》卷六 ●钦定四库全书 《苑洛集》卷七 (明)韩邦奇撰 《长芦都转运盐使司运使、进阶嘉议大夫刘公墓表》
正徳初,闻代之阳有刘铁汉者,公也。秉猷持宪,直躬逆时,获罪权奸,濵死无悔。幸而人谋効义,天神协灵,得再生焉。当是时也,羣宦擅权,瑾尤肆虐,頥指为皇制,声动即天章。喜愠回生死,呼吸撼乾坤。干心忤意则汗潴宫墙,希旨承颜则金紫嗣世。迫胁海内,熏煽朝廷。文章之士,牙籖锦轴,颂徳者盈几;介胄之夫,首功汗级,呈勲者填门。比当大贺之时,适瑾有私家之庆。公卿百执事,嵩呼舞蹈于丹陛者十惟八九;而稽首崩角于瑾前者,则济济罔缺焉。是何时也?公何人也?而与之抗。昔东汉党锢之祸,如炉如镬。孔褒以投主争死,皇甫规以无名耻生。千载壮之,皆成仁取义之志。公无愧焉。呜呼,可以表其墓矣。丙寅,公总理辽东粮储兼屯种。瑾初擅权,正急于贪。或告瑾曰:“文官富有,惟边郎耳。”瑾明言指意,而公弗从。瑾怒,械至京师,枷号示众。时枷重法严,昼夜监守,虽亲友莫敢近。他枷者多十日余即死,独公枷月余不死。时公同郡王沉庵者,以死侍侧,日夕不离。公曰:“我死,其职分也,如君何?”王终不去。方枷时,有黄冠者至公邸,遗家人药一丸,曰:“日剥一分,服之尽则难脱。”是日公夣仙人自霄而下,以一丸药纳之口,觉而口尚有药香。监守者俱言见老人送药,忽不见。于是喧闻九市,上达朝堂。而西麓张太宰乗此异言之瑾,得释为民。后太宰又言宜起用,以示公道,遂授监察御史。未几而瑾败,朝野称为铁汉云。若夫公幼而悟,长而文,持已之行,正家之教,范乡之义,莅官之政,所当书者不具书,而独取公处死生大节,彰彰于时者,为世楷法云。公讳绎,字以成,号斗山,姓刘氏,山西太原府代州西闗人也。登成化丁未费宏榜进士,初授户部主事,歴郎中,改监察御史,升河南卫辉府知府,升长芦都转运塩使司运使,进阶嘉议大夫云。
前嘉议大夫、都察院右副都御史九川吕公墓表。
九川公饮恨而卒,其友朝邑韩苑洛发其隠,摭其大,及取名士潘子髙之论,痛哭流涕,长太息,表其墓曰:「书曰善降祥,又曰天难谌。公闗中即俊,即宅之贤也,懐安攘之志,抱忠亮之节,藴贞懿之学,秉亷介之操。中遭震撼,放遗终身,道逺而位促,光已辉而弗续,志士至今伤之。」公之抚辽阳也,清屯田,裁冗役,严号令,禁奸宄,按豪雄,料丁力,将筑边墉以遏侵轶。一二渠凶魁,罪惧将必当大法,惑众倡乱,而公危矣。初,公以左布政起复入京,故事必先补原职,而后徐迁之。先相以公国士也,不可以常调拘,升副都御史,巡抚辽东。及变上近贵,以先相故大怨,误以公为先相与,因欲罪之。宪使者又不为公申,有诏收系公诏狱。使者至辽阳,诸凶并使者笞辱之。林侍郎廷昻奉勅勘公事,诸凶闭之。宪使者出帑金大赉,乃启门,且抚慰诸凶,谓公必重坐,盖图悦诸凶心,隠其械诏使窘侍郎,弗以闻,而公果重坐逺戍。宪使者以平定论功,超迁矣。公平生建立如何,而枉罹横尤若此?祥邪,非邪,天邪,果难谌邪?然公议无泯,时士林扼腕叹息,位虽褫而名弗损,身虽屈而道则亨。后公之嗣子光,于科甲显于庠序,绳绳未艾。挤公者今安在也?天难谌邪,非邪?公今已矣,传于史册,罪也,功也?是邪,非邪?呜呼,可以征矣。吾友潘子髙曰:「正徳间,阉宦武夫相继盗弄国柄,生杀予夺,頥指气使。当其时,势摧威刦,中外风靡,士大夫依阿涊淟,以保身全妻子,鲜有能自立者。公于时明目张胆,数侃侃论天下事不置,建储保治诸疏,读之凛凛,使人毛发竦立。疾风劲草,狂澜砥柱,公之谓与?大同数逆而失处,诸镇効尤焉。为政者往往务为姑息,不敢下一令,伸一法,遂使狂狡之卒裒凶鞠顽,待衅而动,养患贻戚,至于今未已也。公以身任其事,务改弦而更张之,天若厌祸,公得大行。」其道岂惟辽左?永清即大同诸镇,亦当警慑,知有朝廷矣。乃志未就,而变即作,独使公一人当之,岂非天哉?语有曰:“非常之元,黎民惧焉;及臻厥成,天下宴如也。”人徒见公受祸之惨,而未覩宴如之效,乃并大同诸镇事置不讲,藩镇之鉴其不逺也。已有志于天下者,其无忽诸?此乃公之隠而且大者也。吾恐后世莫察其情焉,故表而出之。公之子南京刑部郎中颙,再拜泣血登之石。若公之详载之志铭不具书,公讳经,字道夫,号九川,姓吕氏,陜西庆阳府宁州人也。起家进士,授礼科给事中,歴吏科都给事中,调山西蒲州同知,诏起升山东布政司左叅政,歴按察使左右布政,升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公生于成化丙申十二月初八日,卒于嘉靖甲辰十一月十五日,享年六十九岁云。
国子生西河赵子墓表
译正德初年,我听说代州有个叫刘铁汉的人,就是刘公。他秉持谋略,奉行法令,正直自守而违逆时势,因此得罪权奸,濒临死亡也没有悔意。幸而人谋施展正义,天神协助显灵,他得以重新活下来。当时宦官群体专擅权力,刘瑾尤其肆虐,稍稍示意就被当作皇帝的旨意,一声发出就被视为天子的诏章;他的喜怒可以使人死生反复,呼吸之间便能撼动乾坤。违背他的心意,汗水就聚集在宫墙之内;迎合他的旨意,承受他的脸色,便能使金紫官位世代相传。他胁迫天下,煽动朝廷。文章之士带着牙签锦轴,歌颂他的德行,满桌都是;披甲戴胄的人拿着斩首功劳和敌人首级,前来献功,门前挤满了人。正逢大朝贺时,恰好刘瑾私家有喜庆之事。公卿百官在丹陛下高呼万岁、舞蹈行礼的,十之八九;而在刘瑾面前叩首至额头流血的,却人才济济、一个不少。这是什么时代?刘公是什么人?竟敢和他抗争。从前东汉党锢之祸,如同身处火炉和锅镬之中。孔褒因为投奔主人而争着赴死,皇甫规因为没有名节而以苟生为耻。千年之后人们都赞美他们,认为他们都怀有成仁取义的志向。刘公无愧于他们。唉,可以为他的墓作表了。丙寅年,公总理辽东粮储,兼管屯田种植。刘瑾刚开始专权,正急于贪取财物。有人告诉刘瑾说:‘文官中富有的,只有边地的官员罢了。’ 刘瑾明白地表示了自己的意图,但公不服从。刘瑾大怒,把公戴上刑具押送到京师,戴枷示众。当时枷刑很重,法令严酷,昼夜监守,即使亲友也不敢靠近。其他戴枷的人大多十多天就死了,只有公戴枷一个多月仍未死。当时公的同郡人王沉庵抱着必死之心侍奉在旁,日夜不离。公说:‘我死,是我的职责;你又何必如此?’王始终不离开。正戴枷时,有个道士来到公的宅第,给家人一丸药,说:‘每天剥下一分服用,药丸服尽便难以逃脱。’这天晚上,公梦见仙人从云霄降下,把一丸药放进他口中;醒来后口中还留有药香。看守的人都说看见老人送药,但转眼就不见了。于是这件事喧传京城九市,传到了朝廷。西麓张太宰乘着这件奇异之事,借机责备刘瑾,于是公获释为民。后来太宰又说应当起用公,以此显示公道,于是授任监察御史。不久刘瑾败亡,朝野都称公为‘铁汉’。至于公幼年聪悟、长大后有文才、修身立行、治家教子、在乡里的义举、任官时的政绩,应该记载的事情很多,这里不一一书写,只单独选取公在生死关头表现出的重大节操,以及当时显著于世的事迹,作为世人的楷模。公名绎,字以成,号斗山,姓刘,是山西太原府代州西关人。公考中成化丁未科费宏榜进士,起初授任户部主事,历任郎中,改任监察御史,升任河南卫辉府知府,又升任长芦都转运盐使司运使,进阶嘉议大夫。《前嘉议大夫、都察院右副都御史九川吕公墓表》九川公含恨去世了。他的朋友、朝邑人韩苑洛揭示他的隐衷,搜集其中的大事,又采用名士潘子高的议论,痛哭流涕,长声叹息,为他的墓作表说:‘《尚书》说善行降下祥瑞,又说天道实在难以完全相信。公是关中杰出的人才,是这里最贤明的人;怀有安定边疆、驱逐外患的志向,具备忠诚明亮的节操,蕴含正直美好的学问,持守廉洁耿介的操守。中途遭遇震荡,被放逐遗弃终身;道路遥远而官位短促,光辉已经闪耀却没有继续发扬,志士至今仍为之悲伤。’公抚治辽阳时,清理屯田,裁减多余差役,严明号令,禁止奸邪盗贼,查究豪强,核算丁力,将要修筑边墙来遏制侵犯。有一两个渠魁恶徒,因害怕罪行最终必定受到大法惩处,便蛊惑众人、倡导叛乱,而公也因此危险了。当初,公以左布政的身份起复入京,按旧例必须先补原来的官职,然后再逐渐升迁。前任宰相认为公是国家杰出人才,不应受普通调动的限制,于是升任副都御史,巡抚辽东。等到叛乱上报并牵连权贵时,因前任宰相的缘故,那些人对公十分怨恨,误以为公和前任宰相是一伙的,于是想加罪于他。御史又不替公申辩,皇帝下诏将公逮捕关入诏狱。使者到辽阳后,几个凶徒竟把使者鞭打羞辱。林侍郎廷昂奉诏审查公的事情,几个凶徒把他关了起来。御史拿出府库的金钱大加赏赐,凶徒才打开门,并且安抚他们,说公一定会受到重罪,大概是为了取悦凶徒,隐瞒他们械系诏使、使侍郎受困的事情,不向上报告,结果公果然被重判,流放到远方。御史因为平定叛乱论功行赏,反而越级升迁了。公平生建立了怎样的功业,却无端遭受这样的横祸?这是祥瑞吗,不是吗?是天意吗,天道果真难以相信吗?然而公道的议论没有泯灭,当时士林中人都扼腕叹息;公的官位虽然被剥夺,名声却没有受损;自身虽然受屈,道义却得以通达。后来公的嗣子吕光在科举和学校中显达,子孙绵延不绝。那些排挤公的人如今在哪里呢?天道难以相信吗,还是并非如此?公如今已经去世,流传在史册上,究竟是罪还是功?是这样,还是不是这样?唉,这些都可以得到验证了。我的朋友潘子高说:‘正德年间,宦官和武夫相继窃取、玩弄国家权柄,生杀予夺,任意指使。当时形势压倒一切,威势劫持内外,士大夫们依附逢迎、卑污苟且,以求保全自身、妻子和儿女,很少有人能够自立。公在当时却明目张胆,多次侃侃直陈天下大事而不停止;他关于建立太子、保全政治的奏疏,读来令人凛然,使人毛发悚立。疾风中的劲草,狂澜中的砥柱,说的就是公吧?大同多次违逆命令而失败,各镇也纷纷仿效。执政者往往只求姑息,不敢下一道命令,不敢施行一项法律,终于使狂妄狡猾的士卒聚集凶恶、养成顽抗,等待机会发动,养成祸患、遗留忧患,直到今天还没有停止。’ ‘公以自身承担这件事,务必要改弦更张;上天如果厌弃灾祸,公就能够大力推行。’他的道理难道只适用于辽东吗?即使永清、大同各镇,也应当受到警戒震慑,知道朝廷的存在。可是他的志愿还没有完成,变乱就发生了,偏偏让公一个人承担,难道不是天意吗?古语说:‘非同寻常的开端,百姓会感到恐惧;等到最终完成,天下就会安定。’人们只看见公所受灾祸的惨烈,却没有看到天下安定的效果,于是连同大同各镇的事情也一并搁置不谈,藩镇的教训难道还不近吗?凡是有志于天下的人,难道可以忽视这些吗?这就是公隐而未显、而且最重大的功业。我恐怕后世不能察知其中的实情,所以为他作表加以揭示。公的儿子、南京刑部郎中吕颙,拜了两拜,泣血把这篇文字刻在碑上。至于公的详细事迹,墓志中已有记载,这里不再详述。公名经,字道夫,号九川,姓吕,是陕西庆阳府宁州人。以进士起家,授任礼科给事中,历任吏科都给事中,调任山西蒲州同知,奉诏起用,升任山东布政司左参政,历任按察使、左右布政使,升任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公生于成化丙申十二月初八日,卒于嘉靖甲辰十一月十五日,享年六十九岁。《国子生西河赵子墓表》
西河子讳瓘,字汝完,姓赵氏,别号西河。诸友以其周于文学,呼为西河子。闗内冯翊之朝邑大庆闗人也。未弱冠,入为县附学生。以朱子诗,屡应秋试,补廪膳。甫五年,朝廷用辅臣议,令天下郡县选懐才抱徳之士,充岁贡。西河子应例,上春官,游国学,歴部事。天官考勤籍,入仕版选期已届,而西河子卒矣。其师尚书韩苑洛表其墓曰:「圣贤岂匏瓜哉?傅说之版筑,胶鬲之鱼塩,何其屑屑也?古之人惟求得其本心,初不拘于形迹。生民之业,无问崇卑,无必清浊,介在义利之间耳。庠序之中,诵习之际,宁无义利之分耶?市廛之上,货殖之际,宁无义利之分耶?非法无言也,非法无行也。隠于干禄,藉以沽名,是诵习之际,利在其中矣。非其义也,非其道也。一介不以与人,一介不以取人,是货殖之际,义在其中矣。利义之别,亦心而已矣。」西河子之乡万余家,皆习商贾,苦艰于息。不益,西河子笑曰:「何若是之艰哉?」吾闻之苑师曰:「马援微时,人不知名,乃自表其能,千金散而复积。世有无用之儒者哉?」不数年,起家数千金,而人莫窥其所自也。西河子文章典雅,楷书深入颜室。持已荘,接人恭信而无伪,黙而寡辞,若拘迂之士,而其通敏阔畧,又如此,可谓达矣。孔子曰:「赐也达于从政乎?何有?」汉司马迁氏作《史记》,述货殖详子贡事,而深崇之,是非喻于利也。存鲁之业,在是矣。使西河子得郡邑而治之,亷鲁之业,岂多让哉?顾止于是而已矣,岂不深可惜哉?其子邃勒之石。邃虽不事典籍,居丧如礼,哀痛若弗能尽者。西河子可谓不死云。
赠中大夫光禄寺卿马公墓表
译西河子名瓘,字汝完,姓赵,别号西河。众友认为他精通文学,便称他为西河子。他是关内冯翊朝邑大庆关人。未满二十岁,入县学做附学生。因作朱子诗,屡次参加秋试,补为廪膳生。刚过五年,朝廷采纳辅臣的建议,下令天下郡县选拔有才华、有德行的人充任岁贡生。西河子按例应选,赴礼部参加会试,游学国学,历任部中事务。吏部考核勤惰,已将他列入仕籍,等待选期届满时,西河子却去世了。他的老师尚书韩苑洛在墓表中说:“圣贤难道只是匏瓜,只能悬挂而不能食用吗?傅说筑墙,胶鬲贩鱼卖盐,何必如此屑屑于这些事呢?古人只是求得自己的本心,起初并不拘泥于外在行迹。百姓所从事的职业,无论高低,不必论清浊,关键只在于处于义与利之间。学校之中,诵读学习的时候,难道没有义利之分吗?市场之上,经营货物的时候,难道没有义利之分吗?不是合乎法度的话就不说,不合乎法度的事就不做。把求取功名隐藏起来,借此沽名钓誉,那么在诵读学习之时,利已经混杂其中了。这不是义,也不是道。即使一丝一毫的东西,也不拿来给人;即使一丝一毫的东西,也不从人那里取,那么在经营货物之时,义就在其中了。义与利的区别,也只在于一颗心罢了。”西河子的乡里有一万多户,家家都从事商贾,苦于利息微薄。生意没有增长,西河子笑着说:“怎么会艰难到这种地步呢?”我听苑老师说:“马援贫贱未显达时,人们不知道他的名声,于是他自己陈述才能,散尽千金后又重新积聚起来。世上难道有无用的儒者吗?”没过几年,他家便积累了数千金,但人们都看不出财富从何而来。西河子的文章典雅,楷书深得颜真卿的神韵。他持身庄重,待人恭敬诚信而不虚伪,沉默少言,像拘谨迂腐的士人;可是他的通达敏锐、气度宏阔又是如此,可以说是通达之人了。孔子说:“赐啊,你对于从政大概是通达的吧?那有什么困难呢?”汉代司马迁作《史记》,详细叙述货殖之事,对子贡尤其推重,这并不是不明白利的意义。保存鲁国事业的道理,就在这里了。假如西河子能够得到郡县来治理,廉洁而继承鲁国的事业,难道会有多少逊色吗?只是如今止步于此而已,难道不令人深深惋惜吗?他的儿子邃把这些刻在石碑上。邃虽然不读典籍,居丧却合乎礼制,悲痛得像无法尽情表达一样。西河子可以说并没有死去。赠中大夫光禄寺卿马公墓表
公讳贵,字尚宾,以字行,号靖川,姓马氏,三原丁村人也。正统癸亥,公没。弘治甲子,冡宰端毅王公表其墓。嘉靖癸巳,以孙溪田子贵,推恩赠官。皇帝若曰:“处士贵,光禄卿理之祖父也。笃孝友于家庭,化良善于里党。优游不仕,人称靖节之风。授受有徒,世仰河汾之化。”其赠中大夫光禄寺卿理者,溪田子也。溪田子思所以昭皇恩、光先徳也,故再表其墓,以文命予。曾祖仕禄,服田求志;祖彦真,膂力絶人,能举牛马,逾垣度险,徙居王村。元乱避兵淳化山中,卒全其家。洪武四年,天下大定,乃返王村。村人尽死于兵,庐室尽毁,乃徙丁村云。祖妣徐孺人,太原同知眭严先生女也。父仲良,仁让谨饬,口不言人过失。与人交,乆而敬之;处乡里,犯而不校。尝有野鸽羣集所居庐,若忘机者。将卒出末命,一编皆笃厚亲故邻里之说,子孙至今珍存云。妣傅孺人生公。予读马氏家史,而知溪田子所以大也。夫湍不急则渊不深,畜不极则发不辉光。马氏自仕禄以来,笃行可欲,代为善人。及公则日新充实,益弘世徳。使当时置之廊庙之间,加之蒸民之上,其施为建立,岂不道光富有哉?乃竟抑而莫伸,隠没岩穴。乃今溪田子兴焉,急而渊,畜而发。孰谓非公所不尽哉?请详论公世而表其墓。公幼而灵俊,徐孺人教之学,乃日夜诵读太原遗书,即能晓识大意。家贫弗能时具纸笔,常以荻画地学书。及长,友同邑杜知府棠、张教谕显、石处士彦华、髙处士铭,切磋讲辅,考寻载籍,上稽天文,下测地理,中极人事,然未有指归也。一日,徐孺人语之曰:“吾闻之,尔太原外府君,道在中庸,不必旁求也。”公悟,遂专意中庸。师处士敏,深于中庸者也。又相与研极中庸之理。公南居丁村,处士北居巷村,间有石桥,每相过讲,有遗论送,各期于桥则止。一夕自巷村归,论难不已,不觉其曙也。忽见行人过,始别去。乡人因曰:分襟桥。乆之,于六籍两间无弗见。中庸而日以自学,举以教人者,皆中庸也。吉士解栖霞,尝就问,退而叹服。赠公诗有“公生质类颜渊”之句,一时学士大夫皆尊信之。公于中庸,盖手舞足蹈矣。永乐中,诏举隠遗,有司以公应诏不就。公能用《周易》《六壬》《皇极》诸书占事,知来皆竒验。事亲孝,父病药不即功,乃割股肉和羮以进,疾遂愈。时杜知府师、处士皆亲丧庐墓,人称“三孝子”云。公生于洪武二十七年甲戌,卒于正统八年癸亥,年五十,预知卒期,语门人曰:“某日日入时,大风,吾归矣。”果如期卒,葬于丁村之幞头田,杜知府所相地也。门弟子服心丧,岁时拜扫其墓。泾阳周铭者,过墓必拜,告所如还反面。公所著有《语録》一巻,《周易杂占》一巻,《中庸讲义》一巻。配张淑人。古有恒言:“探数原者,鬼忌泄;天机者,神嫉。”由汉以来,京翼、李郭之流,皆能察兆知先,洞照今古,祯祥妖孽,毛发莫逃,然卒不能自有其身。严君平、邵尧夫盖能将之以徳,则鬼神之道自我出矣。如公者,方且庆延嗣世,绵绵无穷,岂特身安而徳尊也哉。御史大夫何栢斋谓当与君平、尧夫同传,信矣。予又谓《中庸》之旨,原诚明于天道,致精一于人心,其极至于位天地、育万物。公能升其堂而窥其大焉,虽与程朱之徒同传,亦可也。益见溪田子之兴源流深长矣。
奉政大夫承天府同知许公墓表。
译公名贵,字尚宾,平时以字行世,号靖川,姓马,是三原丁村人。正统癸亥年,公去世。弘治甲子年,冢宰端毅王公为他表彰墓道。嘉靖癸巳年,因为孙子溪田子贵,朝廷推恩赠官。皇帝说:“处士马贵,是光禄卿马理的祖父。他在家庭中笃行孝友,在乡里教化善良。悠闲自守而不做官,人们称颂他有陶渊明的风格。他传授学业有门徒,世人仰慕他的河汾之教化。”被赠为中大夫、光禄寺卿的马理,就是溪田子。溪田子思考如何彰显皇恩、光耀先德,所以再次为祖父表墓,并请我作文。曾祖马仕禄,耕田以求其志;祖父彦真,膂力超过常人,能举起牛马,翻越墙垣、渡过险地,迁居王村。元朝战乱时到淳化山中躲避兵祸,终于保全全家。洪武四年,天下大定,才返回王村。村民全都死于战乱,房屋也全部毁坏,于是又迁到丁村。祖母徐孺人,是太原同知眭严先生的女儿。父亲仲良,仁厚谦让而谨慎整饬,从不在口头谈论别人的过失。他同人交往,时间越久越受人敬重;居住乡里,即使受到冒犯也不计较。曾有一群野鸽聚集在他的住所,仿佛忘了人有机心。他临终留下遗言,写满了厚待亲戚、故旧和邻里的话,子孙至今珍藏着。祖母傅孺人生下公。我读了马氏家史,才知道溪田子之所以伟大。水流不湍急,深潭就不会深;积蓄不到极点,发出时就不会光明。马氏自仕禄以来,笃实行义,世代都是可称许的善人。到了公这一代,德行日益更新充实,更加弘扬世代的美德。假使当时把他置于朝廷重臣之列,使他位居百姓之上,那么他的施政建功,难道不会使大道更加光明、功业更加丰盛吗?可是他最终受到压抑而不能施展,隐没在山岩之间。如今溪田子兴起,就像水流湍急而深潭形成、积蓄充足而光辉发出一样。谁能说这不是公未能完全施展的遗志呢?请让我详细论述公的世系和事迹,为他表墓。公年幼时聪慧俊秀,徐孺人教他读书,于是日夜诵读太原遗书,很快就能明白其中大意。家贫,不能经常置办纸笔,常用芦荻在地上练习写字。长大后,与同邑杜知府棠、张教谕显、石处士彦华、高处士铭交游,互相切磋讲求,考察寻究各种典籍,上考天文,下察地理,中间穷究人事,但还没有找到归宿。有一天,徐孺人对他说:“我听说,你的太原外祖父说过,道理就在《中庸》之中,不必向旁处寻求。”公有所领悟,于是专心研究《中庸》。他的老师是处士敏,是深通《中庸》的人。公又和他一起研求《中庸》的精微义理。公住在南边的丁村,处士住在北边的巷村,中间有一座石桥,两人常常往来讲学;若有未尽之论,便约定到桥上再停下来。有一天晚上,公从巷村回来,两人辩论诘难不停,不知不觉天已经亮了。忽然看见行人经过,才分别离去。乡人因此称那座桥为“分襟桥”。过了很久,公对于六经以及六经所涉及的各种义理,没有不通晓的。他每天学习《中庸》,并把所学拿来教人,所教的全是《中庸》的道理。吉士解栖霞曾来请教,回去后赞叹佩服。赠给公的诗中有“公生质类颜渊”一句,当时的学士大夫都尊敬并信服他。公对于《中庸》,简直到了手舞足蹈的地步。永乐年间,朝廷下诏举荐隐逸遗贤,有司以公应诏,他没有前往。公能够运用《周易》《六壬》《皇极》等书占卜事情,预知未来,往往都有奇验。他侍奉父母孝顺,父亲病了,药物未见效,便割下自己的股肉调在羹中进献,父亲的病随即痊愈。当时杜知府师和处士都因父母去世而守墓,人们称他们为“三孝子”。公生于洪武二十七年甲戌,卒于正统八年癸亥,享年五十岁。他预知死期,对门人说:“某日太阳落山时,我就要回去了。”果然按期去世,葬在丁村幞头田,是杜知府勘定的墓地。门人弟子为他服心丧,每逢岁时都去墓前拜扫。泾阳人周铭经过墓地一定下拜,回来时还要向墓地禀告自己去了哪里。公著有《语录》一卷、《周易杂占》一卷、《中庸讲义》一卷。妻子是张淑人。古人有句常说的话:“探究数术根源的人,鬼神忌讳泄露;窥探天机的人,神灵嫉恨。”汉代以来,京翼、李郭之流,都能察知征兆、预见先机,洞察古今,吉祥灾异丝毫不能逃过他们的观察;然而最终却不能保全自身。严君平、邵尧夫大概能够用德行驾驭这些术数,于是鬼神之道便从自身发出。像公这样的人,正将使福庆延及后代,绵延无穷,岂只是自身安宁、德行尊贵而已吗?御史大夫何栢斋说,应当把公和严君平、邵尧夫同列传记,确实如此。我又认为,《中庸》的宗旨,是从天道中探究诚明,在人心中达到精纯专一,最高境界在于使天地各得其位、使万物得到养育。公能够登堂而窥见其中的大道,即使和程朱一派同列传记,也完全可以。由此更能看出溪田子兴盛的根源深远绵长了。奉政大夫承天府同知许公墓表。
公弘治甲子举人,歴任承天府同知,卒于官。父拙庵翁,与我先君同登成化戊戌进士,公又我省试同年,盖世好也。乃为之表其墓。公讳世昌,字顺徳,号东崖,姓许氏,陜之澄城人。拙庵翁讳英,歴官至刑部郎中。母杨太宜人。公幼孤,鲜兄弟伯叔。既长,励志勤学。比登乡试,尤日孳孳。屡试南宫,竟不第。以太宜人老,谒选吏部,授太和知县。迎母就养。知县七年,太和大治,为诸邑最。都院使院使奏书旌之章,凡五上。省平章行御史台诸司下檄奨之者三十二。于是拙庵翁赠奉议大夫,杨太宜人亦获封。嘉靖乙酉,转开封府判,捕盗不朞年,地方宁谧。院使又旌之。丁亥,升顺庆府同知。起程日,汴父老遮道拜送。抵顺庆,适广安贼势猖獗,杀官吏,攻城甚急。公领民兵直抵广安,围乃解。蜀榖不熟,而广安饥尤甚,死散者甚众。公夙夜图赈救之策,頼以活者千计。民乏种及牛具,公告于当道,给种买牛,而荒芜辟矣。府素苦水,城屡崩,民且岁苦修役。院使者召公图之,乃开渠西山以泄水,而患息。院使大加称重,命立石纪其功。委署涪州,小河一帯盗贼蜂起,公奉檄剿平。都院使设太平宴以劳之,且上其功,赏白金二十两。公念太宜人年髙,蜀道险逺,不能迎养,恳疏陈情终养。及太宜人病,公奉汤药,夜不解衣。及卒,哀毁踰礼,三年不越户限。服既阕,且皇皇然如新丧。复除承天府公益励清操,尽心职务。车驾南巡,公适署府事,百责艰大,夙夜奔劳,至于昏毙复苏者几时。又改修陵寝,开筑城池,建立观庙,添设司卫,皆取办于府。两院使方列牍共荐,而公因劳遘疾不起矣。两院使诸司悯公亷贫,卒于王事,各给传骑送抵家。公生于成化戊戌三月十五日,卒于嘉靖庚子四月三十日,享年六十三岁。公姿容秀整,沉毅敏达,强学修行,众方以大科显仕望之。及入仕,前后旌奨几四十章,而竟止于是。是固南宫失选,铨曹论格也。而其享年亦竟止下寿,天亦不可恃与?谓之何哉!
提督操江、南京后军都督府都督佥事陈公墓表。
正徳甲戌,余以按察佥事巡两浙。公正位浙阃,盖始识公。别公二十年而公卒,又十五年,余叅赞南京机务。公孙府学生应龙来问表,盖公治命也。公谨重周详,内机智而外温醇,与人交夷险通塞不易其初。盖士大夫多好公,而公亦声称籍甚。官至枢府,荣封三世云。公讳璠,字汝玉,号思古,浙江湖州府安吉之荆溪乡人。髙祖讳兴,洪武初实授百户,没于阵。曾祖讳翼,盖白沟功,升都督同知。祖讳文,袭金吾右卫指挥同知,改温州卫。正统间盖平邓冦功,升浙江都司都指挥佥事。父讳纲,袭指挥同知,貌伟才达,人谓可继白沟之爵,乃年强仕即殒殁。成化丁未,公嗣职,年甫十七也。掌卫事,盖十八年而温卫称振举。弘治甲子,以都指挥体统行事,总浙江粮运。乙丑,武皇继统,推恩授署都指挥佥事。丁卯,总理屯局。庚午,扬州等处备倭冦,卫有缺官俸钞及岁入余利,向莅事者盖多入私家,公尽籍为公费。又查革冒滥军粮,岁计盖四千八百余石。壬申,流贼猖獗,公为统帅时,武弁多滥及无告者。为功次,有逻卒误获防守卒六人,喜报公立辩释之。癸酉,推浙江都司军政掌印。丁丑,实授都指挥佥事。盖録孝丰汤毛九功。己卯,充叅将协同漕运。寻有宸濠之变,奉勅符旗牌闗防,不妨运事,镇苏松常镇四府地方。公既受命,查革冗滥,岁省军储盖万五百余石。复查局不事事者当之罪。初,公领部檄调集兵马聴候迎驾,及是宸濠就擒,上受贺班师大燕,公与焉,有文币白金牌花之赐。太仓镇海嘉兴三卫军余四百名贴守金山卫,蔡庙港崇明所军人五百名防守潭子港,皆支行粮。然潭子港已坍入江,军犹影射支粮。蔡庙港附近卫城,公皆议革罢,每岁省粮盖三千五百四十石。嘉靖壬午,推南京大教场坐营。丁亥,改团营果敢营坐营。寻奉勅充叅将通州驻札验给官银,兼修河道,省车脚余银,盖二十四万有竒,解户部发太仓收贮,升俸一级,兼赐文币。辛卯,升授署都督佥事,南京后府佥书。壬辰,奉勅不妨府事,提督操江,兼理巡捕。公以江防重务,旧无符验闗防,不便行事,疏请允给,推恩实授都督佥事,追赠祖父如其官。甲午春三月,公卒,赐葬于永嘉宋万山之原,祭一坛云。
叔祖考武清县知县墓表
译公是弘治甲子年的举人,历任承天府同知,死于任上。他的父亲拙庵翁,和我的先父同榜考中成化戊戌年进士;公又是我参加省试时的同年,算是世代交好。因此我为他写墓表。公名世昌,字顺德,号东崖,姓许,是陕西澄城人。拙庵翁名英,历任官职至刑部郎中。母亲是杨太宜人。公幼年丧父,兄弟伯叔也很少。长大后励志勤学。临近参加乡试,更加日夜勤奋。多次参加南宫会试,最终没有中第。因为太宜人年老,便到吏部谒选,被授为太和知县,迎接母亲到任所奉养。他任知县七年,太和治理大为改观,在各县中最为突出。都院使、院使上奏朝廷为他请功旌表,共上奏五次;省中平章、行御史台及各司发檄文奖赏他的,共三十二次。于是拙庵翁被赠为奉议大夫,杨太宜人也得到封赠。嘉靖乙酉年,调任开封府判,捕盗不到一年,地方便安宁平静,院使又加以旌表。丁亥年,升任顺庆府同知。启程当天,汴地父老拦路跪拜送行。抵达顺庆时,正逢广安盗贼势力猖獗,杀害官吏,猛烈攻城。公率领民兵直抵广安,围困于是解除。蜀地谷物歉收,广安的饥荒尤其严重,死亡和逃散的人很多。公日夜谋划赈济救援的办法,依靠这些办法而活下来的人以千计。百姓缺少种子和耕牛农具,公向上级官府申报,发给种子、购买耕牛,于是荒地得以开垦。府城一向苦于水患,城墙屡屡崩塌,百姓每年又苦于修缮劳役。院使召公商议,公便在西山开渠泄水,水患于是平息。院使大为称许,命人立碑记载他的功劳。后来委署涪州,小河一带盗贼蜂起,公奉檄文前往剿平。都院使设太平宴慰劳他,并上奏他的功劳,赏赐白金二十两。公想到太宜人年高,而蜀道险远,不能迎接母亲奉养,便恳切上疏陈述情由,请求终养。太宜人病重时,公亲自奉送汤药,夜里不脱衣睡觉。母亲去世后,他悲痛伤身,超过丧礼规定,三年不越过门户的界限。服丧期满后,仍惶惶然如同母亲新丧。后来再次除授承天府同知,公更加勉励自己保持清操,尽心办理职务。皇帝南巡时,公恰好代理府中事务,各种责任艰巨繁重,他日夜奔走劳作,几次到了昏厥后又苏醒的地步。又赶上修治陵寝、开筑城池、建立观庙、增设司卫,这些都由府中负责办成。两位院使正准备联名上牍共同推荐他,公却因劳累得病而不起。两院使和各司怜悯公清廉贫困、死于公务,各自供给驿传骑马,护送灵柩回家。公生于成化戊戌年三月十五日,卒于嘉靖庚子年四月三十日,享年六十三岁。公仪表秀美端整,沉着坚毅而聪敏通达,勤奋学习、修养德行,众人都以大科及第、显达仕进来期望他。等到入仕以后,前后受到旌表奖赏将近四十次,却最终止步于此。这固然是南宫考试落选、铨曹按资格评定的结果;而他的寿命也只到下寿,难道上天也是不可以依靠的吗?这又能说什么呢!唉,真令人悲伤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十章〕 提督操江、南京后军都督府都督佥事陈公墓表。正德甲戌年,我以按察佥事巡视两浙。公任浙阃正职,大概就是从那时认识公的。与公分别二十年后公去世,又过了十五年,我参与赞理南京机务。公的孙子、府学生应龙来请我写墓表,说这是公临终的嘱托。公谨慎稳重而周密详慎,内心机智而外表温醇,与人交往,无论顺逆通塞都不改变初衷。士大夫大多喜爱公,公也声名远播。官职做到枢府,荣封三代。他名璠,字汝玉,号思古,是浙江湖州府安吉县荆溪乡人。高祖名兴,洪武初年实授百户,战死阵中。曾祖名翼,因白沟之战的功劳升为都督同知。祖父名文,承袭金吾右卫指挥同知,改任温州卫。正统年间因平定邓寇有功,升任浙江都司都指挥佥事。父亲名纲,承袭指挥同知,容貌魁伟、才干通达,人们说他可以继承白沟的爵位,却在正当壮年便去世了。成化丁未年,公承袭父职,年仅十七岁。掌管卫所事务,十八年后温州卫便以振兴整顿著称。弘治甲子年,以都指挥的体统行事,总管浙江粮运。乙丑年,武皇继承皇位,推恩授署都指挥佥事。丁卯年,总理屯田事务。庚午年,扬州等处防备倭寇,卫所中有拖欠的官俸钞以及历年收入的余利,以前任事者大多把它们收入私家,公却全部登记为公费。又查核并革除冒领滥支的军粮,每年约节省四千八百余石。壬申年,流贼猖獗,公任统帅时,武官多有滥用职权、牵连无辜的情况。按功劳次序,有巡逻兵误捕六名守卫士卒,便得意地向公报功,公立即为他们申辩并释放。癸酉年,推任浙江都司军政掌印。丁丑年,实授都指挥佥事,因为记录孝丰汤毛九次功劳。己卯年,充任参将,协同漕运。不久发生宸濠之变,公奉诏持符、旗牌和关防,负责镇守苏州、松江、常州、镇江四府地方,同时不得妨碍漕运事务。公接受任命后,查核并革除冗员和滥支,每年约节省军储一万零五百余石。又查核事务不办者,依法治罪。起初,公奉部檄调集兵马,听候迎接皇帝;到宸濠被擒、皇帝受贺班师、大摆宴席时,公也参加其中,获赐文币、白金、牌花。太仓、镇海、嘉兴三卫的余丁四百人,贴守金山卫;蔡庙港、崇明所的军人五百人,防守潭子港,都支取行粮。但潭子港已经坍入江中,军人仍借名支取粮食。蔡庙港附近的卫城,公都议定革除,每年约节省粮食三千五百四十石。嘉靖壬午年,推任南京大教场坐营。丁亥年,改任团营果敢营坐营。不久奉诏充任参将,驻扎通州,查验发放官银,并兼理河道,节省车脚余银共二十四万有余,解送户部,再发往太仓收贮,因此升俸一级,并兼赐文币。辛卯年,升授署都督佥事,任南京后府佥书。壬辰年,奉诏不妨碍府中事务,提督操江,兼理巡捕。公认为江防事务重大,而旧制没有符验关防,办事不便,便上疏请求发给,朝廷推恩实授都督佥事,并追赠祖父官职,和他的官职相同。甲午年春三月,公去世,赐葬于永嘉宋万山原野,赐祭一坛。叔祖考武清县知县墓表
越惟成化之末,中幸持权,汪直、梁昉威势倾宇内,宠贵震朝廷,公卿长跪稽首,奉命唯谨,颉颃振瑾虽永锐而下,不论也。畿邑武清军屯皇庒徧四境,最称难治。我叔祖美髯丰面,身长玉立,动止俨雅,器度荘伟。天官卿简畀而尹之,时昉牧马斯地,为害百端。叔祖不为应付,昉怒,缚里正,悬髙杆以示之曰:“知县岂不见此?”叔祖乃擒昉头目者,亦杆而悬之曰:“释里正则释头目矣。”昉不得已释之。昉至京,言叔祖不称武清,遂罢归。自是杜门不出,县尹以礼致之,不能。子堂叔继宗适应里正役尹,故苦里正,以为叔祖必可致,乃曰:“彼县官自苦里正于我何预焉?”竟不见。后尹愧悔,言之分守车平章,平章曰:“尹差矣,致贤岂以威力哉?”率尹踵门请数次,始一见,示初我先君兄子也。生而孤,表伯李公贞姊子也,少失母,叔祖躬抚教之。先君登进士,贞亦中乡试。先君讳绍宗,官至按察司副使,封中宪大夫,赠通议大夫右副都御史云。叔祖性介直,执义蹈矩,动以礼检,见子侄亦具大衣庻几,可谓幽独无愧影衾,言不妄发,色不假人,见世之多文饰者则以为诈云。近世评品人物,类以肤敏为髙下,歴观前古兴衰拨乱,类非脂韦智巧之人所能堪。叔祖侃侃谔谔,终于放逸,夫岂有所不足哉?《大学》谓“家齐而后国治”,我叔祖藏居田里,成教于家。我先君表伯孤哀无告者也,皆至成立。今我韩氏聨翩科甲,衣冠济济,皆我叔祖之余也。使其授之以政,作人之效,岂不至于大行哉?顾泯泯而没,世莫得而述焉。汉之张纲、李膺,岂不能翊赞皇猷,泽润生民?直方之不能行,从古皆然也。即其所至,家人威如之吉矣。惟晋五允升上合,岂不难哉?岂不难哉?叔祖讳伦,字秉彛,天顺七年以蔡沉书乡试中式云。
裕庵处士曹县纪君墓表
纪氏之先,田不满三百畆。及处士之身,有田三千,粟万石,金千斤。曹称大家。惟纪氏处士曰:“吾茍富矣。夫富务施,不施则人怨;富务与,不与则力孤;富务恭,不恭则众嫉。人怨众嫉,力孤而且富,祸之媒也。家之索也。将如富何?”经曰:“富而礼,天佑之。”吾将祈天焉。于是积义储,以资婚丧;建瓜室,以待疾病;设途爨,以济行旅。而懐之者多,上交官府贵人,下结州闾豪杰,而翼之者众。内修宗族,外礼乡宾,而爱之者溥。懐多则誉发矣,翼众则势顺矣,爱溥则行达矣。处士曰:“吾徃利矣。”是岁也,麦两穗,瓜两叶,牛两犊,马两驹,而财货倍入焉。于是处士曰:“吾修之人而得之天矣。行弗可怠也,福弗可恃也。”乃修堰,张河,葺青华,开元二寺,焚负劵,赈穷乏,捐数百缗焉。壬申之变,流贼刘七入于曹,围处士,不忍害,惟求名马。处士弗与。或曰:“贼势淫矣,郡县且不能支也。君族危在旦夕,奈何惜马哉?”处士曰:“贼干纪而命旺,夫助贼杀人,非仁也;资马为乱,非法也。旺则焉敢?贼怒焚其居。”君子曰:“吾以处士惠人也,乃知义矣。”处士讳旺,字恭明,别号裕庵,山东曹县人也。生于永乐十七年正月二十八日,卒于正徳八年七月十二日,享年七十四岁。朝邑县丞子年书之石,以表公墓。
文林郎四川道监察御史严君墓表。
译成化末年,宦官近幸掌握权力,汪直、梁昉的威势震动天下,宠臣贵戚震慑朝廷,公卿长跪叩首,奉命唯谨;即使颉颃振瑾、永锐以下的人,也不值得论说。当时京畿武清县,军屯和皇庄遍布四境,最为难治。我的叔祖长着美髯、面容丰满,身材修长如玉树,举止严肃文雅,气度庄重伟岸。吏部尚书简拔他来治理武清。当时梁昉在这里牧马,造成各种祸害。叔祖不肯迎合应付,梁昉大怒,把里正捆起来,悬挂在高杆上示众,说:‘难道知县没有看见这个吗?’叔祖于是抓住梁昉的头目,也把他悬在杆上,说:‘释放里正,我就释放你的头目。’梁昉不得已释放了里正。梁昉回到京城后,说叔祖不适合治理武清,于是叔祖被罢官回乡。从此闭门不出,县令以礼相请,也不能请出他。我的堂叔、他的儿子继宗恰好承担里正差役,县令因此苦待里正,以为这样一定能请出叔祖,便说:‘那个县官只是给我苦头吃,和我有什么关系?’叔祖竟不肯见他。后来县令惭愧悔恨,把这件事告诉分守车平章。平章说:‘县令错了,招致贤人难道能靠威力吗?’于是带着县令多次登门请见,叔祖才见了他们,并说明我先父是他兄长的儿子。先父生下来便是孤儿,是表伯李公贞姐姐的儿子,年幼丧母,叔祖亲自抚养教导他。先父考中进士,李贞也考中了乡试。先父名绍宗,官至按察司副使,封中宪大夫,追赠通议大夫、右副都御史。叔祖性情耿介正直,执守义理、遵循规矩,举动总以礼法约束,即使见到子侄也穿着大衣,差不多可以说是独处幽隐而对影子、对衾被都无愧,言语不妄发,脸色不向人虚假。他见当世许多人过分文饰,便认为那是虚伪。近世评论人物,大多把表面的机敏作为高下标准;纵观前代兴衰、拨乱反正的事业,大多不是圆滑巧智之人所能承担的。叔祖直言敢谏,最终却被放逐闲居,难道是他有什么不足吗?《大学》说‘家庭整齐以后国家才能治理’,我的叔祖藏身田里,却在家中完成了教化。我的先父和表伯都是孤苦无告的人,却都成长成人。如今我们韩氏接连有人登科,士绅众多,这些都是叔祖留下的余泽。假如把政事交给他,使他从事教化育人,其成效难道不会大为推行吗?只是他默默无闻地去世,世人没有能够记述他。汉代的张纲、李膺,难道不能辅佐皇帝的事业、恩泽百姓吗?正直方正之人不能施展,自古以来都是如此。就凭他在家中所达到的成就,也已经是‘家人威如’的吉祥境界了。只有晋国五位贤人允升上合,难道不是很难吗?难道不是很难吗?叔祖名伦,字秉彝,天顺七年凭借蔡沉所著之书参加乡试中式。裕庵处士曹县纪君墓表 纪氏的祖先,田地不到三百亩。到了处士这一代,有田三千亩,粮食一万石,黄金千斤,在曹县被称为大家族。只有纪氏处士说:‘我如果富裕了。富裕就应当致力于施舍,不施舍便会使人怨恨;富裕就应当致力于给予,不给予便会势单力孤;富裕就应当致力于谦恭,不谦恭便会使众人嫉妒。人们怨恨、众人嫉妒,势单力孤却又富有,这是祸患的媒介,是家庭衰败的根源。将怎样对待财富呢?’经书说:‘富有而守礼,上天会保佑他。’我将以此祈求上天。于是积存义仓,用来资助婚丧;建造瓜室,用来收容疾病之人;设置路边炊灶,用来救济行旅。于是感念他的人很多:对上结交官府贵人,对下结交州里的豪杰,拥护他的人很多;对内修治宗族,对外礼待乡里的宾客,爱戴他的人很广。感念的人多,赞誉就会传播;拥护的人多,势力就会顺遂;爱戴广泛,事业就能通达。处士说:‘我往日施利于人,如今得到好报了。’这一年,麦子一穗两实,瓜一叶两生,牛一胎两犊,马一胎两驹,财货收入也增加了一倍。于是处士说:‘这是我修德于人而得到上天的回报。行为不可懈怠,福气不可依仗。’于是修筑堤坝,疏通河道,修葺青华寺,重修开元二寺,焚毁债券,赈济贫困,捐出数百缗。壬申之变时,流贼刘七进入曹县,包围处士家,却不忍伤害他,只要求名马。处士不肯给。有的人说:‘贼势已经嚣张,郡县尚且不能抵挡。你的宗族危在旦夕,为什么还吝惜马匹呢?’处士说:‘盗贼违犯纲纪而气势正盛,帮助盗贼杀人,不是仁;资助马匹使他们作乱,不合法。既然他们势盛,我又怎敢这样做?’盗贼大怒,焚烧了他的住宅。君子说:‘我原以为处士只是施惠于人,现在才知道他还守义。’处士名旺,字恭明,别号裕庵,是山东曹县人。生于永乐十七年正月二十八日,卒于正德八年七月十二日,享年七十四岁。朝邑县丞子年把这些写在石上,以表彰公的墓。文林郎四川道监察御史严君墓表。
嘉靖己酉十一月十九日,君卒于京邸。既归葬,越明年十二月,君弟殿试天佑请表其墓。先是,君抵予书曰:“疾势留连,启候縁踈,予以为无药恙耳。”讣闻,悲叹累日。夫造化之不齐,将安问也?以君所负,应止于是耶?呜呼伤哉!君讳天祥,字叔善,号双洲,姓严氏,吾闗内冯翊之朝邑望仙观人也。严氏之先,唐严思善之后,世居长眷之西原。思善初讳譔,后以字行。或曰:唐有梓人节度使严譔,赃私狼籍,得罪诛,而节度从祖震,又封冯翊郡王。史氏重思善厚徳,避譔嫌称,以字思善。有大节,善推占。武后时来周峻法,思善独尚寛平,全活者甚众。来周疾之,谪交趾,后稍迁至著作佐郎兼太史令,官至礼部侍郎。子向为凤翔尹,今西原有思善墓祠云。向曾孙讳威,迁望仙观。父讳尧黼,母李孺人。君生而灵异,颕悟过人,八岁能熟诵《大学》《论语》,即通大义。邑侯部君,循良吏也,素重人才,见君大加竒赏,厚遗之。十二入县学,受学于叔父尧黻。君讲习经书,至忘寝食,而尧黻君又俊乂士也,君尽得其学。尧黻君又以渭北赵永州之贤,命君从之游。是夜,永州有竒夣焉。岁试两魁,诸生佥宪开州刘君珂有精鉴,得君巻曰:“严生国士也。”于是逺近无不推先严生者,本佥宪赏识之力也。庚子中陜西乡试第六,刻经义为多士程。甲辰登秦鸣雷榜进士,观政刑部,授绛县知县。期年而绛治,人知向化,野无盗贼,案无停积,狱几空虚。有凶犯殴伤人股致死者,累检伤股人骨无他,君取二股骨察其形色、长短、新旧不同,大讯之,凶犯具服。盖吏仵受凶犯贿,潜以他人枯骨易之。寡母告子不孝,君亷得母与僧奸状,怜而释之,亦不治母曰:“子母之际,难言也。”抚按有疑狱,辄以付君,惟明克允。君之治绛也,不以刑罚为威,而以亷故不苛,而豪猾畏;不以赈费为惠,而以靖故不扰,而民。众懐不以戒令为期,而以信故,不劳而庻绩熈而君又敏达勤慎,故并其有土,厥邻环三晋而郡县者七十余。绛县治行第一,抚按共闻于朝。戊申征拜四川道试监察御史,明年实授。未几疾作,弥留卒。遡君生于正徳甲戌某月某日,至卒得年三十有六。君性孝友,五六岁时,每遇美果食,必先奉母。既长,朝夕惟以承欢父母为念。母病,泣跪进食,呼天而祷。父落一齿,持之泣累日。尝因事谏父,父怒以履踏其面,笑而受之,父乃感悟。天佑多病,饮食汤药必亲尝之。学每有所得,必以语天佑。居乡谦谨重法礼,乡人爱之。及为御史,遗书家人曰:“凡居乡,必顺天理,合人情,毋挟势凌物,利已损人。常以‘天’字安在眉头,行无不利矣。”初,绛平阳富邑,君三年间俸薪外分毫无取。去绛时,僚属士民争以进馈,皆不受,曰:“取予,士人之大节,岂以在绛去绛而迁其守乎?”昔两汉取士以孝亷为首,成周效邦君养恬为先,夷视君履居身之珍,治绛之美,两无所歉云。
清轩处士富平纪公墓表
公讳鹤,字霄鹤,号清轩,言鹤唳清也。世为西安富平盖村里人,没已乆矣。曾孙道将于嘉靖十八年十一月初三日举二代之丧而葬焉。道予门墙士也,请表其墓。昔三代盛时,徳艺兼用,下及两汉,犹存一二。亷叔度以家仆存主孤,遂举民牧,治行称平,民安颂作,传列青史,名垂千古,艺何有焉。近代专较文艺,是故笃行之士泯没遁世矣。闻公事亲孝,养生送死,罔不以礼。哭母终而丧明,勤父疾而伤生。其处兄弟之间,尤为恭友。析产自取其薄,饶沃归于兄弟。抚育族孤,有室成业。至于捐粟以济岁凶,煑粥以活饿殍,则又行义施于乡党者也。若公者,得不谓之笃行之士哉?俾寄之百里之命,即无赫奕之声,其视世之取髙科、司郡邑、贪黩肆贼、机械巧中、诱恶倾善、欺上毒下、荡然无复亷耻者逺矣。然竟泯没遁世焉。公生于正统元年三月初三日,卒于成化二十年八月初四日,得年四十有九。配赵孺人,子男一,女一,孙男四,曾孙男八,女八,玄孙男七,女四。公惠人也,身侪于齐民,寿甫过五十,人谓天道亦无知矣。今观公状,子子孙孙绳绳众多,间有闻人,孰谓天道果无知哉?
堂弟县学生韩汝聪墓表
译嘉靖己酉年十一月十九日,君在京城寓所去世。归葬以后,过了第二年十二月,君的弟弟殿试天佑请我为他表墓。此前,君曾寄信给我说:‘病势缠绵不愈,因为问候的缘由疏远,我以为只是没有药物的小病罢了。’听到讣告,我悲痛叹息了好几天。造化如此不均,又能向谁追问呢?凭君所具备的才德,难道就应该止步于此吗?唉,真令人悲伤!君名天祥,字叔善,号双洲,姓严,是我们关内冯翊朝邑望仙观人。严氏的祖先,是唐代严思善的后代,世代居住在长眷西原。思善起初名譔,后来以字行世。有人说:唐代有梓人节度使严譔,贪赃受贿、私行狼藉,获罪被诛;而节度使从祖严震,又被封为冯翊郡王。史官推重思善的厚德,为避开与严譔同名的嫌疑,改称他的字为思善。他有大节,善于推演占卜。武后时期,来周推行严峻法令,思善却独自崇尚宽和公平,使许多人得以活命。来周嫉恨他,把他贬到交趾;后来逐渐升迁为著作佐郎兼太史令,官至礼部侍郎。他的儿子向任凤翔尹,如今西原还有思善的墓和祠堂。向的曾孙名威,迁居望仙观。父亲名尧黼,母亲是李孺人。君生来聪颖奇异,悟性超过常人,八岁便能熟诵《大学》《论语》,立即通晓大义。县令部君是循良之吏,平素重视人才,见到君后大为惊异赞赏,厚厚地赠送他财物。君十二岁进入县学,向叔父尧黻学习。君讲习经书,到了忘记睡眠饮食的程度,而尧黻君又是俊秀优秀的士人,君把他的学问全部学到了。尧黻君又因为渭北赵永州贤能,命君跟随他交游。这天夜里,永州做了一个奇梦。岁试中两次夺魁,诸生佥宪、开州刘君珂有精于鉴识人才的眼力,得到君的试卷后说:‘严生是国士。’于是远近没有不推重严生的,这实在是佥宪赏识他的力量。庚子年考中陕西乡试第六名,刻印他的经义文章,作为众士人的范文。甲辰年登秦鸣雷榜进士,入刑部观政,授为绛县知县。一年后绛县治理大成,百姓知道归向教化,郊野没有盗贼,案卷没有积压,监狱几乎空了。有一个凶犯殴打他人,造成大腿受伤而死,屡次检验伤者的大腿骨都没有发现异常。君取来两块大腿骨,观察它们的形状、颜色、长短、新旧,发现彼此不同,于是严加审讯,凶犯终于认罪。原来吏员和仵作收受凶犯贿赂,暗中用别人的枯骨替换了伤者的骨头。一个寡母告发儿子不孝,君审理得知母亲与僧人通奸的实情,怜悯她而释放了她,也不追究她,只说:‘母子之间的事情,难以说清。’抚按遇到疑难案件,常常交给君审理,只有他能够明断而使案情允当。君治理绛县,不以刑罚树立威势,而以廉洁使政令不苛刻,因此豪强奸猾畏惧;不以赈济钱财施惠,而以安定不扰民,因此百姓安宁。众人归附他,不靠戒令强制,而靠诚信,所以不劳民力,各项政绩都兴盛起来。君又敏捷通达、勤奋谨慎,因此连同他所辖的土地在内,邻近三晋、环绕绛县的郡县有七十多个。绛县的治理政绩列为第一,抚按共同把情况上报朝廷。戊申年征召授任四川道试监察御史,第二年实授。没过多久疾病发作,病重不愈而去世。推算君生于正德甲戌年某月某日,到去世时享年三十六岁。君性情孝友,五六岁时,每逢得到美味果品,必定先献给母亲。长大后,早晚只把使父母欢心作为念头。母亲生病,他哭泣跪着进食,呼天祷告。父亲掉了一颗牙,他捧着那颗牙哭了好几天。曾经因为事情劝谏父亲,父亲发怒,用鞋踩他的脸,他却笑着承受,父亲于是感悟。天佑多病,饮食汤药他必亲自先尝。学习每有心得,必定告诉天佑。居住乡里时谦逊谨慎,尊重法礼,乡人都爱戴他。担任御史后,写信给家人说:‘凡是居住乡里,一定要顺应天理,合乎人情,不可倚仗势力欺凌别人,不可使自己得利而损害他人。常把“天”字安放在眉头,行事就没有不利的了。’ 当初,绛县是平阳的富裕县,君在这里三年,俸禄薪资以外一文不取。离开绛县时,僚属、士人和百姓争相进献礼物,他全都不接受,说:‘取与不取,是士人的大节,难道能因为在绛县还是离开绛县,就改变自己的操守吗?’过去两汉选取士人,以孝廉为首;成周时代考察诸侯治理,以使百姓安居乐业为先。夷视君日常行止中的珍贵品德,以及他治理绛县的美好政绩,两方面都没有欠缺。清轩处士富平纪公墓表 公名鹤,字霄鹤,号清轩,意思是鹤鸣声清。世代是西安富平盖村里人,去世已经很久了。曾孙道在嘉靖十八年十一月初三日为祖、父两代举行丧葬并安葬他们。道是我门下的士人,请我表墓。从前三代盛世,德行与技艺并用;往下到两汉,还保存了一二分。廉叔度因为家仆保存了主人的孤儿,最终被举荐为地方长官,政绩以公平著称,百姓安定,歌颂兴起,名声传入青史、流传千古,哪里在于有什么技艺呢?近代专门比较文章技艺,所以笃实行义的人被埋没而隐退。听说公侍奉父母孝顺,赡养生者、安葬死者,没有不合乎礼的。母亲去世,他哭泣至于失明;父亲生病,他勤劳侍奉,甚至损伤了自己的身体。他处在兄弟之间,尤其恭敬友爱。分家产时自己只取少的,把肥沃的田产让给兄弟。抚养族中的孤儿,使他们成家立业。至于捐出粮食救济灾年、煮粥使饿死者得以活命,则又是把义行施于乡里的人。像公这样的人,难道不能称为笃实行义之士吗?假如让他主管百里之地,即使没有显赫的声名,与世上那些考取高科、掌管郡县,却贪污暴虐、任意作恶,运用机巧、暗中得逞,诱导恶行、倾覆善人,欺骗上级、毒害下民,荡然无存而毫无廉耻的人相比,也相差太远了。然而公最终还是被埋没而隐退于世。公生于正统元年三月初三日,卒于成化二十年八月初四日,享年四十九岁。妻子是赵孺人,儿子一人,女儿一人,孙子四人,曾孙八人,曾孙女八人,玄孙七人,玄孙女四人。公是施惠于人的人,身份和普通百姓相同,寿命刚刚超过五十,世人说天道也没有知觉。如今看公的行状,子子孙孙绵延众多,其中还有闻名之人,谁说天道果真没有知觉呢?堂弟县学生韩汝聪墓表
华木千叶者,多不实;灵驹千里者,多难牧。天地有憾,造化靡齐,人亦莫得而诘也。痛哉!吾汝聪弟,多才而位弗偶,资秀而嗣弗续,且不以中寿已矣。呜呼!痛哉!汝聪讳邦达,字汝聪,陜之西安朝邑之南阳人也。我韩氏本庆阳府安化县人,宋元以来,世以武贵。至元中叶,以金牌万户镇蒲闗,闗今隶朝邑。又数世卜垄于邑南马坊头,规模宏硕,松栢十数种,种皆百株。垄外供祭田百畆。吴彦常者,世佃其田,取租每岁清明办牲品,余租供族之生员。后稍稍为田邻侵,而吴亦阴卖之。正徳中,乃计见田三十七畆,与彦常侄雄为符书,供租如故事。初,洪武初,髯祖者始罢武阶为齐民,亡入洛南县,家史失其名,但相传髯祖云。后念朝邑垄在焉,携长子平辅祖归朝邑,留余子于洛南,今其族亦甚繁盛云。又四世至祖显,奉政大夫刑部郎中,赠通议大夫都察院右副都御史,配张淑人,初封太安人,继封太宜人,赠淑人,旌表节妇。生伯父珏,义官;伯母白孺人。生汝聪,少颕敏,美姿容。先中宪府君爱之,取为子,以蔡沉书补县学廪膳生。后伯父以余兄弟四人俱登名仕版,伯父八子独汝聪乃复取回子之初。汝聪赴同州岁试,伯父偶得暴疾,急召汝聪归,已易箦,不能言。汝聪号哭,计无所出,跪吮伯父喉中,痰出乃张目一视曰:“汝归矣。”遂卒。汝聪谦让能忍,纳交时豪门多长者车辙,然严毅有智畧,人多畏而不敢犯。里中有争,皆赴愬,多不之官。一判则人不敢再辞,再辞则倾财助直者必令胜。白孺人之丧,逺近贤杰无弗吊送者。宗人以为吾韩氏驾海之梁云。生于弘治庚戌七月十七日,卒于嘉靖甲辰八月初七日,享年五十四岁。先以嘉靖二十三年十一月二十五日葬于新阡县南西原之上,因畧摭其世系行实梗槩,表其墓云。
故蒲城雷公墓表
公既卒,子介一。行人既自为志,纳诸幽圹矣。嘉靖壬寅,介一卒孙,县学生洵溥,予门墙友也。将葬介一,请文以表公墓。公讳太初,字本仁,姓雷氏,世为陜之西安蒲城人。今圣天子龙飞改元,诞恩,公以寿官。公幼淳谨,以孝恭闻。读书仅能纪家务。性狷介寡合,故异趋者颇不悦,而同道者则爱重之。慎取与,畏法义。见非分之物,必惧焉。若凂,成化初,西边用兵,官府给金购籴,寛限以召商人争趋之。公独不领金。众曰:「值髙限逺,竒货可居也,奈何弗取?」公不答。逾年征籴,以年之稔也,倍其数,且输之边,死从者殆百家。后部粮甘肃,众以官值易市,冀规厚利。公独赍本色,同行者笑其拙。抵肃而兵殷用急,部使者比杖日且二三,四边一时不能贸易,有司督并妻子捶楚无完肤,至破家以偿。一日昧爽,偕同里数人适野,途中偶坐者见来,疑其捕已也,不暇取所携,走见遗金一袋,众竞分之。公独不取,且曰:「异哉,亡金客见诸君分金而弗顾,恐有他故,且非分之物,得之不祥。」越月,监司获盗,诸分金者皆为盗指诬而被刦,家又皆识其为家金也,竟无以自白,毙于狱。正徳中,县侯刘东冈大谟,以御史谪循良尹也,以公负乡望,辟为乡饮宾,不就。刘亲身至其第,卒亦不赴。刘甚髙之。平生凡与乡人论谈,每以力田教子守分为先,家政外则课子读书,泊然静处而已。公生于正统六年辛酉闰十一月二十六日,卒于嘉靖十三年甲午六月初四日,享年九十有四。子雨,所谓介一也。正徳甲戌举进士,为行人司副,以县令致仕。朱子曰:「求利未得,而害已随之,惟仁义则未尝不利也。」公不领籴金,不贸官金,不分遗金,人皆嗤其愚也。卒之众皆亡身破家,而公独安乐焉。信利义之相去逺矣。因详书以表公墓,为世之贪利而不思害者之鉴云。
赠文林郎河津县知县逸恬樊公墓表。
译千片叶子的华美树木,多半不能结果;日行千里的神驹,多半难以驾驭。天地有所遗憾,造化不能齐全,人也没有办法追问。痛惜啊!我的汝聪弟弟,才华很多却没有遇到相称的地位,资质秀美却没有留下后嗣,而且不到中寿便去世了。唉,痛惜啊!汝聪名邦达,字汝聪,是陕西西安府朝邑县南阳人。我们韩氏本是庆阳府安化县人,宋元以来世代凭武功显贵。元朝中叶,凭金牌任万户,镇守蒲关;蒲关如今隶属朝邑。又过了几代,在县城南面的马坊头选择墓地,规模宏大,松柏十多种,每种都种了一百株。墓地外有供祭祀用田一百亩。吴彦常世代租种这些田地,每年清明收租后置办祭品,余下租粮供给族中生员。后来田地逐渐被邻人侵占,吴彦常又暗中把它卖掉。正德年间,才清查出实际田地三十七亩,与彦常的侄子雄订立契书,照旧供给租粮。当初洪武初年,髯祖开始罢去武职而成为平民,逃亡到洛南县,家史失去了他的名字,只世代相传称为髯祖。后来想到朝邑还有祖坟,便带长子平辅祖回到朝邑,把其余儿子留在洛南,如今他们的族人也十分繁盛。又过了四代到祖父显,任奉政大夫、刑部郎中,追赠通议大夫、都察院右副都御史;祖母是张淑人,起初封太安人,后来封太宜人,追赠淑人,并旌表为节妇。生父是伯父珏,任义官;伯母是白孺人。汝聪出生后,年少聪颖敏捷,容貌俊美。先中宪府君喜爱他,收他为儿子,凭蔡沉的书补入县学,成为廪膳生。后来伯父因为我的兄弟四人都登名仕籍,伯父八个儿子中只有汝聪,于是又把他从养子身份恢复为亲子。汝聪到同州参加岁试时,伯父偶然突然得病,急忙召汝聪回来;他回来时伯父已经换上寿衣,不能说话。汝聪号哭,想不出办法,便跪下来吮吸伯父喉中的痰,痰排出后伯父睁眼看了一下,说:‘你回来了。’随即去世。汝聪谦让而能忍耐,他结交朋友时,显贵人家的车马常常停在门前;但他严厉坚毅而有智谋,许多人敬畏他,不敢冒犯。乡里有争讼,都来找他申诉,大多不愿到官府。一经他判定,人们便不敢再争;若仍再争,他就一定让那些倾尽财产帮助正义的一方获胜。白孺人去世时,远近贤士豪杰没有不来吊唁送葬的。族人认为他是我们韩氏横跨大海的桥梁。生于弘治庚戌年七月十七日,卒于嘉靖甲辰年八月初七日,享年五十四岁。先于嘉靖二十三年十一月二十五日葬在新墓道、县城南面西原之上,于是略为摘录他的世系和生平事迹梗概,表彰他的墓。故蒲城雷公墓表 公去世后,儿子介一已经亲自撰写墓志,放入地下墓穴。嘉靖壬寅年,介一的孙子、县学生洵溥,是我门下的朋友。将要安葬介一时,他请求我作文来表彰公墓。公名太初,字本仁,姓雷,世代是陕西西安府蒲城人。当今圣天子登基改元,广施恩典,公因年高被授予官职。公幼年淳厚谨慎,以孝顺恭敬闻名。读书只足以记诵家务。性情孤高耿介,少与人合,所以志趣不同的人颇不喜欢他,而志同道合的人则爱重他。他谨慎对待取予,敬畏法度和义理。见到非分之物,一定感到害怕。比如成化初年,西部用兵,官府发给金钱收购粮食,放宽期限召集商人,商人争相赶来。公独自不领取官府的钱。众人说:‘价格高、期限远,奇货可以囤积,为什么不拿呢?’公没有回答。过了一年,官府按粮食丰收的年成征收粮食,数额加倍,并且要运到边境,跟随运输而死的人将近百家。后来往甘肃运粮,众人用官府定价换取市场上的粮食,希望谋求厚利。公独自携带本色粮食同行,同行者都笑他愚拙。抵达肃地后,战事正盛、军需紧急,部使者几乎每天杖责二三人,四方一时都无法交易,有司催逼并拷打妻子儿女,打得遍体鳞伤,甚至有人倾家荡产来偿还。一天黎明,公和同乡几个人到野外去,途中有人偶然看见他们走来,怀疑他们是来捕捉自己的,来不及拿走所携带的东西便逃跑,留下了一袋金子,众人争相分取。公独自不取,并且说:‘奇怪啊,丢金子的客人看见诸位分金却不理会,恐怕另有原因;况且非分之物,得到它是不吉祥的。’过了一个月,监司捕获了盗贼,那些分金的人都被盗贼指认诬陷为同伙而遭劫掠;各家又都认出那是自己家的金子,最终无法为自己申辩,死在狱中。正德年间,县令刘东冈大谟,是因御史身份被贬而任循良县令的人,认为公负有乡望,征召他担任乡饮宾,公没有接受。刘亲自到他家,他最终也没有赴约。刘非常推重他。公一生凡是同乡人谈论事情,总把努力耕田、教育子女、安守本分放在首位;家政以外,只督促儿子读书,淡泊安静地居处而已。公生于正统六年辛酉年闰十一月二十六日,卒于嘉靖十三年甲午年六月初四日,享年九十四岁。儿子名雨,就是所谓介一。正德甲戌年考中进士,任行人司副,后来以县令身份退休。朱子说:‘求取利益尚未得到,祸害已经跟随而来;只有仁义,从来没有不带来利益的。’公不领取收粮的钱,不用官府的钱做交易,也不分取遗失的金子,人们都讥笑他愚蠢。最终众人都丧失性命、毁坏家产,唯独公安乐无事。由此确实可见利与义相距遥远。因此详细写下这些事,为公表墓,也作为世上贪利而不思考祸害之人的鉴戒。赠文林郎河津县知县逸恬樊公墓表。
公殁且二十有六年矣。子得仁以监察御史擢四川行省叅知政事,将表其墓,以文问予。予观樊氏世徳,知樊氏之必兴也。予迨交公,公精神秀爽,资性聪敏,心意豁如也。田园庐室,茍合茍完,不戚戚以求美,不妬胜,不曲狥,茍志同情,适畅饮终日,若遗弃生事者。得仁则刚毅而通达,浚明而仁厚,乆要不忘有古人风。尹河津按直隶,民懐士颂,声望卓然。故观公则知今日有得仁,观得仁则知樊氏之大将不止今日矣。公讳勋,字功甫,号逸恬,冯翊朝邑之北石村人也。以得仁为河津时,赠文林郎河津县知县。父清斋公为荣县典史时,川蜀盗起,清斋公部饷松茂,病甚,公代领卒事,为诸郡邑先。荣尹下堂迎劳,上官以诗对旌之。会清斋公入觐至汤阴,寒病不汗,公解衣温抱,如是三日犹不汗且不食。夜夣老翁曰:“是病得艾愈。”乃迎艾医分痛炙,病果愈。其事母严王杨,继母望仙杨,皆以孝闻。公虽不卒学,然晓识大义。初成化乙巳岁大饥,清斋公欲公以例入监,公辞曰:“一子侍养,典章也。以才自贵显者,尚乞归,况以粟易官为邪?”且迎伯父义及诸从兄弟就食于荣。又樊朗者,伯父遗腹子也,清斋公抚至成立,畀之婚室田业,公亦体父志友爱之。冬月乡人有寒者,公解衣衣之,其人请计值后偿,公曰:“勋卖衣者邪?”配杨孺人亦以得仁官封云。
四川泸州吏目屈君墓表
君讳泰,字道隆,姓屈氏,本楚公族也。汉髙帝徙齐楚豪杰于闗中,遂为华阴人,世居义合里。祖讳韶,县学生,入太学,祭酒司马公询合六馆试之,每魁多士。谒选吏部,授山西隰州同知,有仁政。祖妣李孺人。考讳弘仁,以君兄都御史西溪先生官刑部时,封员外郎。天性淳雅,言行不茍,曰:“朱子,我师也。吾大者弗能,乃弗能遵小学耶?”楷书遒劲,类欧阳询。仗义轻财,爱人谦已,乡人式焉。妣李宜人,亦以西溪先生赠。君生八月而李宜人卒,育于李孺人。同知公既守亷不茍取,比谢事归,又适成化乙巳之荒。西溪先生已为学生,君力田供养父兄,弗暇业儒。稍裕则长矣,就吏一考,叹曰:“吾家世以儒,而吾以胥史,何为者哉?”不赴调。县尹谒同知公,劝之进。后授河南永城县典史,署县事。时西溪先生督抚淮扬,县里正惧君依势为威,多敛银麦馈之,君皆叱却。正旦各里循故事,具白金为节仪,弗容进。一人伪言叅禀,入于堂,掷金于地,疾驰去。君追还付之。流贼猖獗,抚司发银千两为军需,君与畅进吏者方易其半。贼至城陷,尽焚之。吏谋曰:“既焚无稽,余银五百,若通纂入完案,谁则知之?”君厉色曰:“国家多艰,又因以为利,即子孙乞于市,亦不为此。”县有国戚二张,素横逺近,趋媚君独弗礼,家众大不平,欲辱之。一人曰:“渠西人素刚,安肯甘受?”则损威多事矣。幸庵彭公总制河南,知君檄供事军门,屡获功赏。总制凯还,论功奏升四川泸州吏目,钦赏白金縀疋羊酒。泸蜀大郡也,宪司治焉。民俗好讼,宪司有难决事,辄下君。后巡抚大臣行泸,税多欠,下君典征事,民素畏君,皆完。大桀某收侵数千石,君亷实,某惧懐二百金求免,君不聴,竟置于理。时营建宫室,采大木千余章,巡抚及采木司空选能干官解木,君与焉。水手解户千余人,徃返日费总万余,咸君主支无纎。毫不明泸之分界,居民倚两郡影射,尤习刁悍,官亦弗能禁。君尝莅槐牙镇,镇分界处也。有嚣民立公侧,言词悖慢,问之曰:“富顺民也。”究之,实泸民百余人持械器噪至。君呈兵司治以法,自是无梗民矣。庚辰春,思封公年髙致仕归,家居十余年,安分自律,非公事不入城郭。君居官十年余,里居十年余,业业谨笃如一日,可谓难得也已。公生于成化三年十一月初四日,卒于嘉靖十二年五月二十九日,享年六十有七。泸士吴子莫曰:“屈南衙不好士人,独与子莫善。因饮从容叩之,南衙曰:‘泰行素为士人轻,动曰胥史也。泰仰之若天日。及泰游歴四方,见官于郡县者贪残巧中,教奸诋善,发财黩货,动以万计。民有一怨言,立亡身破家,剥民之脂膏以媚权贵。贤人君子无如我何者?百计凌之以张已威,类皆士人也。’泰又心疑之。子莫不觉,击几长叹曰:‘若此者,视南衙取与不茍,强御不畏也,奚啻溷厕哉!’君子县学生征请以表其墓。
湖广高窍巡检司巡检赠文林郎山西襄陵县知县尚公墓表。
译公去世已经二十六年了。儿子得仁以监察御史升任四川行省参知政事,将要表彰他的墓,拿文章来询问我。我观察樊氏世代的德行,知道樊氏一定会兴盛。我过去同公交往时,公精神秀美爽朗,天性聪敏,心胸豁达。田园、房屋只求合用、完整,不忧心忡忡地追求华美,不嫉妒胜过自己的人,不曲意逢迎;只要志趣相同、情意投合,便痛快畅饮一整天,仿佛把生计之事都抛在脑后。得仁则刚毅而通达,明察而仁厚,长久相交也不忘情,有古人的风范。他治理河津、按察直隶时,百姓怀念,士人称颂,声望卓然。所以观察公,便知道今天有得仁;观察得仁,便知道樊氏的兴盛将来绝不会止于今天。公名勋,字功甫,号逸恬,是冯翊朝邑北石村人。因为得仁任河津官,公被赠为文林郎、河津县知县。父亲清斋公任荣县典史时,川蜀盗贼兴起,清斋公押运粮饷到松茂,病得很重,公代替他统领士卒办事,成为各郡县中最先完成任务的人。荣县县令下堂迎接慰劳,上级官员还作诗来表彰他。恰逢清斋公入朝觐见,到了汤阴,因寒病不能出汗,公脱下衣服温暖地抱着父亲,连续三天仍不出汗,也不进食。夜里梦见一位老翁说:‘这种病用艾灸就能痊愈。’ 于是请来艾灸医生,分取病痛处施灸,病果然痊愈。他侍奉生母严王杨氏和继母望仙杨氏,都以孝顺闻名。公虽然没有完成学业,却明白大义。成化乙巳年,起初发生大饥荒,清斋公想按惯例让公入国子监,公推辞说:‘一个儿子侍奉赡养父母,是典章规定。即使凭才能取得富贵显达的人,尚且请求辞官归养,何况用粮食换取官职呢?’并且把伯父义及各位堂兄弟迎到荣县来供养。又有樊朗,是伯父的遗腹子,清斋公抚养他直到成年,给他置办婚室、田产,公也体察父亲的心意,友爱他。冬月乡里有人受寒,公便脱下衣服给他穿,那人请求计算衣服价值日后偿还,公说:‘难道我樊勋是卖衣服的吗?’妻子杨孺人也因得仁做官而受封。四川泸州吏目屈君墓表 君名泰,字道隆,姓屈,本是楚国王族的后代。汉高帝把齐、楚的豪杰迁到关中,于是成为华阴人,世代居住在义合里。祖父名韶,是县学生,进入太学;祭酒司马公询把六馆的学生集合起来考试,他多次考取众人第一。到吏部谒选,授为山西隰州同知,有仁政。祖母是李孺人。父亲名弘仁,因为君的兄长都御史西溪先生任刑部官时,父亲被封为员外郎。他天性淳厚文雅,言语行为不苟且,说:‘朱子是我的老师。我大的方面做不到,难道连遵守《小学》也做不到吗?’楷书刚劲有力,像欧阳询。仗义轻财,爱护他人而谦抑自己,乡人都以他为榜样。母亲是李宜人,也因西溪先生而获赠封。君出生八个月,李宜人便去世了,由李孺人抚养。同知公既然守廉而不苟取,等到任职归来,又正逢成化乙巳年的荒灾。西溪先生已经成为学生,君努力耕田供养父兄,无暇从事儒业。家境稍微宽裕后,君已经长大,参加一次吏员考核,叹息说:‘我家世代以儒业起家,我却做了胥吏,究竟是为什么呢?’于是没有赴调。县令拜访同知公,劝他出来做官。后来君被授为河南永城县典史,代理县政。当时西溪先生总督淮扬,县里的里正害怕君凭借权势作威作福,纷纷收集银两和麦子送给他,君全都呵斥退回。正旦这天,各里按照旧例准备白金作为节礼,却不允许进献。有一个人假称前来禀报,进入堂中,把金子扔在地上,飞快地跑走了。尚公追上去,将金子拿回来交还。流贼猖獗,抚司发下白银一千两作为军需,尚公和负责催办、交纳的官吏正要把其中一半兑换时,贼兵来到,城池陷落,把银子全都烧毁了。吏员谋划说:“既然已经烧掉,无从查考,余下的五百两银子,若是通融编入完结的案卷,谁会知道呢?”尚公严厉地说:“国家正多灾多难,反而趁机牟利,即使让子孙到市集乞讨,也不能这样做。”县中有两家国戚,姓张,平素在远近横行霸道;尚公前去拜访时唯独不向他们行礼,他们的家人很不平,想要羞辱他。有人说:“他是西北人,向来刚强,怎么肯甘心受辱?”这样就会损害威望并惹出许多事来。幸逢彭公总制河南,知道尚公的才能,征召他到军门办理事务,他屡次获得功劳和赏赐。总制凯旋回来后,论功上奏,升任尚公为四川泸州吏目,钦赐白金、缎匹、羊和酒。泸州是蜀地的大郡,宪司在那里治理。当地民俗喜欢诉讼,宪司有难以裁决的事情,总是交给尚公处理。后来巡抚大臣巡视泸州,税赋欠缺很多,交给尚公主管征收;百姓向来畏惧尚公,于是都缴清了。一个大恶人某人侵吞了数千石粮食,尚公查明实情,某人害怕了,拿出二百两金子请求免罪,尚公不答应,最终依法治罪。当时正在营建宫室,采伐大木一千多根,巡抚和采木司选派能干的官员负责运输木材,尚公也在其中。水手和负责运输的民户有一千多人,往返每天总共耗费一万多钱,全都由尚公主管支用,没有一丝一毫不清楚。泸州的界限划分十分不明,居民倚仗两郡的名义互相影射,尤其习惯于刁悍行事,官府也不能禁止。尚公曾经任职于槐牙镇,那里正是两地交界。有一个喧嚣的百姓站在公署旁,说话悖逆傲慢,尚公问他,他说:“我是富顺县的百姓。”追究下去,原来是泸州百余名百姓拿着器械喧闹而来。尚公把情况呈报兵司,依法惩治,从此再没有闹事的百姓了。庚辰年春,思封公年老退休回乡,在家居住十多年,安守本分,自我约束,除非办理公事,从不进城。尚公做官十多年,退居乡里也十多年,始终像第一天一样谨慎诚笃,实在是难得。思封公生于成化三年十一月初四日,卒于嘉靖十二年五月二十九日,享年六十七岁。泸州士人吴子莫说:“屈南衙不喜欢士人,唯独同我子莫交好。有一次饮酒时,我从容地问他原因,南衙说:‘泰行一向被士人轻视,动不动就说他是胥吏。泰行却把士人仰望得如同天日。等到泰行游历四方,看到那些在郡县做官的人贪婪残暴、工于钻营,教唆奸邪、诋毁善良,发财贪污,动辄以万计。百姓只要有一句怨言,立刻就会家破身亡;他们榨取百姓的脂膏来讨好权贵。贤人君子又能把我怎么样呢?他们用各种办法欺凌贤人君子,以张扬自己的威势,而这类人多半就是士人。’泰行听后心中仍然怀疑。子莫没有察觉,拍着几案长叹道:‘像这样的人,哪里比得上南衙取舍不苟、强御不怕呢?他们简直只配混迹厕所!’君子县的学生请求为尚公写表墓文。湖广高窍巡检司巡检、赠文林郎山西襄陵县知县尚公墓表。
正徳丙子六月十八日,公卒。坵浅土,越三十余年,嘉靖辛亥二月二十六日,公子主事君薫等▯公于县东髙原祖茔之左。朝邑韩苑洛表其墓曰:「北条之水,有长河西合于昆仑,东分为九河,九曲圜乎华夷。北之水惟河为大也。南条之水,有长江上连乎洞庭,下会于彭蠡,一水限乎南北。南之水惟江为大也。人见河之大,则仰思星宿之海;人见江之大,则仰思岷阳之泉。纳汉沔,受兰宾,万流奔趋,遡流而源,汪洋淜湃,可知矣。使河非星海,则行潦耳,将朝盈而夕涸;使江非岷泉,则雨集耳,将秋泽而春干。安能其大若是乎?」传以显扬,为孝之大者,非以其子之贤可以盖前人之过愆,非以其子之贵可以荣前人之封号。潜徳幽行,前人冥冥之仁,因是而可征也。古之人,三公奕世,杨氏放雀之仁着矣;九卿显名,于氏治狱之仁着矣。公虽殁矣,公之嗣子若兰、若薫、若芳,聨翩仕籍,而薫以进士为部属,芳以乡举为县令。二君才名济济,异日崇阶大拜,未可量也。非公阴徳之隆,何以致是?夫阴者,人不得而知也。若显徳着闻,或以名彰,或以位贵,或以禄富,身积其徳,身受其报,非阴也。必蓄徳盈缶,泯然无闻于终世,然后不尽之福衍及后人,而前之善始着焉。公位不过下士,禄不过代耕,名不过见知于闾里,使非二君,亦旷野萧然,一荒塜耳。故观公者,当观于昆仑九河、洞庭彭蠡,以遡于星宿之海、岷阳之泉可也。若公居官而守官箴,居乡而笃乡谊,居家而肃家政,如状之所列,人之所知者,特沱潜既道,灉汳支流耳,不足以尽公也。《易》曰:「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盖以子孙之庆归前人之善焉。公讳达,字伯通,姓尚氏,闗内西安之武功人。以掾士授山东青州府永阜仓大使,改授义河马房草厂大使,改授湖广髙窍镇巡检司巡检,以薫襄陵县知县三年考绩赠。公如其官,生于正统乙丑六月初五日,卒于正徳丙子七月十八日,享年七十二岁云。
大中大夫陜西布政司右叅政北涧王公墓表。
公道富而施不既,职举而位不究,行修而人不知。中遭毁阻,放逸没世,寒泉弗汲,君子心恻焉。于是尚书韩苑洛表其墓曰:“夫登山者不必至其巅,但峯峦翠抱,有花有竹,有松有栢,可息可亭,即胜地也。涉泉者不必至其源,但潴汇清深,有荷有菱,有虾有鱼,可舟可钓,即佳境也。登仕版者,位无崇卑,克宅为贤;职无小大,就列为称。公始稽钞闗,继监兊运,会计称当,习蛊尽剔,督理边饷,出纳惟允,刍粮充足,三军感恱。当其时,节镇大臣至与之商确边机,谋议抚政,而元戎叅佐莫不称叹敬服。其浚明亮采,溢于常职之外,又如此。此其主事员外郎中举职于部属者也。自郎中进叅议,分守闗西,开司平凉。平凉多宗室,且骄横凌轹官府,侵虐小民,公均禄粮以治其本根,刑拨置以翦其羽翼,姻眷比附者连坐以法,由是豪强敛迹,官民不扰。胡店有剧冦,大肆刼掠,公擒其渠魁,释其胁从,地方以宁。抚臣上其事,天子嘉其功,金币羊酒均锡焉。由叅议进副使,振扬风纪,一道澄清。乃承祖母之重,继接祖父之丧,哭奠殡■〈穴上之下〉必诚必信,虞祔祥禫一遵古礼。起复河南,寻进叅政,整理驿传,闗内称平,而公罢归矣。此其歴藩臬而举职于外台者也。使其进节镇,陟卿相,则其赞襄陈力,岂不如今日哉?彼负重而栋挠,实美而鼎折,一■〈糹索〉之外,失足则陨,百泓之中,逼视则陷,又恶用登莲华之峯,问昆仑之西哉?夫钞闗监兊皆货利之所;藩叅臬副,皆显要之官。至于大同边郎,羡余每巨万,而开中招买之利,动辄不赀。公始终氷玉自持,无毫发诬染,又常以士亷女洁,一亏终玷,训其诸弟侄,则其自处可知矣。而当道以簠簋不饰论罢公官。夫瓠巴鼓瑟,至感流鱼,奏之王门,谁为之聴?故卞氏之璧,徒抱泣于中野而已。士之见知,古今为难,人不知。”公岂足异哉?虽然,方田王公之状,南涧杨公之志,歴歴可述。渔石唐公谓之中流砥柱,异时观风者采之,布之天下,传之后世,孰谓人果不知公哉?昔贞晦先生没世而名不称,唐儒申之曰:「天至髙而卑聴,鬼神至幽而明聴,天知之,鬼神知之,何谓名不称哉?」尝闻之:水深而波易动,木髙而风易揺。方田谓公方正自持,不习谄媚,是故有以招之矣。然合抱之良,蛟龙之生,胡损焉?公姓王氏,讳纳言,字允忠,号北涧,山东淄川人,正徳丁丑进士。孤时思时钖,登之石。
文林郎长寿县知县赠承徳郎工部虞衡清吏司主事赵先生墓表。
译正德丙子年六月十八日,尚公去世。只用浅土埋葬,过了三十多年,嘉靖辛亥年二月二十六日,尚公的儿子、主事尚薫等,才将尚公安葬在县城东面高原祖坟的左边。朝邑韩苑洛为他的墓写道:“北条的水流,有长河向西汇合于昆仑,向东分成九河,九曲环绕着华夏与夷狄之地。北方的水,只有黄河最大。南条的水流,有长江上游连接洞庭湖,下游汇合于鄱阳湖,一条江水隔开南北。南方的水,只有长江最大。人们看见黄河的广大,就抬头想到星宿海;看见长江的广大,就抬头想到岷山南面的泉源。它汇纳汉水、沔水,承受兰水、宾水,万流奔赴而来,逆流追寻源头,水势浩荡澎湃,这就可以知道它的广大了。假使黄河不是源自星宿海,那就只是积水雨水罢了,早晨涨满,晚上便会干涸;假使长江不是源自岷山的泉水,那就只是雨水汇集罢了,秋天成为泽国,春天便会干涸。怎么能够像这样广大呢?”把事迹流传下来以彰显扬名,是孝道中最大的事情,并不是因为他的儿子贤能,就可以掩盖前人的过错;也不是因为他的儿子显贵,就可以荣耀前人的封号。那些隐秘的德行、幽微的善行,以及前人在冥冥之中的仁德,由此才可以得到征验。古代有人,三公世代相继,杨氏放雀的仁德便显著了;有人显贵做到九卿,于氏审理狱讼的仁德也显著了。尚公虽然已经去世了,但他的嗣子若兰、若薫、若芳,接连登上仕籍;尚薫凭进士出身任部属官,尚芳凭乡试中举做了县令。这两位才华声名都很盛,将来登上崇高的官阶、受到大任,前途不可限量。如果不是尚公深厚的阴德,怎么会有这样的结果?所谓阴德,就是别人不能知道的德行。若是显明的德行、著名的声誉,有的凭名声显扬,有的凭官位显贵,有的凭俸禄富足,自己积德,自己享受报应,这就不是阴德。一定要积蓄德行,满到像缶一样,终身默默无闻,然后无穷的福泽流传到后代,前人的善行才开始显现。尚公官位不过是下士,俸禄不过足以代替耕作,名声也不过为乡里所知;假如没有这两个儿子,墓地也只会在旷野中萧瑟地存在,成为一座荒坟罢了。所以观察尚公,应当从昆仑、九河、洞庭、彭蠡,追溯到星宿海、岷山南面的泉源才可以。至于尚公做官时遵守官箴,居乡时笃守乡里情谊,居家时整肃家政,像墓志状文所列、世人所知道的那些事情,只不过是沱水、潜水等已经说出的水流,是灉水、汳水等支流罢了,还不足以穷尽尚公的德行。《易经》说:‘积善之家,必有余庆。’大概就是说把子孙的福庆归于前人的善行。尚公名达,字伯通,姓尚氏,是关内西安武功人。以掾士身份授任山东青州府永阜仓大使,改授义河马房草厂大使,又改授湖广高窍镇巡检司巡检;因为尚薫任襄陵县知县三年考绩合格,追赠尚公。尚公的官职就是这些,生于正统乙丑年六月初五日,卒于正德丙子年七月十八日,享年七十二岁。大中大夫、陕西布政司右参政北涧王公墓表。王公德行富厚而施与不尽,职务完成而官位没有达到尽头,品行修养高尚却不为人所知。中途遭到诋毁阻挠,放逐闲居而终身埋没,像寒泉无人汲取,君子对此内心悲痛。因此尚书韩苑洛为他的墓写道:“登山的人不一定要到达山顶,只要峰峦翠色环抱,有花有竹,有松有柏,可以休息,可以建亭,就是胜地。渡泉的人不一定要到达泉源,只要水汇聚得清澈深邃,有荷花有菱角,有虾有鱼,可以泛舟,可以垂钓,就是佳境。登上仕籍的人,官位没有高低,只要能够居处而成为贤者;职务没有大小,只要任职而称职。王公起初稽核钞关,后来监督兑运,会计核算都很相当;对于积弊之事全部剔除,督理边地粮饷,出纳都很允当,草料粮食充足,三军都感到喜悦。当时,节镇大臣甚至同他商议边防机务、谋划安抚政事,而主帅和参佐无不称叹敬服。他明察而能任用人才,超出通常职务的能力,又是这样。这就是他任主事、员外郎、中郎时,在部属官中尽职的情形。他从郎中升为参议,分守关西,在平凉设立司署。平凉宗室很多,而且骄横欺凌官府,侵害虐待百姓,王公均分禄粮以治理他们的根本,施刑发配以剪除他们的羽翼;对于因姻亲眷属而相互依附的人,一并依法连坐。由此豪强收敛踪迹,官民都不受侵扰。胡店有剧盗,大肆抢劫掠夺,王公擒获了首领,释放了胁从,地方因此安宁。巡抚把此事上报,天子嘉奖他的功劳,白金、彩币、羊和酒都赏赐给他。他由参议升任副使,整顿振兴风纪,使全道澄清。后来因承受祖母的丧事,又接着办理祖父的丧事,哭奠、殡葬无不诚实守信,虞祭、祔祭、祥祭、禫祭全都遵循古礼。服丧期满起复任河南官,不久升为参政,整顿驿传,关内称为太平,而王公却罢官归乡了。这就是他历任藩司、臬司,在外台官署中尽职的情形。假使他能够升任节镇,再升到卿相,那么他辅助君主、竭尽力量,难道不会像今天这样吗?他像背负重物而栋梁弯曲,实际美好却如鼎折毁;在一条细绳之外,失足便会坠落;在百丈深泓之中,逼近观看便会陷下去,又哪里还用得着登莲华峰、询问昆仑以西的事情呢?钞关、监兑,都是货利聚集之处;藩司、参议、臬司、副使,都是显要的官职。至于大同边地的郎官,羡余往往多达万两;而开中招买的利益,动辄无法计算。王公始终像冰玉一样自持,没有一丝一毫受到诬陷和沾染,又常以‘士人应廉洁、女子应贞洁,一旦有所亏损,终身都会蒙受玷污’来训诫弟侄,那么他如何自处便可知道了。然而当权者却以‘簠簋不饰’的罪名议论,罢免了王公的官职。瓠巴弹瑟,能够感动游鱼;但把瑟奏到王宫门前,又有谁为他听呢?所以卞氏的璧玉,只能徒然抱着在荒野中哭泣罢了。士人要得到知遇,古今都是难事,‘人不知’又有什么奇怪呢?虽然如此,根据田王公的行状、南涧杨公的墓志,王公的事迹历历可述。渔石唐公称他为中流砥柱,将来观察风俗的人会采录他的事迹,传播天下,流传后世,谁能说人们果真不知道王公呢?从前贞晦先生终身埋没,声名没有得到彰显,唐代儒者申述说:‘天极其高,却能听见卑下之处;鬼神极其幽隐,却能明察听见;天知道,鬼神知道,怎么能说声名没有彰显呢?’我曾听说:水越深,波浪越容易起伏;树越高,越容易被风吹动。田方说王公方正自持,不习惯谄媚,因此才有了招致祸患的原因。然而合抱的大树、蛟龙的生成,又有什么损害呢?王公姓王,名纳言,字允忠,号北涧,是山东淄川人,正德丁丑年进士。孤时思、时钖,登刻在石上。文林郎、长寿县知县、赠承德郎、工部虞衡清吏司主事赵先生墓表。
先生卒且三十余年矣。嘉靖壬子,子永州太守渭北公,粤若稽古,撰述懿行,请吾友四川行省少平章渭野樊子为之状。叅赞尚书苑洛韩子,童时习知先生素履,状又实録也。于是表其墓曰:「士君子胸懐脱落而无所闭藏,资性淳懿而耻为机械,制行坦夷而不为隠怪,此居身昌后之道,希贤进徳之基也。」今观樊平章所述亹亹千余言,凡先生生而家士,而庠出而官,处而乡,平考无遗,大率若此。所谓脱落淳懿坦夷者,皆先生之所长;闭藏机械隠怪,皆先生之所耻也。世固有雄才宏畧,谈笑以挥天下之事,而胷藏险陂;又其有髙视阔步,问学自修,托迹于孔孟,而内实荏污。人见其饰功扬名,登荣陟显,或者峻视于先生,而不知皆先生之罪人也。先生以是而孝于亲,以是而友于兄弟,以是而尊贤取友,以是而敦本崇质,立教于延津,以是而省刑薄敛,敷治于长寿,以是而周贫济急,敦睦于乡闾。是故父母安之,兄弟友之,朋友与之,学日光大,教日弘敷,民日感懐,乡闾敬而慕之矣。以先生之实,则虽有服大僚可也,乃位不过郎官,名不过乡士,人谓善无征也。而渭北公通达明敏,强学饬躬,服先生之教,益弘其业,登名乡试,赐第黄甲,官部属,终郡守,宦迹所至,卓有令闻。而先生以渭北公官工部时,赠承徳郎,虞衡清吏司主事。然后士君子之报始伸,而先生之心慰矣。先生讳龙,字虞臣,己酉乡试中式,授河南延津县教谕,升四川长寿县知县。配仇安人。渭北公讳儒,字席珍,号渭北云。
苑洛集巻七
●钦定四库全书
苑洛集巻八
(明)韩邦竒 撰
叶母还金传
利者,人所同欲。金又利之重者也。世衰道微,士多懐利。岂惟后世?昔荣夷公好利,则成周时已然矣。岂惟成周?三苗冺冺棼棼,富者以货夺法。虽唐虞时,固已然矣。岂惟唐虞?黄帝时,蚩尤始倡争端,以残其众,而利源以兴。载观斯世,固有髙才雄辩,谈笑而挥天下之事;亦或博洽修文,胷富五车之书,手操班杨之笔。至于棼冺之利,顾恋恋焉,弗能引而决之,以贾祸媒败者众矣。故见利思义,古今所难也。叶母以闺房之人,能返自来无后虞之金,斯不足表而扬之,以风污俗乎?作《叶母还金传》。叶母,新安人,今中书君彬母也。随夫封公侨杭时,中书君甫六岁,获遗罐函金二两,归诸母。母惊曰:“无力而有获,不祥。”环里闾求亡金子,终莫得。母曰:“函金于罐,末贾也。盖罄其产而亡,将无生矣。夫已利而杀人,大不祥,将安用是?”乃命僮俟诸闾,布贩者亡金子,涕泣言遗状。审果亡金者,遂付之亡金子,以疋布谢母。又固却之,亡金子感泣去。明日,率妻孥稽首庭下,且曰:“我小子徐诚也,惟母子子孙孙永享禄后,过门必拜。”母乆不便途,则专谒,且以母徳告诸人。人而当世长者闻母还金,徳歌咏之,撰述之,集成巻册云。赞曰:“昔宻康公得三女,宻母曰:‘女三为粲粲美物也,何徳以堪之?必致之王。’而康公不聴,王灭宻。宻母,叶母其见同,而康公中书君异也。今中书君直内庐,日与宰辅供机事,而他日晋升无量矣。班彪有言:‘婴母知废,陵母知兴。’然则宻母知祸,而叶母获福邪?
王太安人传
译先生去世已经三十多年了。嘉靖壬子年,他的儿子、永州太守渭北公,考察古事,撰述父亲的美德,请我的朋友、四川行省少平章渭野樊先生为他写行状。参赞尚书苑洛韩先生,年幼时就熟知先生平素的品行,而行状又是如实记录。于是为他的墓写道:“士君子的胸怀洒脱,不闭塞隐藏;天资性情淳厚美善,以机心权术为可耻;行为坦荡平易,不故作隐晦怪异。这是立身并使后代兴盛的道理,也是仰慕贤人、增进德行的根基。”现在看樊平章所述娓娓千余字,大凡先生生在家中为士人,出学而做官,退居而处乡,平生经历没有遗漏,大体就是这样。所谓洒脱、淳厚、美善、坦荡,都是先生的长处;闭塞隐藏、机心权术、隐晦怪异,都是先生所耻。世上本来有些人才能雄伟、谋略宏大,谈笑之间就能处理天下事务,但胸中却藏着险恶;又有人高视阔步,讲求学问、自我修养,把自己寄托在孔孟之道上,内心却实际卑污软弱。人们只看见他们粉饰功劳、宣扬名声,登上荣耀显赫的地位,有的人或许轻视先生,却不知道他们全都是先生的罪人。先生凭借这些德行孝敬父母,友爱兄弟,尊重贤者、择取朋友,敦厚根本、崇尚朴质,在延津施行教化;凭借这些德行减省刑罚、减轻赋税,在长寿施行政务;凭借这些德行周济贫困、救助急难,在乡里敦厚和睦。因此父母因他而安乐,兄弟因他而友爱,朋友与他亲善,学业日益光大,教化日益弘扬,百姓日益感念他,乡里都敬重仰慕他。按照先生的实际德行,即使身居大官也可以;可是他的官位不过郎官,名声不过是乡里士人,人们说善行没有得到验证。后来渭北公通达明敏,勤奋学习、修饰自身,遵循先生的教诲,进一步弘扬他的事业;在乡试中取得名次,赐进士出身,任部属官,最终做到郡守,所到之处都有卓著的美名。先生在渭北公任工部官时,获赠承德郎、虞衡清吏司主事。这样,士君子的报偿才开始实现,先生的心愿也得到安慰。先生名龙,字虞臣,己酉年乡试中式,授河南延津县教谕,升四川长寿县知县。配偶为仇安人。渭北公名儒,字席珍,号渭北。” 《苑洛集》卷七。钦定《四库全书》。《苑洛集》卷八。(明)韩邦奇撰。《叶母还金传》。利,是人人共同想要的东西;金钱又是利益中最重要的东西。世道衰败、道义微薄,士人多半心怀利益。难道只有后世如此吗?从前荣夷公贪好财利,那么成周时期已经这样了。难道只有成周如此吗?三苗昏乱纷扰,富人凭借财货夺取法权;即使在唐虞时期,本来就已经如此了。难道只有唐虞如此吗?黄帝时期,蚩尤开始倡导争端,残害他的民众,利益的源头也因此兴起。再看看今天这个世道,本来就有才能高超、辩才雄健的人,谈笑之间便处理天下事务;也有博学多闻、修习文章,胸中藏有五车之书、手中握有班固和扬雄文笔的人。可是对于纷乱昏浊的利益,他们却留恋不舍,不能引刀斩断,因此招致祸患、媒介败亡的人很多。所以见到利益而想到道义,是古今最难做到的事。叶母身为闺房女子,却能够把别人遗失、后来没有隐患的金钱送还失主,这难道不值得表彰宣扬,以此来教化污浊的风俗吗?于是作《叶母还金传》。叶母是新安人,就是如今中书君彬的母亲。她随丈夫封公侨居杭州时,中书君刚六岁,捡到一个遗失的罐子,里面有二两金子,拿回去交给母亲。母亲惊讶地说:“没有出力却有所获得,不吉祥。”她在乡里四处寻找丢金子的人,最终没有找到。母亲说:“把金子装在罐子里,可见这不是小商人的东西,大概是家产全部耗尽又丢失了,恐怕就没有活路了。既然已经因贪利而害人,这是大大的不吉祥,要它有什么用?” 于是命童仆在各巷门等候。那卖布的人丢失了金子,哭泣着说明丢金子的情状。查明果然是丢金子的人,便把金子交还给他,并拿一匹布酬谢母亲。母亲又坚决推辞不受,丢金子的人感动得流泪离去。第二天,他带着妻子儿女到庭下叩头,并且说:“我这个小子叫徐诚,只愿母亲和您的子孙世世代代永享福禄;每次经过门前,一定拜谢。”母亲长久不能出行,他便专程前来拜见,并且把母亲的德行告诉众人。当世有德望的长者听说母亲归还金子,便歌咏她的德行、撰文记述此事,汇集成册。赞曰:“从前密康公得到三个女儿,密母说:‘三个女儿是灿灿的美物,我有什么德行能够承受她们呢?一定要把她们献给王。’密康公却不听,王于是灭了密国。密母和叶母的见识相同,而中书君与密康公却不同。如今中书君当值于内庐,每天和宰辅共同处理机要政务,日后晋升的前途不可限量。班彪说过:‘婴母知道国家将废,陵母知道国家将兴。’既然如此,那么密母知道祸患,而叶母获得福气吗?” 《王太安人传》
嘉靖丙戌正月初七日,太安人卒。其子吾友苍谷王子以传问竒,顾竒也。辱王子知,爰以其所闻者序次之。初,正徳壬申,王子以山西左叅弃官归养。不习王子者,或非刺之。戊寅,荐叅四川,不起。壬午,改元奉诏起用。乙酉,荐叅陜西,起。才五月而太安人卒。王子匍匐出闗,哭之恸。人以王子过礼矣。夫王子之志可伤也。王子学期壮行,而十五年漠然伏里舍下。夫岂忘情于斯世哉?凡为太安人也,王子淬砺名节,如完赵璧,顾甘心谤议,浩然长徃。夫岂以过行自履哉?凡为太安人也,当王子之荐也,方固辞太安人命之出。王子曰:“母老矣。”太安人曰:“正吾老,汝宜出。矧今吾尚徤,复几年?即汝真弗能出矣,吾将再世见汝大行哉!”王子幡然起,单车入陜,进退之志尚未定也。乃遽及此。王子之志可伤也,其恸宜已。太安人姓聂氏,郏人,平山先生之配也。平山先生姓王氏,名璇,字天器,以贡士授汉中府南郑县训导,升宜川教谕,以王子贵,赠承徳郎兵部职方主事。太安人亦以获封焉。父聂翁,倜傥慷慨,义孚于乡闾,人咸尊之,称曰聂翁。母王孺人,敦厚醇悫。太安人生而异常,女静慧婉娩,幼能服勤针丝,终日。聂翁爱之,每媒氏至,聂翁辄曰:“女须名儒也。”时平山先生秀出士林,聂翁择而归之。初,王氏为郏大族,至平山先生中衰矣。太安人适遭其阨,年始十七,乃躬操井臼,事翁姑,曲逢其意。翁病乆,护床,妯娌事之,或稍怠,太安人为益慎,且晓譬诸怠者。姑每病,太安人昼夜扶掖,至手涤溺器。君子曰:“太安人孝。”姑性严,家政必均。妯娌或欲独劳太安人者,姑觉问太安人,且曲揜蔽之。伯兄父子习讼善诬,众共訾之。太安人曰:“是诚未能感之。”他日复及,太安人,人或白之。太安人曰:“诚不足也,诚茍至,奚宜至哉!”君子曰:“太安人让。”平山先生既廪食,太安人复内政甚。理王氏中兴焉。成化甲辰岁,大凶,人相食。太安人佐平山先生施糓赈饥,全活饿人王富辈甚众。诸饿人死,且言太安人不置。平山先生在南郑时,汉中守长者也,为女择婿,因延太安人试问之。太安人曰:“吾儿已指腹获耦矣。”子妇董氏死,南郑平山先生任满,家众欲瘗其地,太安人必载之归。君子曰:太安人义。平山先生性介急,酒而益厉,太安人曲为承顺,终其身敬如宾。每平山先生从外来,闻其履声,即肃然戒容。平山先生既卒,家政悉聴王子。王子方以安贫乐道为髙人,或有所馈,辞受悉聴王子曰:“勿夺吾儿志。”君子曰:太安人顺。初,诸妇或中馈未修,平山先生怒,命挞之。太安人持杖入厨,惟击藁席,若挞声。子妇虽多,女视之有过,未尝面数,抚爱王子兄弟备至,及诸孙亦未尝不以义方训之。君子曰:太安人慈。平山先生始一贫甚,髙氏女奔归告饥,适絶粮。平山先生无何为汲水,绠复短,续以腰帯。女既饮,曰:“水止止渇尔。”太安人抱之泣。既贵显,每每称说故贫时事,弗讳。寒素之士多述太安人毖其妻,妻得接闻太安人者,皆驩然归也。正徳末,谏巡游者多杖死。太安人闻之泣曰:“吾儿薄粥复自兹始矣。”君子曰:太安人识。太安人生于正统十二年八月十三日,至卒享年八十岁。子男六:尚忠,娶董氏,继赵氏;尚文,娶寳丰牛氏;尚志,娶刘氏;尚綗,娶周安人,即竒称吾友苍谷王子也;尚明,县学生。平山先生病,明尝刲股,太安人疾不赴试,提学萧公鸣凤移文旌之。娶汪氏;尚简,冠带生员,娶郭氏,继文氏。女三:长适孝子髙光霁,先太安人十日而卒;次适太学生刘山青;次适里人于思澜。孙男十二,女十七。渐娶徐氏,津儒士,娶郭氏,渡聘赵氏;长适周氏,次适生员岳缙,次适刘型,次幼未字。尚忠出汤,娶马氏??生员,娶宋氏,阑聘赵氏;长适周迪,次适咎思。鸣次字郭,上尚文,出渐娶梁氏,洞娶刘氏,潺娶仝氏。长字郝师尧,次字髙抗尚志,出同壬午举人,娶祥符李氏。和生员周安人卒,与爻庐墓三年。爻殇,又独居三年。府幼俱未聘,长适太学生信阳何夫。次字叶县儒士牛沈裕,尚綗出,长适髙东。次字刘桐,次字生员张思,次字宋光亨。余幼未字,尚明出。曾孙男五,女五。赞曰:女徳之贞,尚矣。即其房闼闺壸之懿,质诸史册,君子固以为难也。固未闻布积糓活饿殍,反忠致诚,安贫知常,俨乎丈夫大贤之极致者,斯亦不足以式内乎太安人者,盖鲜矣。
郭宜人贞节传
译嘉靖丙戌年正月初七日,太安人去世。她的儿子、我的朋友苍谷王子拿这篇传记来请我撰写,我本来就是王子的朋友,又承蒙王子知遇,于是把自己听到的事情依次叙述下来。当初正德壬申年,王子任山西左参,后来弃官回乡奉养母亲。不熟悉王子的人,有的非难讥刺他。戊寅年,朝廷推荐他任四川参,不肯出仕。壬午年改元后,奉诏起用。乙酉年,推荐他任陕西参,于是出仕。才过了五个月,太安人便去世了。王子匍匐着出关,悲痛地哭悼母亲,人们认为王子悲哀过度、不合礼制。唉,王子的志向实在令人悲伤;他的悲痛本来就应当如此。王子求学时,期望建立壮烈的功业,却在乡里屋舍下默默蛰伏了十五年,难道他是对这个世道忘情了吗?这一切都是为了太安人。王子磨炼自己的名节,像保护完整的和氏璧一样;即使甘愿承受世人的毁谤,也要浩然远行,难道他是以过分的行为来自我践履吗?这一切都是为了太安人。当王子被推荐出仕时,太安人起初还坚决拒绝让他出门。王子说:“母亲年老了。”太安人说:“正因为我老了,你才应当出仕。何况如今我还健康,还能有几年呢?即使你真的不能出仕,难道我还要等到来世再看见你建立大功吗?”王子翻然醒悟,乘一辆单车进入陕西,但他对于出仕和退隐的志向还没有完全确定,事情却突然发展到了这一步。王子的志向实在令人悲伤,他悲痛也是理所当然的。太安人姓聂,是郏县人,平山先生的妻子。平山先生姓王,名璇,字天器,以贡士身份授任汉中府南郑县训导,升任宜川县教谕;后来因王子显贵,追赠承德郎、兵部职方主事。太安人也因此获得封赠。她的父亲聂翁,洒脱豪迈而慷慨,在乡里素有义名,人们都尊敬他,称他为聂翁;母亲王孺人,敦厚淳朴而诚谨。太安人生来就与众不同,年轻时安静聪慧、温柔娴雅,从小便能整日勤劳地操持针线。聂翁很爱她,每当媒人来访,聂翁总说:“女儿一定要嫁给有名望的儒者。”当时平山先生在士林中才华出众,聂翁便选择他,把女儿嫁给了他。起初王氏是郏县的大族,到平山先生时家道已经衰落。太安人正好嫁入其困厄之中,年仅十七岁,却亲自操持汲水舂米等家务,侍奉公婆,处处顺应他们的心意。公公久病,她守护病榻;妯娌侍奉公公,有时稍有懈怠,太安人便更加谨慎,还向懈怠者晓谕譬喻。婆婆每次生病,太安人昼夜扶持照料,甚至亲手清洗便器。君子说:“太安人真是孝顺。”婆婆性情严厉,家中事务一定平均分配。妯娌有时想把劳作全推给太安人,婆婆察觉后便询问太安人,并设法替她掩饰。伯兄父子熟悉诉讼、惯于诬陷,众人都共同责骂他们。太安人说:“这确实还不能感动他。”过了一天又谈到这件事,有人把它告诉了太安人。太安人说:“确实还不够;如果真诚达到极点,怎么会应当达到这种地步呢!”君子说:“太安人谦让。”平山先生取得廪生待遇以后,太安人又把家政料理得非常好,使王氏家道复兴。成化甲辰年,发生大灾荒,人们互相吞食。太安人协助平山先生施舍粮食、赈济饥民,使王富等许多饥民得以保全性命。许多饥民死去时,还说太安人没有置之不理。平山先生在南郑任职时,汉中的守令中有一位长者,要为女儿选择女婿,便请太安人来试问。太安人说:“我的儿子已经在腹中就订下婚配了。”儿媳董氏去世后,南郑平山先生任期届满,家人想把她埋葬在那里,太安人却一定要把她的灵柩运回家乡。君子说:太安人有义。平山先生性情耿介急躁,喝酒后更加严厉,太安人委曲求全地顺承他,终身对他敬重如宾客。每当平山先生从外面回来,太安人一听到他的脚步声,就立刻肃然整肃容色。平山先生去世后,家中事务全都听从王子的安排。王子当时正以安于贫困、以守道为乐自许为高尚之人,有人送来东西,他是辞绝还是接受,都听从王子的意见。太安人说:“不要夺去我儿子的志向。”君子说:太安人顺从。起初,几位儿媳有时没有做好家中的饭食,平山先生发怒,命人鞭打她们。太安人拿着杖进入厨房,只打击草席,做出仿佛鞭打的声音。儿媳虽然很多,太安人看见她们有过错,也从不当面责备;她抚爱王子的兄弟,周到到了极点,对各位孙子也没有不以义方教诲的。君子说:太安人慈爱。平山先生起初十分贫困,高氏的女儿跑回来告诉他家中饥饿,恰好又断了粮。平山先生不久去打水,井绳又太短,便用腰带接续起来。女儿喝完水后说:“水只能止渴罢了。”太安人抱着她哭泣。后来平山先生显贵,太安人仍常常讲述从前贫困时的事情,从不避讳。贫寒之士大多称道太安人劝勉、告诫自己的妻子;妻子们有机会接近并听闻太安人教诲的,都欢喜地回去了。正德末年,劝谏皇帝不要巡游的人多被杖打而死。太安人听说后哭着说:“我儿从此又要开始喝稀粥了。”君子说:太安人有见识。太安人生于正统十二年八月十三日,至去世时享年八十岁。儿子六人:尚忠,娶董氏,续娶赵氏;尚文,娶宝丰牛氏;尚志,娶刘氏;尚綗,娶周安人,就是奇称为我友、号苍谷的王子;尚明,是县学生。平山先生患病时,尚明曾割股取肉为药;太安人生病,尚明没有赴试,提学萧公鸣凤发文表彰了他。尚明娶汪氏;尚简是冠带生员,娶郭氏,续娶文氏。女儿三人:长女嫁给孝子高光霁,比太安人早十天去世;次女嫁给太学生刘山青;三女嫁给乡里人于思澜。孙子十二人,孙女十七人。渐娶徐氏,津儒士,娶郭氏,渡聘赵氏;长女嫁给周氏,次女嫁给生员岳缙,三女嫁给刘型,最小的尚未订婚。尚忠所生的汤,娶马氏;??生员,娶宋氏;阑聘赵氏;长女嫁给周迪,次女嫁给咎思。鸣次字郭,上尚文,出渐娶梁氏,洞娶刘氏,潺娶仝氏。长女嫁给郝师尧,次女嫁给高抗。尚志所生的同,是壬午举人,娶祥符李氏。和是生员,周安人去世后,他结庐守墓三年。和又夭折,(周安人)便独居三年。府中年幼者都尚未订婚,长女嫁给太学生信阳何夫。次女嫁给叶县儒士牛沈裕。尚綗所生的长女嫁给高东;次女嫁给刘桐;三女嫁给生员张思;四女嫁给宋光亨;其余年幼的尚未订婚,是尚明所生。曾孙男五人,曾孙女五人。赞曰:女子品德的贞正,已经是最高的了。仅就她内室闺房中的美德而言,即使拿它同史册中的事迹相比,君子也必定认为难能可贵。古来未曾听说有人布施积存的粮食使饿死者复活,反躬尽忠、竭尽诚意,安于贫困而懂得常道,却又庄严得如同大贤丈夫的最高境界;若不是这样,能够作为内室女子的典范,恐怕也很少了。郭宜人贞节传
慨夫淳风既漓,季世日偷,苦节殊劳,视为身外;蒙垢偷逸,厚诬性命。虽章缝之士,且志图乎肤敏,矧簮珥之人,能操存于恒一?斯亦不足尚乎!作《郭宜人贞节传》。宜人姓谈氏,户部江西司郎中郭君汝能母也。年十七,归赠君。赠君有二子,孟某,仲为郎中。赠君殁,宜人未及三十,而孟某继殁,郎中甫九岁。当岁大凶,乡人宦而富者,见宜人家贫,又无依倚,数冻饿几死,谓其志可夺,媒问之。宜人痛哭曰:“冻饿死,小事耳,吾不死殉者,以遗孤在也。吾岂畏死?者即死,可见吾良人于地下,媒何以至此哉!”即啮指流血淋漓,呼赠君之灵,酹而誓之,以示不二。媒氏叹惧而退。乃力作田绩,抚郎中。当就外傅时,命之学用,或不及,鬻田为资,或解衣为郎中购书,而郎中学遂成,登名正徳丙子乡举録矣。后郎中歴州郡,至今官济职有闻者,本激节妇之苦心抚教也。嘉靖戊戌,有司以宜人贞节事闻,诏表其门。士大夫髙宜人之节,争为诗及文颂扬之。乙巳太庙工成,礼备,天子推恩臣下,赠君得赠奉政大夫户部江西司郎中,宜人亦获赠云。赞曰:“吾友王端溪曰:‘易所谓贞夫一者,其斯人欤?’夫古之制,莫先范女师,女师立而男女正,万化出矣。谈氏之行,可谓锡类也。”
李烈女传
他女之烈者,耻污之辱,已也死。烈女已能洁矣,而耻人之污死焉。鸣呼,烈矣!作《李烈女传》。烈女姓李氏,陜西西安府同州朝邑县严伯村人,锦衣卫冠帯总旗徳澄之女也。嫡母刘氏早卒,继母王氏,生母京张氏。烈女甫六岁而父卒。李氏名族,门第甚髙,王氏恐其污也,改事他姓。烈女独与京张氏处。张氏者,京师人,故称京张氏。夫亡年少,烈女不胜其污也。然痛父之无后,哀母之无依,大哭三日,服毒死,年十四。赞曰:将不详书其事?烈女之心无考也。将详书耶?甚非烈女之志也。推烈女之心,宁无书焉?庻烈女之心慰矣。古今烈女多矣,事之难处,情之难决,如烈女则古今所无也。呜呼,伤哉!吾之为此,一字万涕矣。
资善大夫,都察院右都御史,赠工部尚书陈公传。
译令人感慨的是,淳厚的风俗已经衰败,末世的人一天比一天苟且偷安;守持苦节被视为格外劳苦,只当作身外之事;蒙受污辱、苟且逸乐,却被厚颜地说成是保全性命。即使是读书人,尚且只图谋外表的聪敏,何况簪珥之中的女子,能够始终如一地守持操行吗?这也就不足以称尚了!于是作《郭宜人贞节传》。宜人姓谈,是户部江西司郎中郭君汝能的母亲。她十七岁时,嫁给赠君。赠君有两个儿子,长子某,次子就是郎中。赠君去世时,宜人还不到三十岁,而长子某随后也去世了,郎中才九岁。那一年发生大灾荒,乡里有做官而富有的人,见宜人家贫,又没有依靠,几次冻饿得几乎死去,便认为可以动摇她的志向,派媒人来试探。宜人痛哭说:“冻死、饿死,是小事罢了;我没有以死殉夫,是因为还有遗孤在世。我难道害怕死亡吗?如果现在就死了,正好可以到地下去见我的丈夫,媒人为什么竟说到这种地步呢!”随即咬破手指,鲜血淋漓,呼唤赠君的灵魂,洒酒起誓,以表示自己决不改变。媒人又叹息又害怕,退了出去。于是她努力耕田、纺绩,抚养郎中。郎中应当出外从师学习时,她命令他学习应学的功课;他有时学费不够,便卖田作为资用;有时甚至脱下衣服,为郎中购买书籍,于是郎中的学业终于成就,在正德丙子乡试录中榜上有名。后来郎中历任州郡官职,直到今天,他任官时有政绩、有声誉,实在是受到这位节妇苦心抚养和教导的激励。嘉靖戊戌年,有司把宜人的贞节事迹上报,诏令表彰她的家门。士大夫们敬重宜人的节操,争相作诗作文来歌颂赞扬她。乙巳年太庙工程完工,礼仪完备,天子推恩于臣下,赠君得以追赠为奉政大夫、户部江西司郎中,宜人也获得追赠。赞曰:“我的朋友王端溪说:‘《易经》所说的守贞而专一的人,大概就是这个人吧?’ 古代的制度,没有什么比树立女师更优先的;女师一旦树立,男女关系就会端正,各种教化也由此产生。谈氏的德行,可以说是施及同类了。” 李烈女传 其他刚烈的女子,因以受污为耻辱,只是自己去死;这位烈女已经能够保全自己的清白,却又因以他人的污辱为耻而死。唉,真是刚烈啊!因此作《李烈女传》。烈女姓李,是陕西西安府同州朝邑县严伯村人,锦衣卫冠带总旗德澄的女儿。嫡母刘氏早逝,继母是王氏,生母是京张氏。烈女刚六岁,父亲就去世了。李氏是名门,门第很高,王氏害怕自己受到玷污,便改嫁他姓。烈女独自和京张氏相处。张氏是京师人,所以称为京张氏。她丈夫去世时还很年轻,烈女不能忍受这种污辱。然而她为父亲没有后代而痛苦,又为母亲没有依靠而悲哀,大哭了三天,服毒而死,年仅十四岁。赞曰:难道要不详细记载这件事吗?烈女的内心无法考察。难道要详细记载吗?这又很不合烈女的本意。推求烈女的内心,难道可以不加记载吗?这样或许能使烈女的内心得到安慰。古今烈女很多,但事情难以处理、感情难以决断,像这位烈女这样的,古今从未有过。呜呼,令人悲伤啊!我写这篇传记,每写一个字都流下万行眼泪。资善大夫、都察院右都御史、追赠工部尚书陈公传。
公姓陈讳凤梧字文鸣号静斋陈氏之先金陵人后占著名数家于泰和家史始祥可祥可生道源道源生良佐良佐生季荣季荣生彬通地理学公曾祖也祖震赠通议大夫都察院右副都御史配黄氏赠淑人父泰号东庵封承徳郎刑部主事赠通议大夫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母姚氏封安人赠淑人公幼而灵异生五岁东庵公即命就社师所即能勤勉同社生祀先圣即取古圣贤列名号祀之东庵公为模夫子石刻像畀之里善绘者王■〈阝庸〉嘉公志画夫子及配哲像遗公公谨事于家南楼朝夕焚香拜春秋上下请于东庵公致牲品奠祭人有夣朝衣朝冠上下楼者皆谓公精诚感格神像来弘治己酉年十四提学敖公山考附学敖名士慎许可独称器公乙卯二十一乡试中式九月东宫千秋节县尹率僚属称贺四相缺一公即代缺相登降卒礼若学生人知其伟度云丙辰登朱希周榜进士选入翰林读中秘书戊午授刑部广西司主事清宁宫灾公应诏言时政曰保全外戚谓皇亲张鹤龄宠赉过厚也曰追奨忠直谓太监何文鼎直谏死郎中丁哲执法诬故勘吏徐珪论救哲编之民也鹤龄贵震天下文鼎孝皇恶怒甚而哲又权幸所切齿者曰痛抑奔竞曰斥絶异端曰慎重民力疏上孝皇感悟文鼎与祭葬哲起用珪免考与本等除县丞云辛酉主事三年进阶承徳郎东庵公封如公官韦淑人及配萧淑人皆封安人大司冦闵公简公入本科典章奏壬戌升浙江司员外郎二月上副榜举人疏曰寛副榜之额曰弛限年之禁七月上严祀典以尊先师疏癸亥奉命江南审録重囚多所平反初巡按御史误决要囚部拟公便勘孝皇遣中官问内阁辅臣曰员外能勘御史事辅臣曰虽员外有风力者公以囚当死特失候命耳,今既迁官,宜从纪録,法上允之。公尝曰:「仕优则学,必先审刑狱,精律例,方可及考古。」一时主事王守仁,潘某,郑某,皆名士也。讲学论文,或至分夜,当时或称「西翰林」云。九月升湖广按察司提学佥事,公仰体勅谕,一以崇正学,迪正道为己任,推衍圣制为十八条,自为三十一条,刻行郡县,为诸生规品。士维公同年御史弟某,公表弟某列下第县学官为请,白公曰:「顾公论在学校,而提学学校首安可私?凡以督士者,何邪?」阅巻务详尽,一字一句必加评品,曰:「一巻一人之功名也,吾一人可受不明,即士子屈负恨矣。」见星出,见星归,五日召诸生亲为讲解,曰:「吾盖作师勤先也。」日四生更迭在门,诸生来叅者两生,引至当唱曰:「某处生某人某事。」见曰:「非特尊崇师道,亦示无私谒也。」升山西副使,督学政亦如湖广时,抚按不得预试事制也。巡按多侵越,公曰:「是遵御史,不遵朝廷,如职守何?」初湖广当试期,公预白之巡按,巡按达大体者李君天赋从之。后至山西,则巡按已檄下二司矣,公自度不可以言语诤,乃具疏兼程上闻,上报曰:「如制。」巡按乃不试。初湖广时,汤巡抚送黜退生,且欲复廪翁,巡按送民生十数入学,公皆黜革之。守武当者韦太监,故司礼监也。又正徳时故事,二司皆坐旁席,公谒韦府门中扃公报曰:「开中门则入,否则投刺回。」及入,公据正席而揖,韦前席。辛未擢湖广右叅政,时流贼刦掠南赣,提督发兵剿捕,抚臣以公守郴桂,盖以接壤南赣也。公檄守备提兵营于交界以俟夹攻,复览秀于湘江,洞庭登眺于太岳,石鼓所至查理钱糓,询问民隠,暇则召诸生论文,督武士较艺。时郡守颂曰:「词华宋玉,号令条侯也。」壬申闻韦安人讣,哭几絶,水浆三日不入口,抵家哭又几絶,葬虞卒哭,敛祔祥禫,一遵古礼。初邑城新筑,有丧者率入城,公曰:「制丧。」不入城,吾导灵輀入,非易箦意也,岂葬之以礼乎?服阕,擢山西按察使。丙子,廷议起都御史王公云凤,整理塩法,王公荐名贤七人,代而公预焉。王公笃道荘肃,少与可俯视一世者也,乃推让。公五月,闻东庵公讣,哀痛,丧仪一如韦安人之殁。戊寅,服阕。己卯,补河南按察使。辛巳,谷阉大用迎今上入继大统。谷正徳中,八党之枭素擅权,骄贵视公卿如仆吏。副使王公綖出谒人曰:“谷素尊大,当长跪。”王守道士也曰:“君子宁身被窘辱,不狥人以非礼之恭。”大用果怒辱之。河南二司闻之,大惧,议接见礼。公曰:“三司方面,无跪人礼,在礼当留茶话。”
译陈公姓陈,讳凤梧,字文鸣,号静斋。陈氏的祖先是金陵人,后来迁居并登记为泰和名门。陈氏家谱从陈始祥开始:始祥生道源,道源生良佐,良佐生季荣,季荣生彬,彬精通地理学,就是陈公的曾祖。祖父陈震,追赠通议大夫、都察院右副都御史,配黄氏,追赠淑人。父亲陈泰,号东庵,封承德郎、刑部主事,追赠通议大夫、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母亲姚氏,封安人,追赠淑人。陈公幼年便聪慧异常,五岁时,东庵公就命他到乡塾从师学习,他立即能够勤勉用功。乡塾学生祭祀先圣时,他还取来古代圣贤的名号一同祭祀。东庵公制作孔夫子的石刻像,交给乡里善于绘画的王■〈阝庸〉;王■〈阝庸〉嘉许东庵公的志向,绘制孔夫子及其配享先贤的画像,留给陈公。陈公恭谨地把画像供奉在家中南楼,早晚焚香礼拜;春秋两季祭祀时,还向东庵公请示,置办牲品祭奠。有人梦见穿朝服、戴朝冠的人上下楼,都说这是陈公的精诚感通,使神像显灵。弘治己酉年,陈公十四岁,提学敖公山考选他入学。敖公山对士人谨慎考察、很少许可,唯独称许陈公有器量。乙卯年,陈公二十一岁,在乡试中式。九月东宫千秋节,县令率属官前往祝贺,四名赞礼员缺一人,陈公便代替空缺,升降行礼都完全合乎礼仪,学生们都知道他的器度宏大。丙辰年,他考中朱希周榜进士,被选入翰林院读中秘书。戊午年,授刑部广西司主事。清宁宫发生火灾,他应诏上疏议论时政:一是保全外戚,指皇亲张鹤龄受到的恩宠赏赐过于丰厚;二是追奖忠直,指太监何文鼎直言进谏而死,郎中丁哲秉公执法却被诬陷,因此拘讯官吏徐珪上疏论救丁哲,结果把徐珪编管为民。张鹤龄权势震动天下,孝皇又非常憎恨何文鼎,丁哲还是权幸所痛恨的人。陈公还提出:严厉抑制奔走钻营,斥退断绝异端,慎重节省民力。奏疏上达后,孝皇受到感悟;何文鼎获得祭祀和安葬,丁哲被起用,徐珪免于考核,仍按原等次授任县丞。辛酉年,任主事满三年,晋阶为承德郎;东庵公按照陈公的官阶获得封赠,韦淑人及其配偶萧淑人都封为安人。大司寇闵公简入朝主持本年科举典章奏议。壬戌年,升任浙江司员外郎;二月,上疏请求放宽副榜举人的名额,解除年限资格的禁令;七月,上疏请求严格祭祀典礼,以尊崇先师。癸亥年,奉命到江南审理记录重囚案件,平反了许多冤案。起初巡按御史误判了一名重要囚犯,刑部拟定罪名,陈公认为应当重新审问。孝皇派宦官询问内阁辅臣:“员外郎能够审问御史的案件吗?”辅臣回答:“虽然只是员外郎,但他是有风力、有担当的人。”陈公认为囚犯应当处死,只是先前没有等候诏命便审理,才有这一过失。‘如今既然已经升官,就应当按照法纪记录处理。’皇上同意了他的意见。陈公曾说:‘做官有余力就应当学习,必须先审理好刑狱、精通法律条例,才可以进一步考究古代典籍。’当时主事王守仁、潘某、郑某,都是著名士人。他们讲学论文章,有时直到深夜,当时有人称他们为‘西翰林’。九月,陈公升任湖广按察司提学佥事。他仰体皇帝的敕谕,把崇尚正学、引导正道作为自己的责任,推演圣人制度制定十八条,又亲自制定三十一条,刻印后颁行各郡县,作为诸生的行为规范。士人中有陈公的同年、御史弟某,又有陈公的表弟某,名列下等县学官,来请托陈公。他正色说:‘顾全公论在学校,而提学是学校的首长,怎么可以徇私?凡是以督察士人为职的人,难道能这样做吗?’他批阅试卷务求详尽,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一定加以评判,说:‘一卷关系一个人的功名,我一个人如果处理得不明白,就会使士子蒙受委屈和遗憾。’他看见星星升起时出门,看见星星归落时回去;每隔五天召集诸生,亲自为他们讲解,说:‘我这是作为老师,勤勉地走在前面。’每天都有四名生员轮流守候在门前;诸生前来参见的,每次只有两人,领到应当唱名时便说:‘某处生员某人,某事。’有人问这样做的原因,他说:‘不只是为了尊崇师道,也是为了表明不接受私下请托。’ 陈公升任山西副使,督理学政也像在湖广时一样,抚按不得干预考试事务。巡按多有越权侵夺,陈公说:‘这是遵从御史,而不遵从朝廷;如果这样,还谈什么职守?’起初在湖广考试时,陈公预先向巡按说明此事,巡按李君天赋通达大体,听从了他。后来到了山西,巡按已经发文给下属两司,陈公估量不能用言语争辩,便备具奏疏,日夜兼程上报,皇上批复说:‘按照制度办理。’巡按这才不再主持考试。起初在湖广时,巡抚汤公送来被黜退的生员,还想恢复其廪生资格;巡按又送来十多个民生入学,陈公全都黜退革除。镇守武当的是韦太监,他原先任司礼监。又按照正德年间的旧例,两司官员都坐在旁席。陈公到韦府门口,门中传出公文说:‘打开中门就进去,否则递名帖后回来。’进入后,陈公坐在正席上作揖,韦太监走到前席。辛未年,陈公擢升湖广右参政。当时流贼在南赣抢掠,提督发兵围剿,巡抚让陈公守郴州、桂阳,大概因为那里与南赣接壤。陈公发文命守备带兵驻扎在交界处,等待夹击;又在湘江边观览秀色,在太岳登高远眺;到石鼓时查理钱粮,询问百姓疾苦;有空便召集诸生谈论文章,督促武士比试武艺。当时郡守称赞说:‘文辞才华像宋玉,号令威严如条侯。’壬申年,陈公听到韦安人的讣告,哭得几乎昏死,三天不进水浆;回到家中后哭泣又几乎昏死。安葬、虞祭、卒哭、收殓、祔祭、祥祭、禫祭,全都遵循古礼。起初县城刚刚修筑,有丧事的人通常都要把灵柩运入城中,陈公说:‘按照丧制,不应入城;我来引导灵车进入。若不是改变临终遗命,难道能以合礼的方式安葬吗?’服丧期满,擢升山西按察使。丙子年,朝廷议论起用都御史王公云凤整顿盐法,王公推荐七位贤能的人,陈公也在其中。王公笃守正道、庄重严肃,年轻时就少有可以俯视一世的人,于是推辞让贤。陈公任职五个月时,听到东庵公的讣告,悲哀痛苦,丧仪完全像韦安人去世时一样。戊寅年,服丧期满。己卯年,补任河南按察使。辛巳年,谷大用这个宦官迎接当今皇帝入继大统。谷大用在正德年间是八党中的首恶,向来专擅权力,骄横尊贵,把公卿看得如同仆役。副使王公綖出面拜谒,有人说:‘谷公素来尊贵,应当长跪。’王守道是一名士人,说:‘君子宁可自身受到窘辱,也不应为了别人而做不合礼的恭敬。’谷大用果然发怒,侮辱了他。河南两司听说后十分恐惧,商议接见的礼节。陈公说:‘三司是方面大员,没有向人下跪的礼节,按礼只应留下喝茶交谈。’
众皆黙黙。公曰:“王公见辱,势孤耳。今吾三司俱在,彼虽恃势,亦不能加。”至则长揖再拜,大用果荅拜茶话如礼。皇上初登寳位,上疏言时务:一曰正大本,二曰崇圣学,三曰勤圣政,四曰简近习,五曰慎朝祭,六曰举人才,七曰选边将,八曰正风俗。公性既明决,而法律又精,故无寃民,省发明速,无罪者令各自便归,故胥史解人无以投其隙。两省刑狱称允克云。升山东左布政使,案无停移,门无候人,一切银两付之右布政陈君奎,凡收支秤扣一任之陈,而公分毫不经手。曰:“士之清犹女之节,岂惟身不可失,男羣亦不可入也。”升右副都御史,巡抚山东。时益都、莱芜矿贼王堂等聚众流刦,山东、河南、北直隶,势甚猖獗,公相机剿抚,捷闻降勅奨励,白金彩币均锡焉。朝廷上章圣皇太后尊号覃恩,公进阶通议大夫,祖考妣、考妣俱获赠。甲申三年考绩,荫孙圻入监读书。初公以山东差役繁重,民流田芜,比之他省为甚,凡事务从节省安静不扰,其大者奏闻。临清仓夫级管仓内官剥削需索,且拘留数年不得脱,应是役者往往倾家甚怨苦之。公奏征银募役,年终更替,官马之养死补备驴马户,至卖子鬻产不能偿,公亦因事。奏令每马征银二十两,解太仆寺买补。云改南京都察院,摄院事。八月上丁祭先师,故事五品官前一日常服至文庙,四拜礼回。公檄各官祭服陪祀,先赴监礼御史报名查考。改南吏部侍郎,迁右都御史,总理粮储,兼巡抚应天十一府地方。时宁国府宣宁五县愚民相率扰乱,凌辱官府,据守城门,内外不通。盖髙淳县原养官马五百匹,而淳民日困,腴田多为宣城五县富民买去。淳民屡奏贫困卖田状,先抚臣议覆拨淳马二百匹,派宣城诸县本均平法。当时有司处之失当,故致变报。至人心惧惑,然是时符验闗防书吏俱未至,公从权谕抚令各解散,保身家养马事别议处分。五县民实时聴命,乃会南太仆及应天巡按共议,马匹仍淳民领养,以淳之驿传银改派五县。奏下如拟,而淳及五县民心俱服。荫孙圻殇公以疾乞休,上报曰:「卿扬歴中外,素有才望,南畿重地,宜用心抚巡,以副委任。」不允辞。初上元江宁二县差役繁重,人民凋耗,其稍富者往往投充内府神帛堂,以图影射。正徳十六年诏革之后,守备中官复奏补贫下之民将迯窜,公具疏奏免南京各衙门非奉公差輙檄望夫隶舆马朱墨纸笔柴炭,小民怨苦。公檄下应天府力禁之,由是小民虽得息肩,而显贵者颇不说。苏松等处税粮甲天下,逋欠者多大家,公下令曰:「租五十石不纳者各户自解。」人畏自解,争完报。于是大家率怨,主守民多侵欺转贩重坐至破家不革,公檄府候三四起差官督解,而侵欺之弊絶。再疏乞休,上温之勉留。男曙补荫,上疏祠武进兵部尚书陈洽于常州府,毁淫祠祀土糓之神,令春秋仲月里正率户民致祭会饮读法,或为社仓储常平,或为社学训蒙士。复疏乞休,上复勉留。再疏未及下,而不知公者惑于显贵人诸大家多口论罢公矣。公怡然就道,既抵家。闭门扫轨,不轻接谒,进修著述,无间时日。辛丑三月中旬,疽发于背,至四月初一日酉时卒。卒之辰,尚洮颒衣冠,如平时。享年六十有七。讣闻,赐祭二坛,官为营塟,事赠工部尚书。云公容貌伟秀,仪度俨雅,望之知其为有道人。方刚执法,人无私干,虽权贵不少假借,然谦抑恭慎,不以爵位自大。一念好贤之心,不啻自口出。为政以人才教化为先,歴官所至,兴学校,褒节义,礼贤俊,奨恬退,黜奔竞,赈贫乏,抑豪右,凡有禆风化,靡不举行。立法虽严,然以惠泽为主。故山西、河南、湖广启行时,士民号哭拥送,道路填塞。事亲孝,处兄弟友爱,然必以礼节。奉先有祠,岁时朔望朝夕,皆如仪。强学日新,老而不倦。所著有《修辞録》《毛诗集解》《困知记》《集定古易》《静斋奏议》。学以圣贤为师范,不屑屑于词艺之末。整庵罗公钦顺曰:“公手不停披集解六经,多至百巻,旁搜约取,率有定见,而不为茍同。近世异言满耳,离真失正,终莫自悟。后生小子,或分一席,寓一榻于斯,以日闻公之绪纶,以弗迷其所向,又非幸欤。”而胡公缵宗亦曰:“公之学,古学云配。萧淑人,子男三,长时,次■〈目署〉补荫者也。次睢,女四,孙男二,长即圻,次垣。”赞曰:“为国任怨者,臣之忠;忘一身利害者,士之节。”当正徳时,权宦肆虐,流毒缙绅,省阁台垣罔不降志屈身。
译众人都默默不语。陈公说:‘王公遭受侮辱,只是因为势单力孤。如今我们三司都在这里,他虽然倚仗权势,也不能加害我们。’到了那里,众人长揖再拜,谷大用果然回拜,按礼喝茶交谈。皇帝刚登上宝位,陈公上疏陈述时政要务:一是端正大本,二是崇尚圣学,三是勤于圣政,四是裁减近习,五是慎重朝会祭祀,六是举荐人才,七是选拔边将,八是端正风俗。陈公性情明敏果决,又精通法律,所以没有冤屈的百姓;案件审理发落迅速,无罪的人都让他们各自方便回家,因此胥吏和解送人员无法找到漏洞进行钻营。两省的刑狱都称赞他裁断允当而且办事能干。陈公升任山东左布政使,案卷没有停滞拖延,门前没有等候的人;一切银两都交给右布政陈君奎,凡是收支、秤量、扣除,都任由陈君奎办理,陈公一分一毫也不经手。他说:‘士人的清廉就像女子的贞节,岂只是自身不可失守,男子的群体也不可进入其中玷污。’升任右副都御史,巡抚山东。当时益都、莱芜的矿贼王堂等聚众流窜抢劫,山东、河南、北直隶一带势力十分猖獗。陈公审察形势,或剿灭,或安抚,捷报传来后,皇帝下敕嘉奖,白金、彩币都赏赐给他。朝廷上章为圣皇太后加上尊号并广施恩典,陈公晋阶通议大夫,祖父母、父母都获得追赠。甲申年,三年考绩,荫补孙子陈圻入国子监读书。起初,陈公认为山东差役繁重,百姓流离、田地荒芜,比其他省份严重;凡是事务都采取节省、安静、不扰民的办法办理,其中重大的才上奏朝廷。临清仓的夫役和管理仓库的内官剥削索取,还把役夫拘留多年不得脱身;承担这种差役的人往往倾家荡产,对此非常怨恨痛苦。陈公上奏请求征收银两雇募役夫,年终轮换;官马的饲养、死亡和补充,改由驴马户承担,百姓甚至卖儿卖产也不能偿还,陈公也因这件事上奏,请求每匹马征收白银二十两,解送太仆寺购买补充。后来改任南京都察院,代理院务。八月举行上丁祭祀先师,按照旧例,五品官员前一天穿常服到文庙,行四拜礼后返回。陈公发文命各官穿祭服陪祀,先到监礼御史处报名查考。改任南京吏部侍郎,升任右都御史,总理粮储,兼任巡抚应天府所属十一府地方。当时宁国府宣城、宁国等五县的愚民相继扰乱,凌辱官府,占据城门,内外交通断绝。原来高淳县原先养官马五百匹,高淳百姓日益困苦,肥沃田地多被宣城五县的富民买去。高淳百姓屡次上奏贫困卖田的情况,先前巡抚提出议案,回复说拨给高淳二百匹马,按照原本均平的办法分派给宣城等县。当时有关官员处理失当,所以导致变乱发生。到了民心恐惧疑惑之时,朝廷的符验、关防和书吏都还没有到,陈公便权宜地发布安抚命令,让各县百姓解散,保全身家;至于养马的事情,另行议定处理。五县百姓立即听从命令。于是陈公会同南京太仆寺和应天巡按共同商议,马匹仍由高淳百姓领养,把高淳原有的驿传银改派给五县。奏疏下达后按照所议办理,于是高淳和五县的百姓都心悦诚服。荫补的孙子陈圻夭折,陈公因病请求退休,皇帝批复说:‘你历任中外官职,向来有才干和声望;南畿是重要地区,应当用心巡抚,以符合委任。’不准他辞职。起初上元、江宁两县差役繁重,百姓凋敝耗损,其中稍微富裕的人往往投充内府神帛堂,以图借此影射逃避差役。正德十六年诏令革除之后,守备宦官又上奏说应当补充贫苦下等百姓,否则他们将逃亡;陈公具疏上奏,请求免除南京各衙门中不是奉公差而擅自发文征调的望夫、隶役、车舆、朱墨、纸笔、柴炭等物,小民对此怨恨痛苦。陈公发文命应天府大力禁止这些事情。由此小民虽然得以稍稍歇息,但显贵者颇为不悦。苏州、松江等地的税粮甲于天下,拖欠的人多是大户。陈公下令说:‘租税达到五十石而不缴纳的,各户自行解送。’人们害怕自行解送,争相缴清上报。于是众人纷纷怨恨,主守和百姓大多互相侵欺,转运贩卖者因罪重而获罪,甚至弄得家破,却始终没有改变。公发布檄文给府中,等候三四次,起用官员督促解送,于是侵欺的弊端绝迹。又上疏请求退休,皇上温言慰留。儿子曙得以补荫入仕。公上疏请求在武进兵部尚书陈洽于常州府的祠庙中,毁掉淫祠,改祀土谷之神;命令春、秋仲月,由里正率领各户百姓祭祀,会众饮酒,宣读法令;有的用作社仓储存常平粮,有的用作社学教导蒙童。又上疏请求退休,皇上再次勉励挽留。第二次奏疏还没有下达,不知晓公为人的人却被显贵和诸大家的众口议论所迷惑,以为已经罢免公了。公神色安然地上路,抵达家中后,闭门谢客,不轻易接见来访者,进德修业,著书立说,日夜没有间断。辛丑年三月中旬,背上生疽,到四月初一日酉时去世。去世当天,还像平常一样洗脸漱口,穿戴衣冠。享年六十七岁。讣告传来,皇上赐祭二坛,命官营办葬事,追赠工部尚书。有人说,公容貌伟岸秀美,仪态端庄文雅,远远望去便知道是有道之人。他刚强执法,别人不能以私事干求;即使是权贵,也不稍加宽贷。然而他谦抑恭谨,并不因爵位而自高自大。爱护贤能的一片心意,简直就像从口中自然流露出来。处理政务以人才和教化为先,历任官职所到之处,兴办学校,褒奖节义,礼遇贤俊,奖励淡泊退处者,斥退奔走竞争者,赈济贫困,抑制豪强,凡是有助于风俗教化的事,没有不推行的。制定法令虽然严厉,但以施惠为主。所以在山西、河南、湖广启程时,士人百姓号哭拥送,挤满道路。侍奉父母孝顺,对兄弟友爱,但一定遵守礼节。奉祀祖先设有祠堂,每年四时、朔日、望日和早晚,都按礼仪举行。勤奋学习,日日更新,到老也不厌倦。著作有《修辞録》《毛诗集解》《困知记》《集定古易》《静斋奏议》。治学以圣贤为师法,不屑于专在词章技艺的末流上下功夫。整庵罗公钦顺说:“公手不停止地披阅、汇集和解释六经,著作多至百卷,旁搜博采而加以约取,大多有自己的定见,并不苟且附和。近世异说充斥耳目,离开真理、失去正道,人们始终不能自行觉悟。后生小子中,若有人能分得一席之地、寄居一榻于公门下,天天听闻公的学术源流,从而不迷失自己的方向,这难道不也是一种幸运吗?”胡公缵宗也说:“公的学问,可以说与古学相称。”萧淑人,儿子三人:长子时,次子是■〈目署〉补荫者,次子睢;女儿四人;孙子二人,长孙即圻,次孙垣。”赞词说:“替国家承担怨恨,是臣子的忠;忘掉自身的利害,是士人的节操。”正德年间,权宦肆意作恶,毒害士大夫,省、阁、台、垣没有不降志屈身的。
韦太监之正席,谷大用之正礼,不亦壮哉!今时豪杰,临死生祸福,大节轻若鸿毛,漠然无所动,顾于监察谏垣,则黙然退逊,莫敢与之较是非品得失。湖湘之黜民生,晋阳之阻小试,侃侃然无所顾忌,非古之豪杰乎?至于南畿之政,孜孜为民,而贵宦大家之怨不避焉,虽终罹多口,遗佚没齿,臣忠士节,斯无负矣。昔公之每离任而行也,士民輙号泣拥留,填塞道路,有由然哉!曾子曰:“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氷。”公卒之辰,尚洮颒衣冠,危坐西庑,则平日之矜持于动止威仪,可知矣。然则考公歴履,有本者如是尔。胡缵宗氏谓之古学也。信夫!
嘉议大夫、总督漕运兼巡抚淮扬等处地方、都察院左副都御史、西溪屈公传。
公讳直,字道伸,姓屈氏,号西溪。其先楚公族,汉髙祖徙齐,楚豪杰于闗中,屈氏与焉,遂为华阴人。曾祖亨,洪武初,书币征礼甚急,亨雅不欲仕,附族人从戎者免。祖讳韶,字九成,号诚斋,经明行修,歳荐入国学,祭酒司马公询器重之,仕山西隰州同知,有惠政,隰人至今称说不忘。父讳弘仁,字爱之,号朴庵,涉猎诸史小学,善楷书,秉义执礼,至老不倦。以公官刑部时,封奉直大夫,署郎中事,员外郎。母李宜人,公甫十岁而李宜人卒,继母刘宜人抚育之初,公生之夕,朴庵夣日出大如轮,红光异常流入于懐,惊觉而公生。天性聪敏过人,六七岁时,朴庵口授以诗歌及大小学、论语经文,即记忆不忘。稍长就师,慨然有志圣贤之学,手不释巻。隆冬盛暑,或诵读彻夜。成化乙未,充邑庠生。庚子,浮梁戴恭简公岁试至华阴,恭简规法未成材,临时不得为成材文,时学官怒公贫,故以公当未成材。公既就试,两题皆为之,又皆甚佳,恭简深加奨誉而挞学官。秋遂中式,甲辰登李旻榜进士。秋九月,刘宜人卒,公守制,适岁大饥絶粮,推官赈华阴,公谒推官乞赈,推官日三邀公会食,次日公辞曰:「使君法官,日讯罪囚数数见邀,恐生物议。」推官曰:「子家贫甚,赈济能几何?吾所讯囚二人者,将论边戍,数数邀子来,故示知厚彼,必求援,吾释之必厚谢子。」公曰:「在使君髙义则可,直则进身之初,当清白自励,赈公道可受赂,援罪人则不可,矧又伤使君之公哉。」推官叹服谢。丁未,授刑部浙江司主事,执法不挠,案无滞狱,不数月,主事声名籍甚。尚书江西何公甚礼重,故事郎中缺员,印必他郎中署,有员外郎亦不得印。时司员外郎、郎中俱出勘,何公辄命主事印,主事以故事辞。尚书曰:「主事非常,主事亦不可以常格待也。」刑部主事署印,盖自公始,故部狱卒往往厚索,要囚稍不如意,辄缢杀之。公点狱事,卒白。鉴缢杀一囚,是夜夣囚诉,卒明旦根治,得状白于尚书。尚书曰:“要囚也,姑置之。”公执不可,卒论如法。自是卒无敢杀囚者。锦衣奸人,依凭权势,郡县土赋至,辄局诱解人代纳,号称揽头。往往负苦解人,多令破产。有数揽头发觉,公白尚书按治,尚书不许。公固请,及逮系揽头权势人,果邀夺之。尚书闻之,且惧且怨曰:“我初不许,今何也?纵之如法何?急之部且多事矣。”而急诣锦衣谢公曰:“直自有处,老先生勿虑也。”明日入朝言于锦衣曰:“揽头犯法,刑官逮之,奈何弗与?”锦衣朝廷心腹,法官乃不容刑官守法耶?锦衣曰:“法不敢挠,畏君法外之刑耳。”公曰:“纵罪人固非法,有意加之亦非法也,直亦奚敢?”锦衣喜曰:“如是,诸犯即当出矣。”明日送揽头至,征其赋直,俱抵之罪。尚书复大喜。弘治壬子,升广西司员外郎。甲寅,朝邑韩邦竒侍父福建按察副使莲峯先生入觐,驻通州邸,命邦竒讯公。时邦竒来自闽七千里,又莲峯先生与公新结男女之好也。公留食,出生韮一品汤,粟数盂,邦竒饱食之。公曰:“子饥甚也。”邦竒曰:“尊公以古人自处,亦以古人待邦竒,不敢不饱也。”明日邦竒反命,莲峯先生方与同觐者叅政陈公奕邦竒言:“陜西有人屈秋官,不负门墙,盖公莲峯先生授经生也。”因言留食事。邦竒时年十七,陈公以手执碁,熟视邦竒,谓莲峯先生曰:“恠哉,此子颜子之志也。若他儿必恨其简矣。”乙夘,升山西司郎中。辽东巡抚武臣交恶朝廷,命选差刚正官勘问,属公偕给事中于君宣公直巡抚,而抵武臣以法。武臣枉状奏,公徒有清白之名,而无变通之才,又谓公本光明正大,误聴按察之言而重彼罪。朝廷知公论当,不问。公刑部歴三司几十年,讫威讫富,权贵人惮之。丙辰,升重庆知府。土官军卫杂处,且富庻而谤议易生,自有知。府以来,无见任升迁者,云风水使然也。公既拜命,人或以是虑之。公曰:「试使夷齐饮,终当不易心;贪泉之不能移也。」又曰:「士君子尽其在我,升迁何足较?」公既视事,吏持金床簿、铺面簿、地步簿呈公,征需七八千金。公叹曰:「小民营利为生,何预于官,而为此横敛耶?」取簿付之火。府有妖掷砖石毁人房屋,先民居渐及吏舍,及首领佐贰官。又有火灾,或柱头房檐,或墙头积草有火起,或柴头有火,或绵絮包火落于民间房院内。公乃告于城隍,谓:「城隍与直相表里,皆受天子宠命,以主此一方。
译韦太监让正席位,谷大用让正礼仪,不是很壮烈吗?如今的豪杰,面对生死祸福,重大节操轻得像鸿毛,漠然无动于衷;反而到了监察、谏垣等官署面前,便默默退让,没有人敢同他们争辩是非、品评得失。湖湘罢黜民生,晋阳阻止小试时,公侃侃而谈,毫无顾忌,难道不是古代的豪杰吗?至于在南畿任政时,他勤勤恳恳为百姓办事,不躲避贵宦大家的怨恨;即使最终遭到众口诋毁,终身被弃置,他对于臣子的忠、士人的节,也就没有辜负了。过去公每次离任上路,士人百姓总是号哭拥留,堵塞道路,确实是有原因的。曾子说:“战战兢兢,就像面对深渊,就像走在薄冰上。”公去世当天,还洗脸漱口,穿戴衣冠,端坐在西廊;由此便可知道,他平日对于举止威仪是多么自我持守了。这样看来,考察公一生的操行,其根本就是如此。胡缵宗称他为古学之士,确实如此!嘉议大夫、总督漕运兼巡抚淮扬等处地方、都察院左副都御史、西溪屈公传。公名直,字道伸,姓屈,号西溪。他的先世是楚国公族;汉高祖把楚地豪杰迁徙到关中,屈氏也在其中,于是成为华阴人。曾祖亨,洪武初年,朝廷用书信和礼币急切征召他,他素来不想做官,便附随族人中从军的,借此免除征召。祖父名韶,字九成,号诚斋,经学明达,品行修洁,岁荐入国学,受到祭酒司马公的询问和器重,后来任山西隰州同知,有惠民政绩,隰州人至今还称颂不忘。父亲名弘仁,字爱之,号朴庵,博览诸史和小学,擅长楷书,秉持义理、遵守礼法,到老不倦。公任刑部官时,他被封为奉直大夫,署理郎中事务,官为员外郎。母亲李宜人,公刚十岁李宜人便去世了;继母刘宜人抚养他。公出生那天夜里,朴庵梦见太阳大得像车轮,异常的红光流入怀中,惊醒后公便出生了。公天性聪敏过人,六七岁时,朴庵口授诗歌以及《大学》《小学》《论语》的经文,他立即记住而不忘。稍稍长大后拜师求学,慨然立志学习圣贤之学,手不释卷。隆冬盛夏,有时诵读通宵。成化乙未年,成为县学学生。庚子年,浮梁戴恭简公主持岁试来到华阴。恭简认为公尚未成材,临场不准他写成材文;当时学官恼怒公贫穷,所以把公判作未成材。公参加考试后,两道题都写了,而且都写得非常好。恭简深加奖誉,并鞭打了学官。秋天公便考中,甲辰年登李旻榜进士。秋九月,刘宜人去世,公服丧守制,恰逢当年大饥荒,家中断粮。推官赈济华阴,公拜见推官请求赈济;推官每天三次邀请公共同进餐。第二天公辞谢说:“您是执掌刑法的官员,最近正在审讯罪囚,却屡屡邀请我,恐怕会引起别人的议论。”推官说:“你家非常贫困,赈济能有多少呢?我审讯的两个囚犯将要判处边地戍守,我屡屡邀请你来,是故意让他们知道我厚待你,使他们一定求你援助;我释放他们,他们必定重重酬谢你。”公说:“如果这是出于您的高义,那倒可以;但我刚刚踏入仕途,正应以清白自我砥砺。赈济公事可以接受,援助罪人却不可以,何况这样还会损害您的公正吗?”推官感叹佩服,向公道谢。丁未年,授任刑部浙江司主事,执法不屈不挠,案件没有积压的狱讼,不到几个月,主事的声名便很显赫。尚书江西何公非常礼敬器重他。按照旧例,郎中缺员时,印信必须由其他郎中署理;即使有员外郎,也不能掌印。当时司里的员外郎、郎中都外出勘察,何公便命主事掌印,主事以旧例推辞。尚书说:“主事非同寻常,主事也不可用寻常规矩来对待。” 由刑部主事署理印信,大概就是从公开始的。因此刑部狱卒往往索取重金,囚犯稍不合其意,便把他勒死。公巡视狱事时,狱卒来告白。公查验发现有一名囚犯被勒死,当夜梦见囚犯来申诉;狱卒第二天早晨被彻底追究,查得实情,报给尚书。尚书说:“这是要犯,姑且放过狱卒吧。”公坚持不肯,狱卒最终依法论罪。从此狱卒再也不敢杀害囚犯。锦衣卫的奸人凭借权势,郡县的土赋送到时,便设局诱使解送人员替他们缴纳,号称“揽头”。他们往往让解送人员背负亏空,多半弄得人家破产。有几个揽头被查出,公报告尚书请求按法治罪,尚书不答应。公坚持请求,等到逮捕拘禁揽头及其有权势的后台人物时,他们果然出面阻夺。尚书听说后又害怕又埋怨说:“我起初并没有答应,现在怎么这样?按法放纵他们吗?逼得太紧,刑部将会多事了。”于是急忙到锦衣卫那里替公解释说:“屈直自有处置办法,老先生不必忧虑。”第二天入朝后,他对锦衣卫说:“揽头犯法,刑官逮捕他们,为什么不交出来?”锦衣卫是朝廷的心腹,难道法官竟不容刑官守法吗?锦衣卫说:“不是不敢守法,只是怕您施行法外之刑。”公说:“放纵罪人本来就是违法;有意加重他们的罪也同样违法。我屈直又怎敢这样做?” 锦衣卫高兴地说:“既然如此,那些犯人就应当立即释放了。”第二天把揽头送来,公核查他们所欠的赋税,全部按罪抵偿。尚书又大为高兴。弘治壬子年,升任广西司员外郎。甲寅年,朝邑韩邦奇陪父亲福建按察副使莲峰先生入朝觐见,住在通州驿舍,莲峰先生命邦奇拜访公。邦奇当时从七千里外的福建来,又因为莲峰先生与公新近结成儿女亲家。公留他吃饭,只端出一盘韭菜汤和几碗粟饭,邦奇吃得很饱。公说:“你一定是饿得很厉害了。”邦奇说:“尊公以古人自处,也用古人的方式待我韩邦奇,我不敢不吃饱。”第二天邦奇回去复命。莲峰先生正与同来朝觐的参政陈公奕交谈,邦奇说:“陕西有一位屈秋官,没有辜负您的门墙教诲,原来公是莲峰先生传授经学的学生。”于是说起公留饭的事。邦奇当时十七岁,陈公手里拿着棋子,仔细端详邦奇,对莲峰先生说:“奇怪啊,这个孩子有颜子的志向。若是别的孩子,一定会怨恨饭食简陋。”乙卯年,升任山西司郎中。辽东巡抚武臣互相交恶,朝廷命令选派刚正官员前去勘问,公奉命与给事中于君宣一同巡按,并依法惩治武臣。武臣捏造案情上奏,说公徒有清白的名声,却没有随机应变的才能;又说公本来光明正大,只是误听按察官的话,才把他的罪责判得过重。朝廷知道公的论断正确,没有追究。公在刑部历任三司官职几十年,威势和富贵之人都畏惧他。丙辰年,升任重庆知府。当地土官、军卫杂处,而且富裕人口众多,容易产生诽谤议论,自古就有这种说法。自有知府以来,没有在任时升迁的人,都说是风水造成的。公受命后,有人因此替他担忧。公说:“即使让伯夷、叔齐饮用贪泉水,他们终究也不会改变志向;贪泉之水不能使他们改变。”又说:“士君子只管尽自己的力量,升迁有什么值得计较的?”公到任办事后,属吏拿着金床簿、铺面簿、地步簿呈给公,里面记载征敛七八千金。公叹息说:“小民靠经营谋利来生活,这与官府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要这样横征暴敛?”于是取来簿册付之一炬。府中有妖怪投掷砖石毁坏民房,先是民居,后来渐渐波及吏舍,甚至首领和佐贰官的住宅。又发生火灾,有时从柱头、房檐起火,有时墙头堆积的草起火,有时柴堆起火,有时包着火的棉絮落入百姓房屋庭院。公于是向城隍神祷告说:“城隍神与我屈直互为表里,都承受天子的宠命,主持这一方。
若强暴横行,及民之不得其所者,则是直失其责矣。妖恠肆行,以为民患,尊神亦安得辞其责哉?」伏望宣越神威,灭此灾异,母或矌职,以作神羞。妖火遂息。境内旱,禾稼枯槁。公将祷于真武山,是日天甚晴明,启行,忽有白云如盖,往返随之,士夫随行者莫不见而私惊异焉。既而果大雨如注,岁则大熟。于是重士大夫有三异,赠巻守重庆凡九年,抚按剡荐者八疏。巡抚萧君又特疏荐曰:「重庆地方军民杂处,民尚嚚讼,素称难治。入其境见六事孔修,四境乂安,仓库有余羡之积,囹圄无留滞之囚,存心正大而有亷慎之操,处事公平而着勤能之誉,乃四川多官中之杰然者,必须不次擢用,方协舆论。」乙丑冬,升河南叅政。永城县杨姓者为豪族诬苦,公得状治豪族罪,杨氏获伸,为公立生祠。初布政司二门外居民丛聚货食及公署印事,咸徙出外。公恠问之,咸谓:「使君衙无滞事,人无乆留者,货食不便,徙出别求生理耳。」抚按交章荐叅政。正徳丁卯,升浙江按察使。公自念官以提刑为名,以按察为职,深惧负乗。鞫问纠治,一以至公,处之菲约自持,门无私谒,法无枉纵,一方澄清。司礼监巨珰刘籍故都御史钱公钺家未至,公升河南布政将之任,镇守刘公谓公曰:「刘太监声势甚大,公去事难济矣。刘珰至,果怙势作威,欲三司跪谒,公率众不屈。刘珰怒甚,众惧莫敢言。公从容曰:「朝廷之下,衙门最大者内府司礼监;天子之下,内臣最尊者蟒衣玉帯太监。我辈岂敢不敬?第不知见怒得何罪也?」刘珰即改容曰:「宪长好人,援公手揖众入坐。」众谓公既不激刘怒,又不渎礼,善处也。初,公至浙巡按,欲惩司吏。公曰:「事不集,大抵皆官也,乞寛三月。事尚尔,岂惟吏官亦当论。」巡按罢惩,不待期,皆报完。甫至河南,升太仆卿。太仆司马利近幸相沿为竒货,地包揽代纳,请托苞苴,百计求中。至郡县,亦岁有常例。马多不堪,公力禁革之,太仆为之肃清。近幸不恱,乃相与共谮于权瑾。瑾令逻者侦察,尽得其情,乃谓人曰:「屈某好官,太仆官乆习污浊,今别是一衙门也。」诸谮不行,迁南京操江都御史,复改南京大理卿,多所平反,有驳稿存。未几复改漕运都御史,公以运舡多稽迟,置方眼簿给付运官,日记所运水程及阻风守浅时日,备查考,其法至今用之。故事,都御史例坐漕运总兵左瑾不恱公,乃托此曰:「都御史岂大于公侯伯?今屈某坐伏羗伯毛锐左,且云旧例,我差人拿来看,是旧例否?」公将上京议事,山阳知县馈银器一桌,公怒甚。知县曰:「旧例也。」公曰:「是何宪纲所载?」责知县叱出。瑾既败,某御史倡言公为瑾乡人数数迁转,宜罢,遂致仕。初,当道与蓝田南氏有故怨,公连姻南氏,当道欲倾公,虽一岁四迁,实惟布政迁都御史耳,而言者不察。又公为按察时,某御史为归安知县,民告言知县科敛至万金,公按治之,知县懐白金三百两馈公求解,公叱却之,按治益急,而公升河南知县,遂得解。及知县为御史起复赴京,至淮安谒公,漕府执属官礼甚恭,公喜宴谈及浙事,偶忘其为某御史也,因言直平生未尝分毫茍取,如浙属一知县馈金。求解赃事,当时叱出,及今犹耿耿,不知其人何如也。某御史色沮愈恭,公恠之。及罢会,谛思之,则某御史也。公大悔恨无及矣。及某御史至京,而瑾败。当时科道皆尝伏谒瑾,惟某御史始入道于瑾无染,故得肆意倾挤,不特公一人也。众虽知公枉,然畏某御史莫敢言。公直而有谋,刚而不虐,才敏而力足以行之,故宦迹所至皆有声称。与人言亹亹无隠,亹亹不倦,然亦以此得罪于人。尝曰:「造化运而不息,君子忧勤之心无时而可逸。居官则当尽心国事,居家则当尽心家事。优游自放,不几于猖狂耶?」故公里居以来,二十年耕读不倦,尝身亲农事,手披载籍,为子弟式。虽官至大臣,非庆贺大宾客,未尝衣锦于人。无贵贱,谦谦致礼,无少慢事。朴庵孝,朴庵年九十卒。公年七十,哀毁皆如礼。公弟泰寓京,感时疾,公亲视汤药。家人以传染谏,公曰:「兄弟至亲,岂得相避忌如此哉?」时有名医,然难致。公跪于门,医感而至,谢礼亦不受,曰:「公为友爱人,某独不得为义人耶?」嘉靖丁亥,奉诏进阶。己丑,总制尚书王公疏荐起用,不果。
译如果强暴横行,以及百姓不能安居,这就是我屈直失职了。妖怪肆意作乱,成为百姓的祸患,尊神又怎么能推辞自己的责任呢?”于是伏望神明宣扬威灵,消灭这些灾异,不要因失职而使神明蒙羞。妖火于是停止了。境内发生旱灾,禾稼枯槁。公准备到真武山祈祷,这天本来天气十分晴朗,他启程后,忽然有白云像车盖一样,来回跟随在他身边,随行的士大夫无不看见,私下惊异。随后果然下起倾盆大雨,当年便获得大丰收。于是士大夫更加敬重公。公镇守重庆共九年,抚按官荐举他的奏疏有八次。巡抚萧君又特意上疏推荐说:“重庆地方军民杂处,百姓崇尚争讼,一向号称难治。我进入他的辖境,看见六件事务都治理得很好,四境安定,仓库中有多余的积粮,监狱中没有滞留未决的囚犯;他存心正大而有廉洁谨慎的操守,处事公平而有勤勉能干的声誉,是四川众多官员中杰出的人才,必须破格提拔任用,才符合舆论。”乙丑年冬,升任河南参政。永城县有杨姓人家被豪族诬陷困苦,公查明实情,治豪族之罪,杨氏得以伸冤,于是为公建立生祠。起初,布政司第二道门外聚集着居民,经营货物饮食,并办理公署印信事务,后来全都迁到外面。公奇怪,询问其中缘故,众人都说:“使君衙门没有积压的事务,也没有人长久停留,做买卖、卖饮食不方便,所以迁到外面另谋生计罢了。”抚按官交相上章推荐公为参政。正德丁卯年,升任浙江按察使。公自己想到,官职以提刑为名,以按察为职责,深怕自己辜负职责。审讯、询问、纠察、惩治,全都以最公正为准;生活俭朴约束自己,门前没有私下求见的人,执法不枉不纵,于是一方清明。司礼监大宦官刘籍在故都御史钱公钺家尚未到任时,公升任河南布政,准备赴任。镇守刘公对公说:“刘太监声势很大,您去了事情难以办成。”刘宦官到来后,果然倚仗势力作威作福,想让三司官员跪拜参谒,公率领众人不屈服。刘宦官非常愤怒,众人害怕而不敢说话。公从容说:“朝廷之下,衙门中最大的是内府司礼监;天子之下,内臣中最尊贵的是穿蟒衣、系玉带的太监。我等岂敢不敬?只是我不知道触怒您会获什么罪。”刘宦官立即变了脸色,说:“宪长是好人。”便拉着公的手,向众人作揖,请他们入座。众人都说,公既没有激怒刘宦官,又没有亵渎礼仪,处理得很妥善。起初公到浙江任巡按时,想惩治司吏。公说:“事情办不成,大抵是官员的责任,请宽限三个月。如果事情还像这样,难道只有吏员应当论罪,官员也应当论罪。”巡按于是停止惩罚,不到期限,所有事情都报告办完了。公刚到河南,便升任太仆卿。太仆寺向来把近幸之人沿袭视为奇货,土地被包揽代纳,请托送礼,千方百计谋求中饱。到了郡县,也每年都有固定的常例。马匹大多不堪使用,公竭力禁止革除这些弊端,太仆寺因此肃清。近幸之人不高兴,便一起到权臣瑾那里诬陷公。瑾命令侦察者察访,完全查明情况后,对人说:“屈某是好官。太仆寺长期习惯于污浊,如今已经是另一番衙门了。”众人的诬陷没有得逞。公调任南京操江都御史,又改任南京大理卿,平反了许多案件,有驳正的文稿留存。没过多久,又改任漕运都御史。公因为运船多有拖延,设置方眼簿发给运官,每天记载所运水程以及遇风阻滞、停守浅滩的日期,以备查考;这套办法至今还在使用。按照旧例,都御史通常因漕运总兵左瑾不高兴公,便借此说道:“都御史难道比公侯伯还大吗?如今屈某因伏羌伯毛锐、左瑾而获罪,还说是什么旧例;我派人拿来看看,究竟是不是旧例?”公将要上京议事时,山阳县令送来一桌银器。公非常愤怒。县令说:“这是旧例。” 公说:“哪一条宪纲记载了这种旧例?”责问县令,把他斥退。左瑾败亡后,某御史倡议说公是左瑾的乡人,屡次迁转,应该罢免,于是公退休。起初,当权者与蓝田南氏有旧日怨恨,公又与南氏联姻,当权者想倾陷公;公虽然一年内四次迁转,实际上只是由布政使升任都御史罢了,言官却没有查察清楚。还有,公任按察使时,某御史任归安县令,百姓告发县令征敛达到万金,公查办他。县令带着白金三百两送给公,请求解脱,公呵斥拒绝,查办得更加急迫;后来公升任河南知府,县令于是得以解脱。等到县令被起复为御史赴京,到了淮安拜见公,漕运府以属官礼节对他十分恭敬。公高兴地设宴,谈到浙江的事情,偶然忘了他就是那位御史,便说:“我屈直平生从未有过分毫苟且取用的事,例如浙江属县有一位县令送金求解贪赃之罪,当时我把他斥退,到现在还耿耿于怀,不知那个人如今怎么样了。”某御史面色沮丧,却更加恭敬,公觉得奇怪。宴会结束后,公仔细一想,才知道他就是那位御史。公大为悔恨,但已经来不及了。等某御史到京,而瑾也败亡。当时科道官员都曾伏地拜谒瑾,只有某御史刚入仕时便没有沾染瑾的关系,所以得以肆意倾轧排挤别人,不只是公一人受到如此对待。众人虽然知道公受了冤枉,却畏惧某御史,没有人敢说话。公正直而有谋略,刚强而不残暴,才智敏捷而且有力量把它施行,所以他任官所到之处都有声誉。他同人谈话滔滔不绝,毫无隐瞒,连绵不断而不疲倦,但也因此得罪了别人。他曾说:“天地造化运行不息,君子忧国勤勉的心,什么时候也不能放纵安逸。在官位上,就应尽心于国家事务;在家中,就应尽心于家庭事务。优游自得、放纵自己,不几乎等同于狂妄吗?”因此公自归乡以来,二十年耕田读书而不懈怠,曾亲自从事农事,亲手披阅典籍,作为子弟的榜样。即使官做到大臣,除非庆贺或接待贵宾,从不穿锦衣在人前炫耀。无论贵贱,他都谦恭有礼,从不稍有怠慢。朴庵孝顺,朴庵九十岁去世。公七十岁时,悲哀损毁身体,完全合乎礼制。公的弟弟泰寄居京城,染病,公亲自照看汤药。家人以传染为由劝阻,公说:“兄弟是至亲,难道能这样彼此躲避忌讳吗?”当时有名医,但很难请到。公跪在门外,医生被感动而来,公送谢礼他也不接受,说:“公是友爱兄弟的人,难道只有我不能做一个守义的人吗?”嘉靖丁亥年,奉诏晋升官阶。己丑年,总制尚书王公上疏推荐起用他,但没有成功。
公才足以胜重,而见沮于怨者,知公者咸惜之。公年虽七十余,而强徤如少年,众谓必有朴庵先生之寿,乃一疾竟不起,其亦命也。夫讣闻,皇上遣官谕祭营塟事。公生于天顺戊寅八月初五日子时,卒于嘉靖辛卯六月二十日戌时,享年七十有四。配石宜人,侧室田氏。子男四:召,国子生,娶王氏,继娶宜氏,登娶荣氏。石宜人出,嘉邑庠生,娶李氏。愚汉幼未聘。田氏出,女五:曰士,适洪铜县丞李钺;曰淑,适山西布政司叅议朝邑韩邦靖;曰爱,适国子生商州南溱。石宜人出:曰淮,适邑庠生灵寳许佲;曰五字,邑庠生李光祖。田氏出。孙男七,孙女五。赞曰:「亷者士之大闲也,簠簋一污,周公才美不足观也。已世之人,假借贵观颜色以耀闾里,受赇惟来。」以渎知厚者,众矣!卓哉,公乎!岁饥乞赈,顾乃辞;日三之请,却赂;脱罪人之惠,至今聴其言,凛凛然令人振奋感动,肃恭生敬。起采薇、箪瓢之志。孟子曰:“周之则受,赐之则不受,一于义而已矣。”当其时,闭户饥死,则于陵仲子之俦,又非公之志也。予既详书于传,而复论著于此,使吾党之士景行仰止,且知先进登大位,非幸致也。
王安人传
安人姓周氏,吾友山西叅政苍谷子王君之配也。以苍谷贵,获封安人云。初,母刘感异夣而生安人,育于嫡母王。幼警慧异人。父九梅君与平山居士君饮,欢因出安人。平山君诘以谁氏所生,或绐以刘,或绐以王。众方圜视耸聴,安人指园南大桑树曰:“我其生于此邪?”众咸异之。平山君者,苍谷父别号平山居士云。年十四,王命学女工于苏,姆针丝纂组,辄尽姆巧,乃又时或过之。于是姆叹曰:“周氏儿妙丽不常,我安能为若师也?”二十归苍谷,随苍谷入国学,及歴事通政司。既竣,苍谷将谋归,安人曰:“事垂成而欲弃之邪?”于是苍谷感其言,卒与龙湫、浣溪诸子相与讲习于京师。安人率以女工、茶菓佐苍谷夜诵,而苍谷之学自是有闻矣。王氏既世,以树徳不积资业,而苍谷又操行务修洁,故苍谷虽歴政府至方面,衣金紫,比其弃官而归也,家无余畜。安人勤纺绩,时孕字以奉姑氏,供宾客,故苍谷再诏不起,时谓安人有助焉。安人虽女子,然有识度。初,苍谷为举子时,邸巷有恶少横逆苍谷,不能平安人劝止之。乃是晩,恶少以他忿缢死。苍谷为吏部时,同官以吏故触怒太宰,苍谷遂欲决去就,安人曰:“奈何以小忿而忘大功?且中人计,又太宰意未可知也。”既而竟得考上。上辛未六月晦,京师大水,比舍倾壊,众惧谋筏,安人从容具馔,且给比邻,竟亦无事。安人事翁姑以孝,处妯娌以让,待童仆以恩。平山君之卒也,闻讣几絶,脱簮珥以给塟。凡朝夕虞哭、朔祥奠祀,皆取办于安人,然又甚精洁也。祖姑李年九十,衣服必手制,饮食居起必扶佑之。李病且不起矣,闻安人茶至则茶,馔至则馔,他人奉之则揺首不食。娌氏有毁其匙筯,出谇语者,安人笑领之,顾转怒欲殴,则安人匿不可见矣。仆春阳得罪苍谷,欲擿伏惩之,安人曰:“遣之足矣。”或欲拘其衣粮,安人皆与之安人虽不读书而晓识义理自归苍谷非宾客祀祭庆喜事不施脂粉当居平山之丧安人去母氏既若干年比至郏偕苍谷奉几筵禫后方归宁一布绷歴五儿不易尝亡一劔行坐思之既得乃已曰物虽微非妇慎也苍谷每集诸名士饮安人辄于屏后识聴其语退与苍谷评之皆当其理乃于己卯十二月二十二日以疾卒卒之前二日家人欲问巫安人拒之安人生于成化己亥闰十月初十日巳时至卒享年四十有一子男五同娶何氏合才府常安人卒后两月而殇女二曰淑媛字何某荷媛赞曰霸妻劝起乐羊断机世称苍谷子今之有道人也及观王安人谱而知其有由矣夫其它懿行淑言固妇职之恒也若其居平山之丧禫而后归宁则几于闻道矣岂可以常女子论哉而其所享顾若此苍谷曰蓄而未发劳而未逸耕而未食岂不信欤呜呼惜哉
韩氏三世贞节传
译公的才干足以胜任重任,却被怨恨他的人阻挠,了解公的人都替他惋惜。公年过七十,身体仍像少年一样强健,众人都说他一定能有朴庵先生那样的高寿,没想到却因一场疾病竟然不起,这也许是命吧。讣告传来,皇上派官员前去谕祭并办理营葬。公生于天顺戊寅八月初五日子时,卒于嘉靖辛卯六月二十日戌时,享年七十四岁。妻子石宜人,侧室田氏。儿子四人:召,是国子生,先娶王氏,后娶宜氏;登,娶荣氏,由石宜人所生;嘉,是县学学生,娶李氏;愚汉,年幼尚未订婚,由田氏所生。女儿五人:士,嫁给洪铜县丞李钺;淑,嫁给山西布政司参议、朝邑人韩邦靖;爱,嫁给国子生、商州人南溱;淮,嫁给县学学生、灵宝人许佲;五字,嫁给县学学生李光祖。孙子七人,孙女五人。赞词说:“廉洁,是士人最大的界限;簠簋一旦受到玷污,即使周公那样的才德,也不足以观。如今世上的人,借助贵人的势力,察言观色来光耀乡里,收受贿赂,只怕贿赂送得不来。”以污辱自己的方式来求取知己厚待的人,太多了!公啊,你真是卓然不群!年成饥荒时请求赈济,却反而辞谢;一天三次邀请,也拒绝贿赂;为罪人脱罪所给予的好处,也不接受。如今听到这些话,仍令人凛然振奋、感动肃敬,油然而生敬意,唤起采薇、箪瓢那样的志节。孟子说:“周济他就接受,赏赐他就不接受,一切只看合不合乎义罢了。”如果在那个时候闭门挨饿而死,那就同于陵仲子一类的人了,也并不是公的志向。我既已在传中详细记载这些事,又在这里加以论述,使我们这一类士人仰慕先贤的高行,也知道前代贤人能够登上高位,并不是侥幸得到的。王安人传 安人姓周,是我的朋友、山西参政苍谷子王君的妻子。因苍谷显贵,她获封安人。起初,她的母亲刘氏感应奇异的梦而生下安人,安人由嫡母王氏抚养。她幼年聪慧机警,异于常人。父亲九梅君与平山居士君饮酒,兴致高时便把安人叫出来。平山君问她是谁所生,有人骗他说是刘氏所生,有人骗他说是王氏所生。众人正围着她惊讶地注视、侧耳听她说话,安人指着园子南边的大桑树说:“我莫非是从这里生出来的吗?”众人都觉得奇异。平山君,是苍谷父亲的别号,号平山居士。安人十四岁时,王氏命她到苏地向女师学习女红;女师教她针线、编织等技艺,她很快把女师的本领全学会了,有时甚至超过女师。于是女师叹息说:“周家女儿美好奇妙,非同寻常,我哪里能做你的老师呢?”二十岁嫁给苍谷,随苍谷进入国学,后来又经历通政司任事。任事完成后,苍谷将打算回乡,安人说:“事情已经接近成功,难道要放弃吗?”于是苍谷被她的话感动,最终与龙湫、浣溪等诸位朋友一起在京师讲习。安人常常用女红所得、茶果来帮助苍谷夜间诵读,从此苍谷的学问便有了声誉。王氏家族几代以来,因为积德不多,没有积聚产业;苍谷又一向注重修养品行、务求清白,所以苍谷虽然历任政府官员直到方面大员,身穿金紫官服,等到弃官归乡时,家中却没有多余的积蓄。安人勤于纺织,怀孕时也缝纫织作来奉养婆婆、供给宾客,所以苍谷两次奉诏而没有出仕,当时人们说其中有安人的帮助。安人虽是女子,却有见识和气度。起初苍谷还是举子时,宅巷中有恶少横行欺凌苍谷,不能平安人劝他忍止。当天晚上,恶少因别的怨愤上吊而死。苍谷任吏部官时,同僚因吏员的事情触怒太宰,苍谷于是想决定去留。安人说:“怎么能因为小小的怨愤而忘掉大事?况且这正中了别人的计谋,太宰的心意也还未可知。”后来苍谷果然通过了考核。辛未年六月末,京师发大水,邻舍房屋倒塌,众人害怕,准备砍木扎筏;安人从容准备饭菜,并分给邻居,最终也没有发生什么事。安人侍奉公婆孝顺,对妯娌谦让,以恩惠对待童仆。平山君去世时,她听到讣告几乎气绝,脱下簪珥来供给葬事。凡是早晚祭奠哭临、朔日和周年的奠祭,全都由安人筹办,而且非常精洁。祖姑李氏九十岁时,衣服一定亲手制作,饮食、起居、行走都一定扶助照料。李氏病重将不起,听说安人送茶来就喝茶,送饭来就吃饭,换作别人侍奉她却摇头不吃。有个妯娌毁坏她的匙箸,口出恶言,安人笑着承受;但那妯娌转而发怒想殴打她,安人就藏起来不让她找到。仆人春阳得罪了苍谷,想揭发他的隐情来惩罚他,安人说:“把他遣走就够了。”有人想扣留他的衣物和口粮,安人都给了他。安人虽然不读书,却明白义理。自从嫁给苍谷以后,除非有宾客、祭祀、庆贺和喜事,她从不施脂粉。平山君服丧期间,安人离开母亲家已经若干年;等到前往郏县时,便与苍谷一起奉侍灵位,服丧期满举行禫祭后才回娘家。她有一条白布绷带,经历五个孩子也没有更换;曾经丢失一把剑,行走坐卧都想着它,找到后才停止,说:“东西虽微小,也是妇人应当谨慎保管的。”苍谷每次邀请名士聚饮,安人总在屏风后辨听他们的言语,退下后同苍谷评论,所说都合乎义理。安人于己卯年十二月二十二日因病去世。去世前两天,家人想请巫师询问,安人拒绝了。安人生于成化己亥闰十月初十日巳时,至去世享年四十一岁。儿子五人:同,娶何氏;合、才、府、常。安人去世后两个月,合夭折。女儿二人:淑媛,字何某;荷媛。赞词说:霸妻劝乐羊出仕,断机以警孟子,世人称苍谷子为当今有道之人;如今考察王安人的家谱,才知道苍谷的成就确实有缘由。他其他美好的品行、善良的言语,固然是妇德中常见的内容;但像她为平山君服丧,直到禫祭以后才回娘家,这就近于听闻大道了,岂能按照普通女子来评论?然而她所享有的寿命却这样短促。苍谷说:“蓄积而没有施展,劳苦而没有安逸,耕作而没有享用,难道不是这样吗?”唉,真令人惋惜!韩氏三世贞节传
孟子曰:「故人乐有贤父兄也,然亦乐有贤姑嫜也。内徳之教,其感尤深也。」我韩氏自先祖母张淑人至贞,恒一先婶雷氏继之,弟妇许氏又继之,一门三节,世所鲜见,岂非有所倡率仪式而然哉?呜呼!我韩氏何不幸三世见夭祸,又何幸三世得贞妇也?作《韩氏三世贞节传》。先祖母姓张氏,年二十七,先祖赠都御史府君卒,先君生纔数月。祖母性刚严,先伯父年几五十,怒辄挞之。凡呼子妇稍迟,不唯即以两手自击其股,股为之青。我先君为刑部郎中时,孝皇覃恩羣臣亲老者许归省,先君奉命至家时,先母亦两封至宜人矣。祖母命先母与伯母负水,先君他出归见,命二隶人代负。祖母怒,持杖迎出,将击之,以杖指先君骂曰:「如有皂隶,令皂隶代;无则不吃水邪?」先君笑曰:「媳妇身强有力,岂不堪负;嫂子薄弱,且有娠,以是代之。」祖母怒始解。病革已易箦,就正寝,忽张目呼予曰:「邦竒,几乎忘却一言!我死后无与尔祖父同穴。」予曰:「何故?」曰:「我节妇也,岂可又与男子同穴?」予对曰:「正为我祖父守节,正当同穴。」又曰:「汝子细商量,无致人耻笑。」气遂絶。有司上其事,圣旨建坊旌表其门。雷氏年二十五,夫韩继宗卒,遭继姑之虐,怒辄以簮刺其股肱,流血淋漓。又遭恶叔凌害百端,竹罄南山,昼理生事,夜则闭门恸哭彻夜。有司上其事,圣旨旌表其门,坊价已领。时值饥馑,食费乏,坊牌至今未建。雷氏,大名府同知爵之妹也。爵清修苦节,老而弥笃,可谓难兄难妹矣。许氏年二十四,夫韩邦仁卒,无子,家用不足,辛苦万状。巡按下所属辟节妇,本县以十人应命,巡按以其太多,取年最少而无子者三人,许氏其一也。奏下礼部,行宪司核勘覆奏,下礼部。三人家贫无后,至今未蒙施行,可叹哉!许氏,乡善士英之孙女也。英修行执礼,若儒生,乡人敬服。赞曰:「慷慨杀身易,从容就义,难四五十年间,春花秋月,夜雨鸡鸣,非铁石肝肠、金玉操履,其能堪乎?我祖母当易箦之时,发“死不同穴”之命,则五十年来兢业自持,可知矣!然尚处顺境也。雷氏则当其逆,然有子可依;许氏则无子矣,更何所为乎?《诗》曰:“人之秉彛,好是懿徳。”信矣夫!
韩邦靖传
译孟子说:“所以人们乐于有贤明的父兄,但也乐于有贤明的婆婆和公公。家庭内部道德的教化,感化尤其深。”我们韩氏家族从先祖母张淑人到贞节,始终如此;先婶雷氏继承她,弟妇许氏又继承她,一门三代守节,是世上少见的事情,难道不是因为有人倡导并树立规范才这样的吗?唉!我们韩氏何其不幸,三代都遭遇早夭的灾祸;又何其有幸,三代都得到贞洁的媳妇!因此作《韩氏三世贞节传》。先祖母姓张,二十七岁时,先祖、赠都御史府君去世,当时先父出生才几个月。祖母性情刚严,先伯父将近五十岁,惹她发怒时她还常常鞭打他。凡是呼唤儿子、儿媳稍微迟了,不仅立即用双手拍打自己的大腿,还把大腿打得青紫。先父任刑部郎中时,孝皇推恩群臣,凡父母年老者准许回乡省亲。先父奉命回家时,先母也已经两次受封为宜人。祖母命先母与伯母挑水,先父外出回来,看见后命两个奴仆代替她们挑水。祖母大怒,拿着棍杖迎出来,准备打他,用杖指着先父骂道:“既然有皂隶,就让皂隶代替;没有皂隶,难道就不喝水了吗?”先父笑着说:“媳妇身强有力,哪里不能挑水;嫂子身体弱,而且怀孕了,所以让人代替她。” 祖母的怒气这才平息。病重将要更换寝席、移到正寝时,她忽然睁眼叫我说:“邦奇,我几乎忘了一句话!我死以后不要和你祖父同穴。”我问:“为什么?”她说:“我是守节妇,怎么能又同男子合葬一穴?”我回答:“正是为了替祖父守节,才应当同穴。”她又说:“你仔细斟酌,不要让人笑话。”说完气息便断了。有司上报此事,圣旨为她建立牌坊,表彰她的门第。雷氏二十五岁时,丈夫韩继宗去世;她遭受继婆婆虐待,对方发怒时常用簪子刺她的大腿和手臂,鲜血淋漓。她又遭恶叔百般凌辱迫害,恶行多得写尽南山竹简也记不完;白天料理生计,夜里便关门痛哭,哭到通宵。有司上报此事,圣旨表彰她的门第,牌坊的费用已经领取。当时正逢饥荒,缺乏建坊的费用,所以牌坊至今尚未建成。雷氏是大名府同知雷爵的妹妹。雷爵清心修身、苦守节操,年老后更加坚定,可以说是难得的兄妹。许氏二十四岁时,丈夫韩邦仁去世,没有儿子,家用不足,艰苦万状。巡按下令所属地方选报节妇,本县选十人应命;巡按认为太多,便选取年纪最小且没有儿子的三人,许氏是其中之一。奏疏下到礼部,礼部命宪司核查勘验后复奏,又下到礼部。三人家贫而且没有后代,至今还没有得到施行,真令人叹息!许氏是乡里善士英的孙女。英修身守礼,如同儒生,乡人敬重佩服他。赞词说:“慷慨舍身容易,从容赴义困难;四五十年之间,经历春花秋月、夜雨鸡鸣,如果不是铁石般的肝肠、金玉般的操守,怎么能承受得住?我祖母在将要更换寝席时,发出‘死不同穴’的命令,那么她五十年来战战兢兢、自我持守的情形,也就可以知道了!不过她还处在顺境之中。雷氏则身处逆境,但有儿子可以依靠;许氏却没有儿子,她又还能依靠什么呢?《诗经》说:‘人们秉持常性,都喜爱美好的德行。’确实如此啊!” 韩邦靖传
韩邦靖既卒,其兄邦竒墨泪而作传,且叙曰:昔者班固、范氏,虽非理人,亦非有贯盈之恶也,及其身被淫刑,当时不以为寃,后世且议其非,窃尝疑之。及观两汉书,而知其由矣。夫人之所履,可枉于生前,不可掩于后世。君子力善而蒙祸,小人肆恶而幸福,所计以伸者,非史册乎?乃又昧焉。天灾人祸,兹其至矣。今观两汉书,上下数百十年,中间其无因其同已而隠其恶者邪?其无因其异已而蔽其善者邪?其无称人之恶而损其真,扬人之善而过其实者邪?其无善或遗而恶弗尽,而善恶顾或背之者邪?数者有一焉,班也、范也,奚其辞?呜呼!宜矣。亡弟病且亟,谓予曰:「我病且死,兄爱我之深,痛我之至,知我之真者也。夫惟爱我之深,痛我之至,知我之真也,我即死,兄必自为我作传。昔我之有生也,每闻大人君子之扬我也,惕惕然,汲汲然,求以副之,惧或负焉,为知已羞。今兄之述我也,可无尽也,弗可过也。其有过之者,我今已矣,进修者无地,即我负过情之耻于终天矣。夫爱我之深,痛我之至,知我之真也,而可使我至此也。」予泣而允之。亡弟既卒,予乃为之传。上惧班范之祸,下伤亡弟之志,弗敢一字无情焉。呜呼!痛哉!嘉靖二年春二月十日,靖归自大同,谒孔庙,揖邑宰,拜先垄,牲见于祠堂,与诸兄弟登堂,称觞于母氏,欢宴终日。乃是月十八日,病损食不豫,其兄邦竒为之逺近迎名医,皆不即功,乃愈益病。四月十日,衣冠如平生,呼邦竒曰:「吾将逝矣。」十九日必大雷雨,即为我戒衣衾。又曰:「先君之归在是月二十一日,吾强待之,使兄好作忌辰也。」卜九日昧爽,天色晦冥,家人恐靖觉雷雨,遂逝,令二人力掩其耳,问曰:「掩耳者何也?」邦竒绐之曰:「医谓掩耳息气也。」已而果大雷雨,如在寝室,门牗皆震动,而靖不语矣。邦竒为之正冠,乃揺首。邦竒泣曰:「待二」十一日乎?乃首之二十日,邦竒问曰:「归期明日乎?」靖不应。邦竒痛哭曰:「吾弟力不能支矣!」乃又首之。俄而遂卒。卒之一月,武功康对山来吊曰:「徃年秦山崩,吾谓三秦豪杰必有当之者。既而何仲黙卒,吾谓仲黙陜西官山之崩在是矣。今乃知非也。乃应吾五泉子。」靖字汝庆,别号五泉子,陜西西安府朝邑县人也。其先为庆阳府安化县人,宋元以来,世以武宦。元末以金牌万户镇蒲关,蒲关即今朝邑东境也。洪武初至髯翁,始罢武阶为齐民,遂为朝邑人。髯翁者,韩氏朝邑始祖,多髯,家史失其名,故子孙相传为髯翁云。髯翁生平辅平辅生,得春得春生恭,恭生整整生显,赠奉政大夫刑部山东司郎中。显配张氏,封太宜人,旌表节妇。生绍宗,字裕后,号莲峯,乡学士,以莲峯长者呼为莲峯先生云。莲峯先生起家进士,累官按察副使,加封中宪大夫。莲峯先生配阎恭人,弘治元年闰正月初一日子时生靖。是夜,阎恭人夣闻五色云中奏异乐,玉女十余人持盖拥一美童子入寝室,觉而生靖。靖生而灵异,三岁能哦诗百余首。四岁,莲峯先生命之读《孝经》,未终篇即能自诵《小学》,即了大义。五岁,莲峯先生抱之读《文王至徳篇》,忽掩巻若有所思。莲峯先生问之,对曰:「即如是,武王非矣,安得同为圣人?」莲峯先生大竒之。八岁通举子业,十四举弘治辛酉乡试,二十一登正徳戊辰进士,己巳二十二除工部虞衡主事,升都水员外郎。甲戌二十七以谏罢归,辛巳三十四奉诏起用,嘉靖壬午三十五擢山西布政司左叅议,癸未三十六自劾归。归之四月而亡云。其在虞衡也,部檄监收十库,时宦势正炽,大废旧典,部官徃下吏视之。靖至库,羣宦不为礼,乃自取坐前席,羣宦不平,绐曰:「部尚书至。」因起彻坐。靖诘之,荅曰:「部官故事无前席者,然止一饭,无预库事也。」靖曰:「然。」则我当回耳荅曰:「当署案。」靖曰:「部官无预库事者,安得复署案?」羣宦不得巳,卒如旧礼。既而又檄监收黑窑厂,厂亦宦者主之,厂弊尤甚。靖至厂数日,羣宦款以厚燕,而不言公事。靖曰:「可临事矣。」乃身自视秤。羣宦笑曰:「部官领数耳,奈何琐琐如此?吾辈厚费而来,此欲何为?」靖弗顾,羣宦始动以祸福,次诱以情礼,终不移。后适靖次当浙江抽分去矣。抽分者,司利之职也,人率避嫌,重取于商,进羡余以自白。靖曰:「避已嫌而困民,非忘身之臣也。」乃下令:「非巨材若竹木成器者,皆免征。」
译韩邦靖去世后,他的兄长韩邦奇含泪写作传记,并且叙述说:从前班固、范氏,虽然不算治理政事的人,也不是罪恶满盈的人;等到他们本人遭受酷刑,当时人们却不认为他们冤枉,后世还议论他们不对,我私下曾对此感到疑惑。等到阅读两汉史书,才知道其中的缘故。一个人一生所履行的事情,可以在生前被歪曲,却不能在后世永远掩盖。君子努力行善却蒙受灾祸,小人肆意作恶却得到幸福,人们所能依靠来伸张是非的,不是史册吗?但史册又昏昧不明,那就是天灾人祸达到极点了。如今考察两汉史书,上下数百十年间,难道没有因为与自己相同,就隐瞒他的恶行的吗?难道没有因为与自己不同,就遮蔽他的善行的吗?难道没有称说别人的恶行却损害事实真相,宣扬别人的善行却超过实际的吗?难道没有善行被遗漏、恶行没有全部记载,而善恶反而颠倒的吗?这几种情况只要有一种,班氏、范氏还有什么可辩解的呢?唉,真是应该如此啊。亡弟病势危急时,对我说:“我的病将要死了,兄长对我的爱最深、为我的悲痛最深,也最了解真正的我。正因为你对我的爱最深、为我的悲痛最深、最了解真正的我,所以我一死,你一定会亲自为我作传。从前我活着时,每当听到大人君子称扬我,就惶恐不安、急切努力,求的是能够副合他们的称誉,害怕有所辜负,使知己蒙羞。如今兄长叙述我,可以不尽其详,却不能超过事实。如果有超过事实之处,我现在已经死了,再没有进修弥补的地方,就会使我终身蒙受辜负事实的羞耻。正因为你对我的爱最深、悲痛最深、最了解真正的我,难道能让我落到这种地步吗?”我哭泣着答应了他。亡弟去世后,我于是为他作传。上面畏惧班氏、范氏所遭遇的祸患,下面又悲伤亡弟的志愿,所以不敢有一个字不出于真情。唉,悲痛啊!嘉靖二年春二月十日,靖从大同回来,拜谒孔庙,向县令作揖,拜祭祖坟,在祠堂献牲,与诸兄弟登堂向母亲举杯,欢宴一整天。到了本月十八日,他因病食欲不振,病情加重;他的兄长邦奇为他到远近延请名医,都没有立即见效,于是病得更加严重。四月十日,他像平时一样穿戴衣冠,叫邦奇说:“我将要死了。”十九日必定有大雷雨,他便让我替他准备寿衣和被衾。又说:“先父归来的日期就在这个月二十一日,我要勉强等到那天,使兄长好把它作为忌辰。”卜定为九日黎明,天色昏暗,家人担心靖听见雷雨,于是让他去世,并叫两个人用力捂住他的耳朵。他问:“捂耳朵做什么?”邦奇骗他说:“医生说捂住耳朵可以调息。” 不久果然响起大雷雨,仿佛就在寝室中,门窗都震动了,而靖已经不能说话。邦奇替他扶正帽子,他却摇头。邦奇哭着说:“是要等二十一日吗?”他于是点头示意二十日。邦奇问:“归来的日期是明天吗?”靖没有回答。邦奇痛哭说:“我的弟弟已经支撑不住了!”靖又点了点头,不久便去世了。去世一个月后,武功康对山前来吊唁,说:“往年秦山崩塌,我以为三秦豪杰中必定有人能够对应此兆。后来何仲默去世,我又以为仲默是陕西官山崩塌所应验的人。如今才知道不是这样,而是应验了我五泉子的说法。”靖字汝庆,别号五泉子,是陕西西安府朝邑县人。他的先世是庆阳府安化县人,宋、元以来世代凭武职做官。元末凭金牌万户镇守蒲关,蒲关就是今天朝邑的东部境内。洪武初年传到髯翁,才停止武职而成为平民,于是成为朝邑人。髯翁是韩氏在朝邑的始祖,因为胡须很多,家史失去了他的名字,所以子孙相传称他为髯翁。髯翁生平,平生生辅,辅生得春,得春生恭,恭生整,整生显;显被赠为奉政大夫、刑部山东司郎中。显的妻子张氏,封为太宜人,并以节妇身份受到表彰。显生绍宗,字裕后,号莲峰,乡里称他为学士,又因他年长有德而称为莲峰先生。莲峰先生由进士起家,屡次升任按察副使,加封中宪大夫。莲峰先生的妻子阎恭人,弘治元年闰正月初一日子时生靖。这天夜里,阎恭人梦见五色云中奏响奇异音乐,十多个玉女手持华盖簇拥着一个美童子进入寝室,醒来后便生下靖。靖出生便显得灵异,三岁能吟诵诗一百多首。四岁时,莲峰先生命他读《孝经》,还没有读完一篇,他便能自己背诵《小学》,并且已经明白其中的大义。五岁时,莲峰先生抱着他读《文王至德篇》,他忽然合上书卷,仿佛有所思考。莲峰先生问他,他回答:“如果是这样,那么武王就不对了,怎么能同样成为圣人呢?”莲峰先生大为惊异。八岁通晓举子业,十四岁参加弘治辛酉乡试,二十一岁登正德戊辰进士榜,己巳年二十二岁授任工部虞衡主事,升任都水员外郎。甲戌年二十七岁因进谏获罪罢官归乡,辛巳年三十四岁奉诏起用,嘉靖壬午年三十五岁擢升山西布政司左参议,癸未年三十六岁自劾归乡。归乡四个月后便去世了。他任虞衡主事时,工部檄令他监督收纳十库的物资。当时宦官势力正盛,大肆废弃旧有典章,工部官员往往下到属吏那里查看。靖到库中,群宦官不对他行礼,他便自己取来坐在面前的席子。群宦官不满,骗他说:“部尚书来了。”于是起身撤掉座席。靖责问他们,他们回答:“按照部官的旧例,不能有面前的席位;不过只吃一顿饭,与库务无关。”靖说:“既然如此,我应当回去。”他们回答:“还应当署押案牍。”靖说:“部官既然无关库务,怎么又能署押案牍?”群宦官不得已,最终还是按照旧礼办理。后来工部又檄令他监督收纳黑窑厂的物资,黑窑厂也由宦官主管,弊端更加严重。靖到厂数日,群宦官以丰厚宴席款待他,却不谈公事。靖说:“可以办理事务了。”于是亲自查看秤量。群宦官笑道:“部官只管领取数目罢了,何必这样琐碎?我们花费厚礼而来,您究竟想做什么?”靖不理会,群宦官先用祸福来威胁他,又以情面礼数来诱惑他,最终都不能使他改变。后来恰好轮到靖去浙江主持抽分。抽分,是掌管利税的职务,人们大多为了避嫌而多向商人征取,再把余利上缴以表明自己清白。靖说:“只顾躲避自己的嫌疑而使百姓困苦,不是忘身为国的臣子。”于是下令:“除非是巨大的木材或竹木制成的器物,其他一律免征。”
比满代正课,且不足,部科皆以法奏靖。靖亦自劾求罢,頼宰臣知其事得原。先是课皆寄府幕官领之。靖曰:「府有司,幕卑官,使司重利,部官欲之,幕无如之何。」乃建言寄布政司,又建言抽分司有刑狱事,悉发按察司,庻法无所出入,皆至今为例。初,镇守刘太监者,谷大用党也,多权术,荣辱生于造次。浙之百司皆倚事之。故事,每抽分岁聴嘱客赂千金,靖一无所聴。刘始怒,而终信之。后幸宦来浙将索之分司,刘曰:「某愿代奉,勿求韩主事也。」壬申,南北直隶诸路盗起,朝廷命将征剿,例工部官一人前除。时贼势猖獗,出没无常,至凭陵郊甸,行者多遇害。应行者数辈皆惧甚,假告图免,有泣于尚书之侧者,尚书亦莫忍决。次不当靖,尚书知靖素勇敢可使,数目靖,靖毅然请行。道数值警,而未遇害,然亦危矣。已而升员外郎,檄徃直隶陜西山西查征歴年匠班值。既见其民贫甚,乃建言宜罢征。是时急于用财,不许。后以干清宫灾竟罢之,而天子于是方以灾异下诏求直言者。靖归上疏畧曰:「夫民者,乐安而思治,恶危而厌乱,向背之际,甚可畏也。臣窃见陛下自即位以来,朝政不修,经筵罔御,盘游无节,狎近羣憸,摧折骨鲠之臣,闭塞谏诤之路,百度乖违,庻事丛脞,府库空竭,闾阎流散。」冦贼灾异荐至,迭兴危乱之形已成,社稷之忧将大。顷者干清宫灾,陛下下诏求言,在位羣臣疏论剀切,时政缺失指陈畧尽。天下之人皆以为天心仁爱,启佑圣衷,必将延览聴纳,革既徃之愆,图维新之化,泽润生民,永昌社稷,在此一举。不意陛下徒事虚文,不修实政,凡诸过举,仍遵徃辙。臣工章疏,罔有施行,而部官黄体行乃又以言罢去。天下人心莫不嚣然沮丧,以为陛下遭此大异,因循恬安尚复如此,是陛下无悔悟之期,天下无治安之日,涣散支离,不可收拾。
译到期交纳正额税课时,收入反而不足,工部和科道官员都依法上奏弹劾靖。靖也自我弹劾请求罢职,幸亏宰臣了解事情原委,才使他得到宽免。在此以前,税课都由府中的幕官代为掌领。靖说:“府有司官,幕官是低等官员;司官重视利税,部官想要,幕官没有办法应付。”于是建议把这项事务交给布政司;又建议抽分司若有刑狱案件,全部交给按察司办理,使法律不致有出入;这些后来都沿用至今,成为惯例。起初,镇守刘太监是谷大用的党羽,善于权术,人的荣辱往往在仓促之间决定。浙江各司都倚仗并讨好他。按照旧例,每年抽分都听受请托,收受客商贿赂千金;靖一概不接受。刘太监开始很愤怒,最后却信任他。后来受宠的宦官来到浙江,想向分司索取,刘太监说:“我愿意代为奉送,不要去求韩主事。”壬申年,南北直隶各路盗贼起事,朝廷命将领出征剿捕,按惯例工部官员应有一人先行。此时贼势猖獗,出没无常,甚至侵凌郊外,行人多被杀害。应当出行的几人都非常害怕,借故请假图谋免除差遣,有人在尚书身边哭泣;尚书也不忍心决定。按次序还没有轮到靖,尚书知道靖一向勇敢,可以任用,便多次以目示意靖。靖毅然请求前往。途中多次遇到警报,却没有遭到杀害,但也十分危险。不久升任员外郎,奉檄前往直隶、陕西、山西,查核历年匠班应缴的银值。见到百姓极其贫困,便建议应当停止征收。这时朝廷正急于用财,没有准许。后来因为乾清宫发生灾害,才终于停止征收;而天子这时正因灾异下诏征求直言。韩靖回乡后上疏,大意说:“百姓喜欢安定而希望社会得到治理,厌恶危险而憎恨动乱,他们在归附或背离之间的选择,是非常可怕的。我私下看到,陛下自即位以来,朝政没有得到整顿,经筵也不临御,游乐没有节制,亲近那些奸邪小人,摧折刚直敢谏的臣子,堵塞进谏的道路,各项制度都违背常规,各种事务杂乱琐碎,府库空竭,民间流离失所。”盗贼与灾异接连而来,危险和动乱的形势已经形成,社稷的忧患将会加重。近来乾清宫发生灾害,陛下下诏征求意见,在位群臣的奏疏都恳切地议论时政,把政事的缺失大体都指出来了。天下人都认为这是上天仁爱,启发保佑圣明的心意,陛下一定会广泛阅览、听取采纳,改正过去的过失,谋求革新政治,恩泽滋润百姓,使社稷永远昌盛;一切就在这一举措上。没想到陛下只是徒然讲求虚文,不修实行,所有过去的过错仍旧沿袭原来的道路。臣僚们的奏疏,没有一件得到施行,而部官黄体行又因为进言被罢免。” 天下人的心情无不喧扰沮丧,认为陛下遭遇这样重大的灾异,却仍然因循苟安到这种地步,这说明陛下没有悔悟的时候,天下也没有得到治理安定的日子,局势将离散破碎,无法收拾。
书曰:「民可近,不可下,下尚不可,而况使之离哉?」夫亲离者家散,民离者国揺。故汉儒有土崩之言,先哲有抟沙之喻。臣毎念及此,实懐隠忧。伏望陛下以社稷为念,将各官章疏采择施行,将前后言事得罪之人并黄体行取回録用,于以收既散之人心,迓将来之福泽。天下国家不胜庆幸。疏上,天子震怒,系锦衣狱。给事中李君铎率众论救之,乃得夺官为民,家居八年余,足迹不至城市。明农之暇,闭门自检而已。初,莲峯先生既里居,邦竒亦遣为民。人皆以靖性敏,年青劝之专意读书。靖曰:「已欲资见闻,而以劳事遗父兄,岂其情哉?」遂躬亲农畆,胼胝自甘,乐如也。九川吕子曰:「五泉子可谓孝弟力田矣。」时御史师君存智,范君辂,给事中徐君之鸾,皆奏起用,不果行。今上即位,起擢山西布政司左叅议,分守大同。靖起自废黜,感恩图报,单身之任,不挟童仆,精白展布,知无不为,革奸弊,恤民隠,轻徭薄敛,讼狱平允,权豪敛迹。又以边陲之地,兵粮所系,止一分守分巡,非如省下三司并置也。而分守官故事无印,弊端之起,实由之。乃上疏援提学水利例,请给关防。时又以朝廷修定策功赏议,内阁外戚潜邸臣将封爵。靖以髙皇帝定万世之策,兄终弟及,今上乃天叙所宜,诸臣何功之有?亦上疏。论之皆不报。髙山阳和等卫军人开垦草场数千余顷,皆为豪家占种,靖皆夺之归于官,招人佃种。乃上疏畧曰:「公侯之家,平原负郭,膏腴极望,水陆冲要,栋梁满市,岁入之利,盖已饶余,岂应复于边方争此微利?不过为鼓钟之余绪,庖厨之厌弃耳。即今边储大困,军饷不继,荷戈之士,金玉糟糠,饔飱草树。前项地土,招人佃种,每畆征粮五升,可得千石,则一月之间,千人饱食,而佃人之利不与焉,其于公私不无小补矣。」疏奏亦不报。未几,大同岁饥,人相食,又奏议乞发内帑赈济,事下该部,部不许,且驳之。靖怃然辍食,将再论之。或曰:「君之心尽矣,其不行者责有所归,君何自苦如此?」靖曰:「言而不复,自谓已责已尽,而委咎于人,此诈臣之自便,而钓名者之为也。」乃复抗疏论列,其畧曰:「臣因大同地方民贫岁歉,具奏蠲免停征税粮,近奉户部行臣文札,似以臣言为妄。臣观本部所议,有曰:「正徳十六年大同有灾,州县卫所已照分数除豁无灾税粮,不知縁何停征者?」臣惟大同连年饥荒,小民贫苦,去冬今春,斗米几值银三钱,事势之极,言之不殚。至于先年奏报灾伤欠真,乃是有司不恤民隠之罪,岂可以此遂以为大同有无灾之地,有不饥之民哉?本部所议,又有曰:「大同一镇本部给发甚多者。」夫大同所发该部钱粮,乃是供给军马调度之用,固未闻该部发几万两济某县之饥,又曾发几万两寛某州之税也。今乃以此而塞臣之请,是犹以东家之负欠而夺西邻之契劵也。本部所议,又有曰:「本镇岁征不足岁用,天地所生财货百物,不在官则在民,收贮在官者堪以接济,则拖欠在民者乃可寛征者。」臣愚不能逺举古昔,且如成化年间山西陜西之饥,比时朝廷亦发太仓银百余万两,分遣大臣出赈。近时山东直隶亦饥,朝廷亦发太仓银数拾万两出。赈臣愚不知,彼时发银之时,各处地方在官者,岂皆在在赢余邪?亦为当时在官者已竭而后发太仓之银,又未知当时各该地方赈之而仍征税粮与否也。大同之饥,实与之同而又过之,赈济既已不得,求免税粮又所不允。是大同之民,既不得与徃日山西陜西之民比,又不得与今日山东直隶之民比也。夫边民之苦,较之腹里特为异甚。腹里每畆征草二束,而大同乃每畆四束。腹里税粮毎有轻折,而大同存留之外皆供王府禄米,此其苦一也。地寒霜早,耕获不得其时,或有虏患,人畜时亡,此其苦二也。军储缺乏,毎有动调,人马辄搜索民间,名虽和买,其实害不可言,此其苦三也。商贩不通,无贸易之利,此其苦四也。州县长吏举人者少,进士絶无,惟知科索,不知抚字,而各卫所首领官员及分守守备内臣比肩而立,皆须供亿,民少官多,此其苦五也。是以数十年来,村邑萧条,版籍凋落,其视成化弘治以前,十去六七。此而不恤,必至无民。若茍无民,岂有大同?既无大同,岂复有京师?夫边民者,所以捍御腹里,朝廷恩泽宜特加优渥。今乃有腹里所无之苦,无腹里所有之恩,何也?今大同北有强敌,南有矿贼,而号称虎头者时又窃发。今州县小民,以升斗之粟坐强盗死者不少,中间有弟兄三四人者,又有亲戚三四人者,此其事势岂可不虑?夫民心离向,机微隠伏,固知朝堂之上,此非所急。
译《尚书》说:“百姓可以亲近,却不能轻视;轻视尚且不可以,何况使他们离散呢?” 亲族离散,家庭就会破裂;百姓离散,国家就会动摇。所以汉代儒者有“土崩”的说法,先哲有“聚沙”的比喻。我每想到这里,心中实在怀有深深的忧虑。伏望陛下以社稷为念,采择各官的奏疏而施行,把前后因议论政事获罪的人连同黄体行一起召回录用,用来收拢已经离散的人心,迎接将来的福泽。天下国家都会感到无比庆幸。奏疏上呈后,天子震怒,将他拘押在锦衣卫狱中。给事中李君铎率领众人上疏论救,他才得以免除官职、成为平民,在家闲居八年多,足迹没有进入城市。明白务农以后,只闭门自我省察而已。当初,莲峰先生既然退居乡里,邦奇也被遣返回乡。人们都认为韩靖天性聪敏,年纪又轻,劝他专心读书。韩靖说:“我本来想增长见闻,却把劳作的事情留给父兄,难道这是我的心意吗?”于是亲自耕作,手脚磨出老茧也甘之如饴,仍然以此为乐。九川吕子说:“五泉子可以说是孝敬兄长、努力务农的人了。”当时御史师君存智、范君辂,给事中徐君之鸾,都上奏请求起用他,但没有实行。今上即位后,起用并提升他为山西布政司左参议,分守大同。韩靖从被废黜之身重新起用,感念恩德而图报,只身赴任,不带童仆,精诚清白地施展才干,凡是自己知道的无不去做;革除奸弊,抚恤百姓的隐忧,减轻徭役、少收赋税,审理诉讼公正,权贵豪强都收敛了行迹。又因为边疆地区关系到军队和粮饷,只有一名分守官和一名分巡官,不像各省下设三司并置那样。因此分守官按照旧例没有印信,弊端的产生,实际上就由此而来。于是他上疏援引提学、水利官的先例,请求颁给关防印信。当时朝廷又在议定策功劳的封赏,内阁、外戚和潜邸旧臣将要封爵。韩靖认为,高皇帝制定的是万世不变的策略,实行兄终弟及;今上即位是上天安排的正当次序,诸臣有什么功劳呢?也上疏论说此事,但都没有得到答复。高山、阳和等卫的军人开垦草场数千余顷,全都被豪强人家占去耕种,韩靖都夺回归官,再招人租种。于是上疏大意说:“公侯之家,平原靠近城郭,肥沃田地一望无际,水陆交通要冲,栋梁木材充满市场,每年的收入已经很丰厚有余,怎么还应当到边方争夺这点小利呢?不过是供钟鼓享乐的余绪,厨房里吃剩不要的东西罢了。如今边地储备极其困乏,军饷不能接济,拿着武器的士卒,吃的是金玉般昂贵而实际如糟糠的食物,日常饭食甚至靠草木。前面这些土地招人租种,每亩征粮五升,可以得到一千石;这样一个月之内,就能使一千人吃饱,而租种者的收益还没有计算在内,这对公家和私人多少都有一点补益。”奏疏上呈,也没有得到答复。不久,大同年成歉收,甚至发生人相食的事,他又上奏请求发放内库钱财赈济。事情交给有关部门,部门不准许,反而驳斥了他的请求。韩靖怅然不乐,停止进食,准备再次论奏。有人说:“您的心力已经尽了,事情不能施行,自有负责的地方,您何苦这样折磨自己呢?”韩靖说:“进言后不再申辩,却自称自己的责任已经尽到,把过错推给别人,这是奸诈之臣为自己求便利、沽名钓誉者的做法。”于是他再次抗疏陈述,大意说:“臣因为大同地方百姓贫困、年成歉收,具奏请求蠲免、停止征收税粮;近来承蒙户部发给臣公文,似乎认为臣所说的是妄言。臣看本部议论中有这样的话:‘正德十六年大同发生灾害,州县卫所已经按照规定数额,免除了没有遭灾地区的税粮,不知因为什么还要请求停止征收?’臣认为,大同连年饥荒,小民贫苦,去年冬天和今年春天,一斗米几乎要值银三钱,事情严重到了极点,实在说不完。至于先年奏报灾伤不真实,那是有关官员不体恤百姓隐情的罪过,难道可以因此就认定大同有不受灾的地方、有不挨饿的百姓吗?本部议论中又有这样的话:‘大同一镇,本部发给的钱粮已经很多了。’大同所发的有关部门钱粮,是供给军马和调度使用的,固然没有听说有关部门曾发几万两银子救济某县的饥荒,又曾发几万两银子宽免某州的税收。” 如今却拿这个来堵塞臣的请求,就像因为东家欠债,便夺取西邻的契券一样。本部议论中又有这样的话:‘本镇每年征收不足以供给一年的使用;天地所生的财货万物,不在官府便在百姓手中,官府所收贮的财物如果足以接济,那么百姓拖欠的税粮才可以缓征。’臣愚昧,不能远举古代事例,姑且说成化年间山西、陕西发生饥荒时,朝廷也曾发太仓银一百余万两,派遣大臣出外赈济。近来山东、直隶也发生饥荒,朝廷也发太仓银数十万两出去赈济。臣愚昧,不知道那些时候发银之时,各地官府所掌管的钱粮难道处处都有盈余吗?想来也是因为当时各地官府的储备已经用尽,才发放太仓银;又不知道当时各地在接受赈济后,是否仍然征收税粮。大同的饥荒,实际上与那些情况相同而且更严重;赈济既然已经得不到,请求免除税粮又不获准许。这样,大同百姓既不能同过去山西、陕西的百姓相比,也不能同今天山东、直隶的百姓相比。边地百姓的困苦,比腹里地区尤其严重。腹里每亩征草二束,大同却每亩四束。腹里征收的税粮常常可以折减,而大同除留下的部分以外,都供应王府禄米;这是第一种苦处。” 那里土地寒冷、霜降又早,耕种和收获不能赶上时令;有时还遭受虏患,人口和牲畜时常死亡,这是第二种苦处。军队储备不足,每逢调动军队,人马便到民间搜求,名义上说是公平购买,实际上造成的祸害无法形容,这是第三种苦处。商贩往来不通,没有贸易的利益,这是第四种苦处。州县长官中由举人出身的很少,进士出身的更是绝无仅有,只知道搜刮索取,不知道抚恤教养;各卫所的首领官员以及分守、守备、内臣又肩并肩地站在那里,都需要供给,百姓少而官员多,这是第五种苦处。因此几十年来,村邑萧条,户籍日益凋零,与成化、弘治以前相比,人口和户籍已经十去六七。如果对此不加以抚恤,必然会达到没有百姓的地步。如果没有百姓,哪里还会有大同?既然没有大同,哪里还会有京师?边地百姓,是用来捍卫腹里地区的,朝廷的恩泽本应特别优厚。如今他们却有腹里所没有的苦难,没有腹里所享有的恩泽,这是什么缘故?如今大同北面有强敌,南面有矿贼,号称“虎头”的盗贼又不时偷偷发动。如今州县小民,因为一升一斗粮食而被按强盗罪处死的,不在少数,其中有兄弟三四人的,也有亲戚三四人的;这种形势难道能不加考虑吗?百姓人心的离散和归附,往往有隐微的先兆,我本来知道朝堂之上未必把这看作急务。
至于变生祸作,独不用财乎?该部所称“天之所生,财货百物,不在官则在民”,是诚至论。臣愚不知,今日之财货果在官乎?果在民乎?若以为今之天下家给人足,臣虽无似,断不敢以是欺陛下也。昔者先帝临御,号称积财,如权奸刘瑾、宸濠、钱宁、江彬、张锐之属,皆富敌于国,今皆抄没在官。当时内府即无人掌管,岂无文簿收记?此乃今日财赋粮源之地,司国计。者正当惟是之求,当稽其出入,而尽还之于太仓,使宫闱不得占据,贵戚内臣不得滥窃。一疏不允,再疏请之;再疏不允,三疏请之;三疏不允,则以身为之去就。继之者又复如是,则圣明在上,岂有终不见从者哉?足国裕民,实在于此。若以此等财货,皆入左右近侍宫闱贵戚之手,不可必得,而姑民之求,则非今日圣明之治,而亦非天下之所望于该部者也。该部所议,又有曰:“若是依拟停征尽免,作何区处?可勾放支。”臣愚以为区处之策,惟力请内帑之银是也。臣闻之,古之贤圣君臣所以足国裕民,亦自有其道。昔者汉文帝露台惜百金之费,所幸慎夫人衣不曳地。而复今年赐民田租,明年赐民田租。卫文侯衣大布之衣,始年有车五十乗,季年乃三百乗。今朝廷之上,内外官荫日有滥,书贵戚赏赐占据横不可制。司礼监之奏乞诸内臣之滥设,言者屡及之而不抑,所以糜烂其财赋者不知其几何。此正司国计者之忧,乃于靡有孑遗之民,而屑屑取盈焉。此其道何也?臣前奏免粮,该部令臣查考区处,见今有司征停两无所从。臣近日又奏边务事,亦未奉有明示。敷政优游,固为圣朝寛裕博大之体,然于臣等小臣熈事图功,承流宣化,不无延引岁月。伏乞陛下特敕该部查臣所奏,如果妄诞,乞即加罪谴,明示天下,以为人臣不忠之戒;如或有理,乞即施行,免赐立案及又行查,以消时日。臣不胜战栗颙望之至。事复下该部,部司颇不说靖,亦不顾。于是侍郎臧公凤经畧宣大疏荐畧曰:“臣伏见左叅议邦靖颕秀夙成,早登科甲,操心平正,而素履清慎,居官奉法,而威富惟讫,问学博洽,议论渊源,任之提学,必能以身率士,薫陶徳器,上可以华国,下可以有造,其于治道必有禆补矣。”都御史杨公志学亦疏荐畧曰:“左叅议邦靖操持刚正,事毎法乎古人。”问学优长,心毎存乎泽物。乞将邦靖遇有提学员缺推补,则将来贤才日有成矣。御史俞君集亦疏荐畧曰:左叅议邦靖有学有守,动以古人自期,有猷有为,志以救民为急。上皆下之吏部。先是八月,靖疾作,虽已平复,虑或春深复发,遂上疏乞休。都御史张公文锦疏留曰:臣伏见左叅议邦靖学术醇正,人品清高,以方壮之年,当难为之际,轻徭薄敛,革弊除奸,一方军民之所仰頼。虽称有疾,尚堪调理,乞将本官升授兵备副使,仍留本道,以慰军民之望。上亦下之吏部,不允。靖去。靖虽虑疾作,然感时知遇,欲扶疾视事,而心偶有所不说,乃复上疏乞休。疏拜即去矣。于是御史许君宗鲁奏靖去状,而御史朱君实昌疏荐靖及邦竒,其畧曰:叅议邦竒、邦靖学问自相师友,绰有渊源,名节交相砥砺,毫无瑕玷。乞吏部将邦靖病痊起用。事下吏部。时朝廷方用言官议申旧例,外官不得养病。吏部上奏曰:左叅议邦靖操履学识俱有可取,乞将本官暂令致仕,病痊之日具奏起用,不为常例。上报曰:如吏部议。初,军民闻公去,皆跪泣遮留之。靖绐曰:吾赴省,顷当即回。众曰:吾民不敢乆留使君,愿将明年均徭一派而去可也。靖抚慰而行。靖虽一动一言之细,亦矜名节,然孝弟友恭尤为切至。事莲峯先生及阎恭人,终身不违颜色。己夘,莲峯先生病,汤药必亲尝,起居必亲扶掖,昼或忘食,夜不解衣。越四月余,莲峯先生属纩之际,呼而叹曰:汝可谓纯孝人矣。及莲峯先生卒,哀毁几死,水浆三日不入口。未塟之三月,席草枕块,柩下腰绖不除。时盛夏,虱虫丛积,振衣跃落,形瘁骨立,见者泣下。靖之疾实由于此,浸淫至今日及卒。阎恭人悔曰:吾儿居丧时少能以礼自节,岂至此哉。莲峯先生既塟,邦竒庐于墓,靖倚庐于中门之外以奉阎恭人,朝夕至墓与邦竒焚香哀。泣陪邦竒必分夜事伯兄知县邦彦及邦竒二姊抚弟监生邦翊情文俱尽。邦竒疾于庐几一载,汗恶之气,人咸不堪。靖侍侧未尝顷刻离,饮食必亲奉,汤药必分饮之,以察其寒暖补泻之宜。至于秽溺,必谛视之,以观其清浊燥润之色。姊李孺人患恶疾四五年,靖事之极其尽力。抚爱诸侄,一饭之顷,未尝或忘。
译等到变乱发生、祸患形成,难道就可以不用钱财了吗?有关部门所说“上天所生的财货万物,不在官府便在百姓手中”,确实是至理。臣愚昧,不知道今天的财货究竟在官府手中,还是在百姓手中?如果认为如今天下家家富足、人人有余,臣虽然没有才能,也绝不敢用这种话欺骗陛下。过去先帝临朝时,号称积聚财货;像权奸刘瑾、宸濠、钱宁、江彬、张锐之类,都富可敌国,如今全被抄没,财物归入官府。当时内府难道没有人掌管,难道没有文簿登记收存吗?这正是今天财赋粮源的所在,也是掌管国家财政的人应当专门查求之处,应当核查它的收支,把财物全部归还太仓,使宫闱不得占据,贵戚、内臣不得滥窃。一道奏疏不被批准,就再上疏请求;再疏不被批准,就第三次上疏请求;三疏不被批准,就以自身的去留来坚持。继任者也如此办理,那么圣明在上,难道会始终不肯听从吗?使国家富足、百姓宽裕,实在就在这里。如果把这些财货全都交到左右近侍、宫闱、贵戚手中,对百姓的请求不予满足,那就不是今天圣明的治理,也不是天下人对有关部门的期望。[“司国计。者”处疑有脱字或衍字]有关部门的议论中又有这样的话:“如果按照所议停止征收、全部免除,那么将如何处置?可以勾销、放免并支给。”臣愚昧,认为处置的办法,只有竭力请求发放内库银两。臣听说,古代贤明的君主和臣子所以能使国家富足、百姓宽裕,也有他们自己的办法。从前汉文帝建造露台时爱惜百金的费用,宠幸的慎夫人所穿衣服也不拖到地上;却又连续两年赐给百姓田租。卫文侯穿粗布衣服,初年只有车五十乘,晚年却有车三百乘。如今朝廷之上,内外官员的荫袭每天都有滥授,书写贵戚赏赐、占据财物的事情横行而无法禁止。司礼监奏请设置许多内臣,进谏者屡次提及却不能抑制;因此糜费财赋,不知道有多少。这正是掌管国家财政的人应当忧虑的事情,却偏偏对已经没有一丝余财的百姓斤斤计较地求取满额。这是什么道理?臣先前奏请免除税粮,有关部门命臣查考处置办法,臣看见如今有关官员既不征收,也不停止征收,两方面都找不到依据。臣近日又奏陈边务,也还没有奉到明确的指示。施行政治宽缓从容,固然是圣朝宽裕博大的体制;然而对于臣等小臣来说,想要兴办事务、谋求功绩,承受皇恩、宣扬教化,未免会因此拖延岁月。伏乞陛下特地下令有关部门查核臣所奏之事,如果确属妄诞,请立即加以罪谴,向天下明示,以作为臣下不忠的警戒;如果确有道理,请立即施行,不要只赐令立案而又下令查核,以免消磨时日。臣对此不胜战栗,翘首盼望到了极点。事情再次交给有关部门,部门官员很不喜欢韩靖,却也不予理会。于是侍郎臧公凤经略宣大,上疏推荐他,大意说:“臣恭敬地看到,左参议韩邦靖聪颖秀异,早年便成熟成才,早登科第,操守平正,平素行事清白谨慎;任官时奉行法令,而威严和富有成效都达到极致;学问广博,议论有根源。任用他担任提学,一定能以身作则率领士人,熏陶培养他们的德行和才器;对上可以使国家光荣,对下可以有所成就,对于治理之道一定有补益。”都御史杨公志学也上疏推荐,大意说:“左参议韩邦靖操守刚正,办事常常以古人为法;学问优长,内心总是存有施惠于物的愿望。请将来遇有提学员缺时推举补用韩邦靖,那么贤才将会日渐养成。”御史俞君集也上疏推荐,大意说:“左参议韩邦靖有学问、有操守,行动总以古人为期;有谋略、有作为,志在以救济百姓为急务。”皇上都把这些奏疏交给吏部。此前八月,韩靖发病,虽然已经平复,但担心春深时或许会复发,于是上疏请求退休。都御史张公文锦上疏挽留说:“臣恭敬地看到,左参议韩邦靖学术纯正,人品清高,正当壮年,处在艰难的时局中,却能减轻徭役、少收赋税,革除弊端、铲除奸邪,是一方军民所仰赖的人。” 虽然说有疾病,但还能够调养治疗,请将本官升授为兵备副使,仍然留在本道,以慰藉军民的期望。皇上也把奏疏交给吏部,但没有准许。韩靖离任了。韩靖虽然担心疾病发作,但感念时势和知遇之恩,想要扶病任事;然而心中偶然有些不悦,于是又上疏请求退休。奏疏递上后,他立即离去。于是御史许君宗鲁奏报韩靖离任的情况,御史朱君实昌又上疏推荐韩靖和韩邦奇,大意说:“参议韩邦奇、韩邦靖兄弟以学问相互师友,学术渊源深厚;以名节相互砥砺,毫无瑕疵。请吏部在韩邦靖病愈后起用他。”事情交给吏部。当时朝廷正采用言官的意见,申明旧例,外官不得以养病为由长期离职。吏部上奏说:“左参议韩邦靖操守、品行、学识都有可取之处,请暂时令本官致仕,病愈之日具奏起用,不作为常例。”皇上答复说:“依吏部所议。”起初,军民听说韩公要离去,都跪下哭泣,拦路挽留。韩靖哄慰他们说:“我要到省城去,很快就会回来。”众人说:“我们百姓不敢久留使君,只希望把明年的均徭一项带走就可以了。”韩靖抚慰他们后离去。韩靖即使在一举一动、一言一语的细节上,也很看重名节;然而对孝敬兄长、友爱恭敬之情尤其深切。他侍奉莲峰先生和阎恭人,终身没有违背过他们的脸色和意旨。己卯年,莲峰先生生病,汤药一定亲自尝过,起居一定亲自扶持;白天有时忘记吃饭,夜里也不解衣而睡。过了四个多月,莲峰先生临终时,呼唤他并叹息说:“你真可以说是纯孝的人了。”莲峰先生去世后,韩靖悲哀憔悴得几乎丧命,三天不进水浆。未下葬的三个月里,他睡在草席上、以土块为枕,腰间的丧带不曾解下。当时正值盛夏,虱虫聚集成堆,抖动衣服便纷纷跳落;他形容憔悴、瘦骨嶙峋,见到的人都流下眼泪。韩靖的疾病实际上就是由此引起,逐渐发展到今天,终于去世。阎恭人后悔说:“我儿居丧时很少能按照礼制节制自己,哪里至于到了这个地步呢?”莲峰先生下葬后,邦奇在墓旁结庐,韩靖在中门外倚庐而居,以侍奉阎恭人;早晚都到墓地,和邦奇一起焚香哀哭,陪着邦奇守墓,必定分夜值守。长兄知县邦彦以及邦奇的两个姐姐,抚养弟弟监生邦翊,情感和礼节都尽到了。邦奇在墓庐中生病将近一年,汗液和恶臭之气使人都无法忍受。韩靖侍奉在旁,从未有片刻离开;饮食一定亲自奉送,汤药一定分次亲自试饮,以察看应该寒、暖、补、泻的适宜程度。至于污秽和尿便,也一定仔细察看,以观察其清浊、干湿的颜色。姐姐李孺人患恶疾四五年,韩靖侍奉她极其尽力。抚爱各位侄子,即使吃一顿饭的时间,也从未忘记他们。
乡士夫为立孝弟碑,为乡闾式。邦竒曰:“当先君大故及吾病甚时,吾弟痛楚酸苦之情,忧劳悴迫之状,吾不能言而文不能尽也。”初,大同积弊之余,法度废弛。靖曰:“纪纲不立,虽有仁恩不行焉。”下车即按权显不法者几人,于是号令风行。靖行政以仁民为本,而驭吏甚严,吏污贪者辄去之。曰:“民与贪吏不两立,不严于彼,必不能寛于此也。”有枉囚十余辈,靖得其情,檄原问辩之。原问曰:“事经巡按及部寺。”靖曰:“吾无问尔,第于尔索囚生也。”原问不得已径从开释。后当审録,靖偶在告,囚皆泣告诸审者曰:“死无所恨,愿一望见布政也。”靖才既明敏而复勤察,故讼者盈庭,皆于当日了之。两造具服,人称神君焉。清俭朴实,衣取蔽体而已。公服外终身布素。丙子,莲峯先生赐一叚,靖制为衣,谓其内屈安人曰:“今日衣锦矣。”安人笑曰:“此恶草也,穷秀才自谓过之。”初往浙江,再往大同,终其任未尝买其地尺布寸帛。初,屈安人病八九年,护床痿痼。安人劝其置妾为后嗣计,曰:“汝年幼,当有好期也。”其在浙及瓜同年赵推官者,好友也。以屈安人病买一婢将遗之,不受。赵曰:“此婢颇有姿色,越女也。”曰:“正恐其有姿色耳,终却之。”靖深沉有谋畧,而济以勇果之气,虑定而发,据理而行,排山倒海,万夫莫御。识见宏逺,而济以英伟之才,故事至物来,众方议拟未定,而靖巳处分矣。平居处众,坦夷平易,退焉如懦。至于当取予进退死生大节,确然不可夺。精思絶人,童时先辈试其能,以百余钱掷于地,命一视,即收钱,即荅曰:“钱若干”,皆如其数,虽百试不差。尝与客奕,背坐不视局,以口对奕者,始终不差一着。学有渊源,自幼即以经济为志。其言曰:“人之所以自重而易退者,急于进而欲济时也。人所以重生者,欲待其死所也。不然,茍生何为?使天假之年而大其位,其功业岂止于是而已邪?”呜呼!惜哉!配屈安人女一异,元无子,以族子仲谱嗣。初靖病且亟,邦竒日恸。靖譬之曰:“死生命也。吾兄今不解衣不滋味者二月余,形且甚悴。我生尚如此,我死复当如何?髙堂在上,兄其勉自爱。”邦竒泣曰:“吾弟忆东坡之诗乎?来生之因尚当同为兄弟也。”将易箦,邦竒袭已衣着靖。靖曰:“是欲华也。”邦竒痛哭曰:“欲令吾弟九原之下常如我在侧也。吾弟其永懐之,勿忘我也。”及靖卒,邦竒废寝食,哭絶宾客,遗生事,殡依于棺,塟依于墓,衰服疏食,祥而弗懈,皇皇焉,望望焉,常如靖之在左右也。事或有疑,忘靖之卒,欲就之质;朝夕临食,忘靖之卒,欲命之共问安于阎恭人;忘靖之卒,欲约之往,盖恍然见其生,忽然疑其死,数呼其名,若告焉,若命焉。邦竒尝谓其友樊子恕夫曰:“世安有司马迁(欲其作传)关汉卿(欲其作记)之笔乎?能为吾写吾思吾弟,痛吾弟之情,吾当以此身终世报之。”靖自五岁知义理,所以事邦竒者三十一年,未尝有一话言之相违,一颜色之相失。忽焉及此,宜邦竒思之痛之无穷已也夫!樊恕夫孝弟碑曰:“自有兄弟以来,中间道徳之相髙,功业之相映,亦多矣。至于相爱之深,相信之笃,所见之同,如五泉子兄弟,可谓旷世少有矣。”呜呼!可谓知言也已!痛哉!痛哉!赞曰:太史公曰:“予自京师见五泉子七言絶句诗,类杜子美。及予罢归,为予诵其古词歌,浸淫唐初,逼汉魏矣。”观朝邑志,其文章之宏丽者乎?夷考其行,盖旷世之英,全徳之士也。叙传曰:迅雷兆变异,夣呈祥。大同之民思之不忘。秦山之崩,而靖乃倾。惟天地人弗能无情,胡于尔寿乃独弗丰?茫茫宇宙,恨也何穷?拾遗曰:甲申,邦竒守冀北。既下鴈门,士民父老圜告于邦竒曰:「先使君子治诚善矣,愿使君守而勿失,即吾人幸甚。」会仆名来省邦竒,问曰:「名来自民间,大同之人谓我如何?」名曰:「名自入大同也,咸谓二叔新至者,惟三叔则虽深山穷谷,妇女小儿皆能诵说其行事。」鄠杜王九思之详,感慕咨嗟,有泣下者。是岁仲冬之变,邦竒夜出抚众。众先率兵来告曰:「使君天心,我众安忍加害?来者恐惊动使君奉卫耳。」又曰:「前使君于使君为何人?今安在?」邦竒曰:「弟也。」众叹曰:「使此使君在,安有今日哉?」使君者谓邦竒,前使君者靖也。二叔者谓邦竒三叔者靖也。夫靖既去矣,而大同之人追慕如此。况五堡变卒戕主帅,抗王师,玩纪律,凶悖悍戾,靡所不至。其于靖也,感思叹息于夜半抢攘之时。呜呼!于是亦可以征靖也已。
烈女小桂传
译乡里的士大夫为他树立孝弟碑,作为乡里的榜样。邦奇说:“先父去世和我病重时,我弟弟悲痛酸苦的心情、忧劳憔悴的状态,我无法用语言说尽,文章也无法完全表达。”起初,大同积弊深重,法度废弛。韩靖说:“纲纪不能建立,即使有仁爱恩惠也无法施行。”他一到任便查办几名依仗权势显贵而违法的人,于是号令迅速推行。韩靖处理政务以仁爱百姓为根本,而驾驭官吏非常严格,官吏贪污腐败的,往往立即罢免。他说:“百姓和贪官不能并立;对贪官不严格,就一定不能对百姓宽厚。”有十多个被冤枉关押的人,韩靖查明了实情,发檄文让原问官重新审问辨析。原问官说:“事情已经经过巡按和部寺审理了。”韩靖说:“我没有问你这个,只要求你让囚犯活下来。”原问官不得已,直接依从他的意见将他们释放。后来应当审录时,韩靖恰好因事请假,囚犯们都哭着对审录官说:“即使死了也没有遗憾,只愿能见布政使一面。”韩靖才智明敏,又勤于考察,所以诉讼的人挤满庭院,却都能在当天办结。双方当事人都服罪,人们称他为神明般的长官。他清廉节俭、质朴实在,穿衣只求遮蔽身体而已;除公服外,终身穿布衣。丙子年,莲峰先生赐给他一段布帛,韩靖把它做成衣服,对他的妻子屈安人说:“今天穿上锦衣了。” 屈安人笑着说:“这是劣等的草木布,穷秀才却自以为超过它了。”韩靖第一次到浙江,第二次到大同,直到任期结束,从未买过当地一尺布、一寸帛。起初,屈安人病了八九年,卧床不起、痿弱成疾。屈安人劝韩靖纳妾,以便考虑后代,说:“你还年轻,应该有好的婚配机会。”韩靖在浙江和大同任职时,同年中举的赵推官是他的好友。赵推官因为屈安人有病,买了一个婢女准备送给韩靖,他不接受。赵推官说:“这个婢女颇有姿色,是越地女子。”韩靖说:“正是担心她有姿色,所以终究不能接受。”韩靖深沉而有谋略,又以勇敢果断的气概来辅佐;思虑确定后便行动,依据道理办事,排山倒海,万人也不能抵挡。他见识宏大深远,又凭英伟的才能相济;事情一来,众人还在商议拟定、没有决定,他已经作出处理了。平日处在众人中间,坦荡平易,退让时像柔弱之人;但到了取舍、进退、生死等大节上,坚定不移,谁也不能改变。他思考精密,超过常人;童年时,前辈想试验他的才能,把一百多文钱撒在地上,命他看一眼便收起钱来,他立即回答“钱有多少”,每次都与数目相同,即使试验一百次也没有差错。他曾与客人下棋,背对棋局而坐,不看棋盘,只凭口头与人对弈,始终没有错一着。他的学问有渊源,从小就把经世济民作为志向。他说:“人之所以自重而容易退缩,是因为急于求进,想要挽救时局。人之所以看重生命,是因为想等到能够实现志愿的时机;否则,苟且活着又有什么意义?假如上天赐给他长寿、又扩大他的职位,那么他的功业难道会止步于此吗?”唉,可惜啊!他的妻子屈安人,女儿一人,原本没有儿子,便以族子仲谱为嗣。起初韩靖病势危急,邦奇每天悲痛。韩靖劝解他说:“死生是命。哥哥如今已经两个月多不解衣、不知滋味,形体也十分憔悴。我活着时尚且如此,我死以后又会怎样?高堂上的母亲还在,哥哥应当勉力爱惜自己。”邦奇哭着说:“弟弟还记得苏东坡的诗吗?来生的因缘,还应当同作兄弟。”将要更换寿衣时,邦奇把已经穿过的衣服给韩靖穿上。韩靖说:“这是想使我华美些吗?”邦奇痛哭说:“是想让我的弟弟在九泉之下常常像我在身边一样。弟弟要永远记住我,不要忘记我。”韩靖去世后,邦奇废寝忘食,哭泣而拒绝宾客,不顾遗留下来的生活事务;入殓依着棺木,安葬依着墓地,穿丧服、吃粗食,到了祥祭之期也没有懈怠,惶惶不安、恍恍惚惚,常常像韩靖还在左右一样。遇到有疑惑的事情,他忘了韩靖已经去世,想去找他询问;早晚面对饮食时,他忘了韩靖已经去世,想叫他一起向阎恭人问安;忘了韩靖已经去世,想约他一同出行,仿佛恍惚间看见他活着,忽然又疑惑他已经死去,多次呼喊他的名字,像是要告诉他,又像是要吩咐他。邦奇曾对朋友樊子恕夫说:“世上哪里有司马迁(希望他为之作传)、关汉卿(希望他为之作记)那样的笔力呢?如果能为我写出我思念弟弟、悲痛弟弟的感情,我将用这一生一世来报答他。”韩靖从五岁起就懂得义理,他侍奉邦奇三十一年,从未有一句话与兄长相违,也未有一次脸色使兄长不快。忽然到了今天,邦奇思念、悲痛他,当然会无穷无尽了!樊恕夫的《孝弟碑》说:“自有兄弟以来,其中道德相互推重、功业相互辉映的,也有很多。至于相爱之深、相互信任之笃、见识相同,如五泉子兄弟这样的,可以说是旷世少有。”唉,可以说真是懂得这番话了!痛啊,痛啊!赞词说:太史公说:“我从京师见到五泉子的七言绝句诗,风格类似杜子美。等我罢官归来,他为我诵读古词歌,沉浸于唐初风格,已经逼近汉魏了。”看朝邑地方志,他的文章是多么宏大华丽啊!考察他的品行,他实在是旷世的英才、德行完备的人。传记说:迅雷预示着变异,梦境呈现祥瑞。大同百姓思念他而不能忘怀。秦山崩塌,而韩靖也随之倾倒。天地人都不能没有感情,为什么唯独不给你丰厚的寿命?茫茫宇宙,这遗恨何时穷尽?拾遗说:甲申年,邦奇镇守冀北。过了雁门之后,士人、百姓和父老围绕着告诉邦奇说:“前任使君韩公治理这里确实很好,希望使君守住而不要失去,这就是我们百姓最大的幸运。”恰逢仆人名来省视邦奇,邦奇问:“名从民间来,大同人怎样谈论我?”名说:“我自进入大同以来,人人都说,二叔刚到这里时如何;唯独三叔,即使在深山穷谷,妇女儿童也都能背诵谈说他的事迹。”鄠杜王九思对此详细记载,感动仰慕、赞叹不已,有人甚至流下眼泪。这年仲冬发生变乱,邦奇夜间出外安抚众人。众人先率兵来报告说:“使君是上天之心所托,我们众人怎么忍心伤害您?来这里是怕惊动使君,特来奉卫。”又问:“前使君对于使君是什么人?现在在哪里?”邦奇说:“是我的弟弟。”众人叹息说:“如果这位使君还在,哪里会有今天这样的事呢?”这里所说的使君是邦奇,前使君是韩靖。所谓二叔,指邦奇;三叔,指韩靖。韩靖已经离开大同了,大同人却仍然这样追思仰慕他。何况五堡的变兵杀害主帅,抗拒王师,蔑视纪律,凶恶悖逆、强悍暴戾,没有什么坏事不做。他们在半夜仓促混乱的时候,仍然对韩靖感念、思念、叹息。唉!从这里也可以考见韩靖的为人了。烈女小桂传
小桂姓刘氏,伶籍也。誓愿从良,每伶氏问聘,辄涕泣不食。既长,复有伶氏来问,父母纳其聘,择日将归。小桂知不能已,大哭服毒死。父母怒其不为家长财,卷之席弃之中野,羣犬啖之。赞曰:小桂之节,顾不异哉!出自伶族,其烈如此。秋蝉之出于蜣蜋,莲华之出于污泥。古之圣贤,不系于世累,尚矣。孔子曰:「志士不忘在沟壑,勇士不忘丧其元。」小桂无有之,呜呼烈哉!
朝邑三亷吏传
大名府同知雷公讳爵,字廷臣,乡试中式,授保定府清苑知县。清苑当天下陆路之冲,然富庻邑也。歴九年,菲食恶衣,常禄外无分毫取。迁淮安府邳州知州。邳当天下水路之冲,州又雕敝,近幸过者每折干至百余金,夫至千余。名公力为裁抑,民虽少苏,而贵人多不恱者。又九年,迁四川乌撒军民府同知。三年守制归,起复赴部。时少师大学士邃庵杨公为尚书,见公名曰:“子清苑知县、邳州知州雷爵乎?”公曰:“是也。”杨公叹曰:“我为外台时,过清苑者二,过邳州者三,歴歴闻子名,今乃见之,老矣。”大名天下名郡,授子为暮年优游之地。公出笑曰:“大名养济院耶?我七十年孀居嫠妇,今再醮乎?”至大名,每行县,萧然疋马,米蔬自随。至南乐知县,乡人也,馈饩牲数品,公却之。知县曰:“此某之自办,非取之民。”公曰:“知县自办,非同知自办也。”终不受。时都御史柳泉马公为郡守,告予曰:“自雷先生贰大名,我虽言语亦不敢轻发,况敢妄行一事乎?数年间直得一严师矣。”
卢氏县知县郭公讳鼐,字国器,乡试中式,授卢氏知县,不茹不吐,威行惠施。卢氏有矿山,吏其邑者多縁以为利,公一无所取,人畏而爱之。
郑州知州韩公讳邦彦字汝哲乡试中式授仪封知县正法度节浮冗均徭役公聴断仪封称治守制归仪人少保浚川王公抵予书曰民思旧尹不置也起复授髙阳以奏荐调河间时方议行取有不恱者尼之曰知县简傲不恭尚书张公为御史时曾按河间曰韩知县居官自有家法应行之礼未曾缺少但无奴颜婢膝耳然竟不果取迁郑州知州发政皆如仪封时公三尹大县一典名州归之日诸兄弟问曰俸资若何公曰六十两耳诸兄弟不信谓公避富有之名也安有尹三县守一州俸金止六十两乎后遭火灾诸兄弟曰银经火虽销而不耗所积在何处公指之诸兄弟于灰中得之镕为一鉼权之果六十两诸兄弟皆大哭曰有官如此竟而沈谢当其时司激扬而持进退之柄者谁也赞曰可欲哉三君子之优仕也心之馨香上达神天真足以范官常而振頺风卒皆抱屈而殁焉谅无怨悔矣丕休哉我朝邑之多贤也如寺丞杨翁珪知府刘翁幸佥事王君朝雍左叅议韩子邦靖茹氷囓檗岂在三君子之后然皆登荣建事众与自全奚待于予言况寺丞名公让其俨雅后学式其经术知府享血食于文水着仙迹于晋阳佥事桂子兰孙照耀科甲光前启后君子称述左叅议忠节文名著闻士林识者谓其为旷世全徳之英一代词人之冠固已表表矣
卢氏县训导张公传
公讳瑶,字获珍,号席轩,姓张氏,陜西朝邑严王社人,本华阴王和村人。洪武初,髙祖八徙居朝邑。曾祖孟真,祖顺,父安,母乔孺人。公生而淳谨,敏悟。八岁时就乡师授读,稍长授讲,即能晓解。既弱冠,入为县附学生。未几,提学卢公岁试列上第,补廪膳。时上公、宁孟公、晓及公皆名士,以文学相髙人,皆期以大科。御史马公、提学邃庵杨公、虎谷王公皆与进六试,秋场竟不遇。公荘重慎容,仪动必以度,言必有章。居上舍又乆,后生敬惮若师承焉。正徳戊辰,应贡入国学,谒选吏部,授河南卢氏县训导。公以所学不酬于已,欲淑诸人,以《周易》四书授诸生。诸生环聴终日,每退欣然相庆,谓闻所未闻。五年而教成,化洽诸生,亲之若父母,而公卒矣。所著有《本义》《讲说中庸要义》,诸生皆诵读。公生于正统乙丑十月十一日,卒于正徳丁丑正月初三日,享年七十有二。配王孺人,继严孺人。子凤翼、凤翱,孙明仁(生员)、明储、明传(生员),曾孙彭寿。赞曰:吾又闻公廪膳时遘厉虐疾,弟玑受学于公,年十八祷于庙神,愿以身代。既而公果愈,而玑忽即死,俱亦可尚也已。因并着论,亦以见公友爱之深所感云。
周氏世济清忠传
译小桂姓刘,属于伶籍。她发誓愿意脱离乐籍嫁作良民,每当有伶人来问婚,她总是哭泣、不肯进食。长大后,又有伶人来求婚,父母接受了聘礼,选定日期准备把她嫁出去。小桂知道事情无法停止,便大哭着服毒自尽。父母恼怒她没有为家庭获得财物,把她卷在席子里扔到荒野,群犬将她吃掉。赞词说:小桂的节操,难道不是很奇异吗?她出身伶人家族,却能如此刚烈。秋蝉从蜣螂中出生,莲花从污泥中生长。古代的圣贤不受世俗牵累,尚且如此。孔子说:“有志之士不忘记自己将死于沟壑,勇士不忘记丧失头颅。”小桂虽没有达到圣贤的境界,唉,却是多么刚烈啊!朝邑三位廉吏传 大名府同知雷公名爵,字廷臣,乡试中式,授任保定府清苑知县。清苑处在天下陆路交通的要冲,却是富裕繁庶的县。任职九年,他吃粗食、穿坏衣,正常俸禄以外一分一毫也不取。升任淮安府邳州知州。邳州处在天下水路的要冲,州中又很凋敝,近来受宠幸的人经过时,常常折取干礼至一百多金,随从甚至至一千多金。雷公极力裁减抑制,百姓稍稍得到苏息,却使许多贵人不高兴。又过九年,升任四川乌撒军民府同知。服丧三年后归家,起复赴部。当时少师、大学士邃庵杨公任尚书,见到雷公的姓名便说:“你是清苑知县、邳州知州雷爵吗?”雷公说:“是。”杨公叹息说:“我任外台官时,两次经过清苑,三次经过邳州,历历听到你的名声,如今才见到你,你已经老了。”大名是天下的名郡,授给你,是让你在晚年优游的地方。雷公出来后笑说:“大名是养济院吗?我这个七十年守寡的老妇人,如今难道要再嫁吗?”到了大名,每次巡视县境,只有一匹马,显得冷清,米和蔬菜都自己随身携带。到南乐县时,县令是同乡,送来几样牲畜和食物,雷公推辞不受。县令说:“这是我自己置办的,不是从百姓那里取来的。” 雷公说:“是县令自己置办的,不等于同知自己置办的。”最终也不接受。当时都御史柳泉马公任郡守,告诉我说:“自从雷先生任大名府同知以来,我即使说话也不敢轻率,何况敢妄自做一件事吗?几年之间,真是得到了一位严师。” 卢氏县知县郭公名鼐,字国器,乡试中式,授任卢氏知县。他不吞吐、不含糊,威严施行,恩惠广布。卢氏有矿山,治理这个县的官吏大多借此谋利,郭公却一点也不取,百姓既敬畏又爱戴他。郑州知州韩公名邦彦,字汝哲,乡试中式,授任仪封知县。他整顿法度,节制浮冗,均平徭役;韩公审理案件,仪封人称赞其治理。服丧期满归乡时,仪封人、少保浚川王公写信给我说:“百姓思念前任县令,不能忘怀。”起复后授任高阳,因奏荐调任河间。当时正议论选拔官员入朝,有不喜欢他的人从中阻挠,说:“这个知县简慢傲慢,不恭敬。”尚书张公任御史时曾巡按河间,说:“韩知县做官自有家法,应行的礼节从未缺少,只是不奴颜婢膝罢了。”然而最终没有被选取入朝,升任郑州知州,施行政令都如同在仪封时一样。韩公三次任大县县令、一次任名州知州,归家之日,兄弟们问:“俸禄钱财怎么样?”韩公说:“只有六十两。”兄弟们不信,认为他是在回避富有的名声:哪里有治理三个县、主管一个州,俸禄却只有六十两的呢?后来遭遇火灾,兄弟们说:“银子经过火烧,虽然熔化却不会减少,所积的钱在哪里?”韩公指给他们看,兄弟们在灰烬中找到银子,熔成一块,称量后果然是六十两。兄弟们都大哭说:“有这样做官的,最终竟然沉沦而死;当时掌管激励惩戒、执掌升降进退权柄的人是谁呢?”赞词说:三位君子这样优游从仕,真令人羡慕啊!他们内心的馨香上达神明,实在足以作为官场常规的典范、振兴衰败的风气;他们最终都含冤而死,想来没有怨恨和悔恨了。多么盛美啊,我朝邑有这么多贤人!像寺丞杨翁珪、知府刘翁幸、佥事王君朝雍、左参议韩子邦靖,甘受清苦、刻苦自持,难道在三位君子之后吗?然而他们都登上荣耀的职位、建立功业,众人也都知道,哪里还需要我的话来说明?何况寺丞杨公让,名声显著,仪态庄重儒雅,后辈以他的经学为法;知府刘公享有祭祀,血食不绝,在文水留名,在晋阳显现仙迹;佥事王公桂子兰孙,子孙光耀科举,承前启后;君子都称述他们。左参议韩邦靖的忠节和文章声名远播,士林皆知,有见识的人认为他是旷世少有、德行完备的英才,是一代词人的冠冕,早已显赫了。卢氏县训导张公传 张公名瑶,字获珍,号席轩,姓张,是陕西朝邑严王社人,本来是华阴王和村人。洪武初年,高祖八迁居朝邑。曾祖孟真,祖父张顺,父亲张安,母亲乔孺人。张公生性淳厚谨慎,聪敏颖悟。八岁时跟随乡里的老师接受教育,稍长后学习讲解,便能够明白理解。成年后,入县学成为附学生。不久,提学卢公在岁试中把他列为上等,补为廪膳生员。当时上公、宁孟公、晓公和张公都是名士,以文学相互推重,众人都期望他们通过大科考试。御史马公、提学邃庵杨公、虎谷王公都曾推荐他们参加六次会试,但秋试终究没有中选。张公庄重谨慎,容貌神态端正,举止一定合乎法度,说话一定有条理。在上舍居住很久,后辈敬畏他,像接受老师教导一样。正德戊辰年,他应贡进入国学,拜见吏部候选,授任河南卢氏县训导。张公认为自己所学不能只满足于自身,想用它使众人向善,便用《周易》和四书教授诸生。诸生环绕听讲一整天,每次退下都欣喜地互相庆贺,说听到了从未听过的道理。五年后教学有成,教化浸润诸生,学生亲近他如同父母,而张公去世了。他著有《本义》《讲说中庸要义》,诸生都诵读。张公生于正统乙丑十月十一日,卒于正德丁丑正月初三日,享年七十二岁。妻子是王孺人,继妻是严孺人。儿子凤翼、凤翱,孙子明仁(生员)、明储、明传(生员),曾孙彭寿。赞词说:我又听说,张公任廪膳生员时患上严重的暴病,弟弟张玑向他求学;十八岁时到庙中向神祈祷,愿意用自己的身体代替兄长承受疾病。后来张公果然痊愈,而张玑忽然就死了。这两件事都值得称许。于是把这件事一并写入传中,也用来说明张公深厚的友爱之情所产生的感应。周氏世代清廉忠贞传
通政公彧,永乐中以明经征,亷直敢言,每有论劾,必着绯衣。诸大臣每早皆使人候公长安门外,见公绯衣,各令取素衣角带为待罪具。当视朝,果有论纠纠者,必得罪。如此数岁,贵近多忌。公有谮公贪者,上怒,公下狱死,命籍其家,惟米数斗,布衣数件。召公夫人问曰:「纵彧亷,无俸金耶?」夫人曰:「彧俸金寄通政司库,而本司上彧库金。」上悟,大怒,立诛谮公者,以金给公家。命良乡至陜西,经过州县各致祭,复其官。佥事公导彧侄,初乡试中式归,至华阴,乗传驴,以驿童随之。有妇人从后大呼追公,公待之。妇人曰:「我寡妇,唯守此一儿,今当渡渭,我送过河。」公曰:「涂逺野空,妇人同行不便,子母又劳。」乃下驴负任徒步归。家人以其中式出迎于闾外,见公负行来,以为未中也,皆回。公至家,良乆。父曰:「人皆妄言汝中。」公曰:「中矣。」父曰:「既中,如何步行?」公语之故。父称叹。后拜监察御史,巡按云南,升山西按察司佥事,有惠政,卒于官。比发引,士民哭奠五日,始出城。通判公瑄,导侄亷谨温醇,乡试中式,授广平府推官,升通判,两任十八年。归之日,空囊耳。年八十,读书不倦,每有未达,独乗一驴来就问予。如此数岁,周氏家至今子孙空乏。赞曰:易称积善余庆,周氏三世清忠,而子孙家徒壁立,何也?若通政之刚毅,造物或忌之;而佥事之仁惠,通判之醇谨,又何也?或曰:君子为善之诚,初不责报于天,斯人道也,如天道何?意者,天道弗僭,遅速未必耳,然乎哉?
苑洛集巻八
●钦定四库全书
苑洛集巻九
(明)韩邦竒 撰
正徳八年山西乡试
译通政公周彧,永乐年间因明习经学被征召,廉洁正直、敢于进言,每当有弹劾之事,必定穿着绯色官服。各位大臣每天早晨都派人到长安门外等候公,见到他穿绯衣,便各自让人取来素衣和角带,作为等待获罪的装束。皇帝临朝时,如果果然有人被论奏纠劾,必定获罪。这样过了几年,贵近之人多有忌惮。有人诬陷公贪污,皇上震怒,将公下狱处死,并命令抄没他的家产,只发现数斗米、几件布衣。皇上召见公夫人问:“周彧即使廉洁,难道没有俸禄金吗?”夫人说:“周彧的俸禄金寄存在通政司的库中,而本司却上报说是周彧库中的金钱。”皇上醒悟后大怒,立即诛杀诬陷周公的人,把那些钱给周公家。又命令从良乡到陕西,沿途经过的州县都举行祭奠,并恢复周公的官职。佥事公周导,是周彧的侄子,乡试中式后回乡,到了华阴,乘驿站的驴,带着驿站童仆随行。有个妇人在后面大声呼喊追赶周公,周公停下来等她。妇人说:“我是寡妇,只有守着这一个儿子;如今要渡渭河,我来送他过河。”周公说:“道路遥远,野外空旷,妇人同行不方便,母子又劳累。”于是下驴,背着行李徒步回去。家人因为他乡试中式,出来到闾门外迎接;看见周公背着行李走来,以为他没有中,便都回去了。周公到家后,过了很久,父亲说:“人人都胡乱说你中了。”周公说:“中了。”父亲说:“既然中了,为什么步行?”周公把事情的缘故告诉他,父亲称赞叹息。后来授任监察御史,巡按云南,升任山西按察司佥事,在任上有惠政,死于任所。等到发引出葬时,士人和百姓哭泣祭奠了五天,才出城。通判公周瑄,是周导的侄子,廉洁谨慎,温和淳厚;乡试中式,授任广平府推官,升任通判,两任共十八年。归家时,空着袋子而已。八十岁时仍读书不倦,每有不明白的地方,便独自骑一头驴来向我请教。这样过了几年,周氏家族直到今天子孙仍然贫乏。赞词说:《易经》称积累善行会有余庆,周氏三代清廉忠贞,而子孙却家徒四壁,这是为什么呢?像通政公的刚强坚毅,造物者或许会嫉妒他;但佥事公的仁慈惠爱、通判公的淳厚谨慎,又是为什么呢?有人说:君子行善的真诚,起初并不是向上天索求报答,这是人道;至于天道又能怎样呢?想来天道不会逾越,只是报应有早有晚而已。是这样吗?《苑洛集》卷八 ●钦定四库全书 《苑洛集》卷九 (明)韩邦奇撰 正德八年山西乡试
问:黄锺为万事根本,乐由之而作焉。古乐之亡乆矣,兹欲复云门之和,继伶伦之妙,舍黄锺何以哉?黄锺定而十二律得矣。汉唐而下,制作纷纷,卒未有得其术者。今举其要而摘其疑,与诸士子商之:微若声,若之何吹而和也?细若气,若之何候而应也?天地之数十而已。黄锺之实,何以用九?黄锺之数九而已。黄锺之长,何以用十?管员而分方,何以容之?律正而有变,何以通之?子为黄锺之管,寅、辰、午、申、戌为寸分厘毫丝之数。子、寅、辰为阳,是矣。午、申、戌何以属之阳哉?亥为黄锺之实,酉、未、巳、卯、丑为寸分厘毫丝之法。亥、酉、未为阴,是矣。巳、卯、丑何以属之阴哉?十一律皆得黄锺之数而成者,又有三分损益,何欤?十一律皆次黄锺之序而间者,又有隔八相生,何欤?调有六十,乗五而得者也,可详言乎?声有八十四,乗七而得者也,可指陈乎?载观前古,治定功成而礼乐作焉。我列圣相承百五十年,大礼与天地同节,大乐与天地同和。诸士子于律吕之学,讲之有素矣,其详言之,毋畧。圣人先得元声而制器数,学者当察器数而求元声。夫得元声而制器数,上达之妙,圣人之神也;察器数而求元声,下学之功,学者之事也。上达不可以顿悟,下学亦可以驯致,及其成功,则一也。圣人徃矣,欲求元声而不于器数,正犹孟子之论圣神而不于善信,圣神何自而入哉?请因明问而荅之:天下之事,习则熟,熟则精,精则神,神则上达矣。云门之音既絶,舍器数则何所持循哉?为荒唐之说者曰:欲兴古乐,必先得元声,不必屑屑于器数之末,是未能真积自得而窥元声之涯者也。昔者圣人不能以一身周天下之用,故制为器数,以教万世,使升髙者之有阶梯。孔子闻韶于齐,当其时戛击而搏拊者,非皆夔伦也,而其美如此,器数存故也。律吕之学,歴代诸儒各有论著,而是非颇谬于圣人,惟汉之班固颇执其枢,而宋之蔡氏为得其宗,即二子之见,律吕可得而言矣。盖尝考之声有五也,必以律而和之。假令黄锺为宫,则太簇为商,姑洗为角,林锺为征,南吕为羽;大吕为宫,则夹锺为商,仲吕为角,夷则为征,无射为羽。其它律吕亦皆以次而和也。气有十二也,必以律而候之。假令冬至则黄锺应,气升伍分一厘三毫;大寒则大吕应,气升三分七厘六毫。其它律吕亦皆以时而候也。天地之数十,而黄锺之实用九者,约体之十以为九,使损益无竒零之积,乃黄锺之用数也。黄锺之数九,而黄锺之长用十者,分用之九以为十,使乗积得九九之实,乃黄锺之体数也。平置十二分均而方之,规而员之,有余不足各四,而为全分者一。规外四余不用,而得方分者九,此非管员而分方之说乎?仲吕之实,以三分之不尽二筭,以变律之六而得六三之数,因六三之积而乗仲吕之实,此非律正而有变之说乎?子一者,黄锺之律也,其寅九则黄锺之寸数,辰八十一则,黄锺之分数;午七百二十九则,黄锺之厘数;申六千五百六十一则,黄锺之毫数;戌五万九千四十九则,黄锺之丝数。此以一为一者也。亥一十七万七千一百四十七者,黄锺之实也。其酉一万九千六百八十三,为黄锺之寸法;未二千一百八十七,为黄锺之分法;已二百四十三,为黄锺之厘法;卯二十七,为黄锺之毫法;丑三,为黄锺之丝法。此以三为一者也。午、申、戍本阴辰,而曰阳者,岂非以蕤宾、夷则、无射三阳律在位邪?巳、卯、丑本阳辰,而曰阴者,岂非以林锺、南吕、应锺三阴律在位邪?黄锺一分为九寸,林锺得九之六,太簇得九之八,南吕得九之五,十分寸之三,姑洗得九之七,十分寸之一,应锺、蕤宾得全厘,大吕、夷则得全毫,夹锺、无射得全丝,而仲吕则得九之六有五分八厘三毫四丝六忽。此十一律之生,专主黄锺而言者也。至于黄锺损一而得林锺,林锺益一而得太簇,太簇损一而得南吕,南吕益一而得姑洗,姑洗损一而得应锺,应锺益一而得蕤宾,蕤宾损一而得大吕,大吕益一而得夷则,夷则损一而得夹锺,夹锺益一而得无射,无射损一而得仲吕。非以十二律互相生而言之者乎?黄锺而大吕,大吕而太簇,太簇而夹锺,夹锺而姑洗,姑洗而仲吕,仲吕而蕤宾,蕤宾而林锺,林锺而夷则,夷则而南吕,南吕而无射,无射而应锺。此以阴阳长短之序而言之者也。主于黄锺,隔八下生林锺;林锺隔八上生太簇;太簇隔八下生南吕;南吕隔八上生姑洗;姑洗隔八下生应锺;应锺隔八上生蕤宾;蕤宾隔八下生大吕;大吕隔八上生夷则;夷则隔八下生夹锺;夹锺隔八上生无射;无射隔八下生仲吕。非以十二律相生之序而言之者乎?
译问:黄钟是万事的根本,音乐由它制作而成。古代音乐失传已经很久了,如今想要恢复云门的和谐,继承伶伦的精妙,除了黄钟还凭什么呢?黄钟确定了,十二律也就确定了。汉、唐以来,制作律历的议论纷纷,最终没有人掌握其中的方法。现在提出其中的要点,摘出其中的疑问,和各位士子共同商议:声音微妙,怎样吹奏才能和谐?气息细微,怎样候察才能与之相应?天地之数不过十而已。黄钟的实数为什么采用九?黄钟的数不过九而已。黄钟的长度为什么采用十?管子圆而分度为方,怎样容纳这些数?律管本来是正的却有变化,怎样使它贯通?以子为黄钟之管,寅、辰、午、申、戌表示寸、分、厘、毫、丝的数。子、寅、辰属阳,这是对的;午、申、戌为什么也归入阳呢?以亥为黄钟的实数,酉、未、巳、卯、丑表示寸、分、厘、毫、丝的法则。亥、酉、未属阴,这是对的;巳、卯、丑为什么也归入阴呢?十一律都取得黄钟的数而形成,却又有三分损益法,这是为什么?十一律都依次承接黄钟的次序而相间,又有隔八相生法,这是为什么?调有六十种,是乘五得到的,可以详细说明吗?声音有八十四种,是乘七得到的,可以逐一指明陈述吗?考察前代,天下治理确定、功业成就之后,礼乐才得以制作。我朝列位圣祖相继一百五十年,大礼与天地同节,大乐与天地同和。各位士子对于律吕之学,向来已经有所讲习,请详细说明,不要简略。圣人先获得原始的声音,然后制作器具、确定数理;学习者应当考察器具和数理,从而寻求原始的声音。获得原声而制作器数,是向上通达的奥妙,是圣人的神明;考察器数而寻求原声,是由下而学的功夫,是学习者的事情。向上通达不能突然领悟,由下而学却可以逐渐达到;等到功夫成功,结果是一样的。圣人已经逝去了,如果想寻求原声却不从器数入手,正如孟子论圣人神明却不从善和信入手一样,那么圣明神妙从哪里进入呢?请借着这个明白的问题回答:天下的事情,学习就会熟练,熟练就会精通,精通就会神妙,神妙就能向上通达。云门的声音既然已经断绝,舍弃器数还凭什么遵循呢?说荒诞话的人说:想要兴复古乐,必须先获得原始的声音,不必在器数这些末节上细究;这正是还不能真正积累功夫、自有所得,窥见原始声音边际的人。过去圣人不能凭一己之身周遍满足天下的功用,所以制作器具、规定数理,用来教导万世,使登高的人有阶梯可循。孔子在齐国听《韶》乐时,当时敲击乐器、拍击拊鼓的人,并不都是夔、伶伦那样的人才,但音乐之美仍达到如此地步,正是因为器数还保存着。关于律吕的学问,历代儒者各有论著,但其中的是非与圣人之意颇有违谬;只有汉代班固大体把握了其中关键,宋代蔡氏则掌握了它的根本。即使依据这两人的见解,律吕之学也可以有所论说了。大概考察古制,声音有五种,必须用律来调和。假如以黄锺为宫,那么太簇为商、姑洗为角、林锺为征、南吕为羽;以大吕为宫,那么夹锺为商、仲吕为角、夷则为征、无射为羽。其他各律吕也都依次相和。气有十二种,必须用律来测候。假如冬至时黄锺应和,气上升五分一厘三毫;大寒时大吕应和,气上升三分七厘六毫。其他律吕也都各按时令测候。天地之数为十,而黄锺实际取九,是把整体的十分约取为九,使损益之数没有奇零的积数,这就是黄锺的用数。黄锺之数为九,而黄锺的长度取十,是把分用的九约作十,使相乘所得成为九九之实数,这就是黄锺的体数。把十二分平均排列成方形,再用圆规画成圆形,余数和不足各有四分,成为完整一分的只有一分;圆规外的四个余数不用,所得方分为九,这难道不是管为圆形而分为方数的说法吗?仲吕的实数,用三来分不能除尽,余下二算;再用变律的六,得到六三之数,因六三的积数来乘仲吕的实数,这难道不是正律中又有变律的说法吗?子位的一,是黄锺之律;寅位的九,是黄锺的寸数;辰位的八十一,是黄锺的分数;午位的七百二十九,是黄锺的厘数;申位的六千五百六十一,是黄锺的毫数;戌位的五万九千四十九,是黄锺的丝数。这是以一为一来计算。亥位的一十七万七千一百四十七,是黄锺的实数;酉位的一万九千六百八十三,是黄锺的寸法;未位的二千一百八十七,是黄锺的分法;巳位的二百四十三,是黄锺的厘法;卯位的二十七,是黄锺的毫法;丑位的三,是黄锺的丝法。这是以三为一来计算。午、申、戌本是阴辰,却说它们属阳,难道不是因为蕤宾、夷则、无射三种阳律居于这些位置吗?巳、卯、丑本是阳辰,却说它们属阴,难道不是因为林锺、南吕、应锺三种阴律居于这些位置吗?黄锺一分折合九寸,林锺得九分之六,太簇得九分之八,南吕得九分之五又十分寸之三,姑洗得九分之七又十分寸之一;应锺、蕤宾得一整厘,大吕、夷则得一整毫,夹锺、无射得一整丝,而仲吕则得九分之六,并有五分、八厘、三毫、四丝、六忽。这是专门以黄锺为主说明其余十一律生成的情形。至于黄锺减去一而得到林锺,林锺增加一而得到太簇,太簇减去一而得到南吕,南吕增加一而得到姑洗,姑洗减去一而得到应锺,应锺增加一而得到蕤宾,蕤宾减去一而得到大吕,大吕增加一而得到夷则,夷则减去一而得到夹锺,夹锺增加一而得到无射,无射减去一而得到仲吕。这不是从十二律相互生成的关系来说的吗?黄锺之后是大吕,大吕之后是太簇,太簇之后是夹锺,夹锺之后是姑洗,姑洗之后是仲吕,仲吕之后是蕤宾,蕤宾之后是林锺,林锺之后是夷则,夷则之后是南吕,南吕之后是无射,无射之后是应锺。这是按照阴阳消长和律管长短的次序来说的。以黄锺为起点,隔八位向下生出林锺;林锺隔八位向上生出太簇;太簇隔八位向下生出南吕;南吕隔八位向上生出姑洗;姑洗隔八位向下生出应锺;应锺隔八位向上生出蕤宾;蕤宾隔八位向下生出大吕;大吕隔八位向上生出夷则;夷则隔八位向下生出夹锺;夹锺隔八位向上生出无射;无射隔八位向下生出仲吕。这不是按照十二律相生的次序来说的吗?
六十调者,十二律尽,五声五声各得十二律以律之,十二乗声之五,共六十调。所谓乗五而得者,如此八十四声者,十二律尽七声,七声各得十二律以律之,十二乗声之七,共八十四声。所谓乗七而得者,如此。呜呼!乐者,所以象功而昭徳也。尧钦明而时雍,则奏大章;舜重华而风动,则作大韶。茍徒极声容之盛,而无和乐之实,则乐云乐云,锺鼓云乎哉?亦圣人所不取也。我列圣相承,礼法制而教化修,三纲正而九畴叙,百姓太和,万物咸若,八风之气宣,而天下之情平矣。猗欤盛哉!问:论士者,以年少则精敏也,而新进者多浮薄;年迈则老成也,而耄期者多倦勤。然考之于古,有中兴汉室而为云台之冠者,有保障江东而成赤壁之功者,有定策隆中而谈笑以却曹兵者,有决策澶渊而博谑以退辽师者;或扪虱而谈当世之务,或建节而负克敌之志,或拜御史而人为之胆落,或任招讨而贼为之胆寒。是皆年少者也,而建立乃如此,浮薄果足为年少累乎?有起自渭濵而成伐商之功者,有膂力既愆而止伐郑之举者,有使秦而十数言存郑者,有击先零以万三百余人屯田者;或以狄仁杰之荐而复唐于周,或贺阳城之谏而名重天下,或以矍铄示勇而天子称叹,或以相业显名而敌使动容。是皆年迈者也,而勲名乃如此,倦勤果足为年迈累乎?将用之于年迈者耶?一言成天书之误者,非年少之人也;抑用之于年少者耶?附会新法之行者,非年迈之人也。二者何居而后可?其明言之,母隠。君子之建功也,必本于道。人主之用人也,不拘其迹。夫天下之事,未尝不以得人而兴,不得人而废。天下之士,未尝不以知道为贤,不知道为不肖。然士之于道也,有浅深;而见于功业,有大小。彼黯黯焉不知道为何物者,适足以败天下之事,以自偾而已矣。人主者,操天下之衡,以权天下之士,亦惟举其贤者而进之,取其不肖者而退之。使进之而拘其迹,则进贤之路不广;退之而拘其迹,则退不肖之法不严。路不广,则君子或滞于不用;法不严,则小人或幸于茍容。是故少而贤也,吾进之;少而不肖也,吾退之;老而贤也,吾进之;老而不肖也,吾退之。吾知有道而已矣。年之老少,吾何计哉?古者登崇俊良,与之共政,摧折镇定,付之以爪牙之权;咨议论思,委之以腹心之寄。虽以武王之圣,穆公之贤,汉唐而下诸君之英武,亦必资于太公、蹇叔之流。或有以兴创业中兴之烈,或有以成治内捍外之功。当是时也,择贤而用之,随才而使之,初何尝论其年之老少乎?且新法之行,举天下称其不便,而始终附会之者,曾布也。人将曰:年少者之所为也。是岂年少之病哉?人自病耳。今以一人而尽疑天下之年少者,不犹因噎以废食者乎?天书之误,举朝廷知其不可,而一言赞成之者,杜镐也。人将曰:年迈者之所为也。是岂年迈之病哉?人自病耳。今以一人而尽疑天下之年迈者,不犹因刖而废屦者乎?以年少者而言之,孝平不造,西汉之鼎已移于巨君之手矣。邓仲华杖策以从光武,数言之间,而天下之大计以定,其为云台之冠,不亦宜哉?献生不辰,东汉之鹿已掎于孟徳之手矣。周公瑾决策以赞孙权,一炬之火,而江东之大势以张,其成赤壁之功,不亦竒哉?老瞒之下江陵也,战檄一示,而羣臣失色,张昭辈已倡迎降之议,合孙吴之势而却之者,亮之所。以为人龙也。契丹之冦,澶渊也。边书一告,而中外震骇。钦若辈已建出幸之策,得高琼之助,而退之者准之。所以为鎻钥也。桓温既入关中,王景畧留心江左,扪虱而谈当世之务,可谓三秦豪杰之才矣。惜温之不见知。金人既陷中原,岳鹏举唾手云燕,建节而负克敌之志,可谓南渡精忠之将矣。惜桧之不见容。温造为御史,而劾李佑,佑为之胆落,其风力可嘉也。韩琦任招讨,而镇西夏,贼为之胆寒,其威名可畏也。数君子者,皆年少之人也,而建立乃如此,岂奸谀皆如布者哉?以年迈者而言之,周武怒商受之虐,为伐商之举,得太公以为辅,卒成四海永清之功,牧野洋洋之颂,至今尚昭昭也。秦穆信杞子之言,为侵郑之谋,忽蹇叔而不聴,卒获三帅被囚之耻,良士番番之戒,至今尚耿耿也。赵充国以万三百余人而屯田,其智将之流矣。
译六十调,是十二律全部配入五声,五声中的每一声各得到十二律来调节它,十二乘以五声,共有六十调。这就是所谓乘五而得到六十调。八十四声,是十二律全部配入七声,七声中的每一声各得到十二律来调节它,十二乘以七声,共有八十四声。这就是所谓乘七而得到八十四声。唉!音乐是用来象征功业、彰明德行的。尧敬慎明察而使天下和睦,就演奏《大章》;舜光明显耀而使风俗感化,就制作《大韶》。如果只是极尽声乐仪容的盛大,却没有和乐的实际内容,那么所谓音乐、所谓音乐,难道只是钟鼓之声吗?这也是圣人所不取的。我朝历代圣主相承,建立礼法、整饬教化,使三纲端正、九畴有序,百姓处于大和之中,万物都顺遂,八方之风气得以宣畅,而天下人的情志也平和了。多么美好盛大啊!问:评论士人,通常认为年轻人精明敏捷,但新近进用的人多浮浅轻薄;年长的人老练成熟,但年老昏耄的人多厌倦政务。然而考察古人,有振兴汉室、成为云台功臣之首的,有保卫江东、成就赤壁功业的,有在隆中制定策略、谈笑之间击退曹兵的,有在澶渊决策、博闻善谑而使辽军退兵的;有人摸着虱子谈论当世大事,有人建旌节、肩负克敌的志向,有人拜为御史便使人闻之胆寒,有人担任招讨使便使贼人恐惧。这些都是年轻人,可是成就竟如此卓著;浮薄难道果真足以成为年轻人的累赘吗?又有从渭水之滨起身、成就讨伐商朝功业的,有因体力已经衰退而停止伐郑行动的,有出使秦国、仅凭十几句话便使郑国得以保存的,有率领一万三百多人攻击先零并屯田的;有人因狄仁杰推荐而使唐朝从周朝手中复兴,有因贺阳城进谏而声名重于天下,有以精神矍铄显示勇气而得到天子赞叹,有以宰相功业显扬声名而使敌国使者肃然动容。这些都是年长者,可是功勋声名竟如此显著;倦怠政务难道果真足以成为年长者的累赘吗?难道任用年长者就会这样吗?附和并推行新法的人,并不是年长者。究竟应当怎样对待这两类人,才算正确呢?请明白说出来,不要隐瞒。君子建立功业,必定以道为根本。君主任用人才,不应拘泥于表面行迹。天下的事情,没有不是因为得到人才而兴盛、因为没有人才而衰败的。天下的士人,也没有不是因为懂得道而被认为贤能、因为不懂道而被认为不肖的。然而士人对于道的领会有深浅,表现在功业上便有大小。那些昏昧无知、连道是什么都不知道的人,只足以败坏天下的事情,自取失败罢了。君主掌握天下的权衡,用来衡量天下士人,也只应举荐贤能者使其进用,罢退不肖者。若进用人才却拘泥于其表面行迹,那么进贤之路就不宽广;罢退人才也拘泥于表面行迹,那么退斥不肖的法度就不严密。进贤之路不宽广,君子就可能滞留而不能被任用;退斥不肖的法度不严密,小人就可能侥幸得到苟且容留。所以,年轻而贤能的,我就进用;年轻而不肖的,我就罢退;年老而贤能的,我就进用;年老而不肖的,我就罢退。我所知道的只是他是否有道罢了,哪里会计较年龄的老少呢?古代推举尊崇俊杰贤良,与他们共同执政;摧毁折冲、镇抚安定等事,则把爪牙之权交给他们;参与谋议、论思,则把腹心之任托付给他们。即使有周武王那样的圣明、秦穆公那样的贤能,以及汉、唐以后诸君主的英武,也都必须借助太公、蹇叔这一类人。有人凭借他们兴复创业、实现中兴的伟业,有人凭借他们完成治理内政、抵御外敌的功勋。在那种时候,选择贤能者任用,按照才能使用他们,何尝曾议论过他们年龄的老少呢?况且新法推行时,天下人都说它不便,而始终附和它的人是曾布。人们将会说:这是年轻人干的事。这难道是年轻人的毛病吗?其实是曾布自己的毛病。如今因为一个人就把天下所有年轻人都怀疑起来,不正像因为噎住过便废弃吃饭吗?天书之误,满朝廷都知道它不可行,只有一句话赞成它的人是杜镐。人们将会说:这是年长者干的事。这难道是年长者的毛病吗?其实是杜镐自己的毛病。如今因为一个人就把天下所有年长者都怀疑起来,不正像因为被砍脚便废弃鞋子吗?说到年轻人,汉孝平帝没有成就,西汉的鼎器已经转移到王莽巨君手中了。邓仲华手执策书跟随光武帝,只在几句话之间便定下天下大计,他成为云台功臣之首,不也是很应该吗?刘献生生不逢时,东汉的天下已经被曹孟德扼住了。周公瑾为孙权制定决策,一把火便使江东的形势发展起来,他成就赤壁之功,不也是奇伟吗?曹操这个老奸雄攻下江陵时,战书一经展示,群臣便失色,张昭等人已经倡议迎降;联合孙吴的势力击退曹操的,是诸葛亮。诸葛亮被认为是人中之龙。契丹入侵,战事发生在澶渊。边境文书一到,朝廷内外都震惊恐惧。王钦若等人已经提出让皇帝出巡避难的策略,幸亏得到高琼帮助而将辽军击退的,是寇准;他就是国家的锁钥。桓温进入关中以后,王景略仍留意江左,摸着虱子谈论当世事务,可以说是三秦豪杰中的人才了,可惜桓温没有认识他。金人攻陷中原以后,岳鹏举轻易便想收复云燕,建旌节而肩负克敌志向,可以说是南渡以来精忠的将领了,可惜秦桧不能容纳他。温造担任御史,弹劾李佑,使李佑因此胆落,他的风骨气力值得嘉许。韩琦担任招讨使,镇守西夏,使贼人胆寒,他的威名令人畏惧。这几位君子都是年轻人,却有如此成就,难道奸邪谄媚的人都像曾布吗?说到年长者,周武王愤怒于商纣的暴虐,发动伐商战争,得到太公辅佐,最终成就四海永远清平的功业,《牧野洋洋》的颂歌至今仍然光明显著。秦穆公听信杞子的话,谋划入侵郑国,忽视蹇叔而不听劝告,最终遭到三位将帅被囚的耻辱,《良士番番》的告诫至今仍使人警醒。赵充国率领一万三百多人屯田,属于有谋略的将领。
当是时,先零倡乱于先■〈罒上干下〉幵,胁从于后汉之边鄙,盖扰扰也。卒之■〈罒上干下〉开既服,而先零亦降,充国之功不亦多乎?烛之武以十数言而存郑,其辩士之流矣。当是时,晋军于函陵,秦军于泛南,郑之社稷盖岌岌也。卒之秦伯既恱,而晋侯亦解之,武之功不亦茂乎?天后革唐之号,自立为帝,罪莫大焉。廷诛佞幸,而复唐于周者,张柬之也。阳城论列延龄,营救陆贽,罪莫测焉。廷拜言官,而名重天下者,张万福也。马援以矍铄示勇,而天子称叹,其心可谓壮矣。文彦搏以相业显名,而敌使动容,其仪可以象矣。数君子者,皆年迈之人也,而勲名乃如此,岂昏庸皆如镐者哉?为今之计者,少不必拘也。少而如布之奸谀,则斥之;如孔明诸人,则用之。老不必拘也。老而如镐之昏庸,则去之;如太公诸人,则进之。进而用之者皆贤也,斥而去之者皆不肖也。年之老少,吾不得而知之也。嗟夫,天下之事功,未有不本于道者也,事功而不本于道,是功利私智而已。然求人才于三代之上,道纯而功亦隆;求人才于三代之下,则亦随其分之所得而为功之所著耳。太公不可尚矣,孔明可兴礼乐。盖天民之未粹者,其余诸君子,或得其一偏而全体之未窥,或资之暗合而造诣之未尽,故亦能因事而有成,随事而辄效也。其下如布如镐者,得免于王诛,亦幸矣,何道之足云哉?问书曰:「今惟淫舍牿牛马。诗曰:『驷騵彭彭,肆伐大商』。征伐之资于马也,尚矣。其制始于黄帝,备于周官。汉、唐、宋各有其法,而我国家尤为详悉。内有太仆寺矣,而府州县设佐吏以专领之;外有行太仆矣,而苑马寺设监苑以分领之。互市有茶马也,分蕃有圉长也,设官何其备欤?既有见马以给军,又有寄马以给民;既责之以牧养,而又责之以孳息;印烙以防之也,考课以验之也,立法何其详欤?若是者,宜马之蕃盛也。夫何一遇小警,马即告乏?出帑藏之钱,遣市马之使,所谓见马、寄马者,何在乎?经有之,学古入官,议事以制,是准。今者必酌乎古今,举古人一二事,试与诸士子商确之。」「一马复三卒,内郡之制也;令民自畜马,边塞之制也。至于封君而下,以次出马,官给牝马,归息什一,不有坠于先烈乎?府兵既立,给钱而市之;府兵既变,给马而用之。至于一缣一马,息士十万,别色为羣,望如云锦,不有禆于国家乎?」「曰官马,曰户马,曰戎马,法亦善矣。及保马之法行,而天下之民困。当是时也,首倡其议而力称不便者,谁欤?骐翼銮锵,玁狁息整;居之祸,龙骊驳白,匃奴肆,平城之围,马之关于成败,亦重矣。然则蕃育之有官,岁时之有祭,宜也。今欲使在内者有有骊有黄之多,在外者有既佶且闲之盛,其道安在?将酌古法而行之欤?抑我国家法已详备,今莫若修其废坠欤?二者何居?」经天下之政,存乎法;行天下之法,存乎人。故为治者,不患法之不修,而患人之未得。吾见法具而不得其人者有矣,未见得其人而法有不举者也。马政之制,国朝之经画已备,特承平日乆,怠于吏而玩于民,法固未尝有敝也。敝之者,人也。今能一振而作之,其所以经天下者,沛乎有余裕焉。茍徒是古非今,役役于纷更改革之劳,而不知修复之道,其为为治之累,岂小小哉?孔子曰:“文武之政,布在方策。其人存,则其政举;其人亡,则其政息。”不我欺也。请因明问而复之。武王之伐商也,有驷騵彭彭之诗;鲁侯之征淮夷也,有淫舍牛马之誓。则马之用于征伐也,尚矣。玁狁整居焦获矣,而宣王成薄伐之功者,以骐翼銮锵之盛;髙帝威加海内矣,而匃奴肆平城之围者,以龙骊驳白之多。则马之系于成败也,大矣。此歴代以来,所以考成分属,有蕃育之官;祈休报赐,有岁时之祭也。以其官而言之,其廐有未央、承华、騊駼、骑马路軨、大廐之异;其官有三令、四令丞、五监长之殊,而掌之于太仆者,汉制也。其署有六闲、八坊、四十八监之类;其官有主簿、直司、圉官、牧尉、排马羣头之属,而领之于太仆者,唐制也。至于骐骥有院,天驷有监,天廐有坊,既置羣牧司,又置羣牧使,此在内监牧之法。自河北至许州,已有十八监;两河陜西有都总管处,复置一监;太原交城,又复置马监,既委羣牧司,又委守倅兼领,此在外监牧之法。又非有宋之制乎?以其祭而言之,春祭马祖,夏则祭先牧,秋祭马社,冬则祭马歩者,周礼也。牲用少牢,地用大泽,四祭之礼同;积柴以燔,坎地以埋,四神之礼异者,隋礼也。至于筮日致斋于未祭之先,瘗■〈土展〉燎柴于既祭之后,又非开元礼乎?
译当时,先零在先■〈罒上干下〉幵一带倡乱,又胁迫后汉边境的百姓,局势十分纷乱。最终■〈罒上干下〉开归服,先零也投降,赵充国的功劳难道不大吗?烛之武只凭十几句话便保全了郑国,属于善于辞说的人。当时晋军驻扎在函陵,秦军驻扎在泛南,郑国的社稷已经岌岌可危。最终秦伯高兴了,晋侯也解除围困而离去,烛之武的功劳难道不丰厚吗?武则天改变唐朝国号,自立为帝,罪过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在朝廷上诛杀佞幸、使唐朝从周朝复归的人,是张柬之。阳城论列陆延龄的罪行,营救陆贽,罪过也大得难以估量。在朝廷上任命谏官、使声名重于天下的人,是张万福。马援以精神矍铄来显示勇武,天子为之赞叹,他的志气可以说是壮盛了。文彦搏凭宰相功业显扬声名,使敌国使者为之动容,他的仪表足以作为典范。这几位君子都是年长者,却有如此功勋声名,难道昏庸的人都像杜镐吗?就今日的情势来说,年轻人不必一概拘泥。年轻人如果像曾布那样奸邪谄媚,就斥退;如果像诸葛亮等人,就任用。年长者也不必一概拘泥。年长者如果像杜镐那样昏庸,就罢免;如果像太公等人,就进用。进用他们的,都是贤能者;斥退他们的,都是不肖者。至于年龄的老少,我是不去计较的。唉,天下的事功,没有不是以道为根本的;事功如果不以道为根本,不过是追逐功利、凭恃私智罢了。然而,在三代以前求取人才,道纯厚而功业也盛大;在三代以后求取人才,也只能各随其所得的程度,形成其功业所能达到的成就罢了。太公是不可企及的,诸葛亮则可以兴复礼乐。大概上天赋予人的资质尚未纯粹完善,其他各位君子,有的只得到道的一方面而没有窥见整体,有的只是暗中与道相合而造诣尚未达到尽善,所以也能因事而有所成就,遇事便产生功效。至于更差的曾布、杜镐之流,能够免于王法诛戮,也已经是侥幸了,还哪里谈得上什么道呢?问:书中说:‘如今只把多余的牛马放归。’《诗经》说:‘四匹赤黄色的马雄壮奔腾,尽力讨伐大商。’征伐依靠马匹,历史已经很久远了。马政的制度开始于黄帝,完备于《周官》。汉、唐、宋各有各的制度,而我国的制度尤其详尽。内有太仆寺,府、州、县又设置佐吏专门管理;外有行太仆,苑马寺又设置监苑分别管理。互市中有茶马交易,分蕃之地有圉长,设置官职何等完备!既有现养的马供给军队,又有寄养的马供给百姓;既要求牧养,又要求繁殖;用印烙来防止作弊,用考核来检验成效,立法何等详密!像这样,马匹本应繁盛。为什么一遇到小规模的警报,马匹就告缺乏?朝廷拿出府库钱财,派遣买马使者,所谓现养的马、寄养的马,究竟在哪里呢?经书说,学习古代以便入仕,议论政事要根据实际制定办法,就是这个道理。如今必须斟酌古今,请举出古人的一两件事,和各位士子共同商讨。‘一匹马可以免除三名士卒的差役’,这是内郡的制度;命令百姓自行畜养马匹,这是边塞的制度。至于封君以下,按等级出马,官府供给母马,马匹归还后按十分之一繁殖,难道不是继承了前代的功业吗?府兵制度建立后,官府给钱买马;府兵制度改变后,官府给马使用。至于用一匹缣帛换一匹马,繁育十万匹军马,按毛色分别编群,远望如云锦一般,难道不是对国家有补益吗?有人说官马,有人说户马,有人说戎马,这些制度也很好。等到保马法推行,天下百姓却陷于困苦。当时首先倡议并极力说它不便的人是谁呢?骐骥嘶鸣,銮铃铿锵,玁狁于是停止侵扰;居地之祸发生时,龙骊、驳白等良马众多,匈奴肆意进攻,造成平城之围。马匹对于成败的关系也很重大。那么,设置官员繁育马匹、按时举行祭祀,是应该的。如今想使内地有骊马、黄马众多,使边外马匹既强健又娴熟,办法在哪里?是要斟酌古法来实行吗?还是我国的法令已经很完备,如今不如修复那些废弛的制度?这两种意见究竟应取哪一种?治理天下的政务,保存在法令中;推行天下的法令,取决于人才。因此治理国家的人,不担心法令没有修订,而担心没有得到合适的人才。我见过法令完备却没有得到合适人才的情况,却没有见过得到合适人才而法令不能实行的情况。马政制度,国朝已经筹划完备,只是太平日久,对官吏有所懈怠、对百姓有所轻忽,法令本身从来没有弊病。使它产生弊病的,是人。如今如果能够振作一番、重新实行,那么用来治理天下的办法就会非常宽裕。假如只是一味认为古代正确、今世错误,忙于纷繁更改改革的劳苦,却不知道修复现行制度,那么这对治理国家造成的拖累,难道会小吗?孔子说:‘周文王、周武王的政令,都写在典籍中。那样的人还在,政令就能实行;那样的人不在,政令就会废止。’这话没有欺骗我们。请根据你的明确提问来回答。周武王讨伐商朝时,有‘四匹赤黄色的马雄壮奔腾’的诗句;鲁侯征伐淮夷时,有放归牛马的誓言。可见马用于征伐,历史已经很久远了。玁狁在焦获整齐驻扎,而周宣王能够成就薄伐之功,是因为骐骥嘶鸣、銮铃铿锵的马匹盛盛;汉高帝威势遍及海内,而匈奴却肆意制造平城之围,是因为龙骊、驳白等良马众多。可见马匹关系到成败,实在重大。这就是历代以来设置专官考核成效、分别管理,并负责繁育马匹;祈求福祐、报答神灵赐福,而按时举行祭祀的原因。就官职而言,汉代马厩有未央、承华、騊駼、骑马路軨、大厩等不同名称;官职有三令、四令丞、五监长等区别,并由太仆掌管,这是汉制。唐代的机构有六闲、八坊、四十八监等;官职有主簿、直司、圉官、牧尉、排马、群头等,统领这些事务的也是太仆,这是唐制。至于宋代,骐骥设有院,天驷设有监,天厩设有坊;既设置群牧司,又设置群牧使,这是内地监牧的制度。从河北到许州,已经有十八监;两河、陕西设有都总管处,又设置一监;太原交城又设置马监,既交给群牧司,又交给守倅兼管,这就是外地监牧的制度。这不也是有宋的制度吗?就祭祀而言,春天祭马祖,夏天祭先牧,秋天祭马社,冬天祭马步,这是《周礼》的制度。祭祀用少牢,地点用大泽,四次祭祀的礼仪相同;积聚柴薪焚烧,以土坑埋葬,四神祭祀的礼仪有所不同,这是隋代的礼制。至于在祭祀前择定日期并斋戒,在祭祀后埋藏■〈土展〉、焚烧柴薪,这不又是《开元礼》的制度吗?
肆惟我国家,列圣相承,立经陈纪,叅之于徃昔之规,断之以聪明之独。其设官不为不备矣,其立法不为不详矣,是宜马之蕃盛也。迩者青蜀之贼一兴,边关之冦少警,廐既竭乏,马则玄黄。朝廷遣市马之使,帑藏出市马之钱,遂使闾阎之下,槽枥为之一空,价值为之腾涌。此无他,良以我国家长治乆安,百五十年以来,天下雍容于礼乐文章之化,熈皡于富寿安乐之天。官虽备也,世平则易玩;法虽详也,岁乆则易湮。其欲在内者,有有黄有骊之多;在外者,有既佶且闲之盛,不亦难哉!策曰:准今者必酌乎古,将酌古法而行之欤?抑我国家法已详备,今莫若修其废堕欤?嗟夫,泥古者不通,遵先王者无过。今举古人一二事而言之:劝民养马,有一匹者复卒三人,盖居闲则免三人之算,有事则当三人之卒,此内郡然也。纵民畜牧,官不为禁,或致马千匹,或致马数千,此边塞然也。是非汉制乎?当给马者,官与其直市之,毎匹钱二万五千。刺史折断,果毅岁周察不任战者,鬻之,以其钱更市,不足则府供之。此给钱以市也。府兵渐壊,兵贫难致,乃给以监牧之马。此给马以用也。是非唐制乎?至于有宋之时,有曰官马畜于监牧者也,曰民马散于编户者也,曰戍马市于边郡者也。此皆古人之法,执事所欲叅酌以行之者,而愚生直以为不可也。是何也?盖彼法之善者,当今既以采而用之矣,其不宜于时者,则又不可行也。载考当时之制,内有太仆寺矣,而府州县设佐吏以专领之;外有行太仆矣,而苑马寺设监苑以分领之;户市有茶马也,分蕃有圉长也。其设官也,拟之汉唐宋,岂不为尤宻乎?今亦取其贤者而任之,取其不肖者而退之耳。既有见马以给军,而又有寄马以给民;既责之以牧养,而又责之以孳息;印烙以防之也,考课以验之也。其立法也,视之汉唐宋,岂不为尤密乎?今亦摘其弊而祛之,举其坠而兴之耳。呜呼,祖宗之法至精至备,行之天下。而无弊,传之万世而可法。今马政之未举者,则亦讲求之未明,修复之未至耳。岂可不责之人,而惟法之是咎?不究乎今,而惟古之是图哉?夫以我祖宗精备之法,适我圣天子大有为之日,硕俊简布于朝廷,羣能分列于外服,竭蹇蹇之忠,秉明明之节。司太仆者,宁无张万岁其人耶?司苑马者,宁无王毛仲其人耶?诚一振举于萎薾之余,刬剔乎奸微之弊,则一缣一马云,锦成羣,亦何难致之有哉?若夫孝武,上自封君以次出马,官给牝马,归息什一。至安石信曾孝寛之言,忽文彦博之议,卒行保马之法,而为天下之害。则汉宋之敝政,不敢屑屑为执事陈也。虽然,涤膓续骨,医者之技虽妙,不如不疾之为愈;焦头烂额,救者之功固多,不如不焚之为贵。与其畜马以为用,不如无事而不用马也。《书》曰:「归马于华山之阳。」此又愚生言外之望也。不知执事以为何如?问:昔先王经国子民,必先食货,而重戎兵。肆我列圣法古制,治以食货。言之,既有边储矣,复有京运存留之设,食宜无不足也,而何仓廪毎至于空乏?既有岁办矣,复有丁佣货搉之例,货宜无不足也,而何帑藏每至于匮竭?稽之于古,二十税一,取民何轻也?乃有海内庻富之治,课役皆免,赋民何寛也?乃有斗米三钱之效。今自山西所急言之,边已云储,而督并之使屡遣乎?廷臣禄已云班,而告乏之疏累陈于藩室。厥咎何由乎?所以充足之者,抑有道乎?夫令有缓急,而物有重轻,岁有凶穰,而糓有贵贱,食所当平也。币重则民不堪,币轻则民亦患,货所当权也。二者古人已有定制矣,而可行于今乎?三年耕必有一年之积,九年耕有三年之积,足食之道也。千乗之国藏镪百万,万乗之国藏镪千万,足货之道也。二者当今亦畧施行矣,其有合于古乎?以戎兵言之,内有五府也,又设卫所以分属之,综理周矣。外有司卫也,又设将臣以总率之,经畧备矣。稽之于古,府兵之制不为不善,何以致蕃镇之祸?衙厢之制不为不密,何以有金人之变?今自近日之事言之,饥民啸聚,流刦郡县,尝调京军以捕御矣,而飘忽震荡,过无坚城,卒頼边军以剿之,京军抑不足恃耶?套众骄纵,侵窃边关,尝有边军以屯戍矣,而凭陵斥突,阵无勇将,复调京军以捍之,边军又不足恃耶?其弊安在乎?所以振扬之者,抑有道乎?夫潢池弄兵,置而不捕,较之捕盗朝歌以安民者,孰得?得是人而用之,盗可弭乎?备敌数岁,戢兵不战,比之两炬疑敌,一战而取胜者,孰优?得是人而用之,边可备乎?夫识时务者,在俊杰,数者时务之大者也。诸士子其详言之,毋以俊杰为嫌而自让。
译我朝历代圣主相承,建立纲常、陈列法纪,参酌前代制度,以圣明独断作出裁决。设置官职不能说不完备,制定法令不能说不详尽,马匹本应繁盛。近来青蜀的贼寇一兴起,边关稍有警报,马厩便已经空乏,马匹也瘦弱不堪。朝廷派买马使者,府库拿出买马的钱,于是民间的马槽马厩因此空了,马价也因此飞涨。这没有别的原因,实在是因为我国长久太平安定,一百五十年以来,天下安闲处于礼乐文章的教化之中,享受富足长寿安乐的生活。官职虽然完备,但天下太平就容易被轻忽;法令虽然详尽,年代久远就容易湮没。要想使内地黄马、骊马众多,使边外马匹既强健又娴熟,岂不是很难吗?策问说:根据今天的情况,是否必须斟酌古代制度?是要斟酌古法来实行吗?还是我国的法令已经很完备,如今不如修复那些废弛的制度?唉,拘泥古法的人不能通达,遵循先王制度却没有过错。如今举古人的一两件事来说:劝百姓养马,有一匹马的可以免除三人的差役,大概平时可以免除三人的赋役,有事时则应当充当三名士卒;这是内郡的制度。放开百姓畜养牧马,官府不加禁止,有的养到一千匹,有的养到几千匹;这是边塞的制度。这难道不是汉制吗?应当供给马匹时,官府给价钱让人购买,每匹马给钱二万五千。刺史裁断,果毅每年巡视,发现不能用于作战的马就卖掉,用卖马的钱重新购买,不足的由府库补足。这是给钱买马。府兵逐渐败坏,军队贫困,难以得到马匹,于是便把监牧的马拨给军队使用。这是给马使用。这难道不是唐制吗?到了宋代,有所谓官马,是在监牧中畜养的马;有民马,是分散在编户百姓中的马;有戍马,是在边郡购买的马。这些都是古人的制度,是您想要斟酌采用的;但我却认为不可照搬。为什么呢?那些制度中好的部分,当今已经采纳实行了;不适合当今时势的部分,又不能实行。再考察当时的制度,内有太仆寺,府、州、县又设佐吏专门掌管;外有行太仆,苑马寺又设监苑分别掌管;民间交易有茶马贸易,分蕃地区有圉长。我国设置官职,比起汉、唐、宋来,难道不是更加严密吗?现在也只是选取其中贤能的人任用,罢退其中不肖的人罢了。既有现养的马供给军队,又有寄养的马供给百姓;既要求牧养,又要求繁殖;用印烙来防止作弊,用考核来检验成效。我国立法比汉、唐、宋更加严密,难道不是这样吗?如今也只是剔除其中的弊端,革除它;振兴其中废弛的部分,恢复它。唉,祖宗的法令极其精密完备,推行于天下而没有弊病,传给万世也足以作为法则。如今马政没有得到推行,只是研究得不明白、修复得不到位罢了。难道可以不责备人,只归咎于法令吗?难道可以不考察当今,只一味谋求古法吗?以我祖宗精密完备的法令,适逢圣天子大有作为的时代,硕学俊才遍布朝廷,众多能臣分列在外地,竭尽忠贞之心,秉持光明正大的节操。掌管太仆事务的人,难道不会有张万岁这样的人吗?掌管苑马的人,难道不会有王毛仲这样的人吗?如果确实能在衰疲之后振兴马政,清除奸邪隐微的弊病,那么用一匹缣帛换一匹马、马匹成群如锦云,又有什么难以达到的呢?至于汉孝武帝,从封君以下按等级出马,官府供给母马,马匹归还后按十分之一繁殖;到了王安石听信曾孝宽的话,忽视文彦博的意见,最终推行保马法,成为天下的祸害。因此,汉、宋两朝的弊政,我不敢琐细地向您陈述。即使要洗涤肠胃、接续骨骼,医术虽然高明,也不如没有疾病更好;即使救火者救治焦头烂额的人功劳很大,也不如根本没有起火更可贵。与其养马以备使用,不如天下无事而不必使用马匹。《书经》说:‘把马放归华山的南面。’这也是我言外的愿望。不知道您认为如何?问:从前先王治理国家、养育百姓,一定先重视粮食财货,同时重视军队。于是我朝历代圣主效法古制,用粮食财货来治理国家。说到粮食,既有边疆储粮,又有京城运输粮食并留存的设置,粮食应该不会不足,可为什么仓廪常常到了空乏的地步?既有每年的征办,又有丁役、佣钱、货币征收的条例,财货应该不会不足,可为什么府库常常到了匮乏枯竭的地步?考察古代,二十份税取一份,向百姓征收何等轻微;于是有天下普遍富足的治理成效,徭役全都免除,向百姓征收何等宽缓;于是有斗米只值三钱的成效。如今只说山西最急迫的情况,边地已经说有储粮了,可为什么催促运输到并州的使者还屡屡派出?朝廷大臣的俸禄已经说有定额了,可告急缺乏的奏疏却屡屡上达藩室。究竟是什么造成了这些过失?使物资充足,难道也有办法吗?政令有缓有急,物资有重有轻,年景有凶有丰,粮食有贵有贱,粮食应当调节平准。货币过重,百姓承受不了;货币过轻,百姓也会忧患,货币应当权衡调节。这两方面古人已经有定制,能不能实行于今天呢?耕种三年必须有一年的积蓄,耕种九年必须有三年的积蓄,这是使粮食充足的办法。千乘之国储藏钱财百万,万乘之国储藏钱财千万,这是使财货充足的办法。这两种办法如今也大略实行了,其中与古制相合吗?说到军队,内有五府,又设置卫所分别隶属管理,统筹治理很周密;外有司卫,又设置将领大臣总领统率,边防筹划很完备。考察古代,府兵制度不能说不好,为什么却导致藩镇之祸?衙军、厢军制度不能说不严密,为什么却发生金人入侵的变乱?如今只说近期的事情,饥民聚众呼啸,流窜劫掠郡县,曾经调京军去捕捉防御,但京军行动飘忽、声势震荡,所过之处没有坚城,最终依靠边军剿灭,难道京军终究不足以依靠吗?套部众人骄横放纵,侵扰窃取边关,曾经有边军屯驻防守,却又任意突袭、凭势凌犯,阵中没有勇将,于是再次调京军抵御,难道边军又不足以依靠吗?它的弊病究竟在哪里?振作军队、提高军威,难道也有办法吗?在水泽边聚众弄兵,如果置之不理而不捕拿,与派人到朝歌捕盗、使百姓安定相比,哪一种做法更好?如果得到这样的人并加以任用,盗贼可以平息吗?准备抵御敌人几年,却收敛兵力不交战,与两支火炬疑惑敌人、一次交战便取胜相比,哪一种更好?如果得到这样的人并加以任用,边防可以巩固吗?识时务的人在于俊杰,这几件事就是当前最重要的时务。各位士子请详细说明,不要因为涉及俊杰而有所顾忌、谦让不言。
有足国之大本,有强国之大本。食货者,足国之道也,而其本在于节用。戎兵者,强国之道也,而其本在于安民。用既节,则国不期足而自足;民既安,则国不期强而自强。茍务国之足而不本于节用,吾知所入者不能给其所出,虽头会箕敛,民力愈竭,而用益不足矣。务国之强而不本于安民,吾知本既先拨,而戎狄乗之,良民善众,亦且化而为大盗矣。孔子曰:「节用而爱人。」请以是并为明问。复盖尝闻之,《洪范》先食货于八政,故知有天下者不可无财用。《周官》列司马于六卿,故知有天下者不可无戎兵。昔者先王因地制贡,则壤成赋;料丁起役,而食货兴矣。我国家之制,既有边储矣,复有京运存留之设;既有岁办矣,复有丁佣货摧之例。其综理之详,虽夏后之贡、成周之彻,何以加焉?若是者,食宜无不足也,货宜无不充也。今自山西所急而言之,督并之使屡下于边陲,告乏之疏累陈于藩室。噫!有由然哉!输于边者有常数,而客兵调集每至若林之多;供乎禄者有定额,而天潢繁衍乃有螽斯之盛。况夫穷民之逋欠,灾伤之蠲除,豪右窃揽代之权,贪夫肆侵渔之利。其欲粟陈而不可食,贯朽而不可较,不亦难哉?为今之计者,宜何如耶?粟之贵贱,所当平也。贵则减价以粜之,贱则增价以籴之,是亦古人备荒之一策也。币之轻重,所当权也。币轻则母权子而行,币重则子权母而行,是亦古人救时之一法也。今之存积,即先王积余之意,修其废焉,非常之用,宁不足充乎?今之预备,即先王藏镪之意,举其坠焉,不时之需,宁不足给乎?夫然后时检校以阅其实,严刑罚以禁其奸,其庻乎食货之可足矣。虽然,究其本而言之,不有节用者乎?无名之赏赐有度,不急之土木不兴,非时之逰观有节,无益之冗赘不设,如是而已耳。先王威诸侯,平邦国,除盗贼,而戎兵兴矣。我国家之制,内有五府也,又设卫所以分属之;外有司卫也,又设将臣以总率之。其经畧之备,虽商之赫业,周之诘扬,莫有过焉。若此者,蛮夷宜率服也,盗贼宜屏息也。今自近日之事而言之,饥民啸聚,流刦郡县,尝调京军以捕御之,乃至飘忽震荡,过无坚城,而剿之者卒頼边军焉。是郡县之变,京军既不足恃矣。套众骄纵,侵窃边闗,尝有边军以屯戍之,乃至斥突凭陵,阵无勇将,而御之者又调京军焉。是边闗之变,边军亦不足恃矣。噫!有由然哉?武弁以甲胄为耻,而慕文墨;军士以工贾为业,而恶战鬬。况夫坐作进退之未习,而卒不知兵;敿糓鍜砺之未第,而兵无完器。精鋭或隠于权门,老弱多充于部伍。其欲摧锋陷敌,折馘执俘,不亦难哉?为今之计者,宜何如耶?选将以主兵,阅卒以实伍,而兵之本以立;简器以利用,演阵以教战,而兵之用以备。治渤海如龚遂,长朝歌如虞诩,必求是人而任以捕盗之责;备北边如李牧,守云中如亷范,必择是人而付以备边之任。夫然后鼓之以庆赏,震之以刑威,庻乎戎兵可振矣。虽然,究其本而言之,不有安民者乎?生之而不伤,厚之而不困,扶之而不危,节其力而不尽,如是而已耳。稽之于古,度官禄,量国用,以征其租,出口钱,计算钱,以课其丁,或至三十税一者,汉之取民可谓寛矣,而文景乃有海内庻富之效。田有租,家有调,丁有佣,既以为经常之制;量事宜,度灾变,差老少,又以为减除之权,或至课役皆免者,唐之取民可谓轻矣,而太宗乃有斗米三钱之效。此汉唐食货之大畧也。府兵之制,不为不善,而卒致藩镇之祸者,府兵之制坏,而彍骑之兵兴;彍骑之兵变,而藩镇之权重。至其末年,朝廷行姑息之政,强将拥不制之兵,而唐亡矣。衙厢之兵,不为不密,而卒致金人之变者,藩镇之权释,而兵始弱。保甲之法行,而民始困。至其末年,主之以非人,用之以妖术,而宋危矣。此唐、宋戎兵之大畧也。或始焉粗备,而仅致小康;或终焉不戢,而卒成大祸。汉、唐、宋之所以为汉、唐、宋也。曷足以为当时法,而执事陈哉?
嘉靖七年顺天府乡试
译有使国家富足的根本,也有使国家强盛的根本。粮食财货是使国家富足的道路,而根本在于节省用度;军队是使国家强盛的道路,而根本在于安定百姓。用度节省了,国家不期望富足也会自然富足;百姓安定了,国家不期望强盛也会自然强盛。假如只追求国家富足,却不以节省用度为根本,我知道收入不能供给支出,即使按人头搜括、像簸箕一样征敛,民力越来越枯竭,用度反而越来越不足。只追求国家强盛,却不以安定百姓为根本,我知道根本先被动摇,戎狄乘机而入,善良的百姓和军众也将变成大盗。孔子说:‘节省用度而爱护人民。’请把这个道理一并作为明确问题的答案。再说,我曾听说,《洪范》把粮食财货列在八政之首,所以知道拥有天下的人不能没有财用;《周官》把司马列在六卿之中,所以知道拥有天下的人不能没有军队。从前先王根据土地制定贡赋,按照土质分等征税;核定丁口征发徭役,于是粮食财货便兴盛起来。我朝的制度,既有边疆储粮,又有京运存留的设置;既有每年征办,又有丁役、佣钱、货币征收的条例。其统筹治理的周密,即使夏后的贡法、成周的彻法,又怎么能超过它呢?像这样,粮食应该不会不足,财货应该不会不充足。如今只说山西最急迫的情况,催促运粮到并州的使者屡屡下达边地,告急缺乏的奏疏也屡屡陈于藩室。唉!这是有原因的。运往边地的粮食有固定数额,可调集的客兵每次却多到如树林一般;供给俸禄有固定数额,可天潢宗室繁衍,却像螽斯一样众多。何况还有贫困百姓的拖欠、灾害造成的蠲免、豪强擅自包揽代征的权力、贪婪者肆意侵夺渔利。要想做到粮食陈积而不腐坏、钱贯朽烂而无法计数,难道不是很难吗?就今日的计策而言,应当怎么办呢?粮食的贵贱,应当加以平准。粮价高时减价出售,粮价低时提高价格收购,这也是古人备荒的一种策略。货币的轻重,应当权衡调节。货币轻时以母钱权衡子钱而流通,货币重时以子钱权衡母钱而流通,这也是古人挽救时弊的一种方法。如今的存积,就是先王积蓄余粮的意思,应修复已经废弛的制度;即使遇到非常之用,难道还会不够充足吗?如今的预备,就是先王储藏钱财的意思,应振兴已经废弃的制度;即使遇到非常时期的需求,难道还会不够供给吗?这样以后,还要经常检查考核来核实实际情况,严明刑罚来禁止奸弊,这样大概粮食财货就可以充足了。即便如此,追究根本来说,难道不在于节省用度吗?没有名目的赏赐要有所节制,不急需的土木工程不要兴建,不合时宜的游观要有所节制,无益的冗余设置不要增添,如此而已。先王以威势制约诸侯,使各国安定,铲除盗贼,于是军队便兴盛起来。我朝的制度,内有五府,又设置卫所分别隶属管理;外有司卫,又设置将领大臣总领统率。其筹划经营的完备,即使商朝的赫赫功业、周朝的严明军威,也没有超过它的。像这样,蛮夷应该都顺从归服,盗贼应该都停止活动。如今只说近来的事情,饥民聚众呼啸,流窜劫掠郡县,曾经调京军去捕捉防御,却行动飘忽、声势震荡,所过之处没有坚城,最终剿灭他们还是依靠边军。这说明郡县发生变乱时,京军已经不足以依靠。套部众人骄横放纵,侵扰窃取边关,曾经有边军屯驻防守,却任意突袭、凭势凌犯,阵中没有勇将,抵御他们时又调京军前来。这说明边关发生变乱时,边军也不足以依靠。唉!这难道没有原因吗?武官以穿甲戴胄为耻辱,却羡慕文辞学问;士兵以工匠和商贾为职业,却厌恶战斗。何况他们没有学会军队的坐作进退,最终竟不懂用兵;训练、粮饷、锻炼磨砺又没有考核,军队便没有完好的器械。精锐士卒有的藏在权贵门下,老弱之人却多充入军伍。想要冲破敌锋、攻陷敌阵、割取敌耳、擒获俘虏,难道不是很难吗?就今日的计策而言,应当怎么办呢?选拔将领来统率军队,检阅士卒来充实编制,军队的根本就建立了;精选器械以发挥效用,演练阵法以教授作战,军队的实际战斗能力就具备了。治理渤海像龚遂那样,镇守朝歌像虞诩那样,必须寻找这样的人,任命他们负责捕盗;防备北边像李牧那样,守卫云中像廉范那样,必须选择这样的人,把守边的责任交给他们。然后用奖赏来鼓舞他们,用刑罚威势来震慑他们,这样军队大概就能振作起来了。即便如此,追究根本来说,难道不在于安定百姓吗?使百姓生存而不伤害他们,使他们富厚而不使他们困顿,扶助他们而不使他们陷于危险,节制对他们力量的使用而不使其耗尽,如此而已。考察古代,估量官员俸禄,衡量国家用度,以此征收租税;征收人口钱,计算钱财,以此考核丁口,有时达到三十税一,汉代向百姓征收可以说宽缓了,于是汉文帝、汉景帝时有天下普遍富足的成效。田地有田租,家户有调,丁男有佣,已经作为常规制度;再根据事务需要、灾害变化,区别老少,作为减免的权宜办法,有时达到徭役赋税全都免除,唐代向百姓征收可以说轻了,于是唐太宗时有斗米三钱的成效。这就是汉、唐粮食财货制度的大概。府兵制度不能说不好,却最终导致藩镇之祸,是因为府兵制度败坏,而彍骑之兵兴起。彍骑之兵发生变乱,藩镇的权力便加重了。到了唐朝末年,朝廷实行姑息政策,强将拥兵而朝廷不能控制,于是唐朝灭亡了。衙军、厢军制度不能说不严密,却最终导致金人入侵的变乱,是因为藩镇权力解除之后,军队才开始衰弱;保甲法推行之后,百姓才开始困苦。到了宋朝末年,由不合适的人主持军政,又用妖术治军,于是宋朝危亡了。这就是唐、宋军队制度的大概。有的开始时粗略具备,仅仅达到小康;有的最终不能收敛,终于酿成大祸。这就是汉、唐、宋之所以成为汉、唐、宋的原因。哪里足以拿来作为当时的法则,而劳您陈述呢?嘉靖七年顺天府乡试。
问数载乎?理,理寓于数。数非理莫立,理非数莫彰。理之备而数之显,莫过于图书。昔者,图出于河,伏羲因图以画卦;文周因画以系辞,筮者其用之一也。书出于洛,大禹因书以第畴;箕子因畴以衍义,筮者其目之一也。易至朱子,作《启蒙》以尽乎蓍之变;范至蔡子,作《皇极》以通乎蓍之用。然易之揲以四,范之揲以三,竒偶殊其用,宜若相背矣。其分卦揲归之法,通变极数之妙,考占成业之义,乃又叅同契合者,何也?窃又疑之:《易经》四圣而始成,范乃成于蔡子一人之手,而其数之妙,直与大易同流,似非三代以还儒者之所能到也。其或别有所授乎?《易》爻用变,今载之经惟九六耳。朱子筮仪,四爻五爻之变,乃用之卦不变之爻。《易》无七八之爻也,何自而占乎?不知于孔子《大传》之说合乎否乎?抑亦别有说乎?河图洛书,数之大者也。诸士子究心乆矣,其详言之,勿隠。对数之为用,有不同,而圣贤之著述亦不同,其理则一而已矣。理之一,则不害其用之不同,著述之不同也。圣贤之著述,岂圣贤自为一端臆想之说哉?数有是理也,圣贤为之著述,以发其藴耳。圣贤何以知之也?揆之理而已矣。圣贤之著述,一于理也。学者论圣贤之著述也,亦一于理而已矣。请因明问而答:之道原于一而散于万,原者理也,散者数也。天下有不同之数,而无不同之理。理者,数之神宰也;数者,理之形象也。非理则数不生,非数则理不着。舍数而言理者,虚无之学也;舍理而言数者,技术之流也。故吾道者,合理与数而言之也。昔者伏羲氏继天而王,龙马负图出于河,所谓一六居北,二七居南,三八居东,四九居西,五十居中者是也。卦之理寓焉,伏羲因而则之,以为干、兊、离、震、巽、坎、艮、坤之八卦。六十四卦既成,文王系卦辞,周公系爻辞,筮则用之一耳。大禹治水成功,神龟负书出于洛,所谓戴九履一,左三右七,二四为肩,六八为足者是也。范之理寓焉,禹因而陈之,以为五行、五事、八政、五纪、皇极、三徳、稽疑、庻征、福极之九畴。九畴既列,箕子衍其义,武王传其学,筮则目之一耳。《易》筮起于前古,至朱子作《启蒙》,以尽乎蓍之变。其揲也,以四、三变而一爻具,九变而小成。干一,兊二,离三,震四,巽五,坎六,艮七,坤八。大抵卦至于八图之秘,固已泄矣。由是十有八变而大成,触类而长之,六十四卦之变,而四千九十六卦于是乎备,天下之疑决焉。天动则观其变而玩其占,干之羣龙用九,坤之永贞用六。今朱子《启蒙》考占之法,四爻、五爻之变,乃占之卦,不变之爻,《易》之爻非九则六,而不变之爻非七则八也。《易》无七八之爻,何自而占乎?且于孔子观变之说有不合矣。意者义理则先儒之论,精详至到,无可言者,至于名物度数,虽圣人亦有未及学。而或不尽者也。夫天下古今,理而已矣。理之同也,遵之不以为阿;理未同也,议之不以为僭。此末学之臆见,或亦执事发问之意也。大哉,数乎!天非数不覆,地非数不载,人非数不成。彰徃知来者,数也;通幽达变者,数也;藏神显化者,数也。数岂易言哉!今执事问及,愚生则不敢然也。然未知其是否,谨对。问:威天下在乎兵,而主兵者在于将。吴子有言:“三军之众,百万之师,张设轻重,在于一人。”将固不可以不知兵矣。尝即一二兵法而观之:途有所不由也。不由崤渑者,成七国之功;由壷头者,致五溪之败。城有所不攻也。不攻华费者,完兵而深入;攻郢郡者,众溃而走死。君命有所不受也。叱吴使之说者,成覇越之功;拒长史之谋者,舍格天之业。士卒当如爱子也。与士卒分劳苦者,着绩于河西;不恤士卒饥寒者,见杀于安阳。数将于兵法合之则成,违之则败,是固然矣。然有可疑者:争北山而败,髙陵不可向也。或以蹙马鞍山而取胜,以卒神而胜妖术,似可用也。或以用六甲而致败,临泜水而退舍,全军宜矣。何退舍涧水者,卒至丧师?日夜行三百里,败走宜矣。何日夜行二百里者,卒至成功?是又于兵法也,或同合而成败顿殊,或同违而胜负特异。然则为将者,将无事于兵法乎?其或兵法之变,有非可以常法拘乎?文事武备,皆诸士子分内事也。毋曰吾儒生未学于军旅。
译问:数理可以说吗?道理寓于数理之中。没有道理,数理就无法成立;没有数理,道理就无法显明。道理完备而数理显著,没有超过《河图》《洛书》的。从前,图出于黄河,伏羲依据河图画卦;文王、周公又依据卦画撰系辞,筮法只是河图作用的一个方面。书出于洛水,大禹依据洛书排列九畴;箕子依据九畴推演其义,筮法只是九畴作用的一个方面。到了朱子论《易》,作《启蒙》来穷尽蓍草筮法的变化;到了范学,蔡子作《皇极》来贯通蓍草筮法的运用。然而《易》用四数揲蓍,《范》用三数揲蓍,奇偶不同、作用也不同,似乎彼此相反。可是它们分卦、揲蓍、归余的方法,通变极数的精妙,以及考察占筮、成就事业的意义,为什么又彼此参合、契合无间呢?我私下又有疑问:《易经》由四位圣人共同完成,而《范》却由蔡子一人完成;但它数理的精妙,竟与《大易》同一流脉,似乎不是三代以来儒者所能达到的境界。难道它另有传授吗?《易》的爻辞使用变爻,如今经文中记载的只有九、六。朱子的筮仪中,四爻、五爻发生变化时,却使用所占之卦中不变的爻。《易》中没有七、八这样的爻,怎么能据此占筮呢?不知道这是否与孔子《大传》的说法相合?还是另有一种说法呢?《河图》《洛书》是数理中最重要的内容。各位士子对此用心研究已经很久了,请把其中的详细道理说出来,不要隐瞒。回答:数的作用各不相同,圣贤的著述也各不相同,但其中的道理只有一个。道理是同一的,并不妨碍数的作用不同,也不妨碍著述各不相同。圣贤的著述,难道是圣贤各自凭空臆想出来的一套说法吗?数中本来有这样的道理,圣贤为它作著述,只是为了发明其中蕴含的意义罢了。圣贤凭什么知道这些道理呢?只是根据道理加以推求罢了。圣贤的著述,都是以道理为一贯的。学者评论圣贤的著述,也只应以道理为一贯。请根据明确的提问来回答:道的本原是一,而分散为万物;本原是理,分散就是数。天下有不同的数,却没有不同的理。理是数的精神主宰,数是理的形象表现。没有理,数不能产生;没有数,理不能显现。舍弃数而只谈理,是空虚玄妄的学问;舍弃理而只谈数,是技术末流。因此我们的道,是把理与数合起来说的。从前伏羲继承天命而称王,龙马背负河图从黄河出现,所谓一、六居北方,二、七居南方,三、八居东方,四、九居西方,五、十居中央,就是这个意思。卦的道理寓含其中,伏羲因此取法它,制定乾、兑、离、震、巽、坎、艮、坤八卦。六十四卦形成以后,文王撰写卦辞,周公撰写爻辞,筮法只是其中的一个用途。大禹治水成功,神龟背负洛书从洛水出现,所谓九在上、一在下,三在左、七在右,二、四为肩,六、八为足,就是这个意思。范学的道理寓含其中,大禹因此陈列它,制定五行、五事、八政、五纪、皇极、三德、稽疑、庶征、福极九畴。九畴排列以后,箕子推演其中的意义,周武王传承这门学说,筮法只是九畴作用的一个方面。《易》的筮法起源于远古,到了朱子作《启蒙》,用来穷尽蓍草筮法的变化。揲蓍时以四、三次变动组成一爻,九次变动形成小成。乾为一,兑为二,离为三,震为四,巽为五,坎为六,艮为七,坤为八。大体说来,卦到了八卦,河图的奥秘本来已经泄露了。由此经过十八次变动而大成,触类旁通、推演扩展,六十四卦的变化以及四千九十六卦于是完备,天下的疑问便可以得到决断。天道运动,就观察它的变化而玩味它的占辞;乾卦的群龙以九为用,坤卦以永远守正为用六。如今朱子《启蒙》所考订的占筮方法,四爻、五爻发生变化时,便占所成之卦中不变的爻;《易》的爻不是九就是六,而不变的爻不是七就是八。《易经》中并没有所谓“七八”的爻辞,这种占法是从哪里来的呢?而且这与孔子所说的观察卦爻变化也不相合。想来,义理方面,前代儒者的论述已经精微详尽,无可再说;至于名物、度数,即使圣人也有尚未学到、未能尽知的地方。天下古今,不过是一个“理”罢了。道理相同,遵循它并不算阿谀;道理尚未相同,提出议论也不算僭越。这是后学的臆见,或许也是您发问的本意。数理真是博大啊!天没有数理就不能覆盖万物,地没有数理就不能承载万物,人没有数理就不能成就。彰明往事、预知未来的是数理;沟通幽深、通达变化的是数理;藏蓄神妙、显现变化的也是数理。数理岂是容易说清的呢?如今您问到这些,愚生不敢妄作肯定。不过尚不知是否正确,谨此回答。问:威服天下在于军队,而掌管军队在于将领。吴起说过:“三军之众,百万之师,如何部署轻重,都取决于一个人。”将领固然不能不懂兵法。我曾取一两部兵书考察:有些道路不能通过。不走崤山、渑池一带的道路,成就了七国的功业;经过壶头山,却造成了五溪之败。有些城池不能攻打。不攻华费,保存军力而深入敌境;攻打郢郡,却使军队溃败逃亡。君主的命令有时也不能接受。斥责吴国使者的游说,成就了称霸越国的功业;拒绝长史的谋略,舍弃了格天之业。对士卒应当像爱护儿子一样。与士卒共同承担劳苦的,在河西建立了功绩;不体恤士卒饥寒的,在安阳被杀。几位将领有的与兵法相合而成功,有的违背兵法而失败,这本来是如此。但也有令人疑惑的:争夺北山而失败,是因为高陵不可进攻。有的因逼迫马鞍山而取胜,有的凭士卒神勇战胜妖术,似乎又可以采用。有的因使用六甲而失败,有的退守泜水,保全了全军。为什么退守涧水的,最终却丧失了军队?日夜行军三百里,败退本来是应该的。为什么日夜行军二百里的,却最终获得成功?这也涉及兵法:有时同样合乎兵法,成败却突然不同;有时同样违背兵法,胜负却格外相异。既然如此,做将领的难道就不必理会兵法了吗?还是说兵法的变化有些不是通常法则所能拘束的呢?文事和武备,都是各位士人的本分。不要说自己是儒生,没有学习过军旅之事。
对有用兵之常,有用兵之变。常者固兵法也,变者亦兵法也。自其常而观之,合乎兵法者,知兵法者也;自其变而观之,合乎兵法者,固知兵法者也;不合乎兵法者,亦知兵法者也。夫兵者,随机应变,因敌制胜者也,何常形之有哉?昔赵括能读父书,奢不能难;岳飞好野战,不用古法,盖飞知变而括不知变也。观乎此,则可以答明问矣。夫威天下在于兵,而主兵者在于将。三军之众,百万之师,张设轻重,在于一人。为将者,固不可不知兵。用兵之妙,存乎一心,微乎微乎,应形于无穷,而谈兵者又不可不知变也。崤渑诚不可由也,亚夫于是竟走蓝田。所谓途有所不由者,而马援之困败,盖不知壷头之不可由矣。华费诚不可攻也,曹公所以深入徐州。所谓城有所不攻者,而沈攸之之走死,盖不知郢郡之不可攻矣。越王许吴王之成,范蠡不从其命,乃叱王孙雄之请,而遂成霸越之功。董卓挟汉帝之命,皇甫嵩欲赴其召,乃忽梁衍之谋,而竟就匹夫之谅。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蠡则知之,而嵩不知也。吴起亲裹赢粮,与士卒分劳苦,守河西而拒强秦之兵。宋义置酒大会,不恤士卒之冻馁,留安阳而致项羽之诛。爱士卒当如爱子,起则知之,而义不知也。数将者,其于兵法,合之则成,违之则败。所谓合之者,知兵法者也;不合者,不知兵法者也。兵法之常也。髙陵不可向也,赵奢先拒北山,秦师争山不得,秦师大败。刘备先据马鞍山,陆逊四面蹙之,汉师大败。盖逊以乗胜之兵蹙备已败之兵,是得夫激水之疾可以漂石之意。若秦师大败,则两军相敌,未有胜负者也,岂可槩论乎?祥疑所当禁也。田单令一卒为神,以破燕者,田单智勇之将,乗忿怒之军,志复宗国,是得夫能愚士卒耳目之意。若郭京之败,则市井无頼,原不知兵者也,岂可以同语乎?阳处父退。舍于泜水,此合令半济而击之之法。符坚驻军于涧水,挥兵使却,亦合此法也。退不可止而大败者,盖坚军无纪律耳。是岂知法令孰严之旨哉?魏武日夜行三百里,逐先主于当阳,正犯百里争利则擒之法。唐太宗日夜行二百里,追宋金刚于雀鼠谷,亦犯此法也。遂破金刚而大捷者,盖金刚已败沮耳。是岂非其疾如风之旨哉?所谓合之者,固知兵法者也;不合者,亦知兵法者也。兵法之变也,即是而观之,则常者固常也,而变者亦常也。孙子有言:「声不过五,五声之变,不可胜聴也;色不过五,五色之变,不可胜视也;兵不过竒正,竒正之变,不可胜穷也。」变之一字,其用兵之最要者乎?抑又有说焉:「兵凶器也,黩之则危。」然昔有周当成康之时,四方无虞,九夷通道矣。召公告以张皇六师,周公告以诘尔戎兵,二公岂导君以威武者哉?盖人主于天下无事之时,多留心于仪文制度之间,以为藻饰太平之具,至于兵之一事,往往视为不急之务。言之者以为不祥,为之者以为多事。及天下卒然有变,则茫然无以为应,奸人贼子得以肆其淊天之恶,而天下遂至于大乱。唐玄宗之时,何等全胜之天下也?安禄山渔阳一鼓,而诸镇瓦解,乗舆播越矣。今天下万国乂治,百蛮欵塞,庻职奉法,文章礼乐,闾巷彬彬,而愚生之虑以为所因循而不振者,兵与将耳。此亦或执事未发之意也,敢僭言之,谨对。问天下之大势,在外则边陲,在内则郡邑。边陲所以御外侮,郡邑所以安内治也。今边陲之上,军士怯怠矣,纪纲陵迟矣,帑藏空虚矣,其何以御外乎?郡邑之中,风俗颓败矣,盗贼窃发矣,生民困瘁矣,安在其安内乎?致是者,厥咎何由也?今所以处之者,何道也?遐想古之人,教步兵于泽潞者,天下推勇;诛乱将于朔方者,诸镇奉法;屯要害,浚沟渠而兴屯田者,羌夷降败。是皆名将也,得是人而用之,军气可振,帑藏可足,纪纲可伸欤?守蜀郡者,治崇礼义;长朝歌者,人称神明;劝农桑,重牧养而禁奢侈者,郡有蓄积。是皆良吏也,得是人而用之,民生可苏,盗贼可息,风俗可淳欤?古人未尝借才于异代,今天下文武之士,岁进几千人,独无是人出于其间欤?抑或有之而莫之用欤?此天下剥肤之弊,而庙堂之所欲闻者也。诸士子其纵言之,主司者为之达。
译回答说:用兵有常法,也有变化。常法固然是兵法,变化同样也是兵法。从常法来看,合乎兵法的,是懂兵法的人;从变化来看,合乎兵法的,固然是懂兵法的人,不合乎通常兵法的,也可能是懂兵法的人。用兵就是随机应变、根据敌情制胜,哪里有固定的形态呢?从前赵括能够读诵父亲的兵书,赵奢却难不倒他;岳飞喜欢野战,不拘泥于古法,大概是岳飞懂得变化,而赵括不懂变化。观察这些,就可以回答您的明问了。威服天下在于军队,掌管军队在于将领。三军之众、百万之师,部署轻重都在一个人。做将领的固然不能不懂兵法。用兵的奥妙存在于心中,微妙极了;它要随着形势无穷变化,而谈论兵法的人又不能不懂得变化。崤山、渑池的道路确实不能经过,所以周亚夫在那里最终退走蓝田。所谓道路有不能经过的,马援的困败,正是因为不知道壶头山不可经过。华费确实不能攻打,这就是曹公深入徐州的原因。所谓城池有不能攻打的,沈攸之逃亡至死,正是因为不知道郢郡不可攻打。越王答应吴王讲和,范蠡不听从他的命令,反而斥责王孙雄的请求,于是成就了称霸越国的功业。董卓挟持汉帝的诏命,皇甫嵩想赴召前往,于是忽视了梁衍的谋略,最终拘泥于匹夫的诚信。将领在外,君命有时可以不接受,范蠡知道这一点,皇甫嵩却不知道。吴起亲自包裹干粮,与士卒分担劳苦,守卫河西,抵挡强秦的军队。宋义置酒大宴,却不体恤士卒的寒冷饥饿,停留在安阳,招致项羽诛杀。爱护士卒应当像爱护儿子,吴起懂得这一点,宋义却不懂。前面所说的几位将领,在兵法上合乎它便成功,违背它便失败。所谓合乎兵法,是懂兵法;不合乎兵法,是不懂兵法,这是兵法的常法。高陵不可进攻,赵奢先据守北山,秦军争夺山地不得,秦军大败。刘备先占据马鞍山,陆逊从四面逼迫他,汉军大败。这是因为陆逊凭借胜利之军逼迫已经败退之军,正合乎湍急水流可以冲走石头的道理。若秦军大败时两军势均力敌、尚未分出胜负,怎么能一概而论呢?祥瑞妖术本来应当禁止。田单命令一个士卒装神,以此击破燕军;田单是智勇之将,借助士卒的愤怒,怀有恢复国家的志向,正合乎使士卒耳目受到蒙蔽的道理。至于郭京的失败,不过是市井无赖,本来就不懂兵法,哪里可以相提并论呢?阳处父退兵,在泜水驻扎,这是符合让敌军渡河一半再攻击的兵法。苻坚在涧水驻军,挥兵令其后退,也符合这一法则。退却不能停止而导致大败,是因为苻坚的军队没有纪律。这难道是懂得法令谁更严明的道理吗?魏武帝日夜行军三百里,在当阳追赶先主,正犯了“行军百里争利便会被擒”的禁忌。唐太宗日夜行军二百里,在雀鼠谷追赶宋金刚,也犯了这一禁忌。最终击破宋金刚而大胜,是因为宋金刚已经败退沮丧。这难道不是合乎军队行动迅疾如风的道理吗?所谓合乎兵法的,固然是懂兵法的人;不合乎通常兵法的,也可能是懂兵法的人。这就是兵法的变化。从这里看,常法固然是常法,变化也同样是常法。孙子说:“声音不过五种,五声的变化却听不尽;颜色不过五种,五色的变化却看不尽;兵法不过奇正两种,奇正的变化却穷尽不了。”这个“变”字,大概是用兵最重要的关键吧?不过还有一种说法:“兵器是不祥之物,滥用它就会危险。”然而从前周成王、周康王之时,四方没有忧患,九夷也都通达道路。召公却告诫要整饬六军,周公又告诫要整治军队,两位公难道是在引导君主崇尚威武吗?这是因为君主在天下太平无事时,大多把心思放在礼仪文饰和制度上,把它们当作装点太平的工具;至于军务,往往视为不急迫的事情。谈论军务的人认为它不祥,实行军务的人又被认为多事。等到天下突然发生变故,就茫然无所应对,使奸人贼子得以肆意施展滔天罪恶,天下于是陷入大乱。唐玄宗时期,是多么完整强盛的天下啊!安禄山在渔阳一声鼓响,各镇便瓦解,皇帝的车驾也流离播迁。如今天下各国安定,百蛮归附,百官奉行法令,文章礼乐兴盛,里巷也文雅有序,但愚生担心,当前因循而没有振作起来的,正是军队和将领。这也许是您尚未说出的意思,冒昧地说出来,谨此回答。问:天下的大势,对外在边疆,对内在郡县。边疆是用来抵御外来侵犯的,郡县是用来安定内部治理的。如今边疆之上,军士怯懦懒散,纪律纲纪衰败,国库空虚,凭什么抵御外敌呢?郡县之中,风俗衰败,盗贼不断发生,百姓困苦憔悴,内部又在哪里得到安定呢?造成这种局面的过错究竟从何而来?如今应当用什么办法处理?遥想古人,李抱真在泽潞教练步兵,天下都推重其勇;郭子仪在朔方诛杀乱将,各镇都奉行法令;赵充国驻守要害、疏浚沟渠并兴办屯田,于是羌夷投降失败。这些都是名将。得到这样的人而任用他们,军队的士气可以振作,国库可以充实,纲纪可以伸张吗?守蜀郡的人,整治政务而崇尚礼义;治理朝歌的人,百姓称他神明;劝导农桑、重视畜牧而禁止奢侈的人,郡中便有了积蓄。这些都是良吏。得到这样的人而任用他们,民生可以复苏,盗贼可以平息,风俗可以淳厚吗?古人从未向别的时代借取人才,如今天下文武之士每年进用几千人,难道其中独独没有这样的人吗?还是有这样的人却没有得到任用呢?这是天下剥肤般的弊病,也是朝廷想要听到的意见。各位士子尽管畅所欲言,主考官应当替你们上达。
有致弊之源,有拯弊之道。然欲拯其弊,当先究其源。拯弊而不究其源,是犹医者之治病,茍不究乎病源之所在,抑何以施治疗之法哉?生也恭承明问,而有以知前日致弊之源,今日拯弊之道矣。天下之道二,义与利之间也。天下尚义则治,尚利则乱。前日之致弊者,利也;今日拯弊之道,亦有义而已矣。仰我圣天子在上,日勤圣学,总揽干纲,备二帝三王之徳,则固宜有太和雍熙之治也。而天下之弊,如执事所言种种者,何哉?在边陲帅臣格之也,在郡县有司格之也。自正徳十六年间,权奸相继用事,政以贿成。我祖宗以来生养安全之道,礼义亷耻之教,纲纪法度之制,扫荡无几。外而边陲之将,内而郡县之吏,陟者以利而超迁,黜者以利而幸免,而将与吏多不得其人矣。将既不得其人,则边陲之上军士不得不怯怠,帑藏不得不空虚,纪纲不得不陵迟也。吏既不得其人,则郡县之内生民不得不困瘁,盗贼不得不窃发,风俗不得不颓败也。是前日所以致是弊者,无他,利而已矣。知前日所以致弊之源,则今日所以拯弊之道可得而言矣。盖尝闻之,士有百善,惟亷为最;士有百恶,惟贪为最。盖亷则众欲皆伏,而逹之于政,自无不善;贪则众欲皆起,而逹之于政,自不能善。亷者义之大也,贪者不义之大也。是故今日之所急者,义而已矣。必也絶请托之私,重苞苴之禁,公铨选之法,明黜陟之典,则前日之私,既足以驱天下于利,而今日之公,独不足以驱天下于义乎?诚使边陲之将,郡县之吏,皆忘一身之私,秉为国之公,则前日之弊将不革而自除焉。不然,则操演虽勤,徒足以为观聴之具;转输虽多,徒足以长侵渔之奸;诛戮虽严,徒足以激凶顽之怒矣。边陲何自而理哉?蠲赈虽频,徒足以资里书之欺;捕诘虽急,徒足以贻地方之扰;教戒虽切,徒足以为文具之虚矣。郡县何自而治哉?遐想古人,李抱真之帅泽潞也,教习步兵,而天下推勇;郭子仪之至朔方也,按诛乱将,而诸镇奉法;赵充国屯要害,浚沟渠而兴屯田,于是羌夷降败。是皆名将也。得是人而布之边陲之上,如李抱真焉,何患乎军士之不振?如郭子仪焉,何患乎纪纲之不伸?如赵充国焉,何患乎帑藏之不足?今武举之选,世袭之胄多矣,其中独无是人欤?文翁之守蜀郡也,建立学校而治,崇礼义;虞诩之长朝歌也,诱擒盗贼而人称神明;龚遂劝农桑,重牧养而禁奢侈,于是郡有蓄积。是皆良吏也。得是人而布于郡县之中,如文翁焉,何患乎风俗之不淳?如虞诩焉,何患乎盗贼之不息?如龚遂焉,何患乎民生之不安?今科目之举,畿藩之贡多矣,其中独无是人欤?《易》曰:「蛊,先甲三日,后甲三日。」夫天下之势,在外则边陲,在内则郡县。今边陲之上,郡县之内,其弊如此,可谓蛊之极矣。然则今日治蛊之责,能无劳于圣天子之心乎?先甲后甲,治蛊之道也。程子曰:「治蛊者,先究其所以然,则知救之之道;后虑其所将然,则知备之之方。善救则前弊可革,善备则后利可乆。」今日拯弊之要,无踰于此者矣。虽然,窃又尝究理乱之势,推盛衰之迹,乃既为今日忧,而又为今日喜。《书》曰:「天閟毖我,成功所然。」则今日圣天子承先朝之大弊,虽不能不厪宵旰之忧,而其所以弘中兴之业,永万世之誉者,亦岂不在于是乎?是故商道不衰,无以成髙宗之名;周道不衰,无以见宣王之绩。今天下行将太平矣,明明天子,令闻不已,敢为今日诵谨对。
苑洛集巻九
●钦定四库全书
苑洛集巻十
(明)韩邦奇 撰
妾薄命
昔郎年少时,妾在兰闺中,见郎锦城西,緑駬嘶春风。妾作郎家妇,郎行万里舟。妾心无所愿,欲作长江流。妾不如春月,花开到郎侧。郎心匪飘风,妾无倾城色。桃花红复红,江水深复深。花红强似面,水深不如心。流萤度珠帘,秋夜长无极。为郎制罗衣,泪痕密如织。妾始嫁郎时,永言受郎恩。但得郎舟回,妾愿锁长门。岁序不可转,六月或清霜。郎岂无归日,时复理红装。
买劔曲
千金买宝劔,百金装赤鞘。意欲献上方,骑马长安道。劔拔风尘昏,囊贮血肉腥。古来游侠儿,一掷双丸青。瀚海忆■〈王贞〉珉,天山起鼙鼓。落日照辕门,将军怒如虎。年少气亦侠,常思万戸侯。磨刀桑干河,欲唱大刀头。金印大如斗,旌旗百尺高。不上燕然山,不插侍中貂。少小事戎行,生长亦朔漠。君恩重如山,铁衣轻如葛。朔风萧萧来,七月如深秋。马腾槽边嘶,笑取金络头。男儿介胄身,死葬昆仑山。却笑班将军,生入玉门关。
玄庵
大化运气,机纲维不可测;至性有渊源,于人见天则。一觉明真境,西方谈空色,启关走龙虎,挥神凌八极。是非千万载,大易重消息。
杂意
译有造成弊病的根源,也有挽救弊病的方法。然而要挽救弊病,应当先追究它的根源。挽救弊病却不追究根源,就像医生治病,如果不探究病根在哪里,又凭什么施行治疗呢?我恭敬地承接明问,因此知道了前日造成弊病的根源和今日挽救弊病的方法。天下的治道有两端,在于义与利之间。天下崇尚义就安定,崇尚利就混乱。前日造成弊病的,是利;今日挽救弊病的方法,也只有义罢了。仰赖我圣明天子在上,每日勤修圣学,总揽国家大权,具备二帝三王的德行,本来应当有太和平乐的治理。然而天下的弊病,像您所说的种种情形,为什么还会出现呢?是边疆的将帅阻隔了它,是郡县的官吏阻隔了它。自正德十六年间,权奸相继掌权,政事靠贿赂办成。我太祖以来生养百姓、保障安全的办法,礼义廉耻的教化,纲纪法度的制度,几乎被扫荡殆尽。外有边疆将领,内有郡县官吏,升迁者靠财利而越级,贬黜者也靠财利而幸免,因此将领和官吏大多没有选得合适的人。将领既不得其人,边疆上的军士就不能不怯懦懒散,国库不能不空虚,纲纪不能不衰败。官吏既不得其人,郡县之内百姓就不能不困苦,盗贼不能不暗中发生,风俗不能不衰败。这就是前日造成这些弊病的原因,没有别的,只是利罢了。知道前日造成弊病的根源,今日挽救弊病的方法就可以说了。我曾听说,士人有百种善行,只有廉洁最重要;士人有百种恶行,只有贪婪最严重。廉洁则各种私欲都能被压伏,落实到政务上,自然没有什么做不好的;贪婪则各种私欲都被激起,落实到政务上,自然不可能办好。廉洁是义中最大的体现,贪婪是不义中最大的表现。因此今日最急迫的事情,只是义。一定要断绝请托的私情,严格禁止馈赠贿赂,公正执行铨选法令,明确黜陟的典章,那么前日的私利已经足以把天下驱向逐利,今日的公义难道反而不足以把天下驱向崇义吗?如果边疆将领、郡县官吏都忘掉个人私利,秉持为国的公心,那么前日的弊病即使不刻意改革也会自行消除。否则,操练即使勤勉,也只足以成为供人观看听闻的工具;转运粮饷即使很多,也只足以助长侵吞剥削的奸恶;诛杀即使严厉,也只足以激起凶顽之人的愤怒。边疆又怎么能够治理呢?减免赋税、赈济灾民即使频繁,也只足以给里书欺骗的机会;捕捉审问即使急迫,也只足以给地方带来骚扰;教导告诫即使恳切,也只会成为徒具形式的空文。郡县又怎么能够治理呢?遥想古人,李抱真统帅泽潞时,训练步兵,天下推重其勇;郭子仪到朔方时,按律诛杀乱将,各镇都奉行法令;赵充国驻守要害,疏浚沟渠、兴办屯田,于是羌夷投降失败。这些都是名将。得到这样的人,把他们布置在边疆之上,像李抱真那样,何必担心军士不能振作?像郭子仪那样,何必担心纲纪不能伸张?像赵充国那样,何必担心国库不足?如今武举选出的、世袭的将门子弟很多,其中难道独独没有这样的人吗?文翁守蜀郡时,建立学校治理地方,崇尚礼义;虞诩治理朝歌时,诱捕盗贼,百姓称他神明;龚遂劝导农桑,重视畜牧而禁止奢侈,于是郡中有了积蓄。这些都是良吏。得到这样的人而安排在郡县之中,像文翁那样,何必担心风俗不能淳厚?像虞诩那样,何必担心盗贼不能平息?像龚遂那样,何必担心百姓不能安生?如今科举选出的、畿辅和藩国进贡的人才很多,其中难道独独没有这样的人吗?《易经》说:“蛊卦,甲日之前三天,甲日之后三天。”天下的形势,对外是边疆,对内是郡县。如今边疆之上、郡县之内弊病到了这种地步,可以说是蛊弊到了极点。既然如此,今日治理蛊弊的责任,能不劳烦圣天子的心力吗?甲日前后三日,是治理蛊弊的方法。程子说:“治理蛊弊的人,先追究事情所以然的原因,就知道挽救的方法;再考虑将来可能发生的后果,就知道预防的办法。善于挽救,前面的弊病便可以革除;善于预防,后来的利益便可以长久。”今日挽救弊病的要领,没有超过这一点的了。虽然如此,我私下又曾考察治乱的形势、推究盛衰的踪迹,于是既为今日忧虑,又为今日高兴。《尚书》说:“上天警戒保佑我们,使事情成功。”如今圣天子承受前朝留下的大弊病,虽然不能不有宵衣旰食的忧劳,但他用来弘扬中兴事业、永垂万世声誉的基础,难道不也正在这里吗?所以商道若不衰落,就无法成就高宗的名声;周道若不衰落,就无法显现宣王的功绩。如今天下将要太平了,圣明的天子声誉不断,我谨为今日歌颂,恭敬回答。《苑洛集》卷九。●钦定四库全书。《苑洛集》卷十。(明)韩邦奇撰。《妾薄命》。从前郎君年轻时,我还在兰闺之中,看见郎君在锦城西边,骑着绿駬马在春风中嘶鸣。我成为郎君的妻子,郎君乘船远行万里。我心中没有别的愿望,只愿化作长江水流。春月尚且不如我,因为花开时还能来到郎君身旁。郎君的心并非飘风,我又没有倾国倾城的容貌。桃花红了又红,江水深了又深。花虽红,勉强可以比作我的面容;水虽深,却比不上我的心意。流萤飞过珠帘,秋夜漫长无尽。我为郎君缝制罗衣,泪痕密密如织。我刚嫁给郎君时,曾长久说要承受郎君的恩爱。只要郎君的船回来,我愿意被锁在长门宫中。岁月次序不能倒转,六月也可能降下清霜。郎君难道没有归来的日子吗?到那时我还会重新整理红妆。《买剑曲》。用千金买来宝剑,用百金装饰赤色剑鞘。本想把它献给朝廷,于是骑马走在长安道上。拔剑时风尘昏暗,剑囊中装着血肉的腥气。自古以来的游侠儿,一掷便能发出两枚青丸。想起瀚海边的■〈王贞〉珉,天山又响起战鼓。落日照着辕门,将军怒气如虎。年轻人也有侠士般的豪气,常常想着成为万户侯。在桑干河边磨刀,想唱起《大刀头》。金印大得像斗,旌旗高达百尺。不登燕然山,不把侍中的貂尾插在冠上。年少时就从事军旅,在朔漠长大。君王的恩情重如山,铁甲穿在身上却轻如葛布。朔风萧萧吹来,七月已经像深秋。战马在槽边腾跃嘶鸣,笑着夺取金络头。男儿身披铠甲,死后葬在昆仑山。却要笑班将军,活着进入玉门关。《玄庵》。天地大道运转气机,维系万物的纲纪不可测度;至真的本性有其深远源流,从人身上可以看见天道的法则。一旦觉悟,就明白真实境界;西方佛教谈论空与色。打开关门,龙虎奔走;挥动神思,凌越八方极远之地。是非延续千万年,《易经》重视消息盈虚。《杂意》。
昆岗峻且崇,凿出双玉华。磨之,劳沙石,坚好无纎瑕。制为双玎珰,组以杂玄黄。其价且万镒,以佩君子裳。
贵阳长灵杉,千章百尺,高秋来动风色,云外起天涛。负此栋梁材,生之万山隈。世无鲁公输,千载委荆莱。
金门多良竹,春风生新枝。猗猗青且坚,薄言一采之。物用各各殊,感之重嗟吁。或为虞廷箫,或为吴姬竽。
灼灼,槛中花,日结红芳。友惜此妍丽,资隳折佳人手。幽草涧边生,春发秋还荣。三叹牺牛身,使我泪沾缨。
晋溪
峩峩太原山,混混晋溪水。山有合抱材,水有蛟螭起。合抱作栋梁,蛟螭兴云雨。栋梁无条枝,云雨或愆期。造化有不能,物岂无参差?奋飞从神龙,未必乏行施。遽命许旌阳,我心实伤悲。
渭滨叟
西伯本事商,后车载老人,岂期牧之野,空有十乱臣,我独负鹰扬,谈笑诛商辛。峩峩首阳山,其下渭之滨。
渭水至首阳山下,东入河。夷齐饿死首阳山。
周公居东。周公圣人,又王室懿亲,进退之际,天下安危系之。被谗居东二年余,召公、太公未尝发一言。援释及成王卜风雷之变,得周公请命之书,二公犹以为不知圣人举动,未易言也。
周公、王懿亲进退系安危。居东二年余,四海皆嗟咨。二公位阿衡,未见出一词。王以风雷变出郊,亲逆之。各各怀忠诚,二公心始知。
成王悟二公之心白矣
鹃声至
洛阳鹃声至,尔意亦何勤?宋室诸缙绅,谁为达紫宸?莫谓禽无知性,或灵于人。负尔数声血,千载徒悲辛。
徐世绩世绩与褚遂良同受太宗顾命,曰:“佳儿佳妇,皆以付卿。”后高宗欲废皇后,立武氏,遂良不可,世绩劝成之。世绩以其孙敬业有灭族相,使入林麓,纵火焚之。敬业仓卒无所逃,引佩刀剖马腹,匿腹内。火过,浴血出。后敬业讨武氏之罪,不克,死之,遂族徐氏。
宗室杀,欲尽污秽蒸宸扆。太宗托孤心,是谁乱唐纪?智哉浴血儿!火烧不能死,火烧儿不死,于以见天理。
敬业死徐族不灭
骆宾王武氏簒唐,改号周。然知任狄梁公,武氏欲以天下与武氏。梁公曰:“陛下以天下与太子,则千秋万岁后血食于太庙;若与武氏,未闻侄为天子祔姑于庙者也。”乃移中宗于东宫,后五王拥立中宗,勒武氏还宫。初,武氏临朝时,骆宾王佐李敬业讨武氏,罪不克,死之。
狄梁回凶,牝房州还,东宫敬业,伸大义,挥戈振群蒙。烈烈宾王檄:如日当天中,宁为敬业死,不立狄梁功。
张紫岩浚,当时立主和议,浚始终不从。宋儒与之曲端以直遂,见诛;岳飞以忤触见挤。
黄阁主和议,紫岩志恢复,听之真可人。谁有孔明腹?曲端既已诛,武穆见忤触。试使当筵舞,再蒙宣和辱。
既不能令又不受命
殷谢浩不出众曰深源不起,当如苍生何?安不出众曰安石不起,当如苍生何?后天子征浩,桓温辟安,皆起。
深源与安石皆为士望,宗天子征浩入于,以抗桓公。嗟嗟!桓晋间,谁复识变通智哉?东山子,苍生戏,高崧感此,殷谢事成败,论英雄。
高崧饯安于新亭,戏曰:「昔安石当如苍生何?今苍生当如安石何?」
人不归
忆我,莫苦吟。苦吟伤子心。寄子,莫忘归。忘归失我依。清清在山泉,忽为九仞渊。流水不复返,我心日惨惨。
客自河曲来,寄我双鲤鱼。长跪接鲤鱼,或有尺素书。剖鱼乃空腹,使我心成疽。生此女子身,不如委沟渠。
金台送士人归关中
朔风惊客耳,归兴难攀牵。游缰系长栁,带剑登祖筵,把酒共叹息。逼侧何足怜,霜雪蔽天地,征裳独蹁跹。众芳满洲渚,老鴈新饥。还君志在商岭,浩歌出幽燕。闲云落南浦,野鸟入青天。谁爱黄金台,不必重凄然。
檗谷 王侍郎图
王子自闽来,揪愀颜色,枯须臾,陨双泪,语我:“檗谷图,旻天覆下土,林鸦亦哺雏,我独失其怙。怀抱泣呱呱,哀此北堂人,青春抚遗孤,中道复弃捐。旻天降虐肤,晨鸡入省视,茕茕鲜盘壶。今也稍丰裕,肥甘逮妻孥,敝庐多寒暑,簟裀无褐蒲,冠裳锡双诰,安得奉桑榆?旻天覆下土,不闻予号呼。桐棺薄如墨,土浅且坟垆,兹能读丧礼,空有龙虎区。朝露零春华,秋霜寒如铺,牲醴亦嘉旨,安得奉庖厨?旻天覆下土,胡戾独予诛?空山栢如金,其味苦如荼,茫茫风木恨,直与乾坤俱。闻之重感伤,为君歌且都:努力树名德,毋愧曾闵徒。”
东郭遗叟 雷给舍翁
给舍展绡帙,示我遗叟,行读之,三叹息,乃识虚与盈。遗叟尚玄德,位独弗称情。给舍珪璋器,唾手公与卿。遗叟吴皋彦,早岁负才名,持笔谒天曹,文章冠群英。今观畿辅地,遍野甘棠生,温温清苑判,施泽先孤惸,挺挺松栢资,虬枝霜雪劲,嗤被莺与燕,视我同春荣。玄鹤已千仞,刷羽云霄鸣。郭东有梅竹,良友堪同盟,相随咏舞雩,心与贤圣并。
富阳民謡
译昆仑山高峻而崇隆,凿取出两块美玉。把它们磨制成器,虽费尽沙石之功,质地坚美而没有丝毫瑕疵。制成一对玉珰,用杂有黑黄两色的丝带系缀。它们的价值将近万镒,用来佩戴在君子的衣裳上。贵阳的长灵杉,树干千章,高达百尺;深秋到来时风声摇动,云外仿佛掀起天上的巨涛。它负有栋梁之材,却生长在万山深处。世上没有鲁班、公输般这样的匠人,千年只能委弃在荆棘荒草之中。金门有许多优良的竹子,春风中长出新枝。竹子柔美青翠而且坚韧,姑且采取一些吧。万物的用途各不相同,想到这里不免深深叹息:有的制成虞廷的箫,有的制成吴地歌姬吹奏的竽。花朵灼灼,在栏杆中的花木上,日日结出红色花朵。朋友怜惜它的美丽,反而借此供人折取,送到佳人手中。幽僻的草在山涧边生长,春天萌发,秋天仍然繁茂。想到牺牛的命运,三次叹息,使我泪水沾湿冠缨。《晋溪》。太原山高大巍峨,晋溪水流浩荡。山中有合抱粗的栋梁之材,水中有蛟螭腾起。合抱之木可以做栋梁,蛟螭可以兴起云雨。栋梁却没有枝条,云雨有时又错过时机。造化也有不能做到的地方,万物难道不会参差不齐吗?奋力飞腾、跟随神龙,也未必就缺少施展的机会。却突然要召许旌阳来处理,我心中实在悲伤。《渭滨叟》。西伯姬昌本来侍奉商朝,后来用车载着那位老人,哪里料到牧野之战时,徒然有十位乱臣,而我独自肩负鹰扬之任,谈笑之间诛灭商辛。巍峨的首阳山啊,山下就是渭水之滨。渭水流到首阳山下,向东流入黄河。伯夷、叔齐在首阳山饿死。周公居住在东地。周公是圣人,又是王室的至亲,他进退的决定关系着天下的安危。他被谗言陷害,居东地两年多,召公、太公始终没有说一句话。后来凭借周公、成王以及风雷变化的事情,得到周公请求代王赴死的文书,二公仍然认为不了解圣人的举动,不能轻易议论。周公是王室的至亲,他的进退关系着天下安危。他居东地两年多,四海之内都为之叹息。召公、太公身居阿衡之位,却始终没有说出一句话。成王因风雷变化而出郊迎接周公,亲自迎回了他。二人各自怀有忠诚之心,至此召公、太公才明白周公的心意。成王终于明白了召公、太公的心意。杜鹃的叫声传来了。洛阳传来杜鹃的叫声,你的心意又何其殷切?宋室的众位缙绅中,谁替你把声音传达到紫宸殿?不要说鸟禽没有知觉和情性,它有时比人还灵慧。背负着你的几声哀鸣和血泪,千年以来徒然令人悲痛辛酸。徐世绩与褚遂良一同接受唐太宗的顾命,太宗说:“好儿子、好儿媳,都托付给你。”后来高宗想废掉皇后、改立武氏,褚遂良不同意,徐世绩却劝高宗促成此事。徐世绩认为自己的孙子徐敬业有灭族之相,便让他进入山林,放火焚烧。徐敬业仓促之间无处逃走,便用佩刀剖开马腹,藏在马腹里面。大火烧过后,他浑身浴血而出。后来徐敬业讨伐武氏,未能成功,因而身死,徐氏一族也被灭。宗室被杀,几乎要把污秽之事全部玷污皇宫。太宗托付孤儿的心意,是谁扰乱了唐朝的纲纪?浴血逃生的孩子多么聪明啊!大火焚烧也不能使他死去,火烧不死这个孩子,正可以看出天理所在。徐敬业死了,徐氏一族却没有灭绝。骆宾王时,武氏篡夺唐朝,改国号为周。不过,武氏知道任用狄梁公,就想把天下交给武氏宗族。狄梁公说:“陛下把天下交给太子,那么您千秋万岁之后还可以在太庙享受血食;如果交给武氏,我从未听说侄子做了天子,能在太庙把姑母附祭。”于是把中宗迁到东宫。后来五王拥立中宗,勒令武氏回到宫中。起初武氏临朝时,骆宾王辅佐李敬业讨伐武氏,讨伐没有成功,最终死去。狄梁公挽回了凶险局势,牝鸡临朝的武氏被送还房州;李敬业身在东宫时,伸张大义,挥戈振奋群蒙。骆宾王的檄文声势猛烈,如太阳正悬中天:宁愿为李敬业而死,也不愿树立狄梁公的功劳。张紫岩即张浚,当时主张建立和议,张浚始终不赞成。宋代儒者却偏袒曲端,认为他正直而使他被诛杀;岳飞因为触犯、违逆上意而遭到排挤。黄阁宰相主持和议,紫岩却立志恢复国土;如果听从紫岩,真是可取。谁有诸葛孔明那样的胸襟和谋略?曲端已经被诛,武穆岳飞又因违逆而遭排挤。假使让他在宴席上起舞,又要再次蒙受宣和年间的羞辱。既不能发号施令,又不能接受命令。殷浩、谢安没有出仕时,世人都说:“深源不出仕,把百姓怎么办?”“安石不出仕,把百姓怎么办?”后来天子征召殷浩,桓温征辟谢安,他们都出仕了。深源殷浩和安石谢安都是士人所仰望的人物。晋宗室请天子征召殷浩入朝,以此抗衡桓公。唉!桓温与晋朝之间,谁还能认识随机应变的智慧呢?东山的谢安啊,百姓曾拿你来作戏谑;高崧感慨这件事,评论殷浩、谢安的成败,也评论英雄。高崧在新亭为谢安饯行,开玩笑说:“从前人们说‘安石不出仕,把百姓怎么办?’如今却要说‘百姓把安石怎么办?’” 《人不归》。思念我,就不要苦苦吟咏;苦苦吟咏会伤害你的心。寄信给我,就不要忘记归来;忘记归来,你就会失去我的依靠。清澈的山泉,忽然变成九仞深渊;流水一去不返,我的心日益惨痛。客人从河曲来,寄给我两条鲤鱼。我长跪着接过鲤鱼,想着其中或许有一封尺素书信。剖开鱼腹却是空的,使我的心忧伤成疾。生为这样一个女子,还不如丢弃在沟渠之中。《金台送士人归关中》。朔风惊动客人的耳朵,归去的兴致却难以牵引。把游马的缰绳系在长柳上,佩剑登上祖饯的筵席,举杯共同叹息。困窘逼迫有什么值得怜惜?霜雪遮蔽天地,远行的衣裳独自飘动。各色花卉开满洲渚,老雁新近又饥饿。还望你志在商山,放声高歌走出幽燕。闲云飘落南浦,野鸟飞入青天。谁还爱黄金台呢?不必再如此凄然。《檗谷——王侍郎图》。王公子从闽地来,神色悲伤,胡须片刻间仿佛枯槁,双泪落下,对我说:“这是《檗谷图》。苍天覆盖大地,树林中的乌鸦也能哺育幼雏,唯独我失去了父亲。怀抱遗孤哭声呱呱,我悲悯北堂的母亲,她在青春年华抚养遗孤,中途又被抛弃。苍天降下暴虐,清晨鸡鸣时我入内省视,孤苦伶仃,少有盘壶食物。如今生活稍稍丰裕,肥美甘甜的食物也能供给妻子儿女;破屋却经受许多寒暑,席子褥子没有厚褐蒲草;冠服上受赐两道诰命,又怎能奉养父母于晚年?苍天覆盖大地,却听不见我的号哭。桐木棺材薄得像墨片,坟土浅薄,只有土丘。我如今能够读诵丧礼,空有龙虎之地。春日花朵上的朝露零落,秋霜寒冷如铺展开来;祭祀的牲畜和酒醴也很美味,又怎能奉到父母的庖厨?苍天覆盖大地,为什么独独降罪于我?空山中的柏树像金石一样坚硬,味道苦如荼草;茫茫无尽的风木之恨,直到与天地同在。听到这些我更加感伤,为你歌唱并作结语:努力树立名声和德行,不要让自己愧对曾参、闵子骞那样的孝子。” 《东郭遗叟——雷给舍翁》。给舍展开绢帙,把《遗叟》给我看;我边走边读,三次叹息,才认识到虚与盈的道理。遗叟崇尚玄德,只是官位没有称合他的心愿。给舍如圭璋般的才器,唾手之间便可成为公卿。遗叟是吴地高岗上的俊彦,年轻时就负有才名,执笔拜谒天曹,文章冠绝群英。如今看畿辅之地,遍野都有甘棠生长;温和清廉的苑中判官,施恩泽首先及于孤苦之人;挺拔如松柏的资质,虬曲枝干经受霜雪仍强劲;可笑那些被莺燕围绕的人,把我看作同享春光的草木。玄鹤已经飞到千仞高空,振翅在云霄鸣叫。城郭东边有梅竹,良友可以与之结盟;相伴吟咏舞雩之乐,心志与贤人圣人相同。《富阳民谣》。
富阳江之鱼,富阳山之茶。鱼肥,卖我子;茶香,破我家。采茶妇,捕鱼夫。官府拷掠,无完肤。昊天胡不仁?此地亦何辜?鱼胡不生别县?茶胡不生别都?富阳山何日摧?富阳江何日枯?山摧,茶亦死;江枮,鱼始无。山难摧,江难枯,我民不可苏。
狱中集古 东岩同扉
天地身,何往?故乡,不可思。萧萧北风,劲惨惨中膓悲。多病久,加饭开怀,无愧辞。眼前列杻械,报主尔何遅?
右一《寄杜位》二《赤谷》三《江村》四《送方书记》五《雨》六《咏怀》七《草堂》八《有感》
徘徊虎穴上,性命由他人,漂梗无安地,涂泥任此身。浮生看物变,薄宦走风尘。烱烱一心在天高,难重陈。
右一《寄赞上人》二《怀郑司戸》三《征夫》四《送陵州路使君之任》五《又示两儿》六《赠别何邕》七《严武》八《奉赠鲜于京兆》
赤县昔同游,忽在天一方。危时暂相见,鬓发各已苍。阴风千里来,岁暮有严霜。人间夜寥闲,落月满屋梁。出处同世网,涕泪溅我裳。平生方寸心,嫉恶怀刚膓。痛愤寄所宣,激烈思时康。皇皇太宗业,道德仰今王。丈夫誓许国,志士怀感伤。吾道正羁束,真宰意茫茫。
右一《赠苏四徯》二《成都府》三《送舍弟赴齐州》四《赠卫八处士》五《吴侍御江上宅》六《壮游》七《夜听许十诵诗》八《梦李白》九《郑公虔》十《栁少府》十一《舟中苦热》十二《壮游》十三《义鹄》十四《夏夜叹》十五《北征》十六《洛城玄元皇帝庙》十七《前出塞曲》十八《赠李四丈》十九《观水涨》二十《遣兴》
楼角凌风,逈夜深,露气清。今夕复何夕,寂寞壮心惊。故国十年别,转衰病相婴。妻子隔絶久,万里正含情。惆怅年半百,何得尚浮名。鸱鸮志意满,豺虎正纵横。麟鳯在赤霄,赤骥顿长缨。志士泪如水,忠臣气不平。挺身艰难际,万古一死生。感恩义不小,永怀丹鳯城。
右一《东楼》二《玩月呈汉中王》三《赠卫八处士》四《岁暮》五《客居》六《春陵行》七《述怀》八《客夜》九《立秋后题》十《水槛遣兴》十一《病栢》十二《久客》十三《幽人》十四《述怀》十五《听杨氏歌》十六《严武》十七《送韦评事》十八《咏怀》十九《送卢侍郎》二十《送覃二判官》
右集杜
感激平生,意此心谁见?明与君歌一曲,一半是秦声。
右一《赠易秀才》二《邺中王大劝入石门山》三《将进酒》四《观胡人吹笛》
狂风吹古月,肠断白杨声。寒雪梅中尽,空歌怀友生。
右《一司马将军歌》二,《上留田行》三,《宫中行乐词》其七四九日。
燕臣昔恸哭,千载为悲辛。圣代复元古,如君何足珍?
右一古风其三十七,二古风其四十八,三古风其一,四效古其二。
鴈度秋色,逺林光淡,碧滋长歌,尽白日,不觉鬂成丝。
右一:摘苍耳作。二:与贾至舍人。三:游南阳白水。四:上三峡。
郁悒独愁坐,烟萝欲暝时,秦云起岭树,及此有相思。
右一:酬崔五郎中;二:游昌禅师山池;三:登新平楼;四:游秋浦白笴歌。
献纳青云际,狂言非至公,何由返初服?美酒沽新丰。
右一《答高山人》二《挂席江上待》三《过卢郎中》四《效古》
岁落,众芳歇;秋来,百草生。万重关塞断,慷慨泪沾缨。
右一《太原早秋》二《赠闾丘宿松》三《奔亡道中》四《经乱离后》天恩流夜郎。
昔献《长扬赋》,风云四海生,遭逢圣明主,礼乐秀群英。
右一、答杜秀才;五松见赠。二、读诸葛武侯传赠崔少府。三、书情赠蔡舍人雄。四、留别金陵诸公。
潜虬隠尺水,海鸟知天风。霜鬂两边白,出门悲路穷。
右一、赠别舍人弟台卿之江南;二、赠任城卢主簿;三、赠友人其三;四、赠从兄襄阳少府皓。
蹭蹬遭谗毁,空怀恋主情。贤人当重寄,或冀一人生。
右一《赠张相镐》其二,二《观胡人吹笛》,三《赠升州三使君》《忠臣》,四《系寻阳上崔相涣》。
译富阳江里的鱼,富阳山上的茶。鱼肥了,就卖掉我的儿子;茶香了,就毁坏我的家。采茶的是妇女,捕鱼的是男子。官府拷打掠夺,弄得人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肤。苍天为什么不仁?这里的百姓又有什么罪过?鱼为什么不生在别的县?茶为什么不长在别的地方?富阳山什么时候崩塌?富阳江什么时候干涸?山崩塌,茶也就死了;江水干涸,鱼才会没有。山难以崩塌,江难以干涸,我们百姓就无法复苏。《狱中集古——东岩同扉》。身处天地之间,我还能到哪里去?故乡,不可思念。北风萧萧,强劲而凄惨,使内心悲伤。多病已久,还是加餐饭、放开胸怀吧,这样才无愧于辞世。眼前排列着刑具,报答君主,你为什么还迟迟未成?右列第一为《寄杜位》,第二为《赤谷》,第三为《江村》,第四为《送方书记》,第五为《雨》,第六为《咏怀》,第七为《草堂》,第八为《有感》。徘徊在虎穴之上,性命由别人掌握;像漂浮的断梗没有安身之地,任凭这身躯陷入泥涂。看浮生中的万物变化,因微薄的官职奔走于风尘。光明灿烂的一颗心高悬于天,难以再次陈说。右列第一为《寄赞上人》,第二为《怀郑司户》,第三为《征夫》,第四为《送陵州路使君之任》,第五为《又示两儿》,第六为《赠别何邕》,第七为《严武》,第八为《奉赠鲜于京兆》。过去曾在赤县一同游历,忽然间却身处天涯两端。在危急时局中暂时相见,鬓发都已经苍白。阴冷的风从千里之外吹来,岁末降下严霜。人间长夜空寂,落月照满屋梁。出处都被世俗罗网束缚,泪水洒湿我的衣裳。平生方寸之心,嫉恶如仇而怀有刚直之气。痛苦愤懑寄托在诗中抒发,激烈地盼望时代安康。辉煌的太宗事业,道德令人仰望当今君王。大丈夫发誓报效国家,志士心中怀着感伤。我们的正道正在受到拘束,主宰万物的上天心意茫然难知。右列第一为《赠苏四徯》,第二为《成都府》,第三为《送舍弟赴齐州》,第四为《赠卫八处士》,第五为《吴侍御江上宅》,第六为《壮游》,第七为《夜听许十诵诗》,第八为《梦李白》,第九为《郑公虔》,第十为《柳少府》,第十一为《舟中苦热》,第十二为《壮游》,第十三为《义鹄》,第十四为《夏夜叹》,第十五为《北征》,第十六为《洛城玄元皇帝庙》,第十七为《前出塞曲》,第十八为《赠李四丈》,第十九为《观水涨》,第二十为《遣兴》。楼角凌驾长风,遥远的深夜里露气清凉。今夜究竟又是什么夜晚?寂寞使壮心惊动。离开故国已经十年,身体转衰,疾病相伴。妻子儿女久已隔绝,相隔万里正含着深情。年近半百,心中惆怅,怎能还追逐浮名?鸱鸮的野心已经满足,豺狼正肆意横行。麒麟凤凰高在赤霄,赤色骏马却停顿在长缨之下。志士泪如流水,忠臣之气愤愤不平。在艰难时刻挺身而出,万古之间生死都在此一举。感念君恩,义意并不微小,永远怀念丹凤城。右列第一为《东楼》,第二为《玩月呈汉中王》,第三为《赠卫八处士》,第四为《岁暮》,第五为《客居》,第六为《春陵行》,第七为《述怀》,第八为《客夜》,第九为《立秋后题》,第十为《水槛遣兴》,第十一为《病柏》,第十二为《久客》,第十三为《幽人》,第十四为《述怀》,第十五为《听杨氏歌》,第十六为《严武》,第十七为《送韦评事》,第十八为《咏怀》,第十九为《送卢侍郎》,第二十为《送覃二判官》。右列为《集杜》。感念平生的遭遇,只是这份心意有谁能看见?明日我将为你唱一曲,其中一半是秦地的声调。右列第一为《赠易秀才》,第二为《邺中王大劝入石门山》,第三为《将进酒》,第四为《观胡人吹笛》。狂风吹过古老的月亮,听到白杨树的声音令人肝肠寸断。寒雪在梅花中消融殆尽,徒然高歌,怀念友人。右列第一为《一司马将军歌》,第二为《上留田行》,第三为《宫中行乐词》其七,第四为《九日》。燕国的臣子从前曾痛哭,千百年来令人悲辛。在圣明时代又恢复古道,像您这样的人还何其珍贵啊!右列第一为《古风》其三十七,第二为《古风》其四十八,第三为《古风》其一,第四为《效古》其二。大雁飞过秋色,远处树林的光色暗淡;碧色滋长,放声长歌,直到白日将尽,不知不觉鬓发已经如丝。右列第一为《摘苍耳作》,第二为《与贾至舍人》,第三为《游南阳白水》,第四为《上三峡》。忧郁愁闷,独自坐着,烟霭缠绕的藤萝将要昏暗;秦地的云从山岭树梢升起,到这里便有了相思。右列第一为《酬崔五郎中》,第二为《游昌禅师山池》,第三为《登新平楼》,第四为《游秋浦白笴歌》。在青云之际进献言论,狂放的话并非至公之言;凭什么返回原来的服装?还是买来新丰的美酒吧。右列第一为《答高山人》,第二为《挂席江上待》,第三为《过卢郎中》,第四为《效古》。岁暮将至,众芳凋谢;秋天到来,百草又生。重重关塞阻断道路,慷慨悲叹,泪水沾湿冠缨。右列第一为《太原早秋》,第二为《赠闾丘宿松》,第三为《奔亡道中》,第四为《经乱离后天恩流夜郎》。从前进献《长杨赋》,一时风云震动四海;有幸遇到圣明君主,礼乐之才秀出群英。右列第一为《答杜秀才五松见赠》,第二为《读诸葛武侯传赠崔少府》,第三为《书情赠蔡舍人雄》,第四为《留别金陵诸公》。潜藏的蛟龙隐伏在一尺深的水中,海鸟也知道天风。两鬓霜白,从门中走出,悲叹道路已经穷尽。右列第一为《赠别舍人弟台卿之江南》,第二为《赠任城卢主簿》,第三为《赠友人》其三,第四为《赠从兄襄阳少府皓》。失意蹭蹬,又遭受谗毁,徒然怀有眷恋君主的感情。贤人应当受到重用,或许还能希望有一人得到任用。右列第一为《赠张相镐》其二,第二为《观胡人吹笛》,第三为《赠升州三使君〈忠臣〉》,第四为《系寻阳上崔相涣》。
朔云横天,高逺海动,风色萧飒,望中来。摧残梧桐叶,感叹发秋兴,苍然五情热。长安如梦中,云山万里隔前期,浩漫漫。落日归心絶,生事如转蓬,一官已发白。昨日东楼醉,緑杨正可折。今兹大火落,已属流芳歇。壮心惜暮年,岁光屡奔迫。天地一浮云,生死殊飘忽。李斯上蔡门,穷途方恸哭。张翰江东去,清风洒兰雪。世路今太行,非时将安适。结心寄青松,千春卧蓬阙。且复命酒樽,浩歌待明月。
右一《酬崔五郎中》二《早秋赠裴十七》三《玉真公主别馆》四《塞下曲》其四五《岘山怀古》六《古风》其五七《送陆判官》八《望夫山》九《登敬山亭南望怀古》十《苏武》十一《赠从兄少府》十二《赠韦秘书》十三《鲁中东楼醉起》十四《书怀寄从弟》十五《将游衡岳过双松亭》十六《送崔十二游天竺》十七《玉壶吟》十八《淮南卧病书怀》十九《赠别从甥高五》二十《忆崔郎中宗之游南阳》二十一《留别于十一兄逖》二十二《古风》其五十四二十三《送张舍人之江东》二十四《别鲁颂》二十五《拟古》其七二十六《拟古》二十七《望黄鹤楼》二十八《天台晓望》二十九《春归终南山松龙旧隠》三十《春日醉起言志》
空名适自误,寡识冒天刑。应念投沙客,多愧鲁连生。感此三叹息,泪满逐臣缨。白日在青天,为君前致辞。我本草间人,幸遭圣明时。投躯寄天下,逺为千载期。一度浙江北,茫然使心悲。世路成奔峭,万姓危朝霜。修蛇横洞庭,独坐伤激扬。六驳食猛虎,剪棘树兰芳。献书入金阙,着论谈兴亡。浮云蔽紫闼,虹霓掩天光。黄金消众口,青蝇遂成寃。其事竟不就,小节岂足言。松栢本孤直,虬龙盘古根。瑶草寒不死,犹怀明主恩。
右一、经乱离后,天恩流夜郎,二、望鹦鹉洲,三、赠汉阳辅録事,四、闻李太尉大举秦兵,五、游大山,六、观番人吹笛,七、还山留别金门知已,八、书怀赠南陵常赞府,九、读诸葛武侯传,十、詶崔郎中,十一、邺中王大劝入石门山幽居,十二、寻鲁城北范居士,十三、赠上判官,十四、送王屋山人,十五、经乱将避地剡中,十六、狱中上崔相,十七、荆州贼平临洞庭言怀作,十八、赠从孙义兴宰铭,十九、送张秀才从军,二十、叙旧赠江阳宰,二十一、金门答苏秀才,二十二、赠别舍人弟,二十三、古风其三十七,二十四、答高山人兼呈权顾二侯,二十五、送薛九被谗去鲁,二十六、书情赠蔡舍人雄,二十七、赠张相镐,二十八、赠从兄襄阳少府皓,二十九、古风其十二,三十、赠宣城赵太守悦,三十一、送郄昻谪巴中,三十二、同王昌龄旅第
右集李
斋居 时隶司徒卿
奉天承帝戒,东省肃斋居。竹荫春阶,月灯明夜榻。书天风传禁漏,郊露湿銮舆。清晓朝班事,兢兢整佩琚。
暮鸦巢树,定春望正漫漫。月夜地,曹静风郊天仗寒。万年周社稷,百辟汉衣冠。深愧书生腐,惟余一寸丹。
九日邀石泉大司寇
虚馆昼无事,秋光惊客心。踈篱三径菊,斜日万家砧。行役嗟归鴈,幽情望逺岑。缻中有桑落,相对一豪吟。
万里荒城暮,三秋使节来,共携杜陵酒,同上越王台。俊逸知高兴,踈狂愧菲才。过从能几度,早晩鹭车回。
春岗
岗自嵩高发,春来旺气生。卿云千树合,修竹万竿清。汉野曾龙卧,周岐有鳯鸣。地灵久融结,今日见锺英。
送唐中丞抚蜀
圣主忧三蜀,中丞宪府开西南全胜地,经济出群才,节钺辞枫陛,风霜动栢台,鹭车应早发,闻有御中催。
送梅溪
寒江归去,晩秋树望中踈。霜没金蟾影,风传玉鴈书。青山依别浦,白发对征车。相送万余里,思君入梦初。
送光禄大夫王子之南都,时以九庙功成,迁。
圣皇崇孝,理恩命被仪臣。帝里龙蟠,旧仙槎鳯览新。十年负才略,九庙见忠勤。暂尔留都试行当侍紫宸。
万给舍擢山东少参
画舫春江渡,台高鳯欲翔,风生青琐闼,花静紫薇堂。报政闻齐鲁,封章动庙廊,经纶应不负,咫尺仲尼乡。
送钱银台自考部之南都
考功天部客,长啸出春明。祖席开燕阁,繁花发帝城。晩风催去舫,新月照行旌。圣主思弘化,应还召贾生。
卢秋官辞京部之南部为亲也
帝里青春好,千家桃李开。君翻辞玉阙,谁不爱金台?望切秋云逈,心惊暮日催。即今承彩服,朝夕奉霞杯。
诗寄端溪一首
端溪天下士,高卧在林泉。四海苍生望,千年道学传。圣皇今侧席,君子好弹冠。王佐明时彦,风流陋谢安。
节妇义女 为杨侍御题
悲风起,天暮开,帙感双真。緑藿偏倾日,芳梅未识春。三秋深夜雨,百折岁寒身。谁秉如椽笔,休令漫泯沦。
西盘冡宰奏功入京
北阙趋环佩,南都报治成。百僚师揆度,四海仰均平。轻舸过天荡,高标拂月明。此行应简在,天子旧知名。
浙上送邃谷,无涯白石入广,五泉明农,今复见子,伤哉!独为四子耶?
译朔方的云横在天空,遥远的海面震动,萧瑟的风色从远处而来。梧桐叶被摧残,使人感叹而生秋兴,苍凉中五脏都为之炽热。长安如在梦中,云山万里隔断了从前的约期,茫茫无尽。落日西沉,归心断绝;生计如转蓬漂泊,一任官职已经使头发斑白。昨日在东楼醉酒,绿杨正好折取。如今大火星西落,已经到了芳华凋谢之时。壮心可惜已到暮年,岁月之光屡屡奔迫。天地不过一片浮云,生死尤其飘忽。李斯在上蔡城门,穷途末路才痛哭;张翰离开江东,清风洒落如兰花上的白雪。如今世路艰险如太行山,不合时宜又将到哪里安身?把心意寄托给青松,千年之后卧在蓬莱宫阙。暂且再命人斟满酒樽,放声高歌,等待明月。右列第一为《酬崔五郎中》,第二为《早秋赠裴十七》,第三为《玉真公主别馆》,第四为《塞下曲》其四,第五为《岘山怀古》,第六为《古风》其五,第七为《送陆判官》,第八为《望夫山》,第九为《登敬山亭南望怀古》,第十为《苏武》,第十一为《赠从兄少府》,第十二为《赠韦秘书》,第十三为《鲁中东楼醉起》,第十四为《书怀寄从弟》,第十五为《将游衡岳过双松亭》,第十六为《送崔十二游天竺》,第十七为《玉壶吟》,第十八为《淮南卧病书怀》,第十九为《赠别从甥高五》,第二十为《忆崔郎中宗之游南阳》,第二十一为《留别于十一兄逖》,第二十二为《古风》其五十四,第二十三为《送张舍人之江东》,第二十四为《别鲁颂》,第二十五为《拟古》其七,第二十六为《拟古》,第二十七为《望黄鹤楼》,第二十八为《天台晓望》,第二十九为《春归终南山松龙旧隐》,第三十为《春日醉起言志》。徒有虚名反而使自己受误,见识浅陋却冒犯上天的刑罚。应当想到投沙的客人,也为不如鲁仲连而惭愧。想到这些再三叹息,泪水沾满被放逐臣子的冠缨。太阳高悬青天,我在你面前陈说。我本是草野间的人,幸而遇到圣明时代。把身躯投身天下,远远寄托千载的期望。一次渡过浙江北岸,茫然之间使内心悲伤。世路变成奔腾险峻的道路,万民危急如面对清晨的霜露。长蛇横卧洞庭,独自坐着,为激扬奋发而伤感。六斑驳的猛兽吞食猛虎,剪除荆棘,栽植兰芳。献上奏书进入金阙,撰写论说谈论兴亡。浮云遮蔽紫微宫门,虹霓掩住天光。黄金也消解不了众人的议论,苍蝇竟能造成冤屈。事情最终没有成功,小节又哪里值得多说?松柏本来孤高正直,虬龙盘绕着古老根柢。瑶草在寒冷中也不会死亡,我仍然怀念明主的恩德。右列第一为《经乱离后天恩流夜郎》,第二为《望鹦鹉洲》,第三为《赠汉阳辅录事》,第四为《闻李太尉大举秦兵》,第五为《游大山》,第六为《观番人吹笛》,第七为《还山留别金门知己》,第八为《书怀赠南陵常赞府》,第九为《读诸葛武侯传》,第十为《酬崔郎中》,第十一为《邺中王大劝入石门山幽居》,第十二为《寻鲁城北范居士》,第十三为《赠上判官》,第十四为《送王屋山人》,第十五为《经乱将避地剡中》,第十六为《狱中上崔相》,第十七为《荆州贼平临洞庭言怀作》,第十八为《赠从孙义兴宰铭》,第十九为《送张秀才从军》,第二十为《叙旧赠江阳宰》,第二十一为《金门答苏秀才》,第二十二为《赠别舍人弟》,第二十三为《古风》其三十七,第二十四为《答高山人兼呈权顾二侯》,第二十五为《送薛九被谗去鲁》,第二十六为《书情赠蔡舍人雄》,第二十七为《赠张相镐》,第二十八为《赠从兄襄阳少府皓》,第二十九为《古风》其十二,第三十为《赠宣城赵太守悦》,第三十一为《送郄昂谪巴中》,第三十二为《同王昌龄旅第》。以上为李氏诗集。斋居,当时任司徒卿。奉行上天承受皇帝的戒命,东省肃穆地斋居。竹影遮蔽着春日台阶,月光和灯火照亮夜里的床榻。书写上天之事,风传来宫禁中的漏声;郊外的露水沾湿了銮舆。清晨参加朝班事务,战战兢兢地整饬佩玉。暮鸦归巢于树,春日的远望正漫长。月光照着大地,官署寂静,风吹郊野,天子的仪仗透着寒意。愿大周的社稷万年长存,百官都穿着汉代式的衣冠。深深惭愧自己只是迂腐的书生,所剩的唯有一寸丹心。九日邀请石泉大司寇。空馆白昼无事,秋日的光景惊动了客子的心。稀疏的篱笆旁有三径秋菊,斜阳下传来千家捣衣声。奔波劳碌,不禁叹息归雁;怀着幽情,遥望远山。酒瓮中有桑落酒,彼此相对放声吟咏。万里之外的荒城已近黄昏,三秋时节使臣来到这里。共同带着杜陵酒,一同登上越王台。你才俊飘逸,我知道你的高雅兴致;我性情疏狂,却惭愧才薄。彼此往来还能有几次?早晚你将乘鹭车归去。春岗。山岗从嵩高山脉发脉而来,春天到来,旺盛的气象便产生了。祥瑞的云气与千树相合,修长的竹子万竿清幽。汉代郊野曾有蛟龙潜卧,周代岐山有凤凰鸣叫。此地灵秀积聚已久,今日终于显现出钟灵毓秀的人才。送唐中丞抚治蜀地。圣明的君主忧虑三蜀,中丞于是开设宪府。西南最为优胜的地方,治理天下的才能出自众多人才。你手持节钺辞别枫宸,风霜震动柏台。鹭车应当早早出发,听说宫中已有催促。送梅溪。寒江上归去,晚秋的树木在视野中稀疏。霜色遮没了金蟾似的月影,风中传来玉雁传书的消息。青山依傍着送别的水浦,白发人面对远行的车子。相送了万余里,思念你才刚刚进入梦中。送光禄大夫王子到南都,当时因九庙工程完成而升迁。圣皇尊崇孝道,施恩降命给有仪望的大臣。帝都形势如龙蟠,旧日的仙槎又迎来了凤凰般的新景象。十年来怀抱才略,终于在九庙工程中显现忠勤。暂且留在留都试用,将来应当入朝侍奉紫宸。万给舍升任山东少参。乘画舫渡过春日江面,台阁高耸,凤凰将要飞翔。风从青琐门中生起,花静静地开在紫薇堂。听说你在齐鲁报告政绩,奏章震动了朝廷。治理筹划必定不会辜负期望,这里距离仲尼的故乡也很近。送钱银台从考部到南都。你是考功郎所属天官之部的客卿,长啸着走出春明门。饯别宴设在燕阁,帝城繁花盛开。晚风催促着行船,新月照着出行的旌旗。圣主思虑弘扬教化,应当还会召回贾生。卢秋官辞去京部职务到南部任职,是为了侍奉亲人。帝都春色正好,千家桃李盛开。你反而辞别玉阙,谁能不爱金台?遥望秋云,视线格外深远;内心惊觉暮日催人。如今正好穿着彩服,早晚侍奉双亲饮霞杯。寄给端溪的一首诗。端溪是天下士人中的杰出人物,高卧在山林泉石之间。四海百姓都在盼望你,千年的道学也将由你传承。圣皇如今侧席以待贤才,君子正好整冠出仕。你是辅佐君王、处在明时的贤才,风流气度使谢安也显得不足。节妇、义女,为杨侍御题写。悲风吹起,天色将暮,打开书帙,感念这两位贞烈之人。绿叶的藿草偏偏向着太阳,芳香的梅花却还没有见到春天。三秋深夜的风雨,百般折磨而仍如岁寒中的坚贞之身。谁能执如椽大笔,不要让她们的事迹任意湮没。西盘冢宰奏报功绩入京。你趋行于北阙,环佩作响;从南都报告治理已经成功。百官都以你的筹划为师,四海仰望你的公平。轻舟驶过天荡,高尚的声望映照着明月。这次入京,应当被皇帝记在心中;天子早已知道你的名声。在浙江送别邃谷。无涯、白石进入广地,五泉、明农,今天又见到了你,真令人悲伤!难道只是为你们四人而悲伤吗?
知已半零落,生离几怆神?忽逢洛下客,亦是岭南人。时事频相问,忧心未敢陈。京华四千里,回首一沾巾。
送刘司训罢归蜀
万里川南道,秋深感慨多。汉江冲雨渡,栈道拂云过。对月应怀友,临杯且浩歌。到家问黄菊,三径长青萝。
再过霍州
此地,吾尝治风尘,几度游道,随汾水折,云拥霍山,浮昔往黄梅雨,今来白鴈秋,萍踪倦行役,何处是沧洲?
平遥夜坐
漠漠荒城,暮飘飘旅笛哀。坐看寒烛尽,愁絶夜更催。冀北花争发,秦西鴈不来。岁华容易改,春尽且尘埃。
同戈怀古
英俊同戈地,隋唐百战秋。晋阳戎马歇,瓜步锦帆收。风野平沙合,霜林落叶稠。更怜金水碧,咽咽下徐沟。
送高都御史总督南粮储
留都,根本地,国计仰台臣,民力东南竭,天菑逺近臻(传曰:饥馑洊臻)圣皇思博济,君子抱经纶,独叹阳城拙,空劳抚字仁。
丽水道中答慧岩
驱车下丽水,倐雨发微凉。晴树遥偏緑,秋山晩更苍。闗城严虎豹,郡邑少豺狼。更喜薇垣使,春风满婺阳。
闻舍弟下狱
邸报封章,事敷陈与世违,怪来明主怒,原是小臣非。事业千年逺,存亡一叶微。高堂双白发,如我只宜归。
出狱至蒲
驱车下蒲坂,云树见吾家。覆苑堤堤栁,沿河曲曲花。生还仍故国,客去几天涯。不寐今宵月,鸡鸣问渡槎。
诏狱,自浙至京,未尝顷刻释,三刑。
五品监司,贵朝廷法不私。一封渎,明主十口累相知。黄巻春扉静,青灯夜榻遅。旧闻胡宪使,此日慰相思。
胡先在锦衣狱
怀慧岩。严江夜半之别,在于梦寐之中。觉而视之,但见孤舟揺揺,烟波浩浩于天涯之外。回首仙舟,殆不能为怀。却恨当初萍聚处,只将欢会作寻常耳。小诗见意,幸赐俯和,以慰客情。
画舫潮来,别孤帆,夜不眠。寒江烟浩浩,秋野草芊芊。客病经三月,天涯又一年。薇垣新月上,今夕最堪怜。
具庆受勅 继母也
东署多劳绩,褒封感圣明。锦云宫,墨淡宝篆;玉香清雨露,椿萱秀恩波。泉壤荣,高堂春酒緑。悲喜可胜情?
送焦少师阁老致仕
圣主咨元老,封章遽乞归。黄麻心尚壮,白发愿何违?事业存青史,勲阶冠紫薇。泌阳富花鸟,相对好忘机。
怀友
闗西一羇旅,燕北苦孤吟。梦落沙楼月,魂消灞水心。思君无药力,念尔独情深。湖海孤舟夜,秋来风雨侵。
闻车驾幸北边
圣主思弘业,扬兵出紫宸。天威凌瀚海,杀气薄秋旻。鏖战有边将,奇勲多近臣。传闻奏凯日,还欲下三秦。
狱中对棊
画地为棊局,相看趣亦深。推移惟信手,胜负不闗心。得着知秦汉,收枰叹古今。达人观物变,志士惜分阴。
狱成坐狱诽谤
狱吏传招,下文罗亦大深;青蝇闻点璧,黄口果销金。欲效燕人哭,应悲楚泽吟。神灵存九庙,堪献小臣心。
孙羽士太初,闗内人,隠于浙江西湖之上。
羽士,闗中产,高名逺近闻。洞宾通变化,太白富诗文。华岳三峯月,终南万壑云。西湖歌舞地,箫皷日纷纷。
云中道
景物边城异,多愁旅更増。风高闻昼柝(白日击柝)日薄结秋氷(八月有氷)渡水愁沙陷(桑干河沙忽然陷人马陷下俱无踪迹)登山畏石崩(度陵山踈土嵌石大石忽崩下人不能避)晩来孤馆宿,燃木即为灯。
晩至沁州书怀
昔岁蒲闗度,淹留直至今,病来改蓬鬓,春到益乡心。万壑迷寒雨,孤城隔逺林。须臾悲角起,怅望一沾襟。
毕尹祈雨有应
夜半,阴云合,滂沱应候霖,参天万竿玉,遍地一犂金,歌舞斯民乐,精诚大尹心,五行洪范传感,应验于今。
庆源堂 松皋阁老
旧趾留遗泽,新堂起庆源。河泉自星宿山脉发,昆崘派到函闗大峯。惟嵩岳尊,精灵锺胜地;阀阅冠中原,瑞气通黄阁,天星照紫垣。一门三宰相,两代八贤孙。声实心名在,勲功汗简存。师臣(松皋老先生也)荣极品,大作答皇恩。
送介溪宗伯承天祀陵
达孝隆,追王天恩,显大伦。星槎劳使,节圭璧奏皇仁。牺酌灵神,格鸾刑至敬。伸登歌,周礼乐奔走,汉儒绅厯岁。松楸古,凌空殿阁新。荆衡万马下,江汉九龙驯。期会隆昌运,精英毓圣人。宸碑光御翰,宠命被词臣。问俗周郊甸,观风驻骆骃。民情与吏治,还望达枫宸。
灵石道中
汾水环灵石,苍山落日,程攒峯寒雾结宿莽,暮烟生牧笛横牛背,樵歌杂鴈声,夕阳催去骑,緑树遶行旌,坠叶三秋思,飘蓬万里情,家山渐喜近,人语似秦城。
褫亭道中
云际千岩落照,荒村几树轻烟,暗水声闻涧底,流莺啼傍花前。
落日,旌旗摇曳,晩风,鼙鼓填諠。新栁满堤,春色长;杨夹道,黄昏。
再过禠亭
初去暖风,緑栁重来,冷雨黄花。天末数声塞鴈,庭前满树寒鸦。
野戍凄凄,画角山城,处处寒砧。最是秋风羇客,不堪暮雨乡心。
盘石道中
万里久淹海峤,一官又到春初。花鸟更添客思,云山还滞乡书。
闻说南荒溽暑,原来海国寒多,盘石桃花未(阙)长安春色如何?
苑洛集巻十
●钦定四库全书
译知己已经半数零落,活着离别又有几多悲怆?忽然遇到洛下来的客人,原来也是岭南人。时事频频相问,忧心却不敢陈说。京城距离这里四千里,回头一望,不禁沾湿衣巾。送刘司训任满归蜀。万里川南道路,深秋时节感慨更多。冒雨渡过汉江,穿过拂云的栈道。对着月亮应当会思念朋友,临杯姑且放声高歌。到家后问候黄菊,三条小径上长满青萝。再次经过霍州。这个地方,我曾经治理过风尘事务,也曾几度游历道路。沿汾水转折而行,云气拥抱着霍山。回想往昔,是黄梅时节的雨;如今归来,是白雁南飞的秋。浮萍般的踪迹因奔波而疲倦,哪里才是我归隐的沧洲?在平遥夜坐。荒城一片苍茫,傍晚旅笛声飘荡而哀切。坐看寒烛燃尽,愁苦不堪,夜更催促着天明。冀北的花竞相开放,秦西的雁却没有飞来。年华容易改变,春天将尽,也只剩尘埃。与戈同怀古。英才俊士曾在同戈之地,那里经历了隋唐百战的秋日。晋阳的战马已经停歇,瓜步的锦帆也已收起。风吹旷野,平沙相连;霜染树林,落叶繁密。更令人怜惜的是金水碧绿,呜咽着流下徐沟。送高都御史总督南方粮储。留都,是国家的根本之地,国计要仰赖台臣。东南百姓的力量已经耗尽,天灾从远近纷纷降临(《尚书》说:“饥荒接连到来”)。圣皇思考广泛救济,君子胸怀治理天下的才略。只是叹息自己像阳城一样拙劣,徒然劳心于安抚百姓。在丽水道中答慧岩。赶车下丽水,忽然下雨,带来微微凉意。雨晴后远处的树木显得格外青绿,秋山在傍晚更加苍翠。关城戒备森严,防范虎豹;郡邑之间少有豺狼。更令人欣喜的是薇垣的使者,春风吹满婺阳。听说弟弟被关进监狱。从邸报和奏章中得知,事情的陈述与世俗常情相违。难怪明主发怒,原来是小臣的过错。千秋事业相距久远,个人生死却轻微如一片叶子。高堂之上双亲已经白发满头,像我这样的人只应当归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年〕 出狱到蒲地。赶车下蒲坂,云树之间已经看见我的家。园圃覆着堤堤杨柳,沿河两岸曲曲折折都是花。活着回到故国,客途却已远到天涯。今夜对月不能入睡,鸡鸣时还要询问渡船。在诏狱中,从浙江押送到京城,片刻也未曾释放,受了三种刑罚。五品监司,尊重朝廷法令而不徇私。一封奏疏触犯了上意,明主使十口之家都受到牵连,彼此相知也被累及。黄卷在春日门扉内静置,青灯照着夜间床榻,迟迟未眠。过去听说胡宪使也有此遭遇,今日正好借此安慰相思。胡先前在锦衣卫狱中。怀念慧岩。那次在严江半夜分别,仿佛发生在梦中。醒来一看,只见孤舟摇摇,烟波浩浩,已在天涯之外。回头望着你的仙舟,几乎不能不怀念。只是遗憾当初像浮萍一样相聚时,竟把欢会只当作寻常之事。写下这首小诗表达心意,希望你屈尊唱和,以安慰客中的情怀。画舫随着潮水来到,分别后只剩孤帆,夜里不能入眠。寒江烟波浩浩,秋野草色芊芊。客居抱病已经三个月,身在天涯又过了一年。薇垣上新月升起,今夜尤其令人怜惜。具庆接受敕命;所说的继母。在东署积累了许多劳绩,受到褒奖封赠,感念圣上的英明。锦云宫中,宝篆墨色淡雅;玉香清润,如同雨露。椿萱都因恩波而茂盛。泉壤之下也感到荣耀,高堂上春酒碧绿。悲喜交集,哪里能承受这样的感情?送焦少师、阁老退休。圣主向元老咨询国事,你却突然上奏请求归去。黄麻诏书在手,内心仍然壮健;白发满头,愿望为何不能实现?事业留存于青史,勋阶位冠紫薇。泌阳花鸟富盛,愿你在那里相对自然万物,忘却机心。怀念朋友。我在关西作羁旅之人,你在燕北苦苦独吟。梦魂落在沙楼的月光下,心神在灞水边消散。思念你却没有药物可以解除,念及你,独有的情意更加深厚。湖海之间孤舟的夜晚,秋来风雨不断侵袭。听说皇帝车驾亲临北方边地。圣主思考弘扬大业,调动军队出自紫宸宫。天子的威势凌驾瀚海,杀气逼近秋日高空。鏖战有边将,建立奇功的多是近臣。听说奏报凯旋之日,还要进兵三秦。在狱中对弈。在地上画出棋盘,彼此相看,兴味也很深。推演移动全凭随手,胜负并不放在心上。落下一子便知道秦汉兴亡,收起棋盘又感叹古今变迁。通达的人观察万物变化,有志之士珍惜每一寸光阴。案件定案,因在狱中被指控诽谤而获罪。狱吏传来招供文书,罗织罪名竟然如此深重;青蝇般的谗言竟能玷污白璧,黄口小人果然能够销毁黄金般的清白。想要仿效燕国人哭吊贤者,又应当悲叹楚泽中的吟唱。神灵仍在九庙之中,足以献上我这个小臣的一片忠心。孙羽士名太初,是关内人,隐居在浙江西湖之上。这位羽士出身关中,远近都听闻他的高名。像吕洞宾一样通晓变化,像李太白一样富有诗文才华。华岳三峰映着月色,终南山万壑笼罩云气。西湖本是歌舞之地,箫鼓之声日日纷纷。云中道。边城景物与内地不同,旅途中的愁苦也更多。风高时白天便能听见击柝声(日间击柝),日光微弱时就结起秋冰(八月便有冰)。渡水时担心沙土塌陷(桑干河的沙子忽然陷落,人马陷下去便全无踪迹),登山时害怕山石崩落(经过陵山,土层疏松、石块嵌立,大石忽然崩下,人无法躲避)。傍晚住进孤零零的馆舍,烧木柴权且当作灯火。晚上到达沁州,写下心中感怀。往年渡过蒲关,滞留至今。病后两鬓如蓬的头发已经改变,春天来到,更增添了思乡之情。万重山谷被寒雨迷蒙,孤城被远处的树林隔开。顷刻间悲凉的号角响起,惆怅远望,不禁沾湿衣襟。毕尹祈雨而得到应验。半夜时分,阴云聚合,大雨应时而降。高入云天的万竿翠竹如玉,遍地庄稼仿佛一犁黄金。百姓载歌载舞而欢乐,这是大尹精诚所致。五行《洪范》的道理传承至今,感应终于得到验证。庆源堂;松皋阁老。旧日的基址留下了遗泽,新堂由此兴起吉庆的源头。河水、泉水都从星宿山脉发源,昆仑山的支脉一直延伸到函关的大峰。只有嵩岳最为尊崇,山川精灵聚集于这片胜地。门阀世族冠绝中原,祥瑞之气通达黄阁,天上的星辰照耀紫垣。一门出了三位宰相,两代有八位贤孙。声望、功业和德行都留存,勋功写在史册之中。师臣(即松皋老先生)荣耀达于极品,以伟大的功业报答皇恩。送介溪宗伯承天祭祀陵寝。极大的孝道隆盛,追尊先王,彰显天恩和人伦大义。使者乘星槎劳苦远行,持节和圭璧奏明皇帝的仁德。献上牺牲和酒以祭灵神,以鸾刑之礼表达最大的恭敬。登坛歌唱,周代礼乐之士奔走操办,汉代儒生和士绅历年参与。松树楸树古老,凌空的殿阁却是新建的。荆山、衡山如万马奔下,江汉之间的九龙也已驯服。正值隆盛昌明的时运,精英人才孕育出圣人。宸宫碑刻上有皇帝光辉的御笔,宠重的任命降给词臣。巡视周郊各地的风俗,观察民情,驻骆驼和骏马于途中。百姓的情情与官吏的治理,还要望你传达给枫宸。灵石道中。汾水环绕灵石,苍山映着落日。道路曲折,群峰寒雾凝结在深山草莽间;暮烟升起,牧笛横在牛背上;樵夫的歌声与雁鸣相杂。夕阳催促着行骑,绿树环绕着出行的旌旗。落叶引起三秋的思绪,飘蓬寄托万里的羁旅之情。家乡的山已经渐渐接近,听到人声,仿佛回到了秦地的城郭。褫亭道中。云际千岩沐浴着落日,荒村几株树笼罩着轻烟。幽暗的水声从涧底传来,流莺在花前啼叫。落日西沉,旌旗摇曳;晚风吹来,鼙鼓声震天喧响。新柳布满堤岸,春色绵长;杨树夹着道路,天色已到黄昏。再次经过禠亭。初次离开时是暖风绿柳,重来时却是冷雨黄花。天边传来几声塞外雁鸣,庭前满树都是寒鸦。野外戍所一片凄清,山城处处响着画角和寒砧。最令人难受的是秋风中的羁旅之客,怎能承受暮雨所引起的乡愁。盘石道中。万里漂泊在海边已经很久,任一官职又到了初春。花鸟更增添客中的思绪,云山仍然阻滞着寄来的乡书。听说南方荒远之地暑气湿热,原来海国却多有寒冷。盘石的桃花还没有……长安的春色如今怎样?《苑洛集》卷十。钦定《四库全书》。
苑洛集巻十一
(明)韩邦竒 撰
世芳楼襄毅少保
世芳楼下花竹稠,太华拱揖长河流。襄毅少保,一代良正,宜经纶坐朝堂。当时是谁握衡钧,却令少保养闲身?君不见,吐鲁番时逞陆梁,乃敢掳我西藩王。少保赫然挥甲兵,提戈直指哈密城。其酋胆落惊逃奔,金印付还元王孙。又不见,当时刘瑾持朝权,百僚稽首皆争先。少保直节难磷磨,一见不肯,矧肯阿?元元不幸頺朝纲,再令少保乐世芳。松皋阁老际圣明,三部尚书进阿衡,扬厯中外五十年,巍巍勲业真光前。吾皇神武御紫宸,昌期自应生名臣。我愿天子益严师,阁老大作安邉陲,只使常怀廊庙忧,莫教独乐世芳楼。
送南太守之保寜
燕山二月,杏花开,千树万树,御城隈。栁条新发,夹长路。祖筵却傍黄金台,台下独策征车去。东风日暮,起飞埃。我思郭隗,三叹息。他年还骑青骢来。
刘中镇萃美
杭州佳丽,天下强。中镇才名,动圣皇。近侍班中,亲简陟。玉符金篆,双龙勅。号令一出,神鬼惊。两浙六月,寒风生。叱咤指顾,雷电走。智士勇夫,皆俯首。我有忠勤,结主知。御书时复,来丹墀。我行我止,谁敢斁?一或撄予,天子怒。上方四时,充珎鲜。长江大海,飞黄船。三十二宫,被龙鳯。匪我玄纁,谁许贡?湖山奇处,起生祠。飞碧流丹,百尺危。穹碑高碣,凿瑶石。雄文大字,论功绩。复有钱塘百万民,黄童白叟传俱真。湖山高,湖水深,恩光荡漾君王心。湖水深,湖山高,烨烨声华中镇劳。
刘吏部考满
石头城下,长江流中,有美人乘仙舟,顺风大帆,西北去。不消一月,到皇州。知君报最,献天子。旭日遥瞻,五鳯楼。金台正在鳯楼下。君好乘春一上游。
七里滩
行路难,春风七里滩,阴崖暗,白日危,石湱惊湍,挽夫力竭,舵师瘠尽,日才能进咫尺,狭塘水隘,忽迸流满船,相顾无魂魄。君不见,南来箫鼓,轻帆舟,一日一夜到杭州。
长子和沈提学沁州壁间韵
长平山下多白骨,赵王墓上牛羊牧。三晋自古称繁华,海水桑田几翻覆。平原公子今如何?故宅萧萧秋草多。人生休怀千岁忧,百岁浮踪蓬一科。尘世纷纷何足较,昔日红颜今老貌。瀛阙开轩邀皓月,乐地从来在名教。闲云清泉景物良,休将身迹滞他方。桃花纔落渚,莲发回首却已摧。羣芳高鸿渺渺入青天,安得与尔同飞翔。长歌一声生风雨,坐对黄花金伞张。东乌岭。
东乌岭
上愁云停,东乌岭下流水腥。千章夏木阴森合,一道盘旋摩青冥。铁崖万尺窨沉洞,俯视还恐坤轴倾。群峯争起剑戟列,当闗拱揖拥严城。一夫荷戈千人废,天险岂可阶而升?却忆当年刘六到,如履平地。任凭陵刺史坠马,三军走,流血如海,乌岭红。长驱西下破竹势,刘六岂是真英雄?君不见,监军总制纷纷出,千金悬赏期侯封。又不见,赵城炊儿赫然怒,手提屠刀摧元凶。
炊儿年十八九岁,与妹母同居。流贼三人至其家,欲犯其妹。炊儿怒,以其不备,提刀尽杀之。
送刘尚书自日讲学士下南都
北斗星移,帝座前,词臣拜命下尧天。行行郡国,江湖逺;渺渺蓬瀛,日月边。汉殿十年,千巻史;秦淮万里,一帆烟。黄金台下,离歌歇;驻马停杯,各怆然。
秋旅
赤叶萧萧下,晩林客舟暂系,转愁深。十年宦迹,双蓬鬓;万里浮踪,一破琴。江阁风高,悲旅笛;霜城日暮,急秋砧。邮亭寂寞,逢村酒;独对黄花,一醉吟。
送佥宪张君按闗西
西北穷边,已自荒年,来时复报灾伤。但令风裁揺山岳,便是霖膏渥稿壤。闻说豺狼盈道路,不忧锋镝在疆场(贪吏之害甚于锋镝)定知刺史褰帷日,千里澄清,六月霜。
山东参议致仕归 时年四十三
乡国清幽,万景奇。年来每动古人思。首阳月照夷齐墓(在吾家东三十里,一奇也)渭野风飘尚父丝(在吾家南二十里,一奇也)纔捧纶音膺帝命(奉诏起用纔两月)却将迂论起人疑(时差官校拏高唐州官以供应缺失也,抚按三司皆认罪,予在省外不知,上疏諌止之。圣明不较,而同时者以为立异)归来家有书千巻,独取羲经日玩辞。
下狱。余既自浙系至南司,闻诏下送北司,天威赫怒。故事下锦衣狱者不过四十,乃杖之八十,且命人监视之。
丹诏惊闻下紫宸,罪多知与死为邻,欲将忠孝酬明世,敢为艰危惜此身?才步月华,方忆越(家累在越)忽看云影,即思秦(老亲在秦)寸心一夜愁千里,怪得朝来两鬓新。
狱中有感
秋声瑟瑟,夜茫茫。此际孤臣,倍感伤。四海生灵,惟圣主;万年宗社,自先皇。殷忧直共,条山尽痛;泪应同汨水长。却忆秦廷十九客,茅焦终得悟君王。梧落霜清,鴈已归。可堪缧绁锁圜扉?阶前深羡蜗知足,海上真惭鸟见几。万死自甘明主弃,一官多与世情违。山妻旧补牛衣在,何日重披上钓矶?
山西副使致仕
译《苑洛集》卷十一。(明)韩邦奇撰写。世芳楼,襄毅少保。世芳楼下花木竹林繁茂,太华山拱卫着长河流淌。襄毅少保,是一代贤良正直之臣,本应治理国政而坐镇朝堂。当时是谁掌握朝廷权柄,却让少保闲居?你难道没看见,吐鲁番当时逞强横行,竟敢掳掠我西部藩王。少保赫然挥动甲兵,提戈直指哈密城。他们的首领吓破了胆,惊慌逃奔,把金印交还给元王的子孙。你又没看见,当时刘瑾掌握朝权,百官都叩首争先逢迎。少保的直节难以磨灭,一见刘瑾便不肯低头,更何况肯阿谀奉承?元元百姓不幸,朝纲倾颓,又让少保安乐于世芳楼。松皋阁老正逢圣明时代,三部尚书进位阿衡,在朝内朝外显扬五十年,巍巍功业真正光耀前代。我们皇帝以神武之资御临紫宸,昌盛的时代自然应当产生名臣。我愿天子更加尊重师臣,阁老以伟大功业安定边疆;只愿你常怀朝廷之忧,不要独自安乐在世芳楼。送南太守到保宁。燕山二月,杏花盛开,御城角落千树万树都是花。柳条刚刚抽芽,夹在长路两旁。饯别的宴席却设在黄金台旁,你独自驾着征车离去。东风在日暮时扬起飞尘。我思念郭隗,不禁三声叹息。将来你还会骑着青骢马回来。刘中镇,萃美。杭州秀丽美好,是天下强盛之地;中镇的才名,震动了圣皇。你在近侍的班列中,亲受皇帝选拔升迁。玉符金篆,双龙形的敕书降下。号令一经发出,神鬼都震惊。两浙六月,竟有寒风生起。你叱咤之间、举手顾盼之际,雷电也奔走听命。智士勇夫全都低头。我有忠心勤劳,因而得到君主知遇。御书不时来到丹墀。我进退行止,谁敢怠慢?有人稍稍触犯我,天子便震怒。上方四时进献珍美的物品,长江大海上有飞黄船。三十二宫都覆盖着龙凤图案。若不是我用玄色和纁色的礼帛,谁允许进贡?湖山奇秀之处,兴建生祠;飞流碧水、丹崖高耸,达到百尺。高大的碑碣凿刻在美玉般的石上,以雄伟的文章和大字论述功绩。又有钱塘百万百姓,黄童白叟都传颂这些真实事迹。湖山高,湖水深,恩光荡漾着君王的心。湖水深,湖山高,中镇辛劳的声名光耀灿烂。刘吏部考核任满。石头城下,长江江流之中,有位美人乘着仙舟,顺风张起大帆,向西北而去。不用一个月,就能到达皇州。知道你考核为最优,要去向天子进献政绩。远远仰望旭日下的五凤楼,金台正在五凤楼下。愿你趁着春日登临游览。七里滩。行路真难,春风吹过七里滩。阴暗的山崖遮蔽天日,白昼也显得险危;乱石激起惊涛急流,纤夫精疲力竭,舵工也瘦弱疲惫。一天只能前进几尺,狭窄的水塘水道逼仄,忽然水流迸入,涨满整条船,彼此相看都魂不附体。你没看见,南来的箫鼓声中,轻帆小舟一天一夜就能抵达杭州。长子和沈提学《沁州壁间韵》。长平山下白骨遍地,赵王墓上牛羊放牧。三晋自古以来号称繁华,沧海桑田不知经历了多少次翻覆。平原公子如今怎样了?旧日宅第萧瑟冷落,秋草丛生。人生不必怀抱千年的忧虑,百年人生不过像蓬草一样漂泊。尘世纷纷扰扰,有什么值得计较?昔日的红颜如今已经衰老。登上瀛阙打开窗轩迎接明月,真正的乐地向来就在名教之中。闲云清泉,景物美好,不要让自身的踪迹滞留在他乡。桃花刚刚落入水洲,莲花刚开,回首却已经凋残。群芳和高飞的大雁都渺渺进入青天,怎能与你一同飞翔?放声长歌一声,便仿佛生起风雨;坐对黄花,看它如金伞般张开。东乌岭。东乌岭。登上山岭,愁云停驻;东乌岭下流水带着腥气。千章高大的夏木阴森森地合拢,一条道路盘旋着直摩青天。铁色山崖万丈深陷,幽洞沉暗;俯视下去,还怕大地的轴心倾覆。群峰争相拔起,如剑戟排列,在关隘处拱卫,拥成严整的城池。一个人扛戈守关,千人也无法前进;这样的天险,哪里能够架梯登上?却想起当年刘六到来时,竟如履平地。他任凭陵刺史坠马,三军奔逃,鲜血流得像海一样,乌岭都被染红。长驱向西,势如破竹;刘六难道真是英雄吗?你没看见,监军、总制纷纷出兵,悬赏千金,期望获得侯爵封赏。又没看见,赵城的炊儿勃然发怒,手提屠刀摧毁元凶。〔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尺〕 炊儿当时十八九岁,和妹妹、母亲住在一起。三个流贼来到他家,想要侵犯他的妹妹。炊儿大怒,趁他们没有防备,提刀把三人全部杀死。送刘尚书从日讲学士任上到南都。北斗星移向帝座之前,词臣拜受诏命,离开尧天般的朝廷南下。一路经过各个郡国,江湖遥远;蓬莱瀛洲渺茫,仿佛在日月边际。你在汉殿任职十年,读过千卷史书;如今面对万里秦淮,只见一帆烟影。黄金台下,离歌已经唱罢;驻马停杯,彼此都感到悲怆。秋日旅途。红叶萧萧飘落,傍晚旅舟暂时停泊,反而使愁绪更深。十年宦海踪迹,两鬓如蓬;万里漂泊生涯,只有一张破琴。江楼风高,传来悲凉的旅笛;霜染城郭,日已西斜,秋日捣衣声急切。邮亭寂寞,幸逢村中美酒;独自面对黄花,酣醉后吟咏。送佥宪张君巡按关西。西北极远的边地,已经遭逢荒年;我来时又听说那里发生灾伤。只要你的风裁能够撼动山岳,便如同甘霖滋润干旱的土地。听说豺狼充满道路,我却不担心疆场上的刀箭(贪官污吏造成的祸害胜过刀箭)。我料定刺史揭帷视事之日,千里之地将澄清如水,即使六月也会降霜。山东参议退休归乡;当时四十三岁。故乡清幽,万种景物奇异。近年来常常因此引发对古人的思念。首阳山月光照着夷齐之墓(在我家东面三十里,这是第一奇景);渭水原野的风吹动姜太公的鱼丝(在我家南面二十里,这是第二奇景)。刚刚捧受诏书、承当皇帝任命(奉诏起用才两个月),却因提出迂阔的意见而引起他人疑忌(当时差遣官校捉拿高唐州官员,理由是供应不足;抚按三司都认罪,我在省外不知情,上疏劝阻。圣明没有计较,同时任职的人却认为我故意标新立异)。归来后家中有书千卷,独自取出《羲经》,每日玩味其中的文辞。下狱。我已经从浙江被拘系押送到南司,听说诏令下来,要送往北司,皇威震怒。按照旧例,被关进锦衣卫狱的人不过杖责四十下,这次却杖责八十下,并且命人监视。惊闻丹诏从紫宸宫降下,罪过如此之多,知道自己已与死亡相邻。想以忠孝报答清明时代,哪里敢因艰难危急而爱惜自身?刚刚踏着月光,才想起越地(家人在越地);忽然看到云影,又想到秦地(年老的亲人在秦地)。一颗心一夜之间忧愁千里,难怪早晨起来两鬓又添了新白发。狱中有感。秋声瑟瑟,长夜茫茫。此时孤立的臣子,格外感伤。四海的百姓生灵,唯有圣主在忧念;万年的宗庙社稷,依靠先皇守成。深重的忧患直让条山也同样疼痛,泪水应当与汨水一样绵长。却想起秦廷被囚的十九位客卿,最终茅焦使秦王醒悟。梧桐叶落,霜气清冷,大雁已经归去。怎能忍受身陷缧绁、锁在圆形狱门之中?最羡慕台阶前的蜗牛知道满足,也真惭愧海上的鸟只能看见眼前。即使万死,也甘愿被明主弃置;只是一个官职,却常常与世俗人情相违。山妻过去缝补的牛衣还在,什么时候才能重新披衣登上钓鱼的矶石?山西副使退休。
偶因衰病乞闲身,敢向明时学隠沦。十度拜官多弃斥(下狱二,为民一,致仕二)七年窃禄半风尘(官虽十任,止厯俸七年)但能知足皆为乐,幸得归来岂患贫。遥忆到家正重九,黄花无数满篱新。
杂兴 癸夘九月也
面拜龙章,下玉墀,虎头闗上,督边师。几年沙漠无消息,万里河山足护持。雪满红崖,春寂寂;秋高紫塞,草离离。即今多病成衰谢,却学书生日课诗。
西风瑟瑟,雨疎疎,木落沙寒,叹索居,无奈琴樽,聊共汝,却看花鸟,转愁予。年年九日,移食枕,处处三闗,报羽书。独卧青山,秋欲暮,两河戎马,几时除?
萧萧华发已桑榆,五十年来一病躯,三度草庐天诏下,两番圜土圣恩殊。栖迟岁月惭明世,俯仰乾坤笑腐儒。匡济曽无纎芥力,空教三径屡荒芜。
四海风尘多,战伐十年踪迹漫林丘。寻山问水成头白,絮栁飞花过眼愁。见说长河是天险,坐看敌骑亦安流。休将白眼轻班卫,金印空悬万戸侯。
形胜杭州天下先,曽持宪节共群贤。江分吴越连沧海,云拥金衢入楚天。文献彬彬三道议(杭严有碑,金衢有奏词,宁绍有记)忠邪厯厯万人传,他年青史谁收拾?莫使浮名负简编。
虚名误入蓬瀛选,侍讲常依日月边,云拂翠华,开宝扇;香飘御几,展缃编。昌期景运,逢千载;周诰虞谟,达九天。遥忆秋来炎暑退,定开春殿御经筵。
几上封章,学治安迂疎无补,却悬冠秦川。秋晩花仍发,晋野春深血未干。圣主几年劳侧席,将军何日独登坛?病来深愧双函剑,日日扶藜看药阑(所务如此,可愧也)
数年戎马,满闗河。鲁督提兵,夜又过塞外。生俘今几万?云中甲士,近如何?曽闻汉将旌旗逺,谩说边庭战骑多。咫尺太原接畿辅,莫教戎马渡滹沱。
入晋阳
又策征车入晋阳,青山无数,晩苍苍,秋深畦黍,经霜熟,雨后林花见日香,几逐孤蓬淹岁月,漫看流水叹年光,遥思故国,东篱下三径无人,蔓草长。
狱中忆五泉舍弟。时五泉先以諌下狱,罢归。
岂是世间少兄弟?古今宁有此相知!思君尽日应无泪,忆我今宵定有诗。同为逆时逢弃斥,几因多难数分离。圣恩不久金鸡下,共醉村南麻子池。
晋阳致仕 时年四十五
封章七上,许归田,深感皇恩。自九天衰病,岂縁三黜直(一谪,一为民,两致仕)迂庸,敢谓二疏贤?山园赤枣,堪酿酒(邑人以枣为酒)家沼金鳞,不用钱。更有云霄南去鴈,相随同到华峰前。
时家兄亦致仕
接驾
千步廊边,集佩环;宝香红雾,袭朝班。天街风暖,闻韶乐;仙仗云低,识圣颜。圭璧承休,来五福;黄朱昭德,列千蛮。书生过计,真迂腐;犹说虞廷,尚克艰。
岳坟
黄阁纷纷议讲和,江淮从此欲投戈。万松宫晩笙箫逈。五国城高,雨雪多。楚泽竟亡周社稷,燕京谁复汉山河?祠前吊古忧时客,暮倚南枝一慨歌。
送邃谷子
十载相思隔帝州,天涯此日复离愁。湖明返照吴山暮,枫落寒潮越海秋。流涕贾生空上策,怀乡王粲谩登楼。茫茫水国销魂地,万里烟波一叶舟。
阊阖沉沉,万里遥。五云深处,拥箫韶。谁将麟史开春讲?日有龙旗候早朝。黄阁雍雍,周俊彦;金貂楚楚,汉骠姚。如君独上忧时策,越岭东南见海潮。
兰溪夜坐呈慧岩 九月十日也
秋净星河,夜色遥。江城独坐,思迢迢。烧残小阁,双银爉。听尽高楼,几玉箫。桂送暗香如妬月(庭前有桂一株)竹揺疎影欲凌霄(窓外有竹一丛)昨朝画舫逢佳节,撑到西湖第几桥。
慰遣严州士民,时调江西,奏免进贡,章下。
匪才尸素,圣思深,士庻何劳泪满襟?明主昌言,神禹度斯民,直道葛天心。还看匣有平津劔,更喜囊无暮夜金。惆怅此时不忍去,且维轻舸越江浔。
喜友见访
多病还惊岁月过,静看《周易》养天和。经春陋巷无冠盖,此日柴门扫薜萝。两世交情诗巻在,十年为别梦魂多。当时童子今华发,且对清樽一浩歌。
送两洲宗伯
万树春梅映晓晴,一川淑气拂行旌。鳯翔北阙台空在,龙绕长江水自清。一代风云虚鼎席,百年礼乐属春卿。相逢若问思归客,衰鬓萧萧病已成。
送慧岩归 舟回夜泊野渡头
人世销魂,是祖筵朋情,别思重凄然。烟江风雨,秋帆共山馆,琴樽夜榻联。寒露自看梧树月,重阳空负菊花天(时九月八日也)孤舟独有缾中酒,痛饮和衣一醉眠。
桐庐舟中
海天时候,乍阴晴,岁晏孤帆逐水程。两岸苍山寒雾合,一江溟雨暮潮生。几年漂泊归心切,万里奔忙宦况轻。深夜茫茫风浪起,推蓬却见月华明。
西盘尚书
海内耆英复几人?此心无日不山林。谩看结緑思归匣,慨拂丝朱自解音。竹满西盘来鳯宿,泉流姑射听龙吟(泉有龙祠)也知景物乡园好,天下苍生属望深。
别端溪尚书
译偶然因为衰老多病请求闲居,哪里敢在圣明时代学隐居避世?十次拜受官职,却多次遭弃斥(下狱两次,罢为平民一次,退休两次);七年间徒然领取俸禄,半生都在风尘中奔波(虽然任官十次,实际只历俸七年)。只要懂得知足,处处都是快乐;幸而能够归来,哪里还忧患贫穷?遥想回到家中正逢重阳,篱笆上新开的黄花不知有多少。杂兴;癸卯年九月。面向皇帝拜受诏书,下到玉阶;在虎头关上,督率边地军队。几年来沙漠方面没有消息,万里河山足以守护。红色山崖被白雪覆盖,春日寂寂;秋高气爽时紫塞草木离离。如今多病,已经衰老凋谢,却学着做一个书生,每日讲习诗篇。西风瑟瑟作响,细雨疏疏落下;树叶凋零,沙地寒冷。可叹我独居,无奈只有琴和酒姑且相伴于你;回头再看花鸟,反而更使我忧愁。年年九月九日,都要移枕就食;处处三关,都在传递军书。独自卧在青山中,秋天将尽;两河之间战事频仍,什么时候才能平息?萧萧白发已经到了桑榆晚年,五十年来只是一副多病之身;三次在草庐中,都等到上天的诏书降临;两度身陷圜土,都蒙受特别的圣恩。迟滞度日,有愧于圣明时代;俯仰天地,不禁嘲笑自己这个腐儒。对国家匡正救济,丝毫没有力量,白白使庭院中的三条小径屡屡荒芜。四海之间战乱纷纷,十年来奔波征战,踪迹遍布山林丘壑。寻山访水直到白头,柳絮飞花反而使满眼增添愁绪。听说长河是天然险阻,却坐看敌骑也能安然渡过。不要因为看不起班超、卫青而轻率自负,金印徒然悬挂着,哪里还算得上万户侯。杭州的山川形势天下第一,我曾经手持宪节,与众位贤者共事。江水分隔吴越而连接大海,云气拥绕着金衢,通向楚地的天空。文献彬彬,三道的议论都很有文采(杭州、严州有碑文,金华、衢州有奏词,宁波、绍兴有记文);忠臣奸邪历历分明,万人传诵。将来青史由谁来整理?不要让浮薄的声名辜负了史册。凭着虚名侥幸入选蓬瀛,常在日月般的君主身边担任侍讲。云气拂过翠华旗,展开珍贵的宝扇;香气飘过御案,展开黄色的书册。正逢昌盛的时代和美好的国运,千年难遇;周代诰命、虞舜谋议的盛事,传达到九天之上。遥想秋天到来、炎暑消退之后,春殿一定会重新举行御前经筵。案头堆着奏章,学习治理国家、使天下安定的道理,却迂阔疏漏,毫无补益;只是高悬秦川的冠帽。深秋时花仍然开放,晋地的春天已经很深了,鲜血却还没有干。圣主几年以来辛劳地侧席以待贤才,将军什么时候才能独自登坛拜将?病后深深惭愧,手中的双函剑也无用,只能天天扶着藜杖看守药栏(所做的事情竟是这样,实在惭愧)。数年来战事不断,战火遍布关河。鲁督提兵出征,夜里又越过塞外。如今生擒的俘虏已有多少万?云中的甲士近来情况怎样?曾听说汉将的旌旗远扬,却徒然说边庭战骑很多。太原近在咫尺,连接着京畿,不要让战马渡过滹沱河。入晋阳 又驾着征车进入晋阳,青山无数,傍晚一片苍苍。深秋时田畦里的黍子经霜成熟,雨后林花在阳光下散发香气。多少次追逐孤蓬,耽误了岁月;徒然看着流水,感叹年华。遥想故国,东篱之下三条小径无人,蔓草已经长满。在狱中怀念五泉舍弟。当时五泉先因进谏而入狱,后来罢职归家。难道世间少有兄弟吗?古今哪里还有这样彼此知心的人!想念你一整天,应当已经没有眼泪可流;今夜回忆我,你一定会写下诗篇。我们同样在时运不济时遭到斥退,又有多少次因为多难而分离。圣上的恩赦不久就会随着金鸡诏书颁下,届时一起到村南的麻子池痛饮。在晋阳辞官归里——当时四十五岁。七次上呈封章,获准回乡务农,深深感戴皇恩。既然自九重天上退下来,衰病在身,难道是因为三次被贬仍然正直吗?(一次被谪,一次被贬为民,两次致仕。)像我这样迂腐平庸,哪里敢说可以和二疏相比贤能?山园里的红枣,足以酿酒(当地人用枣酿酒);家中池塘的金色鲤鱼,取来不必花钱。更有南飞云霄的雁群,愿与你相随,一同飞到华峰之前。当时家兄也辞官归里。迎接皇帝车驾。千步廊旁,群臣聚集,佩玉环佩相互撞击;珍贵香气如红雾袭入朝班。天街春风温暖,听见韶乐;仙人的仪仗低入云中,认出了圣上的容颜。臣下捧着圭璧承受祥瑞,迎来五种福气;黄朱之色彰显圣德,使众多蛮夷列班朝见。书生的谋划实在过于迂腐,却还在谈论虞舜朝廷,仍然能够承担艰难。岳飞墓。黄阁中的大臣纷纷议论讲和,江淮从此就要放下兵戈。万松岭的宫殿在傍晚传来悠远的笙箫声;五国城高高矗立,雨雪纷纷。楚地水泽最终使周朝社稷灭亡,燕京之地谁又能恢复汉家的山河?祠堂前凭吊古迹的忧时之客,傍晚倚着南枝,慨然作歌。送邃谷子。十年来相思,隔着帝都;今日在天涯又要分别,离愁重重。湖面明亮的返照映着傍晚的吴山,枫叶飘落,寒潮涌来,正是越海的秋天。贾谊流泪,徒然献上治国策略;王粲怀念故乡,徒然登楼远望。茫茫水乡是令人销魂的地方,万里烟波之上只有一叶孤舟。宫门深沉,离此万里遥远;五色云气深处,环绕着箫韶之乐。谁将打开《麟史》,开始春日讲学?每天都有龙旗仪仗等候早朝。黄阁中的大臣和睦雍容,都是周代的俊彦;头戴金貂冠帽,仪态鲜明,正如汉代的骠姚将军。像您这样独自献上忧国时事的策略,越过山岭向东南而去,便可看见海潮。兰溪夜坐呈慧岩——九月十日。秋夜澄净,银河遥远;独坐江城,思绪绵延。小阁中的两支银烛将要燃尽;听完高楼上不知吹了多少管玉箫。桂花送来暗香,仿佛嫉妒月光(庭前有一株桂树);竹子摇动疏落的影子,仿佛要凌越云霄(窗外有一丛竹子)。昨天乘画船欢度佳节,撑船来到西湖的第几座桥边。慰问并遣别严州士民。当时调任江西,奏请免除进贡,奏章已经下达。我没有才能却尸位素餐,深受圣上恩思;士人和百姓何必劳神,泪流满襟?圣明的君主发布正直的言论,像神禹治理百姓,正有葛天氏那样的仁厚之心。回头看,匣中还有平津侯那样的宝剑;更令人欣喜的是,囊中没有暮夜受金的财物。只是此时心中惆怅,不忍离去,暂且系住轻舟,停泊在越地江边。喜友人来访。多病之中还惊觉岁月流逝,静静阅读《周易》来涵养天性。整个春天简陋的巷子里没有车马冠盖,今天却要清扫柴门旁的薜荔藤萝。两代人的交情都留在诗卷中,分别十年,梦魂中相见的次数很多。当年还是童子,如今已经白发满头;姑且面对清酒痛快高歌。送两洲宗伯。万树春梅映照着清晨的晴光,一川温和的春气拂动着出行的旌旗。凤翔北阙的台阁徒然留在原处,龙绕长江,江水自然清澈。一代风云人物,虚置了三公的席位;百年礼乐,属于春卿。若相逢时问起思归之客,我的鬓发萧萧,病体已经形成。送慧岩归乡——船返航,夜晚停泊在野渡头。人世间最令人销魂的,是祖席宴上朋友的深情,离别的思绪格外凄然。烟笼江面,风雨交加,秋帆伴着山馆;夜里在榻上联坐,琴酒相伴。寒露时独自看梧桐树间的月亮,重阳节却空负菊花盛开的秋天(当时是九月八日)。孤舟中只有瓶里的酒,便痛饮一番,和衣醉卧。桐庐舟中。海天之间天气忽阴忽晴,年末驾着孤帆顺水而行。两岸苍山被寒雾笼合,一江昏暗的雨中,暮潮涌起。漂泊了几年,归心十分急切;万里奔波,做官的处境也觉得无足轻重。深夜里风浪茫茫地骤起,推开船篷,却看见月光明亮。致西盘尚书。天下有德望的老人还剩几位?我的心无日不在山林之间。徒然看着结绿美玉,想着把它放入归隐的匣中;慨然拂动琴弦,自己调音自娱。西盘竹林茂盛,引来凤凰栖息;泉水从姑射山流下,听来像龙在吟唱(泉旁有龙祠)。也知道家乡园林的景物美好,只是天下苍生对您的期望很深。与端溪尚书告别。
四十年前,春进士交情,今见旧陈雷。青襟緑鬓,游燕阁;皓首苍颜,上鳯台。新句每裁秋夜月,素心同看岁寒梅。衰余已上求归疏,如子还酬济世才。
怡椿轩椿,岗总宪侍刑部时,追思尊翁大司寇,有作和韵。
老干森森,独占春芳,枝还比旧精神,阴浓西部云霄,古秀发南台雨露,新华国共推金作鼎,传家再见玉垂绅,高轩珍重怡神意,圣主年来眷命频。
送世宁晋帖吴笔
风动,微绡落五云。花,生吴律扫千军。天涵华岳双峯碧,潮逆长河九派分。江令梦醒,文思逈。张颠醉后,姓名闻。寥寥末世,苏黄体满架珊瑚,且赠君。
兰溪九日
越水吴山,久倦游,登临转觉动人愁。一蓑烟笛,沧江暮,万壑寒声,落叶秋。佳节莫看陶令菊,异乡休上仲宣楼。楚台荒草,经霜白,且把茱萸对酒瓯。
答无涯都御史
无涯词伯,久驰名。寄我新诗,字字清。灵运池边,春草緑。滕王阁外,浦云生。九霄风雨,惊龙跃。一曲箫韶,听鳯鸣。安得沧洲,同结舍。尽将花鸟,冩春情。
南行
两岁天涯,总客程。萧萧此日,复南行。新砂潮接长江下,渔浦风从北海生。春色欲随吴地尽,野花空逐越山明。当年俊逸薇垣使,千里方舟独有情。
甲子梦中 弘治十七年
自入云宣两月程,风光渐异。独伤情,戍楼月落,城门闭,野塞风寒,战马行。幕府神兵传号令,沙场鬼火乍鲜明。玉闗人老,真堪笑。谁息狼烟,致太平?
闻舍弟至
去年送汝下杭州,吴水燕山,万里愁。青草忽惊灵运梦,白河即报李膺舟。艰危蓬役,经年别;飘泊萍踪,此世浮。已办新醅,期共醉。征骖急策,莫淹留。
书南闗壁
四壁青山列画围,一川流水逐骖騑。莺啼花落,春将去;日暮天遥,鸟倦飞。家逺还时看鴈字,途穷应恐负牛衣。驱驰万里如飘絮,回首茫茫觉已非。
徐家园竹
碧阑重护,小山阴。谁种淇涯緑满林?千尺云霄看鳯宿,五更风雨听龙吟。寒香欲挹,芳梅操直节;还通翠栢心。却忆故园栖迹处,秋来高覆草堂深。
潞州分司大雨
忽听千山起迅雷,送来溟雨满霜台。万竿银竹参天发,满院琪花簇地开。坐见乾坤成草昩俄惊沧海走尘埃。大风不久驱云散,还挽晴光白日回。
晩下竹竿坡趋灵石
万壑林涛似海波,驱车晩下竹竿坡。无边赤叶愁中见,几度黄花客里过。蓬鬓还逢秋色改,归心偏傍月明多。到家不用鲈鱼美,半亩蔬园十亩禾。
高平怀古
路入长平,日已昏。野花争发,渚禽諠。萧萧荒塜,横残碣;寂寂颓祠,倚败垣。泽潞已消,唐将业;山河犹带,赵人寃。征途吊古,三秦客;惆怅东风,一断魂。
丹坪砦
泥马南来,势已危。东窻长舌,计成时。十年功废,将军痛(飞曰:十年之功,废于一旦)五国(二帝流此)山遥,二帝悲。画省三千,周俊彦。羽林百万,汉旌旗(二者,高宗皆不能用)请看沁北丹坪砦,一旅还能抗敌师(土人豪杰据此砦,金人不能取,与宋声问不通,与砦人力抗金师)
盘陀驿
青山行尽,见孤村,下马盘陀,日已昏。緑树满庭春,寂寂东风,时送鸟声喧。
长平
悲风阵阵逐山来,日暮坑峯白骨堆。千载谁磨秦剑血?长平不及杜邮哀。
行人指点,说秦军往事,凄凉那忍闻?上党谁更,亷颇将赵人错怨,武安君。
李将军和嵩山长平驿韵
诸镇还推泽潞军,抱真勲业至今闻。秋来故砦迷深草,日暮沙寒生野云。
自高平趋潞州和菊轩韵
昨宵风雨过高平,今日晴川栁色明。渔笛一声,漳水暮;青山寒,拥潞州城。
平阳四首。时予以吏部谪判平阳。
汾水春深,落晩霞,沿堤十里,尽桃花。画船箫鼓,游人醉。谩说风流是杜家。
熏风,緑沼碧荷香。玳宴歌儿,舞袖长。一醉襄陵,倾百盏。不知风景是平阳。
姑射泉边,万竹稠。来青楼外,四山秋。重阳醉后,归来晩。黄菊纷纷,插满头。
清晓寒霜,候早朝。小童羸马,禁天遥。平阳判府,催征出。棨戟重罗,过豫桥。
鲁提督
圣皇神武,降千古,提督威声,振四陲。十万强兵,皆窜伏。不须复勒燕山碑。
几年边骑乘秋入,今岁三闗独晏然。闻说元戎负韬畧三军齐唱凯歌旋。
哭雷仲华
泪洒霜天,十万行为君,今日裂肝膓。西风吹落灵陂月,荒塜萧萧,秋草长。
介休三首
绵山
绵山夕照,墨云驰,疑似当年纵火时。抱玉卞和双刖足,古今不独介之推。
潞公宅
潞公勲业古今腾,自昔人情有爱憎,千载故庐人敬仰,不闻更说锦笼灯。
郭林宗祠
四海谁扶汉室颠?桐江风节,一丝传。知君真隠,真明哲。千载人称范母贤。
得恕夫书
旅舍边城,病不休。一封书到,慰乡愁。栁青沙苑,春堪折。何日同君,上白楼。
宇文泰败高欢于沙苑,植栁千株。白乐天《怀友诗》曰:「烟入白楼沙苑暮,栁苑白楼吾家也。」
韩信庙
养虎,自遗天下患。汉高,圜转用张良、蒯生,好似鸿门玦,不必登坛论项王。
权店楼
译四十年前,我们因春闱进士而结下交情;今日相见,仍如旧日的陈雷之交。年轻时穿青衣、鬓发青黑,一同游宴燕阁;如今白首苍颜,又登上凤台。新诗常常裁取秋夜的月色,保持纯洁本心,一同观赏岁寒中的梅花。我年老衰退,已经上疏请求归乡;像您这样的人,还可以以济世的才华有所作为。怡椿轩:椿岗任总宪、侍刑部时,追念尊翁大司寇,作诗唱和。老树的枝干森然挺立,独自占尽春日芳华;枝条比从前更显精神。浓密的树荫遮入西部云霄,古朴秀美的姿态沐浴着南台雨露。新的华彩与国家共同推重,如以金铸鼎;家传的功业又见玉带垂绅。高轩之中珍重这怡情养神的意趣,圣主近年来屡次降下眷顾和任命。送世宁晋帖吴笔。风吹动,细薄的绡纱飘落在五彩祥云之间。花朵生发,如吴地的音律一扫千军。天空涵容着华岳两峰的碧色,潮水逆着长河而来,分入九派。江令从梦中醒来,文思高远;张颠醉后,声名传遍。末世文坛寥落,苏轼、黄庭坚的书体满架如珊瑚;姑且把它赠给您。兰溪九日。越地的水、吴地的山,久已使人厌倦游览;登高临远,反而更觉动人愁绪。一位披蓑衣的人在烟雾中的江边吹笛,苍江已入暮色;万山沟壑传来寒声,正是落叶的秋天。佳节不要去看陶令的菊花,身在异乡也不必登上仲宣楼。楚台荒草,经霜已经变白;姑且把茱萸插在头上,面对酒杯。答无涯都御史。无涯是词坛名家,早已声名远播。寄给我的新诗,字字清新。像谢灵运池边的春草一样碧绿,像滕王阁外的水浦云气一样生动。九霄风雨之中,惊动蛟龙腾跃;一曲箫韶之乐,仿佛听见凤凰鸣叫。怎样才能到沧洲与你同结茅舍,把花鸟之景全都写成春日的情怀?南行。两年漂泊天涯,总是在客途中。今天又萧萧然南行。新砂一带的潮水连接长江向下流,渔浦的风从北海吹来。春色将随着吴地消尽,野花徒然随着越山明丽。想当年您是风姿俊逸的薇垣使者,如今千里同舟,唯有深情相伴。甲子梦中——弘治十七年。自从进入云宣一带,已经走了两个月的路程,风光渐渐不同,唯独令人伤心。戍楼上月亮落下,城门关闭;野外边塞寒风凛冽,战马奔驰。幕府中的神勇士卒传达号令,战场上的鬼火忽然明亮。玉关之外人已老去,实在令人可笑;谁来平息狼烟,使天下达到太平?听说舍弟到来。去年送你南下杭州,吴水燕山之间相隔万里,满怀愁绪。青草忽然惊起谢灵运入梦的回忆,白河随即传来李膺乘舟到来的消息。艰难危险中奔波服役,一分别就是多年;漂泊如浮萍,踪迹无定,这一生都在浮沉。已经备好新酿的酒,等着与你共同醉饮。征途上的马车赶得很急,不要停留。题写在南关墙壁上。四面青山排列如画屏,一川流水随着车马向前奔流。黄莺啼叫,花儿凋落,春天将要过去;天色已晚,天空遥远,鸟儿也疲倦归飞。家乡遥远,归来时还常常抬头看雁字;道路走到尽头,只怕有负牛衣中的贫寒故人。万里奔波如飘飞的柳絮,回头望去茫茫一片,才觉自己已经不再是原来的自己。徐家园的竹子。碧绿的栏杆层层护卫着小山的树荫。是谁把竹子种在淇水岸边,使绿色布满树林?千尺高的云霄间,可以看见凤凰栖息;五更时分的风雨中,可以听见龙吟。寒竹的清香将要伸手承取,芳梅保持正直的节操;它们又同样贯通着翠柏的内心。回想起故园中栖身的地方,秋来竹影高高覆盖,草堂显得深幽。潞州分司遇大雨。忽然听见千山间响起迅雷,送来昏暗的大雨,洒满霜台。万竿银色的竹子直冲天空,满院琪花密密地铺开。坐看天地变得草昧昏暗,忽然又惊见沧海仿佛奔走着尘埃。大风不久便驱散云层,还将晴日的光明重新挽回。傍晚下竹竿坡,赶往灵石。万道山谷中的林涛声如海浪,傍晚驱车下竹竿坡。无边的红叶在愁绪中映入眼帘,几度在客途中看着黄花开放。蓬乱的鬓发又遇到秋色改变,归乡的心思偏在明月下更加浓重。到了家不必贪恋鲈鱼的美味,只要半亩菜园、十亩禾田便足够。高平怀古。道路进入长平时,太阳已经昏暗。野花争相开放,水洲上的鸟儿喧闹。荒坟萧瑟,横卧着残破的碑碣;破败的祠堂寂静,倚靠着倾颓的墙垣。泽潞已经消失了唐代将领的功业,山河仍然带着赵人的冤屈。征途上凭吊古迹的,是来自三秦的客人;面对东风惆怅不已,心中一阵断魂。丹坪砦。泥马南来时,形势已经危急。东窗中的长舌之人,等到计谋成功之时,十年功业便毁于一旦,将军为此痛心(岳飞说:“十年之功,废于一旦”)。五国山遥远,二帝被拘留于此而悲痛(二帝曾流徙于此)。画省中有三千周代俊彦般的人才,羽林军有百万汉家旌旗般的精兵(二者,高宗都不能任用)。请看沁水以北的丹坪砦,一个旅的兵力尚且能够抵抗敌军(土地上的豪杰据守此砦,金人不能攻取;他们与宋朝声息不通,却凭砦中力量抗击金军)。盘陀驿。青山走到尽头,看见一座孤村;下马来到盘陀驿时,太阳已经昏暗。满庭绿树笼罩在春色中,寂静的东风不时送来喧闹的鸟声。长平。阵阵悲风从山中吹来,傍晚时坑谷和山峰间堆满白骨。千年之后,谁来磨洗秦剑上的鲜血?长平之战的悲惨,还不如杜邮之死令人哀痛。行人指点着秦军当年的往事,如此凄凉,哪里忍心听闻?上党之地,谁还在说廉颇将赵人错误地怨恨武安君?李将军和韵嵩山长平驿。各镇仍然推重泽潞军,李抱真的功勋事业至今仍被传闻。秋天来到,旧日营寨被深草遮迷;太阳将落,沙地寒冷,野云升起。从高平前往潞州,和菊轩的韵。昨夜风雨经过高平,今天晴朗的河川上柳色明丽。一声渔笛传来,漳水已入暮色;青山寒冷,拥抱着潞州城。平阳四首。当时我因吏部之事被贬为平阳判官。汾水春意正浓,晚霞落下;沿着堤岸十里,尽是桃花。画船上箫鼓齐鸣,游人沉醉;徒然说这里的风流胜过杜家。熏风吹来,绿色池塘中碧荷飘香。玳瑁筵席上歌儿放声,舞袖长长。一醉于襄陵,倾尽百盏酒;竟不知道眼前的风景其实是平阳。姑射泉边,万竿竹子茂密;来青楼外,四面山色已是秋天。重阳醉后,傍晚归来;纷纷黄菊,插满头上。清晨寒霜满地,等待早朝。小童骑着瘦马,通往禁城的路遥远。平阳判府催促出发,手持棨戟、重重罗列的仪仗经过豫桥。鲁提督。圣皇神武,威势超过千古;提督的声威震动四方。十万强兵全都逃窜伏地,不必再勒石燕山,刻立功碑。几年来边地骑兵乘着秋季入侵,今年三关却独自安宁。听说元帅负有韬略,三军整齐唱着凯歌归来。哭悼雷仲华。泪水洒在霜天之下,今日为你挥洒十万行,肝肠都仿佛裂开。西风吹落灵陂上的月亮,荒坟萧瑟,秋草正在生长。介休三首。绵山。绵山夕阳西下,浓黑的云层飞驰,仿佛当年放火焚山的时候。抱着和氏璧的卞和双脚被砍去,古今被埋没、受摧残的人并不只有介之推。潞公宅。潞公的功勋事业古今传扬,自古以来人情就有爱有憎。千年之后,人们仍敬仰他的故居,却没有再听说有人谈论锦笼灯。郭林宗祠。四海之中,谁来扶助倾覆的汉室?桐江上的高风亮节,凭一丝钓线流传至今。知道您才是真正的隐士、真正的明哲之人;千年来人们都称赞范母贤德。收到恕夫的书信。旅舍在边城,我的疾病没有止息。一封书信寄到,慰藉了思乡之愁。柳树在沙苑青青,春天正适合折柳;什么时候才能与你一同登上白楼?宇文泰在沙苑击败高欢,种下柳树千株。白乐天《怀友诗》说:“烟气进入白楼,沙苑已是傍晚;柳苑、白楼是我的家。” 韩信庙。养虎,反而给天下留下祸患。汉高祖反复任用张良、蒯生,情形就像鸿门宴上丢弃玉玦一样;不必登坛评论项王。权店楼。
四月深山似九秋,潇潇寒雨长离愁。仲宣无复荆州意,日暮他乡一倚楼。
渡桑干
少小不知边塞道,鴈门闻说在天涯。如今流落桑干外,南望山阴即是家。
山阴在鴈门闗外
诏狱过慧岩里
去年送子越江西,几度相思梦转迷。此日械舟双棹急,夜深风雨过梁溪。
答浙客
怜君风雪入潼闗,斯世茫茫,行路难。尔是浙人,应自悉,萧萧生事,比君寒。
钓台
江上双台,俯白云。子陵风节,古今闻。皋夔熙绩,唐虞世。精一相传,在典坟。
华山长卧,堕驴翁功成海外,虬须老天下已属赤符人,惟有桐江一丝好。
竹 题宗元画轴
劲节虚心,本自奇。四时常见緑猗猗,笑他江上罗浮树,只放寒花三两枝。
梅答宗元正德丙子,宗元和尚自谓通文武学,宿于村庙,请见六日不许。会五泉弟他出,过庙,宗元邀入庙讲论,至夜深,指天曰:“一天新星象。”五泉归告予。明日,宗元再请见,亦不许。宗元以画梅一轴请诗,宗元见诗曰:“不可致矣。”明日去。
凌霜傲雪,不凡才,直到严冬,烂熳开。不为春光,便改色。莺莺燕燕,莫相猜。
谢却洪尹赠金。至崇德,洪尹异以白金为赠,且曰:“此某之俸金,非取之民者。”余曰:“感君高义,但司县之际,恐终非法也。”异曰:“患难中非平时比。”余曰:“君不读《论语》乎?‘颠沛必于是。’”异乃持去,且徧以予言告诸士民。异平素喜节好义,昔宿戸部得罪,且将死,亲朋不敢近。异时为举子,为之侍汤药四十日,宿得生还,固非密令比也。
洪尹高情,太古音艰危,昏夜赠行,金为仁君子,存颠沛,不是当年伯起心。
鲁桥神,鲁桥猿仙神者,时传其能预言人祸福。官校孙百戸等谒神,且布施。神一见,即曰:“汝辈非拿韩佥事者乎?”众曰:“诺。”神曰:“韩公大好官,好人。浙江民以青天呼之。王镇守无天理,我近日来自京,科道部寺无一人不惜其枉。世界如翻饼,时当不久。此人异日当大用,尔辈当小心待之。”众应曰:“不敢。”神怒曰:“张某狡猾无状,不念尔六岁鳖膞子儿乎?”张股栗叩头。盖张实遇余少礼,年六十余,始得是儿,项短,故神言之。官校既回,皆诣予贺。自是待余愈恭,而张某尤谨。
尸素何曾有寸劳?虚名空使万民谣。圣朝法度山难转,不似仙神在鲁桥。
醉翁亭
滁阳天外数峯青,暮带云霞似画屏。每向离骚悲楚客,何心更上醉翁亭?
偕邃谷子登映江楼
秋风遥上越江楼(邃谷)两岸云山共别愁。日暮海门潮正急(苑洛)烟生沙碛树如浮。襟期此日还看剑(邃谷)尊酒他乡且系舟。梅岭古来多瘴厉(苑洛)南行敢说是奇游(邃谷)
再过邃谷子
暮雨江头,使节来(邃谷)茅斋一醉,菊花杯。连朝案牍,惭吾俗(苑洛)今代文章,羡子才。落木荒云,秋色逺)邃谷)孤城寒角,夜声哀。相看俱是天涯客(苑洛)此地过从,更几回(邃谷)
邃谷将行话别
十年海上谩相逢(苑洛)坐对清尊听晩松(慧岩)长路风尘悲逐客(邃谷)南荒礼乐见儒宗(苑洛)看山是处还三宿(慧岩)去国无心更万锺(邃谷)圣主即今思化理(苑洛)未应直道独难容(慧岩)
再会邃谷观潮阁
万山落木,望萧萧(苑洛)久客殊乡,倍寂寥(慧岩)对景益増离思苦(友竹)望云空有梦魂遥(邃谷)蒹葭凌乱,江风白(慧岩)岛屿微茫,海气消(苑洛)尊酒明朝,与君别(友竹)相思何处,独闻箫(邃谷)
落日招提上(邃谷)西风越海边(苑洛)浩歌闻野牧(慧岩)长笛隔离筵(邃谷)庾岭千山瘴(苑洛)蓝闗万里天(慧岩)北归吾未卜(邃谷)相对一澘然(苑洛)
会邃谷子天然阁
三吴佳丽地(苑洛)高阁一开扉(慧岩)鹫岭开图画(邃谷)松闗入翠微(苑洛)江潮冲雨下(慧岩)木叶带云飞(邃谷)海国相逢几(苑洛)年来故旧稀(慧岩)
烟雨秋江上(友竹)闗河故国思(苑洛)开尊疑梦寐(邃谷)执手惜暌离(慧岩)逺道风尘恶(友竹)他乡岁月遅(苑洛)潮阳何日见(邃谷)不愧读韩碑(慧岩)
灯火湖边寺(邃谷)相看夜欲阑(苑洛)海云松影暗(慧岩)风塔铎声残(邃谷)饭出胡麻供(苑洛)更消金秤丸(慧岩)诗成僧入定(邃谷)山月正团团(苑洛)
霜鴈惊乡思(慧岩)星槎望海门(邃谷)欲归还觅句(苑洛)既醉复移尊(慧岩)说法听山鬼(邃谷)行歌答岭猿(邃谷)明朝即城市(慧岩)此意共谁论(邃谷)
月出千山白(邃谷)风高万壑哀(慧岩)沧江连海阔(苑洛)飞阁倚云开(邃谷)贫病秋还客(苑洛)登临夜复杯(慧岩)天涯几知已(邃谷)候吏莫相催(慧岩)
留邃谷子
江头忽报理行舟(苑洛)急策征骖向子留。满眼黄花近佳节(慧岩)数声白鴈过高秋。越王台上可登眺(苑洛)和靖祠前多倡酬。且尽渭城一杯酒(慧岩)钱塘南去揔离愁(苑洛)
译四月的深山仿佛九月的深秋,潇潇寒雨加深了离愁。仲宣已经没有当年在荆州的心情,只能在日暮时分于异乡倚楼远望。渡过桑干河。年少时不知道边塞的道路,只听说雁门远在天涯。如今流落到桑干河以外,向南望见山阴,那就是我的家。山阴在雁门关外。在诏狱经过慧岩的乡里。去年送你渡过浙江向西而去,多少次相思,连梦境都变得迷乱。今天你戴着刑具乘船,两支船桨飞快地划动;深夜风雨中经过梁溪。答浙地客人。怜惜你冒着风雪进入潼关,这世道茫茫,行路实在艰难。你是浙江人,应当自己知道;我的生计萧条,其寒苦还在你之下。钓台。江上的两座钓台俯临白云。严子陵的风节古今闻名。皋陶、夔的功绩,属于唐尧虞舜的时代;精纯专一的道统,传承在典籍坟典之中。华山上长久隐卧的坠驴翁,功业已经成就在海外;虬须老者使天下已经归属手持赤符的人,只有桐江的一丝钓线仍然美好。竹——题写在宗元画轴上。竹子劲健有节、虚心空明,本来就非同寻常。四季常青,枝叶繁茂可爱;可笑江上的罗浮树,只能开放两三枝寒花。〔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两〕 梅:答宗元。正德丙子年,宗元和尚自称通晓文武之学,住在村庙中,请求见我,六天都没有获准。恰逢五泉舍弟外出,他经过庙前,宗元邀请他入庙讲论,直到深夜,还指着天空说:“一天出现了新的星象。”五泉回来后告诉我。第二天,宗元再次请求见我,也没有获准。宗元拿一轴梅花画来请我题诗,宗元看了诗后说:“已经无法求见了。”第二天便离去。凌霜傲雪,才华非凡;直到严冬,仍然灿烂开放。不因春光来到便改变颜色;莺莺燕燕,不要相互猜疑。谢绝洪尹赠送的金钱。到了崇德,洪尹特意拿白金相赠,并且说:“这是我的俸金,不是从百姓那里取来的。”我说:“感谢您的高义,只是任县令与司县事务之间,恐怕终究不合于法。”洪尹说:“患难之中,不能同平常相比。”我说:“您没有读《论语》吗?其中说:‘颠沛之时也必须守住这个道。’”洪尹于是把金子拿走,并把我的话遍告士人百姓。洪尹平素喜爱气节、崇尚义行;从前他住在户部时获罪,几乎要死,亲朋都不敢接近。那时我还是举子,却为他侍奉汤药四十天,使他得以活着回来,这当然不能和秘密命令相比。洪尹情意高尚,在艰危中如太古之音般难得;昏暗夜里赠我远行之资,金钱正显示仁厚君子的心,能够守住颠沛之道,并不是当年王伯起那样的心。鲁桥神。鲁桥猿仙神,当时传说它能预言人的祸福。官校孙百户等人去拜谒神祠,并且布施。神一见他们便说:“你们不是逮捕韩佥事的人吗?”众人回答:“是。”神说:“韩公是极好的官、极好的人,浙江百姓称他为青天。王镇守不讲天理,我近日从京城来,科道、部、寺之中没有一个人不为他的冤枉惋惜。世事就像翻饼一样,变化不会太久。这个人日后一定会受到重用,你们应当小心对待他。”众人答道:“不敢。”神发怒说:“张某狡猾无状,难道不记得你六十岁才得的那个六岁鳖膞子儿吗?”张某吓得两腿发抖,叩头不止。原来张某确实曾对我无礼;他六十多岁才得此子,那孩子脖子短,所以神这样说。官校回来后,都到我这里道贺。从此他们待我更加恭敬,张某尤其谨慎。尸位素餐,何曾有过一丝功劳?虚浮的名声,只白白使万民传唱。圣朝的法度如山,难以转移,并不像鲁桥的仙神那样随意预言。醉翁亭。滁阳在天外,几座山峰青翠;傍晚带着云霞,仿佛画屏。每当面对《离骚》,便为楚地的游子悲伤;哪里还有心情再登醉翁亭?与邃谷子一同登映江楼。秋风遥遥吹上越江楼(邃谷);两岸云山共同承载别愁。日暮时海门潮水正急(苑洛);烟气升起,沙洲上的树仿佛漂浮。今日相逢,还要看剑抒怀(邃谷);在异乡暂且举杯饮酒,系舟停泊(苑洛)。梅岭自古多瘴疠(苑洛);南行哪里敢说是奇异的游赏(邃谷) 再次经过邃谷子处。傍晚江头下雨,使节到来(邃谷);茅斋中痛饮一场,举起菊花酒杯。接连多日处理公文,惭愧自己流于俗务(苑洛);当代文章,却羡慕您的才华。落木荒云,秋色遥远(邃谷);孤城传来寒角声,夜声哀切。彼此相看,都是漂泊天涯的客人(苑洛);此地往来相聚,还能有几回呢(邃谷) 邃谷将要出行,作诗话别。十年漂泊海上,徒然与你相逢;相对清酒,听晚风吹松;长途风尘,使被放逐的客人悲伤;南方荒远之地,还能见到儒学宗师;看山无论到哪里,我都还要住上三夜;离开故国,已无心再求万钟厚禄;圣明的君主如今正思考教化治理之道;正直之道不应唯独难以容身。再次与邃谷在观潮阁相会。群山落叶,放眼望去一片萧萧;久居异乡,格外感到寂寥;面对眼前景色,更增添了离别的苦楚;望着云彩,徒然有梦魂遥远相随;芦苇凌乱,江风吹来一片苍白;岛屿隐约迷蒙,海上雾气渐渐消散;明日端起酒杯,便要与你分别;相思之情在何处寄托,只有独自听箫。落日照在佛寺之上,西风吹过越地海边;放声高歌,听见野外牧童的声音;长笛声从离筵那边传来;庾岭千山瘴气弥漫,蓝关万里连接长天;我还不知道何时能够北归,相对之间不禁潸然落泪。与邃谷在天然阁相会。三吴是秀美之地,高阁一打开门扉;鹫岭展开如一幅图画,松关深入青翠的山气;江潮冲着雨水奔流而下,树叶带着云彩飞舞;在海国相逢能有几次,近年来故旧越来越少。烟雨笼罩秋日江面,思念故国山河;打开酒樽,恍如置身梦中;握手相对,珍惜这次离别;远道风尘艰苦,他乡岁月迟缓;潮阳何时才能相见,才不愧于诵读韩愈的碑文。湖边寺院灯火明亮,相对而坐时夜将尽;海上云气和松树的影子一片昏暗,风中佛塔的铃声渐渐残歇;饭食中供有胡麻,更服下金秤丸以消食;诗写成时僧人已入定,山月正圆。霜中的雁惊动了乡思,乘星槎遥望海门;想要归去却还在寻觅诗句,已经醉了又移来酒杯;讲说佛法,听山鬼的声音;一路唱歌,回应山岭猿猴;明日便进入城市,这番心意又能同谁谈论?月亮升起,千山一片洁白;风势高厉,万谷发出悲声;苍茫江水连接大海,辽阔无边;飞阁依傍云彩敞开;秋日仍作客羁旅,贫病相随;登高临远,夜里又举杯;天涯有几个知己,催行的官吏不要再催促。挽留邃谷。江头忽然有人报告你已经整理行舟,我急忙策马向你挽留。满眼黄花正近佳节,几声白雁飞过高远秋空。越王台上可以登高远眺,和靖祠前有许多唱和诗篇。姑且喝尽这渭城送别的一杯酒,钱塘江向南流去,满是离愁。
九日,约邃谷子饮。邃谷子游胜果寺,余二人不能从。
昨宵风雨,是重阳(苑洛)满地黄花,笑客忙。飘泊遥怜,知已在(慧岩)登临谩逐,野僧狂。白衣负我,东篱约(苑洛)乌帽从渠,短发苍。湖上秋光,未零落(慧岩)不妨小艇,载清觞(苑洛)
登保俶寺。钱越王俶入朝于宋国,人建塔祝其来,今其塔相传为保俶寺,因以名。
百尺浮图上碧霄(苑洛)登临此日忆前朝(慧岩)夕阳天外千山暮(邃谷)秋海江头八月潮(苑洛)社稷有臣挥痛泪(慧岩)君王何事树降标(邃谷)当年城郭分明在(苑洛)十里长塘见野桥(慧岩)
封疆吴越百年传(慧岩)一渡长江竟不还(邃谷)北望犹存萧寺塔(苑洛)南归曽见御函笺(慧岩)秋深宫殿迷寒草(邃谷)日落湖山起暮烟(苑洛)千古兴亡回首梦(慧岩)清尊相对重凄然(邃谷)
邃谷将行饯之
秋江两月驻行旌(苑洛)一度相过一度情(慧岩)明日即为南去客(邃谷)临岐数问北归程(苑洛)霜红越树重城隔(慧岩)云黑蛮溪万里行(邃谷)人世生离今夕是(苑洛)谩同尊酒叹浮萍(慧岩)
夜静潮鸣阁(慧岩)江空月影寒(苑洛)一尊成逺别(邃谷)万里愿加飡(慧岩)不愧三龙水(苑洛,水在广东,韩文公过此有诗)深惭七里滩(邃谷)播迁吾道在(慧岩)共说报君难(苑洛)
别梅溪
才喜逢君又逺违(梅溪)海乡相对思依依,风高古木猿声急(苑洛)霜落寒江鴈影稀,共向离歌悲祖席(梅溪)不堪别泪点征衣,闗河万里滇南道(苑洛)我独驱驰驷牡騑(梅溪)
痛饮新联,兴转豪(梅溪)还惊秋色下庭皋,雨过丛菊开金苑(苑洛)风入长林,动碧涛;山对小楼,峯似戟(梅溪)潮生沧海,水如刀。天涯零落,绨袍在(苑洛)一事无成,早二毛(梅溪)
岳坟
武穆祠前落叶秋(慧岩)悲风长夜起松楸。精忠万古南枝在(苑洛)遗恨无穷汴水流。鳯阁谁为天子诏(慧岩)龙沙空抱上皇忧。舆图竟付东窻计(苑洛)寂寞崖山一叶舟(慧岩)
谒庙
古栢高秋,露气寒(慧岩)桥门初日,集儒冠。万年制作,从周礼(苑洛)千仞宫墙,拜汉官。自是圣朝多化雨(慧岩)还看吾道障狂澜,迂疎愧我真无补(苑洛)山斗于今正仰韩(慧岩)
松崖方都宪号(时致仕)
乌石山高,隔世尘(苑洛)长松郁郁,八千春。暖云不断,灵脂结(慧岩)晴雪初干,老干新。万木惟应梅作使(苑洛)孤根还许竹为邻。山腰松下,茅堂小(慧岩)中有高翁,乐性真(苑洛)
夜话
小坐依修竹(苑洛)新凉涤素襟。残砧秋戍外(慧岩)长笛越江浔。一客惊蓬鬓(苑洛)孤灯共此心。相看清漏尽(慧岩)月转碧梧阴(苑洛)
阅城
东南论胜地(慧岩)吴越此名邦,天险连三省(苑洛)城高带二江,貔貅明剑戟(慧岩)虎豹拥旌幢,万国车书一(苑洛)寰瀛气自降(慧岩)
登天宁寺
石磴层云出(苑洛)风林百鸟啼,秋阴花外转(慧岩)风林百鸟啼,秋阴花外转(慧岩)午院竹边低,野兴逢僧发(苑洛)狂怀共客题,浮踪今两浙(慧岩)归梦自闗西(苑洛)
夜归宿公署
竹光明夜露(慧岩)湖影浸秋城,月白千家静(苑洛)霜寒九陌清,山舆归路并(慧岩)风榻客窻横,千古陈雷意(苑洛)相从幸此生(慧岩)
索戸部夜话
寒雨响檐溜(索)孤灯共夜堂。乡愁闻海柝(韩)旅况对春觞。逺别匆匆话(索)浮生处处忙。相看浑不寐(韩)江戍漏声长(索)
慧岩将赋归小酌话别
海内论英俊(苑洛)如君复几人(友竹)还林非倦翼(约斋)纵壑愧修鳞(慧岩)别意春江暮(苑洛)孤怀夜月新(东溪)寄声频托鴈(约斋)千里见情真(友竹)
庭竹暝烟乱(约斋)江云野鹤还(慧岩)山光梁水外(苑洛)鸟咔武林间(友竹)得着先收局(约斋)躭春欲问山(东溪)悬知非俗驾(友竹)世路自漫漫(苑洛)
多难知交谊(友竹)离筵倍感怀(约斋)江山真得友(东溪)花鸟欲忘骸(苑洛)圣代恩波阔(慧岩)高名物理乖(苑洛)先机今勇退(友竹)尘绊媿吾侪(约斋)
云凈天光逺(慧岩)江空别意长(苑洛)骊歌闻栁外(友竹)祖席醉花旁(约斋)夜雨他年梦(东溪)巅崖此日缰(慧岩)欲归归便得(约斋)洛渭正沧沧(苑洛)
将适双溪
江上楼船待客归(苑洛)山城尊酒且依依。宦途岁月他年梦(慧岩)乡国田园昨日非。露冷槿花闻鴈度(苑洛)风牵荇带忆鲈肥。淹留不觉秋宵永(慧岩)漏尽寒谯月满扉(苑洛)
别慧岩
满江风雨解离舟(苑洛)病客难禁万斛愁,欲去为君仍水宿(慧岩)重来共我一山游,多情衢婺诗篇在(苑洛)过眼莺花岁月浮,脉脉尊前不成醉(慧岩)海天苍莽是杭州(苑洛)
狱中 徐东岩御史
译九日这天,约邃谷一同饮酒。邃谷游览胜果寺,我和另外两人不能同行。昨夜风雨交加,今天正是重阳;满地黄花,仿佛笑我这个忙碌的客人。漂泊在外,遥遥怜惜知己独自登临;徒然追逐登高之乐,野僧也显得狂放。白衣人辜负了我在东篱下的约定,乌纱帽任它斜着,短发已经苍白。湖上秋光还没有凋零,不妨驾一叶小舟,载着清酒而行。登临保俶寺。钱越王钱俶入朝宋国时,人们建塔祈祝他归来;如今这座塔相传就是保俶寺,因此以此为名。百尺高的佛塔直上青天,今天登临这里,不禁追忆前朝;夕阳落在天边,千山渐入暮色;秋日海潮在江头上涨,正值八月;国家社稷有臣子挥洒悲痛的眼泪,君王为什么竟树立降旗?当年的城郭仍清楚可见,十里长塘旁还看得见野桥。吴越之地的疆域流传了百年,一渡过长江,竟然再也没有回来;向北望去,萧寺的佛塔还在;向南归来时,曾见到皇帝的书信;深秋宫殿隐没在寒草中,日落时湖山升起暮烟;千古兴亡回首都像一场梦,相对举起清酒,更加凄然。邃谷将要出行,为他饯行。秋日江边停留了两个月,行军的旌旗暂驻;每次相过访,感情便加深一次;明日你就要成为南去的客人,临别时我多次询问你北归的路程;霜染越地红树,重重城郭相隔;乌云笼罩蛮地溪流,你将跋涉万里;人世间的生离,今夜便亲身经历;姑且同饮一樽酒,叹息人生如浮萍。夜静时潮声响彻楼阁,江面空阔,月影清寒;一杯酒造成了远别,愿你万里之外保重身体;不愧经过三龙水——三龙水在广东,韩文公经过这里曾有诗作;深深惭愧于七里滩;即使遭受播迁,我的道义仍在;大家都说报答君恩实在艰难。与梅溪分别。才高兴与你相逢,却又要远远分别;身在海乡相对而坐,彼此依依不舍。风急,古树间猿声凄厉;霜降,寒江上雁影稀疏。我们一同唱着离歌,悲伤地坐在祖道饯别席上;不忍看离别的眼泪点湿征衣。关河万里通向滇南道路,我独自驾着四匹牡马奔驰。痛饮之后新作联句,兴致转为豪迈;又惊觉秋色降临庭院。雨后丛菊在金色园中开放,长林间风吹入,掀动碧绿的波涛;山对着小楼,峰峦像戟;潮水在沧海上涨,水势如刀。天涯漂零,幸有绨袍相赠;一事无成,年纪早已鬓发斑白。岳飞墓。武穆祠前正值落叶的秋天,悲风在长夜里吹过松树和楸树。精忠之名万古长存,如南枝不凋;遗恨无穷,随着汴水流去。凤阁之中,谁替天子传下诏令?龙沙之地,徒然承受上皇的忧愁。大好山河最终交给了东窗谋划,崖山只剩下一叶孤舟,寂寞无依。拜谒庙宇。古柏高耸,秋日露气寒冷;桥门初升的太阳下,聚集着儒生。万世的礼制创作,都遵循《周礼》;高达千仞的宫墙前,拜见汉代官员。圣明的朝代自然有教化的甘霖;还要看我辈之道挡住狂澜。我迂腐疏浅,惭愧自己确实没有补益;如今仰望韩愈,正如仰望泰山北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年〕 松崖,是方都宪的号(当时已经退休)。乌石山高耸,隔绝尘世;长松郁郁葱葱,仿佛经历了八千个春天。暖云不断,灵芝般的树脂凝结;晴雪刚刚融干,古老的枝干又生新意。万木之中,应当只有梅花可以作使者;孤独的树根还允许竹子作邻居。山腰松树下有一间小小的茅堂,其中住着一位高士,安乐地保持真实本性。夜间交谈。小坐在修长的竹子旁,新秋的凉意洗涤着洁白的衣襟;秋戍之外传来残存的捣衣声,越江之滨响起长笛。一位客人惊觉鬓发蓬乱,孤灯下共同怀着此心;相互凝视直到清漏将尽,月亮转过碧梧树,树影落在地上。登城观览。东南地区论起名胜之地,吴越是这里的著名邦国;天险连接三省,高城环带两江;勇猛的军士手持明亮的刀剑,虎豹般的军队簇拥旌旗;天下各国车马、文字归于一统,四海之气自然平服。登临天宁寺。石阶层层穿出云间,风吹树林,百鸟啼鸣;秋日阴云在花外转动,风吹树林,百鸟啼鸣;午间庭院低临竹边。野外的兴致因遇见僧人而生发,狂放的胸怀与友人一同题诗;漂泊的踪迹如今遍及两浙,归乡的梦却自然牵连关西。夜间归来,住宿在官署。竹子的光影映照夜露,湖水的影子浸润着秋日城郭;月色洁白,千家万户一片寂静;霜气寒冷,九陌清澄;山轿与归途相伴,风吹卧榻,客窗横对;千古以来陈蕃与雷义般的深厚情谊,幸而今生能够相互追随。请求户部官员夜间交谈。寒雨敲响屋檐水沟,孤灯下共同坐在夜堂;听到海边的更柝声,便生乡愁;面对春日酒杯,谈论旅途的处境。远别匆匆,只能交谈片刻;浮生处处忙碌。相互看着竟都不能入睡,江边戍楼的漏声显得格外漫长。慧岩将要赋诗归乡,设小宴话别。天下谈论英俊才士,像您这样的人还能有几个?归返山林并不是飞鸟疲倦,纵身深谷反而惭愧自己不如修长的鱼鳞;离别之意随着暮春江水而来,孤独的胸怀在夜月下更新;频频托付大雁传达声音,千里之外也能见到真挚情谊。庭院竹林暮烟纷乱,江上云间野鹤归来;山色映在梁水之外,鸟鸣散布在武林之间。得到的东西先收拾起来,春意令人留恋,想要询问山中之事;料知您不会乘世俗之车来访,世间道路自然漫长。多难之中才知道交情深厚,离筵上更加感慨;江山真正得到了知己,花鸟几乎使人忘却形骸;圣明时代恩波广阔,名声越高却与事理越相违;如今勇于退让,抢先退隐;惭愧我辈仍被尘世牵绊。云彩散净,天光遥远;江面空阔,离别之意绵长;柳树之外传来骊歌,祖道饯席设在醉花旁;他年梦中还会有夜雨,今日登临高崖却像被缰绳束缚;想要归去就趁此归去,洛水、渭水正苍茫流淌。将要前往双溪。江上的楼船等待客人归来,山城中暂且依依相对饮酒;仕途岁月终将成为往日的梦,故乡田园已不是昨日的模样。露冷时木槿花旁听见雁飞,风吹荇带,又想起鲈鱼的肥美;停留不觉秋夜漫长,漏声已尽,寒夜里谯楼的月光照满门扉。与慧岩分别。满江风雨中解开离别的船,病中的客人难以承受万斛愁绪;本想离去,却为了你仍在水边住宿;希望重来时与你共同游览一座山。多情的衢婺诗篇还在,眼前的莺花和岁月却如浮云;在酒杯前含情相对,竟不能醉倒;海天苍茫之处,正是杭州。狱中——徐东岩御史。
多病亲三木(东岩)虚名有四知,何能酬圣主(苑洛)深愧负明时。月落寒砧急(东岩)秋高夜漏迟。推枰听鸡唱(苑洛)故国动相思(东岩)
南省名曾并(苑洛)西台罪有余身如罝里兔(东岩)命似釡中鱼痛哭怀宣室(苑洛)佯狂问卜居古今一生死(东岩)吾道竟何如(苑洛)
窻外萧萧叶(苑洛)阶前唧唧蛩。夜深人寂寞(东岩)天逈月朣胧。愚直逢明世(苑洛)狂言渎圣聪。拘幽皆自致(东岩)敢谓小臣忠(苑洛)
梅溪赴滇南
吴江秋雨正潇潇(松皋)江上离愁黯不消(苑洛)万里云山初解缆(慧岩)十年京国几联镳(苑洛)乡情不尽阳闗酒(慧岩)客梦还惊越海潮(松皋)万里滇池俯金马(慧岩)征鸿渺渺暮天遥(松皋)
狱中
月华如水,近中天(东岩)脉脉相看,夜不眠。湖海萧条,家在越(苑洛)风尘荏苒,客居燕。先几今已,惭张翰(东岩)小雅曾闻,悼马迁。此夕感时,多少泪(苑洛)尽随旅梦,入云烟(东岩)
圜土无人,昼掩扉(东岩)西风吹送,雨霏微。愁随落叶,萧萧下(苑洛)心逐行云,片片归。万死宁嫌,同草木(东岩)一官原不,为轻肥。平生点检,知无愧(苑洛)尘世何劳,较是非(东岩)
两鬓萧萧,百病攻(东岩)天涯秋尽,且飘蓬。半篱残雨,催寒菊(苑洛)几树酸声,下晩松。愁入梦魂,归故里(东岩)身无羽翼,脱樊笼。阴房寂寂,人踪少(苑洛)白日时看,鬼火红(东岩)
重门深锁,一灯昏(东岩)十载交情,此夜论。諌草问君,焚几度(苑洛)穷途见子,谪三番。疎窻时有,惊风入(东岩)晩树犹闻,宿鸟喧。咫尺尧天,传玉漏(苑洛)圣明不久,布洪恩(东岩)
落叶西风过短墙(东岩)逺林疎雨递微凉。三秋松菊乡园在(苑洛)五夜闗河客梦长。世事了知棋一局(东岩)年华空负酒盈觞。与君欲学东山卧「岩(苑洛)十载君恩讵敢忘(东岩)
瞽言无补圣明时(苑洛)几筯氷鲜万姓脂(予以奏免进贡得罪)两浙口碑遐迩见(东岩)百年心事鬼神知,茫茫谁识成周礼(苑洛东岩以言礼得罪)黙黙惟观易卦辞,灯下相看成一笑(东岩)铁交窻外冷风吹(苑洛)
千里寒城起暮烟(苑洛)蛩声断续恼人眠,披衣坐对青灯暗(东岩)步月愁看白鴈还,永夜床头《周易》在(苑洛)羇怀云外蜀山连,夏黄记取当年事(东岩)闻道应知愧昔贤(苑洛)
狱中怀程以道
一别茫茫近十年(苑洛)偶来手字墨犹鲜,殷勤始见交游谊(东岩)激切时闻諌议篇,泾野联镳秋色晩(苑洛)幖山对榻雨声连,知君此夜相思梦(东岩)定绕圜扉碧树烟(苑洛)
狱中怀吕道夫
如君乡国最心知(苑洛)咫尺空劳两地思。何日论文重对酒(东岩)今宵遣兴且凭诗。秋深青琐愁多少(苑洛)月落沧江梦几时?况是艰危佳节后(东岩)黄花寒雨满东篱(苑洛)
狱中怀曾东石
少岷清瘦近如何(东岩)云树相思病转多。别后诗篇今几帙(苑洛)秋来风雨忆重过。青春已负前年约(东岩)明月应怜此夜歌。生事茫茫各萍梗(苑洛)几回搔首叹蹉跎(东岩)
言别
京华一别七年过(苑洛)忽讶相逢在网罗。月落梧桐疑是梦(东岩)夜阑风雨不成歌。平生许国心还壮(苑洛)此日分襟恨转多。去去相期各努力(东岩)敢将衰朽负贤科(苑洛)
苑洛集巻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苑洛集巻十二
(明)韩邦奇 撰
满江红 广武道中
漠漠霜天,孤城下。九秋时节,飘零处。寒灯独照,荒山几迭。渺渺长空,哀鴈呌。凄凄野戍,悲笳咽。望秦川,今夜到。明朝头,应白来时候。栁可折,纔回首。流芳歇,叹玉闗人老。岁光奔迫,代马踏残青海草。塞风吹落云中月,愧浮沉今已负。平生应悲切。
金菊对芙蓉 阅兵鴈门登城
楼起层城,城蟠絶岫,旌旄上拂云天,看龙蛇阵绕,虎豹闗严,班声一喏,桑干沸。青霄外震裂恒山,有英雄骁将,黄金绣铠,白玉雕鞍。北望杀气腾腾,更飞霜漠漠,万里行遥,把壮心引动,鼙鼓填然(君子闻鼙鼓之声则思战伐)合当痛饮黄龙府,纵兵十日搜畋,好生擒开罕,招徕冐顿,约束楼兰。
满江红 哀仲礼
四野停云,哀猿哭。潇潇渭水,伤心处。青山雨歇,白杨风起。十二楼中,谁是主(昔宋儒不忍倍其师,云主家十二楼,妾身当三千忍妍主衣裳,为人作春着)三千门下,空珠履。想当时,雪夜渡氷舟,成何济(仲礼每同诸友雪夜趋讲席者三冬,渡洛水,每三鼓始归)五经义,十九史,班马才,闗闽志。但萋萋荒塜,寒莎遍地。长夜沉沉,何日晓?绵绵此恨,何时已?看穹碑厯厯写衷肠,千行涕。
踏莎行(赵氏二子仲典、仲礼皆以奇童称。仲典十七秋试归,病于途死;仲礼十九秋试归,病于途死。二子生时,其母梦紫龙入室,即飞去。人见二子奇特,谓必大成,皆夭殁,异矣)
译多病的身体亲自遭受三木刑具,徒有虚名却有四知;有什么能力报答圣主?深深惭愧辜负了清明时代。月落时寒夜捣衣声急,秋高时夜漏声迟缓;推开棋局听鸡鸣,故国之思顿时涌起。在南省时名声曾经并列,如今在西台获罪而有余;我的身体像罗网中的兔子,命运像釜中的鱼;痛哭着思念宣室,却只能假装疯狂去问卜居。古今不过一死一生,我所守之道究竟会怎样?窗外落叶萧萧,台阶前蟋蟀唧唧;深夜里人迹寂寞,天空高远,月色朦胧。愚直之言遇到圣明时代,狂妄的话冒犯了圣上的听闻;被拘禁幽闭都是自己招致的,哪里敢说这是小臣的忠心?梅溪赴滇南。吴江秋雨正潇潇地下,江上的离愁昏暗而不能消散;万里云山之间刚刚解开缆绳,十年在京城几次与你并辔同行。乡情说不尽,全寄托在阳关酒中;客梦又被越海潮声惊醒;万里之外俯视滇池和金马山,远去的征雁在暮色长天中渺渺无踪。狱中。月光如水,接近中天;含情相望,整夜不能入睡。湖海之间萧条冷落,家在越地;风尘岁月渐渐流逝,客居燕地。预见时事的才能如今已无,只惭愧自己像张翰;曾听闻《小雅》,也为司马迁哀悼。今夜感慨时事,不知流下多少眼泪,全随着羁旅之梦进入云烟。圆形监狱中无人,白天也掩着门扉;西风吹来,送入细密的雨。愁绪随着落叶萧萧落下,心神追逐着片片归去的行云;即使死上万次,难道会嫌自己同草木一般?原本并不把一个官职看得比富贵更重要。平生反省自己,知道没有可惭愧之处;尘世间又何必劳心计较是非?两鬓萧萧,百病侵袭;天涯秋尽,只能暂且像蓬草一样漂泊。半篱残雨催促寒菊开放,几株晚松下传来凄酸的声响。愁绪进入梦魂,想要归返故里;身体没有羽翼,无法脱离樊笼。阴暗的牢房寂寂无声,人迹稀少;白天常常看见红色的鬼火。重重门扉深锁,只有一盏昏灯;十年的交情,今夜一同谈论。问你谏诤的奏草已经焚烧过几次,穷途困顿中却三番见到你的遭际。稀疏的窗户不时被惊风吹入,晚树间还听见留宿鸟雀的喧叫;咫尺之间仿佛身在尧天,传来玉漏声;圣明的君主不久就会施布洪恩。落叶随着西风越过短墙,远处树林间疏雨传来微凉;三秋时节,松菊所在的故园仍在;五更时分,关河中的客梦悠长。世事早已知道如同一局棋,年华徒然辜负了满杯美酒。想和你学谢安隐居东山,十年君恩怎敢忘记。我的愚妄之言对圣明时代毫无补益,几筷冰鲜耗费了百姓的脂膏(我曾上奏请求免除进贡,因此获罪);两浙百姓远近都看到了我的声誉,百年心事鬼神都知道。茫茫然谁能理解成周的礼制(东岩因议论礼制获罪);默默地只能观看《易经》卦辞。灯下相对不禁一笑,铁窗外冷风吹来。千里之外的寒城升起暮烟,蟋蟀声断断续续,烦扰人不能入眠;披衣坐着面对昏暗的青灯,踏月而行,愁苦地看着白雁归来。漫漫长夜,床头还放着《周易》;羁旅的情怀牵连云外蜀山。夏黄,请记住当年的事情;听说你应当知道而惭愧于古代贤人。狱中怀念程以道。一别茫茫将近十年,偶然收到你的亲笔信,墨迹还很鲜明;殷切情意使我开始见到交游之谊,激切的话语中时常听到你的谏议文章。泾野与你并辔而行,秋色已晚;幖山与你对榻而坐,雨声相连。我知道你今夜相思的梦,一定会绕着监狱门和碧树烟霭。狱中怀念吕道夫。像你这样的人,在故乡最能理解我的心意;相隔咫尺,却徒然承受两地相思。什么时候才能再次谈论文章、相对饮酒?今夜姑且借诗遣兴。深秋身在青琐宫门,愁绪有多少;月落沧江,梦又在何时实现?何况正值艰危的佳节之后,东篱满是黄花寒雨。狱中怀念曾东石。少岷近来清瘦得如何?隔着云树相思,病情更加增多。分别以后写了多少卷诗篇?秋来风雨中,又想起曾经重游。青春已经辜负了前年的约定,明月应当怜悯今夜的歌声。生计茫茫,各自如浮萍断梗;多少次搔首,叹息岁月蹉跎。临别赠言。在京城一别已经七年,忽然惊讶于在罗网般的困境中相逢;月落梧桐,几乎疑心这是一场梦;夜深风雨,无法唱成一首歌。平生报国之心仍然壮烈,今日分别,遗憾反而更多。去吧去吧,彼此约定各自努力;岂敢因为年老衰朽而辜负贤能的科举事业。《苑洛集》卷十一。钦定《四库全书》。《苑洛集》卷十二。明韩邦奇撰。《满江红》·广武道中。霜天一片迷蒙,孤城在眼前;正值深秋九月,漂泊在外。寒灯独自照着,荒山重重叠叠;遥远的长空中,哀雁悲鸣;凄清的野外戍所,悲笳声声呜咽。遥望秦川,今夜便可到达;到了明朝,鬓发应当在这一路上变白。柳枝可以折下,刚一回首,流逝的芳华已经消歇;叹息玉门关外的人渐渐老去。时光催迫,代地的马踏过青海残草;边塞的风吹落云中的月亮,惭愧自己沉浮至今,已经辜负了平生志愿,理应悲痛。《金菊对芙蓉》·登雁门城阅兵。高楼筑在层层城郭之上,城池盘绕着绝高的山峰;旌旗仪仗向上拂过云天。看那龙蛇般的军阵环绕,虎豹般的关隘森严;班声一响,桑干河仿佛沸腾。青霄之外,恒山震裂;有勇猛的英雄骁将,穿着黄金绣铠,骑着白玉雕鞍。向北望去,杀气腾腾;更有漫天飞霜,荒漠茫茫,万里行程遥远,把壮心引动。鼙鼓轰然震响(君子听到鼙鼓声,就想到战争)。应当痛饮黄龙府,纵兵十日搜猎;务必生擒开罕,招抚冒顿,约束楼兰。《满江红》·哀悼仲礼。四野停着阴云,悲猿哀哭;潇潇渭水,正是令人伤心之处。青山雨停,白杨树间悲风吹起。十二楼中,如今谁是主人?(从前宋代儒者不忍背弃老师,说主人家有十二座楼,妾身应当忍受三千件妍丽主衣,替人作春衣。)三千门客徒然佩着珠履。想当时,雪夜乘冰舟而渡,究竟成就了什么?(仲礼每次都同朋友在雪夜赶往讲席,连续三个冬天,渡过洛水,每到三更才回来。)《五经》的义理、《十九史》的内容、班固和司马迁的才华、闽洛理学家的志向,他都具备。然而如今只是凄清荒冢,遍地寒莎。沉沉长夜,何时天明?绵绵遗恨,何时才能终止?看那高大的碑石清楚地写着内心,泪水流成千行。《踏莎行》(赵氏二子仲典、仲礼都以奇异聪慧的儿童著称。仲典十七岁参加秋试,归途中患病而死;仲礼十九岁参加秋试,归途中患病而死。两人出生时,他们的母亲梦见紫龙进入屋中,随即飞走。人们见两人奇特,都说他们一定会大有成就,却都早夭,实在奇异。)
緑栁沙迷(宇文泰所植千株在沙苑)白楼烟袅(白乐天同州怀友皆二子原所)莎青花落,鹃声杳。紫龙两两没遥天,双双玄鹤归华表。子建才高,甘罗年少,论经纶那有君怀抱?竟一抔黄土掩英贤,想九原痛恨乾坤老。
满江红 吴中秋
时序惊心,庭皋下,梧桐一叶才回首,春光几许?早来秋色,遥忆去年燕市酒,忽看今夕吴中月。最飘零无定,似浮萍功名客。江千折,山万迭,壮志寒,归心切。筭人间业帐,何时了?絶百岁奔忙,愁里过。楚台汉塜,君知得?若待黄粱梦醒,始知休,真痴惑。
踏莎行 春思
梦转红英,愁生緑绮。小窻独对,应无语。雨余花气,细侵帘。画梁燕子,双飞去。情绪千端,家山万里。乡心不为功名系,沉云重隔华山青。长河不断,空流水。
满江红 客思
雪浪连天,还几阵?阴风怒作。正此际,潮生越海,吴江枫落。万里孤舟,渔火对满山溟雨,滩声恶。纵缾中有酒,洌如泉,那堪酌?愁似海,心如烁。多病体难支。阁说海棠开了,便酬初约。七夕、重阳都已过,楚台空负朝云合。望长安,云树阻归程,成萧索。
踏莎行 盟台
落日荒荒,停云脉脉,行人共指盟台,说相如曾此挫强秦,汗青万古称豪杰。韩信兴刘,陶朱霸越,英雄自有谋王策,当时一怒顾长刀,将军颈上空流血。
玉楼春 客中春
槛外桃花红似血,岸上栁条青可折。美人何处春醉眠,独倚高楼看明月。楼上玉箫声断絶,江上琵琶还惨切。夜深风送海潮来,回首秦闗肠欲结。
踏莎行 韩信庙
高岭连云,繁烟带雨。长杨满路,悲风起将军墓上。草萧萧,荒祠白日眠狐鼠。九里山前,未央宫里,凄凉往事烦胷臆。乌江汾水,两悠悠,东流不尽英雄泪。
西江月 春思
残雪已消,往事东风,又报春愁。珠帘不卷,玉香钩,庭院迟迟,清昼。细雨繁花,上院轻烟,碧草汀洲。一声啼鸟,水东流。春在小桥,杨栁。
沁园春 重阳
木叶初飞,重楼鴈过,又是重阳。有缾开,清洌樽中酒;緑枝含瘦,冷篱下花黄。佳节难逢,茱莄细看,剧饮高歌总不妨。君听取,但此身粗徤,莫更思量。古今总是亡羊,漫得失输嬴,梦一场。看龙山事往,夕阳明灭;楚台人去,烟草荒凉。半瞬流光,百年浮世。回首西风,易断肠。对知音,且頺然一醉,山月苍茫。
鹧鸪天 镇虏台宴诸将
戈戟丛中,玳宴开,正同诸将捉生回。十年高卧希夷峡,此日还登镇虏台。长剑舞,巨觥催,帐前金鼓震风雷。李陵碑外,天骄遁,遥见旌旗报捷来。
西江月 同前
台下纵横铁骑,筵前错落金巵。风烟不警太平时,正是赏心乐事。流水落花片片,小桥垂栁丝丝。韶光那觉是边陲,此日须抛一醉。
临江仙 三月三十日
芍药、牡丹开已罢,明朝不是春光。莺儿撩乱送斜阳,繁华应不尽,蜂蝶且休忙。几架蔷薇依碧槛,新荷更满芳塘。水晶帘外细飘香,推枰听玉树,移座倒金觞。
西江月 易水
西望逺山,落日南来,暮栁繁烟,鸟啼花发,自年年成败兴亡几变?白水河边,壮士黄金台下,英贤到头惟有斩燕丹,干古令人哀叹。
祝英台近 妾薄命
夜光阑纱窻晓,啼鸟正当戸。春梦岑岑,遍绕天涯去,恨来还自寻思。五更风雨,应不到东君去处。东君处,如有这个风光,应思我难度。况又东风早晩萦飞絮,看看太半韶华,匆匆过了。是谁把青春孤负?
临江仙 重阳
蓝水经霜清彻底,玉山遥送青来。寒云浮雨,过庭槐。白衣携酒至,黄菊几枝开。盛友还逢佳节赏,独怜多病形骸。登临未减昔年怀,西风齐着力,送我上高台。
永遇乐 妾薄命
莺舌轻调,燕泥新缀,蝶梦先醒。篱落谁家?夭桃临水,横放一枝红影。此时无奈,青楼音信,却似缾沉玉井。叹青春容易抛掷,早过二分光景。珠帘半卷,银屏独倚,还把云糚重整。检点韶华,娇栁夭桃,谁占东君?穷此君,还似杨花无定,点点和烟芳径。但无言,凭栏悄悄,此心自省。
谒金门 春楼
珠帘卷,楼外春愁无限。雨过荼■〈艹縻〉春色减,落红惊满院。枝上燕慵,莺懒,谁与韶光为伴?烟栁丝丝迷望眼,阑干空倚徧。
风流子 京华
京华佳丽地,风光好,难解故园思。况洛苑云山,渭濵花栁,安排春色,日待人归。金台下,数声青燕语,几点白杨飞,唤起庾愁,惊回楚梦。不须秋到,便想鲈鱼。虚名和虚利中,何用苦苦为?这栖迟那,黄粱易熟,白驹难羁,教旅魂无着,乡心如碎。昼长人逺,且饮芳巵。最是不堪消遣,午醉醒时。
临江仙 塞上
烽火戍楼明,万里昏昏漠月萧闗,数声羌笛夜漫漫,边愁听不尽,乡泪望澘然。逢人莫说封侯事,暮云白骨沙寒暖,河流血几时干?将军多庙筭,不久凯歌还。
临江仙 同前
月明,敌骑乘秋入,兵氛处处尘烟。霜清草白,晓尤寒。塞风吹黑水天,霰暗阴山。将军亲授黄龙钺,提兵十万当先。不擒冐顿,不回辕。怒披金缕甲,直指玉门闗。
满庭芳
译绿色柳林迷住沙苑(宇文泰所植的千株柳树在沙苑),白楼烟雾袅袅(白乐天与友人同州怀友之处,都是二子生前所居);莎草青翠,花朵凋落,杜鹃声已经遥远。两条紫龙双双没入遥远天际,两只玄鹤成双飞回华表。子建才华高,甘罗年纪轻,谈到经邦济世,哪里有不具备你们这样的胸怀?最终一抔黄土掩埋了英贤,想来九泉之下仍痛恨天地衰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两〕 《满江红》·吴中秋日。时序变化令人惊心,庭院水边落下梧桐一叶;才一回首,春光还有多少?秋色早已到来。遥想去年在燕市饮酒,忽然看见今夜吴中的月亮。最是漂泊无定,像浮萍一样的功名客。江水千回百折,山岭万重叠;壮志因寒秋而冷,归心更加迫切。算来人间的功业账,何时才能了结?绝大半生奔忙,都在忧愁中度过。楚台、汉墓,你可知道吗?若要等到黄粱梦醒才知道应该休止,实在是痴愚迷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岁〕 《踏莎行》·春日思念。梦中转过落红,愁绪又生在绿色琴瑟之间;独自面对小窗,想来无话可说。雨后花香细细侵入帘内,画梁上的燕子成双飞去。情绪千头万绪,故乡山河远在万里;乡心并不被功名牵系,只是沉重的云层隔断了华山青色。长河不断,徒然流淌着水。《满江红》·客中思绪。雪浪连接长天,还要经历几阵阴风怒作?正当此时,潮水在越海上涨,吴江枫叶飘落。万里孤舟上,渔火面对满山昏暗的雨,滩声凶急。即使瓶中有清冽如泉的酒,又哪里忍心饮下?愁绪像海,心中如火灼烧,多病的身体难以支撑。忽然听说海棠已经开放,便想偿还最初的约定。七夕、重阳都已经过去,楚台徒然辜负了朝云相会。遥望长安,云树阻隔归程,只剩下萧索。《踏莎行》·盟台。落日昏暗,停云含情;行人共同指着盟台,说蔺相如曾在这里挫败强秦,青史万古称颂他的豪杰气概。韩信帮助刘邦兴起,陶朱公使越国称霸;英雄自有谋划辅佐君王的策略。当时一怒而顾念长刀,最终只是让将军颈上白白流血。《玉楼春》·客居中的春天。栏杆外桃花红得像血,岸边柳条青翠得可以折下。美人如今在哪里醉卧春梦?我独自倚着高楼看明月。楼上的玉箫声已经断绝,江上的琵琶声仍然凄切。夜深时风送来海潮,回头望向秦关,愁肠几乎凝结。《踏莎行》·韩信庙。高岭连接云天,繁密烟雾带着雨;长杨树布满道路,将军墓上悲风吹起。草木萧萧,荒祠白日里只有狐鼠安眠。九里山前、未央宫中的往事,凄凉得令人满怀烦闷。乌江与汾水,两处水流都悠悠不尽;向东流去的江水,流不尽英雄的眼泪。《西江月》·春日思念。残雪已经消融,往事随着东风而来,又报知春愁。珠帘不卷,玉香钩悬着;庭院悠长,白昼清静。细雨中繁花盛开,上院飘着轻烟,碧草铺满汀洲。一声鸟鸣,水向东流。春天正在小桥和杨柳之间。《沁园春》·重阳。树叶刚刚飞落,重楼上雁影掠过,又到了重阳。有酒瓶打开,樽中酒清冽;瘦弱的绿枝含着寒意,冷落篱下的菊花泛黄。佳节难得相逢,细看茱萸,纵情饮酒高歌总没有妨碍。你听着,只要身体还算健壮,就不要再多想。古今之事总像亡羊补牢,得失输赢不过一场梦。看龙山往事,夕阳明灭;楚台之人离去,只剩烟草荒凉。短促的时光流逝,百年浮生,回首西风容易令人断肠。面对知音,姑且颓然一醉,任山月苍茫。《鹧鸪天》·镇虏台宴请诸将。戈戟丛中摆开华美宴席,正与诸将一起庆祝擒获生俘归来。十年高卧在希夷峡,今日又登上镇虏台。舞动长剑,催饮巨杯;帐前金鼓震响,如风雷一般。李陵碑外,天骄已经逃遁;远远看见旌旗,报捷的人正归来。《西江月》·同上。台下铁骑纵横,宴席前金杯错落;风烟没有警报,正是太平时节,正是令人赏心乐事。流水落花片片,小桥垂柳丝丝;哪里感觉到这是边疆?今天一定要抛开一切痛饮。《临江仙》·三月三十日。芍药、牡丹已经开过,明天便不是春光了;黄莺纷乱地送走斜阳,繁华景色应当还未尽,蜂蝶暂且不要忙。几架蔷薇依傍碧绿栏杆,新荷又铺满芳香池塘。水晶帘外细细飘来花香,推开棋局听《玉树》曲,移座举起金杯。《西江月》·易水。向西望见远山,落日从南方照来;暮柳笼罩繁烟,鸟啼花开。年年如此,成败兴亡经历了多少变化?白水河边、壮士曾驻足的黄金台下,英贤到头来只有斩杀燕丹一事,千古令人哀叹。《祝英台近》·妾薄命。夜将尽,纱窗已显晨曦,啼鸟正对着门户;春梦沉沉,遍绕天涯而去,离愁来时又独自思量。五更风雨应当到不了东君所在的地方;东君所在之处,若有这样的风光,也应当知道我难以度过。何况又有东风早晚缭绕着飞絮;眼看大半春光匆匆过去。是谁辜负了青春?《临江仙》·重阳。蓝水经霜后清澈见底,玉山从远处送来青色;寒云带着雨飘过庭院的槐树。白衣人携酒而来,几枝黄菊正在开放。盛大的友朋聚会又逢佳节,唯独怜惜自己多病的形体。登临之兴不减当年,西风一齐用力,把我送上高台。《永遇乐》·妾薄命。黄莺轻声调弄歌喉,燕子新衔泥筑巢,蝴蝶的春梦先已醒来。篱笆边是谁家?娇艳桃花临水开放,横斜着一枝红影。此时无可奈何,青楼音信杳然,仿佛沉入玉井的瓶子。叹息青春容易被抛掷,早已过去了两分春光。珠帘半卷,独自倚着银屏,还重新整理云鬓妆容。细数春光,娇柳夭桃,谁占有东君的恩宠?即使穷尽东君的恩宠,也仍像杨花一样没有定所,点点随着烟雾落在芳香小径上。只是默默无言,凭栏悄立,内心独自反省。《谒金门》·春楼。卷起珠帘,楼外春愁无限;雨后荼■〈艹縻〉花开,春色减退,落红惊然铺满庭院。枝上的燕子慵懒,黄莺也懒怠,谁来与春光相伴?烟雾中的柳丝条条迷住望眼,空自遍倚栏杆。《风流子》·京华。京城是美丽佳胜之地,风光很好,却难以解除对故园的思念。何况洛苑的云山、渭水边的花柳,已经安排好春色,每天等待人归。金台之下,几声青燕呢喃,几点白杨花飞舞;唤起庾信的愁绪,惊回楚王的梦。不必等到秋天到来,便已经想起鲈鱼。虚名和虚利之间,何必苦苦追求?这样羁旅停留,黄粱梦容易煮熟,白驹却难以挽留,使漂泊的魂魄无所依着,乡愁如同破碎。白昼漫长,亲人又远,姑且饮一杯芳酒。最难以排遣的,还是午醉醒来之时。《临江仙》·塞上。烽火照亮戍楼,万里大漠昏暗;边塞的月色笼罩萧关,几声羌笛使长夜漫漫。边愁听也听不尽,遥望故乡泪流满面。遇到人不要再说封侯之事,暮云之下白骨遍地,沙地寒冷而又受暖气交替;河水流尽鲜血,不知何时才能干涸?将军多有庙算,不久便会唱着凯歌归来。临江仙 同前 月光明亮,敌骑乘着秋势入侵,处处都是战争的尘烟。霜气清冷,草色惨白,清晨尤其寒冷。边塞的风吹过黑水上空,阴山上霰雪纷飞昏暗。将军亲自接受黄龙钺,率领十万军队冲在最前。不擒获冐顿,决不回师。愤怒地披上金线铠甲,直指玉门关。满庭芳
九夏初长,午阴方转。緑檠翠葆,团团芰荷风动,香度画屏前,帘卷昼闲,人静惊心处,时序推迁。三春里,娇莺乳燕今已老,花间此身还却似亭池萍泛,飘泊自年年。叹一生湖海,两鬓阑鬖萧索,思乡王粲更憔悴,多病文园。虚窻下不堪情况,白日抱琴眠。
风入松 客春
画楼帘卷,篆烟微,暖雨霏霏,云山极目,家千里,天涯何日归期?寂寞庾愁似海,飘萧潘鬓成丝。莺儿压折海棠枝,飞上蔷薇,深红浅緑应无数,逐东风满院芬菲。最是惜花心切,只忧花落春归。
烛影揺红 端午
荷緑翻风,榴红鬬日,端阳节,湖光百里,碧波揺是处,华筵列,菰角玉红,银白泛金觞,香蒲琼液,彩悬艾虎,锦夺龙舟,佳人豪客,笑语声諠,谁知此际堪悲咽,骚魂千载尚悠悠,日暮吟湘泽,几点黄梅雨歇,欲怀古,俄成凄恻,不如醉了,还胜似醒时,免烦胷膈。
中秋月 别舍弟
同在天涯,君归也?日暮长途,烦蒸溽暑,孤馆泊谁家?芦沟桥下望,灞陵一様销魂。塞水流沙,月满蒹葭飘零也(协)渭水川川,秦山迭迭,无奈岭云遮。迢迢今夜(协)想池塘客梦岑岑,还绕京华。
踏莎行夜饯良谋进士入函谷,已已。
画阁东头,荼■〈艹縻〉架底,一轮明月,天如洗。潘安年少,更多才;马卿抱病,春尤剧。愁溢朱醅,情添緑绮。天涯易落,骊歌泪;说明朝人,渡灞陵桥。梦魂随绕,函闗去。
踏莎行 送童推官
霜满遥山,云连荒戍,征车独策,天涯际,几畨回首望京华,风烟不断闗河树。郑国流风,晋阳边地,几年迁逐飘零处,近闻天子奏神功,紫泥不久征君去。
醉蓬莱 七夕
正素秋新霁,玉宇澄凉,金风荡暑。月上珠帘,却钩帘不起。逺岫云生,奇峯忽出。比山峯还翠,緑荫瑶阶,红香宝槛,碧天如水。灵鹊桥成,银河喜度,迢迢今夜,年年此会。灞水销魂,有桥平如砥。人在流沙,看看已老。只经年别泪,天上人间,欢娱何处,悲愁何处。
苏幕遮 风雨春暮
昨朝风,今夜雨。雨横风狂,偏在梁园里。断送春光,春几许?寂寂红芳漫委青苔坠(诗:落花寂寂委青苔;词:余红落尽青苔院)蝶蜂忙,莺燕语,共怨东君不替花为主。无计留春,春欲去。多少春愁,且对残红醉(残红且爱且惜也)
木兰花慢 重阳
碧梧寒,景物呈秋象。好秋光,正玉鴈南飞,金风西动。白露含霜,缾中茱萸酒緑。东篱下,还见菊花黄。试问人间佳节,一年几度重阳?共知音,一醉紫霞觞,得徜徉。便短发萧萧,从渠落帽也自无妨。龙山高人已往,看龙山依旧晩苍苍。乐处须开笑口,休思身在他乡。
襄城遗曲 瑟奏
多才自累,百感攒结。天涯渴病,思归客渭水新丰。家山在那些,南南北北奔驰,岁岁年年飘泊。凄切凄切,好凄切!鸿鴈又来也,天末数声哀。聚散梧桐叶,几阵西风瑟瑟。玉箫声断,秦楼月。秦楼月,星河缥缈,万里波揺。照彻长江千折,长江东下,何时歇?六代繁华都泯灭,夜半寒潮,蓼岸荒洲。石头建业。
踏莎行 秋江
赤叶凋霜,黄花冒雨,鴈声秋断寒江渚。一篙新水,海潮来,满山宿莽,岚烟起。红蓼滩头,白苹岸底,小航深系,渔郎醉笑。瓜洲坝下,利名人向,夜来还逐风波去。
黄粱梦 谢仕归
见青山,猛自惊。又黄粱一梦醒,喜高鸟脱樊笼。宝剑空鸣满柙,兵书都没用。有庆云天上生,看甘泉地下涌。说风火九边宁,豫大丰亨。白发书生心自醒。
汉宫春过骊山。山下有华清池,温水数泓。
绣岭温泓,自艶妃浴后,池水难澄,至今千年粉臭,百里脂腥。想当时带得洗儿汤,倾入华清。秦下客往回,过此风来掩鼻,趋行辱没山灵。并天炉腾碧,地灶烧红,不如浐河飘雪,灞水逆氷却教人到,与马嵬泥一様,看成君听取渔阳鼙鼓,方知哲妇倾城。
长安月 骊山
望骊山,秦宫凌汉,周火连天,到如今繁华理瓦砾,恩爱(褒姒)付尘烟,周家长,秦家短,眼前一様凋残。叹温泉,玉娥(贵妃)参乘,翠辇呜銮,到如今西风吹水冷,孤月照沙寒,飞霜楼,明珠殿,无人更倚朱阑。
踏莎行 刘道长生子
麟鳯呈祥,熊罴梦协,明珠掌上圆如月,万家灯火庆长年。初辰明日,元宵节。阀阅高门,箕裘世业,天公固永,仁人泽冯京,原是玉皇童释伽亲抱来银阙。
浪淘沙华阴诸生贺翟长教会试。
师道最尊严,綘帐高悬,门前立雪,尽英贤。况有文章堪乐与,桃李翩翩。暂且拥青毡,不日鹏抟。明年春满杏花天,圣主临轩亲策士,身上金銮。
踏莎行 于少保石将军
乘胜骄兵,凭凌中夏,高才谋国于司马将军,一炮定江山,至今闾巷传词话(小说家编成石家词话,优人唱说)莫说南宫见存,东驾虎符,谁向襄藩下?智哉长史,止王车难,将一手瞒天下。
踏莎行 客中清明
译初夏时节白昼渐长,午后的树阴刚刚移动。碧绿的灯架和翠色的伞盖相映成趣,团团荷叶随风摇动,香气飘到画屏前。帘子卷起,白昼清闲;人在寂静中惊觉,时序正在推移。三春之中,娇莺乳燕如今都已衰老;花间的我仍像池塘中的浮萍,飘泊不定,年年如此。叹我一生漂泊江湖,两鬓蓬乱而萧索;思乡的王粲更加憔悴,多病的文园令我感伤。空窗之下实在难以排遣心情,只能抱琴在白日里睡去。风入松 客春 画楼帘子卷起,篆香烟气微弱,暖雨纷纷。极目望去是云山,家乡远在千里,身在天涯不知何日才能归去。寂寞的心情像庾信的愁绪一样深广,飘零的潘岳鬓发已经如丝。黄莺儿压折了海棠花枝,飞上蔷薇花;深红浅绿应当无数,随着东风飘满庭院,芬芳四溢。最是爱花心情急切,只担心花落春归。烛影摇红 端午 荷叶碧绿,随风翻动;石榴火红,与烈日争艳。正值端阳节,湖光映照百里,碧波处处摇荡。华美的宴席已经摆列:菰角洁白如玉,红色相间;银杯泛着金色,斟满酒;香蒲浸在琼浆中。彩线悬挂着艾虎,锦绣装饰的龙舟争奇。佳人豪客欢聚,笑语喧闹。谁知此时却正值得悲咽?屈原的英魂千载以来仍然悠远;日暮时在湘泽吟咏,几点黄梅雨刚刚停歇。想要怀古,忽然变得凄恻;不如醉倒,这还胜过清醒时,免得胸膈烦闷。中秋月 别舍弟 我们同在天涯,你已经回去了吗?天色将晚,长途跋涉,又逢闷热潮湿的暑气,孤零零地停宿在谁家的旅馆?在芦沟桥下眺望,正如灞陵一样令人销魂。边塞的水流着沙,月光照满芦苇,飘零不定啊(协韵)。渭水条条,秦山重重,无奈山岭间的云遮住了视线。今夜路途遥远(协韵),想来你在池塘边的客梦沉沉,还萦绕着京城。踏莎行 夜间饯别良谋进士入函谷,已已。画阁东头,荼■〈艹縻〉花架下面,一轮明月高悬,天空如水洗过一般。潘安年少而多才;马卿抱病,春日病情尤其严重。愁绪溢满朱红酒杯,情意又添入绿绮琴声。身在天涯容易凋零,唱起骊歌便泪流;说明日友人将渡过灞陵桥。梦魂随着你绕行,向函关而去。踏莎行 送童推官 遥远的山上铺满寒霜,云气连接着荒凉的戍所;你独自策马驾车,走向天涯。几次回头眺望京城,风烟不断,关河两岸树木苍茫。郑国的遗风,晋阳的边地,多少年辗转迁徙、漂泊在外。近来听说天子奏报神功,不久便会用紫泥诏书召你回去。醉蓬莱 七夕 正值清秋初晴,天空澄澈而清凉,金风荡去了暑气。月亮升起,映在珠帘上,却懒得起身卷帘。远山生出云气,奇峰忽然显现,比山峰还要青翠;绿荫笼罩瑶阶,红花飘香映着宝槛,碧空如水。灵鹊搭成桥梁,银河欣喜地让牛郎织女渡过;今夜路途遥远,年年都有这样的相会。灞水令人销魂,桥面平坦如砥石。人在流沙之地,眼看就要老去。只因为一年一度的离别泪水,无论天上人间,欢乐在何处,悲愁又在何处?苏幕遮 风雨春暮 昨天早晨刮风,今夜又下雨。风狂雨横,偏偏发生在梁园。春光就这样被摧残,春天还剩多少呢?寂静中红花纷纷落在青苔上(诗句为“落花寂寂委青苔”;词句为“余红落尽青苔院”)。蝴蝶蜜蜂忙碌,黄莺燕子鸣叫,共同怨恨东君不能替花作主。没有办法挽留春天,春天就要离去了。多少春愁,姑且对着残花痛饮吧(“残红且爱且惜”)。木兰花慢 重阳 碧梧叶寒,景物呈现秋日景象。多么美好的秋光,正值玉雁向南飞,金风向西吹动。白露凝结成霜,瓶中的茱萸酒呈绿色。东篱之下,还看见菊花金黄。试问人间佳节,一年有几次重阳?与知音共饮紫霞杯,一醉而尽情游乐。即使头发萧萧短少,任它落帽也无妨。龙山上的高人已经远去,龙山依旧在晚色中苍苍。快乐时就该放声欢笑,不要想到自己身在异乡。襄城遗曲 瑟奏 才华越高反而越容易自我牵累,百般感触聚集纠结。身在天涯,口渴多病;思归的客子来到渭水新丰。故乡山在哪里?我在南北之间奔驰,岁岁年年漂泊。多么凄切,多么凄切,实在太凄切了!鸿雁又飞来了,天边传来几声哀鸣。聚散就像梧桐叶,任几阵西风瑟瑟吹过。玉箫声断,秦楼上的月亮依旧。秦楼月,星河缥缈,万里江波摇荡。月光照彻长江曲折的水面,长江向东流去,什么时候才会停歇?六代繁华全都泯灭,只剩半夜寒潮、蓼花岸边和荒凉洲渚。石头城,建业。踏莎行 秋江 红叶在霜中凋零,黄花冒雨开放,雁声在秋日寒江的沙洲上断续传来。一篙撑入新涨的江水,海潮涌来;满山的荒草间升起岚烟。红蓼生长在滩头,白苹长在岸边;小船深深系住,渔郎醉后欢笑。瓜洲坝下,为了功名利禄的人夜里还在随着风浪奔波。黄粱梦 谢仕归 看见青山,猛然惊醒。原来又是一场黄粱梦醒了,欣喜自己像高飞的鸟脱离樊笼。宝剑徒然在剑匣中鸣响,兵书全都没有用处。幸而天上升起祥瑞的云彩,地下涌出甘泉。且说九边风火已经安宁,天下大丰收、大亨通。白发书生的心也终于清醒了。汉宫春 经过骊山。山下有华清池,温泉水数泓。骊山绣岭的温泉,自从艳妃沐浴以后,池水便难以澄清;直到今天,千年仍有脂粉的臭气,百里都闻得到油脂的腥味。想当年仿佛把洗儿汤带来,倾入华清池。秦地的过客来来往往,经过这里时风一吹便掩鼻快走,反而辱没了山灵。即使天上的炉火腾起碧焰,地下的灶火烧得通红,也不如浐河飘雪、灞水结冰,竟教人联想到马嵬坡的泥土一样。请君听取渔阳鼙鼓,才知道哲妇也能倾覆城国。长安月 骊山 遥望骊山,秦宫高凌汉宫,周朝的烽火连天。到了如今,昔日繁华只剩瓦砾,恩爱(褒姒)都付给尘烟。周家国运长,秦家国运短,眼前同样一片凋残。叹息温泉旁,玉娥(贵妃)曾经陪乘,翠辇发出銮铃声;到了如今,西风吹得池水寒冷,孤月照着沙地凄寒。飞霜楼、明珠殿,再也没有人倚着朱栏。踏莎行 刘道长生子 麒麟凤凰呈现祥瑞,熊罴入梦应验吉兆;掌上的明珠圆如月亮,万家灯火共同庆贺长久的年华。明天正是初辰,也是元宵节。门第高贵,世代承继祖业;上天本来就长久,仁人的恩泽如冯京一般。原来是玉皇大帝让释伽亲自把孩子抱到银阙而来。浪淘沙 华阴诸生庆贺翟长教会试。师道最为尊严,绛帐高高悬起;学生像程门立雪一样,门下尽是英才。何况还有文章可以相互欣赏,桃李纷纷成长。暂且坐拥青毡,不久便会如鹏鸟展翅高飞。明年春意满杏花天,圣主亲临殿前策问士子,你将身登金銮殿。踏莎行 于少保石将军 乘胜而骄的军队凌驾中原,凭着高才谋划国事的,是司马将军;一炮便安定江山,直到今天民间还在传说这段故事(小说家编成《石家词话》,由优人演唱讲说)。不要说南宫还有人存在,东驾掌有虎符,谁肯向襄藩俯首?多么聪明的长史,阻止了王车的艰难行进,凭一己之力欺瞒天下。踏莎行 客中清明
万点红芳,千条金絮,韶光烂漫,春无际。愁人抱病,在天涯,却如赤叶霜枝坠。旧塜笙歌,新坟涕泪,纷纷冷雨迷烟树。杏花村有酒,纵如泉,对壶觞,反着乡心碎。
水仙子 秋思
月娟娟,空上海棠枝(已无花)风瑟瑟,催残杨栁丝,露零零,易落梧桐泪,倚西楼,看鴈归。隔天涯,万里相思,休说到,梦中是假,暂欢娱,还胜醒时,夜迢迢,梦也还稀。
折桂令 金陵
上高城,叹息。金陵望不尽,万树楸梧。何处是六代宫庭?陈宋繁华,齐梁文藻,王谢流风,都做了一场。话柄还落不得半个虚名。只有那江汉多情,依旧朝宗。寂寞杀夜半,石头潮打空城。
驻马听 春思
春思依依,习习和风,春昼迟。看他游春,杜甫喜见春来,又怕春归,耽春不觉鬓如丝。向海棠还问春消息,燕语莺啼,碧阑干外,春光有几?
同前
春雨霏霏,緑栁丝丝,春渐肥。看他万花枝上,都是春光。蜂蝶休疑,担头春酒,陇头诗。风流人是春光主,燕语莺啼,碧阑干外,春光有几?
满庭芳 洛阳怀古
深秋,旅程邙山,云起洛浦,风生。风悲云惨,斜阳映往事,伤情。牛羊坂是英雄坟塜,禾黍场是帝王宫庭。今和古,成长梦只丢下些虚名虚姓,模糊在断碑中。
绵搭絮 边城春到迟
昏昏漠日下,荒台望遥天,极目凄凄,春尽边山花未开,对寒杯,百感兴怀,家乡万里,白发还催,何处是渭水?秦城雪满红崖,鴈不来。
同前 边城秋来早
边沙惨惨,逐人来。见西风纔报新秋,赤叶萧萧,霜已催。上高台,百感兴怀。你看那燕闗赵塞,都做了古往今来,当不得吊古思乡。野戍凄凄,却又画角哀。
驻马听 寄答世宁进士壬申
别意悠悠,又是西风,万里秋。那堪云迷白鴈,露冷黄花,月满朱楼。栁条折断,水东流。思君一夜,把潘腰瘦。多少离愁,轻尘弱草,人非如旧。
绵搭絮 咸阳怀古
满堤衰栁,暮蝉鸣。倚西风,驻马高岗。极目咸阳,百感生。叹英雄霸业,成空。望不尽寒莎烟荻,寻不着汉阙秦宫。只丢下些剩水残山,云物凄凉。落照中。
清江引 晓秋
银箭催更,天渐晓。金井梧桐落(劳协去)西风小阁寒,残月疎帘照,王仲宣。此际愁多少?
緑树满庭,清气生。宝鸭消,银鼎风传。玉鴈声,霜没金蝉影。就不是宋玉,也愁难整。
楼上残更,鸡呌彻,银蜡还明灭,笛飘别院,风砧急,长廊月萧条,庾信愁难说。
河汉西倾,生白露。三、四寒鸦语黄花。月下残红叶,风前舞。张衡到此,把愁添做五。
驻马听饯尧甫举人时在闗中,弘治乙丑。
夜色苍苍,酒满芳樽,恨转长。那堪声沉玉漏,香尽金炉,烛冷银缸。离情纔说两三行,檐前却早鸡三唱。休题起行装,却早把残魂销尽。不须到灞陵桥上。
水仙子 同州道中怀古
落花不见,采莲舟乱栁难寻,沙苑楼。莎青白塜,清明后,长春宫麋鹿游。把豪华都做了一望荒丘,长扬坂繁烟埋恨,夕阳亭落日生愁。留不住,渭水东流。
满庭芳 送宗周举人已已京师
阳闗栁,新玉河波暖,燕阁(协稿)春深,斜阳满目増愁闷,别酒重斟,北邙坂英雄休问,霸陵桥芳胜休寻,越兠起离人恨,似这等浮名绊引,只待长卧华山云。
朱履曲 边城夜雨
对寒灯,边城今夜望长安,家山在那些鴈南归,人没个去时节,风瑟瑟催残漏,雨潇潇打红叶,多管是替愁人来添闷也。
驻马听 过北邙
落日荒荒,羸马西风,度北邙。但见寒鸦古木,衰草平原,残栁长岗,累累高塜卧斜阳。知他是何朝何代何卿相?展转思量,荣华富贵,古为今様。
终岁奔忙,十度驱车过北邙。当时朱颜緑鬓,如今短发萧萧,古貌苍苍。五十年一枕梦黄梁,到醒来回首,堪惆怅。世路茫茫,山河如旧,人情新様。
寄生草 晋阳怀归
晩霜遥,玉垒寒。晩云多,金台迥。想莼鲈,禁不得。西风动,对莺儿,弹不出。南薫弄,望烟霞,丢不下。东山景,急归来,却早是白头人。到此时,看破了黄粱梦,又又不是贪山水。
又
不是爱神仙,人家筵席也终须散。諕杀人,鹤唳华亭;叹愁杀人,鸟尽淮阴。怨聪明人,须早过是非闗;英雄汉,挑不起功名担。
肯排山,山能撼;肯倒海,海可翻。只是我意儿里不要紧,心儿里懒,没来头无限闲拘管,不中用多少闲文案。黄石桥收了子房,编玉门闗挂起班侯剑。
又
我本是钓鳌人,做不得攀龙客(协上)千万般怕负了皇恩大,二十年偿不尽经纶债。两三翻空惹得青山怪,归来一啸海天空。醉时节还觉得乾坤窄(协上)
洛阳桥春栁新,岳阳楼阴风动,蔓草长,休迷了渊明径,华峯高,还寻着希夷洞,五湖深,系不住陶朱艇,养闲身,猿鹤伴,丹霄铸,衰颜龙虎蟠,金鼎。
你看那三杰忙,你看那四皓闲。汉家青史都把名儿显,白楼緑栁是吾家苑。渭滨河曲与渔樵伴,对知音还取古琴弹。散幽情,细把羲经点。
朱履曲 思归
译万点红花,千条金色柳絮,春光灿烂无边。忧愁的人又抱病身在天涯,却像经霜的红叶、枯枝一样飘落。旧坟前有笙歌,新坟旁有哭泣;纷纷冷雨使烟雾中的树木迷蒙。杏花村有酒,即使酒多如泉水,对着酒壶酒杯饮下,反而使思乡之情更加破碎。水仙子 秋思 月色明媚,徒然照上没有花的海棠枝头(已经没有花了);秋风瑟瑟,催残杨柳丝;露水零落,容易使梧桐叶上的泪珠坠落。我倚着西楼,看大雁归去。隔着万里天涯,相思无尽;不要说梦中相会也是虚幻,暂时的欢乐还胜过清醒时。长夜漫漫,连梦也稀少。折桂令 金陵 登上高城,不禁叹息。金陵远望无尽,只有万树楸梧。哪里还有六代的宫廷?陈、宋的繁华,齐、梁的文采,王、谢的遗风,都成了一场空。连半点可以传说的虚名也没有留下。只有江汉多情,依旧向海朝宗。半夜寂寞得令人难受,石头城的潮水空自冲打着空城。驻马听 春思 春日的思绪绵绵不绝,和风习习,春日白昼迟迟。看那游春之人,杜甫欣喜春天到来,却又害怕春天归去;沉迷于春色,不知不觉鬓发已如丝。向海棠询问春天的消息,燕语莺啼;在碧绿栏杆之外,春光还有多少呢?同前 春雨纷纷,绿柳丝丝,春意渐浓。看那万花枝头,全都是春光。蜂蝶不必疑惑,担头挑着春酒,陇头吟着诗。风流之人就是春光的主人;燕语莺啼,在碧栏杆之外,春光还有多少呢?满庭芳 洛阳怀古 深秋时节,旅途经过邙山,云气在洛水边升起,风也生起。风声悲凉,云色惨淡,斜阳映照着往事,令人伤情。牛羊经过的山坡是英雄的坟墓,长满禾黍的田野曾是帝王的宫殿。古今兴亡,最终都像一场长梦,只留下些虚浮的姓名,模糊地刻在断碑之中。绵搭絮 边城春到迟 昏暗的沙漠夕阳西下,我在荒台上遥望远天,放眼所见一片凄清。春天将尽,边山的花还没有开放;面对寒冷的酒杯,百般感触涌上心头。故乡远在万里,白发又催人老去。哪里才是渭水?秦城的积雪覆盖了红色山崖,雁也没有飞来。同前 边城秋来早 边地的沙色惨淡,追逐着人而来。西风刚刚报知初秋,红叶萧萧,霜气已经催来。登上高台,百般感触涌上心头。你看那燕关赵塞,都已经成为古往今来之物,哪里还禁得住凭吊古迹、思念故乡?荒野的戍所凄凉冷落,又传来悲哀的画角声。驻马听 寄答世宁进士壬申 离别之意悠悠不尽,又逢西风,万里已是秋天。怎能忍受云雾遮迷白雁,露水使黄花寒冷,月光照满朱楼?柳条已经折断,江水向东流去。思念你一整夜,腰身像潘安一样消瘦。多少离愁,竟使人如轻尘弱草,早已不再像从前。绵搭絮 咸阳怀古 堤岸上衰败的柳树成行,暮蝉鸣叫。我倚着西风,在高岗上驻马。极目远望咸阳,百般感触顿生。叹息英雄的霸业最终成空。望不尽寒冷的莎草和烟雾中的芦荻,也找不到汉阙秦宫。只剩下残水残山,在落照之中云物凄凉。清江引 晓秋 银箭催促更漏,天色渐渐破晓。金井旁的梧桐叶落下(“劳协去”)。西风吹来,小阁中寒意袭人;残月透过稀疏的帘子照进来,王仲宣啊,此时此刻有多少愁绪?绿树布满庭院,清凉之气升起。宝鸭香炉中的香快要燃尽,银鼎传来风声。玉雁发出声响,霜气掩没了金蝉的影子。即使不是宋玉,也会愁得难以排遣。楼上更漏将尽,鸡鸣声响彻;银蜡还在明灭。笛声飘入别院,风中的砧声急促;长廊月色萧条,庾信般的愁绪难以诉说。银河向西倾斜,白露生成。三四只寒鸦在黄花间鸣叫。月光下残存的红叶,随风舞动。张衡到了这里,也把愁绪增加成了五分。驻马听 为尧甫举人饯行,此时正在关中,弘治乙丑。苍苍夜色中,美酒斟满芳香的酒杯,离恨转而更加绵长。怎能忍受玉漏声渐沉、金炉香燃尽、银灯烛火变冷?刚刚说了两三句离情,檐前却早已传来三遍鸡鸣。不要再提收拾行装,残余的魂魄早已被销磨殆尽。也不必等走到灞陵桥上。水仙子 同州道中怀古 落花已经看不见,采莲舟散乱,乱柳中难以寻见沙苑楼。莎草青青,白坟遍地;清明过后,长春宫已成麋鹿游处。昔日豪华全都变成一眼望去的荒丘,长杨坂上烟雾繁多,埋藏着遗恨;夕阳亭中落日西沉,生出愁绪。留不住的,只有渭水向东流。满庭芳 送宗周举人已已赴京师 阳关柳,新玉河水波温暖,燕阁春意深浓。斜阳满眼,反而增添愁闷;送别的酒再次斟满。北邙坂上的英雄不必再问,灞陵桥的芳胜也不必再寻。越兜一吹,便激起离人的怨恨。像这样的浮名牵绊,只等长卧在华山云中。朱履曲 边城夜雨 面对寒灯,今夜在边城遥望长安;故乡在什么地方?大雁向南归去,人却没有归期。瑟瑟风声催促残漏,潇潇雨声敲打红叶,多半也是替愁人增添烦闷。驻马听 经过北邙 荒凉的落日在西风中低沉,瘦马载我经过北邙。只见寒鸦栖在古木上,衰草铺满平原,残柳分布在长岗,层层高坟卧在斜阳中。哪里知道它们属于哪个朝代、哪位卿相?辗转思量,荣华富贵,古代和今日都是同一个样子。我终年奔波忙碌,十次驾车经过北邙。当年还是红颜绿鬓,如今头发萧萧,面容苍老。五十年不过是一场黄粱梦,醒来回头看,怎能不惆怅?世路茫茫,山河依旧,人情却已换了模样。寄生草 晋阳怀归 晚霜遥遥,玉垒寒冷;晚云繁多,金台高远。想到莼菜鲈鱼,就再也忍受不住。西风吹动,面对黄莺儿,却弹不出曲子。南薰风吹拂,望见烟霞,却又舍不得离开。东山景色催我赶快归来,转眼间却已经成了白头人。到了这时,才看破黄粱一梦;并不是又贪恋山水。又 并不是爱慕神仙,人家的筵席终究也要散。鹤在华亭长鸣,令人惊恐;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的淮阴侯韩信,也令人叹息愁苦。可怨聪明人,必须早早走过是非关;英雄好汉,挑不起功名这副担子。如果肯排山,山也能撼动;如果肯倒海,海也可以翻覆。只是我心里并不在意,心中懒散;无缘无故却有无穷的闲事拘束,也有许多无用的公文案牍。黄石桥已经收起了子房,玉门关也挂起了班侯的宝剑。又 我本来是垂钓巨鳌的人,却做不了攀附真龙的门客(协韵)。千万不要辜负浩大的皇恩,二十年也偿还不尽施展经纶才略的债。两三次徒然惹得青山责怪,归来长啸,海阔天空。醉酒时还觉得天地太狭窄(协韵)。洛阳桥上春柳初发,岳阳楼边阴风吹动,蔓草丛生。不要迷失在陶渊明的小径上;华山高耸,还能寻到希夷先生的洞府。五湖深广,系不住陶朱公的船。修养闲散的身心,让猿鹤相伴;丹霄之上铸成龙虎盘踞的衰颜金鼎。你看那汉初三杰忙碌,你看那商山四皓清闲。汉家的青史全都使他们名声显著,白楼绿柳就是我的园苑。在渭水河曲与渔夫樵夫相伴,对着知音还要取出古琴弹奏。散遣幽情,细细研读《羲经》。朱履曲 思归
我也曽披金甲,坐镇玉闗。我也曽步玉阶,侍讲金銮。都是一场傀儡,闹喧喧也未必山林好,也未必省台安。得抽身便宜了,千千万。
新水令带过折桂令 秋思客
窓风雨苦潇潇,几番将离魂惊觉(协呌)晩沙秦苑逈,秋水灞陵遥。极目迢迢,又天涯一夜晓。短发雕搔,病不相饶,愁不相饶。为病多,减了酒量;为愁多,瘦了诗腰。酒量减,刘伶潦倒;诗腰瘦,庾信萧条。鴈下空壕,叶落庭皋。不晓事,草砌寒蛩,夜深时絮絮叨叨。
朱履曲 子房从赤松子游托也
廷尉司萧何械系未央宫,韩信诛夷。那英雄早已见先几,赤松子人何在?黄石公数真奇,知情的只有个越范蠡。
新水令带过折桂令,别仲华进士,辛巳。
晓亭三迭奏《阳闗》共离情,春愁黯黯,莺声遥入座,花气细侵帘。梅雨无端把韶光一夜换。休怪我懒上雕鞍,量这些过隙浮踪,消几度千里闗山。栁折金丝,酒斟玉斚,诗满云笺。魏俊逸,才高子建;晋风流,年少潘安。苑草芊芊,渭水川川(二句佳景也)也知到后会多期,再来时只怕我两鬓斑斑。
鴈儿落·联得胜令闽中秋邀杨乔夫饮,弘治乙夘。
斫霜螯,紫蟹鲜,倾秋露,芳樽满。小园中,緑橘垂疎篱下,黄花绽,碧亭亭。窓外两峯寒,却不觉身在瘴江边。金陡潼闗道(子家也)天台玉瀑泉(乔夫家也)望乡园,万里云山逺,且追欢醉如泥。锦瑟前。
苑洛集巻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苑洛集巻十三
(明)韩邦竒 撰
苏民困以保安地方事
浙江等处提刑按察司佥事臣韩邦竒谨奏:为苏民困以保安地方事。臣巡厯至严州府建徳等县、杭州府富阳等县地方,据军民人等禀称:本处地方虽出鱼鳔、茶、绫等物,人民艰苦。肆府太监差人催督扰害地方,鸡犬不得安生,要行禁约等因。到臣为照前项鱼、茶、绫、鳔系供用之物,未敢擅专。又访得镇守太监王堂、市舶太监崔珤、织造太监晁进、督造太监张玉各差叅随人等,在于杭、严二府地方催攅前项进贡,固已勒要收头银两,而不才有司官吏及粮里人等倚是贡物无敢稽察,任意科敛,地方被害人不聊生。而肆太监伴贡之物动以万计,是陛下所得者壹,而太监即所得者十,叅随人等所得者百,有司官吏所得者千,粮里人等所得者万,利归于私家,怨归于朝廷。上供者一,而下取者万。况此等之物品不甚竒,味不甚美,何足以供陛下之用哉?及照建、富等县地方地瘠民贫,山枯乏樵猎之饶,江清鲜鱼鰕之利,兼以近年以来水旱相仍,征科肆出,军民困瘁已极。故前岁流民相聚为乱,一呼千百,几生大变,幸赖无捕而安,今尚汹汹未靖,往事在鉴,实可寒心。伏望陛下勅下该部,将前项贡物特从停止,仍行巡按御史并按察司及该道分巡官掲榜戒谕,今后敢有指称进贡名色在于各地方需索财物骚扰为害,应叅奏者奏请究治,应拏问者径自拏问,庶民困可苏而地方可保无虞矣。为此专差谨具奏闻。正徳十一年四月日(户礼二部覆题准免后,镇守等太监奏以阻絶进贡诽谤等事,诏狱为民复进贡)
慎刑狱以光新政事
山东等处承宣布政使司右叅议臣韩邦竒谨奏,为慎刑狱以光新政事。臣闻刑者,人主治天下之大防,而天下治忽所由系。书称尧舜之治,至于四方风动,其究归于皋陶象刑之功。故刑者,人主之所当重慎,而不可忽者也。国家法古制刑,内则总之三法司,外则总之提刑按察司。后又特差监察御史审录,都御史巡抚,且皆付以纠察之寄。其法详且尽矣。至于锦衣卫之设,盖以待夫隐罪极恶,天子非时震怒,特遣下之,非以为常者也。然其制列圣相承,止行于畿内。至正徳二年以来,权奸相继用事,假此报复私雠,中伤善类,用张淫威,迫胁海内,官校纷纷而出,所在有如豺虎,破家亡身者,郡邑相望,天下汹汹,几至大乱。使非圣明继世中兴革而正之,天下未可知也。近者圣母驾过山东,高唐州同知金波供应有缺,陛下诏锦衣卫官校拏至京师,天下谔然惊疑,谓圣明在上,亦复有此。夫金波小官,何足以动天下之听闻,而锦衣官校出京拏人,则固天下听闻之所系也。伏望陛下特宥金波之罪,自后在外府州县官有犯,付之按察司;三司官有犯,付之抚按官;抚按官有犯,付之三法司。如此则内外相承,体綂不紊,罪皆阅实,孰可逃刑哉。臣以外服之臣,乃敢尘秽圣听,罪诚难逭。但臣山东方面,官高唐,臣山东属州,金波,臣山东属官,陛下差锦衣卫官校拏人,自臣山东始,故敢辄肆狂瞽,以献芹曝。惟圣明采择焉。为此专差,谨具奏闻。正徳十六年十一月日(都察院覆题,先是抚按三司皆认罪,时出巡在外不知也。奏下抚按三司,皆不恱,遂自陈致仕)
自陈不职,乞赐罢黜,以消天变事。
译我也曾披着金甲,坐镇玉门关;我也曾登上玉阶,在金銮殿侍讲。这一切都是一场傀儡戏,虽然喧闹纷纷,却未必山林就好,也未必省台就安稳。能够抽身离开,便是占了大便宜,千千万万都值得。新水令带过折桂令 秋思客 窗外风雨凄苦潇潇,几次把离魂惊醒(协韵)。傍晚的沙滩在秦苑显得空旷,秋水遥隔灞陵。极目望去路途遥远,又在天涯独自熬到天明。短发被愁苦搔乱,疾病不肯饶人,忧愁也不肯饶人。因为多病,酒量减少;因为多愁,诗人的腰身消瘦。酒量减少,像刘伶那样潦倒;诗腰消瘦,像庾信那样萧条。大雁飞下空壕,树叶落在庭院水边。不知不觉,草阶上的寒蟋蟀在深夜絮絮叨叨。朱履曲 子房跟随赤松子遨游,寄托此意 廷尉司的萧何被戴上刑具,拘系在未央宫,韩信也被诛杀灭族。那些英雄早已看见了先机。赤松子如今在哪里?黄石公的计策确实奇妙,真正知情的只有越国的范蠡。新水令带过折桂令 送别仲华进士,辛巳。清晨亭中三次奏起《阳关》,共同表达离情。春愁暗淡,远处传来的莺声进入座中,花香细细侵入帘内。梅雨无端在一夜之间换走了美好春光。不要怪我懒得登上雕鞍,估量这些如过隙般的浮踪,怎能经受几度千里关山?折下金丝般的柳枝,斟满玉斝美酒,在云笺上写满诗篇。魏国有才华俊逸的曹植;晋代有风流少年潘安。苑中芳草青青,渭水长长(这两句写的是佳景)。也知道将来相会的日子还多,只怕那时我的两鬓已经斑白。雁儿落·联得胜令 闽中秋日邀请杨乔夫饮酒,弘治乙卯。砍开带霜的蟹钳,紫蟹鲜美;斟满秋露酒,芳香的酒杯满盈。小园中,青橘稀疏地垂在篱笆下,黄花绽放,碧色亭亭。窗外两座山峰寒意逼人,却不觉得身在瘴气弥漫的江边。金陡潼关道路(是我家乡),天台玉瀑泉(是乔夫家乡)。遥望故乡园林,万里云山相隔遥远,姑且尽情欢乐,醉得像烂泥一般,直到锦瑟之前。《苑洛集》卷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苑洛集》卷十三 (明)韩邦奇撰 请求纾解百姓困苦以保全地方事 浙江等处提刑按察司佥事臣韩邦奇谨奏:为纾解百姓困苦、保全地方事。臣巡视经过严州府建德等县、杭州府富阳等县地方,据军民等人禀报:本地虽然出产鱼鳔、茶叶、绫绢等物,但百姓生活艰苦。四府太监派人催逼督办,扰害地方,使鸡犬都不得安宁,请求加以禁止约束等情。臣查照,前面所说的鱼、茶、绫、鳔,都是供应使用之物,不敢擅自专断。又查访得知,镇守太监王堂、市舶太监崔珤、织造太监晁进、督造太监张玉各自派出的参随人员,在杭州、严州二府境内催办上述进贡之物,固然已经强行索要收头银两,而无能的有司官吏和粮里人等倚仗这些是贡物,不敢稽查,任意摊派搜刮,使地方百姓受害而无法生活。四名太监陪同办理贡物,动辄以万计;陛下所得为一,太监所得便为十,参随人员所得为百,有司官吏所得为千,粮里人等所得为万。利益归入私家,怨恨归于朝廷;上供一分,下面却搜取万分。况且这些物品并不十分奇异,味道也不特别美,哪里值得用来供给陛下呢?再查建德、富阳等县地方土地贫瘠、百姓贫困,山林枯竭,缺少樵采和狩猎之利,江水虽清,却少有鱼虾可获;加上近年来水灾旱灾接连不断,征收科派四处而来,军民困苦已经到了极点。因此前一年流民聚集作乱,一声呼喊便聚集千百人,几乎酿成大变;幸而没有遭到捕捉便安定下来,但如今仍然汹汹未靖。往事足以为鉴,实在令人寒心。伏望陛下下诏有关部门,将前述贡物特予停止;仍请巡按御史、按察司以及有关道的分巡官张榜告诫:今后如有人借进贡名义,在各地方索取财物、骚扰为害,应当参奏的就奏请究治,应当逮捕审问的就径自逮捕审问。这样百姓的困苦或可缓解,地方也可保全无忧。为此专门派人,谨具奏闻。正德十一年四月日(户部、礼部覆奏题请准予免除;后来镇守等太监上奏说这是阻绝进贡、诽谤等事,因而下诏狱,百姓又恢复进贡)。谨慎处理刑狱以彰明新政事 山东等处承宣布政使司右参议臣韩邦奇谨奏:为谨慎处理刑狱、彰明新政事。臣听说,刑罚是君主治理天下的重大防线,天下治理或混乱也由此系定。《尚书》称颂尧舜之治达到四方风动,其根本归结于皋陶施行象刑的功劳。因此,刑罚是君主应当慎重对待、不可忽视的事情。国家取法古制设立刑狱,内有三法司总领,外有提刑按察司总领。后来又特别派遣监察御史审录,由都御史巡抚,而且都交付纠察之责。法制已经详细完备了。至于设置锦衣卫,原本是用来处理隐蔽罪行和极大恶行,天子一时震怒,才特意派遣他们逮捕审讯,并不是作为常法。然而这一制度由历代圣主相承,只施行于京畿之内。到了正德二年以来,权奸相继掌权,借此报复私仇、中伤善类、张扬淫威,威逼天下;官校纷纷出动,所到之处如豺狼猛虎,家破身亡者所在相望,天下汹汹,几乎大乱。假如不是圣明之主继世中兴,革除并纠正这些弊端,天下形势实在难以预料。近来圣母车驾经过山东,高唐州同知金波供应有所欠缺,陛下便下诏让锦衣卫官校把他逮到京师,天下哗然惊疑,说圣明在上,竟然也有这种事。金波不过是一个小官,哪里足以震动天下人的听闻;但锦衣卫官校出京抓人,却确实关系到天下人的观听。伏望陛下特别宽免金波的罪过。今后外地府州县官员有罪,交给按察司;三司官员有罪,交给巡抚、巡按官;巡抚、巡按官有罪,交给三法司。这样内外相承,体制秩序不乱,罪行都经过核实,谁还能逃避刑罚?臣以外地臣僚的身份,竟敢以此污烦圣听,罪过实在难逃。但山东是臣任职的方面,金波任官高唐,属于山东辖州,金波又是山东所属官员;陛下派锦衣卫官校抓人,正从臣所辖山东开始,所以臣才敢放肆陈说愚见,以微薄意见进献。只愿圣明采纳取舍。为此专门派人,谨具奏闻。正德十六年十一月日(都察院覆奏题请。此前巡抚、巡按、三司都认罪,当时出巡在外,并不知晓此事。奏疏下达巡抚、巡按、三司后,他们都不高兴,于是自行陈奏请求致仕)。自陈不称职,请求赐予罢免,以消除天变事。
大理寺左少卿臣韩邦竒谨奏:为自陈不职,乞赐罢黜,以消天变事。迩者彗星见于井宿之间,陛下既躬尽克谨之诚,又命羣臣痛加修省。臣惟以人动天,惟刑为甚速。天下典刑之官,惟大理寺为甚要。昔之人所以一妇衔寃,遂致大旱,而廷尉称为天下之平也。称斯职者,必得仁明平正之人,而后可。如臣之凡庸愚昧,岂能堪此要任?旷官尸位,上干天和,彗星之变,臣有其咎。伏望皇上将臣速赐罢黜,以消天变之一端也。臣不胜戴罪恐惧之至,为此亲赍,谨具奏闻。嘉靖十一年八月。
自陈不职,乞赐罢黜,以公考察事。
巡抚宣府等处地方都察院左佥都御史臣韩邦竒谨奏:为自陈不职,乞赐罢黜,以公考察事。臣惟国朝旧例,两京官员每遇六年一考察,四品以上皆令自陈,举职者留之,不职者退之,此诚黜陟幽明之盛典也。今臣待罪都御史之官,误膺巡抚之任,受兵民之寄,假便宜之权。况宣府一镇,拥卫京师,当二敌之冲,制五路之将,使非有达机应变之才,其何以胜重而致逺也?伏念臣驽骀之品,驱策固已不前,而蒲柳之姿,衰病又加日迫。知足之念,每怀于平时;而揣分之诚,尤切于今日。顾惟车非其驭,则辐脱而载倾;鼎非其器,则足折而餗覆。如臣之凡庸绵薄,而叨此重大之任,岂不遗地方之患,负恩遇之隆哉?伏望皇上俯赐宸断,将臣黜罢,则大明之典协,成周之公而熈绩之功迈有虞之盛矣。为此亲赍谨具奏闻。嘉靖十二年二月
乞给马匹以实营伍事
谨奏为乞给马匹以实营伍事。臣惟防边御敌,截杀追袭,莫要于骑兵。今宣府一镇,累年以来倒损马匹数多,其无马官军中间,殊有骁勇善骑射之人。若选而用之,给之以马,皆为精兵。则是给一马,即増一兵。故边人有言:“出兵不如发马。”此诚达机知实之语也。况今大敌临境,时出轻骑欲行剽掠,而骑兵尤所当急。伏望皇上轸念宣府地方,为拥卫京畿重镇,勅下该部于太仆寺给拨马四五千匹,则卒然之顷,即增四五千精锐之兵矣。为此亲赍,谨具奏闻。嘉靖十二年三月初三日(给马三千匹)
预处边储,以济缺乏,以备急用。事
谨奏为预处边储,以济缺乏,以备急用。事,臣闻粮多则兵自强,士饱则气自倍。茍粮乏而士馁,则虽孙呉之智,无以施其谋;贲获之勇,不能致其力。故粮者,三军之司命,而凡行师者,必以为急者也。臣据宣府公差人员节次禀报,去冬河冻之时,北敌大众渡河而东,即今分散轻骑于各隘口,潜驻或昼或夜,窥我无备,即行剽掠,必须随处发兵按伏。且闻走回人口报称,彼中约会大众,欲要南侵。虽兵机难测,未可全信,察其事势,草生之时,必然大举深入。今本镇岁额钱粮,仅足军士月粮之支,虽有先年所买之粮,若彼果大举而来,必当调集客兵防御截杀,而所买之粮尚不足客兵之用,至于按伏之粮,全无措备,必待临期籴买,则米价腾踊,所费多而得粮少。若于成熟之时,预为处置,则每银一两可以得二两之用,所费少而得粮多。其月支之粮,虽名为一石,然除本色外,其折粮之银,或七八钱,或六钱以上,其实每月止得粮七八斗五六斗,所以士多饥色,心恒怨咨。夫以饥色之人,而怀怨咨之心,乃欲责其奋勇效死以赴敌者,未之闻也。伏望圣明勅下该部,于大仓动支银二十万两,解赴本镇管粮郎中处交收,听臣等乘时籴买,以为按伏客兵之支。其军士月粮,当春夏米价太贵之时,全支本色,如此则粮多而士饱,以攻则胜,以守则固矣。为此专差亲赍,谨具奏闻。嘉靖十二年三月日(发银八万两)
举将才以禆边务事
译大理寺左少卿臣韩邦奇谨奏:为自陈不称职,请求赐予罢免,以消除天变事。近来彗星出现在井宿之间,陛下已经亲自竭尽克制谨慎之诚,又命群臣痛切地修身反省。臣认为,以人的行为感动上天,没有比刑狱更迅速的了。天下掌管刑法的官员中,大理寺最为重要。过去曾因一个妇人含冤,终于导致大旱;廷尉也被称为天下公平之官。担任这样的职务,必须是仁慈、明察、公平、正直的人才行。像臣这样平庸愚昧的人,哪里能胜任这一要职?空占官位而不办事,上干天和;彗星出现的灾变,臣也有罪责。伏望皇上立即赐臣罢免,以消除天变的一端。臣负罪恐惧至极,为此亲自捧持奏疏,谨具奏闻。嘉靖十一年八月。自陈不称职,请求赐予罢免,以使考察公允事。巡抚宣府等处地方都察院左佥都御史臣韩邦奇谨奏:为自陈不称职,请求赐予罢免,以使考察公允事。臣认为,本朝旧例,两京官员每逢六年考察一次,四品以上都要自陈政绩;称职的留任,不称职的退职,这实在是斥退和升用贤能、不肖的盛典。如今臣忝任都御史,错误地承受巡抚之任,承担军民寄托,拥有便宜行事之权。况且宣府一镇,拱卫京师,处在两敌冲要,统制五路将领;如果没有通达机宜、随机应变的才干,又怎能承受重任并取得长远成效?臣自念资质如劣马,驱策之下本已不能前进;又如蒲柳之姿,衰老多病,日益逼迫。知足的念头平时常存心中,揣度本分的诚意如今尤其迫切。只是车子不是适合驾驭的车,车辐就会脱落而车载倾覆;鼎不是合适的器具,鼎足就会折断而鼎中食物倾覆。像臣这样平庸微弱的人,却贪居如此重大的职任,难道不会给地方留下祸患、辜负隆厚的恩遇吗?伏望皇上俯赐圣断,将臣罢黜,这样就能使大明的典章相合,达到成周的公正,辅成的功绩也超过有虞氏的盛治了。为此亲自捧持奏疏,谨具奏闻。嘉靖十二年二月。请求发给马匹以充实营伍事 谨奏为请求发给马匹以充实营伍事。臣认为,防守边疆、抵御敌人、截击追袭,没有比骑兵更重要的。如今宣府一镇,多年以来损失的马匹很多;没有马的官军中,有不少骁勇而善于骑射的人。如果选拔任用他们,再发给马匹,便都能成为精锐士兵。这样发给一匹马,就等于增加一名士兵。所以边地有句话说:“出兵不如发马。”这确实是通晓军事、知道实际情况的话。况且如今大敌临境,时常派轻骑想要抢掠,骑兵尤其是当务之急。伏望皇上怜念宣府地方,它是拱卫京畿的重镇,命令有关部门从太仆寺拨发马四五千匹,那么在突然发生战事时,就能立即增加四五千精锐之兵。为此亲自捧持奏疏,谨具奏闻。嘉靖十二年三月初三日(发给马三千匹)。预先筹措边储,以救济不足、准备急用事。谨奏为预先筹措边储,以救济不足、准备急用事。臣听说,粮食充足,军队自然强盛;士卒吃饱,士气自然加倍。如果粮食匮乏、士卒饥饿,那么即使有孙武、吴起的智慧,也无法施展谋略;即使有孟贲、乌获的勇力,也不能发挥力量。因此粮食是三军的命脉,凡是用兵的人,必定把它视为急务。臣根据宣府公差人员接连禀报,去年冬天河水结冰时,北方敌人大批渡河向东而去,如今又把轻骑分散到各处关隘,有时暗中驻扎在白天,有时驻扎在夜间,窥伺我方没有防备,便要进行抢掠,因此必须随处派兵埋伏。又听逃回的人报告说,敌方约集大军,想要南侵。虽然军事机密难以测定,消息未必全可信,但观察形势,等到草木生长时,必然会大举深入。如今本镇每年定额的钱粮,仅够发放军士的月粮;即使还有前几年买下的粮食,如果敌人果真大举来犯,必定要调集客兵防御截杀,而所买的粮食尚且不够客兵使用,至于伏兵所需的粮食,更完全没有准备。若等到临战时才买粮,米价就会飞涨,花费多而买到的粮食少。如果在粮食成熟时预先筹办,那么每一两银子可以买到价值二两的粮食,花费少而获得多。军士每月的粮食,虽然名义上是一石,但除去应发的本色粮外,折算成粮食的银两有时七八钱,有时六钱以上,实际上每月只能得到七八斗或五六斗粮,所以士卒大多面有饥色,心中常常怨恨叹息。让面有饥色的人怀着怨恨之心,却要求他们奋勇效死、奔赴敌阵,这种事从未听说过。伏望圣明命令有关部门,从太仓拨银二十万两,解送到本镇管粮郎中处交收,听凭臣等乘粮价合适时买入,作为伏击和客兵的粮食支用。军士月粮在春夏米价过高时,应全部发给本色粮。这样粮食充足、士卒吃饱,用来进攻就能取胜,用来防守就能稳固。为此专门派人亲自捧持奏疏,谨具奏闻。嘉靖十二年三月日(发银八万两)。举荐将领人才以辅助边防事务
谨奏为举将才以禆边务事,臣自到镇以来,即以将才为事,留心访察,似得其真。然臣又以为,干城之将,不可以二卵弃蹄啮之马,乃能致千里。故取其所长而畧其所短,恕其既往而责其将来,则人皆有可用之才。茍以壹事而弃其平生,以壹时而摈于没齿,斯下无全人,而临事有才难之叹矣。臣镇所属武臣,其谋勇着闻,才力通敏,而罪过无累者,臣固举之。其虽因事罢闲,而谋勇足称,才力有为者,壹并奏闻,以候圣明采择焉。臣访得万全都司军政都指挥佥事王镇,坐营武举都指挥同知梁桓,此皆可以任游击而綂援兵,领叅将而守壹路者也。保安卫掌印指挥使郭梁,宣府右卫军政管屯指挥使赵镗,宣府前卫掌印指挥同知俞镇,龙门卫掌印指挥同知信干,怀来卫掌印指挥同知陈纲,此皆堪为大城守备,保固疆场者也。至于革任叅将都指挥佥事李彬,勇号万人之敌,各路之守将皆出其下。革任守备隆庆左卫指挥佥事刘环,名擅壹时之英,各城之守备莫之或先。二臣者,若使复其原职,建立必有可观。此其暧昧之过,诖误之失,在所当畧者也。如蒙勅下该部,再加访察,如果臣言不妄,将王镇等擢用,李彬等录用,则于边务亦可少有禆补矣。缘系举将才以禆边务事理,具本专差,谨题请旨。嘉靖十二年七月十二日
分守官员兼理道事,以禆地方事。
谨奏,为分守官员兼理道事以禆地方事。臣会同巡按直隶监察御史议,照宣府、大同皆西北重镇。宣府地方五路叅将,四十二城堡;大同地方三路叅将,一十七城堡。而大同原设有布政司分守官一员,按察司分巡官一员,一府四州七县,又设有掌印佐贰首领官员。今宣府止设佥事一员,二州一县。况宣府兵马之众,钱粮之多,事务之繁,比之大同,又加三之一。而所设之官,无大同三之一。佥事干理,固已不周。及遇升黜事故缺官,又复动经数月,深为未便。再照繁简随乎时,因革通其变。宣府地方岁入百万,凡各路城堡召商籴买,殆无虚日。夫利之所在,弊缘之生。利积则争讼日起,弊久则巧伪日滋。由今视昔,繁简大殊。因时拯弊,几在今日。而大同布政司分守官事亦简少。宣、大二镇地方相去不逺分守官可以兼理二镇事务。如蒙勅下该部再加议处,如果臣言可采,行令大同布政司分守官兼理宣府事务,照例依期交代,或添设叅议一员于山西布政司列衔,如本镇佥事事例。佥事行分巡事,分守官行分守事。各官如或有缺,更相带管。如此则上下相承,体綂有等,政务可以振举,而地方亦有少禆矣。缘系分守官员兼理道事以禆地方事理,具本専差谨题请旨。嘉靖十二年七月二十七日。
墩军大缺盔甲器械,不便瞭报防守事。
译谨奏为举荐将领人才以辅助边防事务。臣自到镇以来,便把将才作为要务,留心访察,似乎已经找到了真正的人才。然而臣又认为,守卫国家的将领不能因为马匹偶尔被两个鸡蛋绊倒、被蹄子咬伤,就弃置不用;应当取其长处而略去短处,宽恕过去的过失而责成将来改进,这样人人都有可以任用的才能。如果因为一件事就抛弃他一生的表现,因为一时的过失便终身排斥,那么下属就没有完人,临事时便会有人才难得的叹息。臣所辖镇的武臣中,谋略勇气著称、才能力量通达敏捷而又没有罪过牵累的,臣本来就要举荐。即使有人因事罢职闲居,但谋略勇气足以称道、才力足以有所作为的,臣也一并奏报,等待圣明采择。臣访得万全都司军政都指挥佥事王镇、坐营武举都指挥同知梁桓,这两人都可以担任游击、统领援兵,也可以领任参将、镇守一路。保安卫掌印指挥使郭梁、宣府右卫军政管屯指挥使赵镗、宣府前卫掌印指挥同知俞镇、龙门卫掌印指挥同知信干、怀来卫掌印指挥同知陈纲,这些人都足以担任大城守备,保卫巩固边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里〕 至于被革职的参将、都指挥佥事李彬,勇猛号称万人之敌,各路守将都在他之下;被革职的隆庆左卫守备、指挥佥事刘环,声名冠绝一时,各城守备没有谁能超过他。这两位大臣如果恢复原职,建立的功业一定很可观。他们所犯的不过是处境暧昧、受到牵连误判的过错,正应当予以略过。如果承蒙下令给该部,再加以访察,果真我的话没有错误,将王镇等人提拔任用,将李彬等人录用,那么对于边防事务也可以稍有补益了。此事关系到举荐将才以补益边防事务,特具奏本专差呈报,谨请圣旨。嘉靖十二年七月十二日。分守官员兼理分巡道事务,以补益地方事务。谨奏:为分守官员兼理分巡道事务以补益地方事务一事。臣与巡按直隶监察御史共同商议:宣府、大同都是西北重镇。宣府辖地有五路参将、四十二座城堡;大同辖地有三路参将、十七座城堡。大同原设布政司分守官一员、按察司分巡官一员,另有一府四州七县,又设掌印、佐贰及首领等官员。如今宣府只设佥事一员,辖二州一县。何况宣府兵马众多、钱粮丰厚、事务繁杂,比起大同又增加三分之一;而所设置的官员还不到大同的三分之一。佥事办理事务,本来就已经不能周全。遇到官员升降、黜免以及因事故缺员时,又往往要经过数月,实在很不方便。再说,事务的繁简随着时势变化,制度的因革也应当通达变通。宣府每年收入百万,各路城堡召集商人买粮,几乎没有一天停止。凡是利益所在,弊端就会随之产生;利益积累,争讼就天天发生;弊端拖久,奸巧虚伪就日益滋长。以今天和过去相比,事务的繁简已经大不相同。因时救治弊病,正是在今日。况且大同布政司分守官所管事务也很少。宣府、大同两镇相距不远,分守官可以兼理两镇事务。如果承蒙下令给该部再加以议处,果真我的意见可以采纳,就下令大同布政司分守官兼理宣府事务,按照惯例按期交接;或者在山西布政司增设一名参议,列衔办理,如同本镇佥事的事例。佥事办理分巡事务,分守官办理分守事务。各官如果有人缺任,就相互兼管。这样,上下相承,体制等级分明,政务可以振作办理,地方也可以稍有补益。此事关系到分守官员兼理道事务以补益地方事务,特具奏本专差呈报,谨请圣旨。嘉靖十二年七月二十七日。墩军严重缺少盔甲器械,不便于瞭望、报告敌情和防守事务。
谨题为墩军大缺盔甲器械不便瞭报防守事。节该钦奉勅谕,命尔巡抚宣府等处地方,整饬边备,训练军马,俱要衣甲整齐,器械锋利。钦此,已经通行各路分守叅将,钦遵督同守备等官,即将军士衣甲器械一一点视,其有损坏者修补制造,应自备者责其自备,应官给者在官给与,其旗帜金鼔有损旧者,悉与更换,务要鲜明响喨,仍将查勘修补制造更换过数目开报通行去后。日久未据回报,又经节次催查。近准分守东北中西南五路左右叅将冯勲、李懋、都勲、郝镇、刘江手本,各称查得所属墩台隘口守墩军士原闗盔甲什物,委因年久破烂不堪,并节年被敌疎失,各路通共缺少盔六千六百八十顶,甲七千二百二十二副,腰刀三千六百一十八把等因。到臣为照,各路守墩军人共八千五百二十九名,今缺盔者至六千六百八十名,缺甲者七千二百二十二名,缺腰刀者三千六百一十八名,是数千人者皆赤身空手之人也。臣为之警谔慨叹,不意边备之废弛一至于此。臣惟宣府一镇,拥卫京师,去敌人驻牧之地甚近,视各边最为要紧,而墩军日与敌人相临,所恃以典司炮火传报声息,把截隘口,助扬军威,使敌人不敢以深入者,较诸军尤为要紧者也。顾可使之赤身空手以当之哉?臣尝因各管墩官申报墩军下墩取水及走报声息,往往为三五零敌即行擒去,或在墩上为敌射伤。臣窃疑之,本镇墩台甚密,相去不过二三里,举旗发炮,邻近各墩及设伏之兵二三十人,卒然可具,遇三五零敌来擒墩军,纵不能斩获追逐,而应援救护力亦所能,何至为之擒去?且敌在墩下,军在墩上,身披坚甲,墩上又有女墙遮蔽,自下而上,仰而发矢,何至射伤?孰知其盔甲器械之不备如此!夫盔甲所以卫身,器械所以攻人,今皆无之,以赤身空手之人,而遇强敌,虽百不能以当一,其擒去射伤,固其宜矣。古云:“器械不利,是以其卒与敌也。”况皆无乎?言之可为痛哭,思之可为寒心,不可不亟为之处也。再照西路城堡极边冲要,敌人不时出没,已经量给过盔甲腰刀各八百件。随查得万全都司见在贮库盔三百六十六顶,甲三百五十七副,腰刀五百四把,并收先年京操官军带回堪中盔八百九十九顶,甲四十六副,腰刀五千三百五十三把,及京营兊调军器盔一千九百一十七顶,甲一千九百四十七副,腰刀二千一百四十八把。除腰刀可勾支用,惟盔甲在库数少不敷。如蒙乞勅兵部查议,合无准令将前各项军器支给,其欠少之数于该部见收盔甲内扣筭,照数发运前来,听臣分给各路墩军收领。其各路损坏不堪盔甲腰刀,收送都司堪修补者修补,查候腹里军人有缺者给付,庶守墩军人卫身攻人各有其具,而瞭报防守两便矣。缘系墩军大缺盔甲器械,不便瞭报防守事理,未敢擅便,为此専差谨题请旨。嘉靖十二年八月二十六日。
邻境官军杀死总兵官员事
谨题为「邻境官军杀死总兵官员事」。嘉靖十二年十月初九日辰时分,据大同巡抚都御史差来夜不收刘名报称:十月初六日三更时分,本城官军聚众放炮呐喊,将总兵官李瑾杀死,及将本官公廨烧毁等因。得此,会同总兵官都督佥事议得:大同官军聚众杀死总兵官,烧毁公廨,地方大变。除行各路叅守等官,申严号令,整搠人马,严为堤备,盘诘奸细外,縁系邻境官军杀死总兵官员事理。为此专差,谨题请旨。嘉靖十二年十月初九日。
怯懦将官烧荒遇敌奔败事
译谨题:为墩军严重缺少盔甲器械,不便于瞭望、报告敌情和防守事务一事。此前奉钦差敕谕,命令臣巡抚宣府等处地方,整顿边防,训练军马,都要使衣甲整齐、器械锋利。钦此。臣已经通行各路分守、参将,令其钦遵,督同守备等官,将军士的衣甲、器械逐一查看;有损坏的修补制造,应由本人自备的责令自备,应由官府供给的由官府供给;旗帜、金鼓有破损陈旧的,全部更换,务必鲜明响亮;并将查勘、修补、制造、更换的数量开报通行。过了很久仍未收到回报,又多次催促查报。近来收到分守东北、中、西南五路左右参将冯勋、李懋、都勋、郝镇、刘江的手本,都说查得所属墩台、隘口的守墩军士原来领取的盔甲杂物,确因年久破烂不堪,又因多年被敌人夺取遗失,各路合计共缺少头盔六千六百八十顶、铠甲七千二百二十二副、腰刀三千六百一十八把等。送到臣这里核对:各路守墩军人共八千五百二十九名,如今缺头盔的达到六千六百八十名,缺铠甲的七千二百二十二名,缺腰刀的三千六百一十八名,这就是说,有数千人都是赤身空手的人。臣对此警惕、惊叹而感慨,没想到边防废弛竟到了这种地步。臣认为,宣府一镇拱卫京师,距离敌人驻牧之地很近,比各边都更加重要;而墩军每天与敌人相对,他们所依靠的,是掌管炮火、传递消息、把守隘口、助长军威,使敌人不敢深入,这比各军更为重要。难道可以让他们赤身空手去抵挡敌人吗?臣曾因各管墩官申报,墩军下墩取水以及传报消息时,往往被三五十名敌人乘机擒去,或者在墩上被敌人射伤。臣私下对此感到疑惑:本镇墩台十分密集,相距不过二三里,举旗、发炮之后,邻近各墩以及设伏的二三十名士兵,片刻之间就可以赶来;遇到三五十名敌人来擒墩军,即使不能斩杀擒获并追赶,救援和护卫的力量也应当足够,怎么会被敌人擒去呢?况且敌人在墩下,军士在墩上,身披坚甲,墩上又有女墙遮蔽;敌人从下往上仰射,怎么会射伤军士呢?谁知道他们竟然如此缺乏盔甲器械!盔甲是用来护身的,器械是用来攻击敌人的。如今这些都没有,赤身空手的人遇到强敌,即使百人也不能抵挡一人;他们被擒去、射伤,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古人说:“器械不锋利,因此士卒才会与敌人交战不利。”何况如今竟然全都没有呢?说起来实在令人痛哭,想起来实在令人寒心,不能不赶紧设法处理。再查西路城堡处于边境最前沿和冲要之地,敌人不时出没,已经酌量发给盔甲、腰刀各八百件。随即查得万全都司现存库中的头盔三百六十六顶、铠甲三百五十七副、腰刀五百零四把;并有以前京操官军带回、尚可使用的头盔八百九十九顶、铠甲四十六副、腰刀五千三百五十三把;以及京营调拨的军器,头盔一千九百一十七顶、铠甲一千九百四十七副、腰刀二千一百四十八把。除腰刀足以支用外,只有库中盔甲数量太少,不够使用。如果承蒙下令兵部查议,是否可以准许将上述各项军器拨给墩军;所缺少的数量,则从该部现存的盔甲中扣除计算,按数发运前来,听凭臣分给各路墩军收领。各路损坏不能使用的盔甲、腰刀,收送都司,能够修补的就修补;查明内地军人有缺额的,再发给他们。这样,守墩军人护身、攻敌各有器具,瞭望、报告和防守两方面就都方便了。此事关系到墩军严重缺少盔甲器械、不便瞭望报告和防守,臣不敢擅自办理,因此专差呈奏,谨请圣旨。嘉靖十二年八月二十六日。邻境官军杀死总兵官员一事。谨题:为“邻境官军杀死总兵官员一事”。嘉靖十二年十月初九日辰时,据大同巡抚都御史派来的夜不收刘名报告说:十月初六日三更时分,本城官军聚众放炮呐喊,将总兵官李瑾杀死,并将本官公廨烧毁等情。臣得到报告后,与总兵官都督佥事共同议定:大同官军聚众杀死总兵官、烧毁公廨,是地方上的重大变故。除已下令各路参将、守备等官,申明严厉号令,整顿人马,严格加强防备,盘查诘问奸细外,此事关系到邻境官军杀死总兵官员,特此专差呈奏,谨请圣旨。嘉靖十二年十月初九日。怯懦将官烧荒时遇敌败逃一事。
谨题为怯懦将官烧荒遇敌奔败事。据宣府在城坐营管操都指挥佥事朱彬呈,据把总千户孙镇等呈称:本年十月初一日,蒙镇守总兵官刘渊綂领坐营都指挥朱彬等官军三千余员名,前往中路青边口堡烧荒。至本月初二日卯时分,与同本路叅将都勲、守备操守官杨钺、王勲、靳尚武、张辅等人马,俱从本堡大变新台西空出境。都勲领兵前哨,朱彬等后哨,相继行走。至未时分,哨至地名红崖儿等处,与张家口堡烧荒宣府游击王镇、南路叅将刘江人马会合,仍分兵各从原路回还。朱彬等当先,都勲等人马继后,各责令夜不收四散燃火。至地名大庄窝,被南山沟内潜伏北敌约有二十余骑,乘隙风烟前敌突出,拍马喊呌冲来。各官军并叅将都勲带领有马官军往东混乱跑走,遗下步军被敌邀追射破。当蒙总兵官刘渊、坐营官朱彬督率职等官军齐力奋勇,与敌兵刃相接,射中三敌,拖拉去讫。将步军马匹救入营内,复督官军追至红崖儿,其敌败遯山林趋避,欲再穷追,山河艰险,树林深密,时值天晩,恐堕敌计,收兵回还。查得本管并无疎虞,若不具呈,又思官军怯懦跑走,傥将本管人马惊乱致失大事,恐难分辩,呈乞转达等因,备呈前来。行间随准分守中路左叅将都指挥使都勲手本。嘉靖十二年十月初二日卯时,蒙镇守总兵官刘渊统领宣府并本路官军,从青边口新台西空出境烧荒,分布本职等前哨,行至地名红崖儿等处,离边约逺七十余里,各下营札立,传令官军发火焚烧。至未时分起营回还,总兵官刘渊前行,本职收兵后行。至地名大庄窝迤西,比时烟雾蔽天,忽被南沟林内突出北敌二十余骑,拍马喊呌来冲。本职督令官军下马,各用神鎗弓矢射打。当有总兵官刘渊急来救援,复督官军齐力奋勇射打伤。中数敌各贼,见我兵势众,大慌张奔走,往西北去讫。欲要追赶,山险林密,河道阻隔,恐堕敌计,收兵入境。续据葛峪堡守备指挥杨钺呈称:查得被敌射伤旗军三名,刘刚、崔恕、武三;射死军人李小大,下马一匹。操守常峪口堡指挥靳尚武呈称:查得被敌射伤军人二名,田仲礼、周小柴;操守羊房堡指挥王勲呈称:查得被敌射死军人一名,潘永仓,掳去本军下马一匹,神鎗一把,再无别项疎虞。又据操守青边口堡指挥张辅呈查:得本堡并无损伤官军马匹等因,各呈到职。恐有漏报,取具各官不致隐漏结状,在官等因,备具手本到臣,会同巡按直隶监察御史叅照。左叅将某,当烧荒之际,为殿后之军,提数千之精兵,遇二十骑之零敌,兵刃未交,望风退缩,致诸军之大败而四散奔逃,使羣敌之长驱而纵横出没,重为边境之羞,益骄敌人之志。良以本官才本凡庸,性复怯懦,惟平昔之威名欠振,故临阵之纪律不严。及至开报縁由,又多隐匿情实,图脱重罪,肆揑虚文。再照守备操守等官某,各提一堡之兵,同为奔北之将,使当时有一人负勇而自立,则诸军必不至相视而大溃。通属有违法当叅究,如蒙勑下法司,将某等依律从重究治,庶边臣知警,而军威可振矣。縁系怯懦将官烧荒遇贼奔败事理,未敢擅便,为此専差谨题请旨。嘉靖十二年十月十一日
亲王至镇欲要赴阙事
谨题为亲王至镇欲要赴阙事。嘉靖十二年十月十一日午时,有代府承奉呉聪赍王令帖到臣。内开:为叛逆军人凶恶逼迫,私出禁城,亲诣赴阙事。嘉靖十二年十月初六日晩三更时分,本爵在宫闻知,城中放炮呐喊,差人门首打探,言说军士烧毁总兵官都察院门。及至天明,将总兵官李瑾杀死,将总兵官及都察院衣服等件尽行抢去,又将各店客货亦行抢去。有经过府门者言说要本爵与他做主。于初七日申时分,将各处修边按伏军马调入城中。本爵慌惧,引领承奉呉总,亵衣小帽,就混入于众人之中,从北门而出,前至金谷庄潜伏。一更时分,将管庄人王宣带领跟随,前至四家庄,将管庄人宋景春亦随前来。至顺圣川西城刘叅将容暂一宿。初九日起身,有总旗张文锦、杨达因在东井村催粮,亦随前来等。因到臣,至本日未时,臣谨迎王入至镇城。臣慰安及整备一切供用外,会同总兵官都督佥事,看得大同军变,王因出至臣等镇城,实不得已,但要亲诣赴阙,未奉明旨。臣等启王留住镇城,候明旨以为进止。縁系亲王至镇欲要赴阙事理,臣等未敢擅便。为此专差谨题请旨。嘉靖十二年十月日
实边镇以振兵威以防敌患事
译谨题:为怯懦将官烧荒时遇敌败逃一事。据宣府在城坐营管操都指挥佥事朱彬呈报,据把总千户孙镇等呈称:本年十月初一日,奉镇守总兵官刘渊统领坐营都指挥朱彬等官军三千余人,前往中路青边口堡烧荒。到了本月初二日卯时,与本路参将都勋、守备操守官杨钺、王勋、靳尚武、张辅等人的军马,都从本堡大变新台西侧空地出境。都勋率兵为前哨,朱彬等为后哨,依次前进。到了未时,哨兵到达红崖儿等地,与张家口堡烧荒的宣府游击王镇、南路参将刘江的军马会合,仍然分兵各自按原路返回。朱彬等走在前面,都勋等人的军马随后,各自命令夜不收四散点火。到了大庄窝,被南山沟中潜伏的北方敌军约二十多骑乘着风烟遮蔽之机突然冲出,拍马呐喊着冲来。各官军以及参将都勋带领的骑兵向东混乱逃跑,留下的步军被敌人拦截追射,阵形被冲破。当时总兵官刘渊、坐营官朱彬督率臣等官军共同奋勇,与敌人交战,射中三名敌人,敌人拖着伤者逃走。他们将步军的马匹救入营内,又督率官军追到红崖儿。敌人败退逃入山林躲避,正想继续追击时,因为山川险阻、树林深密,又正值天晚,恐怕落入敌人的计谋,于是收兵返回。查得本管辖下并没有其他疏失;但如果不具文呈报,又想到官军怯懦逃跑,倘若因本管辖下的人马惊乱而造成重大损失,恐怕难以辩解,所以呈请转达等情,随文呈上。其间又收到分守中路左参将、都指挥使都勋的手本:嘉靖十二年十月初二日卯时,奉镇守总兵官刘渊统领宣府以及本路官军,从青边口新台西侧空地出境烧荒,分派臣任前哨,行至红崖儿等地,距边境约七十余里,各自下营扎寨,传令官军点火焚烧。到了未时起营返回,总兵官刘渊走在前面,臣收兵走在后面。到了大庄窝以西,当时烟雾遮天,忽然被南沟树林中冲出的二十多名北方敌骑拍马呐喊着冲来。臣督令官军下马,各自用神枪、弓箭射击。当时总兵官刘渊急忙前来救援,又督率官军共同奋勇射击,将敌人射伤。射中了几名敌人,那些贼人见我军势众,十分惊慌,向西北逃走。想要追赶,但山险林密、河道阻隔,恐怕落入敌人计谋,于是收兵入境。随后据葛峪堡守备指挥杨钺呈报:查得被敌人射伤旗军三名,为刘刚、崔恕、武三;射死军人李小大一名,损失下马一匹。操守常峪口堡指挥靳尚武呈报:查得被敌人射伤军人二名,为田仲礼、周小柴。操守羊房堡指挥王勋呈报:查得被敌人射死军人一名,为潘永仓,并被掳走本军下马一匹、神枪一把,没有其他疏失。又据操守青边口堡指挥张辅查报:本堡官军、马匹都没有损伤等情,各人的呈报都送到臣这里。臣恐怕有漏报,于是取得各官不会隐瞒遗漏的结状,连同相关文书送到臣这里;臣与巡按直隶监察御史共同参照议定:左参将某,在烧荒时担任殿后军,率领数千精兵,遇到二十名骑兵的零散敌人,兵刃尚未交锋,便望风退缩,导致各军大败、四散奔逃,使敌人得以长驱直入、纵横出没,严重成为边境的羞辱,更增长了敌人的骄横之志。实在是因为此人才能平庸,性情又怯懦,平日的威名本来就不振,所以临阵时纪律不严。等到开报事情原委时,又多方隐瞒实情,企图逃脱重罪,肆意捏造虚假的文书。再查守备、操守等官某某,各自率领一堡的兵力,同样成为败逃的将领;假如当时有一人勇敢自立,那么各军一定不至于彼此观望而大败溃逃。全体相关人员都有违法情节,应当参奏究治。如果承蒙下令法司,将某等人依律从重治罪,也好让边臣知道警戒,使军威得以振作。此事关系到怯懦将官烧荒遇敌败逃,臣不敢擅自办理,因此专差呈奏,谨请圣旨。嘉靖十二年十月十一日。亲王到镇后想要前往京城朝见一事。谨题:为亲王到镇后想要前往京城朝见一事。嘉靖十二年十月十一日午时,有代府承奉吴聪携带王的令帖到臣这里。令帖中说:因叛逆军人凶恶逼迫,私自出禁城,亲自前往京城朝见一事。嘉靖十二年十月初六日晚三更时分,本爵在宫中听说城内放炮呐喊,派人在门口打探,说是军士烧毁总兵官和都察院的门。到天亮时,又将总兵官李瑾杀死,把总兵官和都察院的衣服等物全部抢走,又把各店铺的客货也抢走。有经过府门的人说,要本爵替他们作主。初七日申时,将各处修边、按伏的军马调入城中。本爵惊慌恐惧,带领承奉吴总,穿着便服、戴着小帽,混入人群中从北门出去,先到金谷庄潜伏。一更时分,带着管庄人王宣及随从前往四家庄,又把管庄人宋景春带来。到顺圣川西城,刘参将容许我们暂住一夜。初九日起程时,有总旗张文锦、杨达因在东井村催粮,也跟随前来等情。于是到臣这里;当天未时,臣谨慎地迎接亲王进入镇城。臣除慰问安抚亲王以及整备一切供应用物外,又与总兵官都督佥事共同认为:大同发生军变,亲王因为出走来到臣等的镇城,实在是不得已;但亲王还想亲自前往京城朝见,尚未奉到明确圣旨。臣等请亲王留在镇城,等待圣旨,以圣旨决定进退。此事关系到亲王到镇后想要前往京城朝见,臣等不敢擅自办理。因此专差呈奏,谨请圣旨。嘉靖十二年十月。充实边镇以振奋军威、防备敌患一事。
谨题为实边镇以振兵威以防敌患事,据万全都司坐营管操都指挥佥事朱彬呈称:照得宣府在城前后营并竒兵、新旧游兵营,原设马队官军一万四千余员名,听征马一万二百余匹。近因大同军变,蒙将竒兵营、旧游兵营、新游兵营,并将前后营及南路叅将兵马尽数调去,及北中西各路精壮官军亦摘选通行征剿。大同止遗前营走报、夜不收,并存留传报各处城堡摆拨等项官军一千余员名,日逐差遣不暇。马匹节渐疲惫,况今敌中走回人口传说大举兵马要来抢掠,及边报声息络绎不絶。倘遇警急动调追剿,深为未便。如蒙准呈,乞早裁处,庶克济事等因到臣。为照去岁冬间,大敌渡河而东,特命文武大臣总制提督军务,且调辽东、延绥之兵以为应援,盖为宣大二镇预防敌患而设。今总制提督既专意西征,大同臣镇竒兵、旧游兵、新游兵、南路叅将兵,辽东、延绥兵既尽数调去,而前营、后营及中北西各路精锐之兵、谋勇之将亦各抽选而去。本镇止留竒兵一千余名,又近日使者交驰,钱粮解发往来护送,日见疲损,操演且不能以成阵,况遇警御敌而可责其成功也哉!倘北敌乘虚而来,虽孙呉不能支,而况臣辈凡庸者乎?兵法曰:勿恃其不来,恃吾有以待之。今待之者无具矣,岂可不为之预处耶?臣查得本镇步军、倒死马军及壮余人等,绰有骁勇之人,若授以什物,给以马匹,数千精兵旬日可具。所缺者马耳。如蒙勅下兵部议处,将太仆寺马匹给发二三千匹,听臣抽选前项步马壮余人等给授之,编成司队作为一营。又臣本镇嘉靖十一年、十二年马价共该四万两不曽解发,再乞勅下户部将前年例银两照数差官解送臣镇收买马匹、置办什物,亦给抽选前项步马壮余给授之,编成司队作为一营。但马数甚多,恐一时收买不及合,无将前项银两内取三万转发兵部,每银十五两折马一匹,给发前来一万两,径解臣镇,为置买什物及本镇买马之用。臣仍于本镇空闲叅守都司等官中,推选谋勇着闻之人二员统领之,待事宁之日,分拨前竒、新旧游兵诸营,补其逃亡之数。如此则不惟可以为本镇防敌之备,亦可以遥为进征大同诸军之声援。此亦救时之一策也。臣叨承抚寄,事在剥肤,故敢昧死上陈。惟圣明鉴察焉。縁系实边镇以振兵威、以防敌患事理,未敢擅便,为此专差谨题请旨。嘉靖十二年十一月日。
选军给马,暂团营伍,以实边镇事。
谨题为「选军给马暂团营伍以实边镇事」,会同总兵官都督佥事议:照本镇近因大同事变,兵马多调西征,本镇实为空虚。臣等谨便宜会选得无马军人及步军一千四百三十四名,从公推选得空闲都司李淮,才力有为,谋勇可取,暂委为千总职事。试验得指挥、千百户、旗舍六十六员名,俱各年力精壮,弓马熟娴。指挥等官范绍宗等六员为把总职事,千百户、旗舍李升等六十员名为管队、贴队职事。及置买旗招、响器、駄鼓、长鎗、柞木等项,俱已完备。每把总四员,旗军一千名,作为一营,就令李淮统领以听征调。其余官军,亦令李淮暂管,候足千人之数,别选谋勇官员委为千总职事统领,另行具题。事宁之后,仍令各归本伍。縁系「选军给马暂团营伍以实边镇事」理,未敢擅便。为此专差,谨题请旨。嘉靖十三年正月二十二日。
逆军引诱,北敌大举入侵邻境,预防边患事。
译谨题:为充实边镇以振奋军威、防备敌患一事。据万全都司坐营管操都指挥佥事朱彬呈称:查得宣府在城前营、后营以及奇兵营、新游兵营、旧游兵营,原来设置马队官军一万四千余人,听征马一万二百余匹。近来因为大同发生军变,奉令将奇兵营、旧游兵营、新游兵营以及前营、后营和南路参将的兵马全部调去,又从北、中、西各路选调精壮官军,统一出征征剿。大同只留下前营负责走报的、夜不收以及留守各处城堡负责传报、摆拨等项的一千余名官军,每天差遣都忙不过来。马匹也逐渐疲惫。何况如今敌方逃回的人传说敌人将大举出动兵马前来抢掠,边境告警的消息又接连不断。倘若遇到紧急警报,需要调兵追剿,实在很不方便。如果准许这份呈报,请早日裁处,才可以办成事情等情,送到臣这里。查得去年冬天,大敌渡过黄河向东,朝廷特命文武大臣总制、提督军务,并调辽东、延绥的兵力作为援军,原本就是为了预防宣府、大同二镇的敌患。如今总制、提督既然专心西征,大同臣镇的奇兵、旧游兵、新游兵、南路参将兵,连同辽东、延绥的兵力都已全部调走;前营、后营以及中、北、西各路的精锐兵力和有谋略勇力的将领,也都分别抽调离去。本镇只留下奇兵一千余名。近来使者往来奔驰,钱粮解送、发运和来往护送,又使他们日益疲惫,操练尚且不能结成阵势,何况遇到警报抵御敌人,怎么能要求他们取得成功呢?倘若北方敌人乘虚而来,即使孙武、吴起也不能支撑,何况我们这些平庸之人呢?兵法说:“不要依仗敌人不来,而要依仗自己有办法等待敌人。”如今等待敌人的准备什么都没有了,难道能不预先设法处理吗?臣查得本镇步军、倒毙马匹的马军以及壮丁、余丁等人中,确有许多骁勇之士;如果给他们器械、配给马匹,数千名精兵十天之内就可以组成。所缺的只是马匹罢了。如果承蒙下令兵部议处,将太仆寺的马匹发给二三千匹,听凭臣从上述步军、马军、壮余中抽选人员配给,编成司队作为一营。又因本镇嘉靖十一年、十二年的马价共计四万两,至今尚未解送,再请下令户部将前几年例银按数派官解送臣镇,用来购买马匹、置办器械,也发给抽选出的上述步军、马军、壮余人员,编成司队作为一营。不过马匹数量很多,恐怕一时买不齐,因此是否可以从上述银两中拿出三万两转发兵部,每十五两银折马一匹,发给马匹;另将一万两直接解送臣镇,用于购买器械以及本镇买马。臣仍将在本镇空闲的参守、都司等官员中,推选两名以谋略和勇武著称的人统领他们,等事情平定后,分别拨入前奇、新旧游兵各营,补充逃亡士兵的缺额。这样做,不仅可以作为本镇防御敌人的准备,也可以从远处为进攻大同的各军提供声援。这也是挽救时局的一条策略。臣蒙受皇上托付,责任关系到百姓身家性命,所以冒死上陈,恭请圣明鉴察。此事关系到充实边镇、振奋军威、防御敌患,臣不敢擅自决定,特派专人恭谨题请圣旨。嘉靖十二年十一月日。选拔军士、发给马匹,暂时编组营伍,以充实边镇。谨题为“选军给马,暂团营伍,以实边镇事”。臣与总兵官都督佥事会同商议:本镇近来因为大同发生事变,兵马大多调往西征,本镇实际上已经空虚。臣等谨慎地权宜办理,共同选出没有马匹的军人及步军一千四百三十四名;从空闲官员中公正推选出都司李淮,此人才能足以担当,谋略勇武可取,暂时委任为千总。经考验,指挥、千户、百户、旗舍共六十六员名,个个年力强壮,熟习弓马。指挥等官范绍宗等六员任把总,千户、百户、旗舍李升等六十员名任管队、贴队。又置买旗招、响器、駄鼓、长鎗、柞木等物,全部已经备齐。每四名把总、军旗一千名编为一营,就命李淮统领,听候征调。其余官军也命李淮暂时管理,等凑足一千人后,另行选拔有谋略勇力的官员,委任为千总统领,另行具题。事情平定后,仍命各人归还本伍。此事关系到选军给马、暂时编组营伍、充实边镇,臣不敢擅自决定,特派专人恭谨题请圣旨。嘉靖十三年正月二十二日。逆军引诱北方敌人,大举入侵邻近边境,预先防备边患。
谨题为逆军引诱北敌大举入侵邻境预防边患事。本月二十日,据游击将军夏杲差夜不收孙良报称:大同逆军引诱北敌五万有余,至大同城下,将游击将军王镇等杀败,即今贼尚未退。二十二日,又据巡抚大同樊都御史差来赍本百户郑镇禀称:即今北敌大众尚在大同城下,分遣精锐三千余名,南抢应州等处,自聚落堡至大同城下,道路不通。二十三日,又据摆拨军人任福玉传提督军门号令:运粮之车且不必来。本日,又据夜不收刘章报称:东闗宣府叅将李彬兵,北闗宣府副总兵张镇兵,叅将刘江兵,俱被围困六日未支粮料。先据宣府分守东路右叅将冯勲禀帖开报:十六日,大举敌兵从永宁边方拥众入境,本职统领官军林锦等急出迎敌,不料敌众兵寡,混砍一处,倡令我兵舍命对敌,占据山梁,伤中敌人,敌马数多俱被钩駄。内敌汉语呌说:“不要放箭与你荅话,你们人马去闗大同,我大纳延也来了,先使三个头儿领众兵卒抢杀等语。”据此切详所言,中间显有奸细复来之举,旦夕难测。除对敌縁由另行呈报等因,各到臣会同总兵官都督佥事议照:大同逆军引诱北敌大举入侵,直抵城下,败我官军驻兵不退,且分兵抢掠,围困诸将,阻絶饷道,似与寻常入侵不同。臣恐大同既已得利,必侵宣府,纵或暂回,其势草生冻解,必然大举分侵宣大两镇。而东敌亦有大纳延引兵也来之说。及照近因西征大同,臣镇竒兵、旧游击兵、新游击兵、南路参将兵尽行调去,而前后营及各路精锐之兵、谋勇之将亦行摘调,臣镇实为空虚。夫以大同城下京营及各路兵马林立云集,尚且败挫不支,而况空虚之宣府哉?且敌中既有逆军为之画谋乡导,则我各边之虚实夷险,彼皆详知,其大举入侵必然之理也。夫以一北敌,大同城下。数路之兵,不能支。若东敌入自东路,北敌入自西路,一宣府岂能支哉?夫宣府者,大同之根本,京师之堤防也。大同虽已失利,茍宣府无事,则犹可据此以图再举,而京师亦不至于震惊。傥宣府亦复失利,譬之根本既枯,枝叶无从而生;堤防既决,下流必受其害。则大同不可图,而京师之势孤且危矣。况大同城下冲锋处,险被围被杀,张镇、刘江、李彬、王镇部下,皆宣府调去之军,则宣府之虚,岂但目前而已哉?臣等叨承重寄,镇抚一方,事在剥肤,心诚危惧,故敢昧死上陈。伏望皇上轸念边方重镇,勅下该部会集多官,从长计处。将新调延绥、辽东之兵,发与臣镇,听臣等调遣节制。仍再调别镇兵马防御,及多给马匹,听臣等选军给授。如此庶乎有备无患,而边境可保无虞矣。縁系逆军引诱北敌大举入侵邻境,预防边患事理,未敢擅便,为此专差谨题请旨。嘉靖十三年正月二十四日
乆缺极边要路参将官员事
谨题为「久缺极边要路参将官员事」。臣会同总兵官都督佥事议:照南路参将刘江、中路参将李彬,因大同军变调去西征。及照前项二路系极边要地,当劲敌之冲,而参将官员外以防御劲敌,内以聨络诸城,一时所不可缺者。今既逾时改岁矣。况今邻境军变,大敌压境,又非平时之比也。臣等虽委官暂管,然止可于平居无事之时,奉行文移,干理政务而已。若夫遇警临阵,诸委官固不能致身于他人之职,而诸军士亦岂能效死于暂委之官哉?此固理势之必然也。臣等尝见,虽诸司卑微之职,一遇暂委,政务辄废。况叅将受朝廷之勑当一方之寄,掌握兵权,攘外安内,岂可久以权假之官居之哉?况刘江、李彬素有谋勇,既去西征,他日功成报捷,当膺赏擢,亦必不复居旧职矣。如蒙勑下该部,再加议处,推选素有谋勇之人,领勑前来管领二路兵马。惟复圣明,别有裁度。縁系「久缺极边要路参将官员事」理,具本专差,谨题请旨。嘉靖十三年二月日。
选军给马,暂团营伍,以实边镇事。
译谨题为“逆军引诱北敌大举入侵邻境,预防边患事”。本月二十日,据游击将军夏杲派出的夜不收孙良报告说:大同逆军引诱北方敌人五万多人来到大同城下,将游击将军王镇等人击败杀伤,现今敌人还没有退去。二十二日,又据大同巡抚樊都御史派来递送奏本的百户郑镇禀报说:如今北方敌人的大部众仍在大同城下,又分派精锐三千多人向南抢掠应州等地,从聚乐堡到大同城下,道路都已不通。二十三日,又据摆拨军人任福玉传达提督军门的命令:运粮的车辆暂且不必前来。当日又据夜不收刘章报告说:东关的宣府参将李彬所部、北关的宣府副总兵张镇所部以及参将刘江所部,都已经被围困六日,粮料没有供应。先前又据宣府分守东路右参将冯勋的禀帖开报:十六日,大批敌军从永宁边境拥众进入境内,本职统领官军林锦等急忙出兵迎敌,没想到敌多我少,双方混战在一起;我军下令舍命与敌交战,占据山梁,杀伤敌人,敌人的许多战马都被钩取牵走。里面的敌人用汉语叫喊说:“不要放箭,我们和你们答话。你们的人马到关隘去大同,我大纳延也来了,先派三个首领率领众多兵卒前来抢掠杀戮。”据此仔细分析,他们所说的话中,明显有奸细再次前来引导敌人的企图,早晚将发生什么难以预料。除将交战的缘由另行呈报外,臣与总兵官都督佥事共同商议认为:大同逆军引诱北方敌人,大举入侵,直抵城下,击败我军后仍驻兵不退,并且分兵抢掠,围困各位将领,阻断粮饷通道,看起来与平常的入侵不同。臣担心大同既然已经得利,必定会侵犯宣府;即使暂时退回,等草木萌发、冰雪消融之后,也必然大举分路侵犯宣府、大同两镇。而且东部敌人也有大纳延领兵前来的说法。再看近来因为西征大同,臣镇的奇兵、旧游击兵、新游击兵、南路参将所部全都调走,前后营以及各路精锐士兵、有谋略勇力的将领也都被抽调,臣镇实际上已经空虚。大同城下有京营和各路兵马聚集如林,尚且遭到挫败而不能支撑,何况空虚的宣府呢?况且敌人中既有逆军替他们谋划并充当向导,那么我国各边的虚实险易,他们全都详细知道;他们大举入侵是必然的道理。以一个北方敌人据在大同城下,数路兵马都不能支撑;如果东部敌人从东路进入,北方敌人从西路进入,一个宣府怎么能够支撑呢?宣府是大同的根本,也是京师的堤防。大同虽然已经失利,只要宣府没有出事,就还可以依靠这里谋划再次举兵,京师也不至于震动惊恐。倘若宣府也再次失利,就好比根本已经枯竭,枝叶无从生长;堤防已经决口,下游必定受到灾害。这样一来,大同就无法图谋收复,京师的形势也会孤立而且危险。何况在大同城下冲锋交战的地方,险些被围困、被杀害;张镇、刘江、李彬、王镇部下的军队,都是从宣府调去的军队,那么宣府的空虚,难道只是眼前才如此吗?臣等蒙受重任,镇守安抚一方,事情关系到身家性命,内心实在忧惧,所以冒死上陈。伏望皇上顾念边地重镇,敕令有关部门召集众官,从长计议处置。请将新近调往延绥、辽东的兵马发给臣镇,听由臣等调遣节制;仍请再调其他边镇的兵马防御,并多发马匹,听由臣等选取军士配给。这样或许可以做到有备无患,使边境得以保全而没有忧患。此事关系到逆军引诱北敌大举入侵邻境、预防边患,臣不敢擅自决定,特派专人恭谨题请圣旨。嘉靖十三年正月二十四日。极边要路长期缺少参将官员的事。谨题为“久缺极边要路参将官员事”。臣与总兵官都督佥事会同商议:南路参将刘江、中路参将李彬,因为大同发生军变而调往西征。再看前面所说的两路,都是极边要地,正处在强敌冲击的要冲;参将官员对外防御强敌,对内联络各城,是一时不可缺少的人员。如今已经过了时日,改换了年头。况且现在邻境发生军变,强敌压境,更不是平常时候可比。臣等虽然委派官员暂时管理,但这只能在平时无事时办理公文、处理政务而已。若遇到警报、临阵作战,这些受委官员固然不能以他人的职务身份亲自承担责任,各地军士又怎么会为暂时委任的官员拼死效力呢?这本来就是情理和形势所必然的。臣等曾经看到,即使是各司低微的职位,一旦由人暂时代理,政务往往就会废弛。何况参将奉朝廷敕令,承担镇守一方的重任,掌握兵权,攘除外敌、安定内部,怎么能长期让代理官员担任呢?况且刘江、李彬一向有谋略勇力,既然已经前往西征,日后战事成功、奏报胜利时,必定会受到赏赐升擢,也一定不会再担任原来的职务。如果蒙受皇上敕令有关部门再次议处,推选一向有谋略勇力的人,带着敕令前来统领两路兵马。还请圣明另行裁夺。此事关系到“极边要路长期缺少参将官员”,臣因此具本派专人,恭谨题请圣旨。嘉靖十三年二月日。选拔军士、发给马匹,暂时编组营伍,以充实边镇。
谨题为选军给马暂团营伍以实边镇事,会同总兵官都督佥事议:照本镇先因大同事变,兵马多调西征,已经会选得无马军人及步军一千四百三十四名。推选得空闲都指挥李淮为千总指挥等官,范绍宗等六员为把总,千百户旗舍李升等六十员名为管队贴队。及置买旗招响器駄鼓长鎗柞木等项,俱已完备。每把总四员,旗军一千名,作为一营,就令李淮统领以听征调。其余官军亦令李淮暂管縁由,先已具题讫。臣等今复会选过官军五百六十二员名,并前余剩军士四百三十四名,把总管贴队官旗二十二员名,共凑一千之数。从公推选得空门指挥同知路镗,久厯边方,熟知边务,暂委为千总职事。试验得指挥千百户旗舍二十四员名,俱各年力精壮,弓马熟娴。指挥等官王清等二员为把总职事,官旗舍孙清等二十二员名为管队贴队职事。一体置买旗招响器駄鼓长鎗柞木等项,就令路镗统领以听征调。事宁之日,各归本伍縁系选军给马暂团营伍以实边镇事理,开坐具本,专差谨题请旨。嘉靖十三年闰二月日。
地方疲惫,乞处税粮以苏民困事。
谨题为「地方疲惫乞处税粮以苏民困事」。臣会同巡按直隶监察御史议,照本镇地方怀来卫、隆庆右卫、隆庆州、永宁县、保安卫、美峪所、宣府镇城卫所、万全左卫、怀安卫、保安右卫、东城、西城、深井等处,近因大同事变,征需调发百倍往时,凡军需火器粮料草束及一切攻战之具,皆系本镇运送,兼以使者交驰,大军经过,宗室流寓,车牛夫马,动以万计,家无闲丁,役及妇女,日无宁时,继之以夜,差役固已繁重,况其时天寒地冻,雪深氷滑,损伤者不计其数,又以极边之地,人无多蓄,数月之间,闾阎困瘁。前项地方嘉靖十三年税粮,已蒙圣恩蠲免五分,其该征五分,委的办纳不前。再照地方固所当恤,国储亦所当惜。臣等查得万全都司库内所贮厯年桩朋年例及近日兵部二次发下马价银两,以往年岁验马匹计之,可足嘉靖十三年、十四年、十五年三年之支,况各年又各有朋合年例银两,虽四年之支亦且有余。去年户部解到十一年年例银二万两,见在。如蒙勑下该部再加议处,将前项地方五分税粮蠲免,将前项户部年例银二万两发管粮郎中为接济军储之用,如此则地方既得苏息,而国储亦可以少补矣。万民幸甚,臣等幸甚。縁系「地方疲惫乞处税粮以苏民困事」理,未敢擅便,为此具本专差,谨题请旨。嘉靖十三年四月日。
议处年久浥烂预备仓粮以济时艰事。
谨题为议处年久浥烂预备仓粮以济时艰事。据宣府前卫申据本卫预备仓委官见监镇抚刘镇等各呈告:自嘉靖二年起至嘉靖十三年四月终止,除放支外,见在仓麤细粮五万五千三百八十三石三升四勺八抄六撮九圭,在厫盛放。年久节蒙查盘踏躧亏折坐问侵盗经收人员,昼夜思慕性命攸闗钱粮为重,地气湿浥,米粒日渐虫飡,经年看守有损无増,愈加致累不得聊生等情,具申定夺等因。到臣行间,续据宣府左卫申开预备仓委官见监千户杨钦、见任千户竺雄等名下,见在麤细粮一万八千五百二十九石九合八勺;宣府右卫申开预备仓委官见监千戸尹鸾、见任千户李政等名下,见在麤细粮八千四百八十二石八升七合五勺五抄二撮;兴和守御千户所申开预备仓委官百户李雄等名下,见在麤细粮三千五十石七斗八升三合四勺四抄三撮。亦各称年久日有坏烂,无支放之期。又据千户王镇开称:在城时估,毎丝银一两籴粟米八斗。又据军人郭驴儿等亦禀称:米价甚贵,正当青黄不接之期,折色籴米养赡不足,乞要放支本色等情。通据得此,臣会同总理粮储户部郎中议:照前项仓粮委因年乆浥烂,经收人员问罪追陪,往往至于破家亡身。其见在仓粮,臣等取而视之,委将浥烂。目下青黄不接时值委为太高,军士粮价月止陆钱五分,籴粮不过五斗,委于养赡有所不足。又召商籴买银一两三四钱,方可得粮一石,而米价愈至于腾踊。若不因时议处,何以克济时艰?合无将前项仓粮借支给与本城军士,作为月粮,候秋成之时,将万亿库所贮军储银两籴买抵斗还仓。如此则一转移之间有五便焉:以陈朽而得新好,国储不至于有亏,一便也;军士得受其实惠而不至于怨咨,二便也;富商不得专大利而时估可平,三便也。所费之银少,而得米多,四便也。经收人员不至衔寃负枉,破家而亡身,五便也。再照仓粮之浥烂,米价之高贵,军士之缺食,不特镇城一处为然,在各边亦多如此。而米价之贵,又有甚于镇城者,亦合通行从宜酌处。如蒙勑下该部,再加议处。如果臣等所言可采,乞俯赐施行,则臣等幸甚,地方幸甚。縁系议处年久浥烂预备仓粮,以济时艰事理,未敢擅便,为此具本专差,谨题请旨。嘉靖十三年四月二十九日。
译谨题为“选军给马,暂团营伍,以实边镇事”。臣与总兵官都督佥事会同商议:本镇先前因为大同发生事变,兵马大多调往西征,已经共同选出没有马匹的军人及步军一千四百三十四名;推选空闲的都指挥李淮任千总,指挥等官范绍宗等六员任把总,千户、百户、旗舍李升等六十员名任管队、贴队;又置买旗招、响器、駄鼓、长鎗、柞木等物,全部已经备齐。每四名把总、军旗一千名编为一营,就命李淮统领,听候征调;其余官军也命李淮暂时管理,相关缘由先前已经具题。臣等如今再次共同选出官军五百六十二员名,连同先前剩余的军士四百三十四名、把总管队贴队官旗二十二员名,共凑足一千人的数目。从空闲官员中公正推选出指挥同知路镗,此人长期历任边方官职,熟悉边务,暂时委任为千总。经考验,指挥、千户、百户、旗舍共二十四员名,个个年力强壮,熟习弓马。指挥等官王清等二员任把总,官旗舍孙清等二十二员名任管队、贴队。统一置买旗招、响器、駄鼓、长鎗、柞木等物,就命路镗统领,听候征调。事情平定后,各人归还本伍。此事关系到选军给马、暂时编组营伍、充实边镇,现已开列具本,特派专人恭谨题请圣旨。嘉靖十三年闰二月日。地方困敝,请求处置税粮,以缓解百姓的困苦。谨题为“地方疲惫,乞处税粮以苏民困事”。臣与巡按直隶监察御史会同商议:本镇所属怀来卫、隆庆右卫、隆庆州、永宁县、保安卫、美峪所、宣府镇城卫所、万全左卫、怀安卫、保安右卫、东城、西城、深井等地,近来因为大同发生事变,征调供应比往年增加百倍;凡军需、火器、粮料、草束以及一切攻战器具,都由本镇运输,加上使者往来奔驰、大军经过、宗室流寓,所需车牛夫马动辄以万计,家中没有闲着的男丁,甚至役使妇女,白天没有安宁,夜里也不得休息。差役本来已经十分繁重,况且当时天寒地冻,积雪很深、道路结冰湿滑,受伤者不计其数;又因为这里是极边之地,百姓没有多少积蓄,几个月之间,民间已经困顿疲惫。上述地方嘉靖十三年的税粮,已经蒙受圣恩蠲免五分,剩下应征的五分,确实已经无力办理缴纳。再说,地方百姓固然应当抚恤,国家储备也应当珍惜。臣等查得万全都司库中储存的历年桩朋年例银,以及近日兵部两次发下的马价银,按往年验收马匹计算,足够供给嘉靖十三年、十四年、十五年三年之用;况且各年又各有朋合年例银,即使供给四年也还有余。去年户部解送到的嘉靖十一年年例银二万两,现在还在库中。如果蒙受敕令有关部门再次议处,将上述地方应征的五分税粮蠲免,把上述户部年例银二万两发给管粮郎中,用来接济军储;这样一来,地方既能得到休息恢复,国家储备也可以稍有补益。万民幸甚,臣等也幸甚。此事关系到地方疲惫、请求处置税粮以缓解百姓困苦,臣不敢擅自决定,特具本派专人,恭谨题请圣旨。嘉靖十三年四月日。议处年久受潮腐烂的预备仓粮,以救济时下的艰难。谨题为“议处年久浥烂预备仓粮以济时艰事”。据宣府前卫申报,本卫预备仓委任的现任监守镇抚刘镇等分别呈告:从嘉靖二年起到嘉靖十三年四月底为止,除去已经发放支用的,仓中现存粗细粮五万五千三百八十三石三升四勺八抄六撮九圭,储存在仓廒之中。由于年代久远,屡次蒙受查盘踏勘,若有亏折便要追究侵盗和经收人员的责任;他们日夜忧虑,性命攸关,而钱粮责任重大,加之地气潮湿,米粒日渐被虫蛀,多年看守却只有损耗没有增加,越发受到牵累,无法勉强度日,因此具文申报,请求裁定。申文送到臣这里后,又据宣府左卫申报:预备仓委任的现任监守千户杨钦、现任千户竺雄等名下,现存粗细粮一万八千五百二十九石九合八勺;宣府右卫申报:预备仓委任的现任监守千户尹鸾、现任千户李政等名下,现存粗细粮八千四百八十二石八升七合五勺五抄二撮;兴和守御千户所申报:预备仓委任的百户李雄等名下,现存粗细粮三千五十石七斗八升三合四勺四抄三撮。他们也都说粮食存放年久,日渐腐坏,已经没有发放支用的期限。又据千户王镇开列说明:按城中当时的市价,每一两银子可以买粟米八斗。又据军人郭驴儿等人禀报:米价非常昂贵,正值青黄不接的时候,按折色领取银钱买米,所得粮食不足以供养自己,请求发放本色粮食。综合这些情况,臣与总理粮储户部郎中会同商议:前述仓粮确因年代久远、受潮腐烂,经收人员被问罪追赔,往往到了破家亡身的地步。臣等取出现在仓中的粮食查看,确实已经受潮腐烂。目前正值青黄不接之时,粮价确实太高;军士每月粮价只有陆钱五分,买粮不过五斗,确实不足以供养。又要召集商人购买,每银一两还要用一两三四钱,才可以买到粮食一石,而米价越来越上涨。如果不因时制宜加以议处,怎么能够救济当前的艰难?是否可以将前述仓粮借出发给本城军士,作为每月粮食,等到秋收时,再用万亿库中储存的军储银购买粮食,按斗补还仓中。这样一来,只需转移处置一次,就有五项好处:把陈旧腐败的粮食换成新鲜优良的粮食,国家储备不至于亏损,这是第一项好处;军士得到实际利益,不至于怨恨抱怨,这是第二项好处。富商不能独占其中的大利,市场价格也可以平抑,这是第三项好处。所花的银子少而得到的米多,这是第四项好处。经收人员不至于含冤受屈、破家亡身,这是第五项好处。再看仓粮受潮腐烂、米价高昂、军士缺粮的情况,不只是镇城一处如此,各边也大多如此;而米价昂贵又有超过镇城的地方,也应当通行此法,酌情妥善处置。如果蒙受敕令有关部门再次议处,认为臣等所说可以采纳,恳请俯赐施行,那么臣等幸甚,地方幸甚。此事关系到议处年久受潮腐烂的预备仓粮、救济时下艰难,臣不敢擅自决定,特具本派专人,恭谨题请圣旨。嘉靖十三年四月二十九日。
安设兵马,防御敌骑,以明烽堠,以固地方事。
谨题为安设兵马防御敌骑以明烽堠以固地方事。案照先据万全都司呈,将估计过怀安城李信屯新筑土堡一座,设盖公解仓场营房等项,该用木铁等料,共银一千三十七两一钱七分一厘等因,备细造册缴报前来。据此,案照先据守备怀安城指挥同知周镗呈称:本城西北地名李信屯,与隔镇大同所辖天城边界相去五十余里,地方平漫,各年敌人往往乘隙由彼边方入侵我境,多被残害。合无修筑土堡一座,设立墩台,拨军防守等情。已经行据守备官周镗将各项该用物料银两数目估计呈报,又经案行该司估计明白。臣会同巡按直隶监察御史议照:前项李信屯地方,系两镇交界之冲,两山俱尽之所,实敌人由大同地方入侵宣府咽喉之地。若于本屯地方设堡立墩,斩崖筑墙,屯兵戍守,则敌人必不敢长驱而下,以侵西南二路地方,而意外隐忧亦可为备。诚有如守备周镗之所言者。既经该本官与都司估计停当,相应依拟,除行文都司将修筑土堡设盖仓场公廨等项通共享银一千三十七两一钱七分一厘,于官库见收节年农民银内动支一千两,赃罚银内支领三十七两一钱七分一厘,选委的当官员买办木铁等料,如法造作。匠役于预备仓毎名验日支给口粮一升五合,起拨无马军士借倩屯田空闲舍余轮班修筑。其筑堡占用屯田地畆有粮地土,于别项无碍地内照畆易换拨给。该用防守军士三百名,查照先准兵部咨该南京浙江道监察御史乔英奏,本部议拟题准移咨各边巡抚都御史转行所属卫镇守巡等官,但有额缺正军清勾补伍,其舍余军余果有年力精壮,通晓武艺,情愿竭忠报效之人,查照各边军丁收操事例,量给月粮,随宜选用,操守有功一体升赏事例。委官前去该城公同守备官如数召募,舍余军,余候筑堡,盖房完日,安挿居住,收支月粮,缺少盔甲什物,官库查给该用,把总管贴队官旗,另行推选管理约束,操守防御,骑操马匹,照常估买给发,外縁系安设兵马,防御外患,以明烽堠,以固地方,事理开坐,具本专差,谨具题知,嘉靖十三年十月十七日。
苑洛集巻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苑洛集巻十四
(明)韩邦竒 撰
议处通敌要堡,以遏敌患,以卫地方事。
钦差提督鴈门等闗兼巡抚山西地方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臣韩邦竒谨题为议处通敌要堡以遏敌患以卫地方事。臣会同镇守山西副总兵阅视边闗至八角堡地方。看得本堡东去宁武闗九十里,南至镇西卫一百四十里,西至偏头闗九十里,北至老营堡九十里,乃适中用兵之地,正冲大同西路平朔奶河堡荍麦川一带敌人入来之路。又兼地方不甚险隘,敌骑可以长驱。昔年大敌南犯,屡由本堡出没。于嘉靖四年设立守御千户所,改拨并召募官军,共计额数一千四百员名。添设守御指挥一员,操练兵马,修理城池,保障居民。縁自立所以来,其守御官员未经奏请,止是暂委空闲指挥署管。彼因责重任轻,又且更调无常,以此兵将不识,威令不行,事务掣肘,人心懈怠,军伍日渐消耗,边备毎见废弛。况本边武职官员甚少,管队等职皆系旗军,虽百户亦无。其守御指挥皆是腹里卫分坐委,是以战阵不谙,怯懦无用,徒拥虚器,寄空名而已。臣等议照宣府地方如新河、新开等堡,官军不过三四百员名,又无卫所,亦设守备一员管理。今本堡官军一千四百员名,又有守御千户所在内,似应比照新河等堡设立守备一员专管。如蒙勑下该部再加议处,如果臣等所言可采,于边卫推选堪任守备二员,奏请简用前来管理,庶乎职专任重,人心畏服,而敌患可遏,地方亦可少赖矣。縁系议处通敌要堡以遏敌患以卫地方事理,未敢擅便,为此具本专差谨题请旨。嘉靖十五年正月十一日。
添择紧要县分官员,以备地方事。
译安置兵马,防御敌骑,明确烽火台的设置,以巩固地方。谨题为“安设兵马防御敌骑以明烽堠以固地方事”。查照先前万全都司的呈文:估算怀安城李信屯新筑土堡一座、设置公解仓场和营房等项目所需木料、铁料等物,共需银一千三十七两一钱七分一厘,已详细造册缴报。根据此事,查照先前守备怀安城指挥同知周镗的呈文:本城西北有一地名叫李信屯,与隔镇大同所辖的天城边界相距五十多里,那里地势平坦开阔,每年敌人常常乘隙从那一带边境侵入我境,百姓和军民多遭残害。是否应当修筑一座土堡,设置墩台,拨军防守等事,已经行文令守备官周镗把各项所需物料、银两数目估算后呈报,又经查办该司估算明白。臣与巡按直隶监察御史会同商议:上述李信屯地方,是两镇交界的冲要,正处于两山尽头,实在是敌人从大同地方入侵宣府的咽喉要地。如果在本屯设置城堡和墩台,削平山崖、修筑墙垣,驻兵戍守,那么敌人必定不敢长驱直下,侵犯西南两路地方,意料之外的隐患也可以有所防备。确实有像守备周镗所说的那样的情况。既然已经由本官和都司估算妥当,就应依照拟定方案办理:行文都司,将修筑土堡、设置仓场和公廨等项目共需银一千三十七两一钱七分一厘,其中从官库现存历年征收的农民银中支取一千两,从赃罚银中支取三十七两一钱七分一厘;选派合适的官员购买木料、铁料等材料,依照规制作业。工匠和役夫在预备仓中,每人每天验发口粮一升五合;征调没有马匹的军士,借用屯田中闲置的舍余军,轮班修筑。修堡占用的屯田中有粮田的土地,应在其他无妨碍的土地中按亩调换拨给。此次需要防守的军士三百名,查照此前兵部咨文中所载南京浙江道监察御史乔英的奏议,以及本部议定并获准的办法,移文各边巡抚都御史转行所属卫所、镇守、巡按等官:凡有额缺的正军,应清查补充队伍;其中舍余军、军余如果确实年富力强、精通武艺、愿意竭忠报效者,按照各边军丁收操的事例,酌量发给月粮,适当选用;操守有功的,一律按照规定升迁赏赐。委派官员前往该城,会同守备官按数招募;舍余军、军余等候土堡筑成、房屋盖完后,安置居住,领取月粮;如缺少盔甲等器物,就由官库查验发给。把总、管贴、队官、旗官等另行推选,负责管理约束、防守御敌;骑操所需马匹照常估价购买发给。此外,这件事关系到安置兵马、防御外患、明确烽火台和巩固地方,现将事由开列,专门派人呈报,谨此具题请知。嘉靖十三年十月十七日。《苑洛集》卷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苑洛集》卷十四 (明)韩邦奇撰 议论处置这座与敌相通的要塞,以遏制敌患、保卫地方的事。钦差提督雁门等关、兼任巡抚山西地方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臣韩邦奇谨题:为议处与敌相通的要塞、遏制敌患、保卫地方的事。臣与镇守山西副总兵一同巡视边关,到了八角堡地方。查得本堡东距宁武关九十里,南到镇西卫一百四十里,西到偏头关九十里,北到老营堡九十里,是用兵的中心地带,正处在大同西路平朔、奶河堡、荍麦川一带敌人入境的通道上。并且这里地势并不十分险要,敌骑可以长驱直入。过去大股敌军南犯时,多次从本堡出没。嘉靖四年设置守御千户所,改拨并招募官军,共有额定兵员一千四百名。又增设守御指挥一员,操练兵马、修理城池、保障居民。自从设置千户所以来,守御官员没有正式奏请任命,只是暂时委派闲散指挥代理管理。那些官员因为责任重大而职权轻微,又经常调换,因而兵将彼此不熟悉,号令不能执行,办事处处受牵制,人心逐渐懈怠,军队日益耗损,边防准备每每废弛。况且本边武职官员很少,管队等职务都由旗军担任,甚至连百户也没有。那里的守御指挥都是由内地卫所推选委派的,因此不熟悉战阵,胆怯无能,只是空有职位、寄托着一个虚名罢了。臣等建议仿照宣府地方的新河、新开等堡:那些地方官军不过三四百名,没有卫所,也设置一名守备管理。如今本堡有官军一千四百名,又有守御千户所,应当可以比照新河等堡,设立一名守备专门管理。如果蒙皇上下令该部再次议处,认为臣等所说可取,就应在边卫中推选两名能够胜任守备的人,奏请简选后派来管理。这样或许可以使职权专一、责任重大,人心敬畏服从,从而遏制敌患,地方也能稍有所依赖。这是议处与敌相通的要塞、遏制敌患、保卫地方的事,臣不敢擅自办理,因此具本,专门派人谨慎题请圣旨。嘉靖十五年正月十一日。增选紧要县份的官员,以备地方之用的事。
谨题为添择紧要县分官员以备地方事。据山西布按二司守巡冀宁等道左参政等官高叔嗣等呈称:照得山西地迫北境,连尽三闗,屯兵储粮,防据要害。所属繁峙县,附近鴈门,敌人游骑,往年常牧城下,县人尚能言其处,实系紧切地方。谨查诸司职掌,各县若不及二十里长者,裁减县丞主簿。繁峙县一十九里,设知县典史各一员,固国家定制。但该县比与他裁减地方不同,各道会议得前事相应奏处,该县可添设县丞或主簿一员,管理一应粮草,以备缺官掌印及别项调遣警急应用,为便利。如蒙轸念地方,乞为奏请定夺施行。具呈到臣议照:繁峙县当鴈门迤东一带山隘,周圜数百里,其东北境内为闗者一曰平刑,寔乃山西之咽喉,中国之枢纽。若敌人异谋大举图入中国,必由此途。茍得人以守之,不惟可以为山西一省之保障,亦可以为天下之藩篱矣。其北为隘口者四:曰北楼口,曰大石口,曰小石口,曰茹越口,山皆壁立,石多崇竦,所谓一夫当闗,千人莫敌者是也。又为巡检司者三:曰北楼巡检司,曰平刑巡检司,曰茹越巡检司,各设官吏弓兵以备非常,且有各处民壮轮流上班,常川防守。又为驿者一曰沙涧,其偏头、宁武、鴈门及陜西延绥等处公差人役往来经由,络绎不絶。况本县境内地有遗利,民有余力,田多膏腴,人复纯实,故太原府言上等县分,必以繁峙。虽止设有一十九里,然其险则为阨塞之处,其地则为富庶之区,其途亦为冲要之所。若得豪杰之士掌而治之,则巍然雄镇,岂特为大县而已哉。顾以里长限制,止设知县典史各一员,中间一遇各官丁忧、升调、革职、縁事等项事故,则政皆委之吏胥。再照该县知县又往往多以监生及各处才力不及人员除调,举人出身者甚少,进士出身者絶无,是以平居无事。则钱粮之征解欠明,词讼之枉抑猬集,境内之地利未兴,行旅之支应告乏,而兵壮人等往往逃避脱役。若遇一旦警急,其不足以为御外捍内之倚仗,可知矣。诚有如左参政等官高叔嗣等所呈:如蒙勑下该部,如果臣等所言可采,合无将该县添设县丞或主簿一员,分理县事及备缺官署印,仍选择进士中强干有才力者一人,选为知县。如此则数年之间,整理教养,足食足兵,御外捍内之备修,而卒然之变可保无虞矣。縁系添择紧要县分官员,以备地方事理,臣等未敢擅便,为此具本,专差谨题请旨。嘉靖十五年三月日
恶逆,攅害尊长,构贼杀死多命,贿官枉法,故勘肆狱,淹禁生灵,乞恩差官急救,以伸大寃,以决乆讼等事。
译谨题:为增选紧要县份的官员、以备地方之用的事。据山西布政、按察二司守巡冀宁等道左参政等官高叔嗣等呈报:查得山西地近北境,连接三关,屯驻军队、储备粮食,以防守占据要害。所属繁峙县靠近雁门,敌人的游骑往年常常放牧到城下,县中人至今还能说出他们活动的地方,实在是紧要的地方。谨查各司职掌,各县如果不足二十里长,就裁减县丞、主簿。繁峙县有一十九里,按制度只设知县、典史各一员,这固然是国家的定制。但该县不同于其他应当裁减官员的地方,各道会议认为前项情况应当奏请处置,因而可以增设县丞或主簿一员,管理一切粮草,以备知县缺任时掌管印信,以及其他调遣、警急时使用,这样较为便利。如果皇上能够体恤地方,乞请奏明裁定施行。呈文送到臣这里后,臣议定:繁峙县位于雁门以东一带山隘,周围数百里;其东北边境有四处关隘,其中平刑关是山西的咽喉、全国的枢纽。假如敌人另有图谋,大举侵入中原,必定要经过这条道路。如果能够得到合适的人守卫这里,不但可以作为山西一省的屏障,也可以成为天下的藩篱。其北面有四处隘口:一是北楼口,一是大石口,一是小石口,一是茹越口。山势都像墙壁一样陡立,石头多高大耸峙,正是所谓一人守住关口、千人也难以攻克的地方。又有三个巡检司:北楼巡检司、平刑巡检司、茹越巡检司,各自设置官吏和弓兵以防非常之事,并且各处民壮轮流上班,常年防守。又有一处驿站,名叫沙涧,偏头、宁武、雁门以及陕西延绥等地的公务差役来往经过这里,络绎不绝。何况本县境内土地尚有未开发的利益,百姓也有余力,田地多肥沃,人又淳朴诚实,所以太原府评定上等县份时,必定把繁峙列在其中。虽然这里只设置一十九里,但它的险要在于是关塞之地,土地在于富庶之区,道路又是交通冲要。如果能由豪杰之士掌管治理,就会成为巍然雄镇,哪里只是一个大县而已呢?只是受到里长数额的限制,仅设知县、典史各一员;其中一旦遇到各官丁忧、升调、革职、因事获罪等事故,政务便都交给吏胥办理。再查该县知县又往往由监生及各处才力不足的人员除授调任,举人出身的很少,进士出身的更是一个也没有,所以在平时没有事情时尚且如此。于是钱粮的征收解送常常不明,词讼中的冤屈积压纷纷而来,境内土地的利益没有得到开发,过往行旅所需的供应也告匮乏,而军士、民壮等人往往逃避差役。假如一旦遇到紧急警报,他们不能成为抵御外敌、保卫内部的依靠,是显而易见的。确实如左参政高叔嗣等所呈:如果蒙皇上下令该部,认为臣等所说可取,是否可以给该县增设县丞或主簿一员,分管县中事务,并在知县缺任时掌管县印;同时从进士中选择一名强干有才力的人,任命为知县。这样经过几年整顿、教养,就能粮食充足、兵力充足,抵御外敌、保卫内部的准备得以修治,突然发生的变故也可以保证没有忧患。这是增选紧要县份官员、以备地方的事,臣等不敢擅自办理,因此具本,专门派人谨慎题请圣旨。嘉靖十五年三月日。恶逆之人,聚众残害尊长,纠集盗贼杀死多人,贿赂官员、枉曲法律,故意审讯、纵意制造冤狱,使百姓长期被拘禁,请求皇上施恩,派官员迅速查救,以伸张大冤,了结长期诉讼等事。
谨题为恶逆攅害尊长构贼杀死多命贿官枉法故勘肆狱淹禁生灵乞恩差官急救以伸大寃以决乆讼等事。据山西按察司等衙门署印副使等官呈会问得犯人李儒招年(云云)等因具招连人参呈到臣簿。查先节该前巡抚山西右佥都御史案验为查理告人下落事。又据庆成王府校尉金汉告为因奸殴死人命乆禁尸亲不得伸寃事。又据该府仪宾李儒具状令家人李保儿抱告为势恶攻围住宅射死人命买使投充刀徒揑词装陷苦主事。又据李儒具状令李保儿抱告为势恶谋领羣贼射死人命买通雠豪家丁扶同攅害奸谋将军违例出郭嘱诬苦主等事。俱经批行山西按察司究问明的具招详夺。间续准都察院咨该庆成王府革爵镇国将军竒瀶同男辅国将军表■〈木敛〉表■〈木宅〉奏为恶逆攅害尊长构贼杀死多命贿官枉法故勘肆狱淹滞生灵乞恩差官急救以伸大寃以决乆讼事。又据该府镇国将军竒澣令家人王保儿抱告为极恶庶人累犯不悛招贼刼截坐守分赃刃伤亲兄刼出狱囚吓打民财违法等事。又据竒瀶诉为奸豪贿嘱主文改易供词故陷无辜寃抑等事。又据陜西咸宁县人任山西太原府同知郭铿男郭芹诉为素恶雠诬职官事。又据巡按山西监察御史会稿奉都察院巡按山西八千四百八十一号勘合亦该竒瀶奏为恳乞天恩哀怜孤苦稔恶雠陷愿随祖居避毒害全恩义以免大难事。又奉都察院巡按山西八千六百二十六号勘合该庆成王府茘蒲郡君仪宾李儒具本令侄李廷寳抱奏为雠恶将军纠领贼党擅用弓箭射死人命反揑虚词攅害苦主乞恩以伸寃抑事。又奉都察院巡按山西八千六百三十二号勘合该竒瀶同男辅国将军表■〈木敛〉表■〈木宅〉前奏为恶逆,攅害尊长,构贼杀死多命,贿官枉法,故勘肆狱,淹禁生灵,乞恩差官急救,以伸大寃,以决乆讼等事。又奉都察院巡按山西八千六百四十二号勘合,该已故庆成王竒湏妃侯氏奏为誊录败伦庶人,朦胧奏讨冠带,紊乱成宪事。又该竒瀶同男表■〈木敛〉表■〈木宅〉奏为肆恶逆,构强贼杀死人命,贿贪官,害尊长,乞天恩彰大法,殄元凶,雪寃抑,以息乆讼,以免酿成大变事。行间又准都察院咨,又该竒瀶奏为贼侄杀死多命,攅谋屈陷尊长,屡奏未得公勘,死生抱负大寃,恳乞天恩,比例差官急救焚溺,以明大狱等事。又准都察院咨,该庆成王府镇国将军竒澣具本,令家人王保儿抱奏为大肆党恶,招聚强冦,刼掠杀人,坐守分赃,刃伤亲兄,谋刼狱囚,贻害地方等事。俱经会行该司并勘,从公虚心鞫问,明实干碍应参人员一并招参,以慿核实会奏施行。间又该前巡抚山西左佥都御史批据太原府同知郭铿呈为恳乞致任,暂准回籍,仍候听结久案,以便下情事。又据郭铿呈为挟雠诖奏,已经勘明,牵滞不结,先乞摘发,以便下情事。又据汾州申蒙本院批据竒瀶具状,令家人小计儿抱诉为乞明访察善恶,查究先后供词,辩雪雠寃诬枉等事。又据山西按察司分巡冀南道呈缴前巡抚山西右副都御史批据汾州卫申为鎗札亲兄,乞验伤捕羣贼,以安地方事。及竒澣令家人张汾州抱告亦为前事。及前巡抚山西右佥都御史批据汾州卫申称竒瀶令家人小周儿抱告为豪侄挟雠打死婶母,措谋父伤,遮饰罪犯事。竒澣令家人王保儿抱告为恶弟率贼持鎗札伤亲兄事。竒瀶又令家人小周儿抱告为党恶纠贼谋害亲叔,杀死二命,激变地方事。李儒令家人李廷住抱告为雠凶聚贼抢剥事。又据汾州民任长寿告为势豪将军挟雠装诬良善,贼情屈禁,亲邻家口急救生命事,各该告词缴报前来。又该竒澣夫人宋氏具状,令家人金保儿告为擅放屡巻强贼,故陷人命,气死亲兄,淹滞寃抑等事。竒瀶告为恶逆不孝,烝奸庶母,争分家财,气死亲父,听信仪宾宿娼酗酒,率领羣贼欺殴尊长,乞究以免患害等事。续又准都察院咨,该庆成王府已故镇国将军竒澣夫人宋氏具本,令汾州儿抱奏为盖世逆弟挟雠札死兄长,势致强贼脱狱吓陷人命,乞恩辩明寃苦,急救生灵等事。内称臣夫不甘奏行一本,为败伦伤化,革职庶人不改前非,故违祖训,招集凶徒刼财放火,谋残骨肉,虏掠强淫,逼死人命,罪恶淊天,乞除寃害事。一本败伦庶人冒封子禄,挟雠刃伤亲兄,窝贼刼财,谋死数命,激变地方,恳乞天旨,差官惩首恶,扫余党,以正祖宗成法事。行间又准都察院咨,又该庆成王府革爵镇国将军竒瀶具本,令家人小郭儿抱奏为凶枭恶逆不孝不义不道不睦,烝淫庶母,多分家财,气死亲父,鸩弟奸妹,杀人害叔,恳乞天恩明正诛戮,以警风化,以除大患事。
译谨题:为恶逆之人聚众残害尊长、纠集盗贼杀死多人、贿赂官员枉法、故意审讯而肆意制造冤狱、使百姓长期被拘禁,请求施恩派官急速查救,以伸张大冤、了结长期诉讼等事。据山西按察司等衙门署印副使等官呈报,会同审问得犯人李儒的口供年(云云)等缘由,具结口供连同有关人员参奏的文书送到臣这里。查得此前山西巡抚右佥都御史曾批验,命查办告状人的下落。又据庆成王府校尉金汉控告,称因奸情殴打致人死亡,长期拘禁尸亲,使其不能申冤。又据该府仪宾李儒具状,命家人李保儿抱告,称有人仗势作恶,围攻住宅、射杀人命,买通人员冒充投充刀徒,捏造言词陷害苦主。又据李儒具状,命李保儿抱告,称有人仗势作恶,谋划带领群贼射杀人命,买通仇家豪门家丁共同残害,奸谋将军违法出城,并嘱咐诬陷苦主等事。这些案件都曾批交山西按察司查究审问,查明事实后具结详细裁决。其间又陆续收到都察院咨文,称庆成王府革爵镇国将军奇瀶与其子辅国将军表■〈木敛〉、表■〈木宅〉奏报恶逆之人聚众残害尊长、纠集盗贼杀死多人、贿赂官员枉法、故意审讯肆意制造冤狱、使百姓长期受禁,请求施恩派官急救,以伸大冤、了结长期诉讼。又据该府镇国将军奇澣命家人王保儿抱告,称有极恶的庶人屡次犯罪而不悔改,招引盗贼劫掠,坐地分赃,用刀刺伤亲兄,劫出狱囚,恐吓殴打百姓、侵夺财物,违法作恶等事。又据奇瀶控诉,称奸恶豪强贿赂嘱托主文改换供词,故意陷害无辜,使其蒙受冤屈。又据陕西咸宁县人、山西太原府同知郭铿的儿子郭芹控诉,称有人一向作恶,挟私仇诬陷职官。又据巡按山西监察御史会稿,奉都察院巡按山西八千四百八十一号勘合,也载有奇瀶奏报,请求天恩怜悯孤苦;他愿辞离祖籍居住之地以躲避毒害,保全恩义,免遭大难。又奉都察院巡按山西八千六百二十六号勘合,载庆成王府荔蒲郡君仪宾李儒具本,命侄子李廷宝抱奏,称仇恶将军纠集贼党,擅自使用弓箭射杀人命,反而捏造虚假言词残害苦主,请求施恩以伸冤屈。又奉都察院巡按山西八千六百三十二号勘合,载奇瀶与其子辅国将军表■〈木敛〉、表■〈木宅〉前次奏报恶逆之人聚众残害尊长、纠集盗贼杀死多人、贿赂官员枉法、故意审讯肆意制造冤狱、使百姓长期受禁,请求施恩派官急救,以伸大冤、了结长期诉讼等事。又奉都察院巡按山西八千六百四十二号勘合,载已故庆成王奇湏的妃子侯氏奏报,称誊录败坏伦理的庶人,含糊奏请赐给冠带,扰乱既定法令。又载奇瀶与其子表■〈木敛〉、表■〈木宅〉奏报,有人肆行恶逆,纠集强盗杀死人命,贿赂贪官,残害尊长,请求天恩彰明大法、消灭元凶、洗雪冤屈,以平息长期诉讼,避免酿成大变。期间又收到都察院咨文,载奇瀶奏报仇贼侄子杀死多人,聚谋诬陷尊长,多次上奏却没有得到公正审问,生死都背负着大冤,恳请天恩,按照先例派官迅速救治,如同救焚救溺,以查明重大案件。又收到都察院咨文,载庆成王府镇国将军奇澣具本,命家人王保儿抱奏,称有人大肆结党作恶,招聚强盗,抢掠杀人,坐地分赃,用刀刺伤亲兄,图谋劫出狱囚,贻害地方等事。以上各案都已经会同该司审勘,并批令从公正、虚心地审问;凡查明确实有关、应当参奏的人员,一并具结参奏,以凭核实后会同奏报施行。其间又据前任山西巡抚左佥都御史的批文,太原府同知郭铿呈请辞职,暂准回原籍,仍等候长期案件审结,以便下情申达。又据郭铿呈报,称有人挟私仇牵连奏告,案件已经审明,却拖延不结,请求先行查究,以便申诉。又据汾州申文,承蒙本院批示,奇瀶具状,命家人小计儿抱诉,请求查明善恶,考察前后供词,辨白仇冤和诬枉等事。又据山西按察司分巡冀南道呈文,缴来前任山西巡抚右副都御史的批文;据汾州卫申报,有人持枪刺伤亲兄,请求验伤并捕拿群贼,以安定地方。奇澣又命家人张汾州抱告,也是上述事情。又据前任山西巡抚右佥都御史批文,汾州卫申称奇瀶命家人小周儿抱告,有豪强侄子挟仇打死婶母,谋划使父亲受伤,包庇掩饰罪犯。奇澣命家人王保儿抱告,称恶弟带领贼人持枪刺伤亲兄。奇瀶又命家人小周儿抱告,称结党作恶,纠集盗贼谋害亲叔,杀死两人,激变地方。李儒命家人李廷住抱告,称仇凶聚集贼人抢掠剥夺财物。又据汾州百姓任长寿控告,称有权势豪强将军挟仇诬陷善良百姓,因盗贼案件使人蒙冤受禁,亲邻家人请求急速救命;各项控词均已缴报送来。又据奇澣夫人宋氏具状,命家人金保儿控告,称有人擅自释放多次被捕的强盗,故意陷害人命,气死亲兄,使冤屈长期拖延等事。奇瀶控告称,有人恶逆不孝,与庶母通奸,争夺家产,气死亲父,听信仪宾嫖娼酗酒,率领群贼欺凌殴打尊长,请求查究,以免造成祸患等事。后来又收到都察院咨文,称庆成王府已故镇国将军奇澣的夫人宋氏具本,命汾州儿抱奏,称有盖世的逆弟挟仇用刀刺死兄长,倚仗势力使强盗脱狱并恐吓陷害人命,请求施恩辨明冤苦,急速救护百姓。奏文中说:臣夫不甘心上奏一份文书,是因为败坏伦理、伤害风化;革职为庶人的人不改前非,故意违背祖训,招集凶徒抢财放火,谋害骨肉,抢掠强奸,逼死人命,罪恶滔天,请求除去冤害。又有一份奏文称,败坏伦理的庶人冒充封爵子弟,挟仇用刀刺伤亲兄,窝藏盗贼劫财,谋害数条人命,激变地方,恳请天旨派官惩办首恶、扫除余党,以维护祖宗成法。期间又收到都察院咨文,称庆成王府革爵镇国将军奇瀶具本,命家人小郭儿抱奏,称有凶恶残暴、恶逆不孝、不义、不道、不睦之人,与庶母淫乱,侵夺多数家产,气死亲父,毒害弟弟、奸淫妹妹,杀人害叔,请求天恩明正典刑,以警戒风俗、除去大患。
又准都察院咨,亦又该竒瀶奏为酷虐贪官受财枉法,故禁平人致死,故入宗室赃罪事发脱逃,冒任京职,乞恩袪究,以警欺诳等事。又准都察院咨,该户部广西清吏司员外郎郭铿下义男郭芹奏为雠害问官吓诈未遂,不遵勘明成案,添揑前词覆行奏扰,乞赐矜察,以警稔恶,以息刁风事。俱该本院覆题,查得竒瀶等节次奏词,已行抚按会勘未报,本院欲候命下,仍咨巡抚都御史会同巡按御史查提,先今奏内人犯逐一作急勘究明白,如果干碍郭铿,一并参奏议拟施行等因。题奉圣旨,是钦此钦遵,备咨前来。节经会案并批行该司掌印官会同都布二司掌印官逐节从公鞫问明实,连人招叅详审。续据该司看得各项奏告,头绪多端,事体颇大,议呈欲委太原府知府张承祚、平阳府知府李槚亲诣汾州勘问縁由。到臣又经批仰该司依拟委用,期在完结,去后。今据招叅解缴前来,会同巡按山西监察御史,公同三司各掌印官,一一细加研审,俱无异词。除批行各官将犯人李儒监候明文至日施行,小周儿刘钊等定卫发遣,王达等依拟发落,金汉、冀璠等各奏告人命拨置等情,仍听守巡道归结未获强贼晏伦等,行州卫巡捕官缉拏未到,俞贤等并本省故闗巡检司官吏严提问结。其镇抚等官李棠等,行令聴叅外,看得庆成王府革爵庶人竒瀶,心比蛇虺,更多机变之智,性如狼虎,尤有奸巧之能,招羣小为爪牙,任从拨置,捐一身为城,杜大肆凶残,以吓诈为竒谋,逞斗讼为美事,逼财害命,窝盗杀人,凌问官刼罪囚,恃势难以枚举。包乐妇侵官地,违法不止一端,札伤亲兄,更何有于伦理,揑诬亲侄,实无异于仇雠,摭拾勘官,肆为虚诞,蓦越赴奏,实犯条章。昔罪已惩,前非不改,今不重治,后岂能悛?辅国将军表檬、表桐、表■〈木修〉健讼好斗,全无礼让之风,聴诱为非,罔知法律之禁。包乐妇而奸占,自比娼优,收棍徒以刼财,何殊盗贼。表■〈木修〉平民被其打吓,尚延调于追赃。表檬告叔亦有虚诬,且买尸以图赖,又与表■〈木修〉服中挟妓作乐,忘哀。辅国将军表■〈木敛〉敢肆凶暴,殴打公差,与竒瀶、表檬等节次乖违,俱不遵乎祖训。亲属构害,实有玷于宗藩。叅照山西都司汾州卫把门镇抚李棠,门禁是司稽察不谨,以致宗室擅出封城。该卫巡捕指挥王寿,敢受贼盗之财,而公然卖放,又与掌印指挥张文恺均有地方之责,而全欠闗防。庆成王府武阳郡君仪宾郭经,本因恐吓头畜添诬刼夺重情,该府署教授事典仗卫■〈王卂〉明知揑诬,不行启复。及至检举,又增虚词,俱属违法律,合提问。再照竒瀶奏称,表檬与高要郡君通奸,又将父妾王氏、薛氏表■〈木修〉将春梅表槽,将来喜各烝淫。竒澣奏称,竒瀶与六合县君通奸,仪宾叶继重气身死,俱千宫闱。吕氏、王氏二尸,亦在竒瀶府内外,人难以进入,必须内臣体勘,方得明白,合候命下。行晋府长史司备由启王,特差承奉一员,亲诣汾州,会同该道守巡官勘问,庶事可结絶,不致后词。縁竒瀶、表檬、表桐、表■〈木修〉表■〈木敛〉俱宗室,郭经系仪宾,张文恺、王寿、李棠俱军职,卫■〈王卂〉系王府官,李儒系行止有亏,仪宾例应奏请发落。及系恶逆攅害尊长,构贼杀死多命,贿官枉法,故勘肆狱,淹禁生灵,乞恩差官急救,以伸大寃,以决乆讼等事,并节奉钦依事理,臣等未敢擅便,为此具本,专差谨题请旨。嘉靖十五年三月日
下情激切,恳乞天恩,愿辞料价,早赐夫匠修理府第,以全母子居处事。
译又收到都察院咨文,载奇瀶奏报,有酷虐贪官收受财物、枉曲法律,故意拘禁平民致死;故意把宗室的赃罪加在别人身上,事情败露后逃跑,又冒充身份担任京职,请求施恩查究,以警戒欺骗诳妄。又收到都察院咨文,载户部广西清吏司员外郎郭铿的义子郭芹奏报,称有人挟仇伤害、恐吓审问官,诈取财物未遂;不遵守已经审明的成案,增添捏造先前供词,反复上奏扰乱,请求给予体察,以警戒积恶之人,平息刁顽风气。以上案件都由本院复核题奏,查得奇瀶等多次奏词,已经发交巡抚、巡按会同审勘但尚未报结。本院想等命令下达后,仍咨文巡抚都御史会同巡按御史提取查办,先将奏文所涉犯人逐一迅速审究清楚;如果郭铿确有牵连,一并参奏议定处理办法等因。题奏奉圣旨:是。钦此钦遵,具备咨文送来。此前已多次会同审案,并批令该司掌印官会同布政、按察二司掌印官,逐项从公审问,查明事实,连同有关人员一并具结参奏,详细审核。后来该司认为,各项奏告头绪很多,事情重大,拟委派太原府知府张承祚、平阳府知府李槚亲自到汾州审问缘由。文书到达臣处后,臣又批令该司依照拟定方案委派办理,务期结案,随后离去。如今口供和参奏文书已经解送到来,臣会同巡按山西监察御史,与三司各掌印官共同逐一仔细审查,都没有异议。除已批令有关官员,待犯人李儒监候的明文到达之日执行;小周儿、刘钊等定罪后发往卫所遣戍;王达等依照拟定办法发落;金汉、冀璠等各个控告人命案件的处置,仍听守巡道查结;尚未捕获的强盗晏伦等,命州、卫巡捕官缉拿;俞贤等以及本省原有关隘巡检司官吏,严令提取审问结案。至于镇抚等官李棠等,命令听候参奏之外,臣等查得:庆成王府革爵庶人奇瀶,心性如蛇蝎,机变之智很多,性情如狼虎,尤其有奸诈巧猾的本领。他招聚小人充作爪牙,任由他们摆布,拿自己一人作为屏障,肆意施行凶残暴行;把恐吓诈取当作奇谋,把争斗诉讼当作能耐,逼取财物、残害人命,窝藏盗贼、杀人,凌辱审问官、劫夺罪囚,仗势作恶,难以一一列举。他包占乐妇、侵夺官地,违法行为不止一端;又刺伤亲兄,更谈不上伦理道德;捏造诬陷亲侄,实在与仇敌无异;摘取审问官的过失,肆意编造虚妄之词,突然越级赴京奏告,确实触犯法律条文。过去的罪行已经受到惩罚,却不改以前的过错;如今如果不加重惩治,日后哪里会悔改?辅国将军表檬、表桐、表■〈木修〉好争讼、好斗殴,完全没有礼让的风气,听信诱导而作恶,根本不知道法律的禁令。他们包占乐妇并奸淫霸占,把自己比作娼优;收罗棍徒抢劫财物,与盗贼有什么区别?表■〈木修〉把平民打骂恐吓之后,还拖延到追赃时再行调取。表檬控告叔父也有虚假诬陷之处,并且买尸体来图谋抵赖;又和表■〈木修〉在服丧期间挟带妓女作乐,忘却哀痛。辅国将军表■〈木敛〉竟敢肆行凶暴,殴打公差,又与奇瀶、表檬等多次违逆,都不遵守祖训。宗室亲属互相构陷残害,实在有损宗藩体面。参照山西都司汾州卫把门镇抚李棠,他主管门禁却稽查不谨,以致宗室擅自出城;该卫巡捕指挥王寿竟敢接受盗贼财物,公然卖放罪犯;他又与掌印指挥张文恺同负地方责任,却完全没有防范。庆成王府武阳郡君仪宾郭经,原本因恐吓牲畜、增加诬陷、抢夺等重大罪情,府中署理教授事的典仗卫■〈王卂〉明知是捏造诬陷,却不呈报复核;等到被检举时,又增加虚假言词,都属于违法,应当提取审问。再查奇瀶奏称,表檬与高要郡君通奸,又把父亲的妾王氏、薛氏交给表■〈木修〉,并把春梅交给表槽、来喜等人淫乱。奇澣奏称,奇瀶与六合县君通奸,仪宾叶继重因气愤而死,这些都属于宫闱中的丑事。吕氏、王氏两具尸体也在奇瀶府内外,外人难以进入,必须由内臣亲自检验审勘,才能查明真相,应当等候命令下达。行文晋府长史司说明缘由并启奏王府,特派承奉一员亲自到汾州,会同该道守巡官审勘,使事情得以彻底结案,不致再有后续诉讼。由于奇瀶、表檬、表桐、表■〈木修〉、表■〈木敛〉都是宗室,郭经是仪宾,张文恺、王寿、李棠都是军职,卫■〈王卂〉是王府官员,李儒品行有亏,按仪宾的惯例应当奏请发落。又因为此案涉及恶逆聚众残害尊长、纠集盗贼杀死多人、贿赂官员枉法、故意审讯肆意制造冤狱、使百姓长期受禁,请求施恩派官急救,以伸大冤、了结长期诉讼等事,以及此前奉到钦定办理的各项事理,臣等不敢擅自处理,因此具本,专门派人谨慎题请圣旨。嘉靖十五年三月日。下情迫切,恳请皇上施恩,愿意辞去料价,只求早日赐给夫役和工匠修理府第,以保全母子居住的地方。
谨题为:下情激切,恳乞天恩,愿辞料价,早赐夫匠修理府第,以全母子居处。事据山西布政使司呈:原议合用夫二千五百名,匠七百二十名,分派泽、沁二州并本府各属县分,共计一千三百一十余里,每里夫匠二名半,每日工食银,夫三分,匠五分。该州县拘点齐备,差委合属官一员管领赴工。中间若有愿出银雇觅者,聴令交收在官,给付委官领解工所,雇人替当等因,已经申报。今蒙行勘,但原议夫匠,若使解人,则夫匠之更畨不便,官司之拨遣亦烦,且工乆人怠,不无逃窜之虞。若使免差,则将夫匠之杂差尽归贫难之下户,且日久差繁,不无靠损之累。是解人不如解银,免差不如不免之为便也。其原议夫匠每里各出二名半,虽若相应,但里分有大小,人户有贫富,若概令照里出派,亦似未均。合无行令各州县掌印官查照赋役文册,酌量三等九则分派前项工食银两。中间里大而富户多者,量为加増;里小而贫户多者,量为减少。每年通融均派,陆续征完,解赴本府贮库,就近雇倩夫匠解发管工官处着役。仍委本府佐贰官一员不时查点,不许管工官作弊卖放。如此庶重轻易举而民无偏累,事有稽查而工可就矣。及照府第宫殿、厢房、门楼并烧造瑠璃砖瓦、筑砌墙垣等项工程浩大,若以五年,或恐过多而民力不堪;若以三年,似乎太少而工难就绪。今定拟四年为期,庶民不甚劳而工得早完。通呈照详,蒙巡抚山西右副都御史批:据本司呈前事,蒙批以三千之夫匠,共四年之工役,是三千壮丁,四年失业,中间逃亡事故,势所必有。议拟征解工银,足见为民为事之意。但本省地方近年以来屡遭灾伤,兼以征科繁重,今又益以是银,不惟民力不堪,抑且追征难完,则民有实劳,工无实济。抑再议处,别有良便之法。呈来具奏缴蒙此。案照已经该道勘议前来通呈详夺去后,今蒙前因议照修理府第,料价夫匠皆不可缺,已经守巡等官估计,合用料价银五万四千余两,夫二千五百名,匠七百二十名。渖王乃灼见时艰,深恤民隐,辞免料价,止用夫匠。今该守巡道会议前来,欲将潞安、泽、沁府州县分概里均派工食银两,雇倩夫匠,以四年为期,夫三千,夫匠不为不多,四年为期不为不逺。倘处置失宜,则王府无落成之期,有司吏胥恣别项之弊。况前项地方累经灾伤,近颇丰稔,而禄粮边饷自十年以来逋欠数多,一时并征,急于星火,小民破产卖儿以应官司,殊不聊生。今再加以此役,则一府二州之民无一里而不应役,无一人而不应役,其为负累尤为繁重。虽议征银比之应役颇为便利,但州县之吏胥缘以为奸,嗣岁之丰凶难以预料,倘致小民逃窜,征解不前,不惟有误工程,抑且贻忧地方,诚有如本院之所虑者,相应议处。合无将本司并所属各库无碍银两通行查出,务凑十万两之数,本年先解四万两,以后十六年、十七年、十八年每年二万两,差官径送本府长史司交割,责令雇倩夫匠与本府旗校人等相兼做工等因,备呈到臣。簿查先据山西布政使司呈前事,已经批议去后,今据前因会同巡按山西监察御史,看得布政司呈称要将本司并所属各库无碍银两通行查出,务凑十万两之数,本年先解四万两,以后十六年、十七年、十八年每年二万两,差官径送本府长史司交割,责令雇倩夫匠一节,无非期大工之早成,寛里甲之出办,谨作事之流弊,体皇上亲恤之义,扩贤王爱民之仁,不为无见。既经该司勘议前来,相应奏请,如蒙勑下该部再加查议,合无将布政司并所属各库无碍银两通行查出,务凑十万两之数,本年先解四万两,以后十六年、十七年、十八年每年二万两,差官径送本府长史司交割,责令雇倩夫匠与本府旗校人等相兼做工。事完之日,通将做过工程、用过银两、买过物料各数目造册奏缴查考。如此庶工料得以有济,而府第早见其成,小人亦免偏累之苦矣。惟复别赐定夺。縁系下情激切,恳乞天恩,愿辞料价,早赐夫匠修理府第,以全母子居处事理。臣等未敢擅便,为此具本,专差谨题请旨。嘉靖十五年四月十六日
地方灾异,自陈不职,严纠庶官,以图消弭事。
译谨题:为下情迫切,恳请皇上施恩,愿意辞去料价,早日赐给夫役和工匠修理府第,以保全母子居住的事。据山西布政使司呈报:原来议定需要夫役二千五百名、工匠七百二十名,分派泽州、沁州及本府所属各县,共计一千三百一十余里,每里出夫役、工匠二名半;每天工食银,夫役三分,工匠五分。各州县已经拘集齐备,差派所属官员一员统领赴工。如果其中有人愿意出银雇人代替,听其交纳官府,由官府发给委派官员解送工地,雇人代役等事,已经申报。如今承蒙下令审勘,但原议征发夫匠,如果解送本人,则夫匠轮换不便,官府拨遣也烦琐,而且工程日久、人心懈怠,难免逃亡;如果免除差役,则夫匠的杂役全都落到贫困下户身上,时间一长、差役繁多,也难免受到拖累。因此,解送人力不如解送银两,完全免除差役不如不免而改用银两方便。原议每里出夫匠二名半,虽然表面相应,但里分有大小,户口有贫富,如果一概按里派出,也似乎不均。是否可以命令各州县掌印官查照赋役文册,酌情按三等九则分派前项工食银两。其中里分大而富户多的,酌量增加;里分小而贫户多的,酌量减少。每年灵活调剂,平均分派,陆续征收完毕,解送本府入库;就近雇用夫役、工匠,解送到管工官处服役。仍委派本府佐贰官一员不时查点,不许管工官作弊放走役夫。这样或许可以使轻重容易办理,百姓不受偏重负担,事情有人稽查,工程也可以完成。再查府第宫殿、厢房、门楼以及烧造琉璃砖瓦、筑砌墙垣等工程规模很大,如果限定五年,恐怕时间过长,民力难以承受;如果限定三年,又似乎太短,工程难以完备。现在拟定以四年为期限,希望百姓不太劳苦而工程能够早日完工。各项意见呈报上去,承蒙山西巡抚右副都御史批示:据本司呈报前项事务,蒙批指出,三千名夫匠、四年的劳役,就是三千壮丁四年失去生产,中间发生逃亡等事故,是势所必然。议定征解工银,足以看出为民为事的用心。但本省地方近年来屡遭灾害,加上征收科派繁重,如今又增加这笔银两,不但民力不能承受,而且追征也难以完成,那么百姓确实劳苦,工程却不能得到实际好处。还应当另行议定,是否有更好的办法。呈文送来后,具奏并缴文,承蒙这样批示。按案查得,已经由该道审勘议定并呈报,等待详细裁决。如今承蒙前项缘由,议定修理府第,料价和夫匠都是不可缺少的;经守巡等官估算,共需料价银五万四千余两、夫役二千五百名、工匠七百二十名。沈王明白看到了时局艰难,深切体恤百姓疾苦,辞免料价,只使用夫匠。如今守巡道会议呈报,想把潞安、泽、沁府州县按里均摊工食银两,雇用夫匠,以四年为期限;夫役三千名,夫匠数量不能算少,四年期限也不能算短。假如处置不妥,王府就没有完工的期限,主管官府的吏胥还会借机滋生各种弊端。何况前述地方屡经灾害,近来虽然稍有丰收,但禄粮、边饷自十年以来拖欠很多,一时一并征收,急迫得像星火,小民破产卖儿来应付官府,实在无法生活。如今再增加这一项劳役,那么一府二州的百姓没有一个里不承担差役,没有一个人不承担差役,所受负担尤其繁重。虽然议定征银比起直接服役便利得多,但州县吏胥会借此作奸,来年丰歉又难以预料;如果导致百姓逃亡,征解不能前进,不但会耽误工程,而且会给地方留下忧患,确实如本院所担心的那样,所以应当另行议处。是否可以把本司以及所属各库中不妨碍公务使用的银两全部查出,务必凑足十万两;本年先解送四万两,以后十六年、十七年、十八年每年解送二万两,派官员直接送到本府长史司交割,责令雇用夫役、工匠,与本府旗校等人一同施工。以上意见具文呈报到臣这里。查阅案卷,先据山西布政使司呈报前项事务,已经批示议定。如今据此缘由,臣会同巡按山西监察御史查得:布政司呈称,要把本司以及所属各库不妨碍公务使用的银两全部查出,务必凑足十万两;本年先解四万两,以后十六年、十七年、十八年每年二万两,派官员直接送本府长史司交割,责令雇用夫役、工匠,这无非是希望大工程早日完成,减轻里甲出办的负担,谨慎处理其中可能产生的弊端,体察皇上亲自抚恤百姓的心意,发扬贤王爱民的仁德,并非没有道理。既然已经由该司审勘议定并呈报,理应奏请。如果蒙皇上下令该部再次查议,是否可以把布政司以及所属各库不妨碍公务使用的银两全部查出,务必凑足十万两;本年先解四万两,以后十六年、十七年、十八年每年二万两,派官员直接送本府长史司交割,责令雇用夫役、工匠,与本府旗校等人一同施工。工程完毕之日,把完成的工程、使用的银两、购买的物料各项数目全部造册,奏报缴验,以备查考。这样或许工料能够得到保障,府第早日建成,小民也可以免受偏重负担的苦处。还请另行赐予裁定。这是因为下情迫切,恳请皇上施恩,愿意辞去料价,早日赐给夫役、工匠修理府第,以保全母子居处。臣等不敢擅自办理,因此具本,专门派人谨慎题请圣旨。嘉靖十五年四月十六日。地方发生灾异,自己陈述不称职,严厉纠察各级官员,以图消除灾异的事。
谨题为地方灾异,自陈不职,严纠庶官,以图消弭事。嘉靖十五年六月二十九日起,至本年七月二十四日止,节据平阳府稷山县、临晋县,太原府五台县、祁县、河曲县,石州静乐县、清源县,沁州武乡县,汾州介休县、孝义县,镇西卫宁化、八角、宁武守御千戸所各申称:本年五六等月日不等,猛风大作,骤雨连绵,山水泛涨,致将地方军民所种夏秋田苗俱被淹没无存。稷山县及称各家房屋倒塌,民人樊月等淹死,衣服器皿头畜猪羊等物被水漂没。临晋县及称峨嵋坡水泛涨,将北门并城墙衡开五百余丈,拥入城内,水高约有丈余,致将居民周轻等房舍一千五百余间,谷麦家活等器并乡村衡倒房墙压死妇女马氏等马骡牛羊鸡犬无数,及布按分司府治六房牢狱儒学两庑官宅斋号等房库楼仓墙养济院尽行倒塌,各房文巻泥压破坏。河曲县及称蝗虫从西北飞来,遮隐天日,吃毁田苗。石州及称将民郭永陈等房屋一百三十五间被水推没。介休县及称将民住房多有淹塌。镇西卫及称蝗虫从西空飞约长数十余里,从东北梁家坪等屯飞去。宁化守御千户所及称天池汾河狂水泛涨,沿北闗城墙埧口颓倾五十余丈,水流不及城门,塞满垜口,进入闗厢南平等屯,漂去人口军余贾伏胡兴王政等房屋衣粮漂毁数多。八角守御千戸所及称沟渠平地淤漫,田禾孳畜无存,蝗虫从本所地方北甘河等处寛约三十余里,长约四十余里,遮天隐日,吃田十无一二。宁武守御千户所及称蝗蝻将太原前卫虎北屯、太原左卫麻峪等屯并本所三岔沟屯田苗吃毁。又据岚县申称:本年七月十三日蝗飞遮天,落食田稼一空。兴县申称:蝗虫经过,苗稼俱被吃伤,不得秀实。各等情缘由,陆续具申到臣,看得前项灾伤,系干民瘼重事,除行山西布政司委官分投踏勘,明实另行具奏。续据平阳府蒲州申称,将南北二乡欠粮十图人户拘集东马房,立大比较。间于本年六月二十三日午时分,忽有暴雨如注,将马道高墙淋漓,墙根浮动,房屋一齐倾倒。当即搬救,内有打伤者一十五名,打压身死者二十六名等縁由,亦申到臣。看系变异,仍批行该州,死者赏给埋葬,伤者亦给医药。经该官吏另行外巻查,本年六月内先为天鼔鸣响事,续为灾异事,将天鼔鸣响、氷雹打伤禾稼、大水淹没死伤人畜等情,已经二次具题讫。今据前因为照,山西一省数月以来,天鼓鸣、氷雹降、霖雨作、蝗虫生,其灾异可谓重且数矣。除行都布按三司并府州县卫所等衙门大小官员,痛自修省以图消弭外,臣闻之,天人之际相为流通,感应之机有如桴鼓,故和气致祥,乖气致异,人事所召,天道弗僭,此固必然之理也。臣又闻之,《洪范》庶征,随分省验,职任有崇卑,休咎有大小,日月有久近,地方有广狭,各有所属,理不容紊。臣为山西巡抚官,今山西地方灾变累见,感召之由,其咎在臣。縁臣才本凡庸,加之衰病,虽葵藿之心,徒劳效竭;而驽骀之质,驱策不前。待罪巡抚年余以来,尸素日深,负乘无补,人事有缺,灾变斯应。臣不任其咎,而委之谁哉?伏望皇上将臣特赐罢黜,别选贤能以充任,使再照山西地方有司官员,其庸劣贪懦、职业不修之人,比之他处特甚,一事之小动经岁时,一讼之微动费十百,理断不公,寃抑不理,强凌众暴者益肆,奸倾术挤者日滋。兼以抚字失道,征派无方,贫难之人无以自伸,弱者举家逃亡,强者草窃行刼,郁结之气积而为灾。合无勑下该部再加议处,行巡按御史比常严加考核,将各官不职实迹具奏,一体罢黜,庶几灾变可弭,而地方有赖矣。縁系地方灾异,自陈不职严纠庶。官以图消弭事理,为此具本,专差谨题,请旨。嘉靖十五年七月二十九日。
仓粮事
译谨题:为地方发生灾异,自己陈述不称职,严厉纠察各级官员,以图消除灾异的事。嘉靖十五年六月二十九日起,至本年七月二十四日止,陆续据平阳府稷山县、临晋县,太原府五台县、祁县、河曲县,石州静乐县、清源县,沁州武乡县,汾州介休县、孝义县,镇西卫宁化、八角、宁武守御千户所申报:本年五、六月等月份,日期各不相同,狂风大作,暴雨连绵,山洪暴涨,致使地方军民所种的夏秋田苗全部被水淹没。稷山县还称各家房屋倒塌,百姓樊月等被淹死,衣服、器皿、牲畜、猪羊等物都被洪水冲走。临晋县还称峨嵋坡洪水暴涨,将北门和城墙冲开五百余丈,洪水涌入城内,水高约一丈多,致使居民周轻等房屋一千五百余间倒塌,谷麦、家用器物等被冲毁,并且乡村房屋、墙壁倒塌,压死妇女马氏等人,马、骡、牛、羊、鸡、狗不计其数;布政、按察分司、府治六房、牢狱、儒学两庑、官宅、斋号等房屋,以及仓库、楼房、仓场、养济院全部倒塌,各房文卷也被泥水压坏。河曲县还称,蝗虫从西北飞来,遮蔽天日,吃毁田苗。石州还称,百姓郭永陈等的房屋一百三十五间被洪水冲没。介休县还称,百姓住房多被水淹倒塌。镇西卫还称,蝗虫从西面飞来,约有数十余里长,从东北梁家坪等屯飞去。宁化守御千户所还称,天池、汾河洪水暴涨,沿北关城墙的坝口坍塌五十余丈;洪水流到城门却无法通过,堵满垛口,进入关厢、南平等屯,冲走人口和军余贾伏、胡兴、王政等人的房屋,衣粮等物被冲毁很多。八角守御千户所还称,沟渠和平地淤泥泛滥,田禾和牲畜都没有保存下来;蝗虫从本所地方北甘河等处飞来,宽约三十余里,长约四十余里,遮天蔽日,田禾被吃得十成中只剩一二成。宁武守御千户所还称,蝗虫和蝗蝻把太原前卫虎北屯、太原左卫麻峪等屯以及本所三岔沟屯的田苗吃毁。又据岚县申报,本年七月十三日蝗虫飞来遮天,落下后把田中庄稼吃得一空。兴县申报,蝗虫经过,禾苗全被吃伤,不能抽穗结实。以上各项情形陆续申报到臣这里。臣查得前述灾害关系到百姓疾苦,是重大事情,除行文山西布政司派官员分别实地勘查、查明事实后另行具奏外,谨此报告。后来又据平阳府蒲州申报,将南北二乡拖欠粮税的十图人户拘集到东马房,进行大规模比较催征。本年六月二十三日午时,忽然暴雨如注,把马道的高墙冲刷得泥泞不堪,墙根松动,房屋一齐倒塌。当即进行搬救,其中有被打伤的十五人,被砸压身亡的二十六人等情形,也申报到臣这里。臣认为这是灾变,仍批令该州给死者赏银安葬,给伤者医药费。经有关官吏另行查阅外卷,本年六月内先因天鼓鸣响之事,后来又因灾异之事,关于天鼓鸣响、冰雹打伤禾稼、大水淹没并造成军民牲畜死伤等情况,已经两次具题完毕。如今据此缘由查照,山西一省数月以来,天鼓鸣响、冰雹降下、阴雨不断、蝗虫滋生,其灾异可以说既严重又频繁。除行文都、布、按三司以及府、州、县、卫、所等衙门大小官员,痛切反省自身以图消除灾异外,臣听说,天与人的关系彼此流通,感应的机理如同鼓槌击鼓;所以和顺之气招致祥瑞,乖戾之气招致灾异,人事所召致的结果,天道不会差错,这本来就是必然的道理。臣又听说,《洪范》所说的各种征兆,随着不同方面分别考察;职务有尊卑,吉凶有大小,日月有长短,地方有广狭,各有相应的归属,其中的道理不容混乱。臣任山西巡抚,如今山西地方灾变屡次出现,造成感召的原因,过错在臣。由于臣的才能本来平庸,又加上衰老多病,虽然有像葵藿向阳一样的忠心,却只是徒然竭尽力量;而驽马般的资质,鞭策也不能前进。臣任巡抚一年多以来,尸位素餐日益深重,身居其位却没有补益,政务上有所缺失,灾变因此应验。臣不承担这个罪过,又能推给谁呢?伏望皇上特别赐予罢黜臣职,另选贤能充任,使之治理。再查山西地方各有司官员,其中庸劣、贪婪、怯懦、不能修治职务的人,比其他地方尤其严重;一件小事动辄拖延一年,一桩小诉讼动辄耗费十百之数,判理不公,冤屈不能申理,强者欺凌众人、暴虐更加肆意,奸诈倾轧、钻营排挤之术日益滋长。加上抚恤教养失去方法,征收派遣没有章法,贫困艰难的人无法自行申诉,弱者全家逃亡,强者偷盗抢劫,郁积之气聚集起来便成为灾异。是否可以命令该部再次议处,令巡按御史比照常规更加严格考核,将各官不称职的实际情形具奏,一律罢黜,这样或许可以消除灾变,地方也有所依赖。这是地方发生灾异、自己陈述不称职、严厉纠察庶官以图消除灾异的事,臣因此具本,专门派人谨慎题请圣旨。嘉靖十五年七月二十九日。仓粮事务。
谨题为仓粮事。据山西布政司等衙门左布政使等官呈称:据太原府申,据本府大盈仓手本开称:本仓宇宙厫不堪谷二千二百四十石,玄黄厫不堪谷一千一百八十一石三升七合八勺二抄,信字厫不堪谷一千五百五十八石五斗,寒字厫不堪谷三千九百七十石,闰余厫不堪杂粮谷一千四十三石五斗,小麦一十石,黑豆四十一石五斗。縁由到府转申到司。案查先抄蒙巡抚山西地方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案验,据太原府知府掲称:亲诣大盈仓,将厫内收贮各年积谷上而去皮,下而至底于中,取出一斗,当面舂簸,止得米一升一合,累舂皆然。令人作饭食验味,苦难食。备由案仰本司即便会行粮储道并都按二司掌印官,将前项仓谷逐一从长计议,作何处分,期为良便,通将议处过缘由呈报等因。会此已经行查去后。今据前因,会同本司掌印左布政使、右布政使、粮储道右叅政、按察司副使、都司都指挥佥事议:照前项仓粮积贮年深,兼以地气上升,雨泽下湿,铺垫无法晒晾,非时以致陈朽不堪,一至于此。所据经手人员,本当追赔,但年逺事故无慿提究。失今不处,后将益甚。今知府举以为言,相应亟处。合无候详允日,仍行太原府管粮官吊取该仓节年厫经巻簿到官,逐一通查明白,除近年堆积堪用外,其余前项陈朽不堪者,尽行搬出晒晾扇簸洁净盘验见数,要见陈朽若干,堪用若干,另厫铺垫如法收贮。毎遇支放军粮之日,搭配放支,及将巡抚衙门并司府卫县等衙门官吏月粮通行搭配,庶不至于薫蒸概坏。但仓谷数多,事体重大,必须奏请庶可施行。缘蒙案仰从长计议作何处分事理,各职未敢擅专,拟合会议通呈。为此今将前项縁由呈乞照详施行等因。会呈到臣巻查,先据太原府知府掲帖前事,已经案行山西布政司会同粮储道并都按二司掌印官从长计议处分呈报去后,今据前因会同巡按山西监察御史议,照所呈前项仓粮,委因积贮年深,兼以地气上升,雨泽下湿,铺垫无法晒晾,非时以致陈朽不堪,一斗舂簸止得一升一合。失今不处,将来陈朽日甚一日,皆至通为灰尘,是以有用之物尽致之无用之地矣。再照该仓经手人员,法当追赔,委皆年逺事故,无慿查究。如蒙勑下该部再加查处,合无行令太原府管粮官吊取该仓节年厫经巻簿到官,逐一通查明白,除近年堆积堪用外,其余前项陈朽不堪者,尽行搬出晒晾扇簸,洁净盘验见数,陈朽若干,堪用若干。陈朽者开除,堪用者另厫铺垫,如法收贮。每遇支放军粮之日,酌量搭配放支,及将巡抚衙门并司府卫县等衙门官吏月粮通行搭配。如此虽于原数不无有亏,尚可存十分之一二,不至薫蒸概坏尽为灰尘矣。縁系仓粮事理,臣等未敢擅便,为此具本专差谨题请旨。嘉靖十五年七月二十九日。
传报大举声息事
译谨题:为仓粮事务。据山西布政司等衙门左布政使等官呈报:据太原府申报,据本府大盈仓手本开列:本仓宇宙厫中不堪用的谷子二千二百四十石,玄黄厫中不堪用的谷子一千一百八十一石三升七合八勺二抄,信字厫中不堪用的谷子一千五百五十八石五斗,寒字厫中不堪用的谷子三千九百七十石,闰余厫中不堪用的杂粮谷一千四十三石五斗、小麦一十石、黑豆四十一石五斗。有关缘由送到府中,再转申到司。按案查得,先前承蒙巡抚山西地方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批验,据太原府知府揭报:亲自到大盈仓,将各厫内收贮的历年积谷从上到下、从外皮到谷底,取出一斗,当面舂捣簸扬,只得到米一升一合,多次舂捣都是这样。命人做饭试尝,苦涩难以下咽。于是详细说明缘由,批令本司立即会同粮储道及都、按二司掌印官,将上述仓谷逐一从长远计议,研究如何处置,以求妥善,全部把议定处置的缘由呈报等因。此前已经发文查办。如今据上述缘由,臣会同本司掌印左布政使、右布政使、粮储道右参政、按察司副使、都司都指挥佥事议定:上述仓粮积贮年代已久,加之地气上升、雨水从下渗湿,铺垫又无法使其晒晾,因而没有及时处理,导致陈腐到这种不能使用的地步。对于经手这些粮食的人员,本来应当追究赔偿,但因年代久远、事情变故,已经没有凭据提取究问。如果现在不处理,日后将会更加严重。如今知府已经据此提出,应当立即处置。是否可以等详细审议获准后,仍行文太原府管粮官,调取该仓历年厫的经卷簿册到官府,逐一全面查明;除近年堆积、尚可使用的粮食外,其余上述陈腐不能使用的粮食,全部搬出晒晾、扇簸、清理,盘点查验现有数量,查明陈腐的有多少、可用的有多少,再另厫按规定铺垫收贮。每逢发放军粮之日,搭配发放;并将巡抚衙门以及司、府、卫、县等衙门官吏的月粮一并搭配发放,免得粮食因闷热潮湿全部霉坏。但仓谷数量很多,事情重大,必须奏请皇上才可以施行。因承蒙批示,命从长计议如何处置,各职官不敢擅自专断,拟定合议后共同呈报。因此现将上述缘由呈报,请照察施行等因。会同呈文送到臣这里后,臣查阅案卷,先据太原府知府揭帖所载前项事务,已经批令山西布政司会同粮储道以及都、按二司掌印官从长计议处置并呈报。如今据此缘由,臣会同巡按山西监察御史议定:依照所呈,上述仓粮确因积贮年代久远,加上地气上升、雨水下湿、铺垫无法晒晾,未能及时处理,以致陈腐不堪;一斗粮食舂簸后只得到一升一合。如果现在不处理,今后陈旧腐朽的情况将一天比一天严重,最终全都变成灰尘,这样一来,有用的物资就全被置于无用之地了。再查照该仓经手人员,按法律应当追究赔偿责任,但他们都说因年代久远、事情已过,无法查究。如果承蒙皇上下诏给该部,令其再次加以查处,是否可以下令太原府管粮官,将该仓历年粮仓的经卷簿册调取到官府,逐一彻底查明;除去近年堆积、尚可使用的粮食之外,其余前面所说陈旧腐朽、不能使用的,全部搬出晒晾,用扇子扇、簸箕簸,清理干净,逐一盘验并记明数量,分别注明陈朽多少、可用多少。陈朽的予以注销,可用的另行存入粮仓,铺垫妥当,依法收藏。每逢发放军粮之日,斟酌搭配发放;并将巡抚衙门以及司、府、卫、县等衙门官吏的月粮,也一并搭配发放。这样虽然原有数量不免有所损耗,尚且可以保存十分之一二,不至于因熏蒸而全部腐坏成灰尘。此事关系仓粮,臣等不敢擅自办理,因此专门派人呈上奏本,谨请圣旨。嘉靖十五年七月二十九日。传报敌人大举进犯的军情
谨题为传报大举声息事。嘉靖十五年九月二十一日,据山西按察司分巡冀宁道带管鴈门兵备佥事禀帖报称:偏头闗副总兵差夜不收报称,十七日敌人约有二万余骑,从青糜子沟等处进边,到于老营堡地方岩头寺下营,离堡十五里。副总兵尽率偏闗马军,十八日到八柳树堡下营,离敌营二十里。本道十八日二更时分奉到本院明文,即夜发行,三闗并八角守备等官严加防守外,等因。据此,本月二十三日又据太原右卫巡捕指挥禀帖报称:本月二十三日酉时,蒙偏头闗傅总兵差夜不收李钦等报称,敌人约有四万余骑,三股分行。本月十七日虎头墩放炮一个,总兵官守备领人马前到地名高家荘,迎见东山墩夜不收报说,敌人约有二万余骑往南行至岩头寺方城下营。有老营堡坐营指挥王言,本日卯时分领人马至营盘梁下营,敌人约有三千余骑与王言对敌,间续到敌人约有一万,将王言人马围定。总兵官差夜不收传与王言,每军一名牵马三匹,步军后排各拏鎗炮。又传与老营堡管新军指挥领步军策应王言。总兵官又差夜不收三十名,各拏火炮至黄家营放炮呐喊,策应王言。马尽入堡,步军与敌人对敌,夺下敌马二匹。总兵官八柳树堡领兵前往老营堡策应。后添平虏卫叅将、右卫叅将共领官军九百员名,合兵一处。敌人哨见尽往西南去讫,与岢岚州相邻,其贼未回等因。随据太原左等卫把总指挥禀报:蒙委本职统领人马,二十一日卯时到代州。守备十九日未时起程,有宁武闗守备差夜不收传报,总兵官分付调取本城兵马,本日起程前赴偏头闗合营。平敌卫、朔州等处俱有大举敌人,传放炮火不絶等情禀报前来。又据代州守备禀帖报称:今有大举敌人深入,头哨马俱是先年叛军引领深知地道墩堡下,声言要米段布疋。适今在边驻牧要来,深入南抢鴈门十八隘口,委的缺人守把。其见在操军不足,行伍秋班游兵上班,实难支持等因。又准镇守山西副总兵差夜不收,赍执大同总兵官手本,内开九月十四日,据东路叅将差夜不收杨义口报:十二日午时瞭报,边外西北来精兵鋭卒,约有二万余骑往东行走,离边约逺三十里。据报得此,会同巡抚大同都御史会议,得北敌队长小王子前次大举入境抢掠,被我兵马敌退出边,今又举众复来南侵,势甚难御。本镇兵力寡少,必须请兵聨合遏截归路,共图成功等情,手本前来调取本镇游兵前去接援等因,亦报前来。本日据宁武闗守备差夜不收报称:九月二十日敌人约有一万往马邑县灰泉子、朔州等处去讫。二十一日敌人约有三万余骑往朔州、马邑县圪老瓘去讫。二十五日又据镇西卫指挥禀帖报称:九月十七日敌人由朔州边入,十九日前敌兵八骑至本卫,离城六十里地名后子洼等处,大营在于太原前卫小辛庄等处,其余党漫散于本卫右所大寨等处。偶值天雨通宵不止,未尝大肆攻抢,附近地方多无疎虞等因,禀报前来。二十七日又据太原左卫指挥禀帖报称:蒙委本职于九月二十三日到天门闗,二十四日带领官军前到地名铁漏洼沟,离闗一十五里沟微窄处垜石墙一处,山顶上临边集石块二十堆秤搭沟山上垜石墙一处,随石墙下挑壕一处,集石块三十堆柞山岔小路四处。天门闗至凌井驿三十里俱石山沟通,无斩削去处。二十七日带领各军前去垜垒夹驴石口等因,陆续禀报到臣巻。查本年八月二十八日先准镇守山西副总兵手本,为传报邻境重大声息事。
译谨为传报敌人大举进犯的军情上奏。嘉靖十五年九月二十一日,据山西按察司分巡冀宁道、兼管雁门兵备佥事的禀帖报告:偏头关副总兵派夜不收报告说,十七日敌人约有二万多骑,从青糜子沟等处进入边境,到达老营堡地方,在岩头寺下面安营,距城堡十五里。副总兵率领偏关全部骑兵,十八日到八柳树堡安营,距敌营二十里。本道十八日二更时分接到本院明文,当夜立即发出;除命令三关以及八角守备等官严加防守外,以上情况也一并报告。据此,本月二十三日又据太原右卫巡捕指挥的禀帖报告:本月二十三日酉时,承蒙偏头关傅总兵派夜不收李钦等报告,敌人约有四万多骑,分成三股行进。本月十七日虎头墩放了一声炮,总兵官和守备带领人马前到高家庄,迎面遇到东山墩夜不收,报告说敌人约有二万多骑向南行进,到岩头寺方城下安营。有老营堡坐营指挥王言,当日卯时带领人马到营盘梁下营;敌人约有三千多骑同王言交战,随后又到敌人约一万,把王言的人马包围起来。总兵官派夜不收传令给王言:每名骑兵牵三匹马,步兵在后排各自拿着枪炮。又传令给老营堡管新军指挥,带领步兵接应王言。总兵官又派三十名夜不收,各带火炮到黄家营放炮呐喊,接应王言。骑兵全部退入城堡,步兵同敌人交战,夺得敌马二匹。总兵官从八柳树堡带兵前往老营堡接应。后来平虏卫参将、右卫参将共带领官军九百人,合兵一处。敌人侦察后全都向西南逃去,已接近岢岚州,贼兵尚未返回,以上情况均已报告。随后又据太原左等卫把总指挥的禀报:承蒙委任本职统领人马,二十一日卯时到达代州。守备于十九日未时出发;有宁武关守备派夜不收传报,总兵官命令调取本城兵马,当日出发前往偏头关合营。平敌卫、朔州等处都有敌人大举进犯,传递、燃放炮火接连不断,以上情况一并报告前来。又据代州守备禀帖报告:如今敌人大举深入,前哨骑兵都是以前叛军带领的,熟悉各处道路、墩台和城堡,扬言要抢夺米粮、绸缎布匹。适逢敌人正在边境驻牧,准备进犯,深入南方抢掠雁门十八隘口,实在是缺少守把人员。现有操军数量不足,秋班游兵轮流上班,确实难以支撑,以上情况一并报告。又接到镇守山西副总兵派夜不收送来的大同总兵官手本,其中写道:九月十四日,据东路参将派夜不收杨义口头报告,十二日午时瞭望报告,边外西北方向有精锐骑兵约二万多人向东行进,距边境约三十里。据此,会同巡抚大同都御史商议,认为北方敌人队长小王子上次大举入境抢掠,被我军击退出境,如今又聚众南侵,势头很难抵挡。本镇兵力少,必须请求调兵联合拦截其归路,共同谋求成功,以上情况随手本送来,请求调取本镇游兵前去接援,以上也一并报告。今日又据宁武关守备派夜不收报告:九月二十日,敌人约一万骑已经前往马邑县灰泉子、朔州等处;二十一日,敌人约三万多骑已经前往朔州、马邑县圪老瓘。二十五日又据镇西卫指挥禀帖报告:九月十七日敌人从朔州边境进入,十九日以前,敌兵八骑到达本卫,距城六十里的后子洼等处;大营设在太原前卫小辛庄等处,其余党羽分散在本卫右所大寨等处。恰逢天下大雨,整夜没有停止,因此敌人没有大肆进攻抢掠,附近地方大多没有发生疏漏和警情,以上情况一并报告前来。二十七日又据太原左卫指挥禀帖报告:承蒙委任本职,九月二十三日到达天门关;二十四日带领官军前往铁漏洼沟,距关十五里,在沟道稍窄处修筑了一道石墙;在山顶临近边境处聚集石块二十堆,在搭沟山上又修筑了一道石墙,随即在石墙下挖了一道壕沟;聚集石块三十堆,并在柞山岔小路四处设置防备。天门关至凌井驿三十里,都是石山沟壑,无法砍削开通。二十七日带领各军前去修筑夹驴石口等处的营垒,以上情况陆续报告到臣的案卷中。查本年八月二十八日,先前接到镇守山西副总兵手本,内容是传报邻境重大军情。
八月二十四日该镇守大同总兵官差夜不收杨雄传报,敌兵二万余骑拆边进入红寺儿湾下营,本镇游兵调去朔州住札,但恐敌兵侵越三关地方兵力委的不支等情前来,已经差人赍文前去巡抚延绥都御史处,烦照兵部题奉钦依内事理,将聴调官兵督发前来偏头闗防御,随准巡抚延绥都御史咨称,准镇守延绥总兵官手本,查得本镇竒游兵二枝兵马俱蒙总制三边军务兵部左侍郎调往西路哨守定边等营堡一带地方,所征官军无从督发等缘由前来,臣恐大敌一时侵犯,兵马寡弱,何以支持,随即移文副总兵,如遇有警,暂将御冬黄河把总指挥所统兵马调去防御,间本月十二日准镇守山西副总兵手本,及据三闗游击呈各开称,本年八月二十四日已时准大同总兵官手本,将本镇游兵调去朔州应援,后与大同人马合营分哨,行至地名金家庄,被敌将游击祝雄左小指右腿肚左肩甲俱砍伤重,不能领兵,况今大敌尚在邻封,乞要委官暂代游击祝雄领兵防御各等情俱各禀报到臣,看得本省三闗山西所属东路与大同浑源应州西路与大同朔州马邑等处地方相为掎角,山南兵力寡弱,全恃浑应朔州马邑地方以为屏蔽,近日前项地方不可倚恃,而本省山南地方承平无备,恐大敌深入,未免地方受害,一面案行鴈门兵备道三闗八角守备官及岢岚保徳河曲代州繁峙等州县各所属地方,俱要归并堡舍,预备器械铳炮,多积砖石灰瓶等物防御,一遇有警,各就收敛人畜,坚壁清野,一面行委都指挥使前赴老管堡代綂游击兵马,选委都指挥佥事带领官军前去镇西卫等处地方,把总指挥带领官军前去代州等处地方,指挥带领官军前去天门闗等处地方各防守去后,今据前因为照前项敌人自今年正月以来屡犯我边,或逐赶出境,或斩获首级,今乃于九月十七日大举至边深入我境,东至繁峙县地方,西至镇西卫五所大寨地方。目今虽已出境,而大营尚在朔州边地住札。察其形势及各官所报,较之往年侵边情状颇异。一枝入洪州地方,以缀大同东路之兵;一枝既入老营堡地方,旋入复出,以缀大同西路之兵。使两路之兵各自为救,不能应援邻封之师,而大营则深入径下五所大寨,可以肆然出境而无邀截之患。其为机谋亦深矣。且调延绥应援之兵,又却不至。再照本镇极临边境,兵孤将寡,而外援不至。况今敌计深密异常,即今正系马肥弓劲,敌骑驰突之时,彼敌人之性未必遽厌。若再大举深入,其何以支哉?伏望皇上轸念三闗地方,为中外分界重地,勅下该部早加议处,及行大同、延绥援兵,如遇敌人大举深入三闗地方,随即应援,勿得自分彼此,致误边事。庶敌人入无抢掠之利,出有邀截之患,则我地得安,彼势亦挫,不敢复为深入之举矣。边方幸甚,微臣幸甚。縁系传报大举声息,事理未敢擅便,为此具本专差,谨题请旨。嘉靖十五年十月初一日。
来降人口传报声息事
谨题为来降人口传报声息事。嘉靖十五年十月初六日,据守备宁武闗地方,以都指挥体统行事指挥使禀帖报称:本年十月初四日已时,据朔州南窑子长哨夜不收传说,平虏卫来降敌人说,大举敌人在大边黒石崖驻牧,各杀牛羊,整理锹镢熟食,要抢南边地方等因,禀报到臣。看得所报前项强敌,先次大举拥众深入我境,仰仗皇上神威逺布,敌退出边。今又复谋入边,虽敌情难测,声东击西未必即来,然敌人之意在乎并吞。况先次累入未经败挫,其气颇骄,复来之举难保必无。且各杀牛羊,整理锹镢熟食,似有攻穵城堡之意。况先次延绥援兵预调不来,而大同援兵亦复未至。倘若一时深入,而三闗兵力寡弱,其何以支?如蒙勅下该部再加议处,合无行文大同、延绥抚镇官员,敌果大举入边,三闗本镇调取兵马各督发聴调,竒游等兵星夜兼程前来,偏闗住札,随敌声势应援截杀。若或敌势众大深入乆住,聴臣亦调宣府游兵应援,庶边镇有赖,而地方无虞矣。縁系来降人口传报声息事理,未敢擅便,为此具本专差,谨题请旨。嘉靖十五年十月初七日。
请官专管库藏,以便收放,防革奸弊事。
译八月二十四日,镇守大同总兵官派夜不收杨雄传报:敌兵二万多骑拆毁边墙进入,在红寺儿湾下营;本镇游兵已经调往朔州驻扎,但恐怕敌兵侵犯越过三关,地方兵力实在不能支撑,以上情况报告前来。已经派人带文书前往巡抚延绥都御史处,请他依照兵部题奏、奉旨批准的事项,将听从调遣的官兵督促发来偏头关防御。随即接到巡抚延绥都御史的咨文,称接到镇守延绥总兵官手本:查得本镇奇兵、游兵两支人马,都承蒙总制三边军务兵部左侍郎调往西路,在定边等营堡一带巡哨防守,所征官军无法督促发来。臣担心大敌突然侵犯,兵马太少,如何支撑,于是立即移文副总兵:如遇警报,暂时把御冬黄河把总指挥所统领的兵马调去防御。又于本月十二日接到镇守山西副总兵手本,并据三关游击分别呈报:本年八月二十四日巳时接到大同总兵官手本,将本镇游兵调往朔州应援,后来同大同人马合营分哨,行至金家庄,被敌人击伤游击祝雄:左小指、右腿肚、左肩甲都被砍伤,伤势严重,不能带兵;况且如今大敌还在邻近边境,请求委派官员暂时代理游击祝雄,带兵防御,以上各项情况都已报告到臣这里。臣看本省三关、山西所属东路,以及大同浑源、应州所属西路和大同、朔州、马邑等处,彼此互为犄角;山南兵力薄弱,全靠浑源、应州、朔州、马邑等地作为屏障。近来上述地方已不可依靠,而本省山南地方长期太平、没有防备,恐怕大敌深入,地方难免受害。因此一面传令雁门兵备道、三关、八角守备官,以及岢岚、保德、河曲、代州、繁峙等州县所属各地,都必须归并堡舍,预先准备器械、铳炮,多储积砖石、灰瓶等物防御;一旦有警,各自收拢人畜,坚守城堡,实行坚壁清野。一面委派都指挥使前往老管堡,代为统领游击的兵马;选派都指挥佥事带领官军前往镇西卫等处地方。又派把总指挥带领官军前往代州等处,派指挥带领官军前往天门关等处分别防守。如今据前述情况,查照这些敌人自今年正月以来屡次侵犯我边境,有时被驱逐出境,有时被斩获首级;如今却在九月十七日大举来到边境,深入我境,东至繁峙县地方,西至镇西卫五所大寨地方。眼下虽然已经出境,但大营仍驻扎在朔州边地。观察其形势及各官报告,与往年侵犯边境的情况颇不相同:一股进入洪州地方,以牵制大同东路的兵力;一股进入老营堡地方后旋即进出,以牵制大同西路的兵力。这样使两路兵力只能各自救援,无法支援邻近边境的军队;而敌人大营则深入直达五所大寨,可以肆无忌惮地出境,不必担忧有人拦截。他们的谋划确实很深。况且调来延绥的援兵又没有到达。再看本镇极其靠近边境,兵少将寡,外援又不到。何况如今敌人的谋划异常深密,正值马匹肥壮、弓弩强劲、敌骑奔驰突袭的时候,他们的性情未必会马上满足。若再次大举深入,如何能够支撑呢?伏望皇上顾念三关地方,这是中原与外部的分界重地,请下诏令该部尽早加以议处,并命大同、延绥发兵援助;如果敌人大举深入三关地方,应立即出兵接应,不得自行分彼此,以致贻误边防大事。这样敌人进来没有抢掠的利益,出去又有被拦截的忧患,那么我方土地就能安定,敌人的势力也会受挫,不敢再作深入进犯的举动了。边地幸甚,微臣也幸甚。此事关系传报敌人大举进犯的军情,臣不敢擅自办理,因此专门派人呈上奏本,谨请圣旨。嘉靖十五年十月初一日。传报投降人口所说军情 谨为传报投降人口所说军情上奏。嘉靖十五年十月初六日,据守备宁武关地方、以都指挥体统行事的指挥使禀帖报告:本年十月初四日巳时,据朔州南窑子长哨夜不收传说,平虏卫投降的敌人说,大举进犯的敌人正在大边黑石崖驻牧,各自杀牛宰羊,整理锹镢,准备熟食,想要抢掠南边地方,以上情况报告到臣这里。臣看所报告的这些强敌,上次大举拥众深入我境,凭借皇上的神威远播,敌人才退出边境。如今又谋划进入边境,虽然敌情难以测度,也未必会声东击西、立即来犯,但敌人的意图在于吞并。况且上次屡次进入而没有遭到挫败,气焰相当骄横,这次再来不能保证一定没有。并且他们杀牛羊、整理锹镢、准备熟食,似乎有挖掘攻打城堡的意图。何况上次延绥援兵事先调发却没有到达,大同援兵也同样没有到达。倘若敌人一时深入,而三关兵力薄弱,如何能够支撑?如果承蒙皇上下诏给该部,再次加以议处,是否可以行文大同、延绥巡抚和镇守官员:敌人果真大举入边,三关本镇调取的兵马都要督促发出,听从调遣;奇兵、游兵等连夜兼程赶来,驻扎偏关,随敌情势接应并截击。如果敌人势力强大,深入并长期驻留,也请允许臣调遣宣府游兵前来接应,这样边镇就有依靠,地方也可以没有忧患。此事关系投降人口传报军情,臣不敢擅自办理,因此专门派人呈上奏本,谨请圣旨。嘉靖十五年十月初七日。请求派专官管理库藏,以便收支,防止并革除奸弊的事。
谨题为请官专管库藏以便收放防革奸弊事。据山西太原府代州知州申照得本省先年税粮征派本色,本州岛原设监收同知一员,经收边储等仓场粮草。正徳十年间奉布政司明文会议,得平阳、太原二府泽、潞等州县税粮马草坐派三闗各营堡折收价银解司,差官类解兵备道案发本州岛。因缺监收去任知州代收,出给通闗销缴银两,聴候三闗并振武卫官军月粮料草之用。嘉靖元年以后监收同知管理收放,中间多有吏员出身,往往因事问革,被盗皆因职微官卑,人心不服。及查得每年解到粮草价银三十余万两,每月三闗支放一万七八千两有之,二万两有之。见今该积银三十一万余两,况本州岛相离偏头闗并各营堡路途四百余里,宁武闗一百八十余里,鴈门闗四十余里,每月差委官旗赴州支领钱粮甚是不便。况系边饷重务,为照大同库藏设有部官,今本州岛监收同知官小力难支持,钱粮重大,亦与大同事体相同。查得宁武闗先年设有官库专一贮放粮价,合无将本州岛原收三闗钱粮乞改本闗适中地方,比照大同事例奏请部官一员职专管理,防革奸弊,庶使官军支给两便,钱粮不致疎虞。縁系边储重大事理,卑州未敢擅专,拟合就行为此,今将前项縁由理合具申,伏乞照详施行等因具申到臣。看得代州知州申称本州岛设有监收同知专管收放三闗各仓场粮草价银,每年三十余万两,节年监收同知任内往往被盗问革,皆因职微官卑,人心不服。及要改设宁武闗适中地方,比照大同事例奏请部官一员职专管理,防革奸弊一节不为无见,但事干改设监收军饷重务,会案行据山西布政司等衙门左布政使、副使、都指挥佥事会议呈报与前相同,议照将勇兵强而后边疆可宁,士饱马腾而后兵威可振,故足食足兵,王政之要,而不可有所偏重也。昔有汉之兴,萧何不絶饷道,至与韩信并称为杰。而我国家防边御敌,凡有大兵重镇,如宣府等处,皆有郎中总督军饷,亲自收支。时有大警,往往又以大臣督饷。如近年大同之变,总制军务则兵部侍郎,总督粮饷则戸部侍郎。司粮储之官,顾不重哉!今山西三闗之地,偏头闗有副总兵,老营堡有游击将军守备,而下卫所闗城营堡,并黄河御冬官军三十余处,及二府五十余州县修守民壮,又数千余名。岁办粮银三十余万两,而总司之者,一代州同知耳。又往往多吏员出身及年老之人,前项粮银皆其自收自放。是其司兵柄者,则比之宣府等处亦甚重,而司粮储者比之宣府等处为太轻矣。夫以卑官下品之人,而司重利,彼其日暮途阻,中间虚出高收,被挟聴嘱,自守且不能矣。况夫重利所在,大弊从之。其豪强势要之包揽,卫所司队之扣克,积年奸书之侵索,肆溢百出,彼又何以能禁之哉?故其官往往多不能以自全,或既罢官,犹守支数年,新官无肯接管者,知其利重弊多,先已扣克其余矣。况偏头闗老营堡在本省极西北之隅,而代州在本省极东北之隅,相去数百余里,而宁武闗则在适中之地。城中旧有库藏,其公馆数处亦颇宏大,比之他州县不同。若于此处住札收放,则各官闗领银人员甚为利便。诚有如代州知州所言,及山西布政司等衙门左布政使等官所议者。如蒙勅下该部再加议处,合无比照宣府等处事例,稍加低昻,差主事一员奉勅管理,亲自收受各府州县解到价银,并勘酌本折坐放各卫所司队官军俸粮草料,及因时因地酌量主客兵马籴买粮料草束,稽察奸弊,或给批前来,三年改选。其代州同知查照偏头、宁武二闗同知事体,遇有部官坐到本处仓。场粮料草束收放如此,则奸弊可革,豪强可禁,钱粮不至缺乏,而边兵有赖矣。縁系请官专管库藏,以便收放,防革奸弊事理,臣等未敢擅便,为此具本,专差谨题请旨。嘉靖十五年十月初十日
大举声息事
译谨为请求派专官管理库藏,以便收支,防止并革除奸弊的事上奏。据山西太原府代州知州申报查明,本省过去征收税粮时,按照本色征收;本州原来设置监收同知一员,负责征收边储等仓场的粮草。正德十年间,承奉布政司明文,经过议定,平阳、太原二府以及泽州、潞州等州县的税粮、马草,按数摊派给三关各营堡,折价收取银两,解送布政司,再派官员汇总解送兵备道,由兵备道发文给本州。因缺少监收官,去任知州便代为收取,发给通关文书,办理银两销缴,听候三关以及振武卫官军发放月粮、料草之用。嘉靖元年以后,由监收同知管理收支,其中很多是吏员出身,往往因事被审问罢免;发生盗窃,都是因为职务低微、官位卑下,人心不服。又查得每年解到的粮草价银有三十多万两,每月三关发放的有一万七八千两,也有二万两。现今积存银两三十一万多两。况且本州距离偏头关以及各营堡有四百多里,距离宁武关一百八十多里,距离雁门关四十多里,每月派官员旗校到本州领取钱粮,实在很不方便。况且这是边饷的重要事务;查照大同库藏,设有部官管理。如今本州监收同知官位低、力量有限,钱粮数额重大,与大同的情况相同。查得宁武关以前设有官库,专门储存和发放粮草价银。是否可以将本州原来收取的三关钱粮,改在本关适中的地方办理,并仿照大同的事例,奏请派部官一员专职管理,以防止并革除奸弊,使官军领取供给两便,也使钱粮不致出现疏漏。此事关系边储重大事务,本州不敢擅自专断,拟定应当办理,因此把上述缘由详细申报,请求俯察核准施行,以上事项具文申报到臣。臣看代州知州申称,本州设有监收同知,专门管理三关各仓场粮草价银,每年三十多万两;历年监收同知任内往往因被盗而受到审问罢免,都是因为职务低微、官位卑下,人心不服。至于改设在宁武关适中的地方,仿照大同事例奏请部官一员专职管理、防止并革除奸弊这一点,并非没有见地。但此事涉及改设监收、管理军饷的重大事务,会同案行山西布政司等衙门,由左布政使、副使、都指挥佥事共同议定并呈报,与前面意见相同。他们议论说:军队勇猛、兵力强盛,边疆才能安宁;士卒吃饱、马匹腾骧,军威才能振作。因此,粮食充足、兵力充足,是王政的要务,不可有所偏废。从前汉朝兴起时,萧何不断绝粮饷运输的道路,直到与韩信并称为杰出人物。我国防守边境、抵御敌人,凡是宣府等处这样拥有大军和重镇的地方,都有郎中总督军饷,亲自负责收支。遇到重大警报时,往往又派大臣督办粮饷。近年大同发生变乱时,总制军务的是兵部侍郎,总督粮饷的是户部侍郎。掌管粮储的官员,难道不重要吗?如今山西三关地方,偏头关有副总兵,老营堡有游击将军、守备;下辖卫所、关城、营堡,以及黄河御冬官军三十多处,还有二府五十多个州县的修守民壮,总计又有数千多人。每年办理粮银三十多万两,而总管这些事务的,只是一个代州同知。并且往往多是吏员出身或年老之人,前面所说粮银都由他们自行收取、自行发放。掌管兵权的官员,比起宣府等处已经很重要;掌管粮储的官员,比起宣府等处却太轻了。以低级卑官掌管重大的财利,他们到了日暮途穷之时,便会暗中虚报支出、提高收取数额,受人挟制、听从请托,连自我守持都做不到。况且重利所在,大弊也会随之而来。豪强权贵的包揽,卫所司队的克扣,积年奸猾书吏的侵吞索取,各种弊端放纵泛滥、层出不穷,他们又怎么能够禁止呢?所以这些官员往往大多不能保全自己,有的即使已经罢官,还要负责发放数年;新任官员没有人肯接管,因为知道利益重大、弊端很多,前任已经把余下的钱粮扣克殆尽了。况且偏头关、老营堡在本省最西北的角落,而代州在本省最东北的角落,两地相距数百里;宁武关则处于适中的位置。城中原有库藏,几处公馆也相当宏大,与其他州县不同。如果在这里驻扎收支,各处官员和关领银两的人员都十分便利。确实如代州知州以及山西布政司等衙门左布政使等官所说。如果承蒙皇上下诏给该部,再次加以议处,是否可以仿照宣府等处的事例,略加调整,派主事一员奉诏管理,亲自收取各府州县解送来的价银;查验斟酌本色、折色,按数发给各卫所、司队官军的俸禄、粮食和草料;并根据时节和地方情况,酌量为主客兵马购买粮食、草料和草束,稽查奸弊,或者发给批文,三年轮换选任。代州同知则参照偏头、宁武二关同知的职责,等部官到达本处仓场后,粮料草束都按此收发。这样,奸弊可以革除,豪强可以禁制,钱粮不至于缺乏,边地军队也就有了依靠。关于请求任命专官专门管理库藏,以便收发出入、防止革除奸弊等事,臣等不敢擅自办理,因此拟具奏本,专派人员谨慎题奏,请求圣旨。嘉靖十五年十月初十日。关于大规模敌情的事情。
谨题为大举声息事。嘉靖十五年十月十九日酉时准镇守山西副总兵差夜不收报称:本月十五日敌人二万余骑从平虏井坪至朔州前后寨札营。十六日开营,由温岭灰泉梁水沟三股头儿过神池土棚至义井坪下营。十七日早起营,由大辛庄等处抬营径徃西南去讫。偏闗老营堡兵马,十六日午时到八角堡合营,不满四千员名,支粮料袭敌尾。当差火牌夜不收调大同兵马未至,待敌兵分散开营抢掳再报。在野人畜已二日前收敛尽入坚固堡寨等因具报到臣。巻查本年八月二十九日,先为传报邻境重大声息事,已经差人赍文前去延绥巡抚衙门请调兵马。间本年九月初十日,续为哨探声息议调邻兵预防寇患事,将敌人近边兵马不敷议调援兵等情具题,并差人赍文延绥、大同各巡抚衙门请兵,俱未督发前来。本年十月初一日,又为传报大举声息事,将敌人入境援兵不至等情备本具题。本月初六日,又为来降人口传报声息事,已将来降敌人传说大举,敌人在大边黒石崖驻牧各杀牛羊,整理锹镢熟食,要抢南边地方攻穵城堡等縁由具题。及又调取兵马间,本月十八日止准巡抚大同右副都御史咨称:游击将军统领本部兵马前去朔州聴候应援等因回咨到臣,兵马亦未到。镇臣会同副总兵案行鴈门兵备佥事,转行三闗守备等官,将沿边一带地方紧要城堡修筑城垣隘墙,挑穵壕堑坑窖,并分布步军民壮各严谨防守,及预为收敛人畜坚壁清野。其腹里地方,臣会同巡按山西监察御史备行司府州县修城池筑堡寨,操民壮严保甲操舍余防隘口,谨烽堠修戎器发火器动钱粮严号令明赏罚防御外。今准前因,臣已会行副总兵与游击所统兵马合营随敌向徃追袭,行令各城堡守备各守疆域防。御截杀其腹里要害去处,行委都指挥张源统领宁武闗下班官军前去静乐等处按伏截杀。指挥于信统领太原三卫随操余丁前去天门闗防守。指挥李承祖统领马步官军前去忻口等处按伏遏杀,以备不虞。切縁北敌近日以来累次大举深入,形势异常。臣尝三次具题上彻宸览,两次告急调兵邻封。荷蒙圣恩累次勅下该部查议,亦蒙本部酌量缓急处置周详。其邻封援兵今竟不至,即今敌人率其徒众直至大辛庄等处抬营南下,与静乐县地方相近。倘乘虚深入腹里地方,承平日乆,人不知兵,为患非轻。而本镇兵孤将寡,委难支抵。伏望皇上轸念边方重地,勅下该部再加议处。合无行文大同、延绥镇抚官员作急督发竒游等兵,星夜兼程前来,随敌声势应援截杀。如或敌人深入乆驻,查照臣先次具题,许臣亦调宣府游兵应援,庶敌人少挫不敢肆然而入边镇有赖,而地方可保无虞矣。縁系大举声息事理,为此具本专差亲赍,谨题请旨。嘉靖十五年十月二十日。
十分紧急,重大敌人累次深入,攻围城堡事。
译谨题奏大规模敌情一事。嘉靖十五年十月十九日酉时,接到镇守山西副总兵派出的夜不收报告说:本月十五日,敌人二万多骑从平虏、井坪来到朔州前后寨扎营。十六日拔营,从温岭、灰泉、梁水沟三处首领所经之地,越过神池、土棚,到义井坪扎营。十七日早晨拔营,从大辛庄等处抬营径直向西南离去。偏关老营堡的兵马十六日午时到八角堡合营,不足四千员名,带着粮料追袭敌军尾部。因当差火牌调遣大同兵马尚未到达,准备等敌兵分散拔营抢掠后再行报告。在外的百姓、牲畜已经在两日前全部收拢进入坚固堡寨。上述情况具报到臣。查阅案卷,本年八月二十九日,臣曾以传报邻境重大敌情一事,派人携文前往延绥巡抚衙门请求调发兵马。其间本年九月初十日,又以侦察敌情、议调邻兵预防寇患一事,将敌人逼近边境、兵力不足以及议调援兵等情况具题,并派人携文到延绥、大同各巡抚衙门请求发兵,但都没有督促发兵前来。本年十月初一日,又以传报大规模敌情一事,将敌人入境而援兵未到等情况详细具本题奏。本月初六日,又以通过来降人口传报敌情一事,已将来降敌人所说的大规模进犯情况报告:敌人在大边黑石崖驻牧,分别宰杀牛羊,整治锹镢,准备熟食,打算抢掠南边地方、攻掘城堡等缘由,均已具题。后来又调取兵马。到本月十八日,只接到巡抚大同右副都御史的咨文,说游击将军统领本部兵马前往朔州听候应援,回文已到臣这里,但兵马也还没有到。镇臣会同副总兵,命令雁门兵备佥事转令三关守备等官,把沿边一带重要城堡修筑城垣和隘墙,开挖壕沟、坑窖,并分派步军、民壮严密防守,同时预先收拢人畜,坚壁清野。腹里地方,臣会同巡按山西监察御史,命令司、府、州、县修筑城池和堡寨,操练民壮,严格保甲,训练舍余,防守隘口,谨慎设置烽堠,整修兵器,发放火器,动用钱粮,严明号令和赏罚,以防御外敌。现在接到前项情况,臣已经命令副总兵与游击所统领的兵马合营,跟随敌人前进追袭;又命令各城堡守备各自守卫疆域,防御、截击、斩杀敌人腹里要害处的敌军;并委派都指挥张源统领宁武关以下轮班官军,前往静乐等处埋伏截杀。指挥于信统领太原三卫随操余丁前往天门关防守。指挥李承祖统领马步官军前往忻口等处埋伏拦截斩杀,以防意外。实在因为北方敌人近来屡次大举深入,形势异常。臣曾三次具题上奏,直达皇上阅览;两次告急,请求调动邻近边镇的兵马。承蒙圣恩,屡次下敕令有关部门查议,也蒙本部酌量缓急,处置周详。然而邻近边镇的援兵至今竟未到达。如今敌人率领部众直至大辛庄等处抬营南下,已经接近静乐县地方。倘若乘虚深入腹里地方,承平日久,百姓不懂军事,祸患必定不轻。而本镇兵少将寡,实在难以抵挡。伏望皇上体念边方重地,敕令有关部门再次加以议处。是否应当行文大同、延绥镇的抚镇官员,紧急督促发遣奇游等兵,星夜兼程前来,按照敌人的声势进行应援和截杀?如果敌人深入并长期驻扎,查照臣先前的具题,也请允许臣调遣宣府游兵前来应援。这样或许可以使敌人稍受挫折,不敢肆意进入边镇,边镇就有所依赖,地方也可以保全无忧了。关于大规模敌情一事,臣不敢擅自办理,因此具本,专派人员亲自携带,谨慎题奏,请求圣旨。嘉靖十五年十月二十日。关于事情十分紧急、重大敌人屡次深入并攻围城堡一事。
谨题为十分紧急重大敌人累次深入攻围城堡事。嘉靖十五年十月二十一日夘时,据宁化守御千户所署印千户丘山禀帖报称:本月十七等日,敌人不知其数,从宁武闗支锅石口等处进入抢掠。十八日寅时分,约有三千余骑到于本所城北,一股四散各屯村抢掠,杀人放火;一股东北攻围城池墩台。本所署印千户丘山随即督率官军舍余,并邻城居住静乐县民人上城,分拨四面,各用弓矢器械火炮石头砍打,至本日申时分方纔退回,离城八里石佛屯。大举敌人住札,放火烧房,抢掳人畜等情。本日戌时,又据偏头闗守备杨璲禀帖报称:本月十七日午时分,据原差平寇卫传事夜不收段三禀称:十六日,本城走回人口来说,边外还有六万敌兵,十七八要抢山西。本月二十二日,又准副总兵差夜不收武剪儿口报:大举敌兵不知其数,前后聨络三十余里,深入镇西卫地方,徃西南去讫。各等情禀报到臣。看得前项敌人近来纠集徒众,累次大举深入。本年八月二十五日,越过大同镇浑源、应州、广昌等州县及过界山,直入繁峙县地方;九月十八日,越过老营堡、偏头闗、八角所等处,直入镇西卫伍所大寨地方;十月十七日,又从平虏、井坪、朔州由温岭、灰泉、梁水沟过神池、土棚、义井至大辛庄,直至静乐县界至宁化所攻围城堡。今又纠合大众,前后聮络三十余里,深入镇西卫地方西南去讫。为照前项敌人先年固有深入之时,然皆数年一至,旋入即出,未有如近日前后不三月间四次深入,而每入动则数万。至于今次之入,敌营聨络三十余里,势甚浩大,而攻城放火,大异寻常。且敌既入镇西卫地方,则长驱南下,无复武备。腹里地方承平日乆,人不知兵,孰能为之支抵?正使敌无他志,得利即回,又安知既去不即复来?而本镇兵孤将寡,副总兵及游击将军合兵不过四千余员名,累调邻兵,匹马不至,而敌势浩大如此。虽使豪杰之士遇之,寡固不能以敌众,一固不能以当百,而况臣等凡庸之辈哉?臣事在剥肤,心诚危惧。伏望皇上轸念民命至重,地方可虞,十分急迫,勅下该部早加议处,查照嘉靖十二年宣大重大声息事例,调发辽东、延绥游兵各一枝前来,聴臣及副总兵调用。事宁各归本镇,或照臣近日节次具题,调大同、延绥游兵应援,及敌乆住深入,亦调宣府游兵,庶敌人少挫,不敢再为深入之举矣。边方幸甚,微臣幸甚。縁系十分紧急重大,敌人累次深入攻围城堡事理,为此具本,专差亲赍,谨题请旨。嘉靖十五年十月二十三日。
风宪官员患病危迫事
谨题为风宪官员患病危迫事。据山西按察司分巡河东道兼理兵备佥事王世隆呈:据河东运司经厯司承准使司照会。切照巡按山西等处监察御史沈铎,自巡按河东徧厯蒲解二州猗氏等十二县,清审盐丁,除革奸弊,因风土不宜,饮食不节,遂起痰嗽寒热之疾,药石罔效。近来前疾愈甚,况旧有怔忡肠风痔漏等症,不思饮食,日见本官病势狼狈,不敢隠黙。况鹾政系干边储,事闗三省,不可一日缺官,合行照会本司即便转呈施行等因到道。为照本院自接临河东,本道亦尝巡厯相随,亲见本官委有前疾,且今复作愈重,诚难料理盐法,拟合呈报。为此今将前项縁由理合呈乞照详奏报施行等因具呈到臣。看得所呈,惟恐尚堪调理,复差医官李九思前去胗看,得本官委有前疾,亦报到臣。据此切照巡按山西等处监察御史沈铎,自受命以来徧厯州县,清审盐丁,大小盐政理处得宜,风力丕着,宪度克修,人心畏怀,地方仰赖,正宜始终其事,以荅羣望。但委因风土不宜,致成前疾,况本官夙有怔忡肠风痔漏等症,新旧之疾一时交作,药不即功,体日以弱,不能经理一切政务,必须乆于静养,方可望其生全。如蒙伏望皇上轸念盐政重务,事闗三省,不可一日缺人,合无勅下该部查例行令本官回籍调理,病痊赴部聴用,仍别差御史一员前来接管盐政。如此则不惟本官得以荷皇上曲成再造之恩,而盐政亦不至于废弛矣。縁系风宪官员患病危迫事理,未敢擅便,为此具本专差亲赍,谨题请旨。嘉靖十五年十一月初六日。
苑洛集巻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苑洛集巻十五
(明)韩邦竒 撰
荐举地方贤才事
译谨题奏事情十分紧急、重大敌人屡次深入攻围城堡一事。嘉靖十五年十月二十一日卯时,据宁化守御千户所署印千户丘山禀帖报告:本月十七日等日,敌人数量不明,从宁武关支锅石口等处进入抢掠。十八日寅时左右,约有三千多骑到达本所城北;一股敌人四散到各屯村抢掠,杀人放火;另一股从东北方向攻围城池、墩台。本所署印千户丘山随即督率官军、舍余以及邻城居住的静乐县百姓登城,分守四面,各自使用弓箭、器械、火炮、石头砍打,直到当天申时左右才退回,驻扎在距城八里的石佛屯。大规模进犯的敌人驻扎,放火焚烧房屋,抢掠人口牲畜等情况,均已报告。本日戌时,又据偏头关守备杨璲禀帖报告:本月十七日午时左右,据原派平寇卫传事夜不收段三禀报:十六日,本城逃回的人口说,边外还有六万敌兵,十七、十八日将要抢掠山西。本月二十二日,又接到副总兵派出的夜不收武剪儿口头报告:大规模进犯的敌兵数量不明,前后连结三十多里,深入镇西卫地方,已经向西南而去。上述各项情况都禀报到臣这里。臣看,前项敌人近来纠集部众,屡次大举深入。本年八月二十五日,越过大同镇的浑源、应州、广昌等州县以及过界山,直入繁峙县地方;九月十八日,越过老营堡、偏头关、八角所等处,直入镇西卫伍所大寨地方;十月十七日,又从平虏、井坪、朔州经过温岭、灰泉、梁水沟,越过神池、土棚、义井,来到大辛庄,直至静乐县边界,并到宁化所攻围城堡。现在又纠合大批人马,前后连结三十多里,深入镇西卫地方后向西南而去。照以前的情形,前项敌人过去固然也有深入的时候,但都是数年才来一次,随即进入又随即退出,从没有像近日这样,前后不到三个月内四次深入,而且每次动辄数万人。至于这一次,敌营连结三十多里,声势十分浩大,又攻城放火,远非寻常。况且敌人既然进入镇西卫地方,就会长驱南下,再没有武备阻挡。腹里地方承平日久,百姓不懂军事,谁能抵挡他们?即使敌人没有别的企图,得利后便返回,又怎么知道他们离去后不会立即再来?而本镇兵少将寡,副总兵和游击将军合计兵力不过四千多员名,屡次调遣邻镇兵马,却连一匹马也没有到来;敌人的势力又如此浩大。即使让豪杰之士遇到这种敌人,兵少本来就不能抵挡兵多,一个人也不能抵挡一百个人,何况臣等只是平庸之人呢?臣所处的情势如同剥肤,内心实在危惧。伏望皇上体念民命至为重要、地方值得忧虑,事情十分紧迫,敕令有关部门及早加以议处,查照嘉靖十二年宣大重大敌情的先例,调发辽东、延绥游兵各一枝前来,听由臣和副总兵调用。事情平定后,各自返回本镇;或者照臣近日接连具题的请求,调大同、延绥游兵前来应援;如果敌人长久驻扎并深入,也调宣府游兵前来。这样或许可以使敌人稍受挫折,不敢再进行深入进犯。边方幸甚,微臣也幸甚。关于事情十分紧急、重大敌人屡次深入攻围城堡一事,臣因此具本,专派人员亲自携带,谨慎题奏,请求圣旨。嘉靖十五年十月二十三日。关于掌管风宪的官员患病危急一事。谨题奏掌管风宪的官员患病危急一事。据山西按察司分巡河东道兼理兵备佥事王世隆呈报:据河东运司经历司承接使司的照会。查得,巡按山西等处监察御史沈铎,自巡按河东以来,遍历蒲、解二州和猗氏等十二县,清查审理盐丁,革除奸弊;由于水土风俗不适宜,饮食又不节制,于是患上痰嗽寒热之病,药物治疗都没有效果。近来旧病更加严重,加上从前患有怔忡、肠风、痔漏等症,不思饮食。近日看本官病势困顿不堪,不敢隐瞒。况且盐政关系边储,牵涉三省,一日也不能缺少官员,应当行文通知本司,立即转呈施行。以上情况已经送到河东道。考虑到本院自从接任临河东以来,本道也曾巡历各处与其相随,亲眼看见本官确实患有上述疾病,而且如今旧病复发并且更加严重,实在难以料理盐法,拟应呈报。现将上述缘由据实呈报,请求查照。以上呈文送到臣这里。臣看所呈情况,唯恐他的病情尚可调治,于是又派医官李九思前往诊视,确认本官确实患有上述疾病,医官也已报告到臣这里。据此查得,巡按山西等处监察御史沈铎自受命以来,遍历州县,清查审理盐丁,把大小盐政都处理得当,声望和办事能力十分显著,宪职法度也能修明,众人敬畏而怀服,地方仰赖于他,本来应当始终办理此事,以答谢众人的期望。只是确实因为水土风俗不适宜,导致患上上述疾病,加上本官素来有怔忡、肠风、痔漏等症,新病旧病一时交相发作,药物不能立即见效,身体一天天衰弱,已经不能处理一切政务,必须长期静养,才有希望保全性命。如果蒙皇上体念盐政这一重大事务,且此事关系三省,不可一日缺少官员,是否应当敕令有关部门查照成例,命本官回原籍调养,病愈后到有关部门听候任用,仍另派一名御史前来接管盐政?这样不但本官能够承受皇上曲意成全、再造生命的大恩,盐政也不至于废弛。关于掌管风宪的官员患病危急一事,臣不敢擅自办理,因此具本,专派人员亲自携带,谨慎题奏,请求圣旨。嘉靖十五年十一月初六日。《苑洛集》卷十四。钦定《四库全书》。《苑洛集》卷十五。(明)韩邦奇撰写。关于荐举地方贤能人才一事。
谨题为荐举地方贤才事。臣惟人才之生也,固有数,其习养而成也,尤难得。大抵人之材质不甚相逺,惟习与养耳。习养则达,习养之久则成。夫习养于数十年之久,而废之于一旦,诚为可惜。此古人所以有人惟求旧之说也。臣于所属地方得三人焉,是皆习之于歴任而养之于累年,大可以康济一时,次可以浚明庶政,而不可久弃者也。原任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张润,才猷宏逺而誉望素隆,持守坚定而涵养已久。原任巡抚辽东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成文,秉公持正,再蹶而气不衰,气硕才优,一诚而人皆与。原任通政使司右通政党承志,独立不阿而无攀附之私,敛华自韬而有在中之美。臣又访得各官家食以来,杜门读书,不事干谒,造诣益深,习养益进,乡评攸重,士论咸惜焉。如蒙勅下该部再加访察,如果臣言不妄,将张润等特赐起用,则人材不至于轻弃,而于治道不无少补矣。縁系荐举地方贤才事理,未敢擅便,为此具本专差亲赍,谨题请旨。嘉靖十五年十一月二十五日
北敌大举深入,官军奋勇追杀,斩获队长徒众首级,夺获战马军器等事。
谨题为比敌大举深入,官军奋勇追杀,斩获队长徒众首级,夺获战马军器等事。据守备偏头关指挥使杨璲呈,嘉靖十五年十月十四日戌时。据平寇城传事夜不收走报:本日卯时大举敌人,约有二万余骑进入大边磨儿山,往南行走,后有灰尘不断。十六日丑时,据原差夜不收走报:哨至平寇卫哨得前敌,十四日至地名团城子下营,离平寇城十里,十五日起营由担子山往南去讫等因。得此实时驰报,蒙巡抚山西右副都御史韩某会同镇守山西副总兵傅铎调统逰击将军祝雄营有马游兵官军二干余员名,并本职偏关有马官军一千二百余员名。十六日申时至八角堡哨得前敌,十六日辰时分从朔州前后寨起营,由温岭灰泉梁等处越过本镇疆界。本日申时至寜武关地方义井坪下营。复蒙副总兵傅铎料得北敌众举深入,必侵镇西岢岚等处为害,差人掣调寜武关守备蔡希伦带领有马官军一千余员名,八角守备万山带领有马官军四百余员名,合营起行间。十七日午时哨得前敌由羊房紫塞入山,越过支锅石隘口径往寜武关地方三马营等处去讫。蒙副总兵傅铎发号统领本职并游击祝雄等各家兵马,本日酉时由八角起行,至十八日黎明到于寜武关。当蒙副总兵傅铎与游击祝雄分哨两路并进,本日未时至地名分水岭迎据夜不收走报:哨见大举敌人在于地名三马营等处下营,分遣敌人四散抢掠。得此蒙副总兵傅铎申严号令,会合游击祝雄身先士卒,督率官军急进。本日申时至三马营地方,其众遥见人马披戴盔甲,摆列营阵冲突前来。
译谨题奏荐举地方贤能人才一事。臣认为,人才的产生本来有一定的数目和规律,而通过学习、熏陶和培养使其成才,尤其难得。大体说来,人的资质相差并不太远,关键只在于学习和培养。经过学习培养就能通达,长期学习培养就能成才。经过几十年的学习培养,却在一旦之间将其废弃,实在可惜。这就是古人所说人才只求用旧人的道理。臣在所属地方访得三人,他们都是在历任仕途中接受学习熏陶,又经过多年培养,最好可以救济当时的事务,次之也可以疏通、明理各项政务,是不应当长期弃置不用的人才。原任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张润,才略宏大深远,素来声誉和声望很高;操守坚定,涵养也已经很深。原任巡抚辽东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成文,秉公持正,屡遭挫折而志气不衰;气度宏硕、才干优异,以一片至诚待人,众人都愿意亲近他。原任通政使司右通政党承志,独立不阿,没有攀附权贵的私心;收敛锋芒而自我韬晦,却有内在美德。臣又访得,各官自从居家食禄以来,都闭门读书,不从事请托求见,学问造诣更加深厚,学习培养也不断进步,乡里评价很高,士人舆论都为他们长期被弃置而惋惜。如果蒙敕令有关部门再次加以访察,果真臣所说不虚,将张润等人特别起用,那么人才就不至于被轻易弃置,对于治理之道也会有一些补益。关于荐举地方贤能人才一事,臣不敢擅自办理,因此具本,专派人员亲自携带,谨慎题奏,请求圣旨。嘉靖十五年十一月二十五日。关于北方敌人大举深入,官军奋勇追击斩杀,斩获队长和部众首级,夺获战马、军器等物一事。谨题奏北方敌人大举深入,官军奋勇追击斩杀,斩获队长和部众首级,夺获战马、军器等物一事。据守备偏头关指挥使杨璲呈报:嘉靖十五年十月十四日戌时,据平寇城传事夜不收逃回报告:本日卯时,大批敌人约二万多骑进入大边磨儿山,向南行进,后面不断扬起灰尘。十六日丑时,据原派夜不收逃回报告:侦察到平寇卫前方敌情,十四日在团城子这个地方扎营,距平寇城十里;十五日拔营,从担子山向南而去。得到这些消息后,立即驰马报知。承蒙巡抚山西右副都御史韩某会同镇守山西副总兵傅铎,调遣统领游击将军祝雄营中有马游兵官军二千余员名,以及本职偏关有马官军一千二百余员名。十六日申时到八角堡侦察到前方敌情:十六日辰时左右,敌人从朔州前后寨拔营,经过温岭、灰泉、梁等处,越过本镇疆界;本日申时到宁武关地方的义井坪扎营。又承蒙副总兵傅铎料定北方敌人大举深入,必定会侵扰镇西、岢岚等处,于是派人调遣宁武关守备蔡希伦带领有马官军一千余员名,八角守备万山带领有马官军四百余员名,合营出发。十七日午时,侦察到前方敌人从羊房紫塞进入山中,越过支锅石隘口,径直前往宁武关地方的三马营等处。承蒙副总兵傅铎发布号令,统领本职以及游击祝雄等各部兵马;本日酉时从八角出发,到十八日黎明抵达宁武关。当时副总兵傅铎与游击祝雄分成两路并进,本日未时到达分水岭这个地方,接到夜不收逃回报告:侦察见大批敌人在三马营等处扎营,并分派敌人四散抢掠。副总兵傅铎得到消息后严肃申明号令,会同游击祝雄身先士卒,督率官军迅速前进。本日申时到达三马营地方,敌众远
蒙副总兵傅铎督令本职等鼔舞官军,各用鎗炮弓箭骨朶奋勇争先射打。内一人身长六尺,披戴明盔坚甲,即若铁人当先指示众兵与官军交战良久,当被本职部下小旗薛资才扑入敌阵,将队长砍重落马,余敌弃营溃散。我军乗胜追杀,就阵斩获首级,掣夺旗号、战马、军器等件,及将敌人营巢躧夺。彼欲穷追,天晩恐堕敌计,收兵就彼下营,将其行道路堵截。十九日黎明,其众披戴盔甲,张打旗号,复来冲突,尘土蔽天,矢注如雨。蒙副总兵傅铎督率本职等当先迎敌冲战数十余阵,敌见兵马强劲,内一人勒马荅话:「我是大同人,你是那里人马?」令通事回荅:「是偏关并老营堡人马。」其人说:「不曽抢了你地方,你将我大头儿父子都杀了,又杀了我许多兵卒。众人号泣,讨路放过去罢。」我军布置营迭周密,无隙可逃,辄由地名酒务沟登山,沿梁从黄土坡直抵楼子山径奔黄花岭遯去。当将收获被掳牛羊驴畜就彼召主认领讫。二十日卯时,据寜武闗阳方堡坐月夜不收走报:十九日申时复进敌人三万余骑到于朔州前后寨,直抵阳方二墩红崖儿止营,长三十余里备报。得此,蒙副总兵傅铎揆度此敌动静接踵前来,必有深入之谋,故意缓我兵马东援,决定西侵,移兵宁化城探敌向往。二十一日报到前敌,仍由温岭过界至义井大小辛庄下营,探知五所寨按伏步兵有备。二十二日起营,分为三股,不敢四散抬营,径往西走。蒙副总兵傅铎统领本职等各枝兵马,急由支锅石口从秋千沟黄花梁到于五所寨。二十三日跟袭敌踪追逐,其众遥见兵马灰尘大起。本日夜起营,由木奎沟蒿沟梁石豁子等处往北去讫。二十四日未时分驰至地名邓家山被收后精骑敌人约有一千余骑,披带盔甲冲突前来。蒙副总兵傅铎并游击祝雄身先士卒,督令官军齐力射砍,连冲数阵,敌人败遁,就阵斩获首级、战马、军器等件。其众见得本镇兵马连日鏖战,又见大同游击赵纲尹堂领兵继后,声势聮络不断。往北,且行且战,我军追逐不舍。本日酉时,其众由岩头寺等处出于三边外下营。蒙副总兵傅铎统兵于南沟梁下营,与之对垒。其众本日夜三更时起营,由马头山遁出边外。二十五日,将其拆边垜口砌完固,收兵于老营堡。二十六日,领兵全胜回关。为此,今将斩获首级有功官军分别卫所职役,并夺获战马军器,理合具呈,伏乞施行等因。续据鴈门等三关游击将军祝雄手本,为传报邻封大敌深入侵越,地方官军奋勇杀败其众,斩获队首,夺获战马军器等事开据。坐营都指挥佥事王言呈开:本营斩获首级有功官军分别首从,备开卫所职役,并夺获战马军器等件及重伤旗军追杀縁由前来等因。
译远看见我军人马披戴盔甲、排列营阵,便冲突而来。承蒙副总兵傅铎督令本职等人鼓舞官军,各自使用枪炮、弓箭、骨朵奋勇争先射击。其中有一人身高六尺,披戴明盔坚甲,像铁人一样冲在前面,指挥众兵与官军交战很久;后来被本职部下小旗薛资才冲入敌阵,将这名队长砍伤,使他重重落马,其余敌人弃营溃散。我军乘胜追杀,就地斩获首级,夺取旗号、战马、军器等物,并将敌人的营寨践踏夺取。我军想要继续追击,但天色已晚,恐怕落入敌人的计谋,于是收兵到敌人原先的营地驻扎,并堵截他们的行进道路。十九日黎明,敌众披戴盔甲,张举旗号,再次前来冲突,尘土遮蔽天空,箭矢如雨般射来。承蒙副总兵傅铎督率本职等人首先迎敌,交战了几十余阵。敌人见我军兵马强悍,其中一人勒住马回答说:‘我是大同人,你们是什么地方的兵马?’命令通事回答:‘我们是偏关和老营堡的兵马。’那人说:‘我们并没有抢掠你们的地方,你们却把我的大头领父子都杀了,又杀了我许多兵卒。众人都在号哭,请求给条路放我们过去吧。’我军把营地布置得周密严整,敌人没有空隙可以逃脱,于是他们从酒务沟这个地方登山,沿山梁从黄土坡直抵楼子山,径直奔向黄花岭逃去。当时把收获的被掳牛、羊、驴等牲畜召来,让原主人辨认领取完毕。二十日卯时,据宁武关阳方堡坐月夜不收逃回报告:十九日申时,又有三万多骑敌人到达朔州前后寨,直抵阳方二墩红崖儿才停止扎营,营线长达三十多里,特此报告。得到消息后,副总兵傅铎估计这批敌人的行动接连而来,必定有深入进犯的谋划,所以故意放缓我军向东援助的行动,决定向西进攻,调兵前往宁化城侦察敌人去向。二十一日,到达前线,仍从温岭越过边界,到义井大小辛庄扎营,探知五所寨已经埋伏步兵,做好了防备。二十二日起营,分成三路,不敢把营队分散抬行,径直向西行进。承蒙副总兵傅铎统领我等各支兵马,迅速从支锅石口经秋千沟、黄花梁到达五所寨。二十三日跟踪袭击敌军,追逐之时,敌众远远看见兵马扬起大量尘土。当夜起营,从木奎沟、蒿沟梁、石豁子等处向北撤去。二十四日未时,分兵奔驰到地名邓家山,追上敌军后方精骑;敌人约有一千多骑,披着铠甲冲杀而来。副总兵傅铎和游击祝雄身先士卒,督令官军一齐射击砍杀,连续冲击数阵,敌人败退逃走,便在阵中斩获首级、战马、军器等物。敌众见本镇兵马连续多日苦战,又见大同游击赵纲、尹堂率兵随后赶来,声势接连不断。敌人向北边走边战,我军紧追不舍。当日酉时,敌众从岩头寺等处越出三边之外扎营。副总兵傅铎统兵在南沟梁下营,与敌对阵。敌众当夜三更时分起营,从马头山逃出边外。二十五日,把被拆毁的边墙垛口砌筑完固,在老营堡收兵。二十六日,率兵全胜回关。因此,现将斩获首级的有功官军分别注明其卫所和职役,以及夺获的战马、军器,理当具文呈报,恭请施行。随后据鴈门等三关游击将军祝雄的手本,为传报邻近边境的大批敌军深入侵犯,地方官军奋勇击败敌众,斩获敌军头目,夺获战马、军器等事,逐项开报。坐营都指挥佥事王言呈报说:本营将斩获首级的有功官军分别列明首犯、从犯,详细开列卫所、职役,以及夺获的战马、
节据宁武守备蔡希伦、八角守备万山各呈开前项月日与大敌交战,各部下斩获首级、战马军器等件数目到臣。据此案照先为传报邻境大敌侵越,地方官军迎敌斩获首级、战马军器事,据偏头、宁武、八角守备指挥杨璲、蔡希伦、万山各呈开本年九月十七日大举敌人由岩头寺等处进入,至二十三日统兵追杀,斩获首级、战马及夺获被掳牛羊縁由,并游兵坐营都指挥佥事王言呈开本月十七日至十八日,本官领兵与大敌对敌攻战,夺获战马,重伤阵亡官军数目到臣。
译军器等物和重伤旗军追杀的缘由,呈报前来。又据宁武守备蔡希伦、八角守备万山分别呈报前项日期与大敌交战,以及各部下斩获首级、战马、军器等物的数目,送到臣这里。据此案查照,先前为传报邻境大敌侵犯,地方官军迎战并斩获首级、战马、军器之事,据偏头、宁武、八角守备指挥杨璲、蔡希伦、万山分别呈报:本年九月十七日,大批敌人从岩头寺等处进入,至二十三日统兵追杀,斩获首级、战马,并夺回被掳牛羊的缘由;又据游击、坐营都指挥佥事王言呈报,本月十七日至十八日,本官率兵与大敌交战,夺获战马,重伤、阵亡官军的数目也一并报到臣这里。
除将前项夺获被掳牛羊召主认领,取领附巻,及通行各官从公查勘敌人经过地方抢掳头畜损折官军数目有无隠匿,仍取各官不致扶隠甘结呈报,以凭会议叅究去后。及照节该臣遵照兵部题奉钦依堤备事宜,又经会发各闗步兵。续该臣会帖行镇守山西副总兵傅铎将偏关春班官军仍留,预先分布各该闗隘营堡,按伏备行各闗守备等官,各将沿边一带地方紧要城堡修筑城垣隘墙,挑穵壕堑坑窖,及将所部兵马严加整搠,锋利战具分布要害地方按伏堵截,又该臣会同镇守山西副总兵傅铎,行令游击祝雄所统兵马合营,随其向往追袭截杀,及调发宁武闗下班官军,及选操余丁、新置马军前去静乐、天门闗忻口等要害之处按伏遏杀。中外布置严密,外今据前因,会同镇守山西副总兵傅铎议照:敌人纠集各部落羣类,屡次大举侵犯地方,形势比往甚有不同,顷复进逼深入腹里,全无顾忌。臣等仰仗皇上神威逺布,及该臣等预先设伏兵马,收敛人畜,坚壁清野,烽火严明,督调逰击、守总等官提孤兵临大敌,日夜奔驰,鏖战出奇邀撃,追杀斩获队长并徒众首级二十九颗,掣夺旗帜四杆,战马六十九匹,军器三千四百一十二件支躧。夺敌人营巢,除将首级送巡按山西监察御史纪验,马匹给军骑操,军器发山西都司贮库。节次敌人出没地方,有无被掳人畜并损折官军,通候查勘明实,另行具题。外为照杀敌有功官军,临阵奋勇斩获首级,夺获战马军器,功虽不多,然敌风大挫,士气少振。再照副总兵傅铎平昔之谋勇素优,临阵之机宜咸当,故能提一旅之孤军,挫数万之强敌。逰击将军祝雄先因应援大同,主兵皆溃,身被数伤而鏖战不衰,今以合兵本镇褁疮奋出,挺身先锋,而遂致斩获。伏望皇上轸念边兵効劳,以寡敌众,勅下兵部将有功官军照例奏请升赏,傅铎、祝雄量加赏劳,以示激劝,则官军奋励,将来大功可期,敌患可弥矣。縁系北敌大举深入,官军奋勇追杀斩获队长徒众首级,夺获战马军器等事理,臣等未敢擅便,为此开坐具本,专差亲赍谨题请旨。嘉靖十五年十一月二十七日。
自劾不职,乞恩罢黜。举劾将官不能遏敌,以致残伤地方事。
谨题为自劾不职乞恩罢黜举劾将官不能遏敌以致残伤地方事。照得臣提督所属地方,本年八月二十五日,敌人深入繁峙县地方抢掠;九月十八日,深入镇西卫五所大寨地方抢掠;十月十七日,至静乐县界,又入宁化所等处抢掠;十月二十二日,又该镇守山西副总兵傅铎差夜不收口报,大举敌人,不知其数,前后联络三十余里,又入镇西卫地方抢掠。又准镇守山西副总兵傅铎手本开称:逰击祝雄部下斩首七颗,守备杨璲部下斩首一十五颗,守备蔡希伦部下斩首四颗,守备万山部下斩首三颗,共二十九颗。臣俱先后具题讫。其各地方失事縁由,除繁峙县地方,臣先行分守冀宁道查报未明,驳行复勘;五所大寨、宁化、静乐、镇西等处,臣行山西按察司佥事查勘至日,另行具题外。叅照镇守山西副总兵傅铎,既受三闗之重寄,不能却深入之敌锋;逰击将军祝雄偏头闗守备杨璲宁武闗守备蔡希伦八角堡守备万山代州守备王臣,均有提兵之责,各有失事之罪。縁各官虽称众寡不敌,及有斩获微劳,然功罪自不相掩。再照臣以一介迂腐之书生,叨居提督之重任,乏御侮之长策,致地方之残伤,功则出于他人,失则由于自致,鳏旷之辜,宜坐典守之责,难辞法所不容,罪当万死。伏望皇上悯臣愚昧,将臣先行薄赐罢黜,将各官仍行巡按御史查勘明白,具奏勅下该部,酌量功罪,另行议处。臣不胜待罪恐惧之至。縁系自劾不职乞恩罢黜举劾将官不能遏敌以致残伤地方事理,未敢擅便,为此具本专差亲赍,谨题请旨。嘉靖十五年十二月初二日。
大庆事
谨奏,为大庆事。仰惟皇上圣徳格于皇天,乾坤锺乎秀气。于本年十月初六日,荷帝之休恊,时之吉,皇子笃生焉。惟达孝显于昌后,肆元嗣诞于光前,益増九庙之辉荣,大衍万年之胤祚。寰瀛忻忭,臣庶欢腾。况臣昔侍经筵之时,曽忝春宫之职,下情喜跃,万倍寻常。臣谨吉服望阙,叩头拜疏称贺。縁系大庆事理,为此具本,专差亲赍。谨具奏闻。嘉靖十五年十二月二十五日。
擒斩贼徒地方已宁事
译除将前项夺获的被掳牛羊召集原主认领,取得领取文书附入卷宗外,还通行各官,要求从公查勘敌人经过的地方,查明抢掳牲畜以及官军伤亡损失的数目,有无隐瞒;仍要取得各官保证不作隐瞒的甘结,呈报上来,以便会同议处、查究。又查照此前兵部题请并奉钦依的防备事宜,已经会同调发各关步兵。随后臣会同发帖,命镇守山西副总兵傅铎将偏关春班官军继续留下,预先分布在各关隘、营堡,并命各关守备等官把沿边一带紧要城堡的城墙、隘墙修筑起来,挖掘壕堑、坑窖;又将所部兵马严格整顿,把锋利的战具分布在要害之地,埋伏堵截。臣又会同镇守山西副总兵傅铎,命游击祝雄统领的兵马合营,随着敌人去向追击、截杀;并调发宁武关下的班军,以及选出的操练余丁、新置马军,前往静乐、天门关、忻口等要害处埋伏拦截。内外布置严密。现据上述缘由,臣会同镇守山西副总兵傅铎议定:敌人纠集各部落、各类人众,屡次大举侵犯地方,形势比过去大不相同,近来又进逼深入腹地,毫无顾忌。臣等仰仗皇上的神威远播,以及臣等预先设置伏兵、收拢人畜、坚壁清野、严明烽火,督促调遣游击、守备等官,率领少量兵力面对大敌,日夜奔驰,苦战并出奇制胜、截击追杀,斩获敌方队长及部众首级二十九颗,夺取旗帜四杆、战马六十九匹、军器三千四百一十二件支躧。攻破敌人的营寨巢穴后,除将首级送交山西监察御史巡按官查验外,马匹交给军队骑乘操练,军器发给山西都司入库。至于敌人先后出没的地方,有无被掳的人畜及官军伤亡损失,等查勘明确后,另行具题。再说杀敌有功的官军,临阵奋勇斩获首级、夺获战马军器,功劳虽然不大,然而敌人的气焰大为受挫,士气也稍有振作。又查副总兵傅铎平日谋略勇气一向出众,临阵应变全都得当,所以能够率领一支孤军,挫败数万强敌。游击将军祝雄先前因救援大同,主力军队全都溃败,自己身负数处伤仍苦战不退;如今与本镇合兵,带伤奋战,挺身充当前锋,于是取得斩获。恳望皇上体恤边军效力、以少敌众的功劳,敕令兵部按照惯例奏请给有功官军升迁赏赐;对傅铎、祝雄酌情加以赏赐慰劳,以表示激励劝勉。这样官军就会更加奋发,将来建立大功、平息敌患是可以期待的。因为北方敌人大举深入,官军奋勇追杀,斩获敌方队长和部众首级,夺获战马、军器等事,臣等不敢擅自处理,因此列明情况具本,专门派人亲自赍送,谨此题请圣旨。嘉靖十五年十一月二十七日。自劾不称职,乞求恩准罢黜。弹劾将官不能遏制敌军,以致地方遭受残害的事情。谨题为自劾不称职、乞求恩准罢黜并弹劾将官不能遏制敌军以致地方受害事。查得臣负责督理所属地方,本年八月二十五日,敌人深入繁峙县地方抢掠;九月十八日,深入镇西卫五所大寨地方抢掠;十月十七日,到达静乐县边界,又进入宁化所等处抢掠;十月二十二日,又据镇守山西副总兵傅铎派出的夜不收口头报告,大批敌人,数目不详,前后联络三十多里,再次进入镇西卫地方抢掠。又据镇守山西副总兵傅铎手本开报:游击祝雄部下斩首七颗,守备杨璲部下斩首一十五颗,守备蔡希伦部下斩首四颗,守备万山部下斩首三颗,共二十九颗。臣都已先后具题。至于各地失事的缘由,除繁峙县地方一事,臣先让分守冀宁道查报但尚未明确,已驳回令其重新勘查;五所大寨、宁化、静乐、镇西等处,臣已命山西按察司佥事查勘,待查到后另行具题。此外,参照镇守山西副总兵傅铎既然接受三关重任,却不能抵挡深入之敌的锋势;游击将军祝雄、偏头关守备杨璲、宁武关守备蔡希伦、八角堡守备万山、代州守备王臣,都负有统兵的责任,也各有失事之罪。各官虽说敌众我寡难以抵敌,并且略有斩获的微小功劳,但功劳和罪责本来不能相互抵消。再说臣只是一个迂腐的书生,承蒙任居提督重任,没有抵御外侮的良策,以致地方遭受残害;功劳出自他人,过失则由自己造成。臣孤立无援、旷废职守的罪责,应当承担守土失职的责任,难以逃脱法律所不容的罪过,即使死万次也不足以赎罪。恳望皇上怜悯臣的愚昧,先薄加恩典,罢黜臣职;各官仍交巡按御史查勘明白,具奏后敕令有关部门,斟酌功罪,另行议处。臣等待治罪,惶恐至极。因为这是自劾不称职、乞求恩准罢黜并弹劾将官不能遏制敌军以致地方受害的事情,臣不敢擅自处理,所以具本,专门派人亲自赍送,谨此题请圣旨。嘉靖十五年十二月初二日。庆贺大事。谨奏,为庆贺大事。仰想皇上圣德感通上天,天地聚集秀美之气。本年十月初六日,承蒙上帝降下祥福、时运吉祥,皇子降生了。正因为大孝显扬而昌盛后代,所以元嗣降生,光耀前代,更增九庙的光辉荣耀,使万年帝业的后嗣福祚更加绵长。天下四海都欢欣喜悦,臣民腾跃欢庆。何况臣过去侍奉经筵时,曾经忝居春宫之职,内心的喜悦比平常增加万倍。臣谨穿吉服面向宫阙,叩头拜呈奏疏称贺。因为这是庆贺大事,特此具本,专门派人亲自赍送,谨具奏闻。嘉靖十五年十二月二十五日。擒获、斩杀贼徒,地方已经安定的事情。
谨题为擒斩贼徒地方已宁事。据山西按察司分巡冀南道兼理潞安兵备佥事方日干呈问得犯人贾得凤等招由并叅呈到臣巻。查嘉靖十五年八月初五日,该山西按察司分巡河东道兼理兵备佥事王世隆呈为宗室谋害父叔放火杀人事。臣会同前巡按山西监察御史赵元夫具题前事,随委山西都司都指挥使纪振统兵前去相机剿捕,及行山西守巡冀宁等道严督府卫州县堤备,并阳曲等王府教授查各宗室因何事故兴此逆谋。又恐贼势穷促奔逸邻省,随即会行陜西、河南、北直隶抚按衙门,遇有侵犯一体剿捕,并明立赏格晓示催督。该道等官追剿间,本年八月十六日,佥事王世隆呈称贼徒张世朝等擒斩,地方已安。仍该臣会同巡按山西监察御史赵元夫、巡按山西等处监察御史沈铎各具本题知,及坐委山西按察司整饬石隰兵备佥事朱旒亲诣地方查勘有功失事人员未报。本年九月初三日,又准兵部咨职方清吏司案呈奉本部送兵科抄出臣等题前事,奉圣旨该部知道,钦此钦遵。该本部看得山西抚按等官都御史韩某等题称山西阳曲王府镇国中尉知■〈火戒〉等因与父叔有雠要行谋害,潜养强盗逯得儒等纠同西河王府奉国将军表寨并指挥张世朝等四十余人进入伊父府内,打开军器房抢出盔甲,放火烧毁官民房屋,杀伤军民人等,府卫军兵随即追捕,已获知燋及擒获逯得儒等拘系监候。内有宗室及指挥张世朝等夺门而出一节,为照前事干系宗室及地方重情,除巡按官查勘明白径自具奏定夺,但内称各贼夺门而出,况平阳地方连年荒歉,若势迫利诱则人心易摇,访得指挥张世朝极其凶恶无頼,不早捕灭未免贻患地方,所据前奏相应议处,合候命下之日,本部差人马。上赍文与巡抚都御史会同巡按御史督同该道守巡等官并都司纪振整率军兵民快随贼向往设法剿捕务在目下尽絶以靖地方。虑恐宗室在内,众贼假借位号,官军畏法不敢擒剿,必须先降明旨处分,庶为便益。等因覆题,奉圣旨:是便,差人马上赍文与抚按等官,着整搠兵快随贼向往设法剿捕,务在目下尽絶以靖地方,宗室在内的一体擒挐,不许畏避误事。钦此钦遵。又经会行委官佥事朱旒与该道佥事王世隆查勘,间十月二十日,据委官佥事朱旒与该道佥事王世隆各将查过前项事情招叅前来。臣恐事情未悉,并行佥事方日干覆勘。间今据前因,会同巡按山西监察御史覆详明白:除首恶宗室知■〈火戒〉知燋指挥张世朝生前猖乱俱各死斩,再难别议外,叅照强盗犯人见在贾得凤等三十六名,俱以狠恶之性,阴助乱逆之谋,聚众杀人,肆行无忌,焚仓刼库,极其凶残,俱问斩罪,照例枭首。但李景堂等虽各监故,若不严伸乎国法,何以警戒于将来?合将各犯斩首与张世朝、周名马亢儿首级一体枭挂,情法相应,人心称快。及照充军犯人刘江等一十四名,擅入王府,教诱为非,设局开场,骗财赌愽,揆于见行条例,俱当边卫充军。看得西河王府奉国将军表寨,叨居宗室,罔知祖训之遵;阳曲王府信都乡君仪宾郑志海,滥厕王宾,甘作逆俦之党,且各助成虐焰,拒敌乎官兵,鼔舞羣凶,杀伤乎民快,情犯深重,人心怨愤。但表寨于被执之后,扬言投首,原非悔悞之本心;郑志海于事败之余,弃马奔逃,特为茍免之私计,宜坐惟均之典,难同末减之条,相应叅奏,查照重典施行。再照巡按山西监察御史赵元夫警报,一闻会发官军以剿捕而兼出招安之策;巡按山西等处监察御史沈铎贼众猝至,督发官快以应援而遂致斩。获之功,二臣者,风纪振扬,法令清肃,分布于闗山津渡,而把截之甚周,传报于本省邻封,而防御之极密,以是各贼战则不能,奔则无地,原贼之就擒,则二臣之功赏宜从厚者也。先任山西布政司左参政,今升湖广按察司按察使高叔嗣,亲临戢理反侧以安山西,都司都指挥使纪振,直抵摉除乱蘖俱尽,平阳府知府李槚,督率官兵以应敌,并力防御而成功,本府通判陈实,冐锋向往而义不辞艰,运司副使张云鹏,发兵应援而势因振举,临汾县知县赵统,以义倡民,市人为之乐战,以身应敌,余贼因之克平,平阳卫指挥佥事崔宪、戚铭,身当士卒之先,斩获凶魁之首,本卫指挥使王钺,闲住指挥同知孙廷相,并奋敌忾之勇,均收野战之功,曲沃县主簿刘廷瑚,安邑县县丞郭守中,临汾县典史黄诰,临事不避艰危,捕贼俱多得获,以上各官劳绩可嘉,亦当重赏以劝有功者也。太原左等卫指挥同知等官刘胜、陈彬、李承祖、陈价、顿登、竹勲,平阳卫指挥同知崔崇,引兵赴调而摉捕未尽之奸,平阳卫右所正千户李沧、王廷臣副千户王钰、前所副千户杨遇先、卢桂、后所正千户李贤、百户李俊,因事効勤而阻遏方张之势,以上各官亦应量赏以酬有事者也。
译谨题为擒获、斩杀贼徒,地方已经安定的事情。据山西按察司分巡冀南道兼理潞安兵备佥事方日干呈报,得到犯人贾得凤等人的供词以及参呈,卷宗已送到臣这里。查嘉靖十五年八月初五日,山西按察司分巡河东道兼理兵备佥事王世隆呈报,事情是宗室谋害父叔、放火杀人。臣会同前任巡按山西监察御史赵元夫,就前项事情具题,随即委派山西都司都指挥使纪振统兵前去相机剿捕;又令山西守巡冀宁等道严加督促府、卫、州、县防备,并令阳曲等王府教授查明各宗室因为什么事故发动这种叛逆阴谋。又担心贼势窘迫后逃往邻省,随即会同通知陜西、河南、北直隶抚按衙门,遇有侵犯便一同剿捕,并明确制定赏格予以晓示、催促督办。有关道官等追剿期间,本年八月十六日,佥事王世隆呈称贼徒张世朝等已经擒获、斩杀,地方已经安定。臣又会同巡按山西监察御史赵元夫、巡按山西等处监察御史沈铎分别具本题报,并委派山西按察司整饬石隰兵备佥事朱旒亲赴地方,查勘有功、有失事人员,只是尚未报告。本年九月初三日,又收到兵部咨文,其中职方清吏司案呈说,兵部把臣等所题前项事情送交兵科抄录,奉圣旨说交该部知道,臣等谨此遵奉。该部看得,山西抚按等官都御史韩某等题称:山西阳曲王府镇国中尉知■〈火戒〉等因为与父叔有仇,企图谋害,暗中豢养强盗逯得儒等,纠集西河王府奉国将军表寨以及指挥张世朝等四十多人进入其父府中,打开军器房抢出盔甲,放火烧毁官民房屋,杀伤军民人员;府卫军兵随即追捕,已经捕获知燋,并擒获逯得儒等拘押监候。其中有宗室以及指挥张世朝等夺门逃出的情节。考虑到此事涉及宗室且关系地方重大,除交巡按官查勘明白后径自具奏定夺外,所说各贼夺门而出,况且平阳地方连年荒歉,如果形势逼迫、利诱煽动,人心容易动摇。据查指挥张世朝极其凶恶无赖,若不及早捕灭,难免给地方留下祸患。根据前项奏报,应当议处,等候命令下达之日,由本部派人带马,赍送文书给巡抚都御史,会同巡按御史,督同该道守巡等官以及都司纪振,整顿率领军兵、民快,跟随贼人去向设法剿捕,务必立即彻底消灭,以使地方安宁。恐怕宗室在其中,众贼借用宗室名号,官军畏惧法律而不敢擒拿剿杀,所以必须先降下明确圣旨加以处分,才便于办理。上述意见覆奏后,奉圣旨:这样办理为好。派人快马赍送文书给抚按等官,令其整顿兵快,跟随贼人去向设法剿捕,务必立即彻底消灭,以使地方安宁;有宗室在内的,也一体擒拿,不许畏避而耽误事情。臣等谨此遵奉。又曾会同委派佥事朱旒和该道佥事王世隆查勘。到十月二十日,据委官佥事朱旒和该道佥事王世隆分别把查过的前项事情及供词、参奏呈报前来。臣恐怕事情还未全部查清,又命佥事方日干复查。如今据此缘由,臣会同巡按山西监察御史复核详议明确:除首恶宗室知■〈火戒〉、知燋和指挥张世朝生前猖獗作乱,已经分别处死斩首,不能再另行议处外;参照强盗犯贾得凤等现有三十六人,都以凶狠恶毒的性情,暗中帮助叛乱逆谋,聚众杀人,肆意妄为毫无顾忌,焚烧仓库、劫掠府库,极其残暴,全部判处斩刑,照例枭首。但是李景堂等虽然都已在监中死亡,如果不严明伸张国法,又凭什么警戒后人?应当把各犯斩首,并与张世朝、周名、马亢儿的首级一同枭挂示众,这样情理和法律都相称,也足以使人心称快。至于充军犯刘江等十四人,擅自进入王府,教唆诱导他人为非,设局开场,骗取财物、聚众赌博,按照现行条例,都应发往边卫充军。查西河王府奉国将军表寨,承蒙身居宗室,却不知道遵守祖训;阳曲王府信都乡君仪宾郑志海,滥居王府宾客之列,甘愿做逆党同伙,而且都帮助暴虐之势,抗拒官兵,煽动凶徒,杀伤民快,情节罪行深重,人心怨恨愤怒。表寨在被捕后扬言投案,并不是出于真正悔过之心;郑志海在事情败露后弃马逃跑,只是为了苟且免罪的私计,理应按照同等的重典治罪,不能适用末减的条款,应该一并参奏,查照重典施行。再查巡按山西监察御史赵元夫的警报,一听说会调发官军剿捕,便兼用招安之策;巡按山西等处监察御史沈铎在贼众突然到来时,督促发遣官快前去援助,于是取得斩获的功劳。这两位臣子振扬风纪,整肃法令,在关山津渡分布兵力,把守截击十分周密;又向本省及邻近边境传报,防御极为严密。因此各贼交战不能取胜,逃奔也无处可去,贼人最终被擒,二位臣子的功劳和赏赐应当从优。先任山西布政司左参政、现升任湖广按察司按察使高叔嗣,亲自到地方整顿治理反叛者,使山西安定;都司都指挥使纪振,直抵现场搜捕,彻底除尽乱党;平阳府知府李槚,督率官兵迎敌,合力防御而取得成功;本府通判陈实,冒着锋刃向前进击,义不辞难;运司副使张云鹏,发兵援助,因而振奋了声势;临汾县知县赵统,以义理倡导百姓,市民因此乐于作战,亲自迎敌,余贼也因此得以平定;平阳卫指挥佥事崔宪、戚铭,身先士卒,斩获凶恶首领的首级;本卫指挥使王钺、闲住指挥同知孙廷相,也都奋发抗敌,取得野战功劳。曲沃县主簿刘廷瑚、安邑县县丞郭守中、临汾县典史黄诰,临事不避艰险,捕贼时擒获很多。以上各官劳绩值得嘉奖,也应当重赏,以劝勉有功之人。太原左等卫指挥同知等官刘胜、陈彬、李承祖、陈价、顿登、竹勲,平阳卫指挥同知崔崇,领兵赶赴调遣,搜捕尚未尽除的奸贼;平阳卫右所正千户李沧、王廷臣,副千户王钰,前所副千户杨遇先、卢桂,后所正千户李贤、百户李俊,因事勤勉效力,阻遏正在扩张的贼势。以上各官也应酌情赏赐,以酬答有事时效力的人。
又照巡捕平阳卫指挥同知钱锺、平阳府检校李大纶、临汾主簿高桂,职膺巡捕事,欠防闲,既蹈兴戎之变,难辞失事之愆,阳曲王府教授见任田凤、去任刘沄、登牒不审,冒乱宗枝,又与西河王府今丁忧教授安睿、署印典膳杨杲,辅导无方,深负职业,平阳卫守门镇抚丁鸾,后所百户何大宁、右所百户孙富,专司启闭之责,全乏讥察之严,贼入而不知,防贼出而不能拒,俱属有违律,合提问,但钱锺、李大纶、高桂阵前各有微劳,限内举见捕获,以功论罪,似应准赎,又与田凤等俱犯革前及刘沄、安睿。在任犯罪,去任事发,縁表寨系宗室郑志海,系仪宾高叔嗣等,俱有功官员田凤等,俱王府官钱锺等,俱军职,均乞圣裁。强贼贾得凤等,俱重刑牢固监候待报施行。已斩获强贼张世朝、周名、马亢儿首级,并监故李景堂等,俱枭首示众。已解散未获李良等,行令各该府卫州县严限巡捕官兵缉拏外。縁系节奉钦依,是便差人马上赍文与抚按等官,差整搠兵快随贼向往设法剿捕,务在目下尽絶,以靖地方及并擒斩贼徒,地方已宁事理,臣等未敢擅便,为此具本专差亲赍,谨题请旨。嘉靖十五年闰十二月二十五日
教职亲老,恳乞调任,以全禄养事。
谨题为教职亲老恳乞调任以全禄养事。据山西平阳府蒲州猗氏县儒学申准,本学教谕宋刚闗等因备闗学司拟合就行为此,今将孤身逺任,不能禄养事干切已縁由,理合申乞裁照转奏调任施行等因,具申到臣。看得所申教谕宋刚闗称,母年八十,相离原籍二千余里,家贫不能顾养,乞要调任附近以便养亲一节。为照本官家贫亲老,为禄而仕,今亲年八十,原籍去任所二千余里,辞禄而归养则贫无以资,就禄以迎养则力不能致,心实可哀,情非得已。况我国家设官以来,司教之职亦有除授本省者,改选附近,法亦相应。仰惟皇上躬行大孝以化天下,天下臣民归其有极,所谓尧舜帅天下以仁而民从之者,宜乎本官于此不能自己也。伏望皇上悯其孝思之心,体其不得已之情,勅下该部将本官改选附近地方。如此则不惟本官仰荷皇上曲成之徳,图报之诚益加効竭,而凡为人子者亦将益兴其孝矣。縁系教职亲老恳乞调任以全禄养事理,未敢擅便,为此具本,专差亲赍,谨题请旨。嘉靖十五年闰十二月二十五日
乞恩回避事
谨奏为乞恩回避事。照得臣因所属三闗地方大敌深入杀掠人畜,见该科部官员查勘。臣以一介书生叨居重任,不能运安攘之策,以致地方残伤,虽万死不足以塞责。荷蒙圣明不即加斧钺之诛,命官查勘。臣虽粉骨碎身,不能仰荅洪恩于万一。然于法于义,臣当回避。盖臣之所当回避者有二也:一则科部官查勘,必须委官,必取地方人等结状。臣既在任行事,则委官、地方人等脱有分毫欠实,难免顾忌之疑,其咎皆在于臣也。一则臣与他边都御史不同,他边都御史所管止是边境地方事务,臣乃兼管山西腹里一省三府一十六州七十县。以十分为率计之,边事不过十之二,而腹里之事则有十之八。臣既被勘,则人心玩易,法令难行。臣虽竭力趋事,终难展布,虽腼颜就列,心实欠安。臣恐日久职隳,臣之一身名节,罪戾不足惜,遗患地方所系非轻也。伏望皇上轸念边腹地方,容臣回避,不候交代,回还原籍听勘,则臣不胜感戴天恩,陨越待罪之至。縁系乞恩回避事理,为此具本,专差亲赍。谨具奏闻。嘉靖十六年正月初三日。
恤灾固本事
谨题为恤灾固本事案。照先该兵部奏奉钦依内事理,行令各处镇守总兵、巡抚内外官员严督所属守备等官,查勘所守地方,但有紧闗要害城堡墩台等项坍塌者,量拨官军修理。坚完之日,将修过工程数目开报查考等因,已经通行偏头、宁武、代州三闗并八角守备指挥使杨璲等,各将所守地方边墙墩堡闗隘,但系紧闗要害去处应修应补等项工程,务要修理坚完回报,以凭会奏去后。今据各官呈开,嘉靖十五年正月起至本年闰十二月终止,各将修补并创立过各项工程数目到臣,会同镇守山西副总兵傅铎查勘相同外,为此开坐具本,专差亲赍,谨具题知。嘉靖十六年二月二十日。
公荐举以备任用事
译又查巡捕平阳卫指挥同知钱锺、平阳府检校李大纶、临汾主簿高桂,职掌巡捕事务,却缺乏防范,既然造成了兴兵作乱的变故,难以推辞失事的罪过。阳曲王府教授现任田凤、去任刘沄,登记文书时审查不慎,冒犯扰乱宗室支系;又有西河王府现任丁忧教授安睿、署印典膳杨杲,辅导没有方略,严重辜负职守。平阳卫守门镇抚丁鸾、后所百户何大宁、右所百户孙富,专门负责开关门户,却完全缺乏严格稽察,贼人进入而不知道,防止贼人逃出又不能拒止,都属于违反法律,应当提审问罪。但是钱锺、李大纶、高桂在阵前各有微小功劳,限期内又举报告发并捕获贼人,应当以功劳论罪,似乎可以准许赎罪;他们和田凤等人都属于革职以前所犯的罪,以及刘沄、安睿属于任内犯罪、离任后事情才发觉的情况。表寨是宗室,郑志海是仪宾,高叔嗣等是有功官员,田凤等是王府官员,钱锺等是军职,均请圣上裁决。强贼贾得凤等,全部重刑牢固监禁,等候上报后施行。已经斩获的强贼张世朝、周名、马亢儿的首级,以及在监中死亡的李景堂等,全部枭首示众。对于已经逃散、尚未捕获的李良等人,另行命令各有关府、卫、州、县,严格限定期限,由巡捕官兵搜捕捉拿。此外,因这是奉钦依办理的事情,即应派人快马赍送文书给抚按等官,派遣整顿后的兵快跟随贼人去向设法剿捕,务必立即彻底消灭,以使地方安宁;并擒获、斩杀贼徒,地方已经安定的事情,臣等不敢擅自处理,因此具本,专门派人亲自赍送,谨此题请圣旨。嘉靖十五年闰十二月二十五日。教职人员的父母年老,恳请调任,以便保全俸禄来奉养父母的事情。谨题为教职人员父母年老,恳请调任以便用俸禄奉养父母的事情。据山西平阳府蒲州猗氏县儒学申报,教谕宋刚关等说,已经备文关报学司,拟定应当就此办理。现将其孤身远任、不能以俸禄奉养父母的具体缘由申报到臣这里,理当申乞裁决,转奏调任施行。查所申教谕宋刚关说,其母年八十岁,距离原籍二千多里,家境贫困,不能照顾奉养,请求调任到附近地方以便奉养母亲。考虑到本官家贫而亲老,他是为了俸禄才出仕;如今母亲年已八十,原籍距离任所二千多里,辞去俸禄回家奉养,便贫困得没有资财;保留俸禄迎接母亲来养,又没有力量办到,内心实在可怜,事情也确实出于不得已。况且我国家设置官职以来,司教之职也有任用本省人员的,改选到附近地方,法律也相合。仰想皇上亲自实行大孝来教化天下,天下臣民都归于正道,这正是所谓尧、舜以仁德统率天下,百姓便跟从他们的道理;本官在这种情况下不能自己放下孝心,是很自然的。恳望皇上怜悯他孝敬父母的心,体察他不得已的情状,敕令有关部门把本官改选到附近地方。这样不但本官能够仰承皇上曲意成全的恩德,更会竭尽诚意图报;凡是做儿子的,也将更加兴起孝心。因为这是教职人员父母年老、恳请调任以便用俸禄奉养父母的事情,臣不敢擅自处理,因此具本,专门派人亲自赍送,谨此题请圣旨。嘉靖十五年闰十二月二十五日。乞求恩准回避的事情。谨奏为乞求恩准回避的事情。查得臣因为所属三关地方有大批敌人深入,杀掠人畜,现正由科、部官员查勘。臣只是一个书生,忝居重任,不能施行安定和攘敌的策略,以致地方遭受残害,即使死万次也不足以塞责。承蒙圣明没有立即降下斧钺之诛,而是命官查勘,臣即使粉身碎骨,也不能报答皇上洪大恩德的万分之一。然而从法律和道义来说,臣应当回避。臣应当回避的理由有两个:一是科、部查勘必须委派官员,也必须取得地方人员的结状。臣既然仍在任上办事,如果委派的官员、地方人员有丝毫不实,便难免有因顾忌臣而作假的嫌疑,过错都在臣身上。二是臣与其他边地都御史不同,其他边地都御史所管的只是边境地方事务,臣却兼管山西腹地一省、三府、一十六州、七十县。按十分计算,边境事务不过占十分之二,而腹地事务占十分之八。臣既被查勘,人心便会轻慢,法令也难以施行。臣即使竭力办事,终究难以施展;即使厚着脸皮居于官列,内心实在不安。臣恐怕日久之后职守败坏,臣个人的名节和罪过还不足惜,但遗患地方,关系非同小可。恳望皇上体恤边境和腹地的地方事务,容许臣回避,不必等候交接,回到原籍听候查勘。如此,臣将不胜感戴天恩,惶恐陨越、等待治罪。因为这是乞求恩准回避的事情,臣不敢擅自处理,因此具本,专门派人亲自赍送,谨具奏闻。嘉靖十六年正月初三日。抚恤灾害、巩固根本的事情。谨题为抚恤灾害、巩固根本的事情。查照先前兵部奏请并奉钦依的有关事理,命各处镇守总兵、巡抚等内外官员,严令督促所属守备等官,查勘所守地方;凡紧要关隘、要害城堡、墩台等有坍塌的,酌量拨发官军修理。工程修固完毕后,将修过的工程数目开报,以供查考。此事已经通行偏头、宁武、代州三关以及八角守备指挥使杨璲等,要求各自把所守地方的边墙、墩堡、关隘中属于紧要关隘、要害地点应修、应补的工程,一律修理坚固,回报以便会同奏报。如今据各官呈报,嘉靖十五年正月至本年闰十二月末,各自修补以及新建的各项工程数目已经报到臣这里;臣会同镇守山西副总兵傅铎查勘相同。因此列明情况具本,专门派人亲自赍送,谨具题报。嘉靖十六年二月二十日。公正荐举人才,以备任用的事情。
谨题为公荐举以备任用事。准吏部咨:该本部题文选清吏司案呈,奉本部送吏科抄出太师兼太子太师武定侯臣郭某奏:嘉靖十五年十一月二十五日,臣郭某、臣李某、臣夏某钦蒙皇上召见于文华殿西室,荷蒙圣明品题。文武官员每以人才不足任用为叹。臣惟天生一世之才,自足一世之用。除见任外,即今文武大小官员充军、为民、冠带闲住及致仕去任者,有所犯或情轻律重者,有误犯罪遣者,有因考察所司误听人言,或平生鲠介不能奉承致人左道者,原所劾者后虽自觉其非,亦无可奈何矣。况又有吏部题准严例,不许奏辩,所以考察黜退,有才者不得复用,亏枉者不敢辩理。至于大礼大狱被黜之人,大赦在所不原,仰见皇上恶恶之严,垂戒之逺。但其中有专主者,有附和者,有佐贰及属官不得已而随从者,谴谪日久,自新无路,情重者固难轻宥。若果出不得已才识可用者,亦许从公推举。如蒙圣明开天地再造之恩,将臣所奏前项事情,乞勅府部九卿科道等官及南京各衙门并各处巡抚巡按各举所知,备开来歴,不拘名数,或奏闻于上,或咨送该部类总奏请简用。皇上求贤之心,庶不负矣。等因奏,奉圣旨:吏兵二部看了来说,钦此钦遵。该本部议处,合候命下通行两京府部九卿科道及在外抚按官查照本官奏内事理,从实举奏等因覆题,奉圣旨:是。钦此钦遵,备咨到臣。除原任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张润、成文、通政司使右通政党承志臣先已举荐外,臣访得臣所属地方原任南京兵部尚书刘龙,久侍经筵,继膺参赞,才猷茂着,学行素闻,特以用一人之非,买一鱼之细见论而罢,岂非所谓以二卵弃干城之将者哉?原任都察院右副都御史陈璘,歴任以来声名耿耿,抱筹边驭众之才,有谨身务实之行,及膺巡抚之任适当难处之时,七疏求归而未能,一被人言而遂罢。先任南京福建道监察御史,今闲住。江西按察司佥事贾世祥,歴官未久,失徳未闻,直以互相纠劾之时,遂致吹毛求疵之举。年富才清,未可遽弃。况三臣者,家食以来,读书力田,不事干谒,乡评攸重,士论咸惜。纵有微愆,悔悟已深矣。伏望皇上俯念人才难得,勅下该部,再加访察。果如臣言,将刘龙等起用,庶人才不至于轻弃,而三臣之心迹亦得自明矣。縁系公荐举以备任用,及奉钦依内事理,未敢擅便,为此具本,专差亲赍,谨题请旨。嘉靖十六年六月初八日
军情敌中走回,男子传报军情,乞讨火器以防侵掠事。
译谨题为公正荐举人才,以备任用的事情。收到吏部咨文:该部题文选清吏司案呈说,奉本部送吏科抄录太师兼太子太师、武定侯臣郭某的奏疏:嘉靖十五年十一月二十五日,臣郭某、臣李某、臣夏某承蒙皇上召见于文华殿西室,蒙受圣明品评。文武官员常常以人才不足任用为叹。臣认为上天生下一代人才,自然足以供一代任用。除现任官员外,如今文武大小官员中被充军、为民、冠带闲住以及致仕离任的人,有的所犯情节轻而律法规定重,有的是因误犯法律而被遣,有的是考察时主管部门误听人言,或者平生刚直正派、不能奉承而得罪人、被人从旁攻击;原来弹劾他们的人后来即使察觉自己错了,也无可奈何。何况吏部题准了严厉的条例,不许上奏申辩,所以考察罢黜的人,有才者不能重新任用,受到冤屈者也不敢申辩。至于因大礼、大狱而被罢黜的人,大赦也不在宽免之列,这足以仰见皇上憎恶奸恶的严明,垂示戒鉴于久远。但其中有专门主持的人,有附和的人,有副职和属官不得已而跟从的人;谴责贬斥日久,想要自新也无路可走,情节重的固然难以轻易宽宥。如果确实是出于不得已,而才识又可以任用的,也允许从公荐举。如果蒙受圣明开天地、再造人才的恩典,请敕令府部九卿、科道等官,南京各衙门以及各处巡抚、巡按,各自荐举所知道的人才,详细开列履历,不限人数,或者奏报皇上,或者咨送有关部门汇总奏请选用。这样才不辜负皇上求贤的心意。上述意见奏上后,奉圣旨:由吏、兵二部看过后奏报。臣等谨此遵奉。该部议定,应等候命令下达后,通行两京府部、九卿、科道以及在外抚按官,查照本官奏疏中的事理,从实荐举奏报。上述意见覆奏后,奉圣旨:准许。臣等谨此遵奉,并将咨文送到臣这里。除原任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张润、成文、通政司使右通政党承志三人,臣先已荐举外,臣访察得臣所属地方原任南京兵部尚书刘龙,长期侍奉经筵,后来又担任参赞,才略谋划十分显著,学问品行一向为人所知,只因任用一个人不当,竟被以买一条鱼的细小过错加以议论而罢职,这难道不是所谓因为两个鸡蛋而抛弃捍卫城池的将领吗?原任都察院右副都御史陈璘,历任以来声名耿直清白,具有筹划边防、驾驭众人的才能,有谨慎自守、务实办事的品行;及至担任巡抚,正好处在艰难局势之时,七次上疏请求归退而不能获准,却因一次受到人言便被罢职。先任南京福建道监察御史、现闲住的江西按察司佥事贾世祥,任官时间不长,未听说有什么失德之处,只是正值相互纠劾之时,竟造成吹毛求疵式的举劾。他年富力强、才干清明,不可以仓促弃置。况且这三位大臣自从回家吃闲饭以来,读书、努力耕作,不从事请托求见,乡里的评价很重,士人舆论都替他们惋惜。即使有些小过错,也已经深深悔悟了。恳望皇上俯念人才难得,敕令有关部门再加访察。如果果真如臣所说,将刘龙等人起用,那么人才就不至于被轻易抛弃,三位大臣的心迹也可以自行明白。因为这是公正荐举人才以备任用,以及奉钦依办理的事情,臣不敢擅自处理,因此具本,专门派人亲自赍送,谨此题请圣旨。嘉靖十六年六月初八日。敌境中逃回的男子传报军情,请求发给火器以防备侵掠的事情。
谨题为敌中走回男子传报军情乞讨火器以防侵掠事,据守备宁武闗地方,以都指挥体统行事,指挥同知雷泽呈称:蒙臣发下偏头闗守备程九畴解到来降敌人周禄哥子等三名到职,依蒙随拘本闗通事段子仓等番语审得,周禄哥子等俱系陜西宁夏盐池人,自幼抢去在敌牧放马匹,听得众敌人们说,有小王子因北敌乌梁海无子,小王子要将他儿子与乌梁海做子承袭,他说要合兵一处,马肥草茂时入南朝来抢等因,具由呈报到臣。据此巻查,先为敌中走回男子事,据偏头闗守备程九畴呈称:嘉靖十六年五月十六日申时,据大边永安墩坐月夜不收马士友等伴送敌中走回男子周禄哥子等到职审得,俱系陜西盐池人,于嘉靖元年正月内被敌人抢去,今夏在于河东邀放孳牧大小母子马匹,见得众敌人醉了偷赶马四十五匹,乗空得脱,骑赶前来,在敌营时听得彼中每说到马壮时候来要报雠抢杀等情前来。除会行三闗游击守备守堡等官修堡练兵,比常十分加谨堤备外,会同镇守山西三闗副总兵右军都督府都督佥事,看得宁武闗守备雷泽呈称审得,周禄哥子等说称自幼抢去在敌牧放马匹,听得众敌人们说,有小王子因北敌乌梁海无子,小王子要将他儿子与乌梁海做子承袭,他说要合兵一处,马肥草茂时入南朝来抢报雠一节,议照虽系传闻之言未必可信,要之敌中有此深谋,故走回人口得以听知,虽彼未必决来,然防之不可不预。臣闻乌梁海者,所谓黄毛敌人是也,勇悍倍于北敌,世居北敌之北,先属北敌,后乃背叛,彼此互相雠杀,数十年来殆无虚岁,每当北敌深入我地,则乌梁海必率领精锐袭其巢穴,北敌惮之,今乃议要连和合兵来抢,必有奸人为之谋画,其为秘计亦异矣,古云外国相攻,中国之福也。果如人口之言,则外国连和,岂非中国之忧哉?况敌性本自劲勇,又挟报复之忿,且欲连和羣类,合势而来。是必简聚精强,以图深入,以快惨杀,为边疆之害不浅矣。再照中国长技,火器为上,北敌所畏。亦火器为最,而火器之中,佛郎机鋴尤为便利。边闗之地,所以自卫攻敌者,惟此是恃也。伏望皇上轸念边方,勅下该部,将见贮佛郎机鋴发送一千付,听臣等分给各城堡,以防敌至。如此庶几有备无患,而边境有頼矣。地方幸甚,臣等幸甚。縁系敌中走回男子传报军情,乞讨火器以防侵掠事理,臣等未敢擅便,为此具本,专差亲赍,谨题请旨。嘉靖十六年六月初八日。
苑洛集巻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苑洛集巻十六
(明)韩邦竒 撰
大举声息事
谨题为大举声息事。嘉靖十六年八月十七日辰时,据鴈门等三闗游击署都指挥佥事祝雄差夜不收口报:敌人约有三万余骑,从浑水并青糜子二沟出,到八柳树地方,至林家坪下营,二十里长,约有三里寛,后有灰尘十里不断。本日申时,又该镇守山西三闗副总兵右军都督府都督佥事周尚文差夜不收口报:八月十四日平敌卫传报夜不收报说,平敌卫大边墩石垜山敌人分作六股,头行约有四万往南行走,十五日周总兵领人马要去八角截杀。十九日,又该大同副总兵郝镗差夜不收口报:副总兵带领本部人马,于本月十八日于大同起行。本日,又据鴈门兵备副使禀帖报称:据宁武闗守备雷泽差夜不收报称,十六日未时分有敌人四万余骑,自八角地方西洼村抬营行至镇西卫地名五所大寨,往西南不住徐徐行走。总兵官周尚文督率游击祝雄、守备雷泽等合兵一处,随敌向往跟袭截杀。本月二十日,又据大同叅将李彬差夜不收口报:李叅将带领本部人马已到,与周总兵人马合营应援等因节报到臣巻。查先于本年六月十一等日节据鴈门兵备副使节次报为火炮声息事,已经会本具题及严行三闗游守等官严加堤备,并行文宣大等镇遇有警报各查照兵部题奉钦依内事理,各带领本部人马前来应援去后。今据前因除选委太原左等卫指挥宫勲等各带领马歩官军于宁化等处临边要害地方按伏截杀,宁化所宫勲、岢岚州张文恺、静乐县李承祖、岚县竹勲、兴县顿登及选委原任守备指挥张文总领五处官军相机调度。又选委指挥袁汉、吕调阳各带领人马前去,袁汉天门闗、吕调阳忻口各按伏截杀,并给各官轻便火器及严督三闗游守等官各严明号令相机战守,仍行兵备副使分布军壮。于十八隘口设伏,其各地方官员有无失事及有无斩获功次,候敌退之日另行具题。外縁系大举声息事理,为此具本,专差亲赍,谨具题知。嘉靖十六年八月二十一日。
大举敌人出边事
译谨题为敌境中逃回的男子传报军情、请求发给火器以防备侵掠的事情。据宁武关地方守备、以都指挥的体制行事的指挥同知雷泽呈称:承蒙臣发下文书,偏头关守备程九畴将解送到的投降逃回敌人周禄哥子等三人交到本职;依照命令拘来本关通事段子仓等,以番语审问得知,周禄哥子等都是陜西宁夏盐池人,自幼被敌人抢去,在敌境替他们牧放马匹;听敌众说,有小王子因为北敌乌梁海没有儿子,小王子想把自己的儿子给乌梁海作儿子继承其位,他说要合兵一处,等马肥草茂时进入南朝抢掠。有关情由已经具文呈报到臣这里。据此卷宗查得,先前关于敌境中逃回男子一事,据偏头关守备程九畴呈称:嘉靖十六年五月十六日申时,据大边永安墩驻守的月夜不收马士友等人护送敌境逃回男子周禄哥子等到职,审问得知,他们都是陜西盐池人,于嘉靖元年正月间被敌人抢去;今年夏天在河东负责放牧繁殖大小母子马匹时,见众敌人喝醉,便偷赶马四十五匹,乘机逃脱,骑马追赶而来;在敌营时听到那里的人常说,等马匹壮肥时要来报仇、抢掠、杀戮。除会同命令三关游击、守备、守堡等官修缮堡垒、操练兵马,比平常更加严格地加强防备外,臣又会同镇守山西三关副总兵、右军都督府都督佥事,认为宁武关守备雷泽呈报审问所得的情况,即周禄哥子等说自幼被抢到敌境牧放马匹,听敌众说小王子因北敌乌梁海没有儿子,想把自己的儿子给乌梁海作儿子继承其位,并说要合兵一处,等马肥草茂时进入南朝抢掠报仇,这些话虽然只是传闻,未必可信,但敌境中既有这种深谋,逃回的人才能听到;即使敌人未必一定前来,也不能不预先防备。臣听说乌梁海,就是所谓黄毛敌人。他们勇猛强悍,超过北敌,世代居住在北敌以北,起先隶属于北敌,后来背叛,双方互相仇杀,几十年来几乎没有一年停息。每当北敌深入我国境内,乌梁海必定率领精锐袭击其巢穴,北敌对此十分畏惧。如今竟商议联合和好、合兵来抢,必定有奸人为此谋划,这种秘密计谋也非同寻常。古人说外国相互攻伐,是中国的福气。果真如逃回者所说,外国联合,难道不是中国的忧患吗?况且敌人的本性本来就强悍勇猛,又怀着报复的愤怒,并且想要联合各类部众,合并势力前来。这必定会挑选聚集精锐强壮的兵力,企图深入我国境内,以便痛快地进行惨杀,对边疆的危害不会小。再查中国的长处,火器最为优越,是北敌所畏惧的;在各种火器中,佛郎机鋴尤其便利。边关之地用来防卫自己、攻击敌人的,所能依靠的只有这个。恳望皇上体恤边方,敕令有关部门将现存的佛郎机鋴发给一千付,听任臣等分发给各城堡,以防敌人到来。这样或许可以做到有备无患,边境也有依靠了。地方幸甚,臣等幸甚。因为这是敌境中逃回男子传报军情、请求发给火器以防侵掠的事情,臣等不敢擅自处理,因此具本,专门派人亲自赍送,谨此题请圣旨。嘉靖十六年六月初八日。《苑洛集》卷十五。●钦定四库全书。《苑洛集》卷十六。(明)韩邦竒撰。大批敌军来犯的军情。谨题为大批敌军来犯的军情。嘉靖十六年八月十七日辰时,据鴈门等三关游击、署都指挥佥事祝雄派出的夜不收口头报告:敌人约有三万多骑,从浑水以及青糜子两条沟出来,到达八柳树地方,至林家坪扎营,营地绵延二十里,约有三里宽,后面扬起的尘土十里不断。当日申时,又据镇守山西三关副总兵、右军都督府都督佥事周尚文派出的夜不收口头报告:八月十四日,平敌卫传来夜不收报告说,平敌卫大边墩石垜山的敌人分成六股,先行的约有四万,向南行走;十五日,周总兵率领人马准备前往八角截击。十九日,又据大同副总兵郝镗派出的夜不收口头报告:副总兵率领本部人马,于本月十八日从大同出发。当日又据鴈门兵备副使禀帖报告:据宁武关守备雷泽派出的夜不收报告,十六日未时分,有敌人四万多骑,从八角地方西洼村起营,行至镇西卫地名五所大寨,向西南不停地缓缓行走。总兵官周尚文督率游击祝雄、守备雷泽等合兵一处,跟随敌人去向追击截杀。本月二十日,又据大同参将李彬派出的夜不收口头报告:李参将率领本部人马已经到达,与周总兵的人马合营援助。上述各项报告已经逐次送到臣这里。查先于本年六月十一日等日期,陆续据鴈门兵备副使报告火炮军情,臣已经会同具本题奏,并严令三关游击、守备等官加强防备;又行文给宣大等镇,遇有警报,照兵部题请并奉钦依的事理,各自率领本部人马前来援助。如今据此缘由,除选派太原左等卫指挥宫勲等各自率领马、步官军,在宁化等临边要害地方埋伏截杀外,又选派宁化所宫勲、岢岚州张文恺、静乐县李承祖、岚县竹勲、兴县顿登以及原任守备指挥张文,总领五处官军,相机调度。又选派指挥袁汉、吕调阳各自率领人马前去,袁汉在天门关、吕调阳在忻口分别埋伏截杀,并发给各官轻便火器;严格督令三关游击、守备等官,分别严明号令,相机应战或防守;仍命兵备副使把军壮分布在十八处隘口设伏。各地方官员有无失事、有无斩获功劳,等敌军退去后另行具题。此外,因为这是大批敌军来犯的军情,特此具本,专门派人亲自赍送,谨具题报。嘉靖十六年八月二十一日。大批敌军出边的事情。
谨题为大举敌人出边事。嘉靖十六年八月二十四日,据太原左卫中军指挥同知刘胜禀帖审得,周总兵原差夜不收报说,本月二十日敌人在镇西卫地方三井下营,二十一日三井起营行至狼窝山下营,二十二日狼窝山起营行至邓家山见阵,本日从岩头寺往西北行走。本月二十五日,又据鴈门兵备副使禀帖报称,本年八月二十三日未时,据本道原差夜不收前去八角等处哨探回还报称,敌人于本月二十日在于镇西卫地名三井村开营,二十二日仍从旧路北去人马追赶等情。本日又据中军指挥同知刘胜禀帖报称,本月二十五日祝游击差总旗朱友贵报称,本月二十二日敌人从岩头寺、青糜子沟、鸽子窑、东山、马头山等墩红门迤东出口去讫等因节报到臣巻。查先为大举声息事,节据鴈门等三闗游击署都指挥佥事祝雄等差夜不收报称,有四万余骑抬营行至镇西卫等处地方。臣选委太原左等卫指挥宫勲等各带领马步官军于宁化等处临边要害地方按伏截杀,及严行三闗游守等官各严明号令,相机战守,仍行兵备副使分布军壮于十八隘口设伏备。由于本年八月二十一日具题讫,今据前因除地方有无抢战人畜及各官有无斩获功次候查明另行具题外,为照敌人大举深入,臣已先行具本题知。今敌人既已出境,若待查明具奏,臣恐上厪皇上西顾之忧。縁系大举敌人出边事理,为此具本专差亲赍,谨具题知。嘉靖十六年八月二十五日
大势敌人拥众深入,急调邻兵会合迎敌。官军奋勇,斩获首级,夺获战马军器人口等事。
谨题为大势,敌人拥众深入,急调邻兵会合迎敌,官军奋勇斩获首级,夺获战马军器人口等事。据守备偏头闗署都指挥佥事程九畴等各呈前事备报,到臣会同镇守山西副总兵周某议得:敌人阴蓄机谋,纠集套众吉囊等部落惯战羣类,侵越三闗,犯我晋省。投来人言,意抢绫段人畜,久不露形,偶尔举众,阳从大同边界坟岭等处仓卒入我境界,暗由夹道西来,意在攻我无备。幸得差哨早报,信炮分传,臣等差人分投省谕堤备。敌从偏闗、平凉、泉等墩进边,烽火通明,柴堆并焚,四野早知,人畜趋避无虞。前敌深入,臣等查照总督军务都察院右都御史兼兵部左侍郎周某节行咨文及兵部题奉明旨,但遇警急征调邻兵互相应援事宜,分投差人即调邻兵,继后协力日夜逐追。据报前敌散去,抢掠岢岚等处,止留一半守营将士,乗彼分势,奋不顾身向前齐力用命,射砍三日鏖战五次,仰仗皇上神威圣武,伤死敌人甚多,但交锋之际不及斩首,多被钩驼去讫。锋前斩获首级,夺获战马军器等件,功虽不多,士气少振。敌人深入,由贰边至于老营堡、八角、三岔五所大寨一路往还五百六七十里,兵众相挟俱未得抢追逼。计穷抬营前到镇西岢岚刼抢人畜,止是半日,因兵后击前敌各山旋马当日掣回抬营遁去。抢掠人数因兵追战太半丢弃自回乡土。縁敌营部落数多,别纠来侵事计难测。除行各闗守备游击各整兵马,仍行沿边各路墩台守瞭人员比常十分加谨堤备,及申明催督前项敌经卫所州县各令乡屯急添堡寨,各编堡头设置柴堆轮拨夫守,遇炮传烧柴堆人畜早知收堡坚壁。四野外查得沿边州县卫所惟靖乐兴县申报前敌未到地方,其各众经行镇西岢岚、宁化、岚县,行令雁门兵备副使行查未报,欲候查到,虑恐迟悞除将斩获队首夺获战马军器开送巡按山西监察御史纪验明实及各敌经地方有无抢掠人畜另行具奏外,臣等先将敌来日期并官舎旗军通事人等冲锋杀敌奋勇当先三日鏖战五次,杀伤前敌锋前斩获首级夺获战马军器等项有功官军縁由具奏。伏望皇上轸念边兵以寡敌众苦中得生,乞勅下部仍行查勘明白,照例奏请升赏,以励人心,以激将来。再照当鏖战之时,彼众我寡,敌人旋绕缀击,我军不解甲者五日,不饮食者三日,人心危惧。幸得副总兵周尚文随机应变,申近来未行之军法,斩退缩违令之军人,揭竿悬首,然后众心始坚,殊死効力。敌众望见悬首以口咬指,是以我军得以保全,敌人终于退遁。縁系大势,敌人拥众深入,急调邻兵会合迎敌,官军奋勇斩获首级夺获战马军器人口等事理,臣等未敢擅便,为此具本专差亲赍,谨题请旨。嘉靖十六年九月初六日
钦遵勅谕,因时察势,益兵据险,以防敌患,以卫中华事。
译谨题为大批敌军出边的事情。嘉靖十六年八月二十四日,据太原左卫中军指挥同知刘胜禀帖审问得知:周总兵原先派出的夜不收报告说,本月二十日,敌人在镇西卫地方三井扎营;二十一日,从三井起营,行至狼窝山下营;二十二日,从狼窝山起营,行至邓家山列阵;当天从岩头寺向西北行进。本月二十五日,又据鴈门兵备副使禀帖报告:本年八月二十三日未时,据本道原先派出的夜不收前往八角等处侦察,返回报告说,敌人本月二十日在镇西卫地名三井村起营,二十二日仍沿旧路向北行走,有人马追赶等情。当日又据中军指挥同知刘胜禀帖报告:本月二十五日,祝游击派总旗朱友贵报告说,本月二十二日,敌人从岩头寺、青糜子沟、鸽子窑、东山、马头山等墩红门以东出边,已经离去。上述报告已经逐次送到臣这里。查先前关于大批敌军来犯的军情,陆续据鴈门等三关游击、署都指挥佥事祝雄等派出的夜不收报告说,有四万多骑起营行至镇西卫等地方。臣选派太原左等卫指挥宫勲等,各自率领马、步官军,在宁化等临边要害地方埋伏截杀;并严格命令三关游击、守备等官严明号令,相机应战、防守;又命兵备副使把军壮分布在十八处隘口设伏防备。此事臣已于本年八月二十一日具题。如今据此缘由,除地方有无抢掠、交战、人员牲畜损失,以及各官有无斩获功劳,等查明后另行具题外,考虑到敌人已经大举深入,臣先行具本题报。如今敌人既已出境,如果等查明后再具奏,臣恐怕会让皇上增添西顾之忧。因为这是大批敌军出边的事情,特此具本,专门派人亲自赍送,谨具题报。嘉靖十六年八月二十五日。敌军声势浩大、拥众深入,紧急调遣邻近兵力会合迎敌;官军奋勇作战,斩获首级,夺获战马、军器、人口等物的事情。谨将敌情大势题报如下:敌人拥众深入,应急调邻近兵力会合迎敌。官军奋勇作战,斩获敌人首级,夺得战马、军器、人口等。据偏头关署都指挥佥事程九畴等分别呈报前事,臣与镇守山西副总兵周某共同议定:敌人暗中蓄谋,纠集套众、吉囊等部落中惯于作战的人马,侵越三关,侵犯我晋省。投降来的人说,他们意在抢掠绫缎、人口牲畜,长期不露形迹,偶然聚集众兵,表面上从大同边界坟岭等处仓促进入我境,暗中却由夹道向西而来,意在攻我不备。幸亏侦察人员及早报告,报警烽炮逐处传递,臣等派人分头传谕各处,严加防备。敌人从偏关、平凉、泉等墩进入边境,烽火通明,柴堆一齐焚烧,四方早已知悉,人员牲畜得以及时躲避。敌军先头部队深入以后,臣等依照总督军务都察院右都御史兼兵部左侍郎周某节行的咨文以及兵部题请、皇上明旨,凡遇警急征调邻兵、互相援助之事,立即分头派人调集邻兵,随后协同用力,日夜追击。据报先头敌军散去,抢掠岢岚等处,只留下半数守营将士。臣等趁敌兵力分散,奋不顾身向前,齐心用命,持弓射击、挥刀砍杀,三日鏖战五次。仰仗皇上的神威圣武,敌人伤亡很多,但交战之际来不及斩取首级,大多被敌人用钩子钩走了。在交锋前线斩获敌人首级,夺得战马、军器等物,功劳虽然不多,却稍稍振奋了士气。敌人深入我境,从二边直到老营堡、八角、三岔五所大寨,来回纵横五百六七十里。由于兵力相互牵制,都未能追赶逼击。敌人计穷,抬着营帐来到镇西、岢岚抢掠人口牲畜,只停留了半日;因我军从后面攻击其前锋,敌人各山的骑兵当天便撤回,抬营逃走。被抢掠的人口因我军追击交战,大半被敌人丢弃,自己返回乡土。由于敌人营寨部落数量很多,另行纠集来犯的意图难以预测。除已传令各关守备、游击整顿兵马外,又传令沿边各路墩台守望人员比平常更加谨慎防备;并申令催督前项敌人经过的卫所、州县,命各乡屯迅速增修堡寨,各自编立堡头,设置柴堆,轮流派夫守护。遇到报警烽炮传递,立即焚烧柴堆,使人员牲畜早知收归堡寨,坚壁自守。臣等又在四野查得,沿边州县卫所中,只有靖乐、兴县申报先头敌军未到其地;至于敌军经过镇西、岢岚、宁化、岚县等处,已命雁门兵备副使查报,尚未回报。待查明以后,除将斩获敌军队长、夺获战马军器等,送请巡按山西监察御史核验明确,并另行具奏各敌经过之地是否抢掠人口牲畜外,臣等先将敌军到来的日期,以及官舍、旗军、通事等人员冲锋杀敌、奋勇当先,三日鏖战五次,杀伤敌军、在前线斩获首级、夺获战马军器等有功官军的缘由,具本奏报。伏望皇上体恤边兵,使他们在以少敌多、艰苦作战中得以生存,乞请敕令有关部门仍旧查勘明白,依照惯例奏请升迁赏赐,以鼓舞人心,激励后来者。又据当时鏖战之际,敌多我少,敌人迂回缠击,我军五日没有解甲,三日没有饮食,人心危惧。幸亏副总兵周尚文能够随机应变,宣布施行近来未曾实行的军法,斩杀退缩、违抗军令的军人,揭竿悬首示众,此后众心才坚定,拼死效力。敌众望见悬挂的首级,竟用口咬手指,因此我军得以保全,敌人最终退走逃遁。因为这关系到敌情大势、敌军拥众深入、紧急调集邻兵会合迎敌,以及官军奋勇斩获首级、夺得战马军器和人口等事项,臣等不敢擅自处理,所以专门派人亲自赍送奏本,谨题请旨。嘉靖十六年九月初六日。谨遵敕谕,依据时势察看情况,增加兵力据守险要,以防御敌患,保卫中华。
谨题为钦遵勅谕因时察势益兵据险以防敌患以卫中华事。嘉靖十六年五月二十七日钦奉勅巡抚山西都御史韩某副总兵都指挥佥事傅铎:近该监察御史徐九皋奏称各边武备废弛,请命大臣行边逐一经畧修举等因。朕以尔等久膺边方重寄,特兹勅谕尔等亲歴各处,严督所属逐一点视:何处军马缺乏所当选补,何处兵甲损坏所当修葺,墙垣壕堑有无髙深,墩台城堡有无完固,器械有无齐备,粮草有无充足?或修或补,督令有司着实用工;或増或益,不许虚应故事。其军职官员如有贪懦无为,役占军士以致操守不严,备御无法者,尔等叅奏拏问。凡利有可兴,弊有可革者,听尔便宜处置,应奏请者具实奏闻。尔等须悉心整理,务使边备修举,地方宁谧,庶副委任。如或照前因循废弛,以致临期误事,责有所归。年终通将整理修举过事迹造册奏缴,以凭查考。尔等勉之慎之,故勅钦此。钦遵臣遵奉勅谕,除选军行鴈门兵备副使吕阼见今召选马匹,行令山西都司都指挥邬佑兵备副使吕阼行太仆寺卿郭五常陆续买补马二千七百余匹,兵甲并器械。臣会同镇守山西副总兵右军都督府都督佥事周尚文动支官银修葺过三闗八角等处军士什物,盔甲弓箭旗鼓响器等项器械完备。墙垣壕堑,臣行令兵备副使吕阼将坍塌边墙壕堑赚马品字坑窖并通人小路逐一包砌补修,铲削截断挑穵各深阔陡峻。墩台城堡,臣会同镇守山西副总兵右军都督府都督佥事周尚文将沿边一带添筑墩台一十八座,堡寨五十一处,崖窨百十余座。臣又以老营堡旧城狭薄不堪容众固守,军皆分番终非土著,臣谨以召募新军一千余名,常备将轮班官军改回本处防守。臣亲歴本堡,督同先任兵备副使贾启沿山履野逐一验。看经画于堡东,展筑城垣一座,周围三面共长三百六十八丈六尺,底阔二丈八尺,收顶一丈八尺,髙二丈,垜口小墙髙六尺,敌台三座,上盖舗舎各一间。堡内起盖营房一千五百间,编立千文字号,分给新军居住,官厅一所,大小房二十五间,石砌水口一处,砖劵东南门二座,帮修过旧城北面连敌台三座,东西共长一百五十八丈九尺,西南二面并东北角一处,共长二百八十八丈九尺,各底阔一丈,收顶六尺,髙二丈,垜口小墙髙五尺,里面拦马小墙髙二尺七寸,俱已完固。粮草,臣行令管粮主事许登瀛见今督催籴买,其军职官员贪懦无为,役占军士,以致操守不严,备御无法者,查访明白之日,另行指实叅奏。照得山西三闗一带沿边地方,宁武以东隘口及山冈平漫之处,虽敌骑可通,然有隘可据,若得人以守,敌终不能长驱而入。宁武以西与敌切近为邻,则漫然平旷,敌骑可以长驱无阻,而原设兵将比之他边甚少,城堡亦甚稀疎。然前此敌人顾少侵袭者,何也?以大同重兵为之屏蔽也。且由老营堡至八角所等处,土旷人稀,无所掳掠,必深入至镇西卫地方,人畜堡寨始繁,纵有所得,及其返也,又有大同平朔等处之兵截于前,老营偏头等处之兵乗其后,往返必须数日,则大同镇城重兵亦皆会集,据险邀击,往往失利而去。彼虽意欲夺险,然亦有所畏惮,不敢轻入,故三闗之地,兵虽寡弱,老营堡等处虽极临边境,地方平旷,而敌之侵袭比之他边为少也。臣等又查得山西汾州、潞州、平阳等卫所官军拨去大同防御者七千余名,官军月粮仍在山西支给。夫以山西官军戍守大同,山西粮储供给大同者,正以其屏蔽山西也。且敌之侵袭三闗,必由大同边境而入,今者大同之境时被侵袭,切于自顾,势难他及,而世平时久,事失其初。大同三闗又各自分彼此,如此则三闗之地已为大边极塞,而老营堡一路平旷若此,兵马之寡弱若此,将官城堡之稀少若此,敌骑拥众南下,其何能支哉?兵法曰:「勿恃其不来,恃吾有以待之。」今待之者无其具也,惟恃其不来耳,此在我者如此也。臣等载观近日敌之入来,深谋秘计与昔不同,向也无甲胄,今则明盔明甲,势甚剽疾矣。向也短于下马,不敢攻穵城堡,今则整备锹镢,攻穵城堡矣。向也不知我之虚实夷险,虽或深入,不敢久留,今则从容久掠,按辔而归矣。向也羣聚而入,羣聚而出,忽若飘风,今则大举决于一处,分掠各边,使不暇应援矣。向也兵无纪律,乌合而来,星散而去,今则部伍严整,旗帜号令分明矣。向也不焚庐舎,今则放火焚烧矣。其故何哉?有中国之人为之谋画,有中国之人为之乡导,有中国之人为之奸细,有中国之人遗易之以铁器,况事变之时投入敌中者,又皆惯战有勇之人也。此在敌者如此也。度我度彼,胜负从可知矣。臣等闻之,萌芽不剪,滋蔓必长;
译谨题为谨遵敕谕、因时察势、增兵据险以防敌患、保卫中华事。嘉靖十六年五月二十七日,钦奉敕谕给巡抚山西都御史韩某、副总兵都指挥佥事傅铎:近来监察御史徐九皋上奏说,各边武备废弛,请求命大臣巡视边地,逐一筹划整顿修治等事。朕考虑你们长期承担边方重任,特此敕谕你们亲自历访各处,严格督促所属逐处查看:哪里军马缺乏,应当选补;哪里兵甲损坏,应当修缮;城墙、壕堑有没有达到应有的高度和深度;墩台、城堡有没有完好坚固;器械有没有齐备;粮草有没有充足?应当修的修,应当补的补,督令有关官府切实用功;应当增加的增加,不许虚应故事。军职官员如有贪婪怯懦、无所作为,役使占用军士,以致操守不严、防御无方的,你们应当参奏逮问。凡有可以兴办的有利之事、可以革除的弊病,听凭你们相机处置;应当奏请的,须据实奏报。你们必须尽心整顿,务必使边备得到修治,地方安宁,才不辜负委任。如果仍像从前那样因循废弛,以致临事误机,责任必有所归。年终要把整顿修治的事迹全部造册奏缴,以备查考。你们要勉力行事,慎重对待,特此敕谕。钦此。臣谨遵奉敕谕:除选军之事由雁门兵备副使吕阼目前正在召选马匹外,已命山西都司都指挥邬佑、兵备副使吕阼会同太仆寺卿郭五常陆续购买补充马匹二千七百余匹,以及兵甲和各种器械。臣与镇守山西副总兵、右军都督府都督佥事周尚文共同动用官银,修缮三关、八角等处军士的什物;盔甲、弓箭、旗帜、鼓和各种发声器械等均已齐备。关于墙垣壕堑,臣已命兵备副使吕阼,将坍塌的边墙壕堑、赚马品字坑窖以及通人的小路,逐一包砌补修;凡应铲削、截断、挑挖之处,均使其达到深、宽、陡、峻的要求。关于墩台城堡,臣与镇守山西副总兵、右军都督府都督佥事周尚文将沿边一带增筑墩台一十八座、堡寨五十一处、崖窨一百十余座。臣又认为老营堡旧城狭窄单薄,不能容纳众人坚守,且军士都是分班调来,终究不是当地土著,于是臣谨慎召募新军一千余名,常备军改为轮班官军,调回本处防守。臣亲自历访本堡,督同前任兵备副使贾启沿山走野逐一查验。勘看后筹划在堡东扩筑城墙一座,周围三面共长三百六十八丈六尺,墙基宽二丈八尺,顶部收宽一丈八尺,高二丈;垛口小墙高六尺;敌台三座,每座上盖铺舍一间。堡内修盖营房一千五百间,编立千字号,分给新军居住;官厅一所,大小房屋二十五间;石砌水口一处;砖券东、南门二座;帮助修缮旧城北面,连接敌台三座。东西共长一百五十八丈九尺,西南两面以及东北角一处共长二百八十八丈九尺,各处墙基宽一丈,顶部收宽六尺,高二丈;垛口小墙高五尺,内侧拦马小墙高二尺七寸,均已完工坚固。关于粮草,臣已命管粮主事许登瀛目前督促籴买。军职官员中如有贪婪怯懦、无所作为,役使占用军士,以致操守不严、防御无方的,待查访明白之日,另行指实参奏。据查,山西三关一带沿边地方,宁武以东的隘口以及山冈平漫之处,虽然敌骑可以通行,但有险隘可以据守,只要得到合适的人来防守,敌人终究不能长驱直入。宁武以西与敌接近为邻,地势平坦空旷,敌骑可以长驱而来,没有阻碍;而原先设置的兵将比其他边地少得多,城堡也十分稀疏。然而此前敌人很少来侵袭,为什么呢?因为有大同的重兵作为屏障。况且从老营堡到八角所等处,土地空旷、人口稀少,没有什么可以掳掠的,敌人必定要深入到镇西卫地方,那里人口牲畜和堡寨才较为繁多。即使有所掳获,等到返回时,又有大同、平朔等处的兵力截在前面,老营、偏头等处的兵力乘机追在后面,来回必须经过数日;这样,大同镇城的重兵也都会集合起来,占据险要拦截攻击,敌人往往失利而退去。他们虽然想夺取险要,却也有所畏惧,不敢轻易深入。因此三关之地虽然兵力少而弱,老营堡等处虽极其靠近边境、地方平坦空旷,但敌人的侵袭比其他边地少。臣等又查得,山西汾州、潞州、平阳等卫所拨往大同防御的官军有七千余名,官军的月粮仍由山西支给。用山西官军戍守大同、用山西粮储供给大同,正是因为大同可以屏蔽山西。况且敌人侵袭三关,必定要从大同边境进入;如今大同境内时常受到侵袭,只能专顾自身,势必难以顾及其他地方,而天下太平日久,事情已经失去原来的安排。大同与三关又各自分割彼此防务。这样一来,三关之地已经成了大边最前面的边塞,而老营堡一路又如此平坦空旷,兵马又如此少弱,将官和城堡又如此稀少,敌骑拥众南下,怎么能够抵挡呢?兵法说:“不要依仗敌人不来,而要依仗我方有办法等待并防备它。”如今我们所拥有的防备条件并不存在,只是依仗敌人不来而已。这是我方的情形。臣等再看近来敌人入犯,深谋秘计与过去不同:过去没有铠甲,如今却有明盔明甲,势力十分剽悍迅疾;过去不善于下马,不敢攻挖城堡,如今却整备了锹镢,开始攻挖城堡;过去不知道我方虚实和地势险夷,即使有时深入,也不敢久留,如今却从容久掠,按着马缰返回;过去成群结队进入,又成群结队退出,忽然如飘风一般,如今却大举集中在一处突破,分头抢掠各边,使我军来不及相互援助;过去兵无纪律,乌合而来,星散而去,如今却队伍严整,旗帜、号令都清楚分明;过去不焚烧民居,如今却放火焚烧。这是什么缘故呢?有中国人为他们谋划,有中国人为他们充当向导,有中国人为他们充当奸细,有中国人把铁器送给他们,何况事变发生时投奔敌中的人,也都是惯于作战、勇敢善战之人。这是敌方的情形。衡量我方,衡量敌方,胜负就可以看出来了。臣等听说,萌芽不剪除,枝蔓必然滋长;
履霜不戒,坚氷斯至。今大同之兵既不能为三闗屏蔽也,而三闗之兵马不増,将官不选,城堡不加规画,臣等惟恐今年深入,明年深入,今年得利而回,明年得利而回,渐不可长,大起于细,边人涂炭,不足言也。数年之后,敌且生心矣。臣等窃见各处大边,如宣府、延绥等处,敌皆不得肆然而入,何也?一则兵力强盛,一则闗山险隘,一则百战之余,豪杰彚生,皆未有如老营堡之空虚为可乗者也。敌若狃于常胜,妄兴异谋,图入中国,惟此途为甚便。臣等尝详察晋地之界,自大河以东,由石隰、岢岚、静乐、宁武至鴈门,歴紫荆、居庸,直抵山海闗一带,界山崇冈峻岅,固天所以限封疆而保障生民者也。中古以来,类皆守于险外,以为重险之固,紫荆、居庸之外,则有宣府一镇。镇城既设重兵,复设五路叅将,大小城堡各设守备、操守、把总等官,原额旗军一十二万。雁门之外,则有大同一镇,镇城既有重兵,复设三路叅将,九州岛县大小城堡各设守备等官,原额旗军八万余名。其城之坚,必不可攻也;其池之深,必不可越也。驭边设险之道,诚莫有加焉。宁武以西,其险则在兴岚、石隰等处,古人皆以此地建节,国家亦守于险外,置偏头、老营诸城堡,然止设一副总兵、一游击,并近日巡抚奏设,止有四守备,骑兵惟九千余名。而兴岚等处则又弃而不守,其城数日之间可攻而破也,其池顷刻之际可负土而平也。且宣大既有巨镇重兵,而内犹守居庸、紫荆、鴈门之险,今偏头等处既已兵孤将寡,而兴岚等处乃又弃而不守,敌骑长驱而下,更何所恃以为藩屏哉?我国家设险驭邉,自辽东以至甘肃,经理周宻,独偏头等处乃一大空缺,故臣等以为敌若妄兴他志,图入中国,必由此地而入也。夫善动者因其时,先机者通其变,当今之时变而宜通之时也。以臣计之,岢岚州实彼此之界,有险可据,宜设一叅将,益兵三千。神池堡要害之地,宜拓一城,设一守备,益兵五百。八角之东,宁武之西;八角之西,偏头之东,适中之地,亦各为一堡,各设一守备,或于五寨前后设立据险,以便截杀,亦各益兵五百。所益之兵,听臣等召募,或于民壮中户大者佥取。副总兵宜升为总兵,推选谋勇都督领之,驻札宁武。其偏闗仍一守备,益兵八百可也。提督都御史不必兼理,巡抚山西一省,止巡抚沿边一带地方,忻、代、保、岚、石五州所属及雁门、石隰二兵备,并都司、布政司管粮官、按察司管屯官,并守巡冀宁道及参游守备,俱听节制。其余山西布按二司府州县官员贤否、军民词讼、岁办差役,俱不必管理,庻得专意经略边事。老营堡宜设一所以。管常备新军,夫不一劳者,不久逸;不暂费者,不永宁。是不过给马七千匹,发银十万两,工程可计日而定也。其山西汾州等卫所防御,大同官军仍掣回山西三闗防守,遇有警急,与大同互相应援。如此则不惟三闗之兵威可振,而大同之势亦遥为之壮矣。如蒙勅下该部,再加议处,仍行总督宣大偏闗等处地方军务都察院右都御史兼兵部左侍郎周某愽访羣议覆题。如果臣之所言少切时务,伏惟圣明俯赐采择焉。臣等不胜陨越待罪之至縁系钦遵勅谕,因时察势,益兵据险,以防敌患,以卫中华事理,臣等未敢擅便,为此具本专差亲赍,谨题请旨。嘉靖十六年九月十二日
慎重边疆以保安地方事
译脚踏初霜时不加警戒,坚冰就会到来。如今大同的兵力既不能为三关充当屏障,而三关的兵马又不增加,将官又不选任,城堡又不加以规划修筑,臣等只怕今年敌人深入,明年又深入;今年获利而回,明年又获利而回,渐渐形成不可遏止的局面,小患发展成大患,边民遭受涂炭,真是不堪设想。数年以后,敌人还会产生更大的野心。臣等私下看到各处大边,如宣府、延绥等处,敌人都不能肆意进入,为什么呢?一是兵力强盛,二是关山险隘,三是经过百战之后,豪杰纷纷成长,这些地方都没有像老营堡这样空虚、可以被敌人乘虚而入的。敌人如果因一向常胜而滋长骄纵,妄图另生谋略,企图进入中国,那么只有这条道路最为便利。臣等曾详细察看晋地边界,从大河以东,经过石隰、岢岚、静乐、宁武到雁门,历经紫荆、居庸,直到山海关一带,边界上的山岭高耸、冈峦险峻,这是上天用来限制疆域、保障百姓的屏障。中古以来,大多都在险要之外设防,把它作为重险的屏障;紫荆、居庸之外,又有宣府一镇。镇城既设置重兵,又设置五路参将,大小城堡分别设置守备、操守、把总等官,原额旗军一十二万。雁门之外,又有大同一镇。镇城既有重兵,又设置三路参将,九州岛县的大小城堡分别设置守备等官,原额旗军八万余名。它的城墙坚固,必定无法攻破;护城河深,必定无法越过。驾驭边地、设置险要的办法,实在没有比这更好的了。宁武以西的险要,在兴岚、石隰等处,古人都曾在这里设置节镇,国家也在险要之外设防,设置偏头、老营等城堡;然而这里只设置一名副总兵、一名游击,加上近来巡抚奏请设置的官员,也只有四名守备,骑兵只有九千余名。而兴岚等处却又放弃不守,那里的城池几天之内就可以攻破,护城河片刻之间就可以填平。况且宣府、大同既然有大镇重兵,而内部还要守住居庸、紫荆、雁门的险要;如今偏头等处既然兵力孤弱、将领寡少,兴岚等处又放弃不守,敌骑长驱南下,还有什么可以依仗来作为屏障呢?我国设置险要、驾驭边疆,从辽东直到甘肃,筹划经营都很周密,唯独偏头等处成为一大空缺。因此臣等认为,敌人如果妄图另生意图、企图进入中国,必定会从这里进入。善于采取行动的人要顺应时机,能够抢先掌握先机的人要通达变化;如今正是形势发生变化、应当通权达变的时候。依臣等的考虑,岢岚州实为敌我双方的界限,有险要可以据守,应设置一名参将,增加兵力三千。神池堡是要害之地,应扩建一座城,设置一名守备,增加兵力五百。八角以东、宁武以西,以及八角以西、偏头以东的适中地带,也各建一座堡,各设置一名守备;或者在五寨前后设置据险之处,以便截击杀敌,也各增加兵力五百。所增加的兵力,听凭臣等召募,或者从民壮中按大户抽取。副总兵应升为总兵,推选有谋略、勇敢的都督统领,驻扎宁武。偏关仍设一名守备,增加兵力八百即可。提督都御史不必兼理全省事务;山西巡抚只巡抚沿边一带地方,忻、代、保、岚、石五州所属地方,以及雁门、石隰二兵备、都司、布政司管粮官、按察司管屯官,还有守巡冀宁道和参将、游击、守备等,都听其节制。其余山西布政、按察二司以及府、州、县官员的贤能与否,军民诉讼,年办差役等事,都不必管理,这样才可以专心筹划边防事务。老营堡应设置一所,专门管理常备新军。不能让人长期劳苦,才会长久安逸;不能暂时花费,便不能永久安宁。这件事不过是供给马七千匹、发银十万两,工程可以计算日期完成。山西汾州等卫所防御大同的官军,应仍调回山西三关防守,遇到紧急警报,与大同互相援助。这样不但三关的兵威可以振作,大同的形势也会因而在远处得到加强。如果蒙敕令有关部门再加议处,仍请宣大、偏关等处总督军务都察院右都御史兼兵部左侍郎周某广泛征求众议,覆奏题报。如果臣所说的稍稍切合时务,伏望圣明俯察采纳。臣等不胜惶恐待罪之至。因为这关系到遵奉敕谕、依据时势察看情形、增加兵力据守险要以防敌患、保卫中华之事,臣等不敢擅自处理,所以具本,专门派人亲自赍送,谨题请旨。嘉靖十六年九月十二日。谨慎重视边疆,以保全地方安宁的事。
谨题为慎重边疆以保安地方事,据山西布政司等衙门右参政等官赵锦会呈,蒙巡抚山西右副都御史韩某批,据本司等衙门左布政使等官卫道等会呈,据各经歴司呈抄,蒙巡按山西监察御史案验,奉都察院巡按山西九千六百五十九号勘合,准兵部咨该:太师兼太子太师武定侯郭勋奏陈前事,计开一欵:山西三闗地方广阔,先年因在腹里经畧未备,近年官军十分数少,镇堡仓场粮草在在空虚,遇有警报,束手无策,任其抢掠,若不思患预防,抑恐将来为害匪细,乞勅兵部会同户部,不必专按旧日绳墨虚应故事,必须着实举行,如某闗可以添兵马若干,在某卫食粮,某处可以添粮料草束若干,可彀主客兵马几时之用,务要计出万全,永保无虞,方免将来之患矣等因,具题该本部议拟覆题,奉钦依准议,钦此钦遵,移咨备札转行三司会同议处回报施行,抄呈各司会议,间续抄蒙巡抚山西右副都御史韩某案验,准兵部咨前事,案行各司,即行掌印官会同雁门兵备道从长议处,要见某闗冲要,该多添人马若干,某闗偏僻,该量添人马若干,编入行伍,应与某卫食粮,务要计虑周详,会议停当,具由呈来,以凭会奏施行,蒙此依蒙该布政司左布政使卫道会同按察司按察使丁汝夔,都司署都指挥佥事郑东,雁门等闗兵备副使吕阼议:照山西地方,大同三闗一带皆畿辅藩篱,防敌重地,大同逼近北敌,故当时经略亦备城堡聮络,军马浩大,敌虽有勇,可保无虞。三闗稍近腹里,以大同为之屏蔽,故当时经略未详。职等查得雁门闗之东,自大安口迤西至本闗及宁武、偏头闗,向南至河曲县等处地方,延袤一千三百余里,代州守备所统官军不过一千七百余员名,有马者不过五百余员名,宁武闗及神池、土棚、阳方口、王也儿梁等处及西八隘口,乃敌人出没要路,守备所统官军不过二千余员名,有马者不过一千余员名。至于偏头闗尽在西北,尤为孤悬。夏秋之间,尚隔一河,氷结之后,彼此同地。总兵守备两营所统官军不过二千三百余员名,有马者亦止二千余员名。老营堡虽设有游击一员,统领官军三千余员名。此外虽有守城步卒,中半老弱,不堪调用。夫以不满万之兵,守千余里之地,而当数十万之强敌,实是众寡不敌。近年以来,敌志张甚,知我虚实,毎扣三闗深入腹里,万骑星驰,飘忽如风雨。东奔则忻代受毒,西下则兴岚被扰。况各卫军旗逃亡数多,营伍空虚,兵力寡弱,沿边备御十分疎略,而敌势日强,诚可为之寒心也。今照偏头闗去雁门甚逺,宁武闗居三闗之中。为今之计,合无将副总兵官移镇宁武,适中之地,令其往来调度,随机战守,地方有警,易于策应。偏头闗改设参将一员,益兵三千于岢岚州,添设守备一员,益兵五百。神池堡拓筑一城,设守备一员,益兵五百。八角堡之东,宁武闗之西,八角堡之西,偏头闗之东,适中之地,亦各筑一堡,各设守备一员,或于五寨前后设立据险,以便截杀,亦各益兵五百,俱与三闗游守相为犄角,彼此应援。其所益之兵,或召募土著强勇,或佥于民壮中,大户盔甲弓箭,取于本省所属卫所,歳造马匹,请给太仆寺寄养马七千匹,或马价银二三万两,于本处收买拨付骑征各营应用。把总管队等官,于各卫所指挥千百户内熟于边务者选择推用。召佥新军,近宁武如神池、八角之东者,附隶宁武所;八角之西者,附隶偏头所,各收籍食粮,终身开除子孙愿继者听。仍照近日兵部题准召募土军事例,每军各赏银三两,以资置办军装什物,庶乎人心乐从。又查得大同备御山西平阳、汾、潞等卫所官军七千。余员名原非旧规,向以正统土木之变,暂留戍守,遂成定例,每年轮班逺戍异镇,月粮犹在山西支给,且访各军到彼,不过买闲私门,徒充厮役而已。方今敌人势大,住边未退,且闻敌中走回人口,往往传说,不久集众大举深入抢掠,谲诈之言固难尽信,防御之策不可不严。合无将前备御大同官军七千员名掣回,拨派三闗,仍照旧规分为春秋两班更番戍守,如有不足,召募新军以充其数。掣回官军除在卫应有月粮外,在边仍每军日支行粮一升五合,新募军人止给月米。
译谨题为慎重边疆、保安地方事。据山西布政司等衙门右参政等官赵锦会同呈报,蒙巡抚山西右副都御史韩某批示;据本司等衙门左布政使等官卫道会同呈报,据各经历司呈抄,蒙巡按山西监察御史查验,奉都察院巡按山西九千六百五十九号勘合,准兵部咨文称:太师兼太子太师、武定侯郭勋奏陈前事,列出一款:山西三关地方广阔,先年因为处在腹里,经营谋划没有完备;近年官军十分减少,镇城、堡寨、仓场和粮草到处空虚,遇到警报便束手无策,任凭敌人抢掠。如果不考虑祸患而预先防备,只恐将来造成的危害不小。请敕令兵部会同户部,不必专门拘泥于旧日规矩而虚应故事,必须切实举行:例如某关可以增加多少兵马,在某卫所供给粮食;某处可以增加多少粮料草束,能够供主客兵马使用多少时日;务必谋划周全,做到万全,永远保全无忧,才可以避免将来的祸患。兵部据此具题,议定覆奏,奉钦依准予所议。钦此。钦遵后,移送咨文并备具札文,转行三司会同议处,回复施行;又抄送各司会议。随后抄报,蒙巡抚山西右副都御史韩某查验,准兵部前项咨文,批行各司,立即命掌印官会同雁门兵备道从长议处,务必查明哪一关是冲要之地,应多增加多少人马;哪一关地处偏僻,应酌量增加多少人马;编入军伍后,应与哪一卫所共同支给粮食。务必考虑周详,议定妥当,具明缘由呈来,以凭会奏施行。奉此后,布政司左布政使卫道会同按察司按察使丁汝夔、都司署都指挥佥事郑东、雁门等关兵备副使吕阼议定:山西地方的大同三关一带,都是京畿的藩篱,是防御敌人的要地。大同逼近北方敌境,所以当时经营筹划也备置了互相联络的城堡,军马数量众多,敌人虽然勇猛,也可以保全无忧。三关稍微靠近腹里,当时因为有大同作为屏障,所以经营筹划不够详细。臣等查得,雁门关以东,从大安口向西延伸到本关以及宁武、偏头关,向南直到河曲县等处,绵延一千三百余里;代州守备所统领的官军不过一千七百余员名,其中有马的不过五百余员名。宁武关以及神池、土棚、阳方口、王也儿梁等处和西面八个隘口,是敌人出没的道路,守备所统领的官军不过二千余员名,其中有马的不过一千余员名。至于偏头关全在西北,更是孤悬。夏秋之间,尚且隔着一条河;冰冻以后,双方就连成一片。总兵、守备两营所统领的官军不过二千三百余员名,其中有马的也只有二千余员名。老营堡虽设置一名游击,统领官军三千余员名,此外虽有守城步卒,却有一半是老弱之人,不堪调用。用不到一万的兵力,守卫一千余里的地方,面对数十万强敌,实在是众寡不敌。近年以来,敌人的野心十分嚣张,了解我方虚实,每次攻打三关便深入腹地,万骑飞驰,飘忽如风雨。敌人向东奔走,忻州、代州便遭受毒害;向西南下,兴州、岚州便受到骚扰。况且各卫所的军旗逃亡很多,营伍空虚,兵力少弱,沿边防御十分疏忽,而敌势日益强盛,实在令人寒心。如今偏头关距离雁门很远,宁武关处在三关中间。当前的办法,是否可以把副总兵官移驻宁武这个居中的地方,命其往来调度,随机采取战守措施;地方有警,也容易策应。偏头关改设一名参将,在岢岚州增加兵力三千;增设一名守备,增加兵力五百。神池堡扩筑一座城,设置一名守备,增加兵力五百。八角堡以东、宁武关以西,八角堡以西、偏头关以东的适中地带,也各筑一座堡,各设一名守备;或者在五寨前后设置据险之处,以便截击杀敌,也各增加兵力五百,和三关的游击、守备互为犄角,彼此援助。所增加的兵力,或者召募当地强壮勇敢之人,或者从民壮中抽取;大户的盔甲、弓箭从本省所属卫所取用;每年制造马匹,请求太仆寺寄养马七千匹,或者拨给马价银二三万两,在当地收买,分拨给骑兵和各营征战使用。把总、管队等官,应当在各卫所的指挥、千户、百户中选择熟悉边务的人推举任用。召募抽取的新军,宁武附近如神池、八角以东者,隶属于宁武所;八角以西者,隶属于偏头所;分别登记入册、支给粮饷,终身免除军籍,子孙愿意继承者听凭其便。仍依照近来兵部题准的召募土军事例,每名军人各赏银三两,用来置办军装什物,这样人心或许乐于服从。又查得,大同防御中有山西平阳、汾州、潞州等卫所官军七千余员名,原本并非旧有规制,当年因为正统年间土木之变,暂时留下戍守,后来遂成为定例,每年轮班远赴其他镇戍守,而月粮仍由山西支给。又访察得各军到那里,不过是买通私人门路,白白充当差役而已。如今敌势强大,驻在边地尚未退去;又听说从敌中逃回的人往往传说,敌人不久将聚集众兵,大举深入抢掠。这些诡诈之言固然难以全部相信,但防御的策略不能不严格。是否可以把原先防御大同的官军七千员名调回,拨派到三关,仍依照旧规分为春、秋两班轮流戍守;如果人数不足,就召募新军补足。调回的官军除在本卫所应有的月粮外,在边地仍每名每日支给行粮一升五合;新募军人只给月米。
如征调逺出,亦各照例支给行粮刍粮,如有不足,行布政司照数派征支用。再照将者三军司命,地方安危系焉。三闗地方止设副总兵一员,每于都指挥内推用,责重任轻,无以镇压人心,慑服外敌,似宜改升总兵官职衔,推选谋勇都督充之。如此则军威壮而边防増重,将势强而地方改观,三闗一带可以永保无虞。借或大同有警,亦可克期调用矣。呈乞照详,蒙批议处,固已详的,但事体重大,及原额歳支歳入钱粮总数及应増之数尚未入议。将官之宜参宜守,兵马之宜减宜増,城堡之宜广宜狭,仰再会议回报缴。蒙此案照先为前事,已经会议呈夺去后,今蒙前因该布政司署印右参政赵锦会同按察司署印副使章侨,都司署都指挥佥事茂镇,雁门等闗兵备副使吕阼复议得:除原议掣取大同备御平阳等卫官军改戍三闗事体利便,无容别议外,今照偏头闗副总兵改设总兵官,推选谋勇都督充之,移住宁武道里适中,揆以时势,似为相应。但本官原系副总兵,所治仍须添设参将一员,益兵三千名,马二千匹。及查得岢岚州乃古来秦汉中外之界,尤戎马出没之冲,长城基址犹存,又查神池堡接壤温岭,为平敌之冲,亦敌马侵凌要害重地,先议于岢岚州及神池等堡各添设守备一员,益兵五百。抑恐兵微将寡,终不能以防遏敌患。职等愚计,合无于岢岚州添设参将一员,増置官军三千员名,马二千五百匹。神池相地拓筑一城,设守备一员,益兵八百员名,马五百匹。八角所之东,宁武闗之西,偏头闗之东,适中之地各立一堡,各设守备一员。或于五寨前后设立据险,以便截杀,亦各益兵八百员名,马各五百匹。庶几外实而内亦不虚。新募军人仍照近日兵部题准募军事例,各赏银三两。募军附隶镇西卫并偏宁二所收籍食粮。通计所益召募土兵,以八千四百名为率,每名月支米一石,每歳共计该粮一十万八百石。掣回平阳等卫官军仍旧分为春秋两班更番戍守,每班以三千员名为率,两班六千员名,每员名月支行粮四斗五升,每歳共计该粮三万二千四百石。二项共该粮一十三万三千二百石,每石折支银六钱,共该银七万九千九百二十两。马六千匹为率,每匹月支草三十束,料九斗。每歳止支六个月,计草一百八万束,每束折支银一分五厘,共该银一万六千二百两。料三万二千四百石,每石折支银五钱,共计该银一万六千二百两。通前共计该银一十一万二千三百二十两。查得布政司会计内坐派三闗夏秋税粮马草起存本折全抛,共征银三十三万八千五十二两有零。屯田子粒大约征银一万二千余两。三闗实在兵马大约每歳支用银二十八九万两。计数虽若有余,然中间遇灾蠲免拖欠等项,势亦难免。每年合于河东淮浙等盐内请发八九万两,庶足前项増益兵马支用。其修建城池公馆工料及召募新军给赏,该部量发银数万两应用。如此则兵食足而边防有备,守御严而敌患潜消矣。惟复别有定夺,为此今将前项縁由理合会呈,伏乞照详施行等因会呈到臣会。同巡按山西监察御史看得布政等司署印右参政等官赵锦等会议呈称:掣取大同备御平阳等卫官军改戍三闗,副总兵改设总兵官,推选谋勇都督充之,移住宁武本闗,添设参将一员,益兵三千名,马二千匹。及称岢岚州宜添设参将一员,増置官军三千员名,马二千五百匹。神池堡拓筑一城,设守备一员,益兵八百员名,马五百匹。八角之东,宁武之西;八角之西,偏头之东,适中之地,各立一堡,各设守备一员。或于五寨前后设立据险,以便截杀,亦各益兵八百员名,马各五百匹。召募新军,各赏银三两,募军附隶镇西卫并偏宁二所,收籍食粮。通计所议召募土军,掣回平阳等卫官军更番戍守,増马六千匹,粮草共该折支银一十一万二千三百二十两。又称查得布政司会计坐派三闗夏秋粮草,每歳征银三十三万八千五十二两有零,屯田子粒大约征银一万二千余两。三闗实在兵马大约每歳支用银二十八九万两。计数虽若有余,然中间遇灾蠲免拖欠等项,势亦难免。每年合于淮浙河东等盐内请发八九万两,庻足前项増益兵马之用。其修建城池公馆工料及召募新军给赏,该部量发银数万两应用一节。臣等议照事无定体,惟变是趋,治有先机,因时而动。山西三闗比之他边,原额军马寡弱,钱粮数少。近来敌人形势异常,气势日甚,习知中国险易虚实,往往纠合羣众大举深入,舎隘就易,避实击虚,将来为患殆不可测。所据添设将官,増益军马,建拓城堡,处置钱粮,相机防御,乗时经略,正在今日。
译如果征调他们远出,也各依照惯例支给行粮、刍粮;如果不足,就命布政司按数派征支用。又说,将领是三军的司命,地方安危都系于此。三关地方只设置一名副总兵,每次都从都指挥中推用,责任重大而职位偏轻,无法镇压人心、威慑外敌,似乎应改升为总兵官职衔,推选有谋略有勇力的都督充任。这样,军威就会壮大,边防也会加强;将领的势力增强,地方面貌也会改变,三关一带可以永远保全无忧。即使大同发生警报,也可以按期调兵使用。谨呈请求照此详议。蒙批示议处,已认为意见详明,但事情重大,而且原额每年支出、每年收入钱粮总数以及应当增加的数额尚未列入议论。将官应当参劾还是留任,兵马应当减少还是增加,城堡应当扩展还是收缩,着令再行会议回复呈缴。奉此后,案照先前事项,已经会议呈报裁决;如今又因前项缘由,布政司署印右参政赵锦会同按察司署印副使章侨、都司署都指挥佥事茂镇、雁门等关兵备副使吕阼重新议定:除调取大同防御的平阳等卫官军改戍三关一事利便可行,不必另议外,现拟将偏头关副总兵改设为总兵官,推选有谋略有勇力的都督充任,移驻宁武这个道路居中的地方,衡量当前时势,似乎相当合宜。但是,本官原来是副总兵,所辖之地仍须增设一名参将,增加官军三千名、马二千匹。又查得岢岚州是自古以来秦汉内外的界限,尤其是戎马出没的冲要,长城遗址还存在;又查得神池堡接近温岭,是平定敌人的冲要,也是敌马侵凌的要害重地。先前议定在岢岚州及神池等堡各增设一名守备,增加兵力五百,但恐怕兵少将寡,终究不能防止和遏制敌患。臣等愚见,是否可以在岢岚州增设一名参将,增加官军三千员名、马二千五百匹;在神池择地扩筑一座城,设置一名守备,增加兵力八百员名、马五百匹;在八角所以东、宁武关以西、偏头关以东的适中地带各建一座堡,各设一名守备;或者在五寨前后设置据险之处,以便截击杀敌,也各增加兵力八百员名、马各五百匹。这样或许可以使外部充实,内部也不空虚。新募军人仍依照近来兵部题准的募军事例,各赏银三两。募来的军队隶属于镇西卫以及偏、宁二所,登记入册并支给粮饷。合计所增加召募的土兵,以八千四百名为数,每名每月支米一石,每年共需粮一十万八百石。调回的平阳等卫官军仍旧分为春、秋两班轮流戍守,每班以三千员名为数,两班共六千员名;每员名每月支给行粮四斗五升,每年共需粮三万二千四百石。以上两项共需粮一十三万三千二百石,每石折支银六钱,共需银七万九千九百二十两。马以六千匹为数,每匹每月支给草三十束、料九斗;每年只支给六个月,计算草一百零八万束,每束折支银一分五厘,共需银一万六千二百两;料三万二千四百石,每石折支银五钱,共需银一万六千二百两。以上合计共需银一十一万二千三百二十两。查得布政司会计中,分派三关夏秋税粮、马草,起存本折全抛,共征银三十三万八千五十二两有余;屯田子粒大约征银一万二千余两。三关实际拥有的兵马,每年大约支用银二十八九万两。计算数额虽然似乎有余,但其中遇到灾害蠲免、拖欠等项,势必难以避免。每年应当从河东、淮、浙等地的盐课中请求拨发八九万两,这样才足以供上述增加兵马之用。至于修建城池、公馆的工料,以及召募新军的赏银,应由有关部门酌量拨发数万两银子使用。这样,兵粮充足,边防就有准备;守御严密,敌患就会逐渐消除。若另有定夺,听候裁决。现将前项缘由按理会同呈报,伏乞照此详察施行。以上事项会同呈到臣处。臣会同巡按山西监察御史查得,布政等司署印右参政等官赵锦等议呈称:调取大同防御的平阳等卫官军改戍三关,副总兵改设总兵官,推选有谋略有勇力的都督充任,移驻宁武本关;增设一名参将,增加兵力三千名、马二千匹。又称岢岚州应增设一名参将,增加官军三千员名、马二千五百匹;神池堡扩筑一座城,设置一名守备,增加兵力八百员名、马五百匹;八角以东、宁武以西,八角以西、偏头以东的适中地带,各建一座堡,各设一名守备;或者在五寨前后设置据险之处,以便截击杀敌,也各增加兵力八百员名、马各五百匹。召募新军,各赏银三两;募军隶属于镇西卫以及偏、宁二所,登记入册并支给粮饷。合计所议召募的土军、调回平阳等卫官军轮流戍守、增加马六千匹以及粮草,共需折支银一十一万二千三百二十两。又称查得,布政司会计中分派三关夏秋粮草,每年征银三十三万八千五十二两有余;屯田子粒大约征银一万二千余两。三关实际拥有的兵马,每年大约支用银二十八九万两。计算数额虽然似乎有余,但其中遇到灾害蠲免、拖欠等项,势必难以避免。每年应当从淮、浙、河东等地的盐课中请求拨发八九万两,这样才足以供上述增加兵马之用。至于修建城池、公馆的工料以及召募新军的赏银,应由有关部门酌量拨发数万两银子使用,这一项也应办理。臣等议论认为,事情没有固定的形式,只应随着变化而行;治理要抢得先机,应当顺应时势行动。山西三关与其他边地相比,原额军马少弱,钱粮数额也少。近来敌人的形势异常,气势日益强盛,熟悉中国地形的险易和虚实,往往纠集众人,大举深入,舍弃险隘而选择平易之地,避开坚实之处而攻击空虚之处,将来的祸患几乎不可预测。现在增设将官、增加军马、修筑扩建城堡、处置钱粮,依据形势防御、乘时经营,正是今天的当务之急。
此太师兼太子太师武定侯郭勋所以有前项论列,而参政等官赵锦等所以因有此议呈也。如蒙勅下该部再加查议,如果臣等所言少裨边务,伏望皇上俯赐采择施行,则边方幸甚,臣等幸甚。縁系慎重边疆以保安地方事理,臣等未敢擅便,为此具本,专差亲赍,谨题请旨。嘉靖十六年十二月二十八日。
举荐文学官员以备擢用事
谨题为举荐文学官员以备擢用事。臣惟天下之治系教化,而教化之原在贤才。今之提学,实主教之官也。茍得其人,则贤才成而教化立,治岂有不成者乎?臣访得山西等处提刑按察司佥事赵廷松,操履严肃,气节着闻,既有立教之本;诗文典雅,举业精纯,又有立教之具。诚一时难得之才也。如蒙勅下该部,再加访察,果如臣言,将本官遇有提学员缺推补,则庶乎教化可裨,而人才有造矣。縁系举荐文学官员以备擢用事理,未敢擅便。为此具本,专差亲赍,谨题请旨。嘉靖十七年正月日。
举贤才以禆治道事
谨题为举贤才以禆治道事。臣惟我国家以科目取士,天下贤才尽在网罗之中。登其选者,莫非俊乂之士,高下相去实为不逺,惟在习与不习耳。夫人才固为难得,而造就尤为难成。习之于累年,而弃之于一旦,诚为可惜。臣谨以所属地方声名着闻、年力未衰者四人,各因所长具实上陈。臣访得原任兵部左侍郎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刘源清,忠义之性实本于天成,经略之才有验于施设,退闲已久,増益良深。此其文武皆通,堪任提兵之官者也。原任国子监祭酒王道,识逺而志髙,心纯而学正,式观造诣,无负斯文。原任河南按察司副使王崇庆,简册日随,文章为侣,甘穷约以终身,乐恬退而无闷。此二臣者,清修笃志,堪任文学之官者也。原任山西布政司使右参政胡松,深逺之见,明敏之才,修职无负于言,退身益励其志。此则浚明亮采之器,随事而能効者也。伏望圣明俯念人才之难,勅下吏部再加访察,如果臣言不妄,将各官随才起用,其于治道不无少补矣。縁系举贤才以裨治道事理,为此具本,专差亲赍,谨题请旨。嘉靖二十四年三月日。
遵勅谕,专职务举荐所属贤能官员事。
谨题为遵勅谕专职务举荐所属贤能官员事。臣奉命总理河道,所属直隶、南直隶、山东、河南地方甚为广阔,中间贤能官员甚多。然臣所奉勅书,止是掌印管河兵备官员,其它佐贰官员,虽有贤能,臣固不敢滥举。其虽系掌印官,而于河道无干者,臣亦不敢滥举。其虽于河道着有贤劳,然任浅如整饬曹州等处兵备兼管河道山东等处提刑按察司副使王傅,整饬沂州等处兵备山东等处提刑按察司佥事徐鹤龄,济宁州知州张崇德,升任管河兼管水利河南等处提刑按察司副使呉惺,臣亦不敢并举。外臣访得山东等处承宣布政司使左布政使叶照,施设详明,器识宏逺,慎端严之操,足表率乎一方,抱经畧之才,克抚驭乎大镇。整饬大名等处兵备兼管河道河南等处提刑按察司副使乔瑞,明达之才,端亷之操,督兵而武事修举,兼讼狱之公平,管河而水道疏通,更吏民之畏服。直隶大名府知府张谦,寛严得体,端洁自持,约戒精详,诸邑较若画一,差徭酌审,歳省几至万金。山东东昌府知府欧思诚,通敏之才,练达之器,勤恤民隠而泽及于困穷,刬剔弊端而事振于废堕。兖州府知府曹亨,操持亷谨,才器老成,善抚来乎流移而人多称颂,克厘正乎积弊而政报循良。直隶河间府管河通判牛恒,温雅之质,明敏之才,官谪而志不隳,政举而人不扰。大名府管河通判张文明,勤于管河,明于断狱,孝友着闻于乡国,操守无玷于官箴。直隶大明府长垣县知县郝良臣,官久而守益坚,宦成而事愈振,开旧河以通水利,节浮费以省民财。以上各官皆其克修职务,有禆河道者也。乞勅吏部再加访察,果如臣言,将各官量其资才擢用,则贤能者进而人知所劝矣。縁系遵勅谕专职务举荐所属贤能官员事理,未敢擅便,为此具本专差亲赍谨。题请旨,嘉靖二十四年三月日。
谢恩事
刑部右侍郎臣韩邦竒谨奏:为谢恩事。本月初七日,臣以衰病不能供职,具本乞恩休致。十五日,准吏部咨内阁奉圣旨:韩邦竒不准辞。吏部知道。钦此。钦遵,备咨到臣。感戴圣明洪恩,天髙地厚,罔极难名。谨伏枕流涕,叩头奏谢。为此具本,专差亲赍。谨具奏闻。嘉靖二十四年十月十七日。
陈愚虑以奠江防以固重地事
译这正是太师兼太子太师、武定侯郭勋提出前项论列的原因,也是参政等官赵锦等因此议呈的原因。如果蒙敕令有关部门再加查议,若臣等所说稍有助于边务,伏望皇上俯赐采择施行,那么边地幸甚,臣等也幸甚。因为这关系到慎重边疆、保安地方之事,臣等不敢擅自处理,所以具本,专门派人亲自赍送,谨题请旨。嘉靖十六年十二月二十八日。举荐文学官员,以备提拔任用的事。谨题为举荐文学官员、以备提拔任用事。臣认为,天下的治理系于教化,而教化的根本在于贤才。如今的提学,实在是主持教化的官员。如果能得到合适的人,那么贤才就能培养出来,教化就能建立,治理哪里会有不成功的呢?臣访得山西等处提刑按察司佥事赵廷松,操守品行严肃,气节著名,已经具备建立教化的根本;诗文典雅,科举学业精纯,又具备建立教化的条件。实在是一时难得的人才。如果蒙敕令有关部门再加访察,果真如臣所说,将来遇有提学员缺时推补此人,那么教化或许可以得到助益,人才也会有所成就。因为这关系到举荐文学官员、以备提拔任用之事,臣不敢擅自办理。因此具本,专门派人亲自赍送,谨题请旨。嘉靖十七年正月日。举荐贤才,以辅助治理之道的事。谨题为举荐贤才、以辅助治理之道事。臣认为,我国家以科举取士,天下贤才都被罗网收取其中。能够登上科举选拔之列的,无不是俊杰贤能之士,彼此高下的差距实在不远,只在于后来是否学习努力罢了。人才固然难得,而培养造就尤其难以成功。多年学习培养,却在一旦之间弃置不用,实在可惜。臣谨将所属地方中声名显著、年力尚未衰退的四人,各依其所长据实上陈。臣访得原任兵部左侍郎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刘源清,忠义的本性实在出于天成,经略的才干也已经在施政中得到验证;退居闲散已经很久,增益修养更加深厚。这是一个文武都通达、可以担任统兵官的人。原任国子监祭酒王道,见识深远而志向高尚,内心纯正而学问端正;考察他的造诣,确实没有辜负斯文。原任河南按察司副使王崇庆,每天以典籍为伴,文章与他相随,甘愿一生困穷简约,乐于恬淡退处而没有忧闷。这两位臣子,清正自守、志向笃定,可以担任文学之官。原任山西布政司使右参政胡松,见识深远,才智明敏;任职时没有辜负自己的言论,退身以后更加砥砺自己的志向。这就是能够疏浚明达、辅佐政事,随事而能发挥作用的人才。伏望圣明俯念人才难得,敕令吏部再加访察,如果臣所说并非虚妄,就将各官依据才干起用,对于治理之道不会没有些许补益。因为这关系到举荐贤才、以辅助治理之道之事,特此具本,专门派人亲自赍送,谨题请旨。嘉靖二十四年三月日。遵奉敕谕,专门负责举荐所属贤能官员的事。谨题为遵奉敕谕、专职举荐所属贤能官员事。臣奉命总理河道,所管辖的直隶、南直隶、山东、河南地方十分广阔,其中贤能官员很多。然而臣所奉敕书,只是掌印、管河、兵备官员;其他佐贰官员即使贤能,臣也不敢滥加举荐。那些虽是掌印官而与河道事务无关的,臣也不敢滥加举荐。那些虽在河道事务上有显著劳绩,但任职资历尚浅的,如整饬曹州等处兵备、兼管河道的山东等处提刑按察司副使王傅,整饬沂州等处兵备的山东等处提刑按察司佥事徐鹤龄,济宁州知州张崇德,升任管河兼管水利的河南等处提刑按察司副使吴惺,臣也不敢一并举荐。此外臣访得山东等处承宣布政司使、左布政使叶照,施政安排详明,器量见识深远,谨慎端正严明的操守,足以表率一方;具有经略才干,能够安抚驾驭大镇。整饬大名等处兵备、兼管河道的河南等处提刑按察司副使乔瑞,才智明达,操守端正廉洁;督率兵马,武备事务得到整顿;兼理诉讼,能够公平处理;管理河道,水道得到疏通;更使官吏百姓敬畏服从。直隶大名府知府张谦,宽严适度,端正清廉,自我约束严谨周密;各县政令整齐划一,差役徭役斟酌审定,每年节省费用几乎达到万金。山东东昌府知府欧思诚,才智通达,办事练达,勤于体恤百姓,使恩泽及于困苦贫穷之人;剔除弊端,使废弛的事务重新振作。兖州府知府曹亨,操守廉谨,才干器识老成,善于安抚迁徙流离之民,百姓多加称颂;能够整治长期积弊,政绩足以列入循良。直隶河间府管河通判牛恒,性情温雅,才智明敏,虽因获罪被贬而志向不改,施行政令而不扰民。大名府管河通判张文明,勤于治理河道,明于审断狱讼;孝顺父母、友爱兄弟的声誉闻名乡里,做官操守无愧于官箴。直隶大名府长垣县知县郝良臣,任官时间越久操守越坚定,任职有成而政事更加振作;开通旧河以兴修水利,节省浮费以减轻百姓财力。以上各官,都能认真履行职务,对河道事务有所裨益。请下令吏部再次加以访察,如果确如臣所说,便根据各官的资历和才能予以提拔任用,这样贤能之人得到进用,人人也就知道应当受到劝勉了。此事关系到遵照圣谕,专门办理举荐所属贤能官员的事务,臣不敢擅自处理,因此专门派人亲自赍送此本,谨此具奏。题请圣旨,嘉靖二十四年三月某日。谢恩事。刑部右侍郎臣韩邦竒谨奏:为谢恩一事。本月初七日,臣因衰老多病,不能任职,具本请求恩准退休。十五日,准吏部咨文转达内阁所奉圣旨:韩邦竒不准辞职。吏部知道。钦此。臣恭敬遵奉,吏部备文送达臣处。臣感戴圣明的浩大恩德,正如天高地厚,恩德无穷,难以言表。臣谨伏在枕上流泪,叩头上奏谢恩。为此具本,专门派人亲自赍送。谨此具奏。嘉靖二十四年十月十七日。陈述愚见以安定长江防务、巩固重要地区一事。
参赞机务南京兵部尚书臣韩邦竒谨题为陈愚虑以奠江防以固重地事,职方清吏司案呈奉本部送准兵部咨,该本部题职方清吏司案呈奉本部送吏科抄出,南京户科给事中李万实奏前事,内称南京城外新江浦子二口,并据南北之冲,犄角相资,长城天堑,王公设险,此其要图。然新江近在附郭,向属操江,浦子逺隔一江,全无统摄。虽屡经先任都御史简霄及南京兵科给事中万虞恺奏行,南京兵部等衙门复议,当时堂属等官各懐胸臆之见,不推体国之诚,谓五卫久属本部,一旦分辖操巡,顾体面则嫌于损威,惜成规则嫌于作俑,止録常行奏覆,遂至沮格不行。不知事当兴革,则遇变而通,茍利国家,则同心共济,但去藩篱尔汝之私,自无彼此异同之碍。查得浦子口应天等五卫,并作一营,原额逃亡十去其六,其指挥千百户等官,坐拥重资,荒淫骄蹇,军之富者安享于家,贫者商贩于外,每遇守备操练,临时顾觅应名,兵部点操有官期年仅一再至,将皆纨袴卒尽浮游,目不辨旌旗之位,耳不娴金鼓之音,折箭败戈,韬囊倚壁,习懒成癖,安所用之?甚者御货乗机,坐窝为盗,根连穷诘,掩覆多方,皆因统驭无人,以致骄玩太甚。况二口事体既分,临辖各异,譬之秦越,原不同心,设有缓急忧虞,安肯互相应援?是平时在浦子既坐享其安,而有警则新江独受其敝。若得备查简霄、万虞恺原奏,着实议处,将浦口五卫仍属兵部衙门,但江防事宜兼听操巡约束,闲暇则照旧营操以备不虞,有事则调遣策应以为声援,其应否量拨操船,悉听该部酌处。应辅车相倚而势不孤,号令一新而兵自足,况职方原属不改其旧,部院节制无害其同,似亦事之可行者也。等因奏奉圣旨,该部知道,钦此钦遵,抄出送司巻查,先为再陈愚见以裨江防。等事,该操江都御史简霄、南京兵科等科给事中万虞恺等题,本部覆奉钦依行准。南京兵部等衙门会议得:浦子口五卫,本为拱护京城,与南京各营事体相同,自来不系操江管辖,是以器无战船,军非水卒,会典亦无开载,遵行年久,且无江操器具,而徒属操江管辖,恐于事体无益等因,照旧不必更改。今该前因,通查案呈到部,看得南京户科给事中李万实奏称:新江、浦子二口,并据南北之冲,然新江口向属操江,而浦子口全无统摄,以致官军骄玩,缓急不肯应援。要照简霄、万虞恺原奏,将浦子口五卫仍属兵部江防事宜,兼听操巡约束调遣。为照江洋一带,南有新江,北有浦子二口,边临大江,水陆咽喉,极其要害。新江口属之操江,有战船水军以防江冦;浦子口属之兵部,听守备操练,以御陆冲,设备之策无不尽善。但二口濒江俱当冲要,江面广阔,盐盗为多,先年虽有小警,随即扑灭,无足为患。近年盗贼出没无时,屡肆猖獗,官军不能追剿,往往失事。以故嘉靖十八年操江都御史简霄具奏于先,二十三年兵科给事中万虞恺复奏于后,俱各酌量地方,身亲目击,要将浦口五卫亦属操江管辖,操习水战,以备应援,深为有见。但先年查议拘定成规,惜割分辖事成掣肘,不便施行,以致本官复有此奏。要将五卫仍属兵部江防事宜,兼听操巡约束,既不失旧属之成规,又不失部院之节制,甚于江防有益,事体相宜。但事干南京守备、参赞等衙门,未经复议,遽难准允,合候命下,仍咨南京兵部会同都察院及科道各掌印官,将所奏浦子口五卫仍属兵部衙门江防事宜,兼听操巡约束,闲暇照旧营操,以备不虞,有事调遣策应,以为声援,及应否量拨操船演习水战等项,逐一虚心会议,务使弭盗安民,江防可障,作速具奏以凭复议,上请定。夺施行如此,则通变得宜,而江防有备矣。等因题奉钦依,移咨到部,送司通行钦遵查照外巻。查嘉靖十二年巡江御史宋宜题为陈愚见以安地方事,内称浦子口与龙江闗对峙,南至江浦县,北至六合县。江浦则属乎上江,六合则属乎下江,而浦口独处其中,两无所属。
译参赞机务、南京兵部尚书臣韩邦竒谨题:为陈述愚见以安定长江防务、巩固重要地区一事。职方清吏司案呈称,奉本部送来的兵部咨文,兵部题称职方清吏司案呈又称,奉本部送吏科抄出的南京户科给事中李万实关于前事的奏疏,其中说:南京城外新江浦、浦子二口,正处于南北交通要冲,彼此形成犄角,互相凭借,正是长城天堑、王公设置险要的关键所在。然而新江口靠近城郭,向来属于操江管辖;浦子口远隔一江,却完全没有统一统摄。虽然先后经都御史简霄、南京兵科给事中万虞恺奏请办理,南京兵部等衙门也曾复议,但当时堂官、属官各怀私见,没有推行以国家为重的诚意,认为五卫长期隶属本部,一旦分给操江、巡江管辖,顾及体面便嫌有损威势,顾惜既成规制又嫌会开创先例,于是只抄录照例办理的奏覆,终于使事情受阻而不能施行。他们不知道事情应当兴革时,就要随着变化灵活处理;只要有利于国家,就应同心协力,只要去掉彼此藩篱、你我之分,自然没有彼此不同、互相妨碍的问题。查得浦子口的应天等五卫合编为一营,原额军士逃亡了十分之六;其中指挥、千户、百户等官,占有厚重资财,荒淫骄横,军中富有的在家安享,贫穷的在外经商,每逢守备操练,临时花钱雇人冒名应差。兵部点验操练时,有的官员一年仅来一两次;将领都成了纨绔子弟,士卒全在外游荡,眼睛辨不清旌旗的位置,耳朵不熟悉金鼓的声音,箭折戈败,箭囊靠在墙边,懒散成了习惯,这样的军队哪里能够使用呢?更严重的是,有人乘机贩运货物,坐地窝藏并充当盗贼;一旦追查究问,便想方设法掩盖,都是因为没有人统率约束,以致骄纵玩忽到了极点。况且两处的管辖既已分开,临时统属各不相同,就像秦地和越地一样,原本不能同心;一旦有紧急情况和忧患,怎么肯互相支援?这样,平时浦子口的军队坐享安逸,有警时却只有新江口独自承受损害。如果能够查考简霄、万虞恺原来的奏疏,认真议定办理,把浦子口五卫仍归兵部衙门管辖,但江防事务兼听操江、巡江方面的约束;平时便依旧进行营操以防意外,有事时则调遣并策应,作为声援;至于是否酌量拨给操船,全部听凭该部斟酌处理。这样应当像车的两轮、鸟的两翼相互依靠,势力就不会孤单;号令一新,军队自然充实。何况职方的旧属关系并未改变,部院的节制也不妨碍彼此协同,看起来也是可以实行的。为此奏报,奉圣旨:该部知道。钦此。钦敬遵奉,抄出送职方司查卷。先将臣关于有益江防的愚见再次陈述。操江都御史简霄、南京兵科等科给事中万虞恺等为此题奏,本部覆奏,奉圣旨依准施行。南京兵部等衙门议定:浦子口五卫本来是拱卫京城的军队,与南京各营事务相同,一向不归操江管辖,所以没有战船,军士也不是水兵,《会典》中同样没有记载。遵行已久,而且没有江操器具,如果徒然归操江管辖,恐怕对事务没有益处,因此仍照旧制,不必更改。〔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口〕 现在根据上述缘由,全面查核案卷呈送到部。臣看南京户科给事中李万实奏称:新江、浦子二口都占据南北交通要冲,但新江口向来属于操江,浦子口却完全没有统摄,以致官军骄纵玩忽,遇到紧急情况不肯相互援助。应当按照简霄、万虞恺原奏,把浦子口五卫仍归兵部管辖,江防事务兼听操江、巡江方面的约束和调遣。查江洋一带,南有新江,北有浦子二口,临近长江,是水陆咽喉,极其重要。新江口属于操江,有战船和水军防备江上盗寇;浦子口属于兵部,听从守备操练,以抵御陆路冲突,防备措施没有不完善的。但两口都濒临长江而且处于要冲,江面广阔,盐盗很多。前些年虽有小规模警情,随即便被扑灭,不足为患;近年来盗贼出没无常,屡屡猖獗,官军不能追捕剿灭,往往因此失事。所以嘉靖十八年操江都御史简霄先行具奏,嘉靖二十三年兵科给事中万虞恺又在其后奏请,都是根据地方情势斟酌,并亲自观察,主张把浦口五卫也归操江管辖,操练水战,以备相互援助,确实很有见地。只是前些年查议时拘泥于既定成规,顾惜分割管辖会造成牵制,认为不便施行,以致本官又有这次奏请。主张把五卫仍归兵部管辖,江防事务兼听操江、巡江的约束,既不失原有隶属的成规,又不失部院的节制,对江防很有益处,事务也相宜。但此事关系到南京守备、参赞等衙门,尚未经过复议,仓促之间难以准许。应当等候命令下达,再咨文南京兵部会同都察院及科道各掌印官,将所奏浦子口五卫仍属兵部衙门、负责江防,兼听操江、巡江约束,闲暇时照旧营操以防意外,有事时调遣策应作为声援,以及是否酌量拨给操船、演习水战等事项,逐一虚心会议,务必做到消除盗患、安定百姓,使江防得以保障,迅速具奏,以便复议,请求圣上裁定。这样办理,便能适宜地通权达变,江防也就有了准备。为此题奏,奉圣旨准许,移咨送到本部,送职方司一并查照遵行。查嘉靖十二年巡江御史宋宜曾题奏《陈愚见以安地方事》,其中说:浦子口与龙江关相对,南至江浦县,北至六合县。江浦属于上江,六合属于下江,而浦口独自处在中间,两边都不隶属。
虽筑有城堡,设有守御及应天等卫所,然守御官臣不得而督责,巡捕官臣不得而委用。合无行令守御等官听臣委用等因。该兵部议拟,移咨南京兵部会同操江都御史查勘浦子口地方巡捕守御官员,从长议处应否听巡江御史督责委用,中间有无违碍,议处明白具奏施行。该本部尚书刘龙等会议得:浦子口号为京营,本为拱护南京而设,然器无战船,军非水卒,不与操江之事者,正以雄据江岸,备江北凤阳一路之警,以遏其过江。设立以来,止听南京内外守备参赞衙门节制。正德年间,该操江都御史范镛奏请本浦守御官员应否听其节制。该兵部题奉钦依,南京操江都御史设立已久,事有定规,不可増损。合无本部移咨南京兵部查勘浦子口五卫,果系沿江要害地方,未设守御之先,俱系操江管辖,就将守御指挥听受都御史节制。若自来不系操江管辖,宜从照旧不必更改等因具题。又该兵部复议题奉圣旨准议,咨部通行遵照。嘉靖二十三年,乂该南京兵科等科给事中万虞恺等奏为陈愚见,重操江以固祖宗根本重地事,奏内开称:新江口近在城外,则属操江,而浦子口逺在江北,反属兵部操江节制。但行于新江营而不行于浦口营,形势相依,事权不属。万一江上有事,则新江口有孤立无援之势,而浦子口得坐观推避之安。若得隶操江,听其节制,与新江口相为应援,此诚归一事体,颇切江防等因。奏奉圣旨:兵部知道,钦此钦遵。该部议拟题奉钦依。备咨前来,又该本部尚书宋景等会议得:应天等五卫官军设立浦子口营操备防守,与京城各营事体相同。且南京据有江险,而守险当不止于江洋,是以南有新江口水操,以备上下二江之警;北有浦子口营五,以遏淮凤陆路之冲。水陆操备不同,均为拱护南京而设,各有专责,不无深意。设立以来,止听南京内外守备参赞衙门节制,续又听科道及本部委官点察控制之司不为不多,纠察之法不为不详。且无江操器具,而徒属操江管辖,恐于事体无益,适使卫所多事。况先经复议,照旧不必更改,奉有钦依遵行,年久臣等似难别议题覆通行遵照。外今该前因通查案呈到部,臣会同南京都察院署院事右副都御史王守,南京吏科署科事南京户科给事中李万实,南京户科给事中李万实,南京礼科给事中郑维诚,南京兵科给事中甄成徳,南京刑科署科事南京礼科给事中郑维诚,南京工科给事中林懋举,南京浙江道试监察御史张鉴,南京广西道试监察御史朱木,南京四川道署道事南京江西道试监察御史赵锦,南京福建道试监察御史李九功,南京山西道试监察御史王民,南京江西道试监察御史赵锦,南京湖广道试监察御史欧阳震,南京广东道试监察御史金豪,南京云南道署道事南京福建道监察御史杨顺,南京贵州道试监察御史陈泽,南京山东道试监察御史李尚智,南京河南道署道事南京福建道监察御史杨顺,南京陜西道署道事南京湖广道试监察御史欧阳震。看得户科给事中李万实所奏,要将浦子口守御应天五卫官军俱属操江节制,及浦子口指挥千百户荒淫骄蹇,军之富者安享于家,贫者商贩于外,每遇操练顾觅应名,甚者御货乗机坐窝为盗。二口事体既分,安肯互相应援?其应否量拨?操船悉听该部酌处一节,无非振扬武备、辑宁地方之意。臣等议照我国家以南京都城根本重地,据长江天险,分京城各卫官军为五营,在城三营:神机营、大教场、小教场;京城之外二营:江南设新江口水军,以御水冦;江北设浦子口陆军,以御陆宼。水陆二军南北掎角,互为声势,使水冦不得以登岸,陆宼不得以渡江。虽二军不同,皆以拱卫都城。五营通属内外守备参赞尚书节制,设立以来,永为遵守。若以浦子口之军拨船习水,则水军独増,而陆军全无;水战未习,而陆营已废。北来之冦,何以御之?浦子口之军既不可改为水军,则虽属之操江,亦为无益。且操江官之职,止以操演新江口水军,以拱卫都城为务,其军亦不得调遣他出。本官钦奉勑谕,操习水战,整理战船,振扬威武,壮固根本,是也。故自设新江口水军以来,江海之冦,众寡不一,未尝一经调遣。其操江兼管巡江擒捕盗贼,自有沿江一带卫所、有司巡捕官军、火甲人等。贼势重大,又得通调沿江一带卫所、有司军夫所属,不下数万,又何仰于浦子口之军哉?况系祖宗累朝旧制,先后部院科道各官会题,照旧累次奉有钦依,难再别议。其指挥等官荒淫骄蹇等弊,诚或有之,则申明先年题准,比照京营事例,科道官及本部委官不时点查,严加禁约。各官如有纵放军士,安享商贩、顾觅应名者,具实叅问;其有乗机坐窝分赃者,犯出依律重治;本管官员受财故纵者,一体治罪。
译那里虽然修筑了城堡,设置了守御官以及应天等卫所,但守御官臣下不能督察责罚,巡捕官臣下也不能委任使用。是否可以下令让守御等官听从臣的委任?兵部议定,移咨南京兵部会同操江都御史查勘浦子口地方的巡捕、守御官员,从长远考虑议定是否应当听从巡江御史的督责和委任,以及其中有没有妨碍之处,议定清楚后具奏施行。兵部尚书刘龙等议定:浦子口号称京营,本来是为了拱护南京而设置;但没有战船,军士也不是水兵,不参与操江事务,正是因为它雄踞江岸,防备江北凤阳一路的警情,阻止敌人渡江。设立以来,只听从南京内外守备、参赞衙门的节制。正德年间,操江都御史范镛曾奏请浦子口守御官员是否应听从其节制。兵部题奏奉圣旨:南京设置操江都御史已经很久,事务已有定规,不可增加或削减。是否应由本部移咨南京兵部查勘浦子口五卫,若确实属于沿江要害,在设置守御之前一向归操江管辖,就让守御指挥听从都御史节制。如果一向不属于操江管辖,就应照旧,不必更改。为此具题。后来兵部复议题奏,奉圣旨准许按议案办理,并咨文本部通行遵照。嘉靖二十三年,又有南京兵科等科给事中万虞恺等奏请《陈愚见,重操江以固祖宗根本重地事》,奏疏中说:新江口靠近城外,属于操江;浦子口远在江北,反而属于兵部,接受操江节制。但操练只在新江营实行而不在浦口营实行,两处形势相互依存,事权却不相属。万一江上发生事情,新江口就有孤立无援的危险,而浦子口却可以坐看并推诿逃避。若能归属操江,听从其节制,与新江口相互援助,这确实是统一管理,十分切合江防。奏奉圣旨:兵部知道。钦此。钦敬遵奉。该部议定题奏,奉圣旨准许。备具咨文送来。又本部尚书宋景等议定:应天等五卫官军设置浦子口营进行操练、防守,与京城各营事务相同。况且南京占据长江险要,而守卫险要不应只限于江面,所以南面有新江口水操,以防备上下两江的警情;北面有浦子口五营,以阻挡淮安、凤阳陆路的冲要。水上和陆上的操练、防备并不相同,但都是为了拱护南京而设置,各有专门职责,其中自有深意。设立以来,只听从南京内外守备、参赞衙门的节制,后来又有科道及本部委任的官员负责点验控制,人数不能说不多,稽查办法也不能说不周详。况且那里没有江操器具,如果徒然归操江管辖,恐怕对事务没有益处,反而会使卫所增加事端。何况先前已经复议,决定照旧不必更改,也奉有圣旨遵行多年,臣等似乎难以另行议覆、通行遵照。现在根据上述缘由,全面查核案卷呈送到部。臣会同南京都察院署院事右副都御史王守,南京吏科署科事、南京户科给事中李万实,南京户科给事中李万实,南京礼科给事中郑维诚,南京兵科给事中甄成徳,南京刑科署科事、南京礼科给事中郑维诚,南京工科给事中林懋举,南京浙江道试监察御史张鉴,南京广西道试监察御史朱木,南京四川道署道事、南京江西道试监察御史赵锦,南京福建道试监察御史李九功,南京山西道试监察御史王民,南京江西道试监察御史赵锦,南京湖广道试监察御史欧阳震,南京广东道试监察御史金豪,南京云南道署道事、南京福建道监察御史杨顺,南京贵州道试监察御史陈泽,南京山东道试监察御史李尚智,南京河南道署道事、南京福建道监察御史杨顺,南京陕西道署道事、南京湖广道试监察御史欧阳震。臣等认为,户科给事中李万实所奏,主张把浦子口守御应天五卫的官军都归操江节制,以及浦子口指挥、千户、百户等官荒淫骄横,富裕的军士在家安享,贫穷的在外经商,每逢操练便花钱雇人冒名应差,更严重的还乘机贩货、坐地窝藏并充当盗贼。两处事务既已分开,怎么肯互相援助?至于是否酌量拨给操船,则听凭该部斟酌办理,这些主张无非是为了振兴武备、安定地方。臣等议定:我国家以南京都城为根本重地,据有长江天险,把京城各卫的官军分成五营。城内三营:神机营、大教场、小教场;京城以外两营:江南设置新江口水军,以抵御水上盗寇;江北设置浦子口陆军,以抵御陆路盗寇。水陆两军在南北两面形成犄角,互相壮大声势,使水盗不能登岸,陆盗不能渡江。虽然两军不同,都是为了拱卫都城。五营一律归内外守备、参赞和尚书节制,设立以来一直遵守。若把浦子口的军队拨船练习水战,水军只是增加了,陆军却全无;水战还没有练成,陆营已经荒废,那北方来的盗寇将如何抵御?〔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口〕 浦子口的军队既然不能改作水军,那么即使归属操江,也没有益处。况且操江官的职责,只是操练新江口水军,以拱卫都城为任务,其军队也不得调往其他地方。本官所奉圣谕,是操练水战、整顿战船、振扬威武、巩固根本,这正是职责。所以自从设置新江口水军以来,江海盗寇虽然人数多少不一,却从未有过一次调遣。操江兼管巡江、擒捕盗贼,自有沿江一带的卫所、有关衙门的巡捕官军以及火甲人等。盗贼势力重大时,还可以通调沿江一带卫所、有关衙门所属的军夫,不下数万人,又何必依靠浦子口军队呢?何况这是祖宗历朝的旧制,先后由部院、科道各官会同题奏,多次奉有圣旨照旧办理,难以再另行议论。至于指挥等官荒淫骄横的弊端,确实或许存在,那么就应申明先前题准的办法,比照京营的事例,由科道官及本部委任的官员不时点查,严加禁止约束。各官如果纵容军士在家安享、在外经商或花钱雇人冒名应差,就据实参问;如果有人乘机坐地分赃,罪行查出后依法从重惩治;本管官员收受财物而故意纵容的,一并治罪。
再照新江、浦子二口皆系京营,今新江口之军每年春秋操期,守备参赞诸臣各一次阅操,严行赏罚,则浦子口之军当春秋操期内外守备参赞官,亦合各一阅视,严行赏罚。如此则旧制不至于更改,而戎务亦不至于废弛矣。伏乞勅下该部再加详议,上请定夺。縁系陈愚虑以奠江防,以固重地及奉钦依内。事理未敢擅便,为此专差亲赍,谨题请旨。嘉靖二十八年六月二十五日。
苑洛集巻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苑洛集巻十七
(明)韩邦竒 撰
乞恩休致事
山东等处承宣布政使司右叅议臣谨奏,为乞恩休致事。奉圣旨,吏部知道。吏部行山东布政司留疏,遗巡抚都御史陈公凤梧奏荐略曰:「臣伏见右叅议韩邦竒,秉恬退之节,抱经济之才,偶因脾疾之攻,遂起思亲之念。既上疏以乞休,即促装而就道。伏望皇上轸念人才难得,将本官暂令致仕,以遂其恬退之节;病痊起用,以尽其经济之才。」吏部覆题,奉圣旨,韩邦竒暂准致仕,病痊之日,有司奏来起用。
乞恩休致事
山东等处承宣布政使司右叅议臣谨奏,为乞恩休致事。奉圣旨,吏部知道。疏遗。
再乞天恩休致事
谨奏为再乞天恩休致事,奉圣旨,吏部知道。疏遗致仕间,升副使。
恳乞天恩休致事
山西等处提刑按察司副使臣谨奏,为恳乞天恩休致事。吏部覆题,奉圣旨:韩邦竒准致仕疏遗。
乞恩休致事
南京太仆寺丞臣谨奏,为乞恩休致事。奉圣旨,吏部知道。吏部行南京太仆寺留疏遗。
十分病危再乞天恩休致事
谨奏为十分病危,再乞天恩休致事。奉圣旨,吏部知道。吏部行南京吏部留疏遗。
乞恩休致事
大理寺左少卿臣谨奏,为乞恩休致事。吏部覆题,奉圣旨:韩邦竒不准致仕。疏遗。
久病不时举发,再乞天恩休致事。
谨奏为久病不时举发再乞天恩休致事。臣见年五十五歳,陜西西安府同州朝邑县人,由进士厯任今职。臣先因感患劳瘵之疾,已于去年十月十七日具奏乞休,吏部题奉钦依,不准致仕。臣复用药调理,未曾全愈,感恩思奋,扶疾而出。自后不时举发,入春以来遂加沉剧。臣疾留连困苦,前奏备陈其状,不敢再渎天听。伏念臣才质凡庸,自入仕以来,五蒙罢免,自分终身里舍。幸而遭际圣明,三起臣于废病之余,厯擢臣以华要之职。臣虽粉骨碎身,无以仰答恩遇。而臣福縁浅薄,驱策不前,无可効涓埃之地。伏望圣慈矜臣病笃,容臣休致,使臣得送骸骨于乡土,则臣不胜感戴天恩之至。为此具夲,专差亲赍,谨具奏闻。嘉靖十二年二月(阙)日。圣旨韩邦竒不准致仕。
旧疾大作乞恩休致事
吏部为旧疾大作乞恩休致事,考功清吏司案呈,奉本部送吏科抄出,钦差提督鴈门等闗兼巡抚山西地方右副都御史韩奏:臣见年五十七歳,陜西西安府同州朝邑县人,由进士厯任今职。臣素有痰湿之疾,不时举发,入秋以来遂加沉剧。昼则头眩困卧,夜则发热盗汗,两目肿赤,精神短少,饮食日减,形体日削。察其病势,终不能愈。况臣身任巡抚,责寄民兵,任大责重,岂衰病之人可卧治哉?伏念臣一介书生,荷蒙眷遇,秩至三品,官至都御史,感恩图报,际时宣力,臣之本心。而臣才微命薄,福过生菑,遂至如此。虽犬马之心无已,而蒲栁之资早雕。茍为勉强就列,必取尸素之罪矣。伏望圣恩容臣休致,则臣此后一日余年,皆圣恩之所赐,是臣之一身,进与退均荷大造之仁也。臣不胜感戴天恩之至。等因奏,奉圣旨:吏部知道。钦此,钦遵抄出送司案呈到部。看得本官才望素隆,地方倚重,暂尔有疾,难拟休致,合咨贵职,烦为查照施行。须至咨者,嘉靖十四年九月十七日。
旧病大作再乞天恩休致事
谨奏为旧病大作,再乞天恩休致事。臣疾危迫,前疏已具,不敢再陈,烦渎圣听。伏念臣迂腐拘儒,遭际圣明,三起臣于废病之余,厯擢臣以华要之职。负此海岳之恩,未有涓埃之报,匪躬委命,臣子之分也。况当羣贤彚征之时,臣虽愚下,岂无奋庸之念?但臣疾委实日加沉剧,不能驱策,而在外巡抚之官,责任重大,居则综理政务,出则巡厯地方,岂衰病之人所能勉强哉?伏望圣明矜臣久疾,察臣愚诚,容臣休致,则臣不胜感戴天恩之至。为此具本,谨具奏闻。嘉靖十四年九月三十日奉圣旨:韩邦竒不准致仕。
乆病不痊恳乞天恩休致事
译再查新江、浦子二口都属于京营。现在新江口的军队每年春秋操练时,守备、参赞等大臣各自阅操一次,严格实行赏罚;那么浦子口的军队在春秋操练期间,也应由内外守备、参赞官员各自阅视一次,严格实行赏罚。这样既不至于改变旧制,军务也不至于废弛。伏乞下令该部再次详细议论,奏请圣上裁决。此事关系到陈述愚见以安定江防、巩固重要地区以及奉圣旨办理的事项,臣不敢擅自处理,因此专门派人亲自赍送,谨此题请圣旨。嘉靖二十八年六月二十五日。《苑洛集》卷十六。●钦定《四库全书》。《苑洛集》卷十七。(明)韩邦竒撰写。请求恩准退休一事。山东等处承宣布政使司右参议臣谨奏:为请求恩准退休一事。奉圣旨:吏部知道。吏部行文山东布政司,留存此疏,并附巡抚都御史陈凤梧奏荐大意说:臣私下见右参议韩邦竒,秉持恬淡退让的节操,具有经世济民的才干,偶因脾脏疾病发作,于是生出思念亲人的念头。他既已上疏请求退休,便立即收拾行装上路。伏望皇上怜惜人才难得,暂时令本官退休,以成全他恬退的节操;等病痊愈后再起用,使他充分发挥经世济民的才干。吏部复奏题请,奉圣旨:韩邦竒暂准退休,病痊之日,由有关衙门奏请起用。请求恩准退休一事。山东等处承宣布政使司右参议臣谨奏:为请求恩准退休一事。奉圣旨:吏部知道。留存此疏。再次请求天恩准许退休一事。谨奏:为再次请求天恩准许退休一事。奉圣旨:吏部知道。疏文留存。退休期间升任副使。恳切请求天恩准许退休一事。山西等处提刑按察司副使臣谨奏:为恳切请求天恩准许退休一事。吏部复奏题请,奉圣旨:准韩邦竒退休。疏文留存。请求恩准退休一事。南京太仆寺丞臣谨奏:为请求恩准退休一事。奉圣旨:吏部知道。吏部行文南京太仆寺,留存疏文。病情十分危重,再次请求天恩准许退休一事。谨奏:为病情十分危重、再次请求天恩准许退休一事。奉圣旨:吏部知道。吏部行文南京吏部,留存疏文。请求恩准退休一事。大理寺左少卿臣谨奏:为请求恩准退休一事。吏部复奏题请,奉圣旨:韩邦竒不准退休。疏文留存。长期患病,时常发作,再次请求天恩准许退休一事。谨奏:为长期疾病时常发作,再次请求天恩准许退休一事。臣现年五十五岁,是陕西西安府同州朝邑县人,由进士出身,历任至今职。臣先前因感受劳瘵之疾,已经在去年十月十七日具奏请求退休,吏部题奏奉圣旨,不准退休。臣又服药调理,始终没有完全痊愈;感念恩德,想要奋力报效,便扶病出任。此后疾病时常发作,入春以来病势更加沉重。臣的疾病缠绵难愈,前次奏疏已经详细陈述病状,不敢再次烦扰圣听。臣想自己才质平庸,自从入仕以来,五次受到罢免,本来已经料定终身居住乡里。幸而遇到圣明的君主,三次在臣废病之后起用臣,历次提拔臣担任显要职务。臣即使粉身碎骨,也无法仰报皇上的恩遇。但臣福分缘分浅薄,不能受驱策前进,找不到可以效劳的地方。伏望圣慈怜悯臣病势危重,容许臣退休,使臣能够把遗骸送回故乡,那么臣将极其感戴天恩。为此具本,专门派人亲自赍送,谨此具奏。嘉靖十二年二月(缺)日。圣旨:韩邦竒不准退休。旧病大为发作,请求恩准退休一事。吏部为旧病大为发作、请求恩准退休一事,考功清吏司案呈称,奉本部送吏科抄出的钦差提督雁门等关、兼巡抚山西地方右副都御史韩的奏疏:臣现年五十七岁,是陕西西安府同州朝邑县人,由进士出身,历任至今职。臣素来有痰湿之疾,时常发作,入秋以来病势更加沉重。白天头晕困倦卧床,夜间发热盗汗,两眼红肿,精神短少,饮食一天天减少,身体日渐消瘦。察看病势,终究不能痊愈。况且臣身任巡抚,责任在于百姓和军队,任务重大、责任深重,难道是衰弱多病的人能够卧床治理的吗?臣想自己不过是一介书生,承蒙皇上眷顾恩遇,官阶升至三品,官职做到都御史,感恩图报、逢时效力,是臣的本心。但臣才力微薄、命运不济,福分反而带来灾祸,竟到了这个地步。臣虽有犬马般报恩之心没有止息,但像蒲柳一样的身体已经早早衰败。如果勉强任职,必然会获尸位素餐之罪。伏望圣恩容臣退休,那么臣此后一日所余的年寿,全都是圣恩所赐;臣这一身,无论进退,都承受皇上造化万物的仁德。臣不胜感戴天恩。为此奏报,奉圣旨:吏部知道。钦此。钦敬遵奉。抄出送考功清吏司,案呈送到本部。查得本官一向才德声望很高,地方十分倚重,只是暂时患病,难以拟准退休;应当咨文贵职,请烦查照办理。特此咨达。嘉靖十四年九月十七日。旧病大为发作,再次请求天恩准许退休一事。谨奏:为旧病大为发作,再次请求天恩准许退休一事。臣病势危急,前次奏疏已经具陈,不敢再次陈述,烦扰圣听。臣想自己是迂腐拘谨的儒生,幸遇圣明的君主,三次在臣废病之后起用臣,历次提拔臣担任显要职务。臣负有如海如岳般的恩德,却没有丝毫报答;舍弃自身、委身效命,是臣子的本分。况且正值群贤汇聚、争相效力之时,臣即使愚钝卑下,难道会没有奋发效劳的念头吗?只是臣的疾病确实一天比一天沉重,不能受驱策前进;而在外任巡抚的官员,责任重大,平日在衙署要总理政务,出外要巡行各地,哪里是衰弱多病的人所能勉强承担的呢?伏望圣明怜悯臣长期患病,察知臣的愚诚,容许臣退休,那么臣将极其感戴天恩。为此具本,谨此具奏。嘉靖十四年九月三十日奉圣旨:韩邦竒不准退休。长期患病不能痊愈,恳切请求天恩准许退休一事。
谨奏为久病不痊恳乞天恩休致事。臣素有痰湿之疾,不时举发,巳于去年八月、十二月内二次乞休,伏蒙圣恩不准致仕。臣感恩思奋,强起视事。乃自今年交春以来,日加沉剧,即今腰膝酸痛,两目赤肿,夜则盗汗不眠,昼则昏沉困欝,饮食减损,形体消弱。葢臣疾起于火热,入春木旺,遂至如此。交夏火盛,难保生全矣。伏念臣入仕以来,仰荷圣恩优沃,天髙地厚,岳重海深,正当少竭犬马之劳,用伸芹曝之愿。而臣福縁浅薄,遂至如此。虽瞻天恋阙,须臾未忘,而气乏力惫,驱策难进。故敢复陈血诚,恳渎天听。伏望陛下矜臣久疾,容臣休致,使臣得遂首丘之愿,则臣不胜感戴天恩之至。为此具本,谨具奏闻。嘉靖十五年二月(阙)日(吏部移咨以大义责之)
乆病纒绵,调治不痊,恳乞天恩休致事。
谨奏为乆病纒绵调治不痊恳乞天恩休致事。臣于去年八月间旧疾复作,具疏乞休。十月间再疏乞休,伏蒙圣恩不准致仕。臣扶疾办事,殊不能支。于今年三月二十五日三疏乞休,至今未蒙该部题覆。顾臣病委系沉剧,留连调理,已经改歳,药饵全未即功。伏念臣遭际明时,荷皇上覆载之恩,瞻天恋圣,感恩图报之心,臣前疏已备披沥血诚,不敢复陈以渎天听。但臣病日深一日,无望生全,况臣身后无述事之子,出门乏资旅之人,诚恐自此不起,遂至遗榇他乡,良可哀也。伏望皇上矜臣乆病,察臣愚诚,容臣休致,使臣得遂首丘之愿,则臣不胜感戴天恩之至。为此具本,专差亲赍,谨具奏闻。嘉靖十五年四月二十七日。
乆病危笃,调理不痊,乞恩休致事。
谨奏为乆病危笃调理不痊乞恩休致事。臣素有痰湿之疾,不时举发。近于去年八月间赴边,随带绵衣数少,比至十一月间,夜趋宁武闗,偶遇大雪,衣薄感寒,用药调理,留连至三月初旬,方得少愈。因旱少雨,臣勉强赴城隍庙祈祷,遂致劳复。即今昼则畏风战栗,夜则盗汗发热,且两耳聋闭,百事健忘。至于目流冷泪,鼻引清涕,则又人所共见也。葢以衰暮之年,当此大病,又不得专意静养生全,且难保矣。况望其精神复旧而可居官理事乎?伏念臣一介儒生,叨蒙恩遇,官至九卿三品,虽効死于职,分所当然。但臣身为巡抚,责寄民兵,既已衰病昏愦,久则事废法弛,遗患地方,所系非轻也。伏望圣明悯臣衰病,察臣愚诚,容臣致仕。臣不胜感戴天恩之至,为此具本,专差亲赍,谨具奏闻。嘉靖十七年三月三十日。
乆病不痊再乞天恩休致事
吏部为乆病不痊再乞天恩休致事,该本部题考功清吏司案呈,奉本部送吏科抄出提督鴈门等闗兼巡抚山西地方都察院右副都御史韩邦竒奏:「臣以旧病大作,于本年三月三十日具奏乞休未准。该部查覆臣疾危廹之状,衰弱之态,不得已之情,前疏悉具,不敢重复烦渎圣听。伏念臣一介书生,遭遇圣明,官至九卿三品,虽粉骨碎身,不能图报圣恩之万一。但臣疾委实留连日久不愈,始以医药,继以灸火,皆不见效。即今昏沉困卧,昼夜呻吟,且又心牵官事,忧惧不宁,愈加沉剧。一旦遗榇异乡,情实可哀。臣幸身际明时,当贤智奋庸之际,而臣福縁浅薄,遂至于此。伏望皇上矜臣衰病,察臣愚诚,容臣休致,使臣得遂首丘之愿,则臣不胜感戴天恩之至。」等因奏,奉圣旨:「吏部知道。」钦此,钦遵,抄出送司案呈到部。看得提督鴈门等闗巡抚山西地方右副都御史韩邦竒奏称有疾乞要休致一节,为照本官人品豪迈,强学且文,遭际圣明,陟官中外,卓有令闻,方当精力未衰之年,正期奋庸一面之寄。但感患前疾日久不痊,以故屡奏乞休,词意恳切。况本官兼理军机边务,委非卧病所宜,相应议处。合无候命下,准令本官回籍致仕调理,员缺另行推补,待病痊之日,有司具奏起用,庶有用之才不致终弃可惜。但系巡抚重臣,去留恩典出自朝廷,臣等未敢擅拟,伏乞圣裁。縁系久病不痊再乞天恩休致及节奉圣旨「吏部知道」事理,嘉靖十七年六月二十五日太子太保吏部尚书许等具题,本月二十七日奉圣旨:「韩邦竒既有病,着致仕。」钦此,钦遵,拟合就行为此合咨贵职查照本部题奉明旨内事理钦遵施行,须至咨者,嘉靖十七年六月三十日。
衰病不能供职,恳乞天恩休致事。
译谨奏:为长期患病不能痊愈,恳切请求天恩准许退休一事。臣素来有痰湿之疾,时常发作,已经在去年八月、十二月两次请求退休,蒙受圣恩而未准退休。臣感念恩德,想奋力报效,勉强起身办理政务。但自今年入春以来,病势日益沉重,到现在腰膝酸痛,两眼红肿,夜间盗汗不能入睡,白天昏沉困顿忧郁,饮食减少,身体消瘦。大概臣的病起于火热,入春后肝木旺盛,于是到了这种程度;等到入夏火气旺盛,更难保全性命了。臣想自己入仕以来,仰承圣恩优厚,恩德如天高地厚、如山重海深,正应当稍尽犬马之劳,以实现臣微薄报恩的愿望。但臣福分缘分浅薄,竟到了如此地步。臣虽仰望皇上、眷恋朝廷,片刻也不敢忘怀,但气力衰乏,难以驱策前进。所以冒昧再次陈述肺腑之诚,恳切烦扰圣听。伏望陛下怜悯臣长期患病,容许臣退休,使臣得以实现叶落归根的愿望,那么臣将极其感戴天恩。为此具本,谨此具奏。嘉靖十五年二月(缺)日。(吏部移咨,以大义责备臣。) 长期患病缠绵不愈,调治也不能痊愈,恳切请求天恩准许退休一事。谨奏:为长期患病缠绵不愈、调治不能痊愈,恳切请求天恩准许退休一事。臣在去年八月间旧病复发,具疏请求退休;十月间再次具疏请求退休,蒙受圣恩而未准退休。臣扶病办事,实在难以支撑。今年三月二十五日臣第三次请求退休,至今还没有得到该部题覆。但臣的病确实十分沉重,缠绵调养,已经跨过一年,服药仍完全没有效果。臣想自己遇逢圣明时代,承受皇上的覆载之恩,仰望上天、眷恋圣上、感恩图报之心,前次奏疏已经详尽倾诉肺腑,不敢再次陈述以烦扰圣听。但是臣的病一天比一天严重,已经没有希望保全性命;况且臣死后没有能够料理后事的儿子,出门又缺少资助旅途的人,实在担心从此一病不起,最终把棺柩遗留在异乡,那实在可悲。伏望皇上怜悯臣长期患病,察知臣的愚诚,容许臣退休,使臣得以实现叶落归根的愿望,那么臣将极其感戴天恩。为此具本,专门派人亲自赍送,谨此具奏。嘉靖十五年四月二十七日。长期患病、病势危重,调治不能痊愈,请求恩准退休一事。谨奏:为长期患病、病势危重,调理不能痊愈,请求恩准退休一事。臣素来有痰湿之疾,时常发作。近来在去年八月间赴边,随身带的棉衣很少;到十一月间,夜间赶往宁武关,偶然遇到大雪,衣服单薄而受寒,服药调理,缠绵到三月初旬才稍稍痊愈。因为久旱少雨,臣勉强前往城隍庙祈祷,结果因劳累而旧病复发。到现在白天怕风战栗,夜间盗汗发热,而且两耳闭塞失聪,百事都容易忘记。至于眼睛流冷泪、鼻中流清涕,则又是人人都看得见的症状。大概臣已到衰老暮年,又遭遇这种大病,还不能专心静养以保全性命,实在难以保全了。更何况怎能希望精神恢复如初、能够任官理事呢?臣想自己不过是一介儒生,蒙受皇上恩遇,官做到九卿三品,即使为职务效死,也是分内之事。但臣身为巡抚,责任在于百姓和军队,如今既衰弱多病、昏沉糊涂,时间一久必然使政事废弛、法令松弛,给地方留下祸患,所关系的事情并不轻。伏望圣明怜悯臣衰弱多病,察知臣的愚诚,容许臣退休。臣将极其感戴天恩。为此具本,专门派人亲自赍送,谨此具奏。嘉靖十七年三月三十日。长期患病不能痊愈,再次请求天恩准许退休一事。吏部为长期患病不能痊愈、再次请求天恩准许退休一事,称本部题奏考功清吏司案呈,奉本部送吏科抄出的提督雁门等关、兼巡抚山西地方都察院右副都御史韩邦竒奏疏:臣因旧病大为发作,已于本年三月三十日具奏请求退休,但未获准许。该部查覆臣病势危急、身体衰弱、实在不得已的情状,前疏已经全部陈述,不敢重复烦扰圣听。臣想自己不过是一介书生,遇到圣明的君主,官做到九卿三品,即使粉身碎骨,也不能报答皇上恩德的万分之一。但臣的疾病确实长期拖延而不能痊愈,先用药物,继而用灸火,都没有见效。现在昏沉困卧,昼夜呻吟,而且心中还牵挂官事,忧惧不安,病势更加沉重。一旦棺柩遗留异乡,实在令人悲哀。臣有幸身逢圣明时代,正值贤能之士奋发效力之时,但臣福分缘分浅薄,竟到了这种地步。伏望皇上怜悯臣衰弱多病,察知臣的愚诚,容许臣退休,使臣得以实现叶落归根的愿望,那么臣将极其感戴天恩。为此奏报,奉圣旨:吏部知道。钦此。钦敬遵奉,抄出送考功清吏司,案呈送到本部。查得提督雁门等关、巡抚山西地方右副都御史韩邦竒奏称有病,请求退休一节:本官品行豪迈,勤学而且有文才,遇逢圣明,历任内外官职,一向有卓著的美好声誉;正当精力尚未衰退的年纪,本来正期待他奋发有为、担当一方重任。但因旧病长期患发而不能痊愈,所以屡次奏请退休,言辞情意十分恳切。况且本官兼理军机和边务,确实不是卧病之人所适宜承担的,应当议定办理。是否可以等候命令下达,准许本官回籍退休调养,缺额另行推补;等病痊愈后,由有关衙门具奏起用,这样也不至于把有用的人才最终弃置,实在可惜。不过本官是巡抚重臣,去留和退休恩典应由朝廷决定,臣等不敢擅自拟定,伏乞圣上裁决。此事关系到长期患病不能痊愈、再次请求天恩准许退休,以及奉圣旨“吏部知道”等情由。嘉靖十七年六月二十五日,太子太保、吏部尚书许等具题;本月二十七日奉圣旨:韩邦竒既然有病,着令退休。钦此。钦敬遵奉。拟定应当照此办理,因此咨文贵职,请查照本部题奏奉明旨中的事项,钦敬遵行。特此咨达。嘉靖十七年六月三十日。衰弱多病不能任职,恳切请求天恩准许退休一事。
吏部为衰病不能供职恳乞天恩休致事,考功清吏司案呈,奉本部送吏科抄出,刑部右侍郎韩奏:臣见年六十七歳,厯任今职。臣禀赋素弱,疾病时常举发,乃于今年六月内因中湿热,两耳出脓,用药调理,脓止而耳遂重聴,声稍低微即不能辨,临事接物有如痴呆,深为未便。况又痰火上攻,头腹生疮,发热盗汗,食减不寐,时当金水之交,尚且如此,春来木火旺相,难保生全矣。伏念臣一介书生,累蒙圣恩,擢臣至六卿之佐,虽粉骨碎身,不能图报于万一。而臣福縁浅薄,不遂犬马微诚。伏望圣慈俯怜臣疾,容臣休致,使臣得遂首丘之愿,臣不胜感戴天恩之至等。因奏,奉圣旨:韩邦竒不准辞。吏部知道。钦此钦遵,抄出送司案呈到部,拟合就行为此移咨贵职,烦为查照钦依内事理,钦遵施行。须至咨者,嘉靖二十四年十月初七日。
七十多病乞恩休致事
吏部为七十多病乞恩休致事,该本部题考功清吏司案呈,奉本部送吏科抄出叅赞机务南京兵部尚书韩奏,臣见年七十歳,系陜西西安府同州朝邑县民籍,由进士厯任今职。臣伏覩大明会典一欵,内外大小官员年七十者,听令致仕,钦此钦遵。今臣年已七十,于例相应致仕,况臣素有痰湿之疾,不时举发,每发则潮热盗汗,头眩神昏,卧床动经一二月,即今暮年尤甚。伏念臣一介书生,遭际圣明,登仕四十二年,厯官二十六任,位至尚书,海岳洪恩,未有涓埃之报,竭力效劳,是臣本心。而臣年既如此,病复如此,驱策不前,徒懐感恋。且南京实根本重地,而尚书有叅赞之责,诚非七十多病之人所能堪也。伏望圣明容臣休致,则臣既得逭尸素之罪,复得遂首丘之愿矣。臣不胜感戴天恩之至等因,奉圣旨吏部知道,钦此钦遵。抄出送司案呈到部,看得叅赞机务南京兵部尚书韩遵例奏称七十多病乞要休致一节,为照本官扬厯中外,才望素隆,年虽七十,精力未衰,尚堪供职,遽难准理。但系南京堂上二品官员,去留出自朝廷,非臣等所敢定拟,伏乞圣裁。縁系七十多病乞恩休致及吏部知道事理,未敢擅便。嘉靖二十七年二月二十六日,太子太保本部尚书闻等具题,本月二十九日奉圣旨,韩邦竒不准致仕,着照旧供职,钦此钦遵。拟合就行为此,合咨贵职,烦照本部题奉钦依内事理钦遵施行,须至咨者。嘉靖二十七年三月初四日
衰病不能供职,恳乞天恩休致事。
吏部为衰病不能供职恳乞天恩休致事,该本部题考功清吏司案呈,奉本部送吏科抄出叅赞机务南京兵部尚书韩奏:臣见年七十歳,由进士厯任今职。臣自幼气体虚弱,疾病时常,举发动輙卧床数月。今衰暮之年,每疾虽愈,精神不能复旧,亦自然之理也。今年三月感泻痢之疾,一月有余方愈,即出供职。六月间面目皆肿,至八月间复感疟疾,留连二十八日未得全愈,臣心不安,勉强复出供职。至今疟疾复作,饮食日减,寒热往来,彻夜不寐,尽日呻吟,药不即功。况臣年七十,耳暗不能听微声,目昏不能视细字,神短不能忆往事。夫神者一身之主,耳目者聪明之用,今既如此,复加之病日久,事废势所必至也。况留都本兵重任,而又加之叅赞大责,岂衰病之人所宜居哉?伏念臣以一介草茅,荷蒙圣恩,官至尚书,虽粉骨碎身,尚不足为涓埃之报,竭力思効,本臣素心。而臣衰病至此,诚不足以胜重而负大也。伏望圣恩俯察臣诚,容臣休致,使得遂首丘之愿,则臣不胜感戴天恩之至。等因奉圣旨:吏部知道,钦此,钦遵抄出送司案查。嘉靖二十七年二月内,该本官奏为七十多病乞恩休致事,该本部议:照本官扬厯中外,才望素隆,年虽七十,精力未衰等因题,奉圣旨:韩邦竒不准致仕,着照旧供职,钦此。已行本官钦遵照旧供职去后,今该前因通查案呈到部,看得叅赞机务南京兵部尚书韩奏称衰病不能供职,乞恩休致一节。为照本官厯有年劳,素负才望,虽称有疾,尚堪调治,况奉旨留用未久,遽难准理。但系南京堂上二品官员,去留出自朝廷,非臣等所敢定拟,伏乞圣裁。縁系衰病不能供职,恳乞天恩休致,及奉钦依吏部知道事理,未敢擅便。嘉靖二十七年十一月二十二日太子太保本部尚书闻等具题,本月二十五日奉圣旨:韩邦竒准留用。钦此。钦遵。拟合就行为此合咨贵职。烦照本部题奉钦依内事理。钦遵施行。须至咨者。嘉靖二十七年十一月二十五日。
衰弱不能供职,恳乞天恩休致事。
译吏部为衰弱多病不能任职、恳切请求天恩准许退休一事,考功清吏司案呈称,奉本部送吏科抄出的刑部右侍郎韩的奏疏:臣现年六十七岁,历任至今职。臣天生体质一向虚弱,疾病时常发作;今年六月间因体内湿热,两耳流脓,服药调理后脓虽止住,耳朵却更加重听,声音稍低便不能辨听,临事接人待物如同痴呆,实在十分不便。况且又有痰火上攻,头部、腹部生疮,发热盗汗,食量减少,不能入睡;时值金水交替之际尚且如此,到了春天木火旺盛时,更难保全性命。臣想自己不过是一介书生,多次蒙受圣恩,升任六卿的佐官,即使粉身碎骨,也不能报答皇恩的万分之一。但臣福分缘分浅薄,不能实现犬马般的微薄忠诚。伏望圣慈俯怜臣的疾病,容许臣退休,使臣得以实现叶落归根的愿望,臣将极其感戴天恩。为此奏报,奉圣旨:韩邦竒不准辞职。吏部知道。钦此。钦敬遵奉,抄出送考功清吏司,案呈送到本部,拟定应当照此办理。因此移咨贵职,请查照钦依中的事项,钦敬遵行。特此咨达。嘉靖二十四年十月初七日。年过七十且多病,请求恩准退休一事。吏部为年过七十且多病、请求恩准退休一事,称本部题奏考功清吏司案呈,奉本部送吏科抄出的参赞机务、南京兵部尚书韩的奏疏:臣现年七十岁,籍贯是陕西西安府同州朝邑县,由进士出身,历任至今职。臣查阅《大明会典》一条,其中规定内外大小官员年满七十岁,听凭令其退休。钦此。钦敬遵奉。如今臣年已七十,按例应当退休;况且臣素有痰湿之疾,时常发作,每次发作便潮热盗汗、头晕神昏,卧床往往要经过一两个月,如今到了晚年尤其严重。臣想自己不过一介书生,遇逢圣明,做官四十二年,历任二十六任,官位做到尚书,承受如海如岳般的浩大恩德,却没有丝毫报答;竭尽力量效劳,是臣的本心。但臣年纪既已如此,疾病又如此,不能受驱策前进,只能徒然怀着感恩眷恋之情。况且南京实为根本重地,尚书又负有参赞机务的责任,确实不是年过七十且多病的人所能承担的。伏望圣明容臣退休,那么臣既可以避免尸位素餐之罪,又可以实现叶落归根的愿望。臣将极其感戴天恩。为此奏报,奉圣旨:吏部知道。钦此。钦敬遵奉。抄出送考功清吏司,案呈送到本部。查得参赞机务、南京兵部尚书韩遵照年满七十的规定奏请退休一节:本官历任内外,才干声望一向很高,年虽七十,精力尚未衰退,还能任职,仓促之间难以准许。但他是南京堂上的二品官员,去留应由朝廷决定,不是臣等所敢擅自定议的,伏乞圣上裁决。此事关系到年过七十且多病、请求恩准退休以及“吏部知道”等情由,臣等不敢擅自处理。嘉靖二十七年二月二十六日,太子太保、本部尚书闻等具题;本月二十九日奉圣旨:韩邦竒不准退休,着令照旧任职。钦此。钦敬遵奉。拟定应当照此办理,因此咨文贵职,请查照本部题奏奉钦依中的事项,钦敬遵行。特此咨达。嘉靖二十七年三月初四日。衰弱多病不能任职,恳切请求天恩准许退休一事。吏部为衰弱多病不能任职、恳切请求天恩准许退休一事,称本部题奏考功清吏司案呈,奉本部送吏科抄出的参赞机务、南京兵部尚书韩的奏疏:臣现年七十岁,由进士出身,历任至今职。臣从小体质虚弱,疾病时常发作,每次发作动辄卧床数月。如今到了衰老暮年,每次疾病即使痊愈,精神也不能恢复如初,这也是自然的道理。今年三月患泻痢之病,一个多月才痊愈,随即出任供职;六月间脸面全都肿胀;到八月间又患疟疾,拖延二十八日仍未完全痊愈,臣心中不安,勉强再次出任供职。到现在疟疾又发作,饮食一天天减少,寒热交替,整夜不能入睡,整天呻吟,药物也不能立即奏效。况且臣年已七十,耳朵昏聩,细微声音不能听见;眼睛昏花,细小字迹不能看清;精神衰短,往事不能记忆。精神是一身的主宰,耳目是聪明才智的作用;如今既然到了这种程度,又加上疾病日久,政事荒废是必然的。况且留都的兵部是重要职任,又加上参赞机务的重大责任,哪里是衰弱多病的人适宜担任的呢?臣想自己不过一介平民出身,承蒙圣恩,官做到尚书,即使粉身碎骨,也还不足以作为丝毫报答;竭尽力量图谋效劳,是臣一向的心愿。但臣衰弱多病到了这种地步,实在不足以承担重任、负荷大事。伏望圣恩俯察臣的诚意,容许臣退休,使臣得以实现叶落归根的愿望,那么臣将极其感戴天恩。为此奉圣旨:吏部知道。钦此。钦敬遵奉,抄出送考功清吏司查考。嘉靖二十七年二月间,本官曾为年过七十且多病、请求恩准退休一事奏报,该部议定:查本官历任内外,才干声望一向很高,年虽七十,精力尚未衰退等情由题奏,奉圣旨:韩邦竒不准退休,着令照旧任职。钦此。已经行文本官,令其钦敬遵奉、照旧任职。现在根据上述缘由,全面查核案卷送到本部。查得参赞机务、南京兵部尚书韩奏称衰弱多病不能任职,请求恩准退休一节:本官历来任职有年,素负才望,虽说有病,尚可调治;况且奉旨留任还不久,仓促之间难以准许。但他是南京堂上的二品官员,去留应由朝廷决定,不是臣等所敢擅自定议的,伏乞圣上裁决。此事关系到衰弱多病不能任职、恳切请求天恩准许退休以及奉钦依“吏部知道”等情由,臣等不敢擅自处理。嘉靖二十七年十一月二十二日,太子太保、本部尚书闻等具题;本月二十五日奉圣旨:韩邦竒准予留任。钦此。钦敬遵奉。拟定应当照此办理,因此咨文贵职,请查照本部题奏奉钦依中的事项,钦敬遵行。特此咨达。嘉靖二十七年十一月二十五日。身体衰弱不能任职,恳切请求天恩准许退休一事。
吏部为衰弱不能供职恳乞天恩休致事,该本部题考功清吏司案呈,奉本部送吏科抄出叅赞机务南京兵部尚书韩奏:臣见年七十一歳,由进士厯任今职。縁臣禀气素弱,自幼多疾,年逾七十,衰残特甚。先于嘉靖二十七年正月内,七十循例具奏乞休,该吏部题覆,伏蒙圣旨:韩邦竒不准致仕,着照旧供职。钦此钦遵,臣即扶病任事。至本年十月内,疾复大作,臣再具奏乞休,亦该吏部题覆,伏蒙圣旨:韩邦竒准留用。钦此钦遵,臣感激屏营,望阙叩头,恭谢天恩,勉强供职。外但臣两耳重听,两目欠明,于心实为不安,于力实亦难支。臣衰残之状,前奏已具,不敢复陈,上渎圣听。伏念臣疾时作时止,或有愈时,至于耳暗目昏,力弱则臣衰暮之年,当日甚一日,无复回少之时矣。且臣官为尚书,四司属官,每日升堂禀事,不但一时一事而已。臣听欠聪,应答一或有差误,事不小。况臣又兼叅赞之责,傥或有机宻重事,若髙声大言,岂不宣泄?而衙门时有奏本字画谨细,臣必映对日光方能看视,一入暗室即不能见矣。臣遭际圣明,官至尚书,感恩图报,是臣本心。而臣福縁浅薄,衰残至此,臣亦不胜其自伤矣。伏望圣明俯察臣诚,悯臣衰残,容臣休致,不胜感戴天恩之至等因。奏奉圣旨:吏部知道。钦此钦遵,抄出送司案呈到部。看得叅赞机务南京兵部尚书韩奏称衰弱不能供职,乞要休致一节,为照本官扬厯中外,才望素优,况精力未衰,虽称有疾,尚堪调理,遽令休致,似为可惜。但系南京二品堂上官员,去留出自朝廷,非臣等所敢定拟,伏乞圣裁。縁系衰弱不能供职,恳乞天恩休致,及奉钦依,吏部知道事理,未敢擅便。嘉靖二十八年五月初六日,太子太保本部尚书闻等具题。本月初八日奉圣旨:韩邦竒既精力未衰,着照旧供职。钦此钦遵,拟合。就行为此,合咨贵职,烦照本部题奉钦依内事理,钦遵查照施行。须至咨者,嘉靖二十八年五月初九日。
衰年耳暗目昏,不能供职,恳乞天恩休致事。
吏部为衰年耳暗目昏不能供职恳乞天恩休致事,该本部题考功清吏司案呈,奉本部送吏科抄出叅赞机务南京兵部尚书韩奏:臣见年七十一歳,陜西西安府同州朝邑县人,由进士厯任今职。伏念臣一介书生,遭逢圣主,官至尚书,虽粉骨碎身,无以酬洪恩于万一,竭力图报臣之本心。但臣禀气素弱,年过七十,衰残特甚,痰疟时发,困乏护床,耳目视听皆失其思。臣为尚书之官,各司属官每日毎事公堂禀说,臣既重听,应答一或有差误,事不小,然此髙声尚可听闻。至于臣之两目,本年四月间右目忽然失明,精有白点曈人不照,已成残疾。今于十月初左目昏花,初则不能辩细字,既而虽常行文移字面,亦不能辩,用药点服几一月,皆不见效。居官而视听如此,其职隳事废,必然矣。臣入仕四十余年,厯官二十余任,虽怀犬马之心,未有涓埃之报,而臣福縁浅薄,遂至废疾。臣瞻天恋阙,伏枕流泣,不胜其自伤矣。伏望圣明俯察臣诚,怜臣衰病,容臣休致,使得遂首丘之愿,则臣不胜感戴天恩之至等因奏。奉圣旨:吏部知道,钦此,钦遵抄出送司案查。嘉靖二十七年二月内,该本官奏为七十多病乞恩休致事,该本部覆题奉圣旨:韩邦竒不准致仕,着照旧供职,钦此。本年十一月续该本官奏为衰病不能供职,恳乞天恩休致事,该本部覆题奉圣旨:韩邦竒准留用,钦此。嘉靖二十八年五月内,又该本官奏为衰弱不能供职,恳乞天恩休致事,该本部覆题奉圣旨:韩邦竒既精力未衰,着照旧供职,钦此。已经咨行本官钦遵去后,今该前因通查案呈到部,看得叅赞机务南京兵部尚书韩奏称:衰年耳暗目昏不能供职,乞要容令休致一节。为照本官扬厯中外,才望素优,近因衰病节次具奏休致,累奉明旨留用,今复奏称前因,情词恳切,似非得已合无准令致仕,惟复别有定夺。但系南京二品堂上官员,去留出自朝廷,非臣等所敢定拟。伏乞圣裁,縁系衰年耳,暗目昏,不能供职,恳乞天恩休致。及奉钦依,吏部知道,事理未敢擅便。嘉靖二十八年十二月十三日,本部尚书夏等具题。本月十五日奉圣旨:韩邦竒既屡奏衰病情词恳切,准致仕。钦此钦遵,拟合就行为此合咨贵职,烦照本部题奉钦依内事理钦遵施行。须至咨者,嘉靖二十八年十二月十七日。
苑洛集巻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苑洛集
巻十八
(明)韩邦竒 撰
○见闻考随録(一)
译吏部为年老衰弱、不能任职,恳请皇上恩准退休一事:本部考功清吏司呈报,奉本部送来的吏科抄件,内载参与机务的南京兵部尚书韩邦奇上奏说:臣今年七十一岁,由进士历任至今职。因为臣禀赋素来衰弱,自幼多病,年过七十,衰老残弱尤其严重。先在嘉靖二十七年正月,臣七十岁时,按照惯例上奏请求退休,吏部题覆,蒙圣旨说:韩邦奇不准退休,着令照旧任职。臣恭敬遵旨,于是扶病任事。到本年十月,疾病再次大发,臣又上奏请求退休,吏部也题覆,蒙圣旨说:韩邦奇准许留任。臣恭敬遵旨,感激惶恐,面向宫阙叩头,恭敬谢恩,勉强任职。不过臣两耳听力很差,两眼视力也不好,内心实在不安,体力也确实难以支撑。臣衰残的情状,前次奏疏已经详尽说明,不敢再陈述,以免冒犯圣听。臣想到自己的疾病时发时止,有时也会痊愈;至于耳聋眼昏、体力衰弱,则是臣暮年之身,只会一天比一天严重,再没有恢复年轻的时候了。况且臣的官职是尚书,四司属官每天升堂禀报事务,并不只是一时一事。臣听力不灵,回答时偶尔有错误,事情就非同小可。何况臣还兼有参与机务的职责,倘若遇到机密重大事务,需要高声讲话,岂不是会泄露机密?衙门中又常有奏本,字迹细小,臣必须借着日光照看才能看清,一进入暗室就看不见了。臣有幸遇到圣明的君主,官至尚书,感恩图报,这是臣的本心。但臣福分浅薄,衰残到了这种地步,臣也不胜自我伤感。恳望圣明俯察臣的诚心,怜悯臣的衰残,容许臣退休,臣将不胜感戴天恩之至。奏奉圣旨:吏部知道。臣恭敬遵旨,抄出送考功清吏司呈报到部。查得参与机务的南京兵部尚书韩邦奇奏称年老衰弱、不能任职,请求退休一事:本官历任内外,才能声望一向优异,况且精力尚未衰退,虽说有病,还可以调养治疗,仓促令其退休,似乎可惜。不过他是南京二品堂上官员,去留出自朝廷,并非臣等敢于擅自拟定,恭请圣上裁决。缘由是年老衰弱、不能任职,恳请天恩准予退休,以及奉到钦依、令吏部知道的事理,臣等不敢擅自办理。嘉靖二十八年五月初六日,太子太保、本部尚书闻等具题。本月初八日奉圣旨:韩邦奇既然精力尚未衰退,着令照旧任职。臣恭敬遵旨,拟定应当就此行文,特此咨告贵官,请按照本部题奏并奉钦依中的事理,恭敬遵照查核施行。为此咨告。嘉靖二十八年五月初九日。年老耳聋眼昏,不能任职,恳请天恩准许退休一事。吏部为年老耳聋眼昏、不能任职,恳请天恩准许退休一事:本部考功清吏司呈报,奉本部送来的吏科抄件,内载参与机务的南京兵部尚书韩邦奇上奏说:臣今年七十一岁,是陕西西安府同州朝邑县人,由进士历任至今职。臣想到自己不过是一介书生,有幸遇到圣主,官至尚书,即使粉身碎骨,也无法报答洪恩的万分之一;竭力图报,是臣的本心。但臣禀赋素来衰弱,年过七十,衰残尤其严重,痰疾和疟疾时常发作,困乏得只能卧床,耳目视听都已经失常。臣任尚书,各司属官每天每件事都到公堂禀报,臣既然听力很差,回答时偶有差错,事情就非同小可;不过这种高声说话还勉强能够听见。至于臣的双眼,本年四月间右眼忽然失明,眼睛里有白点,瞳仁不能照见,已经成为残疾。如今到了十月初,左眼也昏花起来,起初不能辨认细字,后来即使是平常行文移的字面,也不能辨认。用药点眼、服药将近一个月,都没有效果。身居官位而视力听力如此,职责废弛、事务荒废,必然如此。臣入仕四十多年,历任二十多个官职,虽怀有犬马之心,却没有丝毫报效,而臣福分浅薄,终于成为残废之人。臣仰望上天、眷恋宫阙,伏在枕上流泪哭泣,不胜自我伤感。恳望圣明俯察臣的诚心,怜悯臣的衰病,容许臣退休,使臣能够实现狐死首丘的愿望,那么臣将不胜感戴天恩之至。为此上奏。奉圣旨:吏部知道。臣恭敬遵旨,抄出送有关司查核。嘉靖二十七年二月,本官曾上奏以年过七十、多病为由请求恩准退休,本部覆题,奉圣旨:韩邦奇不准退休,着令照旧任职。臣恭敬遵旨。本年十一月,本官又上奏以衰病不能任职为由,恳请天恩准许退休,本部覆题,奉圣旨:韩邦奇准许留用。臣恭敬遵旨。嘉靖二十八年五月,本官又上奏以衰弱不能任职为由,恳请天恩准许退休,本部覆题,奉圣旨:韩邦奇既然精力尚未衰退,着令照旧任职。臣已经行文告知本官恭敬遵旨。如今将前后案情全部查核后呈报到部。查得参与机务的南京兵部尚书韩邦奇奏称年老耳聋眼昏、不能任职,请求容许退休一事:本官历任内外,才能声望一向优异,近来因衰病多次上奏请求退休,屡次奉明旨留用,如今又以同样理由上奏,情辞恳切,似乎确非得已,应否准许退休,还是另有定夺,请圣上裁决。不过他是南京二品堂上官员,去留出自朝廷,并非臣等敢于擅自拟定,恭请圣上裁决。缘由是年老耳聋眼昏、不能任职,恳请天恩准许退休。以及奉到钦依、令吏部知道的事理,臣等不敢擅自办理。嘉靖二十八年十二月十三日,本部尚书夏等具题。本月十五日奉圣旨:韩邦奇既然多次上奏,衰病情辞恳切,准许退休。臣恭敬遵旨,拟定应当就此行文,特此咨告贵官,请按照本部题奏并奉钦依中的事理,恭敬遵照施行。为此咨告。嘉靖二十八年十二月十七日。《苑洛集》卷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苑洛集》卷十八 (明)韩邦奇撰 《见闻考随录》(一)
汉、唐、宋三代与我国家防边之法不同。汉、唐、宋防之之法宻,我国家防之之法疎。其故何也?汉髙帝当匈奴冒顿,葢振古豪杰,平东北诸国,独霸塞外,控弦四十万。髙帝惮之,天下既定,乗百战之威,自将至平城,被围,非陈平之计,几至败亡,故其防之也极其详。四百年间,君臣上下,日夕讲求,非战鬬则和亲,未尝一日忘。唐太宗当匈奴突厥之强,至于称臣请兵以取天下,故其防之之法亦甚详。宋则当辽、金、元之强,自朝廷以及闾阎,所事者岁币、戍兵也。我国家当元之甚弱,葢元自太祖入中华,世祖一统宇内,一百五十年来,元人化为中国人,视中国人为尤弱,而兵之一事为尤弱。葢中国腹里,武事虽弛,犹有备边之兵;元则中外一统,虽边备亦无矣。况当时凡百苦役,皆汉人力办,元人骄惰尤甚,是以我太祖既平羣盗,命徐达北定中原,元人即北遁,未尝向南发一矢。我兵复穷追至,不敢相见。又值我文皇之英武,三犁其庭,敌人破胆逺遁。葢以平日屋居榖食之人,一旦身无居、腹无食,救死之不暇,虽寻常之兵临之,亦不能支,况我百战之兵乎?是以防边之兵较前代为疎。葢前代当敌之强,我国家当敌之弱。今我承平二百年人,不知兵,而彼生养教习亦二百年,复其故性,若之何而守株以待乎?可忧也。今之边事,不大改革,军威必不能振。所谓改革者,无他,修复祖宗之故,酌以汉唐之法而行之耳。今议者皆曰任将,考其说,皆壊将之道也。古之任将者,筑坛推毂,君命不受,故将得以行其志。今岂无将,特不用耳。所谓用者,非与之官也,尽其用也。今将之在军,叱喝而奴隶视者十余軰,奴颜婢气,一人欠谨而讥斥至矣。汉唐以来,边将非一人,上下几千年,考之载籍,何曾遣一使至军查勘哉?此明白而易见者,我祖宗朝亦罕有之。近者,每一交锋,即遣一使,而使者又不晓国体,军机务在罗织其罪,必去之以自尊崇。安有才难之惜,使为将者惴惴焉,手足无措,避罪之不暇,安能自奋扬哉?至于人才剥落,临时无措,则出之囹圄之中,譬之伤弓之鸟,见矢而惊,宁能饮啄于洲渚之中哉?即使子牙遇此时,彼惟卒钓于渭滨耳,强而付之将,亦莫如之何也已。建元二年,卫青至龙城,斩敌首数百。将军敖亦亡七千骑。元朔元年,卫青出鴈门,斩敌首数千。明年,匈奴杀太守,虏汉二千余人。元朔二年,卫青出云中,斩敌数千,获畜数十万匹。青封侯。明年,匈奴杀代郡太守,掠鴈门千余人。又明年,匈奴入定襄,杀掠数千人。元朔五年,卫青出髙阙,围匈奴右贤王。王夜独与爱妾,壮骑百余,夜溃围遁。获右贤禆王十余人,擒杀万五千余人,获畜数千百万。是年秋,匈奴入代,杀都尉朱央。元朔六年,卫青出定襄击匈奴,斩敌万余。匈奴杀禆将赵信,军三千,信败。匈奴诱之,遂将其余骑可八百俱降。匈奴禆将苏建全军败没,单身遁归。卫青青送武帝,赦建罪,免为庶人。元狩二年,霍去病出塞,过支山千余里,执匈奴浑邪王子及相国、都尉,斩首八千余级。去病复踰居延,斩首三万二百级,获五王及王母、单于阏氏、王子千五十九人,相国、将军、都尉六十六人。明年,匈奴入右北平、定襄,杀掠千余人。元狩四年,卫青、霍去病出塞击匈奴。青度幕,出塞千余里,斩万余级,至赵信城,得匈奴积粟,食军,悉烧其余粟。去病封狼居胥,东临瀚海,斩万四百余级。自是汉与匈奴相持,各拘留其使。太初三年,匈奴入酒泉、张掖,杀掠数千人。竒谋胜算不在髙逺,切于时务即是竒胜。葢事切于时务,即有益于国家,有益于生民。如诸葛孔明髙卧南阳之时,熟观天下之势,曹操据有中原,挟天子以令诸侯,孙权据有江东,任贤使能,基业已固,俱不可图。独蜀汉之地未得豪杰据守,可以立基,故一见昭烈即以为言,而终身事业虽志决身殱以图兴复,不过若此而已矣。以髙逺言之,诛曹孙簒弑窃据之罪,克复汉家天下,岂不光明俊伟?然势决不可行也。故司马徽云「识时务者呼为俊杰」,且目以为卧龙,葢为此也。今天下大计御敌之策,虽募百万之师,费亿万之财,亦无益于当时,其切务惟在于修边。然今之言修边者,每以宣大为说,则失策甚矣。葢宣大之边不惟不能修,而亦不必修。何谓不能修?宣大大边广千余里,力岂易办,纵修之亦不能遍守。然决不必修也。
译汉、唐、宋三代和我国防守边疆的方法不同。汉、唐、宋防守边疆的方法严密,我国防守边疆的方法却疏略。这是什么缘故呢?汉高帝面对匈奴冒顿,冒顿大概是古往今来少有的豪杰,平定东北诸国,独霸塞外,拥有控弦之士四十万。高帝畏惧他,天下平定后,凭借百战之威亲自率军到平城,却被包围;若不是陈平的计谋,几乎败亡,所以防备匈奴极其周详。四百年间,君臣上下朝夕讲求边防之策,不是交战就是和亲,从未有一天忘记边患。唐太宗面对匈奴、突厥的强盛,甚至曾称臣并请求出兵以取得天下,所以防备边疆的方法也很周详。宋朝则面对辽、金、元的强大,从朝廷到民间,所做的事情只是缴纳岁币、派兵戍守。我国面对的却是极其衰弱的元朝,大概元自太祖进入中华,世祖统一天下以来,一百五十年间,元人已经变成中国人,认为中国人尤其弱,而用兵这件事又尤其薄弱。中原腹地虽然武备松弛,却还保留守边的军队;元朝则内外一统,连边防也没有了。何况当时各种苦役都由汉人承担,元人更加骄惰,因此我太祖平定群盗后,命徐达北伐平定中原,元人立即向北逃遁,从未向南发射一箭。我军又穷追不舍,元人不敢与之交战。又遇到我文皇帝的英武,三次犁庭扫穴,敌人吓破了胆,远远逃遁。平日住屋吃粮的人,一旦无处居住、无粮可食,连求生都来不及,即使普通士兵逼近,也不能抵挡,何况是我军这些身经百战的士兵呢?所以我国防守边疆的军队比前代疏略,大概是因为前代面对的是强敌,我国面对的是弱敌。如今我国承平二百年,人民不懂军事,而敌人也生养教练了二百年,恢复了原来的本性,怎么能坐守旧法、等待敌人到来呢?这是值得忧虑的。如今边防事务如果不大力改革,军威必定不能振作。所谓改革,没有别的,就是修复祖宗原有的制度,酌情采用汉、唐的方法实行。如今议论的人都说要任用将领,考察他们的主张,却都是毁坏将领职权的办法。古代任用将领,筑坛授印、推车送行,君主的命令有时也不接受,所以将领能够施展自己的志向。如今难道没有将领吗?只是不用他们罢了。所谓使用,不是给他一个官职,而是充分发挥他的才能。如今将领在军中,受到呵斥、被当作奴隶看待的有十多人,他们奴颜婢膝,只要一人稍有不谨慎,讥讽斥责就接踵而来。汉、唐以来,边将并不只有一人;上下几千年,考察典籍,何曾派一名使者到军中查勘?这种明白易见的情形,即使在我祖宗朝也很少有。近来每次一交锋,就派一名使者,而使者又不懂国家体统,只以罗织将领罪名为要务,必定要罢免他来抬高自己。哪有不爱惜人才的道理?使做将领的人惴惴不安,手足无措,连躲避罪责都来不及,怎么能够奋发建功呢?至于人才凋零,临时没有办法,就从囹圄中找人出来,譬如受伤的鸟见到箭就惊恐,哪里还能在洲渚之间安然饮水啄食?即使姜子牙生在这种时候,也只会终身在渭水边垂钓罢了;勉强把这种人交给他做将领,也无可奈何。建元二年,卫青到达龙城,斩杀敌军首级数百。将军公孙敖也损失了七千骑兵。元朔元年,卫青从雁门出兵,斩杀敌军首级数千。第二年,匈奴杀死太守,俘虏汉人二千多人。元朔二年,卫青从云中出兵,斩杀敌军数千,缴获牲畜数十万匹。卫青因此封侯。第二年,匈奴杀死代郡太守,掠走雁门人一千多人。又过一年,匈奴攻入定襄,杀掠数千人。元朔五年,卫青从高阙出兵,包围匈奴右贤王。右贤王当夜只带着宠妾和一百多名精壮骑兵,趁夜冲破包围逃走。汉军俘获右贤王的裨王十多人,擒获、杀死一万五千多人,缴获牲畜数千万头。当年秋天,匈奴攻入代地,杀死都尉朱央。元朔六年,卫青从定襄出兵攻打匈奴,斩杀敌军一万多人。匈奴杀死裨将赵信及其三千军队,赵信战败。匈奴诱降赵信,他于是率领剩余约八百名骑兵一同投降。匈奴的裨将苏建全军覆没,独自逃回。卫青将他送到武帝那里,武帝赦免了苏建的罪,只免去官职,降为平民。元狩二年,霍去病出塞,越过支山一千多里,擒获匈奴浑邪王的王子以及相国、都尉,斩首八千多级。霍去病又越过居延,斩首三万二百级,俘获五名王、王母、单于阏氏、王子一千零五十九人,以及相国、将军、都尉六十六人。第二年,匈奴攻入右北平、定襄,杀掠一千多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五十九人〕 元狩四年,卫青、霍去病出塞攻打匈奴。卫青渡过大漠,出塞一千多里,斩首一万多级,到达赵信城,得到匈奴积存的粮食,用来供军食,其余粮食全部烧掉。霍去病封狼居胥山,向东抵达瀚海,斩首一万零四百多级。从此汉朝与匈奴相持,双方各自扣留对方的使者。太初三年,匈奴攻入酒泉、张掖,杀掠数千人。奇谋和胜算不在于高远空泛,切合当时事务就是奇谋胜策。事情切合时务,就能有益于国家,有益于百姓。比如诸葛孔明高卧南阳时,详细观察天下形势:曹操占据中原,挟持天子号令诸侯;孙权占据江东,任用贤能,基业已经稳固,都无法图谋。只有蜀汉之地还没有豪杰占据,可以在那里建立根基,所以他一见昭烈帝就把这些说出来,而他一生的事业,即使志向未能实现、自己也死去,所图谋恢复汉室,也不过如此。从高远的角度说,诛讨曹操、孙权篡弑窃据的罪行,恢复汉家的天下,难道不光明伟大吗?然而从形势看绝不可能实行。所以司马徽说“识时务的才称为俊杰”,并把诸葛亮看作卧龙,大概就是这个缘故。如今治理天下的大计和御敌之策,即使招募百万军队、耗费亿万钱财,对当前也没有益处;当务之急只在修整边防。然而现在谈论修边的人,总是以宣府、大同为说,这就大错特错了。宣府、大同的边防不但不能修,也没有必要修。为什么说不能修?宣府、大同边界广大,绵延一千多里,力量哪里容易办到;即使修好,也不能全部守住。但为什么又说决不必修呢?
何谓不必修?葢中外之界限本在宁武至山海闗一带界山,宣大在险之外,而镇城又在外之边,与敌共处一地,不守险而守之险外,以镇城而置之极边,此古今英豪之深意。且宣大之设,以天下之钱粮选天下之兵将守之者,非为宣大之地计,为屏蔽天下也。今宣府弹丸之地,总兵有正兵,副总兵有竒兵,游击有游兵,五路有叅将,四十二城堡皆设兵将。大同总兵副将游击同三路有三叅将,十七城堡。若望以屛蔽天下,次择名将而畀之。若只保守宣大地方,中人可以守之,半其兵将可以当之,又何必以修边为哉?所谓不必修也。今边之宜修者,山西、真定、顺天也。力既易成,险亦可守,枢机在此。山西之边自鴈门以东,其险可恃,此惟有一二步卒牵引窃入,敌骑决不可长驱,但有人守之即不可越,所谓「一人当闗,千夫莫敌」者也。惟鴈门以西则夷险不一,其地虽二百余里,然不须修者多,其山险处不必修,平漫接修之。十不二三,其土山平漫者,可斩削,当自偏闗、宣武旧墙接修之。其真定、顺天一带山口,可塞者塞,可筑者筑。居庸最险,潮河以随时修整,不甚费力,则天下之事毕矣。宣大二镇各城,既有髙城深池、坚甲利兵,其余民间私建小堡,一一归并敌入,则坚壁清野,又重兵以拒之,彼无所掠,五日则自遁矣。候其归乏,则邀而击之,且可获功,何必修边为哉?此修边之说也。用兵之要,攻与守二者而已。守则如前,攻则我当先发。若彼既入侵,是简其精兵而来,不可以与之争锋,惟当固守如前。我边防备,乃选将练兵,候彼数十万驻牧我边近地,牛羊老小账房俱在,彼必以我兵素不出攻,不为之备。吾乃帅师攻之,然必为万全不可败之势,方可言攻。吾察各阵为兵火一营,且攻且守。虽彼百万之众,四面攻围,亦不碍吾之进退,可取必胜。攻吾前则吾前冲之,攻吾后则吾后冲之,前后左右无不如意,进退攻守皆由于我。虽围吾十匝,则吾益得志。兵火营大略,以大车厢后为阳门板,三孔安炮,仍以牌遮其口,畵为虎头形。厢两头横安二炮,厢后者扎营用之,厢两头者行则用之。但用多带火药粮草,每用火药手五人,挽车者十人。如东面兵至,中军扯起青单号带,第一炮放;双号带,第二炮放;三号带,第三炮放。三炮既毕,一炮可装起矣。西南北各如其制。若四面齐来,则四面炮齐放。此札驻时制也。若吾欲回军,则徐徐行之。既围之固,则攻其前。若彼围其左右,则用横厢炮。后则如常制,且行且攻,彼必逺遁,岂敢近吾?彼败则出吾营中军以击斩之。此乃决不败之阵也。都城四面平旷,最宜用此阵。若于潮河川、卢沟桥左近为此营,则敌必不敢近,而吾可得志。大抵用兵之法,要知地,故曰地生量,量生数,数生称,称生胜。每营止可用三千,多则五千,然多多益善。攻守之具,无事之时不可不讲,不可不备。临渴掘井,卒然未善。此攻边之说也。当今御边之法,较之前代为疎,为不专。昔汉时,高帝当匈奴强盛之时,又以冒顿之枭雄,是以备之者甚详。云中、上谷、北地、朔方、辽东西北平、渔阳、金城、上郡,皆止各一太守,专兵、专钱谷、专刑、专举辟,且乆任,但责以地方不失,中小胜小负俱不计,赏罚亦不加,是以边臣得尽力尽谋。今一总兵而不与之赏罚之权,监之以巡抚、巡按、守巡郎中,一有胜负,则府通判、卫经厯皆得监制之。唐朝以一监军而军功不成,况监军数軰者乎?今之巡抚甚为无谓,既无调兵之权,又无临阵之责,凡一切战伐进退俱不干预,若何而受彼之赏,受彼之罪哉?唐之初兴,有资于敌称臣突厥,亦当敌强盛之时。宋则不须言矣。是以当时朝廷之上,日夕所图惟者惟边计耳。我朝当敌之极衰,当我太祖之圣神,又值我成祖之英武,中国强盛未有如今日者。夫强则畏,弱则忽,陟羊肠者不蹶,而或仆于平原;临深渊者不陷,而或倾于行潦。畏与忽使之然也。况今我当承平日乆,彼当教习之余,我弱而彼强矣,是岂可以寻常视之哉?今当仿汉唐制而行之,各边巡抚皆去之,其巡按不必预边事,管粮官听总兵官节制,府州县官俱听总兵节制。如巡抚之体,小小胜负不必行勘,但令地方无事耳。国家之制止,是来则备之,去则守境而不追,所以监之巡抚,察之巡按,钱粮刑名皆不得预举辟。潜移于巡抚,止是防边将之肆也。在今时则当变而通之,况此各官之设起自近代,亦非太祖成祖之法也。天下之事,必知之明,论之定,而后可经理以守之。若贸贸然随事设论,日见其烦扰,而终无分寸之益。今日之定论,修边是也,山西、真定、顺天是也。边兵不可常调,一则钱粮供给不敷,一则以劳待逸,此犹较可,仍恐有意外之虞。古人所谓不戢则自焚矣。
译为什么说不必修?中原与塞外的界限,本来就在宁武到山海关一带的界山;宣府、大同在险要之外,而镇城又在外部边界,和敌人处在同一地区。不守险要,却守险要之外;把镇城设置在最边远的地方,这正是古今英豪的深意。况且设置宣府、大同二镇,是用天下的钱粮、选择天下的兵将来守护它们,并不是只为宣府、大同本地打算,而是为了屏蔽天下。如今宣府不过弹丸之地,总兵有正兵,副总兵有奇兵,游击有游兵,五路设有参将,四十二座城堡都设置了兵将。大同有总兵、副将、游击,三路各有参将,共有十七座城堡。如果是为了屏蔽天下,就应当再选择名将交给他们统领;如果只是守护宣府、大同地方,中等将领也可以守住,使用一半兵将也足以担当,又何必把修边作为要务呢?这就是所谓不必修。如今边防适宜修整的,是山西、真定、顺天。那里工程力量容易办成,险要也可以守住,关键枢纽就在这里。山西边界从雁门以东,险要可以凭恃;这里只要有一两名步卒牵制、引诱敌人偷偷进入,敌骑就绝不能长驱直入,只要有人守住,敌人就不能越过,这就是所谓“一人当关,千夫莫敌”。只有雁门以西地势险夷不一。那里虽然有二百多里,但不需要修整的地方很多;山势险峻处不必修,平缓空旷处接续修筑即可。大约十分之二三的土山和平地,可以削平修整,应当从偏关、宣武旧墙接续修筑。真定、顺天一带的山口,能够堵塞的就堵塞,能够修筑的就修筑。居庸关最险要,潮河一带只要随时修整,不太费力,天下的事情就办妥了。宣府、大同两镇各城既有高城深池、坚甲利兵,其余民间私建的小堡也一一合并;敌人进入时,就坚壁清野,再用重兵抵拒,使敌人无处抢掠,五天后自然逃走。等他们归途疲乏时,再拦截攻击,还可以取得战功,又何必修边呢?这就是修边的主张。用兵的要诀,只有进攻和防守两件事。防守就如前面所说,进攻则应当由我方先发动。如果敌人已经入侵,那是精选精兵而来,不可以同他们争锋,只应当像前面所说那样坚守。我方边防做好准备,选择将领、训练军队,等待敌人数十万驻牧在我边境附近,牛羊、老幼、帐篷都在,敌人一定认为我军平素不主动进攻,因而不会防备。我们于是率军进攻,但必须形成万全而不可失败的态势,才可以谈进攻。我把各个阵地都设置成兵火营,能够进攻也能够防守。即使敌人有百万之众,从四面攻围,也不妨碍我军进退,可以取得必胜。敌人攻我前方,我军就从前方冲击;攻我后方,我军就从后方冲击;前后左右都能如意,进退攻守都由我方掌握。即使敌人把我军包围十层,我军反而更加能够施展。兵火营的大致做法是:以大车车厢后部作为阳门板,开三个孔安置火炮,仍用盾牌遮住炮口,画成虎头形。车厢两端横向各安置一门炮。车厢后部的炮用于扎营,两端的炮用于行进时使用。但使用这种车营需要多带火药和粮草,每门炮配火药手五人,拉车者十人。例如东面敌兵到来,中军扯起青色单号旗带,第一炮发射;扯起双号旗带,第二炮发射;扯起三号旗带,第三炮发射。三炮发射完毕,就可以装填好一门炮。西、南、北三面都按这个制度办理。如果四面敌人一齐来,就四面炮同时发射。这是驻扎时的制度。如果我军想要回军,就慢慢行进。既然包围已经坚固,就攻击敌军前方;如果敌人包围我军左右两侧,就使用横厢炮;后方则照常规布置,一边行进一边攻击,敌人一定远远逃走,哪里敢接近我军?敌人失败后,就从我军营地中派出中军追击斩杀。这是绝不会失败的阵法。都城四面平旷,最适合使用这种阵法。如果在潮河川、卢沟桥附近设置这种营阵,敌人一定不敢接近,而我军可以取得胜利。大体说来,用兵的方法必须懂得利用地形,所以说“地生量,量生数,数生称,称生胜”。每营只可用三千人,多则五千人;但兵力越多越好。进攻和防守的器具,平时不可不讲习,不可不预备,不能临渴才挖井,仓促之间总不会完善。这就是进攻边疆的主张。当今防御边疆的方法,比前代疏略而且不专一。从前汉代,高帝面对强盛的匈奴,又遇到冒顿这样的枭雄,所以防备得非常周详。云中、上谷、北地、朔方、辽东、辽西、北平、渔阳、金城、上郡,都各设一名太守,专掌军队、钱粮、刑罚和举荐任用,而且长期任职,只以地方不失守来责成他们;小胜小负一概不计,赏罚也不因此增减,所以边臣能够竭尽力量和谋略。如今一个总兵却不给他赏罚之权,又由巡抚、巡按、守巡郎中加以监督,一有胜负,府通判、卫经历也都可以加以监制。唐朝只设置一名监军,就已经使军功不能成就,何况如今有好几名监军呢?如今的巡抚非常没有意义,既没有调兵的权力,又不承担临阵的责任,凡是战斗、征伐、进退都不参与,怎么能接受胜利的赏赐,又怎么能承受失败的罪责呢?唐朝刚兴起时,也曾借助敌人突厥称臣,当时同样正值敌势强盛。宋朝的情况就更不用说了。所以当时朝廷上下,日夜谋划的唯一事情就是边防大计。我朝面对的敌人极其衰弱,又有太祖的圣明神武,加上成祖的英武,中国的强盛从未像今天这样。强大时就会使人畏惧,弱小时就会使人轻忽;走羊肠小道的人不会跌倒,却可能在平原上仆倒;面对深渊的人不会陷落,却可能在浅水洼中倾覆,都是因为畏惧和轻忽造成的。何况如今我国承平日久,敌人经过教练之后,我们变弱而敌人变强,难道可以把他们当作寻常敌人看待吗?现在应当仿照汉、唐的制度实行:各边巡抚都撤去,巡按不必参与边防事务;主管粮饷的官员听总兵官节制,府、州、县官员都听总兵官节制。至于巡抚的职责,小的胜负不必派人查勘,只令地方平安无事即可。国家的制度只需做到敌人来就防备,敌人离去就守护边境而不追击;所以设置巡抚加以监督、巡按加以察核,钱粮、刑名等事务都不得干预举荐任用。把这些权力暗中转移给巡抚,只是为了防止边将放纵而已。在如今的形势下,应当变通办理;况且这些官职的设置起于近代,也不是太祖、成祖的制度。天下的事情,必须先有明白的认识、确定的议论,然后才能经营治理、据以防守。如果贸然随着事情临时提出意见,只会日益增加烦扰,最终没有一点实际益处。今日应当确定的主张,就是修整边防,重点在山西、真定、顺天。边兵不可经常调动:一方面钱粮供应不足,另一方面是以疲劳之军等待逸整之敌;这还算是较小的问题,仍然担心会有意外祸患。古人所说的:不加收敛,就会自取焚灭。
今儒生谈兵,动曰赏罚。今提兵者,手无一破钱,赏何所施?西北之大边,六宣府最为紧要,额兵十二万,其次大同,额兵八万,其余各镇,其兵俱少。于是临邉一带界山,自山海至居庸、紫荆、鴈门、宁武、宁化,自岢岚、保徳、偏闗直抵黄河岸,自北南视,如千仞崇垣,拔地而起,固天所以限中外也。中古始守以险,外以为藩蓠。居庸、紫荆之外有宣府,鴈门、宁武之外有大同。我国家又设老营堡,居庸、紫荆、鴈门、宁武皆设兵将。宁化以西乃略而不备,秦时城址犹在。若考其地而设兵,如鴈门等处,敌必不能长驱而入矣。若止从老营堡修至宁武,亦不为甚费。今敌入中国,惟老营堡地方乃一大空阙,异时敌妄兴异志以侵内地,惟此涂为便。既过老营地方,而宁化、岢岚等处无守,则天门、忻口、玄岗、阳方之险不足恃矣。偏闗之城,昔在山麓下,若敌乗山而攻,旦夕可破。移于城西筑以甬道,长不过二里,即至山颠上,阔二丈,髙三丈,两面环以女墙,设数舗房。敌至以兵守之,金汤之固矣。人于念虑未发、未应事接物之时,检点日用所为,有无违理,即是戒谨恐惧之一端。善人,当好也,过于厚,非平也;恶人,当恶也,过于法,非平也。中者,有权之道焉。京氏易传》至百余巻,必其于四千九十六卦俱有所附,五星众星之经,留顺逆迟速,守犯,自开物以至闭物,俱有定局,若太乙数之式者,惜无所考也,姑亿识之。京氏易,若今星士之五星、子平,但二书论一人之休咎,京易论一世之休咎。乐记》感于物,故形于声。声相应,故生变。变成方,谓之音。本于《虞书》“言志”数句来,但变其文耳。变是清浊髙下。《乐记》一篇,好文字。古今有两篇好文字,《易大传》《乐记》是也。万世莫及。其次则孙武子十三篇,郭景纯《葬经》。发于声音,形于动静。只此二句,尽乎乐矣。声容备矣。天地间止一阳气之流行,自冬至至夏至则日升,自夏至至冬至则日降。升于上则为温,为热;降于下则为凉,为寒。阴是静的物,本寒共体也,随阳之升降为寒热耳。冬寒矣,而地下则暖;夏热矣,而地下则寒。夏至后气降,若何飞灰?观今风匣可知。进而吹,固生风;退而缩,亦生风。李文察谓律生五声,不如言律和五声,此说良是。人之声自有五,但以律正之而可调,然作和字,又不如孟子言正字尤好。琴七弦,内备变宫、变征、正调。入散音,十一调为宫,则各其徽为十二宫。声、商、角、征、羽,皆然。为管,各用其孔也。焦氏四千九十六变,孔氏之正传也。京氏直爻则以已意衍之也声七律十二,每律声钟声各十二,准十二律,今止用一均七,而以五为哑。古钟磬每架十二,张文收掘地得大乐古钟十二,是也。愚意作七架,或九变,或八,或六,或七,或五,各取用之。钟十二,磬十二,今止用七,余五不用。七者,黄钟一均之备:宫、商、角、征、羽、变宫、变征也。是止七声,何八十四声之有?是且不成一调,何六十调之有?琴徽十三,置一为黄钟半清声在首,其余十二徽自尾起,黄钟一,黄钟二,大吕,以至应钟,各按其徽,则每一弦皆为十二律。是七声役过十二律,各有七声,所以旋宫有八十四声,调有六十。瑟则随柱取声,如今之筝。黄帝命伶伦铸十二钟。单穆公曰:「十二辰之钟也。」周十二镈,随月用律。编钟十二,长短随其律,口阔则同。特磬十二,有长短,有厚薄。长而薄,则声浊;短而厚,则声清。九奏在琴,散音一下,徽二中二,上二泛音,上一下一,此心最难持,非昏昧则外驰。人于匆冗忙廹之时,即自省其心,使勿随事俱忙,亦处事持心之一法也。人于静坐时,必点检已行之事,则当否可考,悔心愧心生,庶可补过矣。孔子大圣,且每事问。凡临事,勿惮数问。若恐人以已为不知,而耻问,非克已好善者之存心也。人于不得意处,不必自销沮。当审其是非,已果是,固当坦然;纵是差失,只当速改,亦不必过于悔愧,徒销沮何益?有圣人之学,有大贤之学,有贤人之学。方念虑未萌时,即戒谨恐惧,自无恶念之发,圣人之学也。汤武反之是也。盖无事于慎独矣,戒谨恐惧矣,而资未极粹,忽然非心萌焉,即遏止之,不使见之于行,大贤之学也。过止在心,无行过也,资又下也。遏之未能遂见于行,然后悔而改之,此贤人之学也。故学有三等,若尧舜则不待学也。念虑未萌,此天理浑全无亏损时,人于此时便能存养,虽有非念之发,遏之较易。若未发时不用工夫,非心之发如湍水之决,六马之驰,其遏难矣。日用体验自见。主一无适,存心处事之至要。事至,若能主一事,自不得错。惟方理此事,却思别事,便有错。
译如今儒生谈论军事,动不动就说赏罚。现在统兵的人手里连一文钱也没有,赏赐从哪里施行呢?西北的大边防中,宣府最为紧要,额定兵力十二万;其次是大同,额定兵力八万;其余各镇,兵力都较少。临边一带的界山,从山海关到居庸关、紫荆关、雁门、宁武、宁化,又从岢岚、保德、偏关直抵黄河岸边,从北向南看去,像千仞高墙拔地而起,确实是上天用来隔绝中原和塞外的屏障。中古时代开始凭借险要防守,把外部作为藩篱。居庸、紫荆之外有宣府,雁门、宁武之外有大同。我国又设置老营堡,居庸、紫荆、雁门、宁武都设置了兵将。宁化以西则大略没有防备,秦代的城址还在那里。如果考察地势设置军队,像雁门等处,敌人就一定不能长驱直入。如果只从老营堡修筑到宁武,也不算太费钱。如今敌人进入中国,只有老营堡一带是一个大空缺;将来敌人妄生异志、侵犯内地,只有这条道路最便利。敌人一旦经过老营堡,而宁化、岢岚等地又没有守军,那么天门、忻口、玄岗、阳方等险要就不足以凭恃了。偏关的城池过去在山麓下,如果敌人凭借山势进攻,早晚就可以攻破。应当把城池移到山的西面,修筑一条甬道,长度不超过二里,很快就能到达山顶;甬道宽二丈、高三丈,两面用女墙环护,设置几处铺房。敌人到来时用士兵守住它,就会固若金汤。人在念头尚未萌发、尚未应事接物的时候,检查自己日常所做的事情有没有违背道理,这就是戒慎恐惧的一种表现。对于善人,应当喜爱;但过分厚待,就不公平。对于恶人,应当厌恶;但过分依法苛责,也不公平。持守中道,才是权衡适宜的方法。《京氏易传》有一百多卷,他一定是对四千九十六卦都有所附会;五星、众星的运行,以及留、顺、逆、迟、速、守、犯,从开物直到闭物,都有确定的格局,如同太乙数的格式一样,可惜没有资料可以考察,姑且把它记录下来。京氏易,就像今天星士所说的五星、子平一样;不过那两种书论一人的吉凶,京氏易论一世的吉凶。《乐记》说,受到外物感动,所以表现为声音;声音相互应和,所以产生变化;变化形成条理,称为音。这些话本来出自《虞书》“言志”等几句,只是改变了文字罢了。所谓变化,就是清浊高下。《乐记》是一篇很好的文章。古今有两篇最好的文章,就是《易大传》和《乐记》,万世也没有能够超过它们的。其次是孙武子的十三篇、郭景纯的《葬经》。发出声音,表现为动作和静止;仅这两句话,就把音乐说尽了。声音和仪态都完备了。天地之间只有阳气在流行:从冬至到夏至,太阳逐渐升高;从夏至到冬至,太阳逐渐下降。阳气升到上面,就成为温、热;降到下面,就成为凉、寒。阴是静止的东西,本来与寒同体,只是随着阳气的升降而呈现寒热。冬天寒冷,地下却温暖;夏天炎热,地下却寒冷。夏至以后阳气下降,为什么会飞灰呢?看看今天的风匣就知道了。向前吹,固然会生风;向后收缩,也同样会生风。李文察说“律产生五声”,不如说“律调和五声”,这个说法确实正确。人的声音本来就有五种,只是用律来校正它们,才能调和;但把“和”字改作“正”字,又不如孟子所说的“正”字好。琴有七弦,内部具备变宫、变徵和正调。拨奏散音,以十一调为宫,那么各自按其徽位就成为十二个宫调。宫、商、角、徵、羽都是如此。制作管乐器时,每一种调都使用相应的孔。焦氏所说的四千九十六种变化,是孔氏正统传承的说法。京氏直接解释卦爻,是按照自己的意思加以推衍的。声音有七种,律有十二种;每一律的钟声各有十二种,合于十二律。如今只使用一均中的七声,并把其中五声作为哑声。古代的钟磬每架十二件,张文收掘地得到大乐古钟十二件,就是这种情况。我的意思是制作七架,有的取九种变化,有的取八种、六种、七种或五种,各自择取使用。钟十二件,磬十二件,如今只使用七件,其余五件不用。七件是黄钟一均所具备的宫、商、角、徵、羽、变宫、变徵。既然只有七声,哪里来的八十四声?这样尚且不能构成一个调,哪里来的六十调?琴徽有十三个,把第一徽放在琴首,作为黄钟的半清声;其余十二徽从琴尾起算,依次为黄钟一、黄钟二、大吕,直到应钟。每根弦按各自的徽位,就都能奏出十二律。这样七声轮流使用十二律,每律各有七声,所以旋宫有八十四声,调有六十种。瑟则随着柱的位置取声,就像今天的筝。黄帝命令伶伦铸造十二口钟。单穆公说:“这是配合十二辰的钟。”周代有十二镈钟,随着月份使用相应的律。编钟有十二件,长短随着各自的律,钟口的宽度则相同。特磬有十二件,有长短之分,也有厚薄之别。长而薄,声音就浑浊;短而厚,声音就清亮。琴上九奏:散音弹一下,第二徽在中部弹两下,上面的泛音弹两下,再上面弹一下、下面弹一下。此时心神最难把持,不是昏昧,就是向外驰散。人在匆忙紧迫的时候,也应当自我省察内心,使心不随事情一起忙乱,这也是处理事务、持守心性的一个方法。人在静坐时,一定要检查已经做过的事情,那么做得对不对就可以考察出来,悔恨和惭愧之心也会产生,或许可以弥补过错。孔子是大圣人,尚且每件事都要询问。凡是遇到事情,不要害怕多问。如果担心别人认为自己无知而以请教为耻,就不是克制自己、喜爱善行的人应有的心态。人在不得意的处境中,不必自行消沉沮丧。应当审察事情的是非:如果确实是自己正确,就应坦然处之;即使确有差错,也只应赶快改正,不必过度悔恨惭愧;白白消沉又有什么用呢?有圣人的学问,有大贤人的学问,也有贤人的学问。念头尚未萌发时就戒慎恐惧,自然不会产生恶念,这是圣人的学问,商汤、周武王反身实践的就是这种境界。因为无需在独处时谨慎,也无需特别戒慎恐惧;但天资还没有达到极其纯粹的程度,忽然产生了不正当的念头,立即遏止它,不让它表现于行动,这是大贤人的学问。过错只停留在心中,还没有成为行动上的过错,这是因为天资又低了一层。若遏制不住,终于表现在行动上,然后才悔恨并改正,这是贤人的学问。所以学问有三等;像尧、舜那样的人则不需要学习。念头尚未萌发时,是天理浑然完整、没有亏损的时候;人在此时能够存养心性,即使产生了不正当的念头,也较容易遏制。如果在念头未发时不下功夫,邪念一旦产生,就像急流决堤、六匹马奔驰一样,难以遏止。日常生活中亲自体验就能看见。专一而不旁骛,是存养心性、处理事务的最重要原则。事情来到时,如果能够专心处理这一件事,自然不会出错;只有正在处理这件事,却又想着别的事,才会出错。
天人之际,鬼神之理,非深造君子未易言也。学者惟笃信孔子之言与行,及五经之旨可也。古今学者,顾惜名节,亦害事。一有顾惜名节之心,所为便有曲意畏忌之心,安得光明俊伟?必并其名节而忘之,惟义是从。天下非之而不顾可也。流俗不知之,有识之士必知之;有识之士不知之,天地鬼神必照之;天地鬼神不照之,吾心不自知之乎?必如是,方为大丈夫。学者于此心能戒慎省察,则日用之间,纵使把持不定,小过不及则有之,至于逆天拂经、损人利已之事,必无矣。不肯损人利己,况肯损国以利已乎?茍施者必茍取,因忿而损身者必不能取义以舍生,见义而攘臂争先者,必见害而潜为自脱之计。人忘富贵贫贱不足为大丈夫,必忘其死生,忘死生不足为大丈夫,必忘名节。有顾名节之意,便是私心。气失其平,而为疾,虽孔子亦不能免。甚而昏愦,亦有之,岂惟圣人?虽天地亦不能免。当寒而温,当暑而凉,风雨晦暝,旱涝为灾,星辰失度,日月薄蚀之类,皆天地之气失其平者也。学者动静起居,虽暗室屋漏之际,寝卧之时,亦矜持礼节,然后接物时从容自得。若隠显不一,在人前虽勉强矜持,终不自然,必有脚忙手乱时。见善勇为,惟恐人知;退焉有惭色,此诚于为善者也。一部《易经》当以一正字为主。当看“时”字、“才”字。坤时若不可为,若有“直方大”之才,亦可为。若六四,则括嚢而已。周子无极而太极,即老子无生有。周子重无字,以无为本。观下文云:“无极之真,不言太极”,可见。况原本云:“自无极而为太极”,而朱子削去“自为”二字,乃以吾儒正理释之,则亦回护之过矣。先儒谓老氏以有无为二,周子以有无为一,非也。周子亦以有无为二,有无为一,朱子之正论也。余以至无而至有,释无极而太极,亦回护也。天地间惟水为最,先生自子运至午,日长;自未渐消短。东南始皆水,涯水渐落而地出,故西北之地先出,地脉拔尽,故人物渐衰;东南地脉方盛,故人物渐长。天地之开也,自西北始,故天地之闭亦自西北始。斗指日躔为六合人能为善,事耻在人先,则为已之真者也。若扬扬然争先倡首,恐亦非尽善。儒行篇读之生愧,恐非孔子之言也。他书只悬空说个道理,惟《易》则日用之间,事事物物皆有个处分,学者不可不读。学者养心之法,固不可令其放逸,亦不可太拘,反为心害。正如仙家导气,佛家入禅,孟子所言“勿忘勿助”,最好。试于日用之间验之,自见。夜气一节,惟孟子有之,他儒皆无。观程朱夜气之说,即可见其原无此气。葢其得于天者未甚粹,不如孟子多矣。余二十以前,未食之前,此欲淡然全无;及食后,则欲心萌矣。到明日早时,回思昨日之欲,此身寒吝,真如在秽溺中,恶恶臭尚不足方也。自悔死迷乎?何以至此?到饭后时,欲心又萌;明早却又悔恶惧夫梏之反复也。以此知程朱原无此气。易》比不追其去,求其比也。而反不追其去,何也?葢求士之道,不惟招之可以来士,虽其去不留,亦可以来士。若士既入其国,不听其去,则士皆谓去就不得自遂。入其国不合而不得去,士皆惧而不来矣。中庸治国平天下曰:「嘉善而矜不能,正欲致善者而用之也。」养心之法,无问动静、应接、推行之际,即省察之,必合道义而后发。无事之时,预防此心,勿使非念之萌。然此心难制,一有非念之萌,即遏之,勿使逹之事为之着,便是养心之法。世儒不曾留心,穷理、博学、切问,妄意忖度,乃令学者闭目盘坐,名曰收心。如此必遗弃伦理,生事如释氏可也。哀哉!夫人自少至老,无一时无职事,焉有工夫终日静坐?一日静坐,即一日失学。是人自人学,自学人与学判,无相干矣。哀哉!遇大事不动心,大贤以上事甚难,然本无难,义未至,故为难,或为毁誉,其次为利害,又其下则为得失矣。若疑惑,则又系天资学不至,不疑惑,更说恐惧不得。子路之死,虽不恐惧,乃恐惧之最甚者,未至不疑惑,故也。与杨椒山书曰:「心之当养,无间动静。里居之日,供耒耜逺服贾,亦养心之时也。临政之时,诘讼狱,裁檄牒,亦养心之时也。于凡应对宾客,盘桓樽俎,莫非养心之时。孔子曰:『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此之谓也。若夫凝然正坐,却除世事,则佛氏之养心也。吐纳导引,使不内耗,则仙家之养心也。三代之士,最为精粹。秦汉及唐,质美暗合,下此类多禅学矣。考之经史,亦自可见。」
译天人关系的奥秘、鬼神运行的道理,不是造诣深厚的君子不容易谈论。求学的人只要笃信孔子的言行,以及五经的旨意,就可以了。古今求学的人顾惜名节,也会妨害事情。一旦有顾惜名节的心,做事就会有曲意逢迎、畏惧避忌的心,怎么能光明伟大呢?必须连自己的名节也一并忘掉,只遵从道义。天下人非议自己而不顾,也可以。流俗之人不了解,明白事理的人必定了解;明白事理的人不了解,天地鬼神必定照见;天地鬼神也不照见,难道自己的内心还不能自知吗?一定要做到这样,才是大丈夫。求学的人对于这颗心能够戒慎省察,那么在日常生活中,即使把持不定,至多会有小的过失或不够周全;至于违逆天理、违背经义、损人利己的事情,一定不会有。不肯损人利己,何况肯损害国家来使自己获利吗?如果施舍时苟且,必然也会苟且取利;因愤怒而伤害自身的人,必然不能为了义而舍弃生命;见到义便挽袖争先的人,遇到祸害时必然会暗中谋划脱身。人若不能忘掉富贵贫贱,就不足以成为大丈夫;还必须忘掉死生;忘掉死生仍不足以成为大丈夫,还必须忘掉名节。只要有顾惜名节的念头,就是私心。气失去平衡,就会形成疾病,即使孔子也不能免除。气失调严重而导致昏乱,也有这种情况,哪里只是圣人才会如此?即使天地也不能免除。当寒冷时反而温暖,当炎热时反而凉爽,风雨昏暗,旱灾水灾,星辰失常,日月被侵蚀等,都是天地之气失去平衡的表现。求学的人无论行动、静止、起居,即使在暗室和屋漏之下、睡卧的时候,也要保持礼节;这样与人交往时才能从容自得。如果在隐蔽处和显露处表现不一致,在人前虽然勉强端持,最终也不会自然,必定有手忙脚乱的时候。见到善事就勇于去做,只怕别人知道;退回来时却面带惭色,这才是真诚行善的人。整部《易经》应当以一个“正”字为主,应当着重看“时”字和“才”字。坤卦所处的时势如果不可以有所作为,即使有“直方大”的才能,也可以有所作为;如果处在六四的位置,就只能收束口袋而已。周敦颐所说的“无极而太极”,就是老子所说的由无生有。周敦颐重视“无”字,以无为根本。看下文说“无极之真,不言太极”,就可以知道了。何况原本写的是“自无极而为太极”,朱子删去“自为”二字,才用我们儒家的正理来解释,这也有过分回护之处。前代儒者说,老氏把有、无看成二,周敦颐把有、无看成一,这是不对的。周敦颐也把有、无看成二;至于说有无为一,是朱子的正确论断。我用“由最无达到最有”来解释“无极而太极”,也是一种回护。天地之间以水为最重要。先生从子时运行到午时,白昼增长;从未时开始逐渐消短。东南方起初全是水,水岸逐渐退落而陆地显现,所以西北的土地先出现;地脉的生机耗尽,所以人物逐渐衰弱。东南地脉的生机正旺,所以人物逐渐成长。天地的开创从西北开始,所以天地的闭藏也从西北开始。斗柄指向太阳运行所在的位置,就是六合。人能够行善,却以在人前争先为可耻,这才是自己的真诚。如果洋洋得意地争着做第一个倡导者,恐怕也不能算完全的善。读《儒行篇》会使人产生惭愧之心,恐怕不是孔子所说的话。其他书只悬空讲一些道理,只有《易经》在日常生活中,对每一件事、每一种事物都有具体的处理原则,求学的人不可不读。求学的人养心的方法,固然不能任由内心放纵,也不能约束得过分,否则反而会伤害心性。正如道家导引气息、佛家入定禅坐,孟子所说“勿忘勿助”,是最好的方法。在日常生活中试着验证,自然就能明白。“夜气”这一节,只有孟子说过,其他儒者都没有。看看程子、朱子关于夜气的说法,就可以知道他们本来没有这种气。大概他们从天那里得到的禀赋还不够纯粹,远不如孟子。我二十岁以前,每当还没有进食时,欲望淡薄,几乎全无;吃饭以后,欲念就萌发了。第二天早晨,回想前一天的欲望,觉得自己的身心寒薄吝啬,真如同处在污秽和溺水之中,连厌恶恶臭也不足以相比。自己悔恨得要死,想道:怎么会到了这种地步?到了饭后,欲念又萌发;第二天早晨却又悔恨、厌恶、害怕这种反复受到欲望拘束的状态。由此可知,程子、朱子本来没有所谓夜气。《易经》比卦说,不追究离去的人,只求与人亲比。既然如此,为什么反而不追留去者呢?求取士人的方法,不只是招请可以使士人来,即使士人离去而不挽留,也同样可以使士人来。假如士人已经进入一个国家,却不允许他离去,那么士人都会认为自己的去留不能自主;进入这个国家后意见不合又不能离开,士人都会害怕而不肯前来。《中庸》谈治理国家、平定天下时说:“嘉奖善人,怜悯无能的人。”这正是想招致善人并任用他们。养心的方法,无论行动或静止、应对交往或推行事务的时候,都要加以省察,必须符合道义之后才行动。没有事情时,要预先防护这颗心,不让不正当的念头萌发。但这颗心难以控制,一有邪念萌发,就立即遏止它,不让它通达到事情上并表现出来,这就是养心的方法。世俗儒者从未留心于此,只是穷究事理、博学多闻、恳切发问,任意揣测,却让求学的人闭眼盘坐,美其名曰收心。这样做必然会抛弃伦理,即使像释氏那样另起一套也就罢了。可悲啊!人从年少到老年,没有一刻不承担职事,哪里有工夫整天静坐?静坐一天,就荒废一天的学习。这样一来,做人和求学分成两件事,彼此毫无关系了。可悲啊!遇到大事而心不动摇,这是大贤以上的境界,非常难做到;但本来并不难,只是道义修养没有达到,所以才觉得困难。有时是因为毁誉,其次是因为利害,再次则是因为得失。如果产生疑惑,又是因为天资和学力没有达到;如果没有疑惑,恐惧也就无从谈起。子路之死,虽然不是因为恐惧,却正是恐惧最深的表现,因为他还没有达到毫不疑惑的境界。给杨椒山的信说:“养心不分行动和静止。在乡里居住时,务农使用农具,或远行经商,也是养心的时候。处理政务时,审问诉讼案件、裁定公文,也都是养心的时候。凡是应对宾客、在酒席间周旋,没有不是养心的时候。孔子说:‘出门如同去见贵宾,使唤百姓如同承当大祭祀。’说的就是这个道理。至于凝神端坐、排除世间事务,那是佛家的养心。吐纳导引,使精神不在体内损耗,那是道家的养心。三代的士人最为精纯。秦、汉以及唐代,资质美好而暗中合于道;再往下,大多接近禅学了。考察经书和史书,也可以看出来。”
意是心之发,诚意即中庸之谨独,心是其本体,正心即中庸之戒慎,修身则是端九容,各有工夫,如燕居之申申夭夭,入朝之色勃足躩,临下之庄敬,享礼之容色之类,皆是也。传者释正修,或指其用,或推其原,非正解也。子思之功,自静而动;曾子之功,由动而静,皆说个大纲。孟子之有事勿正勿助勿忘,则其中之节次也。人能敬以持心,虽盛暑正午之时,衣冠而坐,亦不觉热;虽熟睡时,其体亦自不放。君子当以三代学者为法,程庶大节大本不至颠覆。此心运而不息,有如江河汪洋,浩荡流而不息。养心之道,如禹之治水,去其壅塞耳。若夫闭目静坐,使此心如槁木死灰,是池沼之澄清耳。此心之犬与造化同造化,运而不息,此心亦运而不息,惟有动静耳。有冬有夏,昼有为,夜有寝,是也。此心应事接物时,及念虑萌动时,此时省察斟酌,使必合乎理,便是养心。事物未来,念虑未萌,敬以持之,亦养心之道也。古之圣人于静坐之时,经纶酬度,周游天下,亦所以养心也。易》曰:君子以慎言语,节饮食。朱子释之曰:养徳养身之切务。言语也,何谓养徳?孔子曰:先行其言,而后从之。只此一句,便是躬行之实。自是无过言,无虚言,无狂言,无戏言,无俗言。言慎则徳成,日用之间体验之自见。中庸戒慎谨独,一日行之则一日圣贤,一月行之则一月圣贤,终身行之则终身圣贤。虽颜子之贤,不能不违于三月之后,是岂易能哉?此段功夫,不惟可以养心,亦可以却疾。若把持太过,反有以伤其心,亦能致疾。孟子曰:“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长也。”此其法也。夜气梏于饮食,以此知仙家忌烟火食。但吾儒从容而进,仙家欲躐等而成,饮食岂可废哉?孔子曰:「一阴一阳之谓道,化育流行是也。」道字解作路字,指流行发见者而言。春秋之时,世道衰微,天道人道,人皆不知,而以窈冥昏黙者当之。故孔子明天道曰:「一阴一阳之谓道。」子思明人道曰:「率性之谓道。」皆指流行发见者而言。学不足以合天人一万物,非学也。万物者,天地之子。天下未有子不似父者。人之子必似人,牛之子必似牛,马之子必似马,杏之子必似杏,桃之子必似桃。天人万物,岂有二哉?性道一物也。存之于心,谓之性,寂然不动者是也。发之于外,谓之道,感而遂通者是也。人有人之性,人率人之性而行,发而见诸行事,为道。子思所谓「率性之谓道」是也。天有天之性,天率天之性而行,发而见诸化育流行为道。孔子所谓「一阴一阳之谓道」是也。至于凢物,卵为性,发而为雏,知觉运动是道也。核为性,发而为树,荣瘁开落是道也。孔子「逝者如斯」,子思「鸢飞鱼跃」,皆谓是也。宋儒于《中庸》解人道,则是于《易大传》解天道,乃谓阴阳迭运者气,其理则谓之道,则非孔子本旨矣。若然是,以寂然不动者为道矣。宋儒又谓道为太极,太极是寂然不动时,物道是动而生阳,以后物安得以道为太极哉?宋儒于《中庸》解天道,以四时日月错行代明为天道,亦是而独于解《易》则非者,葢于「形而上谓之道」一句未分晓耳。《易》谓形而上,非谓气而上也。且凡之谓字,是直指且有晓示羣非之义。若曰众论非道,一阴一阳之谓道也,岂可解作二义?正蒙所谓字,不如孔子之谓字为的确。此又圣贤之别。一元未辟,浑浑沌沌,太极之未形也,是天之性也。如尧舜之心,至静未感,万理咸具,即太极也,是尧舜之性也。一元既动,二气五行化生万物,无一息之间,河岳奠,动植遂,无一物之欠,此天之事业也,是天之道也。尧舜之心,感物而动,发而为言语,应接敦叙九族,平章百姓,协和万邦,做出许多事业,是尧舜之道也。天地万物本同一气,其成也皆小而大,未有陡然而大者。天开一万八百年,而后天始成;地辟一万八百年,而后地始成;又万八百年,而后万物始成。子思于《中庸》着论曰:“今夫天,斯昭昭之多,及其无穷也,万物覆焉;今夫地,一撮土之多,及其广厚,万物载焉。”正见天道流行不息之意。宋儒乃谓天地非由积累而后大,误矣!如此,则是木之一出,便有枝叶花果矣。且天地亦有老时,自子至午则渐长,自未至亥则渐消。天地浑沌,亦以渐而没。若陡然如今世界就一时浑沌了,亦可伤矣。万物有死时,天地有浑沌时,即今已到未字上,以后渐渐一代不如一代,天地将老,乃欲挽而为唐虞三代正午之治,难矣。由浑沌至于开辟,由开辟至于浑沌,一消一息,未尝一刻之停。开辟了就浑沌,浑沌了就开辟。由浑沌至始开辟三会,由始闭物至浑沌三会,则浑沌者六会,开辟者六会。
译意是心的发动;诚意就是《中庸》所说的谨慎独处;心是本体;正心就是《中庸》所说的戒慎恐惧;修身就是端正九容。每一项都有具体功夫,如闲居时的舒展和温和,入朝时的面色庄肃、步履谨慎,面对下属时的庄重恭敬,举行礼仪时的容貌神色等,都是如此。传文解释正心、修身,有时指出它们的作用,有时推究它们的根源,并不是正确的解释。子思的功夫是由静到动,曾子的功夫是由动到静,二人说的都是大纲。孟子所说“有事勿正、勿助、勿忘”,讲的是其中的次序。人如果能以敬意持守内心,即使在盛夏正午穿戴衣冠而坐,也不会觉得炎热;即使熟睡时,身体也自然不会放纵。君子应当以三代的求学者为榜样,程子大概也不至于使大节和根本遭到颠覆。这颗心不断运行、从不止息,就像江河汇成汪洋,浩浩荡荡地流动而不停止。养心的方法,就像大禹治水,只是除去它的壅塞罢了。至于闭目静坐,使这颗心如同枯木死灰,那只是池沼的澄清而已。此心之[“犬”字疑有误]与造化同,运行而不止息;此心也运行而不止息,只是有动有静罢了。冬夏交替,白天有所作为,夜间安寝,就是这个道理。此心应对事情、接触外物时,以及念虑开始萌动时,都要在这时省察斟酌,使它必定合乎义理,这就是养心。事情尚未来临,念虑尚未萌发时,以敬意持守它,也是养心的方法。古代圣人在静坐时,筹划治理事务,周游天下,也都是养心的方法。《易》说:“君子应当谨慎言语,节制饮食。”朱子解释说:“这是养德、养身的紧要事务。”言语为什么说是养德呢?孔子说:“先实行自己要说的话,然后再说出来。”仅这一句话,便是亲身实践的实处。这样自然就没有过分的话、空话、狂妄的话、戏谑的话和庸俗的话。言语谨慎,德行就会成就;在日常生活中体验,自然可以看见这一点。《中庸》告诫人要戒慎恐惧、谨慎独处:实行一天,就是一天的圣贤;实行一个月,就是一个月的圣贤;终身实行,就是终身的圣贤。即使颜子那样贤德,也不能不在三个月以后有所违失,这难道是容易做到的吗?这一段工夫不但可以养心,也可以祛除疾病。如果把持得过分,反而会损伤心,也能导致疾病。孟子说:“一定要有所作为,却不要预期结果;心中不要忘记它,也不要助长它。”这就是方法。夜间清明之气被饮食所束缚,由此可以知道仙家忌食烟火之物。但我们儒者从容渐进,仙家却想越级速成,饮食怎么可以废弃呢?孔子说:“一阴一阳的运行,就叫作道;化育流行就是这个意思。”把“道”字解释成道路的“路”字,是指流行、显现的事物而言。春秋时期,世道衰微,天道和人道,人人都不了解,却把幽深昏默的东西当作道。所以孔子阐明天道说:“一阴一阳的运行,就叫作道。”子思阐明人道说:“遵循本性,就叫作道。”都是指流行、显现的事物而言。学问若不能会通天、人以及万物,就不算学问。万物都是天地的子女。天下没有子女不像父亲的。人的子女必定像人,牛的子女必定像牛,马的子女必定像马,杏的种子必定长成杏,桃的种子必定长成桃。天、人、万物,难道有两个不同的道理吗?性与道本来是同一事物。存在于心中,叫作性,就是寂然不动的状态;发显于外,叫作道,就是受到感应而通达的状态。人有人的本性,人遵循人的本性而行动,发显出来而见于行事,就是道。子思所谓“遵循本性,就叫作道”,说的就是这个。天有天的本性,天遵循天的本性而运行,发显出来而见于化育流行,就是道。孔子所谓“一阴一阳的运行,就叫作道”,说的就是这个。至于一切事物,卵是本性,发育而成为雏鸟,知觉和运动就是道;种核是本性,发育而成为树木,繁茂、枯萎、开花、凋落就是道。孔子说“逝去的就像这流水”,子思说“鹰在天空飞翔,鱼在水中跳跃”,都是这个意思。宋儒解释《中庸》的人道时,却用解释《易大传》天道的说法,认为阴阳交替运行是气,把其中的理称为道,这就不是孔子的本意了。如果这样,那么寂然不动的状态反而成了道。宋儒又说“道”就是太极;太极是寂然不动的时候,万物之道却是运动而产生阳气,既然如此,后来万物怎么能把道当作太极呢?宋儒解释《中庸》的天道时,以四时、日月交错运行、代代彰明作为天道;这说法本来是对的,却唯独在解释《易》时认为不对,大概是没有弄明白“形而上者谓之道”这一句话。《易》说的是超越形体之上的道,并不是超越气之上的道。况且,凡是说“谓”的地方,都是直指其事,并且有说明、纠正众说的意思。如果说众家的议论都不是道,而“一阴一阳的运行”才叫道,难道可以解释成两个意思吗?《正蒙》所说的“谓”字,不如孔子所说的“谓”字准确。这也是圣贤之间的区别。元气尚未开辟时,浑浑沌沌,太极尚未显形,这就是天的本性。像尧舜的心,极其宁静而尚未受到感应,却具备万种义理,这就是太极,也就是尧舜的本性。元气一旦开始运动,阴阳二气和五行化生万物,没有一息之间停滞,河岳安定,动植物各得其所,没有一物有所欠缺,这就是天的事业,也就是天的道。尧舜的心受到外物感应而发动,发显为言语,应接事务,敦厚地叙理九族,辨明百官,协和万邦,做出许多事业,这就是尧舜的道。天地万物本来同出一气,它们形成时都由小而大,没有突然一下就变大的。天空开辟一万八百年以后,天才开始形成;大地开辟一万八百年以后,地才开始形成;又经过一万八百年以后,万物才开始形成。子思在《中庸》中论说:“现在的天,不过是许多明亮之气的积累,等到它广大无穷时,就覆盖万物;现在的地,不过是许多土块的积累,等到它广大深厚时,就承载万物。”这正说明天道不断流行的意思。宋儒却说天地并非经过积累才变大,这是错误的!若是这样,树木一长出来就应当立即有枝叶花果了。况且天地也有衰老的时候,从子时到午时逐渐增长,从未时到亥时逐渐消减。天地的浑沌状态,也会逐渐消失。假如突然一下如今的世界就浑沌了,也实在可悲。万物有死亡的时候,天地有重新浑沌的时候;如今已经到了“未”这个阶段,今后会一代不如一代,天地将要衰老,却想挽回到唐虞三代正午般的治理,困难了。由浑沌走向开辟,由开辟走向浑沌,一消一息,从来没有一刻停止。开辟之后就会浑沌,浑沌之后又会开辟。从浑沌到开始开辟经历三会,从开始闭塞万物到归于浑沌经历三会,因此浑沌占六会,开辟占六会。
逝者如斯,鸢飞鱼跃。圣贤指其显著者而言,其余如鸡鸣、犬吠、蛙鸣、蝉噪,皆化育之流行,皆道也。其小至于蝇飞蚁走,皆化育之流行,皆道也。知太虚即气,则无无。此张子灼见道体之本然,他人所不能道。太虚无极,本非空寂,只有形不形之异耳。三五是十五,五三亦十五。三五虽不同,不过皆十五,但变易不同也。形不形虽不同,一气也,但聚散不同也。一动一静,一聚一散,是谓参五变易。爱恶之情,同出于太虚。此横渠灼见性命之真,故敢为此言。自孟子言性善之后,诸儒不敢为此言。孟子言性善,非谓性全无欲,只以当时人皆说人性无善,故孟子言人性固有欲,然万善皆备于性,非谓全无欲也。孟子尝曰:「孩提之童,无不知爱其亲也,及其长也,无不敬其兄也,以为性善之验。」若果如此,则爱亲犹待孩提,敬兄犹待长。若一生下时便要食乳、卧一污湿则啼,虽母就污湿不能顾,然则人之生欲在先乎?善在先乎?只为时人谓性中无善,故孟子曰:「孩提知爱亲,长知敬兄,皆自然之良,无待于习。」可见人性中本也有善,此孟子立言之旨也。若谓止有善,全无欲,则以告子之辩,岂不能以前理欲先后折孟子,遽肯黙然而服哉?未尝无之,谓体。所谓气坱然太虚,自汉、唐、宋以来,儒者未有见到此者,是以不惟不能为此言,亦不敢为此言也。上智下愚,与性相逺。孔子之言,平正的实,万世无弊。宋儒谓下愚可移,直自诬耳。人之生欲,与善气与理同受,但晓悟则欲在先而善在后,虽孔子、尧舜亦然,但不假修习耳。宋儒看不透孟子之意,故多强释于文义,似矣。验之人,其实非然也。太极未尝无也。所谓无者,万有之未发也。所谓有者,有是体而无形也。未尝无之谓体,太极也。如此,则诸子之陋,不待言而自见矣。前知其变,有道术以通之。变通二字,此君子立身抚世之大权,济事成功之妙用。事虽可为,卜不可为,亦不为;事虽不可为,卜可为,则为之。如复国雠,讨强逆,此事之可为者,时力不能,则宜止。越之于吴,其雠耻岂可忘之?勾践既已返国,事吴甚谨,进西施,献巨木,十年来无或怠,岂忘吴哉?俟时力既可,而吴亡矣。如髙贵乡公忿司马昭之逆,奋然率众讨之,昭岂不当讨?时力不可也,遂至身亡国灭。弟之杀兄,事之不可为,路人知之。周公诛管叔,盖不如此。管叔亦且死,而周之社稷灭矣。使杀周公而周可安,周公宁死,而管叔不可诛也?不独如此,大事虽日用之间,固有可为而不可为,不可为而可为者,君子当精于义,处事每如此,安有败事?是以可以措诸民也。他书惟以义行之,而成败非所计。易则图万全,何以能之?几在事前也。如杀身成仁,此大好事,而过渉灭顶,以凶字与之,凶者不顺理也。如文天祥之死,宋可谓杀身成仁,不顺理在何处?非死之时不顺理,度宗以前是何时也?天祥不为俭德之避,乃出而显名,此时已不顺理矣。到那为相时,只得死此而不死,爱身负国,扬雄之徒耳。使天祥于理宗之末知祸乱之必至,埋名而处,如荷莜耦耕之徒,宋室既亡,岂无十畆种瓜田哉?而万全可保矣。故曰有道术以通之。「道术」二字下得极好。坤至柔而动也刚,乃积大势成而然也。先至柔而后动可刚,若直以刚动,如何?何必先柔?皆为坤也。力有所不足,若五伯之盛,直以干道临之,何必先柔?当玩一坤字。汉髙可以当之时,未可也,力未能也。鸿门之谢,汉中之往,垂首而行。及其可为也,定三秦,平燕齐,灭楚于垓下,何刚如之?用易君子,幸勿轻率以祸人之家国也哉!故曰:积大势成。坤先迷,不知所从,故失道;后能听顺,则得其常矣。坤亦不是小物,上配乎天。坤以阴柔而握干符,故先迷而失道;后能听言纳谏,信任元臣,乃得其常。此节,商之《太甲》可以当之。坤之五,幼冲之主,有柔中之徳,如汉之昭帝,周之成王,可以当之。然得二之辅,周公、霍光是也。故元吉。隋承南北朝之乱,至隋季则坤阴已极,时当来复,险难甚矣。唐太宗有黄裳之徳,振而起之,成太平一统之业。李宻、王世充辈何人,而纷纷若此,徒自杀其身而已。然则当如之何?不有六四乎?括囊如四皓可也。学者察此,则于《易》也,思过半矣。
译“逝去的就像这流水”,“鹰在天空飞翔,鱼在水中跳跃”。圣贤只是指那些显著的事物而言;其余如鸡鸣、狗叫、蛙鸣、蝉噪,都是化育流行,都是道。小到苍蝇飞、蚂蚁走,也都是化育流行,都是道。知道太虚就是气,就知道并没有绝对的“无”。这是张子清楚地看见道体本来面目之处,是别人所不能说出的。太虚无极,本来不是空寂,只是有形与无形的区别罢了。三乘五是十五,五乘三也是十五;三五虽不同,不过都等于十五,只是变化的方式不同。形与不形虽不同,却同是一气,只是聚散不同。一动一静、一聚一散,叫作三五的变化。爱与恶的情感,都同出于太虚。这是横渠清楚地看见性命的真实,所以敢这样说。自从孟子说性善以后,各位儒者都不敢这样说。孟子说性善,并不是说本性完全没有欲望,只是当时人人都说人性没有善,所以孟子说人性本来固然有欲望,但各种善都具备于本性之中,并不是说完全没有欲望。孟子曾说:“幼小的孩子,没有不知道爱他的父母的;等到长大,没有不知道敬爱兄长的。”他把这作为性善的证明。如果果真如此,那么爱父母还要等到幼小时,敬兄长还要等到长大后。若人一生下来就要吃奶,躺在污湿之处便啼哭,即使母亲靠近污湿处也不能顾及,那么人的生命是欲望先出现,还是善先出现呢?只是因为当时人认为本性中没有善,所以孟子说:“孩子懂得爱父母,长大懂得敬兄长,都是自然具有的良知,不必等待学习。” 由此可见,人性之中本来就有善,这就是孟子立论的宗旨。如果说人性只有善、完全没有欲望,那么凭告子的辩论才能,难道不能用欲望与善谁先谁后的道理来驳倒孟子,使孟子立即默然服从吗?从来没有不存在的东西,这就叫作体。所谓气充塞于茫茫太虚,自汉、唐、宋以来,儒者没有人真正看见这一点,所以不但不能这样说,也不敢这样说。上等智慧与下等愚昧,和本性相距很远。孔子的话平实端正、确切真实,万世都没有弊病。宋儒说下等愚昧可以改变,只是自己欺骗自己罢了。人的生来欲望,与善、气、义理一同承受;只是当人尚未明白时,欲望先出现而善随后出现,即使孔子、尧舜也是如此,只是不需要借助学习修养罢了。宋儒没有看透孟子的意思,所以常常强行解释文义,看起来似乎说得通,其实拿人来验证并不是这样。太极从来不是不存在。所谓“无”,是万物尚未发显;所谓“有”,是有其本体而没有形状。从来不曾不存在的东西叫作体,这就是太极。这样一来,各家学说的浅陋,不必多说就自然显现出来了。事先预知变化,便有道术可以使它贯通。“变通”二字,是君子立身、治理世事的重大权柄,也是办成事情、取得成功的妙用。事情虽然可以做,但占卜显示不可做,也就不做;事情虽然似乎不可做,但占卜显示可以做,便去做。比如恢复国家、讨伐强大的叛逆,这是事情本来可以做的;但时机和力量不足,就应当停止。越国对于吴国的仇恨和耻辱,难道可以忘掉吗?勾践已经回国后,侍奉吴国非常谨慎,进献西施,献上巨木,十年间没有一次懈怠,难道是忘了吴国吗?只是等待时机和力量足够时,吴国已经灭亡了。又如高贵乡公愤怒于司马昭的叛逆,毅然率众讨伐,司马昭难道不应当讨伐吗?只是当时的力量不足,终于导致自己死亡、国家灭亡。弟弟杀兄长,是不可以做的事,路人都知道。周公诛杀管叔,大概不能这样看;管叔固然会死,但周朝的社稷也会随之灭亡。假如杀死周公就能使周朝安定,那么周公宁愿自己死,难道管叔就不可以诛杀吗?不只大事如此,即使日常生活中,也本来有可以做而不可以做的事,以及不可以做而可以做的事。君子应当精于义理,处理事情常常如此,哪会有败事呢?所以才可以把这种方法施用于百姓。其他书只说依照义理去做,不把成败放在考虑之中;《易》却谋求万全,怎么能够做到呢?“几”是在事情发生以前。比如舍身成仁,这是极好的事情;但《易》以“过河淹没头顶”配以凶辞,是因为所谓凶,就是不合乎义理。文天祥之死,宋朝可以说是舍身成仁,哪里有不合乎义理的地方?不是说他死的时机不合乎义理,那么在宋度宗以前,什么时候才是合适的时机呢?文天祥没有采取像龚胜那样避开仕进以保全节操的做法,反而出仕以显扬名声,从这时起就已经不合乎义理了。等到他做宰相时,只能死在这个时候而不能不死;若爱惜自身而辜负国家,就只是扬雄一类的人罢了。假使文天祥在宋理宗末年预知祸乱必然到来,隐姓埋名而居,如同荷莜耦耕之人,宋室灭亡以后,难道没有十亩种瓜的田地吗?这样就可以保全万全。所以说“有道术可以贯通”。“道术”二字用得极好。坤卦极其柔顺,而发动时却刚强,是因为积累成了大势以后才这样。先极其柔顺,然后发动起来才能刚强;如果一开始就凭刚强行动,怎么会这样呢?又何必先柔顺?这都是坤道。力量有所不足时,即使像五霸那样强盛,若直接以刚强之道逼迫对方,又何必先柔顺?应当好好体会一个“坤”字。汉高祖在力量尚未足以承担时,还不能这样做;力量没有达到。鸿门宴上谢罪,前往汉中时低头而行。等到力量足以有所作为,平定三秦,平定燕、齐,在垓下消灭楚军,还有什么比这更刚强的呢?运用《易》道的君子,幸勿轻率行事而给人家的国家带来祸患啊!所以说:“积累成大势。” 坤卦开始时迷失,不知道跟从谁,所以失去了正道;后来能够听从、顺应,才获得了正常的状态。坤也不是微小的东西,它在上面与天相配。坤以阴柔之性而掌握乾阳的符命,所以开始时迷失而失道;后来能够听取意见、采纳劝谏,信任重臣,才获得正常的状态。这一节,商代的《太甲》可以作为例证。坤卦六五,是年幼冲弱的君主,具有柔顺而守中的德性,如汉昭帝、周成王,可以作为例证。但还要得到六二爻的辅佐,周公、霍光就是这样的人。所以说是大吉。隋朝承接南北朝的动乱,到隋朝末年,坤阴已经达到极点,时势正当转回,艰险非常严重。唐太宗具有“黄裳”所象征的德性,振作而兴起,成就太平一统的事业。李密、王世充之流是什么人物,却纷纷如此行动,徒然自杀其身罢了。那么应当怎么办呢?不是有六四爻吗?像四皓那样收敛锋芒、闭口不言就可以了。学者考察这一点,对于《易》的理解就已经过半了。
外虽积险茍处之心亨不疑则虽难必济。人处险中方寸先自乱,处之无道,难何以济?心亨不动,无所疑惧,则所以谋脱其难者,周悉万全,有不济乎?又有义命当吉当凶当否当亨者,圣人不使避凶趋吉,一以贞胜而不顾。如大人否亨,有陨自天,过渉灭顶凶,无咎损益龟不克违,及其命乱也之类。三者情异,不可不察。此节非易之本旨。夫易者,见几趋时,审力合道,以求万全,乃圣人之妙用。义命不足言也。横渠以吉凶二字,恐学者既不见几矣,及当其时,乃为偷生脱死,趋利避害之谋,故示之以此,以为未尽易者之防。易近老子,稍走作了便是奸邪。过渉灭顶凶,此杀身成仁之事,凶不顺理也。汉之龚胜,宋之文天祥,足以当之。方王氏贾似道擅权之时,成哀理度衰乱之际,便当见几审力,敛其徳操,以见坚氷,使人视之如佣夫仆类,如此莽又安能以禄位加之?宋之倾危,亦无与于已也。既不能然,胜之声名已着,天祥名位俱隆,及莽征宋亡,此时而不死,岂儒者哉?天祥当时不屡图兴复,隠处林泉,如何不可也?位登宰辅,国灭而全身,无是理也。为二子者,当如熏膏之翁可也,庶僚百官,国灭而全身,可乎?不当为兴复之图乎?若有昭烈孔明之才,不敛其徳可也,图兴复亦可也。执一而论,又非易矣。蓼萧裳,华有誉。处方皆谓君接已温厚,而下情可伸。人主之尊,如天威严之下,谁敢尽其情?惟人主降辞色以诱之,则下情始得伸。上下之情既通,则谗毁不敢入。彼奸人虽好倾挤谗谮,然交情宻笃,彼亦不敢进其邪。惟其情意逺絶,诬不能明,彼方得乗机而入。故下情通,则谗毁不得入。谗毁不行,君臣孚信,上下交而德业成,令闻广,誉施及万世矣。狼跋美周公不失其圣,君臣之际其可畏哉!大臣之责,危疑之际其难处哉!夫以周公之圣,遭谗而退,召公、太公身居宰辅,责寄安危,又与周公皆开国功臣,所遭如此。二年之间,曾无一言为之营救伸明,必待成王自悟,而后迎周公归。有若权位相轧,危而不扶者,何也?此其所以为召公、太公,此周公所以得迎归,此周家所以八百年之灵长也!当成王之疑未释,茍轻率言之,言未必从。王若疑其朋比,则周公之身或不可保,并二公不安其位矣。二公岂为已位之不安哉?二公又去,则周之社稷何倚焉!况以成王之贤,得二公之佐,天下亦可安宁,故持久以需之。「易」需于穴,出于血,此之谓也。若浅识狭度,一有为名洁已避嫌之意,国家之事去矣。周公之居东,亦二公之志也。使周公不去,而周可安,公亦不避擅权贪位之嫌,茍焉为肥遯之谋,惟其不去也。内既主疑臣危,外则流言易入,不终朝而祸乱作矣。此周公所以引而去也。蔡子曰:「公岂自为身计哉?亦尽其忠诚而已矣。」得周公之心矣。衍忒未分,有悔吝之防。《尚书·洪范》衍曰:“卜五:曰雨,曰霁,曰蒙,曰驿,曰克。”占用二曰贞,曰悔。自夫子赞《易》之后,卜书不传,占法贞悔乃四千九十六卦之凡例。六爻无动,内卦为贞,外卦为悔;六爻有动,遇卦为贞,之卦为悔。详见《启蒙》。五年一禘,王者追祭太祖之所自出,于太庙而以太祖配之也。三年太祫,合七庙祧庙之主于太祖之庙而祀之。四时各祭,合七庙之主于太祖之庙而祀之。四时各祭于七庙,而各祀之,皆天子之制也。庶子不祭祖,明其宗也;不祭祢,明其宗也。礼书经秦火之后,汉儒集成,己未可尽信。况三代之时与今时异宜,三代之礼,嫡庶之分甚严者,当时诸侯卿大夫皆世官,不得不严正,如今之武职,岂敢分毫违越?若通天下而论,庶子不祭祖,不祭祢,设使祢无嫡子,又无叔伯,则二世皆絶不祭,仁人孝子何以自处?仁人君子之为政,亦何忍如此?安可泥古而不酌之今哉?七庙之礼,决不可行。止以《尚书》“七世之庙可以观徳”之文,所谓七世之庙,非七座庙也。礼经诸侯去其籍,又遭秦火之焚,汉儒附会而成。至宋儒,既不以身体,又不以理察,又不以时日计度,遂议定以为不刋之典。今大祭之礼一行,须一二时。若七庙毕,一庙而复,一庙出,一庙而入,一庙一日之间,亦不能周。是君臣上下终日不食,则奔走登拜之劳,腹又无食,精神疲倦,岂能堪乎?若祭一二庙而食,亦无是理也。况古礼繁多,今礼简少,不过十之二,一日之间,安能周乎?若分日而祭,古又无是礼也。铺筵设同几,疑左右几一。云交鬼神,异于人,故夫妇而同几。求之或于室,或于祊也。此二段事同几,言神位;室祊言祀神之所。书成王殁,设五席,兼设平生之坐。先儒谓知神之在此乎,在彼乎,故兼设,亦或室或祊之意也。
译外面虽然积累了险难,只要内心安处其中而通达无疑,即使困难也一定能够渡过。人处在险境之中,心绪先自行混乱;处理得没有方法,困难怎么能够渡过?内心通达而不动摇,没有疑惧,那么谋求脱离困境的方法就会周密而万全,哪有不能成功的呢?但还有合乎义理和天命、应当吉、应当凶、应当否、应当亨通的情况,圣人并不教人逃避凶险、趋向吉利,而是一概以守正取胜,不加顾虑。如“大人否亨,有陨自天”、“过涉灭顶,凶,无咎”、“损益,龟不克违”,以及“到了命运混乱的时候”之类,三者情形不同,不可不加辨察。这一节并不是《易》的本旨。《易》是观察先兆、趋合时机,审度力量而合乎道,以求得万全,这是圣人的妙用,不能只谈义命。横渠把吉凶二字说出来,恐怕是担心学者既看不见先兆,到了事情发生时又只谋求苟且偷生、逃避死亡、趋利避害,所以用这些话来警戒他们,作为尚未完全懂得《易》者的防范。《易》接近老子,稍微走偏了就成了奸邪。“过涉灭顶,凶”,是舍身成仁之事;所谓凶,是因为不合乎义理。汉代的龚胜、宋代的文天祥,可以作为例证。当王氏、贾似道专权,以及成帝、哀帝、理宗、度宗衰乱之际,就应当看见先兆、审度力量,收敛自己的德操,表现出坚定不移的节操,使人把他看作佣夫、仆役一类的人;这样,王莽又怎么能用禄位来加害他呢?宋朝的倾覆危亡,也就与自己无关了。既然不能这样做,龚胜的声名已经显著,文天祥的名声和地位都已崇高;等到王莽征伐、宋朝灭亡之时还不死,难道是儒者吗?文天祥当时不屡次谋划复兴宋室,而隐居山林泉石之间,怎么就不可以呢?地位已经升到宰辅,国家灭亡却保全自身,没有这个道理。对于这两个人,应当像熏膏之翁那样做才可以;至于众多僚属百官,国家灭亡而保全自身,难道可以吗?难道不应当谋划复兴吗?如果有刘备、诸葛亮那样的才能,不收敛自己的德操固然可以,谋划复兴也可以。拘泥于一个方面来评论,又不是《易》道了。《蓼萧》说“衣裳华美而有声誉”,意指臣下都说君主待人温厚,使下情可以得到表达。君主尊贵,处在如天威般严肃的威势之下,谁敢把自己的真实情况全说出来?只有君主降低声色、温和诱导他们,下情才开始能够表达。上下之情既然沟通,谗毁就不敢进入。那些奸人虽然喜欢倾轧排挤、进谗诬陷,但君臣交情深厚,他们也不敢进献邪说。只是君臣情意疏远隔绝,诬陷无法辨明时,他们才得以乘机而入。所以,下情沟通,谗毁就不能进入;谗毁不能施行,君臣彼此信任,上下交和,德业就会成就,美好的声誉广布,声名流传到万世。《狼跋》说周公的美德,即使遭受困厄也没有失去圣德;君臣之间的关系,真是可畏啊!大臣的责任,在危险疑惧之际,处理起来真困难啊!以周公这样的圣人,遭到谗毁而退避;召公、太公身居宰辅,责任关系到国家安危,又和周公都是开国功臣,却遭遇到这样的情况。两年之间,竟没有一句话替他营救、申明,必须等成王自己醒悟,随后才迎接周公回来。这难道是因为权位互相倾轧,看到危险却不扶助吗?正因为如此,才成就了召公、太公,才使周公得以被迎回,也才使周朝享有八百年的长久国运!成王的疑心尚未消除时,如果轻率地进言,话未必会被听从;成王若怀疑他们结党,周公的性命或许不能保全,二公也不能安居其位。二公难道只是为了自己的职位不安吗?二公再离去,周朝的社稷依靠什么呢?况且凭成王的贤明,得到二公辅佐,天下也可以安宁,所以他们持久等待时机。“《易》说需卦困守穴中,流血而出”,说的就是这种情形。如果见识浅薄、气度狭窄,一有为了博取名声、洁身自好、避嫌而离开的意思,国家的事情就完了。周公居住在东方,也是二公的意志。假使周公不离开,而周朝可以安定,周公也不躲避擅权贪位的嫌疑,姑且谋求安逸退隐;只是因为周公不离开,才没有这样做。内部既然君主疑心、臣下危险,外面的流言就容易进入,不到一天祸乱便会发生。这就是周公引退离去的原因。蔡子说:“周公哪里是在替自己打算呢?也只是竭尽自己的忠诚罢了。”这话真正了解了周公的内心。“衍”“忒”尚未分辨,就有悔、吝的防范。《尚书·洪范》说:“卜筮有五种:一叫雨,二叫霁,三叫蒙,四叫驿,五叫克。”占筮所用的有两种:一叫贞,一叫悔。自从孔夫子为《易》作传以后,古代卜书没有流传下来,占法中的贞、悔成为四千九十六卦的通例。六爻没有变动时,内卦为贞,外卦为悔;六爻有变动时,遇到的本卦为贞,变成的之卦为悔。详见《启蒙》。五年举行一次禘祭,君主追祭太祖所出自的祖先,在太庙中祭祀,并以太祖配享。三年举行一次大祫祭,把七庙、祧庙的神主合聚到太祖庙中祭祀。四时各有祭祀,把七庙的神主合聚到太祖庙中祭祀;四时又分别在七庙中各自祭祀。这些都是天子的制度。庶子不祭祀祖先,是为了表明宗法正统;不祭祀父亲,也是为了表明宗法正统。礼书经过秦火以后,由汉代儒者汇集整理,已经不能完全相信。何况三代的时代与今天的时势不同,三代的礼制中嫡庶区别极其严格,是因为当时诸侯、卿、大夫都世代承袭官职,不得不严明正统;就像如今的武职,哪里敢有丝毫逾越?如果通观天下来说,庶子既不祭祖,又不祭父,假使父亲没有嫡子,也没有叔伯,那么两代人都断绝了祭祀,仁人孝子将如何自处?仁人君子治理政事,又怎么忍心这样做?怎么可以拘泥古礼而不斟酌今天的情况呢?七庙的礼制绝对不可实行。只凭《尚书》“七世之庙,可以观德”这句话;所谓七世之庙,并不是七座庙。礼经所载诸侯的典籍被秦朝废弃,又遭秦火焚毁,汉儒附会拼合而成。到了宋儒,既不以自身体验,也不以义理考察,更不按时日计算推度,于是议定下来,认为是不可更改的典制。如今大祭礼一举行,就需要一两个时辰。若七庙全部祭祀,一庙返回、一庙出去、一庙进入,在一天之内也不能周遍。这样君臣上下整天不能进食,还要奔走登拜,腹中没有食物,精神疲倦,怎么能够承受?若祭一两座庙后进食,也没有这样的礼法。况且古礼繁多,今礼简少,不过是古礼的十分之二,一天之内又怎么能周遍?如果分日祭祀,古代又没有这种礼法。铺设筵席,设置共用的几案;有人怀疑左右两边的几案其实是一张。之所以说鬼神交往不同于人,所以夫妇共用一几。祭祀时,有时在正室,有时在祊。这里两段所说的“共几”,是指神位;“室”和“祊”,是指祭祀神灵的处所。《书》记载成王去世时,设置五席,同时设置他生前所坐的位置。前代儒者说,这是因为不知道神灵究竟在这里还是在那里,所以兼设席位,也有时在室、有时在祊的意思。
天子因生以赐姓,诸侯以字为谥。葢以尊统上,卑统下之义。天子尊,故统乎上者;诸侯卑,故统乎下者。上谓诸侯,下谓大夫。生是一方,谥是一人。凡祭,割烹为要。《诗》《书》称“馨香之气”,葢鬼神无形,惟气而已。闻馨香之气,即是享之礼。失求之于野。今天下之人,皆言鬼神为闻其气而已,是也。古礼,割烹于庙门之外,取其近于神位,而馨香之气未散。今徒有体荐,而不馈食,神何所享乎?古礼有馈食而无体荐者,未有有体荐而无馈食者。祭祀用尸,其义精深。尸不能行也,而易以土木之像。像又不能行也,而易之画影。二者犹有用尸之义。至宋儒谓影像与祖考无干,专用木主。不知数寸之木与祖考有何相干也?古人木主之设,葢以古人用尸,皆以子弟为之,髙曽祖考无以分别,故用主以识之。今不用尸而独用主,正如今之乡饮,主介宾僎之帖,独有帖而无人也。古祭礼无所考其节奏之详,惟《士虞礼》《少牢馈食》诸章,今礼之所无者,迎尸、送尸、九饭、告饱、献宾、献众宾、献兄弟、献众兄弟、献祝、献佐食数节诸章,亦不载旅酬之礼,岂旅酬天子之礼欤?古之坐,即今之跪。《仪礼》所载,凡祭主至神位,赞者曰「坐」,是也。气之性本虚,而神虚字为无极字,神字为太极字,虚而神正是无极而太极,气是阴阳五行。指游魂为变为轮回,释氏亦窥见些子造化。夫造化,气聚于形则生气,离于形则复归于造化。释氏乃谓今散之气有善恶,则复聚之气为人物,故有轮回之说。释氏亦岂不知无是理哉?彼见圣人谓为善得福,为恶得祸,然有不尽然者,故人率怠于为善。释氏乃谓生虽不得报,死后亦须报,将驱天下之人使之为善,然欺之也。圣人之教以诚,释氏之教以伪。夫感人以诚,犹惧人之不从,况伪乎?古今之人,忠臣孝子、义士烈女,比比皆然,或得其一肢,得其一事,或得其全体,皆入圣人之教者也。遵释氏之教者,不过诵经、食素、削髪、舍施,以求免于祸;甚者杀人为盗,乃修斋诵经以求免。有一人慈悲遣累如释氏者哉?古今未见。讲学会友者之为乱,假白莲之教聚而为巨盗,以乱天下贼生民者,古今多矣。何也?释氏以伪立教,故其徒亦以伪应之也。其学之是非,又乌足辩哉?释氏语实际,乃知道者所谓诚也,天徳也。其语到实际,则以人生为幻妄。佛氏以死为归,真生为幻妄,亦只是主客之意。但幻妄字便有个无用的意思,须是不用此形骸气性,方无累。所以彼必絶男女之配。絶男女,不百年人消物尽,方是真诚的道理。殊不知天所以为天,以其用之不息也。若只混沌一块气,要他何用?然此亦自然之理,天与圣人非有意安排。张子所谓「是皆不得已而然者也」,岂佛氏所能挽而回之?今天下之人比比趋于佛氏,而遵佛氏之教者,天下无一人也。借使人之灵,佛氏可以诱而教之,尽絶夫妇之交,至于物之雌雄牝牡,佛氏亦无若之何。此真终不可归也,佛氏之教亦穷矣。形聚为物,形溃反原。此意,张子屡发之曰:“溃曰聚,指气之附形者言。”古人谓“减一尺地,则有一尺气”,非也。地中亦有气,天地间惟气为交宻,虽山川、河海、草木、人物,皆气之充塞,无毫发无者。张子此说,先儒多议之。是乃在册子中窥造化,不曾回首看眼前造化之实。故邵子有观物之说,而大易仰观俯察,以得造化之实。诗言骏奔走在庙,书言骏奔走执豆笾,所谓速如奔马也。礼之严如此,故有子曰:「还从容些为贵,若太从容则慢矣。」在伍则抗而立在朝则俯而立长裕不设,正如孟子所谓「心勿忘,勿助长也」。言自益,益人固贵不已其功,然须优柔有渐,间断固不可,急廹亦不可,此为学之要法。孔子删诗书,于诗録商颂、鲁颂,于书録鲁费誓、秦誓,两録侯国之事,系于帝王之后者,见周之天下成之于周公,録商颂者,见周之天下得之于商,録秦誓者,见周之天下失之于秦,始终其辞云耳。江西律吕一策所论皆正,但谓黄钟无十,非也。黄钟万事根本,乐之黄钟无十,如分寸尺丈引钥合升斗斛铢两斤钧石,岂无十哉?新书十数总论,黄钟非止乐之黄钟也。策谓新书不当言体数,新书何尝言体数,直解言之耳。以此知其学得之于直解。中庸发育万物,峻极于天。言道之极于至大而无外,正《易》所谓“一阴一阳之谓道”,万物皆阴阳二气之发育,即道之发育也。天无涯,阴阳二气亦无涯,即道之峻极于天也。
译天子根据出生赐予姓氏,诸侯以字作为谥号。大概是因为尊贵者统领上位,卑下者统领下位的道理。天子尊贵,所以统领上位;诸侯卑下,所以统领下位。上指诸侯,下指大夫。出生属于一个方面,谥号属于一个人。凡是祭祀,割牲烹煮是关键。《诗》《书》称说“馨香之气”,大概鬼神没有形体,只有气而已。闻到馨香之气,就是享用祭品的礼仪。若到野外去寻求它,就失去了这一点。如今天下人都说鬼神只是闻到祭品的气味罢了,这是对的。古礼在庙门外割牲烹煮,是取其接近神位、使馨香之气尚未消散。如今只有献上牲体,却不进献熟食,神灵享用什么呢?古礼有馈食而没有只献牲体的情况,从来没有只有献牲体而没有馈食的情况。祭祀使用尸,是意义精深的制度。尸不能行动,于是改用土木塑像;塑像又不能行动,于是又改用画像。这两种做法仍然保留了使用尸的意义。到了宋儒却说画像、塑像与祖先无关,专门使用木主。却不知道几寸长的木头与祖先有什么关系呢?古人设置木主,大概是因为古人使用尸时,都是由子弟充任,不能分别高祖、曾祖、祖父、父亲,所以用木主来辨识。如今不用尸而单独使用木主,正如今天乡饮酒礼中,只有写着主宾、介、宾、僎的帖子而没有人。古代祭礼的节奏详情已经无从考察,只有《士虞礼》《少牢馈食》等篇章可见。如今礼制所没有的环节,如迎尸、送尸、九饭、告饱、献宾、献众宾、献兄弟、献众兄弟、献祝、献佐食等若干仪节,相关篇章也没有记载;难道旅酬是天子的礼制吗?古代所说的“坐”,就是今天所说的跪。《仪礼》记载,凡祭祀时,主祭者到达神位,赞者说“坐”,就是这个意思。气的本性本来是虚的;“神”这个“虚”字就是“无极”之意,“神”字就是“太极”之意。虚而神,正是无极而太极;气就是阴阳五行。把游魂说成变化、轮回,佛教也稍微窥见了一些造化的道理。所谓造化,就是气聚集于形体便产生生命,离开形体便重新归于造化。佛教却认为,如今散失的气带有善恶,后来重新聚集的气就成为人或物,所以有轮回的说法。佛教难道不知道没有这个道理吗?他们看到圣人说行善得福、作恶得祸,但有时并不完全如此,于是人们往往懈怠于行善。佛教便说今生不能得到报应,死后也一定会得到报应,想借此驱使天下人行善,其实是在欺骗他们。圣人的教化以诚为本,佛教的教化以虚伪为本。用真诚感动人,尚且担心人不听从,何况用虚伪呢?古今的人中,忠臣、孝子、义士、烈女比比皆是;有的只具备其中一方面,有的只做到其中一件事,有的全部具备,都属于接受圣人教化的人。遵循佛教教义的人,不过诵经、吃素、剃发、布施,以求免除祸患;更有甚者,杀人做盗,却通过斋戒诵经来求免罪。古今可曾见过一个像佛教所说那样慈悲、遣除世俗牵累的人吗?从未见过。讲学会友之人作乱,假借白莲教聚集成为大盗,扰乱天下、残害百姓,古今很多。为什么呢?佛教以虚伪立教,所以它的徒众也用虚伪来回应。那么,它的学说是非,又哪里值得争辩呢?佛教谈到真实实际,其实已经接近有道者所说的“诚”、天德。可是谈到真实实际时,就把人生说成虚幻妄诞。佛教把死亡看作归宿,把真正的生命说成虚幻妄诞,也不过是把主客关系颠倒了。但“幻妄”二字含有无用的意思,必须不用这个形体、气和本性,才没有牵累。所以它必然要断绝男女婚配。断绝男女关系,不到百年,人的生命消失、万物灭尽,才算真正的诚实道理。却不知道天之所以为天,就在于它的作用永不停止。如果只是混沌的一团气,要它有什么用呢?不过,这也是自然的道理,天和圣人并不是有意安排的。张子所说“这些都是不得已而然的”,哪里是佛教所能挽回的呢?如今天下人纷纷趋向佛教,但真正遵守佛教教义的人,天下却没有一个。假如人的灵魂可以被佛教诱导、教化,使人完全断绝夫妻交往,那么对于万物的雌雄牝牡,佛教也无可奈何。这确实是最终无法归结的,佛教的教义也就走到尽头了。形体聚集便成为万物,形体溃散便返回本原。这个意思,张子多次阐发说:“所谓溃散、聚集,是指气附着于形体而言。”古人说“减少一尺土地,就有一尺气”,这是不对的。地下也有气,天地之间只是气彼此密切交合;即使山川、河海、草木、人物,也都是气充塞其中,没有丝毫地方不存在气。张子的这种说法,前代儒者多有非议。这是只在书册中窥探造化,而没有回头观察眼前造化的真实。所以邵子有观察万物的说法,《大易》也说仰观俯察,以求得造化的真实。《诗》说“骏速地奔走在宗庙”,《书》说“骏速地奔走,拿着豆和笾”,所谓骏速,就是像奔马一样快。礼仪的严肃程度如此,所以有子说:“仍然要以从容为可贵;如果过于从容,就成了怠慢。” 在行列中,就挺直身子站立;在朝廷上,就俯身站立。不断自我充实而不强行设置目标,正如孟子所说“心中不要忘记它,也不要助长它”。这说的是自我增益。增益自己、增益他人,固然贵在功夫不停止;但必须宽缓柔和、逐渐积累,间断固然不可以,急迫也不可以,这是求学的重要方法。孔子删定《诗》《书》时,《诗》中收录了《商颂》《鲁颂》,《书》中收录了《鲁费誓》《秦誓》,把两个侯国的事情收录在帝王之后:收录《鲁颂》,是为了表明周家的天下由周公成就;收录《商颂》,是为了表明周家的天下从商朝取得;收录《秦誓》,是为了表明周家的天下后来在秦朝失去。这是用前后始终来说明罢了。《江西律吕一策》所论都正确,但说黄钟没有十进位,这是不对的。黄钟是万事的根本,乐律中的黄钟怎么会没有十进位?如分、寸、尺、丈、引,钥、合、升、斗、斛,以及铢、两、斤、钧、石,难道没有十进位吗?《新书》所说的十数总论,黄钟并不只是乐律中的黄钟。《策》说《新书》不应谈体数,但《新书》何曾说体数,只是直接解释它罢了。由此可知,他的学问是从直接解释中得到的。《中庸》说化育万物,崇高达到天。意思是道的极致广大无边,正是《易》所谓“一阴一阳的运行,就叫作道”。万物都是阴阳二气化育的结果,也就是道的化育。天没有边际,阴阳二气也没有边际,这就是道的崇高达到天。
中立而不倚最难。非义精仁熟者不能。凡事有所依凭则不倚。无所倚凭则易至于倚。盖时措之妙也。如不违乎亲意,人子依此而行,何难之有乎?却有以违亲之意为中者,大舜不吿而娶是也。有可其不可者,亦有不可其可者,岂易能哉?中是无过不及,倚是过不及也。日用之间,酬酢万变,初无定体,皆欲合中。非得时措之宜者,非过则不及矣。人来请谒者,由威福作于已也。若随物应之,则请谒自不至矣。有人居官终身,而人无一字相通者,是其验也。为治之道,无过于一诚。此心之诚,可潜通于夷狄。通之者,非接其人而感化之也,非施以德而懐柔之也。诚立于中国,自是不来侵犯,莫知其所以然而然也。学者无以为迂。上行下效,有如桴鼓。圣贤之言,的然无疑。余接人常带笑容,每升堂见吏人以下及属官叅谒,皆带笑容。余自愧何人之慢我如此。一日忽自悟曰:知其由于余也。且思圣人有言:临之以庄则敬。明日升堂,正色而坐,吏人以下勃然变色,端肃而立。属官叅谒者亦勃然变色,凛然而退。使其以言教之,虽数十日亦不能成,且不能齐。自是不待行禁而肃清。韩尹廷学曰:不知近日每入道,何故如临渊氷。易》曰:分阴分阳,迭用柔刚。只此二句,抚世酬物之大权,经纶勘定之妙用,尽之矣。虽黄石经,亦有所遗。分阳者,以大临小,五覇是也。分阴者,以小事大,勾践事吴是也。迭用柔刚者,随时消详,乗势发机之用也。君子握此,安有败事?为治之道,在于平。不用刑而人畏,不施徳而人爱,则平矣。形而上之谓道气而上之谓性
苑洛集巻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苑洛集巻十九
(明)韩邦竒 撰
○见闻考随録(二)
译保持中正而不偏倚最难。不是义理精纯、仁德成熟的人不能做到。凡事有所依凭,就不会偏倚;完全没有依凭,却容易偏到一边。这是随着时势采取适当措施的妙处。比如不违背父母的意思,子女依此而行,有什么困难呢?但也有人把违背父母意愿当作中正,大舜不告知父母便娶妻就是这样。还有把不可取的事看作可取的,也有把可取的事看作不可取的,难道容易做到吗?中就是没有过分或不足,倚就是过分或不足。日常生活中,应对交接各种变化,本来没有固定形式,都要力求合乎中。不能根据时机采取恰当措施的人,不是过分,就是不足。有人来请托求见,是因为威势和福惠由自己掌握。如果只是随着事物自然应对,请托之事自然不会到来。有的人做官一生,却没有一个人写信请托他,这就是证明。治理政事的方法,没有超过一个“诚”字的。这颗心的真诚,可以暗中感通夷狄。所谓感通,并不是接触夷狄之人而使其受到感化,也不是施加恩德使其怀服,而是真诚在中原树立起来之后,他们自然不来侵犯,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却确实如此。学者不要把这看作迂阔。上面怎样做,下面就怎样效法,就像鼓槌敲鼓一样。圣贤的话,确实没有疑问。我接待人时常常面带笑容,每次升堂,看见吏人以下以及属官来参谒,都面带笑容。我自己惭愧:为什么人人竟如此轻慢我?有一天忽然自己醒悟说:知道了,这是由于我造成的。又想到圣人说过:“以庄重面对他们,他们就会敬畏。”第二天升堂,我神色严肃地坐着,吏人以下都突然变了脸色,端正严肃地站立;来参谒的属官也突然变色,凛然退下。如果只是用言语教导他们,即使几十天也未必能做到,更不能使众人整齐一致。从此不用等待颁行禁令,风气就肃清了。韩尹廷学说:“不知道近来每次进入道院,为什么总像到了深渊薄冰之上。” 《易》说:“分别阴与阳,交替使用柔与刚。”仅这两句话,治理世事、应对万物的重大权柄,筹划经纶、平定事情的妙用,就全包括了。即使《黄石经》,也有所遗漏。所谓分阳,就是以大来临小,五霸就是这样;所谓分阴,就是以小来侍奉大,勾践侍奉吴国就是这样。交替使用柔刚,就是随着时机反复斟酌,乘势发动、把握机会的作用。君子掌握这个道理,哪会有事情失败呢?治理政事的方法,在于平正。不使用刑罚而人们畏敬,不施加恩德而人们爱戴,这就平正了。超越形体之上的叫作道,超越气之上的叫作性。《苑洛集》卷十八。●钦定四库全书。《苑洛集》卷十九。(明)韩邦奇撰写。○《见闻考随录(二)》。
当今所最急者,宗室禄米不足也,边军粮料不足也。以宗室言之,国初宗室少,即今宗室多,葢有百倍于昔者,而粮额如故,谓之曰少,诚无所处矣。以边军言之,国初军马多,即今军马少,不过十之六七。国初粮料于正额外犹有余数,即今正额之外无所减,若之何而不足也?弘治以前,仓廪露积,未闻告乏,今乃往往告饥。若谓水旱灾伤及小民之逋欠,国初以来,岂无水旱灾伤及逋欠者乎?况边税又不在捐免之例,是必有其故矣。各处巡抚初以侍郎为之,其权甚重。某侍郎初至坊,方考察二司官,提学官亦在论劾中。众曰:“提学官无大过。”巡抚曰:“既无大过,吏负之责。”五板姑留供职。官不久任,虽欲言治,皆茍而已。百弊皆生于不久任,百利皆生于久任。非可以言说尽也。不必上考古制,我髙皇之法,三年一考,六年二考,九年三考,然后考功司付文选司,因其考语之髙下,或平除,或升一级,或升二级。间有紧急用人,功业显著,六年以后亦得超升。若不再考而升者,考功必诘之,文选何所凭据而知其贤乎?弘治以前,皆遵行之旧事。按察司官,惟按察使升布政副佥,鲜有升布政司者。惟风力不着之人,间以升之。副使李隆升叅政,见邸报泣曰:「我何负于其职,而升此官乎?」遂致仕去。布政司官,亦鲜升按察司者。至正徳中,止因躁进无耻之士,干求权幸而图速化。吏部以其年资尚浅,无可奈何,或以佥事升叅议,或以叅议升副使,而祖宗之成法坏矣。嘉靖初,凡正德中弊政,小大皆厘正之。此系政之最大者,不循其旧,是祖宗百年之成法,顾不能守;而正德中一时之弊,乃守之而不失。以耳目之所见闻者,朝邑知县刘道立,成化十八年以进士除授,中间两次考满,并縁事之日,至弘治五年十年余,方行取为御史。继道立者,苏盘,弘治五年以举人除授,至弘治十五年一十年余考满去。盘又循良吏也。当是时,上下相安,盗贼不生,地方无扰,果园菜圃不设墙垣不设防守,仓库充盈,闾阎殷殖,犹可想见其气象也。自弘治十五年至今四十余年,知县十五余人,即今环数百邑,库无百金之积,村落之中,在在室如悬磬,催科之人昼夜号呌,鸡犬亦不得宁也。陜西防边之法,考唐三城守之于河外,上策也。盖守之于河外,则险在我,而易为力;守之于河南,则险在虏,而难为功也。修夹道之墙,时出精兵以搜套,中策也。其下策,来则浪战,去则坐守而已。苏秦亦识天下之势,不幸而不遇,急于富贵,而为合从,非其本见也。初学既成,知周室易兴,说周显王,显王不能用。次知天下惟秦强,可辅之霸,而说秦惠王,惠王不能用。然后说六国,使合从,非其本心也。卒之杀身,使显王用之,则周之威令可复振;秦惠用之,则秦可霸,而身可全。人才可惜,造就之难,点污之易。易之鼎,以金铉、玉铉象之。金铉、玉铉,人所宝爱而珍护之。人能爱才如爱铉,其爱国之忠深矣。古人九载黜陟幽明,今制三年考察,其法已密。在外抚按事竣,复有旌劾,是又不时考察矣。其所劾固有贪残之辈,中间或小过,或诖诬,或谮谤,或语言不合,趋承未至,以致黜退。我国家以科目取士,中其选者皆俊乂之器,才识不大相远,但习与不习耳。习之于累年,弃之于一旦,以壮年有用之才,终身闲废,深可惜也。夫旌异之典,以待茂才异等;论劾者以处元凶巨恶,不可待考察之期者。今所劾者,果不可待考察之期乎?圣人制刑,多加寛恤,惟鼎爻覆公餗,其刑剭,以其蔽九二之贤也。剭族刑也,不少假借。圣人之意,深矣。天下之安危在斯民,斯民之利病在县令,最要官也。当今之县令与前代不同,汉、唐、宋之县令一体视之,惟以贤否为髙下。今则分为二途,进士除者虽横行逆施,上之人必曲为回护;举贡除者一有过失,即斥去。至于接见称谓之间,亦大不同。进士官但能举职,即得大典;举贡官虽竭尽心力,亦不能得。间有得之者,亦是通变趋时之士。岂惟上人,虽下民视之,必有轻重。进士官自少至老,官至公卿;举贡官鲜有十年者,至方面官者絶少。自非有志之士,独立不惧,自知日暮途远,必为私家之计矣。此虽非祖宗立法之意,其势坚不可破,决不能一,即使二途并用,年岁亦不可齐。进士中式年未二十,即授官;举人虽二十中式,坐监厯事听选,三十以后方得选官;岁贡虽二十补廪,五十方得贡出,六十以上方得选官。前程能有几何?不有以变通之,如天下斯民何?莫若多取进士,每科千名,乡试量其地方加之,或三之一,或四之一,或五之一,庶乎无偏无党,而治可成矣。
译如今最急迫的问题,是宗室的禄米不足,边军的粮料不足。就宗室来说,建国初年宗室人数少,如今宗室人数多,大概比过去多一百倍,而粮额却和过去一样;说粮米少,确实无从安排。就边军来说,建国初年军马多,如今军马少,不过是当时的六七成。建国初年粮料在正额之外还有余数,如今正额之外却没有可以减少的地方,为什么还会不足呢?弘治以前,仓廪中堆积粮食,从未听说告急;如今却常常报告饥荒。如果说是因为水旱灾害以及百姓拖欠赋税,那么建国以来难道没有水旱灾害和拖欠吗?何况边地的税收又不在免除范围内,这其中一定另有原因。各地巡抚起初由侍郎担任,权力很重。有位侍郎初到任时,正考察两司官员,提学官也在弹劾之列。众人说:“提学官没有大的过错。”巡抚说:“既然没有大过错,就由吏员承担责任。”于是打了五板,姑且留下继续任职。官员任职时间不长,即使想谈治理,也都只是苟且应付罢了。各种弊病都产生于任职不久,各种利益也都产生于任职长久。这不是言语所能说尽的。不必上溯考察古制,我太祖高皇帝的法令是三年考核一次,六年考核两次,九年考核三次,然后由考功司交给文选司,根据考语的高下,有的平调,有的升一级,有的升两级。间或有紧急任用人才、功业显著的,六年以后也可以越级升迁。如果没有再次考核就升迁,考功司一定会诘问,文选司凭什么知道这个人的贤能呢?弘治以前,都遵行这一旧制。按察司的官员,只有按察使升为布政司副佥,极少升为布政司官;只有风力声望不显著的人,偶尔才升迁。副使李隆升为参政时,看见邸报哭着说:“我有什么对不起这个职位,却升任这个官呢?”于是辞官离去。布政司官员也很少升任按察司官员。到了正德年间,只因急于升迁而不知羞耻的人向权贵宠臣请托,谋求快速升迁。吏部因其资历尚浅而无可奈何,有的把佥事升为参议,有的把参议升为副使,于是祖宗的成法被破坏了。嘉靖初年,凡是正德年间的弊政,无论大小都加以整顿纠正。这关系到政事中最大的问题:不遵循旧制,祖宗百年形成的法令反而不能守;正德年间一时形成的弊病,却要守着不改变。以我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情况来说,朝邑知县刘道立,成化十八年以进士身份授官,中间两次考满,又因事情耽搁,到弘治五年十多年后,才被选取为御史。接替道立的是苏盘,弘治五年以举人授官,到弘治十五年任职十多年、考满离任。苏盘又是一位循良之吏。当时上下相安,盗贼不生,地方没有骚扰,果园菜圃不设墙垣,也不设防守,仓库充盈,民间富足,这种气象还可以想见。自弘治十五年至今四十多年,知县已有十五多人;如今环绕数百个县邑,库中没有百金积蓄,村落之中到处家徒四壁,催征赋税的人昼夜呼喊,连鸡犬也不得安宁。陕西防守边境的方法,考察唐代在河外设置三座城堡进行防守,是上策。因为在河外防守,险要在我方,行动较容易;在河南防守,险要在敌方,建功就困难。修筑夹道的墙,时常派精兵出动搜查套部,是中策。下策则是敌人来时仓促交战,敌人离去后只坐守而已。苏秦也认识天下的形势,只是不幸没有遇到机会,急于求取富贵,才实行合纵,并不是他的本来见解。他起初学成以后,知道周王室容易复兴,便游说周显王,但显王不能任用他。后来知道天下只有秦国强大,可以辅佐它成就霸业,便游说秦惠王,但惠王也不能任用他。于是才游说六国,使它们实行合纵,这并非他的本心。最终他因此丧身;假使显王任用他,周朝的威令就可以重新振作;假使秦惠王任用他,秦国可以成就霸业,而苏秦自身也可以保全。人才实在可惜,培养造就很难,玷污毁坏却很容易。《易》的鼎卦用金铉、玉铉作象征。金铉、玉铉是人们珍爱、宝护的东西。人们若能像珍爱玉铉、金铉那样爱护人才,爱国的忠诚就深厚了。古人九年考察官员,黜退昏暗者,升用贤明者;如今的制度三年考察一次,法令已经很严密。外地巡抚、按察使任期结束时,又有表彰和弹劾,这又是不定期的考察。所弹劾的人固然有贪婪残暴之辈,其中也有的是小过错,有的是受到牵连诬陷,有的是谗毁,有的是言语不合,有的是趋奉逢迎不到位,以致被黜退。我国通过科举取士,中选的人都是俊杰之材,才识相差并不大,只在于是否得到历练。多年培养,顷刻之间就弃置;正值壮年、可以发挥作用的人才,终身被闲置,实在令人痛惜。表彰异才的典章,是用来对待杰出而非凡的人;弹劾处置,是针对首恶元凶、重大奸恶,不能等到考察期限的人。如今被弹劾的这些人,果真都不能等到考察期限吗?圣人制定刑罚,多加宽缓体恤;只有鼎卦爻辞说覆倒公爵的祭品,刑罚为剭,因为他遮蔽了九二的贤才。剭是灭族之刑,一点也不宽贷。圣人的用意是深远的。天下的安危取决于百姓,百姓的利弊取决于县令,这是最重要的官职。当今的县令与前代不同;汉、唐、宋的县令可以一概看待,只以贤能与否判定高下。如今却分成两条道路:进士出身而授官的,即使横行妄为,上级也必定曲意回护;举人、贡生出身而授官的,一有过失就被斥退。至于接见和称呼等方面,也大不相同。进士出身的官员只要能够履行职务,就能得到重要典任;举贡出身的官员即使竭尽心力,也不能得到。偶尔有得到的,也是善于通权变、迎合时势的人。岂只是上级如此,即使下层百姓看待他们,也一定分出轻重。进士出身的官员从年轻到老年,官位可至公卿;举贡出身的官员很少有任职十年的,做到方面官的更是极少。若不是有志之士,能够独立不惧,知道自己年老而前途遥远,必然会为私人家计打算。这虽然不是祖宗立法的本意,但这种形势牢固得无法打破,绝不可能合为一途;即使两途并用,任职年岁也不能相齐。进士中式时年纪不到二十岁,就授予官职;举人即使二十岁中式,也要坐监历事、等待选官,三十岁以后才能选官;岁贡生即使二十岁补为廪生,也要到五十岁才能贡出,六十岁以上才有资格选官。这样的前途还能有多少呢?如果不设法变通,天下百姓将怎么办?不如多取进士,每科取一千人;乡试则根据各地情况增加名额,或加三分之一,或四分之一,或五分之一,这样或许可以做到不偏不党,使治理得以成功。
正德三年六月中早朝拜伏既起御阶上有无名掲帖一本皆言刘瑾事上命锦衣卫查既而瑾传旨令百官至奉天门下跪候发落辰刻命堂上官起出已刻瑾出立门东翰林院官就东跪诉内监待翰林院官素厚岂肯如此瑾令起出御史宁杲诉于瑾曰御史等官素知法度岂敢如此此乃新进士所为瑾曰新进士与他有何相干你每把朝廷事件件坏了略加处置就都怨恨太祖法度你每不曾见岂不闻知瑾令百官皆起照旧站立看有掲帖处是何官太监黄公伟曰凡朝四品以上各照班次五品以下皆杂立丢帖之人岂肯复立于此亏了人瑾令复跪又点武士令各官家搜稿黄公曰他干此事虽妻子亦不得知岂肯留稿瑾已之此事若非黄公不惟扰害不知搜出何等无端事件为祸不浅时天暑日烈通无寸云微风僵者数人命拽出黄公忿曰你帖子说的都是为国为民事挺身出来死了也是好男子枉累别人瑾怒曰在外匿名帖子尚该死罪御前如此是何为国为民好男子如何不明白具奏皆入留太监李公荣监之李曰你们倒一倒众内使掷下氷瓜甚多李曰你们取食之瑾出李曰你们都跪着来了来了瑾见甚怒复入既而传出李公私宅闲住黄公南京闲住申刻旨出都拏送锦衣卫追究进士卢伸昏迷抬至锦衣卫监中不能容丢放院内是夜不知何时身死都人汹汹皆罢市初各官拏送锦衣时途中卖饭者皆争以饭逓送各官不索价明日瑾微闻帖子乃内人所为命军官丢下乃命各堂上将各官领出办事成化中,万妃宠冠后宫,弟万二权倾中外,京师呼为万舅。门达素贫,不能自立。万二微时通达妻,官至锦衣卫指挥学士。万安附为同族,入内阁,权宠异寻常。吏李自省、僧计晓皆以药术自省,官至礼部侍郎。晓称为法王佛子,皆谒见无时。晓以黄绒■〈糹索〉络左手于项,揖公卿内臣,止以右手曰:“左手有所用也。”万妃酷爱宝石,京师富家多进宝石,得宠幸赏赐累巨万,内帑几为之空。京师呼曰“某宝石家”、“某宝石家”,畏之也。孝皇初,自省等皆得罪,宝石则追其原价入官,各家破产不能偿。正德中,每免朝后,司礼监诸珰至左顺门西面立,各衙门说事,如御门礼。如吏部引复堂官北面跪,说毕,司礼监首珰云:“圣旨着复职。”鸿胪寺官赞云:“叩头,起,揖。”诸珰答揖,如都察院引巡按说毕,首珰云:“圣旨着东边的去。”礼如引复尚书杨公一清当谢恩,至掖门顾随行主事曰:“既叩头,便是朝廷之上,不可揖,司礼监不当答揖。既相揖,便不可叩头,须如何处?”主事曰:“叩头礼不可不行,不揖可也。”公曰:“正然。”都督韩公观提督两广,初入境,生员来迎。观素不识,生员见其巾衫异常,人命刀手缚斩之。左右曰:“此生员也。”观曰:“生员亦贼耳,尽斩之。”朝廷闻之,喜曰:“韩观善应变,使其闻生员而止,则军令出而不行矣,岂不损威?”提督韩公观杀人甚多,御史欲劾之。一日,观召御史饮,以人皮为坐褥,耳目口鼻显然,发散垂褥,首披椅后。殽上中一人首,观以筯取二目食之,曰:“他禽兽目皆不可食,惟人目甚美。”观前席坐,每拏人至,观命斩之,不回首视。已而血流满庭,观曰:“此辈与禽兽无异,斩之如杀虎豹耳。”御史竟不能劾。都御史韩公雍,才髙有智略,提督两广,令布按二司官皆行跪礼。提学某曰:“提学官与军门无干,请勿跪。”公曰:“提学既不行跪礼,明日另见。”明早取应死罪人置之厢房,命刽手曰:“待我言,杀了汝等,大声应之。”及提学来见,既至堂甫揖下,公大声曰:“拏下,杀了!”众应之如雷。提学以为杀已,也不觉跪下。二司官笑之曰:“不如昨日同跪,无形迹也。”此可以警悻悻无实守者。又公巡抚江西,每对生员称说《诗》《书》。时江西科目方盛,生员私相谓曰:“巡抚千字文,秀才耳,安得称说《诗》《书》?”公闻之,命提学送诸生来考,以“律吕调阳”为论,以“闰余成岁”为策。诸生皆不能详,公曰:“我们做秀才时,读了《百家姓》,便读《千字文》。诸生如何连《千字文》也不知?”闻者絶倒。此可以警浮薄之习。
译正德三年六月的一次早朝,百官拜伏后刚起身,御阶上有一份没有署名的揭帖,全都在说刘瑾的事。皇上下令锦衣卫查办。不久,刘瑾传旨,命百官到奉天门下跪着听候处置。辰时,命堂上官起身出去;巳时,刘瑾出来站在门东,翰林院官员到东边跪下申诉。内监平日与翰林院官员关系一向很好,哪里肯这样做?刘瑾命他们起身出去。御史宁杲向刘瑾申诉说:“御史等官一向知道法度,哪里敢这样做?这一定是新进士所为。”刘瑾说:“新进士与你们有什么关系?你们把朝廷的事情件件弄坏,稍加处置就都怨恨。太祖的法度你们难道没有见过、没有听说过吗?”刘瑾命百官都起身,照旧站立,并查看张贴揭帖处属于哪个官员。太监黄公伟说:“凡是四品以上的官员,都按班次站立;五品以下的全都杂乱站着。丢帖的人哪里肯再站在这里,岂不是使人难堪?”刘瑾又命他们跪下,并点派武士,命各官家中搜查稿件。黄公说:“他做这种事,即使妻子儿女也不会知道,哪里肯留下稿件?”刘瑾才作罢。此时天气炎热,烈日当空,万里无云,微风也没有,已有几个人僵倒,便命人拖出去。黄公愤怒地说:“你的帖子所说的都是为国为民的事,挺身出来即使死了也是好男子,何必无端牵累别人?”刘瑾怒道:“在外面张贴匿名帖子尚且应判死罪,在御前这样做,哪里算什么为国为民的好男子?为什么不明白地上奏?”于是百官都被带进去,由太监李公荣监视。李公说:“你们互相换一换位置。”众内使扔下许多冰瓜。李公说:“你们拿去吃。”刘瑾出去后,李公说:“你们都跪着,他来了。”刘瑾看见后非常愤怒,又走了进去。不久传出命令:李公在私宅闲住,黄公到南京闲住。申时,旨意传出,将众人都拿送锦衣卫追究。进士卢伸昏迷,被抬到锦衣卫监所,监房容纳不下,便丢在院子里;当天夜里不知什么时候死去。京城人群情激愤,都停止营业。起初各官被押送锦衣卫时,途中卖饭的人都争着送饭给他们,分文不取。第二天,刘瑾隐约听说揭帖是宫中人所作,命军官将其丢下,随后又命各堂上官把各官领出来办理事务。成化年间,万妃宠冠后宫,她的弟弟万二权势倾动朝廷内外,京城人称他为“万舅”。门达一向贫穷,不能自立。万二尚未显达时,曾与门达的妻子私通;后来门达官至锦衣卫指挥学士。万安依附万二,自称同族,进入内阁,得到的权势宠幸非同寻常。吏员李自省、僧人计晓都凭借药术得到宠信,自省官至礼部侍郎。计晓自称法王佛子,众人随时都去拜见他。计晓用黄色绒索把左手缠在脖子上,向公卿和内臣作揖时只用右手,说:“我的左手另有用处。”万妃极其喜爱宝石,京城富家大多进献宝石,得到宠幸和赏赐累计达数万,宫廷内库几乎因此耗空。京城人称他们为“某宝石家”“某宝石家”,都畏惧他们。孝皇初年,李自省等人都获罪,宝石则追缴原价入官,各家破产也无法偿还。正德年间,每次免朝以后,司礼监的宦官们都到左顺门西面站立,各衙门前来陈述事务,礼仪如同御门听政。比如吏部引荐复职的堂官时,堂官面向北跪下,陈述完毕,司礼监首领宦官说:“圣旨命令复职。”鸿胪寺官员赞礼说:“叩头,起身,作揖。”众宦官答揖。又如都察院引荐巡按,陈述完毕,首领宦官说:“圣旨命令东边的那个人离开。”礼仪同引荐复职一样。尚书杨公一清来谢恩时,到了掖门,回头对随行主事说:“既然叩了头,就是在朝廷之上,不可以作揖,司礼监也不应答揖;既然已经相互作揖,就不可以再叩头。这该怎么办?”主事说:“叩头的礼节不可不行,不作揖就可以了。”杨公说:“正是这样。” 都督韩公观任两广提督,刚进入辖境时,有生员前来迎接。韩观一向不认识他,生员见他的巾帽衣衫异常,便命刀手把他捆起来斩首。左右的人说:“这是生员。”韩观说:“生员也是贼,全都斩了。”朝廷听说后,反而高兴地说:“韩观善于应变;如果他听到‘生员’便停手,那么军令下达却不能执行,岂不是损害威严吗?” 提督韩公观杀人很多,御史想弹劾他。有一天,韩观召御史饮酒,用人皮做坐褥,耳、眼、口、鼻都清晰可见,头发散乱垂在褥上,头颅披挂在椅子后面。菜肴中有一个人的头,韩观用筷子夹出两只眼睛吃掉,说:“其他禽兽的眼睛都不能吃,只有人的眼睛最美味。”韩观坐在前席,每当有人被押来,他就命令斩首,连头也不回去看。不久鲜血流满庭院,韩观说:“这些人和禽兽没有区别,杀他们就像杀虎豹一样。”御史最终不敢弹劾。都御史韩公雍才智很高而有谋略,任两广提督时,命布政司、按察司两司官员都行跪礼。某提学官说:“提学官与军门没有关系,请不要跪。”韩公说:“提学既然不行跪礼,明天另行接见。”第二天早晨,韩公把一个应判死罪的人安置在厢房,命刽子手说:“等我发话,你们就杀掉他,并大声答应。”提学来拜见,刚到堂上作揖,韩公便大声说:“把他拖下去,杀了!”众人像雷鸣一样答应。提学以为要杀自己,不知不觉也跪了下来。两司官员笑他说:“还不如昨天一起跪,那样没有痕迹。”这件事可以用来警戒那些性情倔强而没有实际操守的人。韩公又巡抚江西时,每次面对生员都谈论《诗》《书》。当时江西科举兴盛,生员私下相互说:“巡抚只会背《千字文》,不过是秀才罢了,怎么能谈论《诗》《书》?”韩公听说后,命提学把诸生送来考试,以“律吕调阳”为论题,以“闰余成岁”为策题。诸生都不能详细回答。韩公说:“我们做秀才时,读完《百家姓》,便读《千字文》。你们这些生员怎么连《千字文》都不知道?”听到的人笑得前仰后合。这件事可以用来警戒浮薄的习气。
于忠愍、石国公各集纪载者,皆实录,但文之抑扬,殊有未当。二公皆有功于社禝非忠愍则天下之治乱未可必,而分为南北则必然矣。非国公之宣威,敌未必遽退也。其罪则皆有可言者。当英庙北狩,李实、杨善出使奉迎,不持一御衣,不持一珠玉,其意何如也?此众情之所深愤,英庙之所痛恨者。遣使敌庭,正兵部事,忠愍委之,不知可乎?回銮之日,入于南城,此理义之至公,无可言者。宪庙已立太子而废之,此国家之大事,忠愍虽为兵部,篁墩谓其以大司马兼行六卿之事,隐然拜相之制,当时何无一言及之乎?当景皇帝病笃之时,已出驾帖,取楚世子继统,王长史劝世子无行而止,取藩王入嗣,极大之事,岂有内阁、兵部不与闻乎?而双溪乃谓景皇帝宾天之后,廷臣必推戴英庙,何谓也?复辟之事,当与天下共,岂国公所当专为者哉?忠愍之得罪,得罪于英庙;国公之有功,有功于英庙。至于废储、取世子一节,则其得罪非特英庙而已。大司寇彭公作《名臣录》,人以不录忠愍,问彭公曰:“功之首也。”盖谓“罪之魁”,此至当之论。而国公之罪,则恃宠骄纵,知进而不知退,知存而不知亡耳。今忠愍祠于杭州,嘉靖初,南都言官谓当复国公之爵而祠之,顾未施行,此论于石者之所当识也。霅川频洲云:“当今相业,当以端毅王公为首称。”或问:“李西涯如何?”曰:“文学亦可观,相业则槩乎未之闻也。”御史张公芹奏牍云:「李荣、陈寛、刘瑾、张永、魏彬数人性行不同,而东阳皆得其欢心,其结纳神奸,诚不可测矣。」五泉子李西涯琢碑行云:「平生一字值千金,忍使全篇俱椎凿。」双溪杂记》云:正德初,韩忠定率九卿伏阙,请刘瑾等八人下狱。内则太监王公岳,外则大学士刘公健,合谋已得旨。但是日天晩候明早即宣旨送出瑾等,而瑾等不知也。大学士李公东阳泄其谋于瑾,瑾等始大惊。时上御豹房,二鼔环泣叩头于上侧,且云:“待明日臣等不得见爷爷矣。”是夜以瑾为司礼监,传旨云:“已发落矣。”遂成正德中之祸。孝皇十八年,不轻下诏狱。锦衣乙丑,主事李梦阳劾张鹤龄疏有云:“陛下待张氏者厚矣。”上震怒,下梦阳锦衣狱。中外汹汹,莫敢言。越数日,上召大学士刘公健议事,毕,健从容请曰:“李梦阳不知胡大罪,皇上怒之甚也。”上曰:“他无礼,直呼皇后为张氏。”健顿首曰:“张氏指鹤龄,非谓皇后也。”上曰:“人谓妇人为氏。”健曰:“此则不同,昔汉人曰‘为刘氏者’,左祖;宋人曰‘赵氏’,安而苗氏危,盖谓刘家、赵家也。若曰‘张家’,天颜大悦。”即命出梦阳,复其官(屈西溪云)弘治中,孝皇中人命一巡按以公错棰一县丞,后丞病死。丞者,中贵戚也。丞子奏巡按棰死伊父,下之都院。当巡按不应上谳,上怒甚,召大学士刘公健曰:“巡按故勘丞死,而法司当以杖罪,何也?”刘顿首曰:“凡上司棰死人,有三因:公事如法责之,邂逅致死,谓之因公,止应杖罪复职;非法用刑致死,谓之酷刑,问罪为民;因雠挟私致死,始谓之故勘,应抵命。”天颜怡悦,谓刘曰:“朕看律未精,几乎误人,今后遇此等事,卿须尽言。”孝皇从善如流,且又导之使言,虽尧舜莫加焉,何圣如之(屈西溪云)崆峒密集云:「尚书韩忠定率九卿伏阙,请刘瑾等下狱。太监李荣密传旨,已得允,候明日即施行,公等且退。」忠定公云:「恐未的。」李公云:「此朝廷大事,我此膊项是铁叶裹着,敢虚说。」次日复传旨,已各打十五,发落矣。崆峒记》云:正德初,刘瑾等八人擅权,忠定韩公具疏,率六卿请下八人狱,伏阙不肯起。太监李公荣谕意,而忠定出。明日,召六卿入,众惧叵测,襄毅许公进同行至掖门里,谓忠定曰:“不知汝疏中如何说?”忠定不答,故拽履而后。正德初,刘瑾擅权肆虐,流毒缙绅。大则籍没其家,小则杀其身。公卿而下竦息战栗,视之若雷电鬼神,求希其意而不能测,况敢与之讲议乎?吏部尚书张公彩入朝始,敢进言,凡事于顺门讲议,虐政多所中止。然后六部效之,中外之情始通。佥事呉廷举劾瑾,瑾讳其疏,中以他事,必欲致之死。彩申救得免。他如御史刘寓生等,皆得生还复起。御史刘毅以示前日枷号之为公,凡此皆以术劝说之。江西京官外调,命已下矣。彩劝止之。办事官某以讦告授都察院司务,已到任矣。彩劝罢其官。大学士焦芳导瑾为恶,刘宇首阿附瑾,与瑾交厚甚密,未易离间也。彩皆劝退之。郎中髙选戍宣府,彩劝瑾复其官曰:「就令宣府管粮,以动人之视听。」
译于忠愍、石国公各自所编集的记载,都是实录,只是文章中的褒贬抑扬很不恰当。两位公卿对国家都有功:如果没有忠愍,天下的治乱就未必能够确定,而南北分裂则一定会发生;如果没有国公宣扬威势,敌人未必会立即退去。他们的罪过,也都有可以议论之处。英庙北行被俘时,李实、杨善出使迎奉,却不带一件御衣,也不带一件珠玉,他们的用意是什么?这是众人深深愤怒、英庙深深痛恨的事。派使者到敌方朝廷,本来是兵部的职责,忠愍把它推托出去,不知是否可以?回銮之日进入南城,这是最公正的义理,没有什么可说的。宪庙已经立了太子却又废掉,这是国家的大事;忠愍虽任兵部,篁墩说他以大司马兼行六卿之事,实际上已有拜相的制度,那么当时为什么没有说一句话?景皇帝病重时,已经发出驾帖,要迎取楚世子继承皇位;王长史劝世子不要前往,于是改为迎取藩王入继。这是极大的事情,难道内阁、兵部不曾参与知悉吗?可是双溪却说,景皇帝去世以后,廷臣必然会推戴英庙,这是什么意思?复辟之事,应当与天下共同承担,哪里是国公应当独自做的呢?忠愍获罪,是得罪了英庙;国公有功,是对英庙有功。至于废掉太子、迎取世子这一件事,他所获的罪不只是得罪英庙而已。大司寇彭公编写《名臣录》,有人因没有收录忠愍而问他,彭公说:“他是功劳之首。”其实是在说他是“罪过之魁”,这是极为恰当的评论。国公的罪过,则是倚仗宠幸而骄纵,只知道进取而不知道退守,只知道生存而不知道灭亡罢了。如今忠愍在杭州有祠庙;嘉靖初年,南京的言官说应当恢复国公的爵位并为他建祠,只是还没有施行。这一点,是谈论石国公的人应当知道的。霅川频洲说:“当今的宰相功业,应当首推端毅王公。”有人问:“李西涯怎么样?”他说:“他的文学也值得称道,但说到宰相功业,却几乎没有听说过。” 御史张公芹的奏牍说:“李荣、陈宽、刘瑾、张永、魏彬几个人性情品行各不相同,而东阳却都能取得他们的欢心。他结交神奸,实在不可揣测。”五泉子李西涯刻碑的行文说:“平生一个字就价值千金,怎忍心让整篇文章都被凿改。” 《双溪杂记》说:正德初年,韩忠定率领九卿跪伏宫阙,请求把刘瑾等八人投入狱中。宫内有太监王公岳,宫外有大学士刘公健,二人共同谋划,已经得到旨意。只是当天已经天晚,准备第二天早晨就宣布旨意,把刘瑾等送出,而刘瑾等人并不知道。大学士李公东阳把这个谋划泄露给刘瑾,刘瑾等人才大为惊慌。当时皇上正在豹房,刘瑾等人两次鼓乐环绕,哭泣着在皇上身旁叩头,并且说:“等到明天,我们这些臣下就见不到爷爷了。”当天夜里,皇上任命刘瑾为司礼监,并传旨说:“已经处置了。”于是酿成了正德年间的祸患。孝皇在位十八年,不轻易把人下到诏狱。乙丑年,主事李梦阳弹劾张鹤龄的奏疏中有一句:“陛下对张氏已经很厚待了。”皇上震怒,把李梦阳交锦衣卫狱。朝廷内外人心汹汹,却没有人敢进言。过了几天,皇上召大学士刘公健议事。议事完毕,刘公从容请求说:“李梦阳不知道犯了什么大罪,皇上却非常愤怒。”皇上说:“他无礼,竟直呼皇后为张氏。”刘公叩头说:“‘张氏’是指张鹤龄,并不是说皇后。”皇上说:“人们称妇人为某氏。”刘公说:“这却不同。从前汉人说‘为刘氏者’,左祖;宋人说‘赵氏’,安而苗氏危,都是指刘家、赵家。若说‘张家’,皇上就会非常高兴。”皇上立即命令释放李梦阳,恢复他的官职。(屈西溪说) 弘治年间,孝皇的宦官中有人命令一名巡按,因公事错误鞭打一个县丞,后来县丞因伤病死。这个县丞是中贵戚属。他的儿子上奏,称巡按把父亲打死,于是把巡按交都察院审理。巡按不服判决而上诉,皇上非常愤怒,召大学士刘公健说:“巡按故意把县丞审打致死,而法司只按杖刑治罪,为什么?”刘公叩头说:“凡上司把人打死,有三种情况:因公办事,依法责打而意外致死,叫作‘因公’,只应判杖刑并恢复职务;违法用刑致死,叫作‘酷刑’,应问罪并贬为平民;因结仇而挟私报复致死,才叫作‘故勘’,应抵偿死罪。”皇上面色转为喜悦,对刘公说:“朕看律法还不精熟,几乎误了人。今后遇到这类事情,你一定要把话全说出来。”孝皇听取善言如流水,而且还引导臣下使他们敢于进言,即使尧舜也不能超过他,哪里有比他更圣明的呢?(屈西溪说) 《崆峒密集》说:“尚书韩忠定率九卿跪伏宫阙,请求把刘瑾等投入狱中。太监李荣秘密传达旨意,说已经得到允许,等明天就施行,诸位暂且退下。忠定公说:‘恐怕还不确实。’李公说:‘这是朝廷大事,我的胳膊脖子都像用铁片包裹着,怎么敢说假话?’第二天又传旨,说已经各打十五杖,处置完毕。” 《崆峒记》说:正德初年,刘瑾等八人擅权肆虐,忠定韩公写好奏疏,率领六卿请求把八人下狱,跪伏宫阙而不肯起身。太监李公荣传达皇上的意思,忠定于是出来。第二天,皇上召六卿入内,众人害怕祸福难测,襄毅许公陪同他们走到掖门里面,对忠定说:“不知道你的奏疏中是怎么说的?”忠定不回答,故意拖着鞋走在后面。正德初年,刘瑾擅权肆虐,祸害士大夫。大的抄没家产,小的杀掉本人。公卿以下都屏息战栗,把他看得如雷电鬼神一般,想迎合他的心意却无法揣测,更何况敢同他议论呢?吏部尚书张公彩入朝后,才敢进言;凡是在顺门讨论的事情,许多暴虐的政令因此中止。后来六部仿效他,朝廷内外的情形才开始沟通。佥事吴廷举弹劾刘瑾,刘瑾忌讳他的奏疏,便借其他事情加罪,非要置他于死地不可。张公彩申辩救助,使他得以免死。其他如御史刘寓生等,也都得以活着回来并重新起用。御史刘毅把从前被枷号示众的事拿来给刘瑾看,凡此种种,都是用权术劝说他。江西籍京官外调,任命已经下达了。张公彩劝刘瑾停止此事。某办事官因为揭发告密而被授予都察院司务,已经到任。张公彩劝刘瑾罢免他的官职。大学士焦芳引导刘瑾作恶,刘宇最先阿附刘瑾,与刘瑾交往深厚而亲密,并不容易离间。张公彩都劝他们退职。郎中高选被发往宣府戍守,张公彩劝刘瑾恢复他的官职,说:“即使让他到宣府管理粮饷,也可以借此影响人们的视听。”
初,刘瑾纳贿皆万金以上。一日,瑾召尚书张公彩饮,情既洽,彩从容言曰:“凡各官馈送,非取之官库,则科之小民。下招民怨,上损国储。凡货财足用可也,多亦无益。”瑾喜,纳之。时有太监侍郎、锦衣卫指挥勘事回,馈白金二万两。瑾怒,奏发其事,银入官库,三人皆罢官。瑾不用东厂锦衣卫校尉访事,自命门下人,名曰内行,出外访事,甚为衣冠之祸,大臣至有抄没其家者。张公彩言之瑾,瑾遂罢之,不遣。张公彩,自恃其才足以转移一世,然乏忠靖之诚,且有骄矜之意。逢时不理,欲倚权宦以就事功。虽谦抑敬慎,且惧不免,而况骄矜以促之?易曰:「比之匪人,不亦伤乎?」彩之谓也。大学士李公东阳约二僚置酒天宁寺,请尚书张公彩以接殷懃之欢。是日早,东阳偕二僚亲至彩第邀之,彩尚未起,命曰:“请坐吃茶。”既而复命曰:“请先行。”东阳等出,笑曰:“张西麓直以办事官待吾辈耳!内阁系宰辅,而相待如此,彩之骄可知矣。”尚书张公彩查大仓所积,国初来岁积若干,自正德元年冗食者多,岁支过原额若干,计数年后,大仓空矣。言之瑾稿已具,郎中以稿示韩主事,主事曰:「为我谢堂尊,此事未可举也。」昔韩琦、富弼同心为相,又值仁宗之明,磨勘荫子之法一行,几乎杀身。初琦不肯行,至是弼中夜不寐,绕床而行,叹曰:「韩琦真圣人,今乃欲依权宦以行此事乎?」当暌隔之时,不过小小救正而已。郎中笑曰:「事已成,无多言。」割了舌头,命既下,内而永彬、大用、永成诸权贵家众所革尤多,外而文武大臣幸荫者革之亦多,且令其各还乡里。法令既严,行之无渐,由是内外皆怨,而彩之祸基于此矣。瑾既就擒,翼日张公彩收系廷鞫,当之结交近侍,斩罪。彩乃以十六事自辩,皆归之东阳,谓某事、某事部中如何处,东阳皆票旨不依,有原稿可察。疏已下刑科,时文选诸君适有事于科,给事中出疏共观未竟,内阁命官将疏收入留中不出。明日有旨再问,彩遂坐以谋反。初,张永自宁夏还,瑾以旨止之。良乡令无进城,明日将,又以旨发永南京。策士劝永无奉命,径当入朝。翼日早,瑾暨诸僚至顺门,故事谢恩见辞。既毕,当六卿议事,诸僚自瑾背后遂去,瑾独留。是日,诸僚欲退,瑾以臂止之曰:“今日之事,当众共议之,诸君何往?”乃宣吏部尚书张公彩上语。久复曰:“宣兵部彩退,止数歩,俯首若沉思状。”尚书王公上,瑾顿足甚恨。论说移时,王公面色如土。复宣刑部未上,忽中使直至曰:“有旨宣瑾。”瑾曰:“有何事?”中使曰:“张公公进东华门矣。”瑾曰:“如何不待圣旨急促去?”明日,瑾就擒矣。今献彚言所论颇有未当者,如韩忠定,一代伟人,岂可少訾?正德初,忠定匪躬竭节,伏阙抗疏,忠贯日月,心献神明,不幸为奸人泄其谋,其事不成,岂可以成败论哉?湖州沈公《苹洲集》所载甚公,而彚言不录,何也?名臣录》作者数家,惟彭司寇去取甚真,自序论于忠愍尤为切当。当国家豫泰,事非台谏进危言而死及几死,耳目所覩。记者在洪熙时,学士李时勉论宫掖事,已打折肋三支,押赴市曹行刑,幸监斩官路走来迟,天威少霁,命锦衣卫监候。在正统时,学士刘球论时政得罪王振,下锦衣狱,饿死。卫官函球首送振观。在成化时,主事林俊论计晓事,下锦衣狱。弘治中,主事李梦阳论张鹤龄,下锦衣狱。在正德时,有佥事呉廷举论刘瑾,下锦衣狱。当今文臣堪将帅之寄者,惟太傅王公钺耳。塞外威宁海子,水草肥美,林木茂盛,北敌珍倚之,羣聚于此,数为大同患。公巡抚大同,提兵征之,壮者或杀或遁,老弱妇女皆俘之归。捷奏,公封威宁伯。后大同缺总兵官,公以都督挂印,充总兵官,镇守大同。北敌畏之,不敢侵入。至今敌人每过海子,望之而泣。然以其地凶,不再居。公髙才,有宏畧,作为诗词新竒,雄放,出人意表。吐鲁番逐忠顺王,据哈密城。甘肃镇守都督刘公宁偕巡抚都御史许公进提兵征之,克其城,复立忠顺王而还。时塞外乏水,军马困渇,吐鲁番率兵追之,不及三十里,而我军入关,鲁兵引去。正德中,河南镇守廖太监侄恺入河南乡试,监临以下皆取之。监试佥事张公琎执不肯,监临与二司计,出张佥事于外,恺遂中式。及宴,张令彻出恺席,不容恺与宴。二司固劝之,张知不可争,拂衣出,不与宴。
译起初,刘瑾收受贿赂都在万金以上。一天,刘瑾召尚书张公彩饮酒,双方情意已经融洽,张公从容地说:“各官馈送的财物,不是取自官库,就是摊派给百姓。这样对下会招致民怨,对上会损耗国库储备。财货够用就可以了,太多也没有好处。”刘瑾很高兴,接受了这个意见。当时有太监侍郎、锦衣卫指挥等人勘查事务回来,送来白银二万两。刘瑾大怒,上奏揭发此事,银子收入官库,三人都被罢官。刘瑾不用东厂、锦衣卫的校尉来访查事务,而是自行任命门下的人,称为“内行”,派到外面访查,给士大夫造成很大祸害,大臣甚至有人因此家产被抄没。张公彩把这件事告诉刘瑾,刘瑾于是停止这种做法,不再派人。张公彩自恃才华足以改变一世,却缺少忠诚安靖的诚意,而且有骄傲自负的意思。遇到时机却不加以治理,想倚靠权宦来成就功业。即使他谦逊克制、恭敬谨慎,还恐怕不能免祸,何况骄傲自负来促成祸患呢?《易经》说:“亲近不该亲近的人,不也令人悲伤吗?”说的就是张彩。大学士李公东阳约两位同僚在天宁寺置酒,请尚书张公彩来联络殷勤友好的情谊。这天一早,东阳和两位同僚亲自到张彩府第邀请他,张彩还没有起床,只吩咐说:“请坐下喝茶。”不久又传话说:“请你们先走。”东阳等人出来后,笑着说:“张西麓竟把我们当作办事官来对待!内阁是宰辅之职,他却这样待人,由此可知张彩的骄傲了。” 尚书张公彩查核大仓的积储,发现自开国以来逐年积存若干;从正德元年起,冗员和额外供给的人增多,每年支出超过原定数额若干,计算下来,几年以后大仓就会空竭。他把这件事告诉刘瑾,稿子已经写好。郎中把稿子给韩主事看,主事说:“替我感谢堂尊,这件事还不能实行。”从前韩琦、富弼同心为相,又遇到仁宗圣明,推行磨勘荫子之法,几乎因此丧命。当初韩琦不肯实行,到这时富弼半夜睡不着,绕床而行,叹息说:“韩琦真是圣人,如今竟想依靠权宦来推行这件事吗?”在意见相背的时候,不过只能做些小小的补救罢了。郎中笑说:“事情已经办成了,不要多说。”于是割断了退路;命令下达后,宫内永彬、大用、永成等权贵之家被革除的尤其多,宫外文武大臣中享受荫补的人被革除的也很多,并且命令他们各自返回乡里。法令既严厉,执行又没有逐步缓冲,因此朝廷内外都怨恨,张彩的祸根也由此埋下。刘瑾被擒后第二天,张公彩被收押审讯,罪名是结交近侍,按斩刑论处。张彩于是列举十六件事为自己辩解,全都归罪于东阳,说某件事、某件事在部中如何处理,都是东阳票拟旨意而不依从,原稿可以查验。奏疏已经下到刑科,当时文选司诸君正好有事到刑科,给事中拿出奏疏共同观看,尚未看完,内阁便命官员把奏疏收回,留在宫中不发出。第二天又有旨意命令重新审问,张彩于是被按谋反定罪。起初,张永从宁夏回来,刘瑾奉旨阻止他进京。到良乡县令那里,命令他不要进城;第二天又奉旨把张永发往南京。策士劝张永不要奉命,直接进朝。第二天早晨,刘瑾和众同僚来到顺门,按照旧例行谢恩、辞见之礼。礼毕,正当六卿议事时,众同僚从刘瑾身后离开,只有刘瑾独自留下。这天,众同僚想退去,刘瑾用手臂拦住他们说:“今天的事情应当由众人共同商议,诸位要到哪里去?”于是宣召吏部尚书张公彩上前发言。过了很久,又说:“宣兵部尚书。”张彩退后,只走了几步,便低头作沉思状。尚书王公上前,刘瑾气得跺脚,十分恼恨。议论了很久,王公面如土色。又宣召刑部尚书,尚未上前,忽然有中使径直到来,说:“有旨召刘瑾。”刘瑾问:“有什么事?”中使说:“张公公已经进东华门了。”刘瑾说:“为什么不等圣旨,却这样急忙离开?”第二天,刘瑾就被擒获了。如今《献彚言》所论有不少不恰当之处。比如韩忠定是一代伟人,怎么可以稍加诋毁?正德初年,忠定不顾自身,竭尽气节,跪伏宫阙上抗疏,忠心贯通日月,心意上达神明;不幸被奸人泄露谋划,事情没有成功,难道可以用成败来评判吗?湖州沈公《苹洲集》的记载非常公允,而《彚言》却不收录,为什么?编写《名臣录》的有好几家,只有彭司寇取舍最为真实,他在自序中评论于忠愍,尤其恰当。国家太平安定时,台谏官进言危险之事而死或几乎被杀的情况,都是亲眼所见。记载者在洪熙年间,学士李时勉议论宫中之事,已经被打断三根肋骨,押到市曹行刑;幸好监斩官来得迟,天威稍稍平息,才命锦衣卫监候。在正统年间,学士刘球议论时政,得罪王振,被下锦衣卫狱,饿死狱中;卫官把刘球的首级装在盒中送给王振观看。在成化年间,主事林俊议论计晓之事,被下锦衣卫狱。弘治年间,主事李梦阳议论张鹤龄,被下锦衣卫狱。正德年间,有佥事吴廷举议论刘瑾,被下锦衣卫狱。当今文臣中能够承担将帅重任的,只有太傅王公钺。塞外的威宁海子水草肥美,林木茂盛,北方敌人珍视并倚仗这里,常聚集于此,多次成为大同的祸患。王公巡抚大同,带兵征讨他们,壮年人有的被杀、有的逃走,老弱妇女都俘虏回来。捷报上奏后,王公被封为威宁伯。后来大同缺少总兵官,王公以都督身份挂印,充任总兵官,镇守大同。北方敌人畏惧他,不敢侵入。直到现在,敌人每次经过海子,望见那里便哭泣;但因为那地方凶险,也不敢再居住。王公才华很高,有宏大的谋略,创作诗词新奇雄放,出人意表。吐鲁番驱逐忠顺王,占据哈密城。甘肃镇守都督刘公宁与巡抚都御史许公进带兵征讨,攻克其城,重新立忠顺王后返回。当时塞外缺水,军马困渴,吐鲁番率兵追赶,距离不到三十里时,我军已经进入关内,吐鲁番军队只得退去。正德年间,河南镇守廖太监的侄子恺参加河南乡试,监临以下的官员都要录取他。监试佥事张公琎坚持不肯。监临与两司商量,把张佥事调到外面,恺于是中式。到了宴会时,张公命人撤去恺的席位,不许恺参加宴会。两司极力劝他,张公知道无法争辩,便拂袖而出,不参加宴会。
权宠之人若行好事,如荐贤、去恶、益国、利民之类,便当奨与行之。若以其出于权宠,阻而不行,则妨贤、长恶、病国、殃民,在我矣。天顺中,石国公荐儒者呉与弼,呉一时之贤人君子也。大学士李文达公因而用之,未为不可。彚言指此,以文达为国公之党,且云为国公草荐疏。草疏之事,有无不可知。国公欲荐贤,不能自为疏,而大臣代之,亦可也。假使鲁欲诛颜子,季氏力能救之,而不能草疏,托之孔子,孔子辞而拒之,可乎?英庙委任文达,有罔兼罔知之诚。文达始终持廉秉公,未尝行一胷臆,入一苞苴。自后来观之,可谓富贵不能淫之大丈夫矣。岂可轻诬之哉?大学士刘公珝不拘拘于曲谨,而有大节。成化中,欲易储,召内阁诸辅臣议,他莫敢言,公执不可。上命出,公立不退,必欲得命。上悟,从之。闻史册不载此事。弘治中国戚张鹤龄时入禁宫侍宴,太监何文鼎戒鹤龄曰:“祖宗有法,非内官入此门者,许诸人斩之。国舅再无入。”鹤龄不悛,一日复入侍。文鼎仗剑立门外曰:“今日必诛鹤龄。”内使密报上,命收缚文鼎。鹤龄既出,上面讯文鼎曰:“汝内臣安能如此?是谁主使?”文鼎曰:“主使者二人。”皇上亦无如之何。上曰:“彼为何人,而我无如之何?”文鼎曰:“孔子、孟子。”上曰:“孔孟,古之圣贤,如何主使?”文鼎曰:“孔孟著书教人为忠为孝,臣自幼读孔孟之书,乃敢尽忠。”上怒,命武士瓜击之,文鼎病疮死。大学论新民曰:平天下。吾儒当国致治,惟在于平,否则为偏党,为恶不小矣。书曰:无党无偏,王道平平。武定侯郭勋恃宠骄恣,固为有罪,何曽谋反?无此而加之,是诬陷之也。名曰扶公道,其实害公道;名曰恶恶,而反自为恶,厥罪均矣。当时刑部尚书呉公山执而不肯,众议纷纷,台谏交论,呉公不动。为民去识者,谓呉为真刑部尚书,可谓天下非之而不顾矣。都御史胡守中拜郭勋夫妇为父母,勋败,守中劾之。后守中以罪下狱,勋面骂曰:「我虽不曾生下汝,汝夫妇也曽呌爷呌娘,乃劾我耶?可谓万世士者之羞矣!」胡守中之死于律,亦欠合。今之所论,非以守中曾为都御史也,非以守中曾中进士也,直以盗论守中耳。守中乃当死之盗耶?不当死之盗耶?强盗得财者斩,不得财者徒;监守自盗得财者准徒,不得财者不应耳。守中虽听许银八千两,银尚在库,未到守中之手,乃监守自盗不得财者也。岂可坐以死罪?诛一守中,如芟一腐草耳,何足惜哉!明明之法,可惜也。孝皇宾天,中使持其白绫血衣,恸哭曰:“古今有几个这等圣人?”因言孝皇方御膳,金夫人泣诉主事李梦阳事,曰:“皇上在,梦阳尚敢如此,他日我家无遗育矣。”固请罪梦阳,孝皇怒挥膳而起,终不罪梦阳。左都御史戴公珊屡以疾辞,孝皇不得已,使中使谕曰:“既不肯留,君臣之情可不一面辞乎?”珊扶病入辞,孝皇见其羸弱,曰:“卿真病也。”赐茶,珊叩头辞,上泣下曰:“与卿长别矣。”珊复叩头曰:“臣不去也。”上挥泪曰:“却不好数月,珊卒于京山,忠亮不阿,始终以道自持。弘治中,周公经为户部尚书。孝皇欲起一别宫,患缺用,左右曰:“何不取之户部?”上曰:“周经得无不可乎?”左右曰:“皇上取之,经岂不与命?”下经曰:“此军储也,不可动。”奏上。上欲已之,左右曰:“命既下,岂可中止?”复下之部。左侍郎韩公文复上奏,上亦欲已之,左右曰:“不准尚书奏,岂可准侍郎?”复下之部。右侍郎许公进复上奏,上顾谓左右曰:“朕谓不可,果然。若不已之,明日科道又言矣。”遂报罢。英皇既退,大学士李公贤命吏部推简,久不上。英皇召尚书王公翱问故,翱曰:“皇上既退,贤必求一人胜于贤,或与贤等者,方可。”英皇曰:“李贤果何如?”翱曰:“本分人也。廷臣无有过于贤者。”英皇复召贤入内阁。吏部久任尚书王公翱,十余年初,尚书王公直掌印,翱副之,然事皆决于翱。后直去位,翱专为尚书。尹公旻侍郎,尚书亦十余年,当其时也,吏称其职,民安其业。初,大学士万公安素,鲜文学,图为祭酒,而时不与。适祭酒缺,吏部推安为首,邢公让次之。安让,私第相连。侍郎与让厚者,书一小帖曰:「万首,邢次,意在其次。」丸之过让第,适安之子戏让第门,侍郎以为让之子也,投其帖于子。安见之甚恨。既而果点让为祭酒。后安认万妃为同宗,入内阁,诬收系让,枷于监门前,夺其官。后并逐尚书尹公旻。
译权贵宠臣如果做有益的事,如推荐贤能、铲除恶人、增益国家、利于百姓等,就应当予以奖励并推行。如果因为事情出自权贵宠臣便加以阻止而不施行,那么妨害贤能、助长邪恶、危害国家、祸害百姓,责任就在我们自己。天顺年间,石国公推荐儒者吴与弼,吴与弼是当时的贤人君子。大学士李文达公因此任用他,并没有什么不可以。《彚言》指的就是这件事,却把文达说成国公的党羽,还说是文达替国公起草推荐奏疏。起草奏疏一事究竟有没有,无法知道。国公想推荐贤人,不能亲自写奏疏,由大臣代写,也未尝不可。假如鲁国想杀颜子,季氏有力量救他却不能起草奏疏,只好托付孔子;孔子辞谢拒绝,这可以吗?英庙委任文达,确实有不受欺蒙、不被蒙蔽的诚意。文达始终持守清廉、公正办事,从没有按照个人意愿行事,也没有接受一件贿赂。从后来看来,可以说他是富贵不能淫的大丈夫。怎么可以轻率地诬陷他呢?大学士刘公珝不拘泥于琐细的谨慎,却具有大节。成化年间,皇上想更换太子,召内阁各位辅臣商议,其他人都不敢说话,刘公坚持认为不可。皇上下令让他出去,刘公站着不退,一定要得到明确答复。皇上醒悟过来,听从了他的意见。听说史册没有记载这件事。弘治年间,外戚张鹤龄时常进入禁宫侍宴。太监何文鼎告诫张鹤龄说:“祖宗有法令,除了内官以外,谁进入这道门,允许众人将其斩首。国舅以后不要再进来。”张鹤龄不悔改,有一天又进来侍宴。何文鼎持剑站在门外说:“今天一定要杀张鹤龄。”内使秘密报告皇上,皇上下令把何文鼎捆来。张鹤龄出来后,皇上当面审问何文鼎说:“你一个内臣,怎么能这样做?是谁指使你的?”文鼎说:“指使我的有两个人。”皇上也拿他没有办法,便问:“他们是什么人,竟使我也无可奈何?”文鼎说:“孔子、孟子。”皇上说:“孔孟是古代圣贤,怎么会指使你?”文鼎说:“孔孟著书,教人尽忠尽孝。我从小读孔孟的书,所以敢于尽忠。”皇上大怒,命武士用瓜锤击打他,文鼎因伤病而死。《大学》论述“新民”时说到平定天下。我们儒者治理国家、使天下得到治理,关键就在于公平;否则形成偏党,造成的恶果就很大。《尚书》说:“不结党,不偏私,王道平平。”武定侯郭勋倚仗宠幸而骄纵放肆,固然有罪,但何曾谋反?没有这件事却加以谋反之罪,就是诬陷他。名义上说是扶持公道,实际却损害公道;名义上说是憎恶恶人,反而自己成为恶人,他们的罪过相同。当时刑部尚书吴公山坚持此事不肯通过,众议纷纷,台谏交相弹劾,吴公始终不动摇。吴公被罢官归乡后,有见识的人说吴公才是真正的刑部尚书,可以说天下人都非难他,他也不顾惜。都御史胡守中曾拜郭勋夫妇为父母,郭勋败亡后,胡守中却弹劾他。后来胡守中因罪下狱,郭勋当面骂他说:“我虽然没有生下你,但你夫妇二人也曾叫我爷爷、叫她娘,竟然来弹劾我吗?真可以说是万世士人的羞耻!”胡守中的死,按法律来说也不完全合适。如今议论这件事,不是因为胡守中曾任都御史,也不是因为他曾中进士,只是把胡守中当作盗犯来论罪罢了。胡守中究竟是应当处死的盗犯,还是不应当处死的盗犯?强盗得到财物的斩首,没得到财物的判徒刑;监守自盗,得到财物的按徒刑论,没得到财物的则不应判罪。胡守中虽接受许诺的银八千两,但银子还在库中,尚未到他手里,属于监守自盗而没有得到财物的情况。怎么可以按死罪治他?杀掉一个胡守中,就像铲除一棵腐草,哪里值得惋惜?只是明明白白的法律实在可惜。孝皇去世后,中使拿着他的白绫血衣,痛哭说:“古今有几个这样的圣人?”随后说,孝皇当时正在用膳,金夫人哭着申诉主事李梦阳的事,说:“皇上还在世,李梦阳就敢这样做;将来我家恐怕连后代都保不住了。”她坚持请求治李梦阳的罪。孝皇怒而推开膳食起身,最终没有治李梦阳的罪。左都御史戴公珊多次以疾病为由请求辞职,孝皇不得已,派中使传话说:“既然你不肯留下,君臣之情难道不能见一面告别吗?”戴珊扶病入宫辞别,孝皇见他羸弱,说:“你确实病了。”赐给他茶,戴珊叩头辞行。皇上流下眼泪说:“要同你长久告别了。”戴珊又叩头说:“臣不会离开。”皇上含泪挥手说:“这样也不好。”几个月后,戴珊死在京山。他忠诚正直,不阿附他人,始终以道义自持。弘治年间,周公经任户部尚书。孝皇想修建一座别宫,苦于缺少费用,左右侍从说:“为什么不从户部取用?”皇上说:“周经恐怕不会同意吧?”左右说:“皇上取用,周经难道会不奉命吗?”皇上下令询问周经,周经说:“这是军队储备,不可以动用。”他把奏疏上奏。皇上想停止此事,左右说:“命令已经下达,怎么可以中止?”于是又把命令交给户部。左侍郎韩公文再次上奏,皇上也想停止,左右说:“不能准许尚书的奏疏,难道能准许侍郎的吗?”又把命令交给户部。右侍郎许公进再次上奏,皇上回头对左右说:“朕原本就说不可,果然如此。如果不停止,明天科道官又要进言了。”于是答复罢止此事。英皇退位以后,大学士李公贤命令吏部推举简拔人才,吏部很久没有上报。英皇召尚书王公翱询问原因,王翱说:“皇上退位以后,李贤一定要寻求一个胜过李贤本人,或者与李贤相当的人,才可以。”英皇说:“李贤究竟怎么样?”王翱说:“是个守本分的人。朝廷大臣没有谁超过李贤。”英皇又召李贤进入内阁。吏部尚书王翱长期任职十多年。起初,尚书王直掌印,王翱任副职,但事务都由王翱决定。后来王直离任,王翱专任尚书。尹公旻任侍郎,王翱任尚书,也有十多年;在他们任职期间,官吏都称职,百姓都安于自己的产业。起初,大学士万公安素很少有文学才华,想谋求国子监祭酒之职,但当时没有得到任用。恰逢祭酒职位空缺,吏部推举万安为第一,邢公让为第二。万安与邢让的府第相连。与邢让交厚的侍郎写了一张小帖,说:“万为第一,邢为第二,意思在第二人。”这张小帖被揉成丸子,滚过邢让府第时,正好万安的儿子在邢府门前玩耍,侍郎以为那是邢让的儿子,便把小帖扔给他。万安看见后非常怨恨。后来果然点选邢让为祭酒。此后万安认万妃为同宗,进入内阁,诬陷并逮捕邢让,把他枷锁加身置于监门前,夺去他的官职。后来又把尚书尹公旻一并逐出。
孝皇重人命。陜西巡按御史李兴恃才舞智,任刑执法,人多死杖下。巡抚都御史列其棰死之人,奏兴曰:「养犬所以防盗,今不吠盗而吠主;养猫所以捕鼠,今不捕鼠而捕鸡;设官所以安民,今不安民而杀民。」孝皇以其棰死人命数多,震怒,收兴廷讯,当斩。吏部尚书王公恕,陜西三原人也。初,兴巡厯至三原,搜索王家,无所得,黜其儒学生员太半。至是,王公上疏论救,谓兴执法不挠,克尽宪职。孝皇素重恕,兴免死,打一百,边远充军。宫人郑金莲,其兄火者郑某。郑金莲与宫人王女儿同宫。为火者言皇储为王女儿所出,火者告之。王女儿家人共趋之,称为皇亲。王女儿父兄王某等一时炫赫。缉事衙门奏闻。孝皇以事干宫闱,亲御玄武门鞫之。郑金莲棰死,火者斩于市。王女儿收入宫。王某等问罪,发之里。成化中,给事中邹某左迁萧山知县。萧山人,御史王某以事充军,潜回里。二人皆恃才放纵,不拘礼法。初交甚欢,后不相下,久构为雠。邹惟以逃军解,王预写文书,佥定解人路费、马匹俱已预备,久不得见。一日,王饮于三十里之外,邹命解人即席縳之。行,王家知之已迟,邹又使人截于途,追不能及。至广信,王以病死。王之子欲报之,邹防之谨。后邹升按察司佥事,饮于饯家还。王子率家众縳邹,剜其两目,实目孔以灰,置之粪舟中。邹乃不死,告之官。王子当绞,后大学士苏州王公鏊悉其故,因是释之。文士撰为戏文,今扮演盛行。扮邹者以铜为二目,纳之以灰,备诸丑态。
苑洛集巻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苑洛集巻二十
(明)韩邦竒 撰
○见闻考随録(三)
译孝皇重视人的生命。陕西巡按御史李兴倚仗才智卖弄聪明,任意用刑执法,许多人死在杖下。巡抚都御史列举那些被他打死的人,上奏弹劾李兴说:“养狗是为了防盗,如今它不向盗贼吠叫,反而向主人吠叫;养猫是为了捕鼠,如今它不捕鼠,反而捕鸡;设置官职是为了安定百姓,如今不安定百姓,反而杀害百姓。”孝皇因为李兴打死的人命太多而震怒,将李兴收押审讯,判处斩首。吏部尚书王公恕是陕西三原人。起初,李兴巡行经过三原,搜查王家没有所得,便罢黜了王家一大半儒学生员。到这时,王公上疏论救,说李兴执法不屈,完全尽到了宪职。孝皇一向看重王恕,于是李兴免于死罪,杖打一百,发往边远地区充军。宫人郑金莲有个哥哥,是火者郑某。郑金莲与宫人王女儿同在宫中。火者郑某说皇储是王女儿所生,郑金莲把这话告诉了别人。王女儿的家人一起奔走,称王女儿为皇亲。王女儿的父亲、兄长王某等人一时显赫。缉事衙门上奏报告。孝皇因为此事涉及宫闱,亲自到玄武门审问。郑金莲被杖打而死,火者在市集斩首。王女儿被收入宫中。王某等人被问罪,发往里地。成化年间,给事中邹某降职为萧山知县。萧山人、御史王某因事被充军后,偷偷回到故乡。二人都倚仗才气放纵不羁,不拘礼法。起初交往非常融洽,后来互不服输,长久结怨成为仇敌。邹某只以王某是逃军为由解送他,王某预先写好文书,签定解送人的路费、马匹都已准备好,却一直没有等到文书。一天,王某在三十里外饮酒,邹某命解送人当场把他捆起来。队伍出发后,王家才知道此事,已经迟了;邹某又派人到路上拦截,王家追赶不上。到了广信,王某因病死去。王某的儿子想要报仇,邹某严加防备。后来邹某升任按察司佥事,一次在饯行之家饮酒后返回,王某的儿子率领家人把邹某捆住,挖出他的双眼,在眼眶中填入灰,把他放进粪船里。邹某没有死,向官府告发此事。王某的儿子本应判绞刑,后来大学士、苏州人王公鏊查明其中原委,因此释放了他。文士把这件事编成戏文,如今盛行演出。扮演邹某的人用铜做成两只眼睛,填入灰,表现各种丑态。《苑洛集》卷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苑洛集》卷二十 (明)韩邦奇撰写 ○《见闻考随录》(三)
出主,降神,叅神,初亚终献,饮福,彻馔,送神,为九献。乐书》云:「钟以相生击之,击宫则及征,次商,次羽,次角,应宫者为征,初不拘于定位也。」奏黄钟一均之备,至蕤宾七声下生大吕,故大吕起一均,则黄钟为商矣,此左旋也。又歌大吕五生为仲吕,一均之备,虽右转,然左转隔五而为太簇,起调皆天然也,岂人为之私哉?声所以有二变,只为黄钟之角不能接下调,大吕之宫,故有二变,夹钟以黄钟为羽,又用黄钟之羽,故曰羽之羽。周乐起调终调,零星补凑,可疑然其节奏亦合,倡和亦妙。周变九六八,甚牵合难通。声之有七,自然之数,非圣人以理推排也。先儒或谓当用二变,或谓不当用二变,皆臆说也。凡声至七生则过律。一自其长短之序无一毫之紊。如黄钟至七声尽为蕤宾。蕤宾实生大吕。少一不得,多一不得。十二律皆然。律吕之全与正不同。全,是十二律长短之数;正,是十二律三分损益隔八相生之正数。如黄钟九寸,正也。三分损一,隔八下生林钟六寸,为正。林钟三分益一,隔八上生太簇八寸,为正。太簇三分损一,隔八下生南吕五寸三分,为正。南吕三分益一,隔八上生姑洗七寸一分,为正。姑洗三分损一,隔八下生应钟四寸六分有竒,为正。应钟三分益一,隔八上生蕤宾六寸二分有竒,为正。皆全也。蕤宾三分损一,隔八下生大吕四寸一分有竒,为正。非全也。大吕三分益一,隔八上生夷则五寸五分有竒,为正。夷则三分损一,隔八下生夹钟三寸六分有竒,为正。非全也。夹锺三分益一,隔八上生无射四寸八分有竒,为正。无射三分损一,隔八下生仲吕三寸二分有竒,为正。非全也。正若何?而非全。大吕为黄钟之次,十二月之管。若止用正数,其管短甚,何以为用?必倍其正数,方可为黄钟之次。此亦非圣人以意倍之也,自然之数也。盖黄钟七音既毕,为蕤宾。蕤宾生大吕,以起宫,自然之妙如此。必倍之而后谓之全。夹钟、仲吕仿此,所谓「在阳倍之」是也。惟黄钟一均,皆用正,不用半。七声回宫,亦用正。十二律回宫,亦用正。中声者固为难晓,然必自下学始,器数是也。真积力久,岂终不可得哉?盖久则精,精则神,凡事皆然。先儒类慕中声之妙,驰心髙远,谓不必屑屑于器数之末,既不从事于下学,安能上达哉?正犹孟子之论圣神,然必自善信始也。夫能抚琴,然后可以得琴之妙;能鼓瑟,然后可以得瑟之妙。然抚琴难,鼔瑟易,而近古反不达瑟者,以不传也,以易也,故不传。必能吹排箫,然后得排箫之妙;必能吹笙笛,然后得笙笛之妙。然笙笛难,而排箫易,近古反不达排箫者,以不传也,以易也,故不传。钟磬则惟制造之难耳。管声有不恊者,或二孔取一声,或三孔取一声,或四孔取一声,此乐家之用变也。瑟隔十二弦,应备乐,须用五十弦。此制瑟之初,所以五十弦也。今以六阴律折马后二十七弦,足矣。今以六弦应者,后世简便之法也。排箫亦以十二管应,今隔八应者,以相生之次也。征无定,在应宫者为征,短者倡而长者和,以长律为凖。瑟弦隔六,应自然之序,不可易也。古人以中弦不用,前十二弦为十二律之正声,后十二弦为十二律之应声,当作两架调。第十三弦之声,即第六弦之声也。瑟马自不能齐一。瑟,古人常用。琴则用之者少。如由之瑟,曽点鼓瑟。孔子取瑟而歌,三见于《论语》。宫动而征应,商动而羽应,角动而变宫应,变征动而七声尽复,回宫,天然之数也。宫、征各当其位,惟琴之九徽为然。三弦跌半徽者,待变征也。七弦为大吕,天然之妙已着于桑梓之上,不待伶伦而后成也。若七声回宫,第一弦、中弦不用,至二十七弦折马后为变宫,十二律足矣。备乐须用三十七弦,除头三弦、中弦不用。宋时蜀人撅得三十六管玉笙,上之正于此瑟合。古人重乐器,得美玉皆为笙、磬、箫、笛。
译出主、降神、参神、初献、亚献、终献、饮福、彻馔、送神,共为九献。《乐书》说:“钟按照相生的顺序敲击;敲击宫声,就会涉及征声,接着是商声,再接着是羽声、角声。与宫声相应的就是征声,起初并不拘泥于固定的位置。” 演奏黄钟一均的完整七声,到了蕤宾,七声下生大吕;所以如果以大吕起一均,黄钟就成为商声了,这属于左旋。又歌唱大吕,五声上生为仲吕,一均的七声完备;虽然这是右转,但左转隔五而成为太簇,起调都自然形成,难道是人为私自安排的吗?之所以有二变,只是因为黄钟的角声不能接到下调的大吕宫声,所以才有二变。夹钟以黄钟为羽,又使用黄钟的羽声,因此称为“羽之羽”。周代的乐曲起调、终调,零散拼凑,令人怀疑;然而它的节奏也相合,领唱和应和也很美妙。周代所谓变九、变六、变八,牵强附会,难以通晓。声音有七个,是自然的数目,并不是圣人用义理推演排列出来的。先儒有的说应当使用二变,有的说不应当使用二变,都是主观臆说。凡是声音生到第七声就超过本律。它们的长短次序,自始至终没有一丝紊乱。比如黄钟经过七声,最后全都归到蕤宾;蕤宾实际上又生出大吕。少一个不行,多一个也不行。十二律全都如此。律吕的“全数”与“正数”不同。“全”是十二律管长短的数目;“正”是十二律按照三分损益、隔八相生所得的正数。例如黄钟九寸,这是正数。三分损一,隔八下生林钟六寸,这是正数。林钟三分益一,隔八上生太簇八寸,这是正数。太簇三分损一,隔八下生南吕五寸三分,这是正数。南吕三分益一,隔八上生姑洗七寸一分,这是正数。姑洗三分损一,隔八下生应钟四寸六分有余,这是正数。应钟三分益一,隔八上生蕤宾六寸二分有余,这是正数。以上都是全数。蕤宾三分损一,隔八下生大吕四寸一分有余,这是正数,却不是全数。大吕三分益一,隔八上生夷则五寸五分有余,这是正数。夷则三分损一,隔八下生夹钟三寸六分有余,这是正数,却不是全数。夹钟三分益一,隔八上生无射四寸八分有余,这是正数。无射三分损一,隔八下生仲吕三寸二分有余,这是正数,却不是全数。什么叫正数而不是全数呢?大吕是黄钟的次律,是十二月的律管。如果只使用正数,律管就太短了,拿什么来使用?一定要把正数加倍,才可以作为黄钟的次律。这也不是圣人凭心意加倍它,而是自然的数目。因为黄钟的七声已经完成后就是蕤宾,蕤宾生大吕,以大吕起宫,自然的奥妙就是如此。一定要加倍以后,才称为全数。夹钟、仲吕也依此类推,这就是所谓“在阳律加倍”。只有黄钟一均全都使用正数,不使用半数;七声返回宫声,也使用正数;十二律返回宫声,也使用正数。中声固然难以明白,但学习必定要从基础开始,器物和数目就是基础。真正长期积累功力,难道最终还不能得到它吗?大概时间久了就会精熟,精熟了就能神妙,所有事情都是这样。先儒往往羡慕中声的奥妙,心思驰骋到高远之处,认为不必在器物、数目这些末节上细细用功;既然不从基础学习入手,怎么能够达到高深境界呢?这正如孟子论圣人神明,然而也必须从善与信开始。能够弹琴,然后可以得到琴的妙处;能够鼓瑟,然后可以得到瑟的妙处。不过弹琴难,鼓瑟容易,而近古反而不能通晓瑟,是因为没有传承,也是因为容易,所以反而失传。一定要能吹排箫,然后才能得到排箫的妙处;一定要能吹笙、笛,然后才能得到笙、笛的妙处。不过笙笛难,排箫容易,近古反而不能通晓排箫,也是因为没有传承,也是因为容易,所以失传。钟磬则只是制造困难罢了。管乐器的声音有不协调的情况:有时两个孔取一个音,有时三个孔取一个音,有时四个孔取一个音,这是乐工使用变音的方法。瑟隔着十二根弦与应备之乐相应,必须使用五十弦。这就是最初制作瑟时使用五十弦的原因。如今把六个阴律折入瑟的后面,二十七根弦就足够了。如今用六弦来相应,是后世简便的方法。排箫也用十二管相应;现在隔八相应,是因为依照相生的次序。征声没有固定位置,与宫声相应的就是征声;短律领唱,长律和应,以长律为准。瑟的弦隔着六根相应,这是合乎自然秩序的安排,不能改变。古人不用中间的一根弦,前十二弦是十二律的正声,后十二弦是十二律的应声,应当作为两架来调。第十三弦的声音,就是第六弦的声音。瑟柱本来就不可能完全整齐。瑟是古人经常使用的乐器,琴则使用得较少。比如曾点弹瑟,孔子取瑟而歌,这些事情在《论语》中有三处记载。宫音一动,征音便相应;商音一动,羽音便相应;角音一动,变宫便相应;变征一动,七声就全部复归于宫。这是回归宫音的自然规律。宫、征各自处在相应的位置,只有琴的九徽是这样。第三弦降低半个徽位,是为了等待变征。七弦属于大吕,天然的奥妙已经显现在桑梓之上,不必等到伶伦以后才形成。如果七声回归宫音,第一弦和中弦不用,到了第二十七弦,折下瑟柱以后就是变宫,十二律也就齐备了。完备的乐曲必须使用三十七弦,只是最前面的三弦和中弦不用。宋代蜀人曾掘得三十六管的玉笙,把它校正后,正好与这架瑟相合。古人重视乐器,得到美玉,都用来制作笙、磬、箫、笛。
甲申大同之变,都御史张公文锦巡抚地方。初,宸濠之变,文锦守安庆,濠兵至城下,百计攻之,文锦仗忠义誓士民,竭力拒守,濠气大沮,贼党皆怠,有散去者。及濠败,文锦以功超迁至巡抚。文锦思图报,称性本急功喜事,好刚忽众,而又啬于用财,故激成此变。大同镇城孤悬极边,与外敌共处一地,无寸山尺水之隔,坚城深池,设以重兵,治以总兵、巡抚、副总兵、两游击、都司、守巡郎中、府县、城以里立卫所、州县城堡,大城临边以御外侮,使小得以安,内附小城聨络于内,以为大城之拱卫,此我祖宗神谋圣算经略之宏规也。文锦顾以镇城之重,反在极边,欲作五堡以为藩蔽,幸而其事不成,文锦以一身当之,使其事成,后来将为国家之患矣。初,文锦将营五堡,众皆以为不可,而莫敢言,事下前左叅议,左叅以三十万计报,并报总制臧公凤。凤笑曰:“五堡修不成矣。”左叅议曰:“何以知之?”凤曰:“张巡抚视国之财如家之财,安能捐三十万金以成此堡乎?”左叅亦笑。文锦果已之,继前左叅议者,右叅议以三万计上。文锦决意行之,即具奏上闻。营造间财用甚少,成命业已下,乃拨军入山伐材木烧灰瓦,叅将贾鉴督工严急,军心已怨。堡既成,茍率太甚,每军营房一间及拨戍军皆惮行。文锦示以公拨,麾下官军往,于是总兵、太监皆拨其麾下,不充其数,以伐木军足之。三堂麾下官军素骄逸,固已不堪矣。诸军告愿单身分番而往,文锦必欲带妻子常驻。诸军相谋曰:“人各有妻子,或女又有马匹,一间营房何以能容?且莫说敌人来,只秋深一阵大风雨,一家死矣。”等死也不如杀了贾叅将,投入北中,遂杀鉴。文锦使人招诸军回城,而虎狼入室矣。诸军见文锦,文锦曰:“汝辈来了,我的贾叅将何在?不即为处分。”居数日,奸桀者倡曰:“张都堂潜行出城赴京具奏。”诸军相聚至都察院,夺门而入。文锦惧,踰垣匿宗室第。诸军遂抢检家财,势不能已矣。执家人欲杀之,问文锦所往,告以匿宗室。诸军环噪宗室第,宗室出文锦,众争杀之。总兵、知府出走,两游击、郎中匿民间。为首者号于众曰:「众人莫惧,但同心共事,他日问罪不过将我辈首恶十数人与之而已。」廷臣以文锦激变,请诏宥。旨既至,开读,诸军跪听。诸军相顾曰:「此安我也?岂有杀巡抚、游击而不问者乎?」有起而伏匿者,既毕,诏使仓皇而回。众心汹汹,以兵守四门。朝廷简都督桂公勇为总兵官,太监武公忠为镇守,起复左叅议于家,分守大同。既到任,请入大同。御史储公良材曰:「大同城中如血海,公此行如以肉投虎口,何益之有?如是,公手中事死生以之可也。今他人坏事而公往死之,非义也。」左叅曰:「诸公终日言大同事,叅议大同官在此,于心何安?且作乱者大同一城耳,冀北十七卫所州县,岂皆作乱乎?」叅议出鴈门,量可而进,且以系属冀北人心。储公曰:「如此可也。」八月,左叅既出鴈门,自度已与大同之人素无雠嫌,朝廷既有恩赦,而军士犹不靖者,无主耳。乃直抵西安驿,西安去大同城才六十里耳。大同城中大惊,探事者二人故恐左叅露刃而上,言大同不可入。左叅曰:「汝回报大同城,我明日决进。」是夜又故放火烧叅将宅以恐左叅。明日,左叅竟入大同。乱军严兵露刃,城门内外,然不敢失迎接之礼。大同人心由是少安。时城中无一文职出政者,独左叅一人耳。乃约法两条以禁军士之暴,余皆以无事处之。下令于边关曰:「一切人等,非有本道关防不得放过。有应行者,皆便宜行之。」初不以条格拘,左右或以为僭。左叅曰:「以此得罪,亦所不恤。」甫两月,地方大安,而巡抚都御史蔡公天佑始至。拾月,蔡公至代州。左叅插四大营于鴈门关下,亲帅四守备,令盛装戎服谒蔡公于代邸。蔡公惊曰:“公何为如此?”左叅曰:“叅议岂过为奉上者?大同变后,巡抚之威甚削,大同人止知有叅议耳。不身先降礼,何以帅众?且言插营。”蔡公固欲散营军,曰:“公既出大同,又盛陈武备,大同人必疑吾与公图彼,岂不生变?”左叅曰:“叅议已有处。谒公后,即先入大同。叅议既入大同,则人心安矣。”蔡公曰:“善。”左叅即昼夜驰入大同。时有讥左叅过于奉上者。左叅以李愬迎裴论试应州诸生。蔡公既至大同,左叅约法地方便宜二十六条上之。蔡公曰:“善。”就作我巡抚条约,令大同推官马隆榜示所属,人心大悦。左叅治大同,独尚严。武公素不悦左叅,于会中大言曰:“我辈安心乐饮,地方或再有变,自有顶纲之人。”盖谓左叅也。
译甲申年大同发生变乱,都御史张公文锦巡抚地方。当初宸濠发生变乱时,文锦守安庆,宸濠的军队来到城下,用各种办法攻城。文锦凭借忠义激励士民,竭尽全力拒守,宸濠的气势大为受挫,贼党都懈怠下来,有些人已经散去。等到宸濠失败,文锦因功破格升任巡抚。文锦想着图谋报效,自恃性情本来急于求功、喜欢生事,好强而轻视众人,又吝于使用钱财,所以激成了这次变乱。大同镇城孤悬在极边,与外敌处在同一地区,中间没有一寸山、一尺水可以阻隔;即使有坚城深池,设置重兵,仍由总兵、巡抚、副总兵、两名游击、都司、守巡郎中以及府县官治理;城内设立卫所、州县和城堡,大城临近边境以抵御外侮,使小城能够安定;归附的小城则在内部相互联络,作为大城的屏障。这是我朝祖宗神妙的谋划、圣明的筹算和经营边疆的宏大规划。文锦却因为镇城关系重大,反而处在极边,想要修建五座堡寨作为藩篱屏障。幸亏此事没有成功,文锦独自承担了责任;如果此事成功,后来将成为国家的祸患。当初文锦准备修建五堡,众人都认为不可,却没有人敢说。事情交给前任左参议,左参议估算需三十万两上报,同时也报告总制臧公凤。臧凤笑着说:“五堡修不成了。”左参议说:“你怎么知道?”臧凤说:“张巡抚把国库的钱看得像自己家的钱一样,怎么肯拿出三十万金来修成这些堡寨呢?”左参议也笑了。文锦果然把这件事搁置了。接任前任左参议的人是右参议,估算需三万两上报。文锦决意实行,立即写成奏疏上报朝廷。营造期间钱粮非常少,既然成命已经下达,只好调拨军队进山砍伐木材、烧制灰瓦。参将贾鉴督工十分严急,军心已经怨恨。堡寨建成后,苛求过甚,每个军士一间营房,而且还要调拨戍军驻守,大家都害怕前往。文锦拿出公文表示这是公家调拨的,部下官军便前往;于是总兵、太监也各自调拨部下,却没有达到规定数目,只好用砍木的军队补足。三位大堂官的部下官军素来骄纵安逸,本来就不能胜任。各军请求只身分班轮流前往,文锦却一定要他们带着妻子儿女长期驻守。各军商议说:“人人都有妻子儿女,有的还有女儿和马匹,一间营房怎么容得下?更不用说敌人来攻,只要深秋来一场大风雨,一家人就要死了。”他们想,与其等死,不如杀掉贾参将,投入北中,于是杀了贾鉴。文锦派人召各军回城,但这时已经是虎狼进入室内了。各军见到文锦,文锦说:“你们这些人来了,我的贾参将在哪里?不立即把他交出来处置。”过了几天,奸险强悍的人煽动说:“张都堂偷偷出城到京城上奏去了。”各军聚集到都察院,夺门而入。文锦害怕,翻墙躲进宗室府第。各军于是抢掠、搜查他的家产,势头再也无法停止。他们抓住家人要杀,询问文锦去了哪里,家人告诉他们躲在宗室府第。各军包围着宗室府第喧闹,宗室把文锦交出来,众人争着杀他。总兵、知府逃走,两名游击和郎中躲到民间。为首的人向众人喊道:“大家不要害怕,只要同心做事,将来追究罪责,也不过把我们这些十几个首恶交出去罢了。”廷臣认为是文锦激成了变乱,请求下诏宽赦。诏旨到达后,开读诏书,各军跪着听。各军互相看着说:“这能安抚我们吗?哪有杀了巡抚、游击而不追究的道理?”有人起身躲藏起来。诏书读完,使者仓皇返回。众人的情绪汹涌不安,持兵把守四座城门。朝廷选拔都督桂公勇任总兵官,太监武公忠任镇守;起用原左参议在家中,分守大同。左参议到任后,请求进入大同。御史储公良材说:“大同城中如同血海,您此行就像拿肉投进虎口,有什么益处呢?” “如果是这样的情况,您亲自承担此事,即使送死也可以。但现在是别人败坏了事情,您却前去送死,这不合道义。”左参议说:“诸位每天都在谈论大同的事情,而参议作为大同的官员却在这里,心里怎么能安宁?况且作乱的只是大同一城,冀北十七卫所和州县,难道全都作乱了吗?”参议出了雁门关,估量形势后逐步前进,同时也是为了联系、安定冀北的人心。储公说:“这样做可以。”八月,左参议出了雁门关,自己估计平日与大同人没有仇怨,朝廷也已经施行恩赦,军士仍不安定,只是因为没有主事的人罢了。于是他径直抵达西安驿,西安距大同城只有六十里。大同城中大为惊恐,两个侦探故意害怕左参议拔刀前来,谎说大同不可进入。左参议说:“你们回去告诉大同城里的人,我明天一定进去。”当天夜里,他们又故意放火烧参将的住宅来恐吓左参议。第二天,左参议终于进入大同。乱军全副武装,刀刃外露,城门内外都是如此,但不敢失去迎接的礼数。大同的人心因此稍稍安定。当时城中没有一个文官出来主持政务,只有左参议一人。他于是约定两条法令,禁止军士暴行,其余事情都按无事处理。又向边关下令说:“所有人,没有本道关防文书,一律不得放行。凡是应当办理的事情,都可以酌情先行处理。” 起初并不拘泥于条文格式,身边有人认为这是僭越。左参议说:“即使因此获罪,我也不在乎。”刚过两个月,地方就大为安定,而巡抚都御史蔡公天佑才到达。十月,蔡公到达代州。左参议把四座军营插设在雁门关下,亲自率领四名守备,让他们穿着盛装戎服,到代王府拜见蔡公。蔡公惊讶地说:“您为什么这样做?”左参议说:“参议难道是过分地奉承上官吗?大同变乱以后,巡抚的威望大为削弱,大同人只知道有参议而不知道有巡抚。如果我不亲自带头行降礼,凭什么统率众人?况且我还要说明插设军营的事情。”蔡公本来想解散营军,说:“您既然出了大同,又大张旗鼓地陈列武备,大同人一定怀疑我们要共同谋害他们,难道不会再次发生变乱吗?”左参议说:“参议已经有了安排。拜见您以后,我立即先进入大同;参议既然进入大同,人心就安定了。”蔡公说:“好。”左参议立即日夜奔驰进入大同。当时有人讥讽左参议过分奉承上官。左参议便以李愬迎接裴度的故事来回答应州的诸位生员。蔡公到达大同后,左参议拟定二十六条地方临机处置的法规上报。蔡公说:“好。”于是制定成巡抚的条约,命大同推官马隆张榜公布于所属各地,人心大为欢悦。左参议治理大同,唯独崇尚严厉。武公一向不喜欢左参议,在聚会中大声说:“我们安心快乐地饮酒,地方如果再次发生变乱,自然有负责顶住大局的人。” 这话指的就是左参议。
拾壹月,蔡公会同桂公及左叅佥事,因捕盗,桂公率游兵擒逆军八十人,杖杀之。辽阳某叅将帅所部军趋甘肃,过大同地方,人闭堡不容止宿。叅将军骂曰:“会与延绥军杀此反贼。”户部李主事赍接济银两来。或曰:“此赏征大同军之银。”以此三事,奸人乘机互相恐动。初七日夜二鼔,变作炮喊之声震天。诸军先趋左叅分司叩门,呼曰:“书吏出来!”书吏出,左叅亦出。军士曰:“叅议老爹,天心地方恩府速报!”左叅老爹安心还来回话,若惊动左叅老爹,寸斩不饶。”
书吏曰:“左叅老爹在此。”左叅问以作变之由。军士言:“朝廷赦小的众老爹,必欲杀之。”左叅告以原无相害之意,再三谕止之。诸军曰:“辽阳兵已至城下,奸细以辽阳鞍子为号,已拿得矣。老爹去睡三堂,今夜一个不留。”挥其兵进,且分兵至李主事分司要出赍银文书,看为何事。又分兵至镇守府武公,极其困辱。分兵至总兵府桂公,不屈。诸军喧噪。桂公曰:“杀便杀,何用喧噪?”众曰:“既无杀我辈之心,如何将家小暗送出城?乃要桂公妻女出见。”至都察院要巡抚出,再三论说。军士曰:“此与左叅之说同,且止之。”初八日黎明,左叅升堂如平时。出谒巡抚时,乱军填塞道路。见左叅出,皆分道立旁。时巡抚门尚未启,扣门而入。巡抚迎左叅,笑曰:“纪纲何在?地方想无事矣,不然公何以得至此?今计将安出?”左叅曰:“彼未曾杀人犯上抢掠,尚可招来面谕。”左叅回司治酒,召郎中主事分巡共饮。诸公曰:“地方有事宜早散。”左叅曰:“彼岂草窃者乎?杀人岂问昏明,徒示弱耳。”二鼔方散。初九日,总兵遣我军按伏,时大风雪,出西门外。众曰:“五堡军杀都堂叅将,且无事,我辈且按伏耶?”呐喊而散。是夜更初,炮喊者三四面俱起,不但五堡乱军而已,围桂总兵宅。左叅自书告示一通,备陈祸福利害,话言晓之,令书手关路持往。招之左叅自出,立于道中。已而见西南火起,问过军曰:“火何也?”答曰:“杀桂总兵,焚其宅耳。”左叅令关路还曰:“彼既为逆,招来何用?”左叅乃回司,闭门。时月正午,左叅召书吏人等,誓曰:“彼既杀三堂,必迫我为主,或令讨赦,二者皆不可。待彼攻破司门,则我已自处矣。”事定后,朝廷必遣京官来勘,汝辈详记我二夜所行所言以告之。然实非杀桂总兵,乃大同县火起,知县死焉。巡抚遣人谕之。初十日,左叅谒巡抚,以所书告示示巡抚。巡抚曰:“善。”命书数十张榜谕通衢。巡抚曰:“何以处之?”左叅曰:“必须面谕。”乃约总兵、镇守太监、郎中、叅将、副总兵、游击、会都司、路经代府、代王梯墙而语。至午,不了时五歩之外,兵戈林立。左叅恐变生,大言曰:“各官诸军尚未早饭,王请回宫。”既至都司,无一人言者。总兵乃言欲致仕归,众亦不应。左叅曰:“君挂斗大金印,是我分守关防耶?今日请公安谕地方,何言致仕?”总兵怒起而出,诸公知诸军怒,总兵无敢留者。左叅随之而出,时诸军皆在二门外。左叅自度可因此发言,乃谓诸军曰:“汝桂老爹欲去,汝辈舍得耶?”诸军皆跪曰:“好。”总兵不要钱,不欠粮草,只是心狠耳。总兵曰:“我与左叅老爹不同。左叅老爹是汝父母,问汝饥寒者,我是汝师长,鞭汝皮肤者。今日倒持太阿,仓库城池汝辈据之,旗牌兵器汝辈抢之,留我何用?且军法遣之不行,轻则杖之一百,重则斫头,汝辈得依我乎?”诸军曰:“小的每日食朝廷之粮,如何不受总兵之命?”左叅笑曰:“诸军说你心狠,真个心狠。诸军舍不得你去,你如何舍得诸军去也?”拉总兵入,命诸军随之而入。左叅及总兵坐定,诸军皆跪于堂下,诸公无一人发言者。左叅以天将暮,诸军久跪不见处分,恐又生变,问曰:“朝廷已赦汝辈,乃又如此何也?”诸军曰:“朝廷虽赦小的老爹们,不肯赦小的。”左叅曰:“何以?”言之诸军曰:「捕盗止是指挥耳,游击将军非边患不调,今乃以游击兵巡捕,是欲杀小的也。」左叅曰:「汝辈固未见游击兵巡捕,吾亦未见明盔明甲、白日打劫王府者。如此为盗,则如此捕盗耳。」诸军曰:「小的每其实惊慌,望老爹彻去游击兵。今后再有为盗者,小的每自相擒来,好便待秋后处决,否则就便打死。」左叅曰:「你们若如此守法,即便彻了游兵,才省我行粮耳。」诸军请各巷口立栅门,左叅曰:「门外也有你们,门里也有你们,立栅门何用?你们自编火甲禁防盗贼可也。」诸军又曰:「屯粮实纳不起,太监武公知此粮决不可免,欲激怒诸军,谓左叅曰:此事亦先生处分。」左叅曰:「屯粮之纳,王府食乎?各官食乎?汝诸军自食耳,奈何不纳?」诸军曰:「正经屯粮如何不纳?张老爹将无影荒粮,每军派与三斗,如何纳得?」左叅曰:「此粮不但今日我初到大同时,便已行查,尚未回报。屯粮照旧征纳,荒粮查明蠲免。」众应曰:「诺!」其声如雷。左叅笑谓武公曰:「亦处分矣。」
译十一月,蔡公会同桂公和左参议佥事,借着捕盗之事,桂公率领游兵擒获逆军八十人,用杖打死。辽阳某参将率领所属军队前往甘肃,经过大同地方时,居民关闭堡门,不让他们停留住宿。参将骂道:“我将与延绥军一起杀掉这些反贼。”户部李主事携带接济银两前来。有人说:“这是赏给征讨大同军队的银两。”由于这三件事,奸人趁机相互恐吓煽动。初七日夜二更,变乱像炮声和喊声一样震天而起。各军先奔到左参议分司,敲门喊道:“书吏出来!”书吏出来,左参议也出来。军士说:“参议老爹,天心地方恩府,赶快报信!”左参议老爹安心回来答话;如果惊动左参议老爹,哪怕寸斩也不饶。” 书吏说:“左参老爹就在这里。” 左参议询问发生变乱的原因。军士说:“朝廷赦免了我们这些小人和各位老爹,他们却一定要杀我们。”左参议告诉他们本来没有加害他们的意思,再三劝说制止。各军说:“辽阳兵已经来到城下,奸细以辽阳马鞍作为信号,已经捉到了。老爹您去三堂睡觉,今夜一个也不留下。”他们挥兵进入,又分兵到李主事的分司,要出来查看他携带银两和文书究竟是为什么。又分兵到镇守府,把武公羞辱困辱到了极点。又分兵到总兵府,桂公不屈服。各军喧闹不止。桂公说:“要杀就杀,为什么喧闹?”众人说:“既然没有杀我们的心,为什么偷偷把家小送出城?”于是要求桂公的妻女出来相见。军士到都察院要求巡抚出来,经过再三辩说,军士说:“这和左参议说的一样,暂且停止。”初八日黎明,左参议像平时一样升堂。出门拜见巡抚时,乱军堵满道路。看见左参议出来,都分开站在两旁。当时巡抚府门还没有打开,左参议敲门进去。巡抚迎接左参议,笑着说:“纲纪在哪里?地方想必没有事了,不然您怎么能到这里来?现在打算怎么办?”左参议说:“他们还没有杀人、犯上、抢掠,还可以召来当面劝谕。” 左参议回到分司准备酒席,召来郎中、主事和分巡官共同饮酒。诸位说:“地方有事,应当早早散去。”左参议说:“他们难道是草寇吗?杀人哪里还分白天黑夜?这样做只是显示软弱罢了。”直到二更才散。初九日,总兵派遣我军埋伏,当时大风雪,军队出了西门。众人说:“五堡军杀了都堂和参将,而且没有事,我们还要去埋伏吗?”于是呐喊着散去。这天夜里初更,四面都响起炮声和喊声,不只是五堡的乱军而已;他们包围了桂总兵的住宅。左参议亲自写了一张告示,详细陈述祸福利害,用言语开导他们,命书手封住道路带去。左参议亲自出来招抚,站在路中。不久看见西南方起火,便问经过的军士:“那是什么火?”回答说:“杀桂总兵,烧他的住宅。”左参议命封路的人回来,说:“既然他们已经成为叛逆,招来还有什么用?”于是左参议回到分司,关门闭户。当时月亮正当中天,左参议召集书吏等人,发誓说:“他们既然已经杀了三堂官,一定会逼我做首领,或者让我请求赦免,这两件事都不能做。等他们攻破分司大门时,我已经自行处置好了。”事情平定以后,朝廷一定会派京官来查勘,你们要详细记下我这两夜所做所说的事情,告诉他们。但实际上并不是杀桂总兵,而是大同县起火,知县死在其中。巡抚派人前去劝谕。初十日,左参议拜见巡抚,把自己写的告示给巡抚看。巡抚说:“好。”命人抄写几十张,张榜告谕大街。巡抚问:“这件事怎么处理?”左参议说:“必须当面劝谕。”于是约集总兵、镇守太监、郎中、参将、副总兵、游击,会同都司,途经代府,并登上代王府梯墙来讲话。到了中午,事情仍未完,五步之外兵器林立。左参议担心发生变故,大声说:“各位官员和军士还没有吃早饭,请大王回宫。”到了都司,没有一个人说话。总兵于是说想辞官回去,众人也没有回应。左参议说:“您挂着斗大的金印,难道是我分守关防的官吗?今天请您安抚地方,为什么却说要辞官?”总兵愤怒地起身出去,诸公知道各军正在发怒,没有人敢挽留总兵。左参议跟着出去,当时各军都在第二道门外。左参议估计可以借此发言,便对军士说:“你们舍得桂老爹离开吗?”各军都跪下说:“好。”总兵不贪钱财,不拖欠粮草,只是心肠狠罢了。总兵说:“我和左参老爹不同。左参老爹是你们的父母,问你们饥寒;我是你们的师长,要鞭打你们的皮肉。如今倒拿着太阿剑,仓库和城池被你们占据,旗牌和兵器被你们抢走,留着我还有什么用?况且军法规定,遣散军队而不执行,轻则杖打一百,重则砍头,你们能听从我吗?”各军说:“我们每天吃朝廷的粮,怎么能不听总兵的命令?”左参议笑着说:“各军说你心狠,真是心狠。各军舍不得你离去,你怎么舍得让各军离去呢?”于是把总兵拉回来,命各军跟随进去。左参议和总兵坐定后,各军都跪在堂下,诸位官员没有一个发言。左参议看天将黑了,各军跪了很久却没有得到处置,恐怕又发生变故,便问:“朝廷已经赦免你们,为什么又这样?”各军说:“朝廷虽然赦免了我们这些小人和老爹们,却不肯赦免我们这些小兵。”左参议问:“为什么?”军士说:“捕盗只是指挥的职责,游击将军没有边患不得调动;如今却用游击兵来巡捕,是想杀我们。”左参议说:“你们本来没有见过游击兵巡捕,我也没有见过头戴明盔、身穿明甲、在白天抢劫王府的人。既然这样做才算盗贼,那就按这样来捕盗吧。”各军说:“我们其实很惊慌,希望老爹撤去游击兵。以后再有盗贼,我们自己把他们捉来;如果罪行轻,就等到秋后处决,否则就立即打死。”左参议说:“你们如果这样守法,即使撤去游兵,也不过是省下我运送军粮的钱罢了。”各军请求在各巷口设立栅门,左参议说:“门外有你们,门内也有你们,设栅门有什么用?你们自己编组火甲,负责禁防盗贼就可以了。”各军又说:“屯粮实在缴纳不起。”太监武公知道这种粮一定免不了,想激怒各军,便对左参议说:“这件事也请先生处置。”左参议说:“屯粮是给王府吃的吗?是给各位官员吃的吗?是你们各军自己吃的,为什么不缴纳?”各军说:“正额屯粮怎么能不缴?张老爹把没有影子的荒粮也摊派下来,每个军士三斗,怎么缴得起?”左参议说:“这项粮食不只是我今天初到大同时才开始查办,早已下令调查,只是还没有回报。屯粮照旧征收,荒粮查明后免除。”众人答应说:“好!”声音像雷一样。左参议笑着对武公说:“也已经处置好了。”
诸公曰:「可以具奏矣,奏草亦烦左叅为之。就对众公堂一挥笔可也。」稿成,诸公传览称善。三堂各令写本人写就,各用印实封,实时差人出城奏闻。地方稍安。奏下兵部,朝廷以大同逆军再犯不悛,简侍郎胡公瓉为文提督,都督鲁公纲为武提督,出师问罪。勅内开写首恶郭疤子等十三人的名,仍勅瓉等:若大同送出首恶,即便班师;如不送出,进兵征剿。瓉等驻师天城,密行总兵巡抚取首恶郭疤子十三人。逆军羣噪于帅府曰:「进本讨赦,却请的兵来!」时逆军知取首恶,而不知有的名。蔡公谕曰:「朝廷止取首恶,余皆受赏。前日擒杀八十人可作首恶,你们都该受赏矣。」替你奏本班师。奏既上,众心稍安。诸首恶皆系三堂头领,在三堂肘掖之下,每三堂有行必叅其议。于是桂公独定密谋,伏兵于宅后,烹羊煑酒。召郭疤子等议赏格,议毕,令入后饮酒。至,则当头一铜瓜打倒,拉入堂后斩首。如此者杀十一人,最后者二人同至,议毕,令入饮酒。二人者觉其形色异常,夺门而走,上营房大呌曰:「总兵拏首恶!俚桂公亲提兵捕获,斩其首送赴提督军门。即以提督印信告示,明告诸军曰:首恶皆有的名,今已擒获,余皆当赏矣。」人无哗者。伟哉桂公!此功身坠沧海之中,而能擒斩鲸鲵于藩落,顾始坏于人之轻动,终掩于人之沮抑。纪事者又不宣之,惜哉!捷至军门,胡公宴诸叅佐,诸公称颂功德不已。左叅曰:「明公功德非言所能尽。叅议观桂勇之功,出于计取而非力胜也。若明公止照勅旨,首恶既得,即便明出告示,散赏班师。倘明公忿诸军之逆,必欲进征,则非叅议所宜言。」胡公不语,少顷,左叅曰:「日将暮矣,明公宜早决,迟恐生变。」胡公曰:「少叅饮酒,我有军法,以违令者斩。」木牌置左叅之前,诸将佐皆散出。胡公召大同听事者,夜不收入,加以刑,令再报首恶数十人,以钧牌付千户马勇。胡公素爱勇,恐其有言,告勇曰:「汝毋多言,言则斩首矣。」勇知其不可而不敢言,领牌而出。然听事者已逃,回报大同城军矣。复以钧牌大书「副总兵时陈左叅议领所部军围大同城东西南三面」,城门子时起身,违悮泄漏者斩。露布而下,起鼓时,马勇仓皇至左叅道,告左叅以再取首恶之故,且曰:「老爹们,千言万语如金如玉。大同人皆不信逆军之言,大同人信之如蓍龟何也?上人失信故耳。朝廷勅旨送出首恶班师给赏,今首恶既得,已出告示给赏班师,今又取首恶,祸变不浅矣。使君不言,谁再敢言?」左叅取围城牌示勇曰:「其牌如此,我岂可再入?」勇咨嗟而去。二鼔时,时陈呼门不得,越墙而入,至左叅卧所曰:「大同城中精兵五万,我与公部下三千,安能为敌?且时陈围南门,公围东门。」谁则围西门?我宁为违令之将,死于军门,岂肯为败将,死于城下?胡桃大字,史书上要写时,陈姓名左叅曰:“恐胡公有别谋,若违悮,其罪在我辈。”且牌有吾辈起身时刻,而无到城下时刻,第徐徐而行,令人禀鲁提督转达胡公。陈曰:“既露布而出,何言泄漏?有何他谋?直漫为耳。”既而果报曰:“且驻兵聚落堡。”时城中已得再取首恶之报。逆军号:“众军曰:‘我说杀了首恶,便杀五堡军,杀了五堡军,便屠城。你们不信,如今如何又取首恶?’”于是众军哄然而起,收勇家众男女一十九人,皆杀之,仍活剖四人腹,去其膓胃,着以衣冠,柱之以杖。二死人把勇宅门,二死人把帅府门,余皆悬首通衢,拥勇出于市,欲杀之。靳副总兵随之,蔡公出救,谕众曰:“杀了桂总兵家众也无查考,杀了总兵如何回报朝廷?”靳曰:“蔡老爹说的是一军斫靳首,血流被面,复以刀斫蔡公轿。”蔡公曰:“我替你们做好事,你们思量。”众曰:“也罢。”叶总兵家眷最多,着叶总兵写个领状,领了桂总兵去。若走了桂总兵,叶家一家寸斩不饶。诸军于狱中取出旧总兵朱振,立为总兵马勇,不得入城,回以变告胡公。取牌引烛焚之,谓勇曰:“无令人知。”遂班师而归,乃隐其别情,奏言如勅旨。既得首恶,因以班师。至于囚桂勇立朱振,则不可闻。乃奏言:“桂勇宜回府办事,又荐朱振堪为总兵。”兵部亦朦胧覆奏,从之。兹事也,首恶既得,若即便班师而不再妄动,则朝廷恩威两着,纪纲肃然振举。及其激成祸变,正宜赫然挥戈进兵征剿,却乃狼狈而归。于是乎大同纪纲废坠,不可收拾矣。杀戮之惨,不足言也。后半年,桂公犹在囚中,蔡公再三开谕,始放之归。大同诸志无一字实者,因着其大略而未及详也。黄锺为宫,天下之君也;十一律为宫,列国之君也。故黄锺不为他律役。人之声,有得黄锺者,有得应锺者,于中皆有宫、商、角、征、羽。人声髙下,不外乎十二律。
译诸位官员说:“可以上奏了,奏疏草稿也麻烦左参议来写。就在众位官员面前挥笔写成即可。”稿子写好后,诸位官员传阅,都称赞写得好。三堂各自命人抄写本人所应写的部分,分别用印密封,立即派人出城上报朝廷。地方稍稍安定。奏疏下到兵部,朝廷认为大同逆军再次犯上而不悔改,选侍郎胡公瓒为文提督,都督鲁公纲为武提督,出兵问罪。诏令中写明首恶郭疤子等十三人的姓名,并且命令瓒等说:如果大同送出首恶,立即班师;如果不送出,就进兵征讨。瓒等驻军天城,秘密命令总兵、巡抚捉取首恶郭疤子等十三人。逆军在帅府大声喧闹说:“上奏本来是为了请求赦免,怎么反而请来了军队!”当时逆军知道要捉首恶,却不知道具体姓名。蔡公劝谕说:“朝廷只捉首恶,其余人都可以受赏。前些日子捉杀的八十人就可以作为首恶,你们都应当受赏。我替你们上奏,申请班师。”奏疏上报后,众人的心情稍稍安定。那些首恶都是三堂官的头领,处在三堂官的肘腋之下,三堂官每有行动,都要征求他们的意见。于是桂公独自制定秘密谋划,在住宅后面埋伏士兵,准备羊肉和酒。召来郭疤子等人商议赏格,商议完毕,命他们到后堂饮酒。他们一到,迎面就是一记铜瓜,将其打倒,拖到堂后斩首。这样杀了十一人。最后两人一同到来,商议完毕,命他们进去饮酒。这两人察觉神色形势异常,夺门逃走,跑到营房上大喊:“总兵捉拿首恶!桂公亲自率兵捕获,斩下首级送到提督军门。立即拿提督的印信发布告示,明白告诉各军:首恶都有确定姓名,如今已经擒获,其余人都应当受赏。”没有人喧哗。伟大啊,桂公!这项功劳使他身陷沧海之中,却能在藩篱之内擒斩鲸鲵;只是起初被人的轻率妄动破坏,最后又被人的阻挠压制。记事的人也没有宣扬此事,可惜啊!捷报送到军门,胡公宴请各位参佐,诸位不断称颂功德。左参议说:“明公的功德不是言语能够说尽的。参议看桂勇的功劳,出在用计擒取,而不在用武力取胜。如果明公只按照诏旨,首恶既然已经捕获,立即公开发布告示,发赏班师;倘若明公因为各军叛逆而愤怒,一定要进兵征讨,那就不是参议应该说的话了。”胡公不说话。过了一会儿,左参议说:“太阳将要落山了,明公应当早点决定,迟了恐怕发生变故。” 胡公说:“少参议喝酒吧。我有军法,违抗命令的人斩首。”他把木牌放在左参议面前,诸位将佐都散出去了。胡公召来大同听事的人,夜里不让他回去,还加以刑罚,命他再次报告首恶数十人的名单,把钧牌交给千户马勇。胡公一向喜爱马勇,怕他有话要说,便告诫马勇:“你不要多嘴,多嘴就斩首。”马勇知道事情不可行,却不敢说,拿着牌子出去。然而听事的人已经逃走,把消息报告给大同城中的军队。胡公又用钧牌写上大字:“副总兵时陈、左参议率领所属军队包围大同城东、西、南三面。”并规定城门一到时刻就行动,违误泄露者斩首。告示公开发出,起鼓时,马勇仓皇赶到左参议那里,把再次捉取首恶的事情告诉左参议,并说:“老爹们,千言万语都像金玉一样宝贵。大同人都不相信逆军的话,却把上级说的话看得像蓍草和龟甲一样可靠,为什么呢?是因为上级失信。朝廷诏旨说送出首恶就班师并给赏,如今首恶已经捉到,已经发布告示给赏班师,现在却又要捉首恶,祸变一定不小了。使君您不说话,还有谁敢说话?”左参议把包围城池的牌子给马勇看,说:“牌子写成这样,我怎么还能再进城?” 马勇叹息着离去。二更时,时陈叫门不得进入,便翻墙进来,到左参议卧处说:“大同城中有精兵五万,我和您部下只有三千,怎么能与他们为敌?况且时陈包围南门,您包围东门。谁来包围西门?我宁愿做一个违抗命令、死在军门前的将领,也不肯做一个败将、死在城下。”时陈在大字牌上写道,史书将来要记录时陈的姓名;左参议说:“恐怕胡公另有谋划,如果违误,罪责在我们。”况且牌子上只有我们出发的时刻,没有到城下的时刻;只管慢慢行走,让人报告鲁提督,再转告胡公。时陈说:“既然已经公开发布了告示,还谈什么泄露?有什么其他谋划?不过是胡乱做罢了。”不久果然得到回报:“暂且驻兵在聚落堡。”这时城中已经知道要再次捉取首恶的消息。逆军喊道:“众军说,‘我早就说杀了首恶以后就杀五堡军,杀了五堡军以后就屠城。你们不信,如今怎么又要捉首恶?’”于是各军哄然起事,抓住马勇家男女十九人,全都杀死,又活活剖开四人的肚子,取出肠胃,给他们穿上衣冠,用杖撑立起来。两个死人守着马勇住宅的门,两个死人守着帅府的门,其余人的首级都悬挂在大街上。众人拥着马勇走到市中,想要杀掉他。副总兵靳某跟随而来,蔡公出来救援,劝告众人说:“杀了桂总兵的家人也没有办法查究,杀了总兵本人,怎么向朝廷报告?”靳某说:“蔡老爹说得对。”一军人砍向靳某的头,鲜血流满脸面,又拿刀砍向蔡公的轿子。蔡公说:“我替你们做好事,你们自己想想。”众人说:“也罢。”叶总兵的家眷最多,便让叶总兵写一张领状,把桂总兵领走。若桂总兵逃走,叶家一家人都寸斩不饶。各军从狱中取出旧总兵朱振,立马勇为总兵。马勇不能进城,回来把变乱报告给胡公。他取来牌子,借着烛火烧掉,对马勇说:“不要让别人知道。”于是班师返回,隐瞒了其中另有内情,只按诏旨上奏。因为已经捉到首恶,便以此为由班师。至于囚禁桂勇、另立朱振为总兵的事,则不让朝廷听闻。于是上奏说:“桂勇应当回府办理事务,又推荐朱振可以担任总兵。”兵部也含糊地复奏,朝廷便同意了。这件事本来首恶已经捉到,如果立即班师而不再妄动,朝廷的恩威就都能显现,纲纪也会肃然振作。等到激成祸变,正应当赫然挥戈进兵征讨,却反而狼狈逃回。于是大同的纲纪废弛败坏,再也无法收拾。杀戮的惨状,更是不值得细说。过了半年,桂公仍被囚禁,蔡公再三开导劝谕,才放他回去。大同的各种志书没有一字是真实的,所以我记下事情的大概,没有来得及详细叙述。黄钟作为宫音,是天下君主的象征;其他十一律作为宫音,是列国君主的象征。因此黄钟不受其他律支配。人的声音,有的合于黄钟,有的合于应钟,其中都包含宫、商、角、征、羽。人的声音高低,不超出十二律的范围。
征律接商律反宫律而用之,以应律为凖。如琴九徽,一弦为宫,四弦为征。若以征接商,则以五弦为征,不敢以下陵上也。造化人心,不过动静两端而已。纔离于动,便属静;纔离于静,便属动。古之圣贤,只说动静于中,捻出一“几”字,已属之动矣。冬至,一岁正气之首,子之始也。厯家截其中而用之。子之前半,尚属去岁。然复卦中无坤,泰卦中无临。子月带亥月之半,寅月带丑月之半。天心安得无改移哉?动有二,静惟一。有大动,有小动;无小静,大静也。阳常有余,阴常不足,故也。经世数,始终天地,十二万九千余年。太乙数,至今已十五万余年。二家之论不同。经世,康节独得之学,后人用之多不验。太乙是与天地筭命,先立下个八字,然后推筭中间头绪颇多。既排诸星,又论三元,又论七十二候,又论卦运,乂论阳九百六,又论得地失地,得失之济,吉凶所关,不以常例拘。又论筭数和与不和,又论八门中间细目,又有掩迫关囚之类,学者一有不详,误人多矣。昼夜者,开辟浑沌之小象也。开辟之极,即渐浑沌;浑沌之极,即渐开辟,无一息之停。干元亨利贞。干字是伏羲的卦,元亨利贞是文王系的辞。干卦中有个大通至正的道理,故文王系以元亨利贞之辞,有四様解说,各不相关。其一,以卜筮言,上古所传,朱子之本义是也。其二,大哉干元,云行雨施,干道变化三节,是说干字是天,元亨是春夏生长物,利贞是秋冬收藏物,如曰干元亨利贞者,天以春夏秋冬生长收藏万物之谓也,此以造化解也。其三,大明终始,首出庶物二节,是说干字是圣人之德,元亨是圣人得位,利贞是成天下之治,如曰干元亨利贞者,以圣人之德在天子之位,成天下之治之谓也,此以圣人功业解也。其四,元者善之长也,君子体仁长人,君子行此四德三节,是说干是健,元亨利贞是仁义礼智,如曰干元亨利贞者,君子以健而行仁义礼智之谓也,此又以君子之学解也。其它仿此。龙德而隐,是有圣人之德而隐,若伊、吕之徒。圣人乐则行之,是他本欲见是之人,今不见是,而无闷,如巢、许之徒。彼自忘世矣,不必言无闷也。若林和靖、四皓,隐士耳,非龙德而隐也。刚健中正,都在龙德上。正中以时位言也。庸言四句,是龙德意。德博一句,是正中意。向非出潜离隐,何以能化哉?庸言庸行之信谨,正见德之盛处。盖凡于朝廷、宗庙及众所观听之际,信之谨之,但有德者皆能至于寻常小小言行,非德之至纯者,鲜所不忽邪?「字指外物,或指心之私。以言行言之,亦可。」邪乃诚之害也。故闲邪,所以存其诚。「善字、德字,皆指上三句言。」博是及人之博,指化而言。忠信是进德之本,修辞是居业之本。朱子小字所谓有此心方会进德,是也。知至至之,就是进德;知终终之,就是居业。盖惟有此忠信之心,而后能知至至之;有此修辞之诚,而后能知终终之。上“至”字是理之极处,下“至”字是求要到去那地位;“终”是已到此修辞立诚地位,下“终”字是守之悠久。“至”是指理之极处,言“终”是就理之归宿言,其实一也。但自理之“至”而言,谓之“至”;自吾已到,谓之“终”。能知至而求至,则知之已真,故能于念虑萌动处审其善恶而能存之;能知终终之,则行之已熟,故能泛应曲当,从心所欲,皆合理节,是能权而化也。大抵此爻重“进”字,上盖进退无恒,便见欲进;上下不常,便见欲上退。不是自上而退,是原所处本等之位,进便是进,不进只在原处地位上,便是退。盖欲进而不能进,便是进退无常也,上下亦然。上即物类之同,明圣人与人同类。作而人覩,下又即物类以见圣人之所以作,而人覩者,以其同类相从故也。无位无民,尚可至于贵而无位,髙而无民,尤为危道也。如宋孝宗既禅光宗,汉献受制于强诸侯,是也。楚霸王可谓贤不辅,如子房、陈平、韩信、英、彭俱去而从汉,无民从出乎人位之外,亦可。顺健者,非是顺而又健,顺而健也。盖顺而无一息之不顺,方为顺而健。固守其顺者也。若有一毫健焉,则非健矣。所以谓之坤,有一毫之健,即复卦也。干曰:“元亨利贞。”坤曰:“元亨利牝马之贞。”干之时,君子以正自持便了。坤之时,正固不可离,然须和柔委曲方能行之。此君子处治乱之道也。坤厚载物,德合无疆。厚字指坤之德,是化机之亨,气载物是物之亨也。此无疆是干之亨,品物流形者也。含弘光大,即厚德,亦指化机说。含弘言无处无之,其含甚弘也。光大是昭著于两间,其光甚大也。如夏气一动,无处无之,是含弘。含字是容字,不是含藏之含。夏气之热,是其光明着见而大也。未说到物上,到咸亨始到物矣。
译把征律接在商律之后,反过来作为宫律使用,以应律为标准。比如琴的九徽,一弦是宫,四弦是征。如果把征接在商之后,就以五弦为征,不敢让下位凌驾于上位。天地造化和人的心,不过是动、静两个方面罢了。刚离开动,就属于静;刚离开静,就属于动。古代圣贤只说动静在其中,把一个“几”字提炼出来,已经属于动了。冬至是一年正气的开始,也是子月的起点。历法家截取其中的一部分来使用。子月前半还属于上一年。然而复卦中没有坤卦,泰卦中没有临卦。子月带有亥月的一半,寅月带有丑月的一半。这样看来,天心怎么能没有变动转移呢?动有两种,静只有一种。有大的动,也有小的动;没有小的静,大静就是如此。这是因为阳常常有余,阴常常不足。《经世》的数,推算天地的始终,共有十二万九千多年。《太乙》的数,至今已有十五万多年。这两家的学说不同。《经世》是康节独自得到的学问,后人运用它,大多不能应验。《太乙》是把天地和人的命运一同计算,先立下一个八字,然后推算其中的头绪,内容很多。既要排列各星,又要论三元,又要论七十二候,又要论卦运,又要论阳九百六,又要论得地、失地以及得失相济,吉凶所关,不拘泥于通常的规则;还要论算数相和与不和,论八门中的细目,又有掩、迫、关、囚之类。学习者只要有一处不详尽,误人就很多。昼夜是天地开辟与混沌的小小象征。开辟发展到极点,就逐渐归于混沌;混沌发展到极点,就逐渐走向开辟,没有一刻停息。“乾,元亨利贞。”乾这个字是伏羲所作的卦,元亨利贞是文王系在卦上的辞。乾卦中有大通达、至正的道理,所以文王系上元亨利贞的辞,可以有四种解释,彼此各不相同。第一种,按卜筮来解释,这是上古流传下来的说法,也是朱子的本义。第二种,“大哉乾元,云行雨施,乾道变化”三节,是说乾代表天,元、亨代表春夏生长万物,利、贞代表秋冬收藏万物;所谓“乾元亨利贞”,就是上天按照春夏秋冬生长、收藏万物的意思,这是从天地造化方面解释。第三种,“大明终始,首出庶物”两节,是说乾代表圣人的德行,元、亨代表圣人得居君位,利、贞代表成就天下的治理;所谓“乾元亨利贞”,就是圣人凭借德行处在天子之位,成就天下治理的意思,这是从圣人功业方面解释。第四种,“元者善之长也,君子体仁长人,君子行此四德”三节,是说乾代表刚健,元亨利贞代表仁义礼智;所谓“乾元亨利贞”,就是君子凭借刚健而实行仁义礼智的意思,这是从君子修学方面解释。其他地方也可以依此类推。龙德而隐,是说具有圣人的德行却隐居不出,如伊尹、吕尚这类人。圣人如果乐于这样做就实行它,是说他本来想出来见用,但如今没有遇到这样的时机,也不因此忧闷,如巢父、许由这类人。他们自己已经忘却世事了,不必再说什么“无闷”。至于林和靖、四皓,只是隐士,不是具有龙德而隐居的人。刚健、中正,都体现在龙德上。“正中”是从时势和地位来说的。“庸言”四句,是龙德的意思;“德博”一句,是正中的意思。如果不是从潜藏之处出来、离开隐居状态,又怎么能够教化呢?平常言语和平常行为都诚信谨慎,正可以看出德行盛大之处。大凡在朝廷、宗庙以及众人观看听闻的场合,能够诚信谨慎,凡是有德的人都能做到;但到了寻常的小言语、小行为,若不是德行最纯粹的人,难道很少有人不忽略吗?“有的注本把‘邪’解释为外物,有的解释为内心的私欲。若从言语行为来说,也可以这样解释。”邪念是诚的祸害,所以防止邪念,正是为了保存诚。“善”字和“德”字,都是指上面三句所说的内容。“博”是惠及他人的广博,指教化而言。忠信是增进德行的根本,修饰言辞是安立事业的根本。朱子小字注中所说“有了这种心,才会进德”,就是这个意思。“知至至之”就是进德;“知终终之”就是居业。因为只有具备忠信之心,才能知晓道理的极致并努力达到;只有具备修饰言辞、确立诚意的真诚,才能知晓事业的终点并守住它。上面的“至”字是道理的极致之处,下面的“至”字是求取得到那个境地;“终”是已经达到修辞立诚的境地,下面的“终”字是长久守持。说“至”,是指道理的极致;说“终”,是从道理的归宿来说,其实是一回事。只是从道理本身的“至”来说,叫作“至”;从我已经达到来说,叫作“终”。能够知至并努力达到,认识就已经真实,所以能在念头刚刚萌动时审察善恶,并保存善念;能够知终并守住终点,行为就已经纯熟,所以能够广泛应对、恰当地处理一切,随着心意行事而都合乎道理法度,这就是能够权衡变通而达到教化。大体说来,这一爻重在“进”字。上面说进退没有常态,便显出想进;上下没有固定,便显出想上而退。不是从上位退下来,而是原来所处的等级不变,前进就是进;不前进,只停在原来的地位上,就是退。因为想进而不能进,就是进退无常;上下也是这样。“上”就是同类事物相同,说明圣人与人属于同一类。圣人兴起而被人看见;下一句又从同类事物来说明圣人为什么兴起而被人看见,是因为同类彼此相从。没有地位、没有百姓,本来就已经很危险;即使拥有尊贵地位却没有地位之实,地位高却没有百姓,更是危险之道。比如宋孝宗禅位给光宗,汉献帝受制于强大的诸侯,就是这种情况。楚霸王可以说是不肯辅佐贤才的人;像子房、陈平、韩信、英布、彭越都离开他而归附汉王。没有百姓跟随,难道还能超出君位之外兴起吗?也可以这样理解。所谓顺健,不是先顺而后健,而是顺而且健。顺到没有一刻不顺,才叫顺健;这是牢牢守住顺的状态。如果有一丝刚健,就不是纯粹的顺健了。所以称为坤;只要有一丝刚健,就是复卦。乾卦说:“元亨利贞。”坤卦说:“元亨,利牝马之贞。”乾的时势中,君子只要以正道自持就可以了;坤的时势中,正道固然不可离开,但还必须和柔委曲,才能实行。这就是君子处在治世和乱世中的方法。坤地厚重,承载万物;它的德性与无疆相合。“厚”字指坤的德,是造化之机的亨通;“气载物”是万物的亨通。这里的“无疆”是乾的亨通,指万物各自成形。“含弘光大”就是厚德,也指造化之机而言。“含弘”说的是无处不在,包容得非常广大;“光大”是说光明显著于天地之间,光辉非常广大。比如夏气一发动,无处不存在,这就是含弘。“含”是包容的意思,不是含藏的意思。夏气的炎热,是它的光明显著而广大。这里还没有说到万物,到了咸卦的亨通才说到万物。
易》道固当因时也,要论自家材器。坤之时,本不可为也,有「直方大」之德,亦可为也。商山四皓,是六四之材,只可隐处。若不自量而出,如郦生之徒,杀身必矣。萧何、张良有「直方大」之用也。上六,龙战。阳虽衰,犹龙也。阴虽非龙,盛则亦龙矣。故称龙战。或以龙只指阳言,阴与阳战也,未见正义。如臣之于君,夷狄之于中国,是也。余庆余殃,起于一念之善不善。弑君弑父,由于一念之僭逆。若坚氷之由于履霜也。当臣子初萌僭逆背逆之时,就曲处之,则可免祸。若其势已成而方辨之,则祸立至。如王莽、司马氏,方其匿情求名及初握兵柄时,处之何难?直至平帝、髙贵乡公时,乃以晨星之从,方欲奋于一戈,其能免贾充鸩酒之祸哉?辨之不早,辨也不早,辨尤不若不辨也。当屯之时,既有济屯之才,如何又不遽进?理势当如此也。彼秦、隋之乱极矣,陈胜、李密之徒,既无亨屯之才,又不知未可遽进之义,时未可而攸往,适足以杀身,为真主之驱除。汉髙祖、唐太宗,负济屯之才,知其未可攸往也,方且潜龙于芒砀、晋阳之间,待时而动。天下一矣,时乎?时乎?读《易》君子尚其玩之,此兴亡之几也。建侯而不宁,楚,项王既分列诸侯,自都彭城而骄,得非建侯而宁者,楚之亡也?忽焉,圣人之言,可谓必应者矣!可畏哉。君子经纶,云雷要见草昧,意方见是屯,又要见未通意。经是总其纲,纶是分其目。纲目备举,大小不遗,方成济屯之功。汉万目不举经,而未纶也。屯如邅如,屯是为,其所难;邅是迟回不进,是盖人有济屯之才,上亦有可为之君,而为权幸所羁也。然权幸初非有害我之意,盖欲以势利笼络,纳交于我耳。但君子守正,不为所笼络,至于久而必通,权幸之妄求者去,而九五之明君合矣。女子贞不字,马融之就梁冀,班固之从窦宪,可谓不守女子之贞者矣。屯其膏,阳刚中正,居尊有应,本可为者。但为坎体,身居阴中,已既难为。六二才弱,不足以济。既无人宣其化,初九得民于下,又有人阻其化。此其所以终不能为也。如晋时简文,虽贤,王、谢之才本弱,桓温又擅其权于下,礼乐征伐,其能以号天下乎?蒙亨。断作「明者发蒙」,一边说为是,本义乃占法也。如比卦云:「若欲比人,则亦以是而反观之耳。」此证最明。童蒙求我,重明者自重,不为童蒙求教之切也。筮者明,则人当求我;而暗者固有亨道也。筮者暗,则我当求人;而暗者亦有亨道也。利贞,亦是筮者明,则明者教暗,当以正;筮者暗,亦是明者教暗,当以正也。利用刑人,是立法要严。用说桎梏,是把那用的刑罚寛些。子盖发蒙之道,当严以督之,然不可强其必能。若有未通时,徐徐待他自省。若不管浅深,逼着他时,则反无益于蒙,而我遂失了发蒙之道,非吝而何?吝是发蒙者之吝。刑人,是刑杖之人。用是人以治人也。治蒙过刚正,是我击蒙为蒙冦害也。取必太过,攻治太深,是害了蒙者,故不当过严。外诱是害乎蒙者,则当过严。利不利,只当不当耳。孚以心言,盖人于当需之事,虽勉以需之,而心或有欲速者,非需也,故以孚为言,言实心以需之也。光亨亦是心中如此,盖人于事之当待者,稍有外慕,则急躁烦扰,便不光明通达矣。贞以事言,若心能待,凡诸所行,又要俱合理,不可非理,是从言所行,也不是为侥幸求进之事。以进仕一事言,此心待命,畧无求仕之心,然不可谓无求仕之心,而所为全不致谨,又于凡事都要守理,不是不为求进之事也。此卦于人之居常遇变,安于知命,居易尽性,处说得委曲详尽,学者茍留心,则平生无不足之事矣。入于穴,敬之以上是象,终吉是占。三阳有援人之力者,本欲害已,因以敬而反救已。昔文天祥囚于元,元使人监之,天祥朝夕诚意待之,久而反亲,指示南归之途,天祥遂脱难,正合此爻也。利用恒是本象,以着占需于郊,而可能久耐也,故曰恒利是险可济。九三居坎体之下,去险愈近,则是将陷于险而需之也。然能用恒于需,犹之可也。况又过刚不中,轻进妄动以趋之,则致外侮之至,而为害大矣。其象如此,占者之凶,不言可知。此与彖传对贞,即需于酒食。此处需于酒食,是象彖传为有孚得正之象,则需于酒食,包孚正二意。此处贞是占,即彖传有孚贞之占辞。窒,还是不遇听讼之好人。或曰:五中正,大人若何,而又为不正耶?主二而言,则非正应矣。《易》随爻取象,正不可如此拘。吉字只是窒,有通终凶者,以讼不可成故也。盖终其讼,不惟曲者凶,而直者亦凶。天与水违行,天势下行,水势上行,故曰违行,不是天在上,水在下也。
译《易》的道理固然应当随着时势,但还要论及自身的才具。坤的时势本来不适合有所作为,但具有“直方大”的德性,也可以有所作为。商山四皓,是六四爻的才具,只能隐居。如果不能估量自己而出仕,像郦生一类人那样,必然会丧身。萧何、张良具有“直方大”的作用。上六,龙相战。阳虽然衰弱,仍然是龙;阴虽然不是龙,强盛起来也就像龙一样,所以称为龙战。有人认为龙只指阳,阴与阳相战,这还没有见到正确的义理。比如臣下对君主,夷狄对中国,就是这种情况。余庆和余殃,起源于一念的善与不善;弑君、弑父,起源于一念的僭越叛逆,就像坚冰由脚下踩到霜而形成一样。当臣子刚刚萌生僭越、叛逆、背反的念头时,就应当委曲地处理它,还可以避免祸患;如果等到势力已经形成才去辨治,灾祸马上就会到来。像王莽、司马氏,当他们还在隐藏实情、求取名声以及刚刚掌握兵权的时候,处理起来有什么困难?直到平帝、髙贵乡公时,才像晨星一样稀少地出现反抗,想靠一支兵戈奋起,难道还能避免贾充用鸩酒造成的祸患吗?不早辨治,辨治也已经晚了;辨治得太晚,还不如不辨治。处在屯难的时候,既然有救济屯难的才具,为什么又不能立即前进?道理和形势本来就应当如此。秦、隋的乱局已经到了极点,陈胜、李密这类人既没有使屯难通达的才具,又不知道尚不可立即前进的道理,在时机尚未成熟时贸然前往,只能足以杀身,成为真正君主的驱除工具。汉高祖、唐太宗具有救济屯难的才具,知道时机尚未成熟、不能贸然前往,于是暂且像潜龙一样隐伏在芒砀山、晋阳之间,等待时机行动。天下统一了,时机到了吗?时机到了吗?读《易》的君子应当反复玩味这一点,因为这正是兴亡的关键。“建立诸侯而不得安宁。”楚国的项王既然分封列国诸侯,自己定都彭城而骄傲自满,难道不是建立诸侯而不得安宁,正是楚国灭亡的原因吗?事情忽然应验了,圣人的话真可以说一定会应验啊!可怕啊。君子经营天下,云雷之象要显出草创蒙昧之意,才真正显出这是屯卦,又要显出尚未通达的意思。“经”是统摄纲领,“纶”是分列条目。纲目全部举明,大事小事都不遗漏,才形成救济屯难的功业。汉朝只有万条细目,却没有统摄它们的纲领,所以还没有做到经纶。“屯如邅如”:屯,是处在艰难之中;邅,是迟疑回旋而不能前进。这大概是因为人有救济屯难的才具,上面也有可以作为的君主,却被权幸之人牵制。可是权幸起初并没有加害我的意思,只是想凭借势力利益笼络我,同我结交罢了。君子守住正道,不被他们笼络,时间久了终究会通达;权幸的妄求会离去,九五的明君也就相合了。“女子贞不字”,马融投身梁冀门下,班固跟随窦宪,可以说没有守住女子应有的贞操。“屯其膏”:阳刚中正,居于尊位而有应,本来是可以有所作为的;但它处在坎体之中,自身居于阴中,已经难以作为。六二才力弱小,不足以救济屯难。既没有人宣扬他的教化,初九在下方得到民众,又有人阻碍他的教化。这就是最终不能有所作为的原因。比如晋代简文帝,虽然贤明,但王氏、谢氏的才力本来就弱,桓温又在下方擅自掌握权力,礼乐征伐之事,他怎么能够用号令统治天下呢?“蒙亨”这句话,断句作“明者发蒙”,从一个方面说是正确的;但《本义》说的是占筮的方法。比如比卦说:“如果想要亲近别人,就也要由此反过来观察自己。”这个证明最为明白。“童蒙求我”,是重在说有明德的人自重,不是说童蒙急切地向我求教。占筮的人明白,那么别人就应当来求我;占筮的人昏暗,也自有亨通之道。占筮的人昏暗,那么我就应当去求别人;而昏暗者也自有亨通之道。“利贞”也是这样:占筮者明白,明者教导昏暗者,应当依正道;占筮者昏暗,也应由明者依正道教导昏暗者。“利用刑人”,是说立法必须严厉;“用说桎梏”,是说所施用的刑罚要宽缓一些。发蒙的办法,应当用严格的方式督促他,但不能强求他一定马上明白。如果还有没有贯通的地方,就慢慢等待他自己反省。如果不分浅深,一味逼迫他,那么反而对启发蒙昧没有益处,我也就失去了启发蒙昧的方法,这不是吝惜又是什么?“吝”是说启蒙者的吝惜。“刑人”是施加刑杖的人;“用”就是用这种人来治理人。治理蒙昧如果过于刚硬正直,就是我攻击蒙昧,反而成为蒙昧者的祸害。要求他必然做到,攻治得过深,就会伤害蒙昧者,所以不应过分严厉。外界诱惑若是蒙昧者的祸害,就应当严厉对待。是否有利,关键只在于是否恰当。“孚”是从内心来说的。人对于应当等待的事情,虽然勉强自己等待,但内心有时却想赶快求成,这就不是真正的等待,所以用“孚”来说明,意思是内心确实在等待它。“光亨”也是说内心如此。人对于应当等待的事情,稍有外在的贪求,就会急躁烦乱,因而不能光明通达。“贞”是从事情来说的:如果内心能够等待,那么一切行动还都必须合乎义理,不可违背理,这是从所说的内心推到所行的事情,并不是为了侥幸求取进用。就求仕这一件事来说,内心等待命令,丝毫没有求仕的心,但不能因为没有求仕之心,做事就完全不谨慎;对于一切事情都必须守理,也不是为了求取进用而做的。这一卦讲人平常处世而遇到变化,安于知命,处在平易之中而尽其本性,说得委曲详尽。学者如果用心体会,那么一生便没有什么不能满足的事情了。“入于穴”以及“敬之”以上是象辞,“终吉”是占辞。三阳爻本来有援助人的力量,却想要加害自己;于是以恭敬对待它,反而使它来救助自己。从前文天祥被囚禁在元朝,元朝派人监守他,文天祥早晚都诚意相待,时间久了监守者反而与他亲近,并指示他南归的道路,文天祥于是脱离了危难,正与这一爻相合。“利用恒”是根据本卦的象来说的,说明在郊外等待而能够长久忍耐,所以说守恒有利,能够渡过险难。九三处在坎体的下方,离险难越来越近,就是将要陷入险难而等待它了。但能够在等待中守恒,还可以勉强说得过去。何况它又过于刚强而不得中,轻率前进、妄自动作而趋向险难,于是招来外来的侵害,祸害就大了。它的象如此,占问者的凶险自然不必说了。这与《彖传》所说的“贞”相对应,即“需于酒食”。这里的“需于酒食”是象,《彖传》以它为有孚而得正的象,所以“需于酒食”包含有孚、得正两层意思。这里的“贞”是占辞,也就是《彖传》“有孚贞”的占辞。“窒”,仍然是没有遇到善于听讼的人。“有人说:九五居中而得正,是大人,怎么又会成为不正呢?”这是以九二为主来说的,因此九五不是正应。《易经》随各爻取象,不能拘泥于正应。所谓“吉”字,只是说闭塞;有的通行本作“终凶”,是因为争讼不能成功。因为争讼到最后,不仅理曲的人凶,理直的人也凶。天与水的运行方向相反:天的形势向下运行,水的形势向上运行,所以说“违行”,并不是说天在上面、水在下面。
刚为险主,正是险而健,本欲讼。然一则以有柔中之德,一则以势不可敌,故不克讼。彼非纯德者,但有柔中耳。使其势可敌,彼亦敌之矣。若更无这些德时,虽遇不可敌之人,彼亦不量力而与之抗矣。或锡之鞶带,本义终、字胜、字俱工,皆从刚字来,因恃其刚,故终其讼,又取胜。或字当玩,盖无理讼本不能取胜,而或有胜焉,非定理也。此彖辞全以理言之,卦中原无此意,又一例也。爻中本无律与否臧之意,只据初爻为出师之始,遂以理言出师之始当如此也,与卦辞同。不宁方来,后夫凶愚。意一串观本义,中将字、又字可见。将者,欲归未归也。盖未归亦不安,思欲归之,即归之则可矣。中间又有疑豫而不归,则凶。后夫即不宁者也。如后汉隗嚣,几欲归光武,所谓「不宁方来」者,何乃又迟疑而不往,故终诛死。窦融不宁即来矣,封侯永世,不亦宜乎?比之匪人,不亦伤乎?士君子寜孤立无助,不失身于可贱之人。古之人,如班固之于窦宪,蔡邕之于董卓,栁子厚之于王叔文,是可伤也。若夫卑卑小辈,何足以为伤乎?近时如张西麓,欲依刘瑾以行其志,遂至杀身亡家,可伤之甚也。若夫杨遇、石文义之徒,何足以为伤乎?畜未极而施未行,下指阴说,是言所畜者小之义,别在人事上,取一象,盖言君子当羣小见沮之时,虽可亨,然终不能大有所为,如李纲见沮于汪黄,虽未能便退,以李纲终为他打扰,终亦不成大事,纣虽不能杀文王,是文王尚可亨,然终不能施德于天下,到后来畜极则三分有二,可远施矣。阳本是在上,的今欲复进而上。然其进而上也,由乎正道而进,自由也。道者,进之具也。复,不是复于道,是复其上位,由道而复也。无咎,是进得好;吉,是进而无阻。舆说辐,夫妻反目,说尽小人之情状。古人所谓其暂为朋者,伪也。盖本诸此。有孚血去,惕出无咎。此不以小人畜君子言,亦不是才弱的,又只在势弱位卑耳。有孚是柔顺得正,虚巽者诚实而无虚假也。二阳助之,孚之所感也。体字是外对中而言,皆爻义占在外。柔顺得正,虚中巽体,二阳助之,是有孚之象。阴本不能畜阳,是血惕之象。然柔顺得正,虚中巽体,二阳助之而能畜阳,是血去惕出之象,无咎宜矣。还是小人极盛,朋党固结,分布天下,势成事就之时尚,德载正,是非一朝一夕之故。此爻如曹操、武后之流,荀彧、周来之辈,所谓征凶者也。阴阳和,只是为雨而言,非是君子与小人和也。月几望,是象以阴胜为贞,然加于阳则不可,故厉。君子阳也,故往则凶。俱指占者,既雨,既处是盛,尚德载是畜极,正与上畜未极而施未行对。盖履有所蹑而进之义也。伏羲以此卦以柔履刚,是能尽履危之道而可不见伤,为可进有蹑而进之之义,故名其为履。文王系辞亦只就伏羲名卦之义,即卦德以着其象,言以和悦而蹑刚强之后,则虽履危而不见伤,为可进。故本义不别解卦名,只于和悦以蹑刚强之后,有履虎尾而不见伤之象,故名卦为履,以见卦为履者,以其和悦以蹑刚强,虽履危而不见伤之象之义也。如讼卦,伏羲名卦之义,以上刚下险,内险外健,已险彼健,而文王系辞即取是象,窒惕之义,是名卦与系辞之义不同,故本义别解之,先解卦所以为讼,而后系辞之意。此是伏羲名卦与文王系辞只一义,故总解之。至其占,亦只是此义,故云而占如是也。眇能视,至咥人,一串说是不以和悦履刚强取象。虽不一,然皆本于不中不正。才柔而志刚,来也柔而志刚,贴武夫为大君是带说。柔而志刚为大君,必定肆暴,非是为武者,便才弱而志刚,是才弱志刚的,唤作武人。若才刚志刚,则为名将矣。无平不陂,泰将极而去也;无往不复,否去久而来也。艰贞,艰是思虑,贞是施为,食是亨。意如“食旧德”之“食”,无往不复。以上是天运,不能无艰贞;以下是人事所当尽。此是保泰而得其效也。否之匪人,是爻义。下二句方是占贞正。是泰之九二爻中行之道也。君不君,臣不臣,便非人道。大往小来,是言不利君子贞之故。荣字是加字,此非君子轻禄人,不能用也。盖君子敛其德,人不知为君子,自不得以禄加之。如汉龚胜,非敛德者,为王莽逼迫而死。否,倾,固天运如此,还因君子有阳刚之德,所谓天下大乱,非髙光之才不能定也。旷远无私,只是这里也,同那里也,同不偏厚在一边,于人无彼此,是所同者无私,非所同之事无私也,未可说到天下一家,中国一人上。亨与利渉俱从于野上来,利渉上又添以健而行的意,利渉是遇难而亨,君子贞是发明于野之意。利字只是复说亨利渉之意,象则所谓未有大同于物,不正者不正,则自不能大同。
译刚是险难的主宰,正是内有险而外有健,本来想要争讼。但一方面因为有柔中之德,另一方面因为对方的势力不可抵敌,所以不能争讼取胜。对方并不是德性纯厚的人,只是有柔中之德罢了。假使对方的势力可以抵敌,他也会与之相争。如果再没有这些德性,那么即使遇到不可抵敌的人,他也会不自量力地与之抗争。“或锡之鞶带”中的“终”“胜”二字,都是从“刚”字而来:因为倚仗刚强,所以把争讼进行到底,又取得胜利。“或”字应当玩味,因为无理的争讼本来不能取胜,而有时竟然胜了,这不是确定不变的道理。这里的《彖》辞完全是从义理上说的,卦中原本没有这个意思,这又是一条例证。爻辞中本来没有“律”以及“否臧”的意思,只是根据初爻为出师的开始,于是按义理说出师之初应当如此,这与卦辞相同。“不宁方来,后夫凶”应当连贯起来看本义,其中“将”字、“又”字可以看出。所谓“将”,是想归来而尚未归来;尚未归来也不安,既然想归来,立即归来就可以了。中间如果又疑虑犹豫而不归,就会凶。“后夫”就是那个不安的人。比如后汉的隗嚣,几乎想归附光武帝,这就是所谓“不宁方来”;可是他又迟疑不肯前往,所以最终被诛杀。窦融不安之后立即归附,因而封侯并且爵位世袭,不也是理所当然吗?同不正当的人结交,难道不可悲吗?士君子宁可孤立而没有援助,也不应把自身托付给可鄙的人。古人如班固依附窦宪,蔡邕依附董卓,柳子厚依附王叔文,这些都值得悲伤。至于卑微的小人物,又有什么值得悲伤的呢?近来如张西麓,想依靠刘瑾来实现自己的志向,终于落得杀身亡家的下场,实在可悲至极。至于杨遇、石文义之流,又有什么值得悲伤的呢?蓄积还没有达到极点,施行也还没有实现。下卦指阴而言,是说所蓄积的力量还小;另从人事上取一个象,意思是君子在受到群小阻挠的时候,虽然可以亨通,却终究不能大有作为。比如李纲受到汪伯彦、黄潜善的阻挠,虽然没有立即退去,但李纲最终一直受到他们的扰乱,终于不能成就大事。纣王虽然不能杀死文王,文王还可以亨通,但终究不能把德行施于天下;后来蓄积达到极点,才拥有三分之二的天下,可以远施其德。阳本来处在上面,如今想重新前进而上升。但它向上进取,是沿着正道前进,自然能够通达。“道”是进取所凭借的工具。“复”不是返回到道上,而是恢复它原来的上位,是沿着正道而复归。无咎,是说进取得当;吉,是说前进而没有阻碍。车轮脱落了辐条,夫妻反目,把小人的情状说尽了。古人所谓暂时结为朋友的情形,本来就是虚伪的,大概就是由此而来。“有孚血去,惕出无咎”并不是说小人蓄养君子,也不是说才能软弱,而只是说形势弱、地位低。“有孚”是柔顺而得正;虚心巽顺的人,诚实而没有虚假。两个阳爻帮助它,是受到诚信感召的结果。“体”字是相对于外而言,诸爻的意义和占辞都在外面。柔顺得正、虚心处巽体、又有两个阳爻帮助,这就是有孚的象。阴本来不能蓄养阳,这是有流血和警惕的象;然而柔顺得正、虚心处巽体,又有两个阳爻帮助,竟能蓄养阳,于是成为血去、警惕消除的象,没有灾咎是应该的。这是小人极其兴盛、朋党牢固结合、遍布天下,势力已成、事情将要成功的时候。“尚德载正”并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此爻如曹操、武后一类人物,以及荀彧、周来一类人,正是所谓“征凶”。阴阳和合,只是就下雨而言,并不是君子和小人和合。月亮接近望日,是以阴盛为正的象;但阴如果加临于阳,就不可取,所以有危险。君子属阳,因此前往就会凶。这里都指占问者;“既雨,既处”是势力盛大,“尚德载”是蓄积达到极点,正与上爻“蓄积未极而施行未行”相对。“履”有踩踏、前进的意思。伏羲以此卦柔爻踩踏刚爻,认为这是能够完全遵循履险之道而不受伤害,并且有可以前进、踩着前进的意义,所以把它命名为“履”。文王系辞也只是依据伏羲命名此卦的意义,依卦德来显明其象:以和悦的态度踩着刚强者的后面前进,那么虽然踩到虎尾也不受伤,仍然可以前进。因此《本义》不另解释卦名,只说以和悦的态度踩着刚强者的后面,有踩虎尾而不受伤的象,所以称为“履”。这是说明之所以名卦为履,是因为有以和悦踩着刚强、虽履险而不受伤的象。比如讼卦,伏羲命名的意义是上刚下险、内险外健,自己险而对方健;文王系辞即取此象,说明闭塞、警惕的意义。命卦的意义与系辞不同,所以《本义》另行解释,先说明卦为什么叫讼,再说明系辞的意思。这里伏羲命卦和文王系辞只有一个意义,所以合起来解释。至于占辞,也只是这个意义,所以说占问的结果也是如此。“眇能视”直到“咥人”,都是说明不能用和悦踩踏刚强来取象。虽然各句并不完全相同,但都根源于不得中、不得正。才能柔弱而志向刚强;这里把“柔而志刚”连到“武夫为大君”来说。柔弱而志向刚强却做大君,必定会肆意施暴;如果不是武夫,而是才能弱、志向刚强的人,就叫作武人。如果才能刚强、志向也刚强,那就会成为名将。“没有平坦而不变成倾斜”,是说泰运将要达到极点而离去;“没有前往而不返回”,是说否运去而长久之后又来到。“艰贞”中,“艰”是思虑,“贞”是施行;“食”是享用、通达的意思,正如“食旧德”的“食”。“无往不复”以上说的是天运,不能没有艰难和守正;以下说的是人事所应尽的努力。这是保全泰运而获得其功效。“否之匪人”是爻的意义,下面两句才是占辞,说明应当守正。这就是泰卦九二所说的中行之道。君不像君,臣不像臣,就不是人的正道。“大往小来”说明为什么不利于君子守正。“荣”字有增加、加上的意思。这并不是说君子轻视俸禄,而是说他不能被任用。君子收敛自己的德行,别人不知道他是君子,自然不会以俸禄来加给他。比如汉代龚胜,并非收敛德行的人,却因王莽的逼迫而死。否运倾覆,固然是天运如此,但也因为君子有阳刚的德性。正所谓天下大乱,若没有高祖、光武那样的才能,就不能平定。旷远无私,只是说在这里如此、在那里也如此,不偏向厚待一方,对人没有彼此之分;这是说所同之心无私,并不是说所共同做的事情本身无私,不能说到天下一家、中国一人的境地。“亨”和“利涉”都由“于野”而来,“利涉”又增添了刚健而行的意思;利于涉险,是遇到困难而能够亨通。君子守正,是发挥“于野”的意义。“利”字只是重复说明亨通、利于涉险的意思。象辞所谓还没有与万物达到大同,是说不正者本身不正,因而自然不能与万物大同。
同人之初,未有私主,言其时无私,盖数十人来相与。初见之时,未有厚薄,不但人之公者能然,虽私之人初见人时,何厚薄之分?至于处之既久,公者则但无厚薄,私者则渐有厚薄不同矣。以刚在下,则其德无私也。上无系,应又无邪人,在彼来诱我也。同人于门,只是同人无私之象,然此止说无私意,未说到旷远也。阳为大有,五阳故为大有,健明是德,居尊是位,时行是治。治即德之发用,处大有只是天下皆在照临之中,而干健离明居尊,应天以得元亨者,则治天下之道,与其效也。无交害,匪咎,是爻义。艰则无咎,是戒占。初九本为五之大有,在此则亦为当大有之人。大有者,也。交害只是富则易骄,多有而害生。凡事久则有失而害生,事之初未有失也,故未渉害。大车是刚中之象,载是应上之占。有才德为上,信任也。有大车而不以载,则大车徒空耳。未说到胜重,上载字重,有物得用上,不重胜重,细详自见。有所往而如是,兼刚中得应上,无咎则胜任而免责矣。内止,是其心抑止而无发扬之意,犹厌住其有不外见也。亨,是行得去,人不阻抑拂乱,有终,是那所有始虽晦而不彰,终自着闻,不可掩,非是亨又有终也。亨,是眼前;终,是后面事。内无骄心,外无骄行,在上能谦,从六五来,不富从六字来,邻从五阳来,不富,不是在上能谦,在上能谦,在不富之上一层。惟其在上能谦,所以能不富。以其邻,利用侵伐,虽是所当伐者,亦本于谦而得众来。惟谦而得众,所以侵伐能胜,不然虽有所当伐,亦不能胜。是不但征伐也,凡事皆利。德字从不富之象来,利用二句则占也。和乐应上,是豫之正义。顺以动,是所以致豫之由也。卦辞中以顺动,含和应。盖能顺动,则自然和应矣。俱在利字上。盍合也?簪聚也。速也,聚而合之,义速也。由字上已有润泽的意,盖因有泽及人,故人悦乐。然又必尽诚以来天下之贤,为之辅助,斯可保此和乐于无穷也。朋来,一句顺动之意。但上之顺动,所以致和乐也;此之顺动,所以保和乐也。顺动一也,用有不同耳。天下皆和乐,故为大有得。此重物来随,已上刚柔,以柔为已,而刚为物,彼此以此为已,而彼为物,言固有主宾也。已能随物,二句不平。因已能随物,故物来随已,然何以见其能随物处?阴自能感阳,动自能获应,元亨推开去,指所为无碍也。大凡人辅者多,则事易行。然有无咎之亨,有有咎之亨。如乱臣十人之在周,故凡制礼、作乐、刑罚、讨罪,沛然施行,无不随意。宋朝王安石引用蔡章之徒,充塞朝廷,当时一时所为,谁敢阻滞?然罪大恶极矣。随有获此爻,郭子仪可以当之。贞字是得民之正,自是尽臣职耳。非如田常厚施于国,暗邀人心者也。然亦凶,上之所甚忌,莫过于大臣之得人心。谓其附彼而离我也。昔宋太宗于真宗之立不喜,曰:“人心遽属太子,置朕何地?”父子之间犹然凶危可畏哉。艮巽非蛊乃所以致成蛊也阳刚字要玩,是有用世之才德者也。若止不事王侯,而不髙尚其事,猖狂于天下,如竹林七贤之徒,亦不足贵也。此卦之意,盖言当阳长之时,固大通利正,然恃其长盛,一或不谨,自此以往,亨者不亨,而正者不得遂矣。唐之五王,宋元佑诸贤,似之。八月是自子十一月至未六月也。刚长中亦有贞意,刚非贞而何?体德中亦有元亨义,其善如此,自可大通。知何以为大君之宜?盖以一事自为之,犹之可也。大君以一人之身,总万几之众,是可不任人乎?《中庸》曰:「舜之所以为大智者,以其不自用而取诸人也。」与此同。九五居上,言有观之位;内顺外巽,言有观之德。夫有位而无德,则固无以观天下;有德而无位,则亦不能以观天下。此观之意,顺巽就是中正,致其洁清。四句是不敢轻易举动,凡有所为,熟思审处也。孚是示天下之孚颙,若是为人所仰,总是一个观字。有孚颙若是君身,可为人仰,非人已仰之也。示者、仰者皆中正也。观我生,进退如漆雕开,吾斯之未能信,则不仕,是也。此谓可进可退之时。若决不可进之时,虽通亦不进矣。此时不是时世之时,乃所遇之时。如孔子当大乱之世,可以进则进,是也。观国之光,主二四言,用宾主占者,言。生字,本阳刚中正。蔡氏曰:六三观我生,进退能含象。九五乃占何也?曰:六三居下之上,可进可退,便有自审之意。九五阳刚中正,以居尊位,其下四阴仰而观之,君子之象也。原无观之意,曰“观我生”者,戒占者而已。如是,是字指爻中君子。上九处宾师之位,人之所仰也,谓之主宾者,以我字直指自家,其字自他人说。我观,犹人云那。上九自观他所为,故云主宾也。就字意有如此分别,以爻义观,皆是自观也。
译同人卦初爻之时,还没有私人的主宰,说明当时没有私心,大概只是几十个人来彼此交往。刚刚见面时还没有厚薄之分;不仅公正的人如此,即使有私心的人初次见人时,又哪里会立即分出厚薄呢?相处久了,公正的人仍然没有厚薄,存私心的人便逐渐产生厚薄不同。下卦为刚,所以其德性无私;上面没有系累,正应处也没有邪人来诱惑自己。“同人于门”只是无私的象,还没有说到旷远。阳象征大有,五个阳爻所以称为大有。刚健而光明是德,居于尊位是位,时行是治理。治理就是德性的发挥。处在大有之时,只是天下都在光明照临之中;乾卦刚健、离卦光明而居尊位,顺应上天而得到元亨,这就是治理天下的方法及其效果。“无交害,匪咎”是爻的意义;“艰则无咎”是对占问者的告诫。初九本来是九五大有的对象,在这里也就是处于大有之时的人。所谓大有,就是富有。交害只是说富有容易骄傲,财物多了就容易产生祸害。凡事延续久了就会有过失而产生祸害,事情刚开始还没有过失,所以还没有受到祸害。大车是刚中之象,“载”是得到上爻应助的占辞。有才德而被上位者信任,便是得到任用。有大车却不用来载物,大车也只是空车。这里还没有说到胜任重任;“上载”的“载”字重要,强调有物而得到使用,并不着重于能否胜任重任,仔细考察就能看出。有所前往而能如此,再加上刚中并得到上位者的应助,便没有灾咎,能够胜任职事而免除责罚。内心止静,是说内心自我抑制而没有张扬之意,好像厌恶让自己的所有长处显露在外。“亨”是事情能够进行,不受别人阻碍、压抑和扰乱;“有终”是说所拥有的东西起初虽然隐晦不彰,最终自然会显著闻名,不能掩盖,并不是说既亨通又另有一个终局。“亨”是眼前的事,“终”是后来的事。内心没有骄傲,外在行为也不骄傲;处在上位能够谦逊,这是从六五而来;“不富”由六爻而来,“邻”由五个阳爻而来。“不富”不是说在上位能够谦逊;在上位能够谦逊,是在“不富”之上更进一步。正因为处在上位而能谦逊,所以能够不以富有自居。由于有邻近者,利于征伐,虽然所征伐的是应当讨伐的对象,但也是以谦逊而得到众人拥护的结果。正因为谦逊而得到众人拥护,所以征伐能够取胜;否则即使有应当讨伐的对象,也不能取胜。这不只是说征伐,凡事都如此有利。“德”字由不富的象而来,“利用侵伐”两句则是占辞。和乐并得到上位者的回应,是豫卦的正义。“顺而动”是导致豫乐的原因。卦辞中的“顺动”包含和乐、回应的意思,因为能够顺势行动,自然会和乐相应。这些意思都集中在“利”字上。“盍”是聚合,“簪”也是聚集;“速”是迅速。聚集并使之合在一起,就是迅速的意义。“由”字本身已有润泽的意思,大概因为恩泽惠及人,所以人们喜悦快乐。但还必须竭尽诚意来招致天下贤才,使他们作为辅助,这样才能把这种和乐保持到无穷。“朋来”一句是顺势行动的意思。不过,上卦的顺势行动,是为了造成和乐;这里的顺势行动,是为了保持和乐。顺势行动相同,但用途不同罢了。天下都和乐,所以说是大有所得。这里着重说万物来随从自己。上卦以刚柔而言,以柔为自己、以刚为万物;彼此都以自己为主、以对方为物,说明本来就有主宾之分。自己能够随顺万物,所以万物来随顺自己;但怎样看出自己能够随顺万物呢?阴能够感应阳,行动能够得到回应,“元亨”推展开来说,就是所做的事情没有阻碍。一般来说,辅佐的人多,事情就容易推行。但有无咎的亨通,也有带着灾咎的亨通。如周朝的乱臣十人,事情一经他们参与,制礼、作乐、施刑、讨罪都能畅行无阻,没有不顺心的;宋朝王安石任用蔡京等人,使他们充塞朝廷,当时一时之间所做的事情,谁敢阻挠?然而罪恶也达到了极点。“随有获”这一爻,郭子仪可以当之。这里的“贞”是得到民心的正道,本来只是尽臣子的职责,并不像田常那样厚施恩惠于国,暗中邀取人心。然而仍然有凶险,因为上位者最忌惮的,莫过于大臣得到人心;这是说人们归附他而离弃我。从前宋太宗对真宗被拥立很不高兴,说:“人心突然归属于太子,把我置于什么地位?”父子之间尚且如此凶险可怕。艮、巽并不是蛊卦本身,而是造成蛊卦的原因。“阳刚”二字应当仔细体会,指的是有才能和德行、可以为世所用的人。如果只是拒绝侍奉王侯,却不使自己的事业高尚,反而在天下放荡狂妄,如竹林七贤一类,也不足以尊贵。这一卦的意思,是说在阳气增长的时候,固然大为通达而利于守正;但如果倚仗自身长盛,一旦稍有不谨慎,从此以后,原来亨通的便不再亨通,原来守正的也不能实现了。唐代的五王、宋代元祐年间的诸贤,似乎就是这样。八月,是从子月十一月到未月六月。刚强增长之中也有守正的意义,刚强不是正又是什么呢?卦体德性之中也有元亨的意义,它的善如此,自然可以大为通达。怎么知道怎样才适合做大君呢?如果只凭自己亲自办理一件事情,尚且可以;大君以一人之身,总摄万事万机,难道可以不任用别人吗?《中庸》说:“舜之所以成为大智,是因为他不自以为是,而从众人那里取得意见。”与这里的意思相同。九五处在上位,是具有可供观仰地位的象;内顺外巽,是具有可供观仰德性的象。有地位而没有德性,本来就无法让天下观仰;有德性而没有地位,也不能让天下观仰。这就是“观”的意义。顺、巽就是中正,使自身达到清洁纯正。“四句”是说不敢轻易举动,凡有所作为都要深思熟虑。“孚”是向天下显示诚信,使人仰望;若成为众人所仰望的,总归都属于“观”的意义。“有孚颙若”说的是君身可以为人所仰望,并不是说别人已经仰望他。显示诚信者和仰望者都应当合乎中正。“观我生”是说观察自己的处境而决定进退,正如漆雕开所说“我对这些还不能自信”,所以不去做官。这说的是可以进也可以退的时候。如果是确实不能进的时候,即使道路通达也不会前进。这里的“时”不是时代的时,而是所遇到的时机。比如孔子处在天下大乱的时代,能够进取时就进取,正是这个意思。“观国之光”是针对九二、六四而言的,采用宾主关系来说明占问者的情形。“生”字,本来指阳刚中正。蔡氏说:六三“观我生,进退”,能够包含观察自身的象。九五为什么又说成占辞呢?回答说:六三处在下卦的上位,可以进也可以退,便有自我审察的意思。九五阳刚中正,居于尊位,下面四个阴爻仰观它,是君子的象。卦中原本没有“观”的意思,所谓“观我生”,只是告诫占问者罢了。“如是”中的“是”,指爻中所说的君子。上九处在宾师的位置,是众人所仰望的。之所以说有主宾之分,是因为“我”字直接指自己,而“其”字是从他人方面说的。“我观”犹如人们说“那个人”。上九观察他人的作为,所以说有主宾之分。就字面意义而言确有这样的区别;从爻义看,都是自己观察自己。
亨字泛说,不指折狱言,既亨,又利于折狱也。正如谦之六五「利用侵伐,又无不利也」。噬嗑伏羲本意,只是去其阻塞,则合文王以大通明之折狱,是文王卦中又指出一事而言。后周公六爻皆以折狱言之,非伏羲名卦即以狱为主也,非如讼卦本为讼也。亨字断不可用折狱说,是非未辩而有争物之间也,是非既明则合矣。得黄金,黄字亦从五来。厉是操心,危已当还,恐未当,惟恐其或差也。作危殆者,非是。贲亨,通则通矣。而所通者小,何也?有文可通,无本故小。攸往亨,亦在贲道,发挥阳本能行,而内又离明,故亨。阴本不能行,又艮止于外,以得刚文,故小利有攸往,不能行于外也。敦本尚质,从柔中来,得贲之道。从为贲之主来,贲文也?如何本实为得贲之道,本实乃贲之主也?束帛戋戋,即形容那丘园之状也。敦本为质,自其阴性吝啬言。束帛戋戋,虽是得贲之道,然却薄小,盖因其性之吝啬,做出本实薄小之事,然是贲之主,但分两下耳。戋戋又状那束帛也。此丘园之象,正《论语》所谓“先进于礼乐,野人也”。以宫人宠无不利,利是有贵人以为之主,故凡事顺遂。或以其行已也恭,其事上也敬,其为已也顺,其为人也忠。此是讲无咎,非利字意。得舆剥庐是象占具,其中得舆在五阴在下,承一阳,取象剥;在一阳在上,五阴欲覆,取象剥。庐者,小人本頼君子以安也。今众小人把君子都剥落了,到那祸乱既成,小人自家亦不能保,是自剥其庐矣。自古如汉、唐宦官把那君子都杀尽,到了袁绍、朱温来时,尽行诛族,岂非自剥其庐乎?狄仁杰在武后时,正似硕果。此复字全从剥来,至坤则阳气已萌,特未成耳,亦足以见天地消息之机,圣人知几之神也。方剥之时,阴方盛而尚隔纯坤,然复之阳已根于此矣,正与剥之上九本义所谓“剥未尽,阳复生”相表里。不复本于六,来终迷本于上,来复终则为姤矣,其能复乎?灾指天说,如星辰昼见,水旱不时之类;在一人则如疾病之类。眚指人说,如盗贼弑夺之类;在一人则如狱讼之类。此爻义,是以一人说,行师非真用师,是言其凶之大也。十年不克征,则又终凶矣。无妄九五,远人稍有不恭,便欲近攻远讨。非勿药也,必如周公之于殷民,夏禹之于有苗,然后为勿药也。或以上下相交言,言其相信之深;或有谗谮之至,勿辨。盖相信之深,谗谮之言必不入。若辨之,则反多事矣。或以嫌疑小生,不必辨,则大非。既相信,又何足嫌疑?有嫌疑,又何以为无妄之至耶?健极则难畜,畜极则当变,而不畜,故畜极而通。一句总承上二句来,譬以堤障水,到那水满时,堤固不能障水,亦自溢,是所以畜之者与为所畜者皆极矣,故通。二阳同类,岂相畜,俱进,重三三,随上而进。良马,只指三说。艰贞舆卫四字平说,然艰贞乃所以行舆卫之道也。舆是致用之具,治平之法是也。卫是自防之术,如左右近幸指吾为非,及奸人縁法作弊,险小之人求吾之失而致谮,皆思所以防之者如何。舆乃治之法,卫乃法之防,须有了如此本事,方可居官,如良马之逐也。利有攸往,即良马之逐也。所以艰贞习闲者,只是为三过刚进鋭来,非为九不可防也。观頥二句,不是正之实,是考其正与不正也。求字,解作考字;慎言语,节饮食,只是养德养身之急务。观頥口,实所包者阔,不止二者而已。节饮食,可取乡党,夫子饮食之节。此是人初能自守而终遂改节者,如汉之纪,唐始以清修著名,后仕王莽,及光武起而得罪矣。尔指初九,我指四朶頥,亦指初,谓初见四而朶頥也。大过,不是刚过,亦不是中强之弊,本末之弱,只是有非常之变,而大异于常之时。栋挠,是当事变之时,无非常之才,事必败。如汉之窦武、何进之去宦官,子之之让国,赵括之为将,皆是刚过。只是去其过而就中,是其才可以济大过。如周公、伊尹、霍光之处幼主,汤、武之征伐,皆能济事而成功。盖谓行权者言也。大抵此爻言刚柔得中,刚可济过,偏于柔则不可济,遇两意也。得中由爻以阳居阴,来至于柔,以爻以阳居阴,已中了,又应之于阴,则过于阴矣。大抵当有变之时,过于柔,过于刚俱不可,只要得中,隆是其才,只可当大事,吉是事成了。水最是能陷而险者,阳陷于阴,如物沉于水,险可知矣。人最是外焉若无事,内藏祸心,为险陷。若外面有些机缄发露,犹可测度,故内实外虚,为陷险之义也。
译“亨”字是泛说,并不专指断狱;既然亨通,又有利于断狱。正如谦卦六五“利用侵伐”,又没有什么不利。噬嗑卦在伏羲那里本来的意思,只是去除阻塞;文王把它扩展为大为通达,又明说断狱,是文王在卦中另指出一件事来讲。后来周公的六爻都从断狱来说,并不是伏羲命名此卦时就以狱讼为主,也不像讼卦本来就是讲争讼。“亨”字绝不能用断狱来解释,因为它说的是是非尚未辨明、人与人之间发生争执的状态;是非既然明白,就能够会合了。“得到黄金”中的“黄”字也是从九五而来。“厉”是用心警惕;已经危险,就应当返回,但又担心尚未真正到了应当返回的时候,唯恐稍有差错。不能把它解释成单纯的危殆。“贲亨”,说通达当然是通达了;但所通达的范围很小,为什么呢?因为只有文饰而没有根本,所以小。“有所往则亨”,也在贲道之中:发挥阳刚本来能够前进,内卦又是离,具有光明,所以亨通。阴本来不能前进,外卦又是艮,止于外面,只能得到刚的文饰,所以小而有利于有所前往,不能向外推进。敦厚根本、崇尚质朴,是从柔中而来,得到了贲卦的道理。若说“从为贲之主而来”,贲就是文饰;那么为什么说本实才是得到贲道,而本实又是贲之主呢?“束帛戋戋”是用来形容丘园的样子。敦厚根本属于质朴,是从阴性吝啬来说的。“束帛戋戋”虽然符合贲道,但却微薄细小,因为它本性吝啬,只能做出根本薄小的事情;然而它又是贲之主,只是要分开两层来说。“戋戋”又是形容束帛的样子。这就是丘园之象,正是《论语》所说“先进于礼乐,野人也”。以宫人为宠,没有什么不利,是因为有贵人作为主宰,所以凡事都能顺利。也可以说,她行事恭敬,对上位者敬慎,对自己顺从待守,对他人忠诚。这是在讲无咎,并不是解释“利”字的意思。“得舆”“剥庐”兼有象和占。“得舆”是五个阴爻在下,承载一个阳爻,取剥落之象;又是一个阳爻在上,五个阴爻想要覆压它,也取剥落之象。“庐”是小人本来依靠君子来获得安定。如今众多小人把君子剥落殆尽,等到祸乱已经形成,小人自己也不能保全,这就是自己剥毁了自己的庐舍。自古以来,如汉、唐的宦官把君子杀尽,到了袁绍、朱温的时候,又把他们全部诛灭族人,难道不是自己剥毁自己的庐舍吗?狄仁杰在武后时,正像硕果一样。这里的“复”字完全从剥卦而来。到了坤卦,阳气已经萌发,只是还没有形成;也足以看出天地消息变化的机理,以及圣人察知先机的神妙。正当剥卦之时,阴气正盛,还隔着纯坤的境界,但复卦的阳气已经在这里扎根,正与剥卦上九《本义》所谓“剥未尽,阳复生”相互表里。“不复”根源在六爻,“来终迷”根源在上爻;来而最终复归,就会成为姤卦,难道还能复归吗?“灾”指天灾,如星辰白天出现、水旱失时之类;就个人而言,如疾病之类。“眚”指人为的灾害,如盗贼、弑杀、掠夺之类;就个人而言,如狱讼之类。这里的爻义是就一个人来说的,“行师”并不是真要用兵,而是说凶险很大。十年也不能出征,那么最终仍然是凶。无妄卦九五说,远方的人稍有不恭敬,便想近攻远讨;这还不能算“不用药”,必须像周公对待殷民、夏禹对待有苗那样,才可以说是不用药。也可以从上下相交来讲,说明彼此信任很深;即使谗毁诬陷到来,也不必辨白,因为信任深厚,谗毁的话必定不会被采信。如果反而去辨白,便会徒增事端。或者有人因为小小的嫌疑而心生疑虑,认为不必辨白就是大错;既然彼此信任,又有什么值得怀疑的呢?既然有了嫌疑,又怎么能达到无妄的极致呢?刚健到了极点就难以蓄养,蓄养到了极点就应当变化;如果不能蓄养,就会因蓄养达到极点而通达。这一句总承上面两句而来,好比用堤坝阻挡水流,等到水满之时,堤坝牢固也不能阻挡,水自然会溢出;因此蓄养者和被蓄养者都达到极点,所以通达。两个阳爻同类,哪里会彼此蓄养,必定一同前进;三个相连的阳爻重叠前进,随着上爻而进。“良马”只指九三。“艰贞”“舆卫”四字平说,但艰难守正正是实行车载、守卫之道的原因。“舆”是发挥作用的工具,指治理太平的方法;“卫”是自我防护的办法,例如左右亲近之人指责自己不对,奸人借法律作弊,阴险小人寻找自己的过失而进谗,都要思考怎样防备。舆是治理的方法,卫是防护治理方法的措施;必须有这样的本领,才可以居官,正如良马奔驰。利于有所往,就是良马奔驰。所谓艰难守正、熟习防闲,只是针对九三过于刚强、进取锐利而说,并不是说九五不能防备。“观颐”两句,不是直接说明是否端正的实际情况,而是考察它端正还是不端正。“求”字应解释为考察。“谨慎言语,节制饮食”,只是养德、养身的急务。观察颐养之道,范围其实很广,并不只包括这两件事。“节饮食”可以取法《乡党》中孔子的饮食节制。这是说一个人起初能够自我守持,最终却改变节操,如汉代的纪,唐初以清正自守著名,后来却出仕王莽,等到光武帝兴起时便获罪了。“尔”指初九,“我”指四爻的颐养,也指初爻,意思是初爻看见四爻而张口求食。大过并不是刚强过度,也不是中道强盛的弊病;本末衰弱,只是说有非常的变化,处在大大不同于常态的时势。“栋挠”是说处在事变之时,如果没有非凡的才能,事情必定失败。比如汉代窦武、何进想除掉宦官,子之让国,赵括为将,都属于刚强过度。只是去掉这种过度而归于中道,才是有才能挽救大过。比如周公、伊尹、霍光辅佐幼主,商汤、周武王征伐,都能挽救局势而成就功业。这是就行使权变的人来说的。大体说来,这一爻讲刚柔得中:刚强可以挽救大过,偏于柔弱就不能挽救,包含这两层意思。得中,是因为阳爻居阴位,本来已经接近柔;又与阴相应,就更加偏于阴。处在有变故的时候,过于柔弱、过于刚强都不可以,只要得中。隆是说才干足以担当大事,吉是说事情成功了。水最能使人陷入其中,也是最险的东西;阳陷在阴中,就像物体沉入水里,险难可想而知。人有时外表像没有事情,内心却暗藏祸心,这就是险陷。若外面显露出一些机兆,还可以推测;内实而外虚,正是陷入险难的意义。
初六,以阴柔居重险之下,阴柔既非济险之才,又居重阴之下,则其势又难于自免。其象则为习坎,而入于坎窞矣。自习坎而入于坎窞也,以六三言之,入于坎窞,不言习坎,例之可见。窞者,坎中之小穴,乃险中之险,可见是险中又险,无可出之理矣。凡言坎者,犹有可济之理,入于坎窞,终无可出之理矣。此只是附丽之丽,无明义。其象为火,体阴用阳,正是说附盖火是阴体,附是阳为用。不说是火明,何也?下彖辞无明之义也。或曰:「丽字兼附与明,阴丽于阳是附之义,其象为火是明之义。」下彖亦有重明字眼。缶是常用之物,大耋之嗟是取象言,当将衰之际,愁闷不能自遣也。不止为嗟耋,且将死言。人于盛极而衰之际,不能自处,则凶。如霍氏既收兵权之后,乃不逹缶乐之理,兄弟相对而泣,所谓大耋之嗟也,遂灭其族。又常见当世之贵人,一被沦弃,不胜其忧,多至亡身,或不胜其戚戚之心,寄情于神仙、杯酒之间,往往败名破业,皆所谓凶也。嗟夫!士君子当其未遇之时,固尝困穷拂逆矣;及其既陟华要,而被罢遣,是固吾偶得之常耳,乃往往不能自安,名为逹人大观者,亦不能不动于中矣。夫惟孟子贫贱不移,难矣哉!吾知免夫,是矣。
苑洛集巻二十
●钦定四库全书
苑洛集巻二十一
(明)韩邦竒 撰
○见闻考随録(四)
译初六以阴柔之质处在重险之下,阴柔本来就不是能够渡过险难的才能,又处在重重阴爻之下,形势更加难以自我解脱。它的象就是反复陷入坎险,进入坎中的小穴。由反复陷入坎险而进入坎窞;从六三来说,只说“入于坎窞”而不说“习坎”,由此可以类推。“窞”是坎中的小穴,是险中之险,可见已经到了又险又险、没有出路的地步。凡说“坎”,还含有可以渡过的道理;说“入于坎窞”,则最终没有可以出来的道理。这里的“丽”只是附丽的丽,没有光明的意思。它的象是火,体属阴而用属阳,正是说附着:火是阴性的本体,附着是阳性的作用。为什么不说它是火光明呢?因为下面的《彖》辞没有光明的意义。有人说:“丽字兼有附着和光明两层意思,阴附丽于阳是附着的意义,它的象是火是光明的意义。”下面的《彖》辞也确实有重言“明”字。缶是日常使用的器物。“大耋之嗟”是取象来说,人在将要衰老的时候,忧愁烦闷而不能自我排遣;不只是感叹衰老,而且是说将近死亡。人在盛极而衰的时候,如果不能自处,就会凶险。比如霍氏在交出兵权以后,不能通达缶乐的道理,兄弟相对哭泣,这就是所谓“大耋之嗟”,于是全族被灭。又常见当世的贵人一旦受到贬黜遗弃,承受不了忧愁,往往以至于丧身;或者不能忍受内心的戚戚不安,把感情寄托在神仙、杯酒之间,往往败坏名声、毁掉事业,这些都是所谓的凶险。唉!士君子在尚未得志时,本来就曾经困穷、遭受拂逆;等到已经登上显贵要职,却又被罢免遣退,这本来是我偶然得到的常态罢了,可是往往不能安处;即使名义上是通达而具有大见识的人,也不能不在内心受到触动。只有孟子那样贫贱不能改变志向,真是太难了!“我知道可以免于此患”,正是这个意思。《苑洛集》卷二十。●钦定《四库全书》。《苑洛集》卷二十一。(明)韩邦奇撰写。○《见闻考随录》(四)。
取女,是卦中取出最大一事,别言之。葢所感之不正,在夫妇尤为甚重。茍合淫奔者,其能为终身之托而成其家乎?故特指而言之。取女要本于正来,如得其时,待其求之类,亨始之正得亨。又要利贞以保之。朱子云:「然不以贞,则失其亨。」可见必正而亨,非正者无亨也。二在那卦之第二爻,正似腓之在膝下足上,此是那性躁急不常之人,而却知道义无虐毒的,然感人之道,已之于人,固不可以是而自处,人之于我,与其得口蜜腹剑之人,不若得是人而缓急犹可恃也。咸股是执随之象,执随是咸股之正义。往不是随,是以此随道而往,以利势感人也。如众人好利,即亦従而好,与人相交皆以利,不以义是也。股之取象有两义,三当其处,又随足而动,如三随二初而动也。执其随,只是于三在二初上取义。九字上亦有些意思,言是能静为阴所移。九三宜静而动,为可羞。如王莽时羣臣争献符瑞者,此不足怪。扬雄为世名儒,乃亦美新,其为莽大夫,乃为可耻。此恒字,却以寻常言,非以常久言也。寻常对异而言,常久对暂而言。然未有不寻常而能常久者也。震上巽下,便是理之常。若阳下阴上,便是阴阳易位,大变也。有雷便有风,是常理。二体以震巽刚柔相应言,六爻以三阴三阳相应言。刚柔相应,是天下之常。不应则变,莫大焉。浚是深求,恒是常理。古之人,如京房之进谏,孔融之纳交,卒之身家俱败,是也。势分悬隔,不但名位也,虽情不洽,亦然。如茍彧之于曹操,一则己未可求,一则人不可求,一则已不度力,一则已好求。四者凑合,则凶矣。如尽心谏君,责友,岂不是正道?然时未可也。田无禽,此只是人之所为,不得其要道,所以虽久无功。如人主治天下,其道在任贤,却乃自亲政事,一身之小,虽日夜不休,亦不能给。虽百年何益?古人如王安石之为相是也。此只是个不会干事的,非奸邪也。退避二字,要分明是阳退而避阴也。盖惟六月夏至之后,阴渐来,阳渐去,便是阳退避阴也。后尾,从初来初以上下言之,则在一卦之下,故曰后。或以阴柔故,不能早退,未免于厉晦处,是俭徳韬光意,静俟如伯夷居海滨,待天下之清也。遯尾,是在位者退之不早,勿用,是占者当其时,当不可进也,指未仕者言。阳刚则操介,严持守确。卦外则本事外之人,未曾出仕,无系无应,则非外物所能动者,故有肥遯之象。自由自在,何不利之有?嘉遯在已处之,虽好,然还有寻着时,如龚胜之属。嘉遯是在位者,张子房似之;肥遯是原不曾在位,四皓似之。是于卦体上取了羊之象,六五上取了丧之象。盖卦体为壮,如羊也。六五不能壮,是丧羊也。柔则退缩,不敢进;中则自守,不欲进。此正如汉之石庆,当夫东方朔、张汤诸人争名効进之时,而能醇谨自守。虽失了为相之道,然却得善终。明出地上,言万邦皆文明之化也。文明,是明字意;万邦,是地之意。顺而丽乎大明,重顺字,大明字轻,是言有如此德以附乎君。顺,是恭顺守王度,遵侯职而僭越之无有也。柔进而上行,只是说以谦恭礼下之德居乎尊位。柔,是谦恭温和,无刚强骄亢之意。安国,指天子之国。吉,只是进福,就是吉也。王母占中,假象享先妣,是说占法,非以此为祭祀说也。不可以锡马三接为福,盖彼是功臣,受此褒宠,此是仕之初耳。只是居天位而食天禄也。艰贞只是晦明。盖人于患难之时,尽将那些忠贞之气晦而不露,若愚人相似。而中之忠贞,盖未尝泯没。重在不用其明,上上是明夷之时,下是处明夷之道。初,远于五,是君子见伤,去而志不得伸。去字象飞,志不得伸,象见伤垂翼。初九象君子,君子如鸟见伤,从卦来要见因明而见伤,如弼正建明之类,因明见伤也。主字作活字看,主于人有言,非主人也。如孔子在陈絶粮,孟子去梁适齐,而齐王又托疾召孟子,所如不合,是也。于行主去此国,言攸往主往彼国,言飞而垂翼,正如孟子去齐不豫也。利女贞正是刑于寡妻之意。盖必能刑于寡妻,而后可为父子兄弟之法也。是必然之理。《家人》指男女,男女阔,凡一家之中,为夫者父、兄弟、子侄之属皆男也;为女者母、妻、兄弟、子妇皆女也。故曰一家之人。此正是男正乎?外重九五上。盖以九五有是德,而得贤妃之助。王假有家,是家齐矣。由是不必忧,而天下平。正是外正也。然正外必本于正内。王假有家,是内正吉。是外无不正。俱是占“假”字,只是“齐”之意,指中正而言。此是家齐、国治、天下平的道理。天之所命为性,心之所怀为志。性字,志字,当分晓。归,是之子于归之归,指女子之嫁而言也。中女、少女,归至夫家,各不同爱。
译“取女”是从卦中取出最大的一件事,另行说明。因为感应不正,在夫妇关系上尤其严重。如果男女私奔、淫乱结合,怎么能够成为终身的托付并建立家庭呢?所以特别指出来说明。“取女”必须以正为根本,如得到适当的时机、等待对方来求婚之类;开始便合乎正道,才会亨通。又必须以守正来保全它。朱子说:“但如果不守正,就会失去它的亨通。”可见一定要正才会亨通,不正的人没有亨通。九二是那一卦的第二爻,正像小腿处在膝盖以下、脚以上。这是一个性情急躁而不持久的人,却知道义理,不会残暴毒害别人。然而感动人的方法,自己对待别人固然不能以这种方式自处;别人对待自己,与其得到口蜜腹剑的人,不如得到这样一个人,至少在缓急之际还可以依靠。“咸其股”是执意随从的象,执意随从就是“咸其股”的正义。“往”不是随从本身,而是沿着这种随从之道前往,以利势来感动别人。比如众人喜好利益,自己也跟着喜好;与人交往都讲利益而不讲道义,就是这种情况。“股”的取象有两层意义:九三正处在股的位置,又随着脚而行动,好像三随初、二而动。“执其随”只是从九三在初、二之上取义。“九”字上也有一些意思,说它能够静止,却被阴爻所移动。九三应当安静却反而行动,是可耻的。像王莽时群臣争相献符瑞,这还不足为怪;扬雄是当世名儒,竟然也称美《剧秦美新》,并且做了王莽的大夫,这才是可耻的。这里的“恒”字,是按寻常来说的,不是按长久来说的。寻常是与异常相对,长久是与暂时相对。但没有不寻常而能长久的。震在上、巽在下,便是常理;如果阳在下、阴在上,便是阴阳换位,是大变化。有雷便有风,是常理。两体以震巽刚柔相应来说,六爻以三阴三阳相应来说。刚柔相应,是天下的常道;不相应,就是最大的变化。“浚”是深入追求,“恒”是寻常的道理。古人如京房进谏、孔融交纳朋友,最终自身和家族都败亡,就是这种情况。形势和地位相差悬殊,不只是名位如此,即使感情不相投也是如此。比如荀彧对于曹操:一方面自己不可以强求,另一方面对方也不是自己可以求取的;一方面自己不能估量力量,另一方面又喜好强求。四种情况凑在一起,就会凶。尽心进谏君主、责劝朋友,难道不是正道吗?但时机还没有到。“田无禽”只是说人的作为没有掌握关键的正道,所以虽然持久,却没有功效。比如君主治理天下,关键在于任用贤人,却偏偏亲自处理政务;一个人的力量很小,即使日夜不停,也不能供应一切,纵然持续百年又有什么益处?古人如王安石做宰相,就是这种情形。这只是一个不善于办事的人,并不是奸邪之人。“退避”二字,必须明确是阳退而避阴。大概只有六月夏至以后,阴气逐渐到来,阳气逐渐离去,才是阳退而避阴。“遯尾”从初爻开始,以卦的上下来说处在一卦的下方,所以称为“后”。也可以说因为阴柔,不能及早退避,不免处在危险而晦暗的地方,这是收敛德行、隐藏光彩,静静等待的意思,如伯夷居于海滨,等待天下清平。“遯尾”是说在位者退得不早;“勿用”是对占问者的判断,说明在这种时候不应当进取,指尚未出仕的人来说。阳刚之人操守耿介,严格坚持而守持坚定。处在卦外,本来就是置身于世事之外的人;没有系累,也没有正应,便不是外物所能动摇的,所以有肥遯的象。自由自在,还有什么不利呢?“嘉遯”说的是自己处置得好,虽然很好,但仍有出仕求用的时候,如龚胜一类。“嘉遯”是已经在位者,张子房似乎就是这样;“肥遯”是本来未曾在位,四皓似乎就是这样。这是从卦体取羊的象,从六五取丧羊的象。卦体刚壮,好像羊;六五不能刚壮,就是丧失了羊。柔弱便退缩,不敢前进;居中便自守,不想前进。这正像汉代石庆,在东方朔、张汤等人争相求取名声、竞相进用的时候,能够纯厚谨慎、自我守持。虽然失去了做宰相应有的进取之道,却得以善终。光明出现在大地之上,是说万邦都受到文明教化。“文明”是“明”字的意义,“万邦”是“地”的意义。“顺而丽乎大明”重在“顺”字,“大明”字义较轻,是说具有这样的德性来依附君主。顺,是恭敬顺从、遵守王法,履行诸侯职分而没有僭越。柔顺前进而上行,只是说以谦恭礼贤下士的德性居于尊位。柔,是谦恭温和,没有刚强骄亢之意。“安国”指天子之国。吉,只是说进而得到福,就是吉。王母占辞中借用享祀先妣的象,是在说明占法,并不是要把它解释成祭祀。不能把“锡马三接”当作福,因为那是功臣受到这种褒奖宠遇;这里说的是仕进的开始,只是居有上天赋予的地位而享用上天给予的俸禄。“艰贞”只是说处在晦暗与光明之间。人在患难之时,往往把忠贞之气全都隐藏而不显露,看起来像愚人一样;但内在的忠贞并没有消失。重点在于不使用自己的明察。上面说的是处在明夷之时,下面说的是处在明夷之时的道理。初九远离九五,是君子受到伤害而离去,志向不能伸展。“去”字取飞翔之象,志向不能伸展,取鸟受伤而垂翼之象。初九象征君子;君子如鸟受伤,从卦象来说,是因为显露光明而受到伤害,如王弼等人以正道建立明确主张,因光明正直而受伤。这里的“主”要当作动词看,是指对人有所言说,并不是主人。比如孔子在陈国断粮,孟子离开梁国前往齐国,齐王又托病召见孟子,所到之处都不能契合,就是这个意思。说“于行主去此国”,是说离开这个国家;说“攸往主往彼国”,是说前往另一个国家;取飞鸟垂翼之象,正如孟子离开齐国时心中不快。“利女贞”正是“刑于寡妻”的意思。必须先能以身作则影响妻子,然后才可以成为父子兄弟的法则,这是必然的道理。《家人》指男女。男女的范围很广:一家之中,做丈夫的、父亲的、兄弟的、儿侄一类都属于男子;做妻子的、母亲的、兄弟的妻子、儿媳一类都属于女子,所以说是一家之人。这正是说男子端正自身吗?重点在外卦的九五、上九。因为九五有这样的德性,又得到贤妃的帮助,“王假有家”就是家庭已经整齐。由此不必忧虑,天下也就安定了,这正是先正外在的意思。然而外在端正必定根源于内在端正。“王假有家”是内在端正而吉祥,于是外在没有不端正的地方。这里都是从“假”字作占辞,“假”只是“齐”的意思,指中正而言。这就是家齐、国治、天下平的道理。上天所命定的叫作性,内心所怀抱的叫作志。“性”字和“志”字必须分辨清楚。“归”是“之子于归”的归,指女子出嫁。中女、少女出嫁到夫家,各自受到的爱护不同。
遇主于巷,与纳约自牖不同。牖是就其所明而通之,巷是君臣之情不通,不听其言,正道不得行,由他道而往,期欲君心改悟而已。如张良招四皓以安惠帝,是也。此爻象占通,不在本爻取,只在承乘有应之爻取义。因处于二阳之间,故有曳掣之象。又从睽上取上九猜狠之象。睽字从卦来,天劓即猜狠之假象,非猜狠之外,又有髠劓也。髠劓皆刑,髠是割其发,劓是割其鼻。因上九阳刚为正应,故有有终之占。使非阳刚正应,则终不得合矣。不言吉者,盖有可济之理,尚未济也。本义:居尊贴大蹇,刚健中正贴朋来。大人据九五爻,当兼德位,来硕是爻义,利见是晓。占者二句一意,上六只是说天下大乱,无所之正,所谓茫茫四海皆鱼鳖,何处堪容鲁仲连?滔滔者天下皆是也。邓仲华杖策以见光武曰:「愿攀鳞附翼,効尺寸之功,垂芳名于竹简耳。」来硕之意也。当时天下皆乱,赤眉、铜马、王郎、公孙之辈纷纷冦攘,何所之乎?只得从光武也。言天下之难,既解若果尽平也,则安静之;若犹有未平也,则早为之。不早往,则患将萌,民被其害;不早来,则扰民不休。负且乘,不是正义,是假象。吝,是不胜其位,尸位可羞。正所谓不称其位而有愧于心,是也。非指夫位为羞,致冦至中,已有失位之意。贞,是位之得,虽不是自已攀附权幸、謟佞人主营求而得,乃出于公朝之荐,人君之命。然不胜其位,自可羞。古之人如殷浩、杨管、王安石之流,皆是满朝荐举,人君屡聘而起,然皆负乘矣。或以邓通为言,通还是不正。损益二卦,以主宾看来,以君为主,则损之为义,损乎君也;益之为义,益乎君也。以下与内为民,上与外为君。朱子云:“剥民奉君,所以为损。”此言当玩味,盖以损指君也。有孚,还是损下,是出于不得已有征伐工役之兴于常制之外,取之,然是实不得已,非假之为剥削计也。酌损之是尽言,当论其浅深。损是尽已之忠,陈东、欧阳彻,忠则忠矣,酌损之义则未尽也。细看来,卦体有二意:损上初画,益下初画,是就二体两爻,一益一损,对待言。自上卦下,下卦是,以二体上下之位,自上而下,一直言之。前则是损已益民,后则言惠自已及民也。诸家通作惠自上而及下,失损益之本旨矣。初九,元是所为之事合理,吉是事功成,无咎。盖以位卑言髙,宜有咎,然大善而吉,有以报乎君恩,故无咎。非以尽职为无咎,此见臣子职分为难尽,又不可不为大事;为大事却又有出位之失,必元吉可免也。此正如陆贽之于徳宗,虽不在相位,眷遇则厚矣。朱子云:「决之而已,言易也。如以锹去物,一决而已。扬于王庭,使小人之罪明;孚号其类,使君子之朋合。尚有危厉,知其奸深术巧,不可以其势衰而忽之也。告自邑,以理胜也;不利即戎,不以力争也。戎即是,不可恃其同类之多,还当以理胜之。」告自邑二句,又言正去邪之本,非是因危而防彼投隙也。言不可专恃其力,又当以理为本也。壮于前趾,往不胜于初字上,取趾下位之义也。于九字上,取壮于前,勇于决阴之义也。决义从卦上来,虽是君子,众九之位则在下,又失其决之之道,故阴虽弱,亦不能胜。不胜者,一则在下位,一则壮故也。姤遇也好,个“遇”字,圣人下的如此有意。盖是那方盛之时,忽一个败衰之事萌动,乃心之所甚不意料而至者,人所深不愿见者也。故曰“遇”,其慨恨不愿见之意,溢于言表。圣人多少扶阳抑阴之意。“壮”字,不是言阴渐盛,只是不正遇而偶合,固已非正,已壮矣。一阴五阳,则“壮”之甚者也。“壮”字,在“遇”字与一阴五阳上取出,非以其渐盛也,为阳之害,只是淫乱,使为夫家之祸。九五以杞包瓜,此正如唐文宗时候,宦官盈朝。若于此时生出个刚健中正之君来,倘不量其浅深,就欲诛戮,鲜有不致败者。必静以制之,则彼之首恶若有死亡,或有可乘之隙,然后乘之,则可胜矣。自天而降,言忽然而来也。如当时逆瑾权势熏灼,人皆以为无可奈何,于八月十三日忽然就擒,诚如天降也。唐宪宗、汉质帝,只为不含章,俱不保身。唐宣宗隐德于潜龙之际,后为天子,闭目摇手,不敢一问宦官,岂其心一日有忘哉?知其无可奈何,姑俟之耳。但未能成有陨之功也。谓之静以制之,则亦非拱手听其自来,然中间自修于已,时观其隙以图其机者,未尝顷刻有忘,但不露泄耳。木包瓜,瓜烂而木存,正如含章有陨自天也。坤顺兑说,九五刚中而二应之,是乃万物萃聚之象也。盖卦德中有彼此之聚,卦体中有上下之聚,泽地中有草木鳞甲之聚,总为万物萃聚之象。
译“在小巷遇到主君”,与“从窗户纳约”不同。窗户是就对方明白的地方加以沟通;小巷则是君臣之间的情意不通,君主不听自己的话,正道不能实行,只能从旁道前往,希望君心能够改变醒悟。比如张良招来四皓以安定惠帝,就是这样。这一爻的象和占是贯通的,并不从本爻本身取义,只从承、乘和正应的爻取义。因为处在两个阳爻之间,所以有被牵引、阻滞的象;又从睽卦上九取猜忌狠戾的象。“睽”字由卦象而来,“天劓”是猜忌狠戾的借象,并不是在猜忌狠戾之外又另有髡刑、劓刑。髡、劓都是刑罚,髡是剃割头发,劓是割去鼻子。因为上九阳刚而且是正应,所以有“有终”的占辞;假使不是阳刚正应,最终就不能会合。没有说“吉”,是因为有可以挽救的道理,但还没有完全挽救。本义说:居于尊位对应“大蹇”,刚健中正对应“朋来”。“大人”根据九五爻来说,应当兼有德性和地位;“来硕”是爻的意义,“利见”是说明。占辞的两句是一个意思。上六只是说天下大乱,没有可以归附的正道,正所谓“茫茫四海皆鱼鳖,何处堪容鲁仲连”,天下到处都是滔滔乱流。邓仲华手持策书去见光武帝,说:“愿攀鳞附翼,效尺寸之功,垂芳名于竹简耳。”这就是“来硕”的意思。当时天下都乱了,赤眉、铜马、王郎、公孙述之流纷纷作乱,到哪里去呢?只能归附光武帝。说天下的困难,如果已经解除、果真完全平定了,就应当使它安定宁静;如果仍有尚未平定的地方,就要及早处理。不能早去,祸患将要萌发,百姓会受到伤害;不能早来,扰乱百姓的事情就不会停止。“负且乘”不是正当的意义,而是假借的象。“吝”是不能胜任自己的地位,尸位素餐便可羞耻。正所谓不称其位而内心有愧,就是这个意思。并不是说那个职位本身可羞,而是说盗寇来到中途,已经含有失去职位的意思。“贞”是说职位的取得合乎正道。虽然不是自己攀附权贵宠幸、向谄佞小人经营求取而来,而是出自公朝的荐举和君主的任命;然而不能胜任自己的职位,仍然可以羞耻。古人如殷浩、杨管、王安石一类,都是满朝荐举、君主多次征聘才出仕,但最终都属于负载而乘车。也有人以邓通为例,但邓通本身仍是不正。损、益两卦,从主宾关系看,以君为主,那么“损”的含义就是损害君,“益”的含义就是增益君。下卦与内卦指百姓,上卦与外卦指君。朱子说:“剥夺百姓来奉养君主,所以叫作损。”这句话应当仔细体会,因为这里的“损”是指君主。有诚信,仍然是损下,只是由于确实不得已,在通常制度之外兴起征伐、劳役等事,从下取用;但这确实是不得已,并不是借此作为剥削的计策。“酌损”是把话说尽了,但还应当辨析其中的浅深。“损”是竭尽自己的忠诚。陈东、欧阳彻,可以说是忠诚了;但从酌量损益的意义来说,仍未说尽。仔细看,这一卦的卦体有两层意思:损上卦的初爻、益下卦的初爻,是就上下两个卦体的两爻而言,一益一损,相对着说;从上卦下到下卦,是按照两个卦体上下的位置,自上而下一直说。前者是损己益民,后者是说恩惠由自己施及百姓。各家都把它解释成恩惠自上而下,失去了损益的本旨。初九,“元”是所做的事合乎道理;“吉”是事情功效成就;“无咎”是没有过失。这是说,身居卑位却发出高位者的言论,本来应当有过失;然而因为极其善良而得吉,并且以此报答君主的恩德,所以没有过失。并不是说尽职就自然无咎。这说明臣子的职分很难完全做到,却又不能不办大事;办大事又会有越出职位的过失,必须有大善大吉才能免除。正如陆贽对于唐德宗一样,虽然不在宰相职位上,受到的眷顾礼遇却很厚。朱子说:“只须决断罢了,说的是容易。好像用锹除去东西,一锹决断便完了。在王庭公开揭露,使小人的罪行昭然;诚信地号召同类,使君子的朋党联合起来。但仍有危险和忧惧,这是因为知道他们奸诈深沉、权术巧妙,不能因为他们势力衰弱就忽视。告诉自己的城邑,是凭道理取胜;不利于立即动用武力,是不凭力量相争。‘戎即是’的意思,是不能依仗同类众多,还应当凭道理取胜。”‘告自邑’两句,又说正道去除邪恶的根本,并不是因为有危险才防备对方乘隙而入。就是说不可专门依仗力量,还应当以道理为根本。“壮于前趾”中的“往不胜”,取“趾”在下、地位卑下的含义;“于九”二字之上,取前趾强壮、勇于决去阴柔的含义。“决”的意义来自卦的上体。虽然这是君子,但六个阳爻的位置处在下方,又失去了决断的方法,所以阴爻虽然弱,也不能战胜它。不能取胜,一是因为处在下位,二是因为过于强壮。姤就是相遇。“遇”这个字,圣人用得很有深意。因为正在某一方盛极之时,忽然有一件衰败的事情萌发,这是内心完全没有料到而突然到来的,也是人深深不愿看到的。所以说“遇”,那种慨叹、怨恨和不愿见到的意思,完全流露在言语之外。圣人极力扶助阳、抑制阴的意思,也在这里。“壮”字不是说阴气逐渐强盛,只是说不正之物偶然相遇,本来已经不正,因而已经强壮了。一阴对五阳,是“壮”得最厉害的情形。“壮”字是从“遇”字以及一阴五阳的卦象上取出的,并不是因为阴气逐渐强盛。阴对于阳的祸害,只是淫乱,使它成为夫家的祸患。九五以杞柳包瓜,正如唐文宗时宦官充满朝廷。若在这时出现一个刚健中正的君主,假如不估量形势深浅,就想诛杀他们,很少有不失败的。必须安静地控制他们;等到其中的首恶有人死亡,或者出现可以利用的空隙,然后乘机而动,才可以取胜。“自天而降”,是说事情忽然到来。就像当时刘瑾的权势炽盛,人人都认为无可奈何,却在八月十三日忽然被擒,确实如同从天而降。唐宪宗、汉质帝,只因为不能含藏才华,都不能保全自身。唐宣宗在潜龙时期隐藏德行,后来成为天子,闭眼摇手,不敢问一句宦官的事,难道他的内心有一天忘记过吗?只是知道无可奈何,姑且等待时机罢了。但他还没有成就使宦官陨落的功业。所谓安静地控制,也不是拱手听凭他们自行发展;只是中间不断自我修养,时时观察他们的空隙以图谋时机,从未片刻忘记,不过不泄露罢了。木包着瓜,瓜腐烂而木仍存在,正像含藏才华而使其陨落从天而来。坤为顺,兑为喜悦,九五刚健而居中,六二与它相应,这就是万物聚集的象。卦德中有彼此聚集,卦体中有上下聚集,泽地之间又有草木、鳞甲等聚集,总的都是万物聚集的象。
六二引吉。观本义杂字,还以二阴为小人,小人其可引而用之乎?则牵引是二附五也。盖为二阴所隔,不得即萃,必牵引而后萃也。虚中诚实,皆是孚。虚则无物,无他诈伪者是实。性理诸儒有明说,孚字指卜祭者言。虚中诚实俱在爻上,孚之形也。禴祭是薄的,非是就用禴祭,只象薄物亦可祭。升字,全重。自下卦进至上卦,又要见时之义。见得在下卦之上,当进也。巽顺,是有可进之具;有应,是有可进之机。故进而大通,不然进不得通矣。见大人,南征一意。但自见天子,言为见大人。自从下而欲上进,则为南征。勿恤,是得了禄位,有庆意,吉是其道大行。志行意俱是元亨之实。阴则惟务升而不顾理。升极则一惟升是务而不止者也。不息不止,正是人之用功。蔡氏云:「冥字是据上六才质言也。」利于不息之贞,是为占者设一变化之道也。是变易以从道也。
书曰:「惟狂克念作圣。」君子为善,惟日不足;小人为不善,亦惟日不足。冥升与不息之贞之谓也。冥升,汲汲于外者也;不息者,汲汲于内者也。知利于不息之贞,则知冥升之不利矣。全从升与巽来,当升之时,是固可升也。巽于二阳,又有人助之以升也,故允升大吉。允升大吉,通作占说。初以阴柔居下,只就居巽下说,非全卦之下也。无咎,只指孚字。盖不诚是咎,故能诚则无咎。非谓謟渎求媚也。自坤上取升,有阻义;自升阳刚上取,可升义。酒食,指禄;朱绂,指恩宠。俱是取象当困之时,当此大位重责,忧危不安,是为富贵所困也。惟困于石,据于蒺藜,则有不见其妻之祸。不见其妻,是名辱身、危死、至家败之象。凶字,就是上文言占者当困之时,困于石,据于蒺藜,则有不见其妻之凶。困、据亦本阴柔不中正来,上本三之应也,故有不见其妻之象。困于石,就不可为之事言,如李训、郑注之去宦官是也。此辞于卦德、卦体、卦变、卦象俱无所取,只从井之理推说。往来井井,不重能及物。上只说随他汲水者不同,而井固只是此井也。不必以首句为井之体,下二句为井之用。大抵只是说人事仍旧而不纷更,则无所损益而事自若。不能守旧而中途都又纷更,便是几成而败,凶可知矣。上一条井之事,下一条汲井之事,改邑正见井不可改。以六字取井泥旧井之义,于初字取不食无禽之义。盖井泥则人不汲,不汲则人不食,人不食则禽亦不顾矣。此盖行之污下,为时所弃者,无禽,甚言其为时所弃也。因人不食,故井上无水,而禽亦不食。大人虎变,是两样变。一是自新,使民皆变,自新处常之,大人尧舜是也。一是顺天应人,把天命变了,处变之大人,汤武是也。虎方夏之时,毛希到秋来,变的毨好,此于五上取大人之象,九五上取虎变之象。愚意只作革命言,自新新民之极了,遂顺天应人,天命由诸侯而为天子,自百里而有天下,为是。元吉就人主上说,当阔说,或只指凝命,或只指善,皆太狭。鼎亦有善之意,须火上木下方为鼎。试看灶中之火,皆木下而火上,木上火下,非鼎也。烹只是煮,饪有调和之意。《论语解》饪字为烹调生熟之节也。九四象,大臣任重,如鼎之重也。应初六象,大臣任小人,鼎之折足也,必误国害民,如鼎实之覆也,亦由鼎折足,四应初取象也。刑渥于鼎上,无所取,亦因上爻义而来。不胜任,只指用小人,盖大臣之职正在用人,因此致覆餗,本义自明。耳象君从五居尊来,黄象君有中德,从五居中来。耳虚能受铉之贯,又象君能虚已下贤,从六字来,六阴故虚也。于应爻九二上取贤者有德之意,铉指贤者,金则有德也。耳之黄,君之有德,能虚已下贤者也。震之为动,重一“始”字。盖忽然一阳生,是非常之变,忽然而来,为可惊也。亨,亦是占辞。下四句是震所以亨之实。震有亨道者,以震来能恐惧故也。笑言哑哑,是致福假象,非真。笑,乃占中之象,不丧匕鬯。愚意以为,只是象不失其常。如坎之心亨,言当大变之来,而此心之主不为之摇,所谓“威武不能屈”也。言由平日能常如震时恐惧,故于震来也不失其常。此乃见人而自省者,正如秦攻韩,而赵、魏自为之备,不能救韩,言是邻怨。盖上之力量,救不得人,非坐视也,未及身,不是全无震,震未及身耳。二“震”字亦本卦来,皆指事变。艮其背,是个头脑处。然艮其背,则不获其身。艮其背,不获其身,则行其庭,不见其人矣。一层一层迭下来,身动,背乃止而不随身动,此不有其身之义。人之一于理而不顾其身,正犹背之止不随身而动也。以身为静,以人为动,动静主静,止于理,亦静之义也。动静皆主于理之所止,而不动于欲,故为主静。此文王借伏羲卦名为义,如履虎尾者也。蔡子曰:“人必止于所当止之地,则于身之利害得丧不暇恤矣,是艮其背不获其身也。”夫既能止于所当止而不获其身,则于人之是非予夺不暇恤矣,是虽行其庭而不见其人也。盖庭乃往来所由,正有人之地也。此爻主君说列其夤,象中之象,熏心是其病,势日深,将攻心矣。所谓病入膏肓,是也。于三在上卦下卦之间,取限象,其义则上下之间也。于过刚不中,取艮其限,象其义则上下之情不通也。如此败亡之祸将及身,如人之病势攻心,将死矣。
译六二“引吉”。看《本义》把杂爻解释为两个阴爻,难道小人可以牵引来任用吗?这里的“牵引”,是说六二依附九五。因为被两个阴爻隔开,不能立即聚集,必须牵引之后才能聚集。内心虚静而诚实,都是“孚”。虚就是心中没有私物、没有其他诈伪,这就是实。性理诸儒有明确的解释,认为“孚”字是指占卜和祭祀而言。内心虚静、诚实都在爻象上,这是“孚”的形态。“禴祭”是薄礼,并不是说一定要举行禴祭,只是象征薄物也可以用于祭祀。“升”字的意义,全在于上升:从下卦进到上卦,还要体现时势的含义。看出它处在下卦之上,正应当进取。巽为顺,是具有可以进取的条件;有应,是具有可以进取的机会。所以进取就大为亨通,否则便不能进通。“见大人”和“南征”是同一个意思:从见天子说,就是“见大人”;从由下而向上进取说,就是“南征”。“勿恤”是说得到禄位,有喜庆之意;“吉”是说它的道理得以广泛施行。“志行”的意思,都是真正达到元亨的内容。阴柔之人只一味追求上升而不顾道理。上升到了极点,便只把上升当作唯一目标,永不停息。“不息不止”,正是人用功的道理。蔡氏说:“‘冥’字是根据上六的才质而言。”所谓“利于不息之贞”,是为占问者设置一种转变的方法,就是通过改变而归从正道。《尚书》说:“只有狂妄的人能够思虑改过,也可以成为圣人。” 君子行善,只嫌每天的时间不够;小人作恶,也只嫌每天的时间不够。这就是“冥升”和“不息之贞”所说的情况。“冥升”是忙忙碌碌地追逐外在事物;“不息”是勤勉不懈地修养内在。知道应当以不息守正,就知道冥升的不可取了。这些都从“升”和“巽”而来。处在上升之时,本来就可以上升;巽顺于两个阳爻,又有人帮助它上升,所以说“允升大吉”。“允升大吉”通常作为占辞解释。初爻以阴柔居下,只是就它处在巽卦之下而言,并不是说它处在全卦最下。“无咎”只针对“孚”字而言。因为不诚实就是过失,所以能够诚实便没有过失。并不是说谄媚、轻慢地求取宠爱。从坤卦上体取“升”有阻滞之意;从升卦阳刚向上取可以上升之意。“酒食”指禄位,“朱绂”指恩宠。二者都是取象。处在困顿之时,承担这样的高位和重责,忧虑危险而不得安宁,就是被富贵所困。只有困在石头上、倚靠蒺藜,才有见不到妻子的灾祸。“不见其妻”象征名声受辱、身临危亡,甚至家庭败亡。这里的“凶”,就是上文所说占问者处于困境时,困在石上、倚靠蒺藜,便有见不到妻子的凶险。“困”“据”也都是从阴柔而不中正得来;上六本来与九三相应,所以有见不到妻子的象。困在石上,是说做了不可为之事,如李训、郑注谋划驱除宦官就是如此。这段爻辞在卦德、卦体、卦变、卦象上都没有取义,只是从井的道理推说。“往来井井”并不重在井能不断供给万物,只是说无论汲水的人怎样不同,井终究还是这口井。不必把第一句看作井的体,把后两句看作井的用。大体只是说,人事仍旧而不随意纷更,就不会有所损益,事情自然保持原样;不能守旧,途中又全部纷纷更改,便是将成而失败,凶险自然可知。上一条说的是井本身的事情,下一条说的是汲井的事情;“改邑”正好说明井不可改。“六”字取井泥、旧井的含义,“初”字取无人饮用、没有禽鸟的含义。因为井中有泥,人就不来汲水;不汲水,人就不饮用;人不饮用,禽鸟也不会来。这里大概是说行为污秽卑下,被时代所抛弃;“无禽”是极力说明它被时代遗弃。因为人不饮用,所以井上没有水,禽鸟也不来饮水。“大人虎变”包含两种变化。一种是自我更新,使百姓都跟着变化;自我更新而安处于常道的,大人如尧、舜就是这样。另一种是顺应天意、回应人心,使天命发生改变;处在变革中的大人,商汤、周武王就是这样。老虎在夏季时毛发稀疏,到了秋天便变得柔润光泽;这里从五上取大人的象,从九五、上九取虎变的象。我认为这里只应当解释为革命:自我更新、更新百姓达到极点,于是顺天应人,使天命由诸侯转为天子,由拥有百里之地而拥有天下,正是这个意思。“元吉”是就君主而言,应当宽泛地说;若只指凝聚天命,或只指善,都太狭窄。鼎也有善的意思,必须火在上、木在下才是鼎。看看灶中的火,都是木在下而火在上;木在上、火在下,就不是鼎了。“烹”只是煮,“饪”有调和的意思。《论语解》说,“饪”是调理食物生熟的程度。九四的象,是大臣责任重大,如同鼎很重。它与初六相应,象征大臣任用小人,如同鼎折断了脚,必然误国害民,如同鼎中的食物倾覆;这也是由于鼎折足,九四与初六相应而取象。“刑渥于鼎上”没有另取象,也只是从上爻的意义推来。所谓不能胜任,只指任用小人;大臣的职责正在于用人,因此导致鼎中食物倾覆,《本义》的意思自然明白。“耳”象征君主,因为九五居尊而来;“黄”象征君主具有中正之德,因为九五居中而来。鼎耳中空,能够容纳鼎铉穿入;又象征君主能够虚己礼贤,这是从“六”字而来,因为六属阴,所以中空。对照九二爻取贤者有德之意,“铉”指贤者,“金”则指有德。鼎耳之黄,象征君主有德,能够虚己而礼贤。震的意义是发动,关键在于“始”字。忽然有一个阳爻产生,这是非同寻常的变化,突然到来,所以令人惊惧。“亨”也是占辞。下面四句是说明震之所以亨通的实际内容。震有亨通之道,是因为震来时能够恐惧警戒。“笑言哑哑”是导致福应的象征,并不是真正的笑声;“笑”是占辞中的象,不会丧失匕鬯。我认为这只是象征不失常态。正如坎卦所说“心亨”,是说重大变化到来时,内心的主宰不被动摇,就是所谓“威武不能屈”。这是说平日能够一向像遇震时那样保持恐惧警惕,所以震变到来时也不失常态。这是看到别人的遭遇而反省自己,正如秦国攻打韩国,赵国、魏国自行戒备,虽然不能救韩国,但这就叫邻国的忧惧。上面的力量救不了别人,并不是坐视不救;只是灾祸尚未临及自身,并非完全没有震动,而是震动还没有临身。两个“震”字也都取自本卦,指的都是事变。“艮其背”是说抓住根本关键之处。然而止住背部,就不能感知自己的身体;止住背部,不能感知自身,于是行走在庭院中也看不见别人。这是一层层推演下来的:身体活动,背部却停止而不随身体活动,这就是不以自身为念的含义。人专心归于道理而不顾自身,正如背部止住而不随身体运动。以身体为静,以人为动;动静以静为主,止于道理,也是静的意义。动静都以道理所止为主,不被欲望牵动,所以说以静为主。这是文王借用伏羲的卦名来发挥意义,就像“履虎尾”一样。蔡子说:“人必须止于应当止的地方,那么对于自身的利害得失便无暇顾及,这就是止住背部而不能感知自身。既然能够止于应当止的地方而不顾自身,那么对于别人的是非、给予和剥夺也无暇顾及;这就是虽行走在庭院中,却看不见别人。庭院正是人来往经过的地方。” 这一爻主要是说君主。“列其夤”是象中之象;“熏心”是疾病,形势一天天加深,将要攻入心脏了。这就是所谓病入膏肓。三爻处在上下卦之间,所以取“限”的象,其意义也是上下之间。又从过于刚强而不中正,取“艮其限”的象,其意义是上下之间的情意不相通。这样败亡的灾祸将要临身,正如人的病势攻入心脏,将要死亡。
止则不妄进人,惟不能少止也,故进之急,不以渐。止自能渐进,巽自能循序。止、巽中俱有渐进之义,其进以渐,亦指六二,谓由初而二也。盘不是位,安而可保?是居是位而心安,不当得而得之,便居到大位上也?不安与饮食衎衎同。饮食指鸿取象者,非二也。吉只从禄位可永上说。盘衎有二意,一则本于得君而有功,从爻之柔顺中正应九五来;一则由于渐进,非躐居要地者,从爻渐进来。归妺二字,就合不正之义。长少相从,非以年配年,固不正;以说动相从,非以德配德,亦不正。故曰:「皆不正」。往指女之初嫁之时,「无攸利」,则「归」以后事也。重女而男从之,则皆凶而不利也。以卦名「归妹」,故重女不正。从女起端,而男从之,则亦非正矣。位不当,柔乘刚,还分贴。明以动致丰之道,宜中者,保丰之道。盖王者当丰大之时,易至于不中,而恃其承平之盛,多至于有所兴作,改其常度,或征伐之举,或土木之功,此常情也。皆不能守常,而为过盛之为者也。故戒曰:「宜日中」。无咎只就明动相资上说明,动皆无偏而有用,就是无咎。只指初言四之动有所用,虽指四,亦初之无咎也。以初为主,此是同僚事,非君臣也,不必用上下字入讲。正如汉相丙魏,丙以寛济魏之严;唐相房杜,房善谋,杜善断,以此相济是也。火在山上,是火去其所止矣。火往上行,便是去其止,为旅。旅之亨与吉,大抵相似。贞字细玩,故自有其正,还是旅时正道,即中外顺,刚退止,离明是也。始亡一矢,终得誉命。正射雉之意。此爻虽曰有柔顺、得中、文明三意,大抵重文明字。盖为离之主,曰柔顺,曰得中,皆文明。柔顺,文明得中,只体贴个射雉誉命耳。盖人之为旅,虽有大德,一时人皆不知不加敬重,至于久之,则人皆知之矣,岂不有誉命乎?正如射雉者,虽亡一矢,而可得雉也。射雉为际亨嘉文明之运,一矢亡为立功者未免劳心经纶,得誉命为能建功立事。小亨,从以阴为主,说利有攸往;以初四从二三五上,说利见大人;以初四从九五,说各有所主。获三品,是说反得阳之助?不徒助,而多助。如田获三品,也是假象。与史巫纷若同。六四阴柔,无应承乘皆刚,是以柔弱之人遇刚强之人,木为难处,有悔者也。然以柔则用柔,居上之下,则能谦,是以能处而悔可亡。又不但悔可亡也,反得阳之助。其助也,不特一事之助,而事事之皆助;不特一时之助,而时时之皆助。有如田者获三品之禽兽,可以实干豆,可以奉宾客,可以充庖厨也。占田者得之则吉矣。诚信,说而亨。说,字在我上。说不指人之说,盖以诚信为说之道,则人说矣,故亨。大抵人之和说者,易至于诡随,而无特立之操,故又戒以利贞。刚在中,故曰中;柔在上,故曰外。爻中原无孚剥之意,爻本是不信谗邪之人,但因爻设戒耳。五虽不信邪,而不可不戒,如舜岂傲虐者而益戒之是也?蔡子云:「剥谓阴能剥阳者也。」盖阴柔小人,内则蛊惑人之心志,外则亏丧人之德业,何剥如之?剥之一字,旨哉!亨,假庙,利渉。三句平看,刚来而得中。六往居三,得九之位,而同四,固不假于假庙,利渉也。亨,是济天下之涣;假庙,是济祖考之涣;利渉,是济一已之涣。大川,是至危难险,危之际,非指济民之难也。利贞总承。于初字上取涣之始,六则非济,涣之才上承九二,则能用壮马。壮马只是拯速而着力,当涣之初,即拯而拯之,又力拯。字壮马字俱从九二来。泽是水之止者,其容有限。江河则流通,故纳百川而不溢。言有限正见,多则溢。亨是节可行。言二五,即知其得中矣。节有两义,有数度之节,减省撙节之谓;有德行之节,节义之节。所谓清风髙节者也。且如用度,固有节度,然减省大甚,则有宴享军需之兴,将何以备。所谓大貉小貉者,人之行已固当以节义为重。然太甚如仲子申屠,岂可为常法也。故曰不可贞。初,是时不可出,阳刚得正,则能因时而自守,不出矣。使非阳刚得正,则虽时未可出,亦出,如杨时出于靖康之间是也。中孚,自其欲之不扰,言中实;自其理之无间,言一也。诚感豚鱼,则人无不感,故曰吉。吉字与利字对,贞是言所感所济。又要贞,盖世固有不正而感人,如男女之相说,至死而甘心者;亦有不贞而济难,如人之贿赂势要以脱祸者,所谓行险以侥幸是也。大意本爻应爻俱不善,故有此象。上九位之穷则反,无位不能常。三阴柔不中,既无独断之才,又居说之极,性好顺从乎人,故上九无常也。六三亦从之,而或鼔或罢,或泣或歌之无常,正如俗所谓无主张之人,随人言,随人语,随人笑,随人哭之谓。上九本是无常的,六三从之,亦无常。
译止住就不会妄自进取,却又不能稍稍停留,所以进取急迫而不循渐进。止能够使人逐步前进,巽能够使人循序而行。“止”“巽”中都有逐步进取的含义;所谓进取以渐,也指六二,即由初爻进到二爻。“盘”不是指职位;怎么能安处而有所保障呢?它是说处在这个职位上而心安,本来不应当得到,却竟然登上了高位。“不安”与“饮食衎衎”相应。“饮食”是取鸿的象,并不是说六二本身。吉,只是从禄位能够长久保存来说。“盘”“衎”有两层意思:一是由于得到君主信任而建立功劳,这是从爻的柔顺中正、与九五相应而来;二是由于逐步进取而得,不是越级占据要地,这是从爻的渐进而来。“归妹”两个字本身就包含不正的含义。年长者与年少者相随,并不是按年龄相配,本来就不正;以喜悦和行动相随,并不是以德行相配,也不正。所以说“都是不正”。“往”指女子最初出嫁的时候;“无攸利”则说的是出嫁以后的事情。重视女子而让男子跟随她,便都是凶险而不利。因为卦名叫“归妹”,所以强调女子方面的不正。从女子开始这件事,而男子又跟随她,也就不正了。“位不当”“柔乘刚”,还应分别贴合说明。明而能动,是导致丰盛的道理;适宜居中,是保持丰盛的道理。君主处在丰盛强大的时期,容易达到不中正的状态,又依仗承平盛世,往往大兴作为、改变常规,或者发动征伐,或者大兴土木,这是常见的人情。都不能守常,而是做过分强盛的事情。所以告诫说:“应当像太阳在正午一样居中。” “无咎”只是从光明与行动相互资助来说明:行动没有偏私而且发挥作用,就是无咎。它直接指初爻,九四的行动有所作为;虽然说的是九四,也同时说明初爻无咎。以初爻为主,这是同僚之间的事,不是君臣之间的事,不必把上下等字眼带入讲解。正如汉代丞相丙吉和魏相,丙吉以宽厚补助魏相的严厉;又如唐代宰相房玄龄和杜如晦,房玄龄善于谋划,杜如晦善于决断,二人以此相互补益。火在山上,是火离开了它所停留的地方。火向上行,就是离开其止所,因此叫作旅。“旅”的亨通与吉利,大体相近。仔细体会“贞”字,它自然有正的意义,仍然是处在旅途时的正道,也就是内外顺畅、刚爻退处而止、离卦光明。开始丢失一支箭,最终获得声誉和任命。这正是射野鸡的意思。这一爻虽有柔顺、得中、文明三层含义,但大体上着重在“文明”二字。因为它是离卦的主爻,说柔顺、说得中,都是文明的表现;柔顺、文明、得中,都只是贴合射野鸡而获得声誉任命来解释。人处在旅途之中,即使有很大的德行,起初众人也不知道、不加敬重;时间久了,众人都知道了,难道不会获得声誉和任命吗?正如射野鸡的人,虽然丢失一支箭,却仍能得到野鸡。射野鸡象征处在亨通美善、文明昌盛的时运中;丢失一支箭,象征建功者不免劳心经营;获得声誉和任命,象征能够建立功业、成就事业。“小亨”若从以阴爻为主来看,是说有利于有所前往;若从初四二爻跟随二、三、五爻来看,是说利于见大人;若从初四跟随九五来看,则说明各有所主。“获得三品”,是说反而得到阳爻的帮助吗?不只是得到帮助,而是得到多方帮助。就像田猎获得三类禽兽,也只是借用的象。它与“史巫纷若”相同。六四阴柔,没有应爻,而承、乘的都是刚爻,这是柔弱的人遇到刚强的人,事情难以处理,所以有悔。然而因为柔弱便使用柔和的方法,处在上卦之下,能够谦逊,因此能够安处,悔恨可以消除。不仅悔恨可以消除,反而还得到阳爻的帮助。这种帮助不只是一件事的帮助,而是事事都得到帮助;不只是一时的帮助,而是时时都得到帮助。好比田猎获得三类禽兽,可以用来祭祀,可以用来奉待宾客,也可以充作厨房食材。占问田猎的人得到它,就吉利了。诚信,能够使人喜悦并获得亨通。“说”字的意义在我这一方面,并不是指使别人喜悦;因为以诚信作为使人喜悦的原则,别人自然喜悦,所以亨通。大体说来,人与人和悦相处,容易流于诡诈顺从,而没有独立不移的操守,所以又告诫要利于守正。刚爻在中,所以说“中”;柔爻在上,所以说“外”。爻辞中原本没有诚信剥落的意思;这一爻本来是说不相信谗言邪说的人,只是因爻辞而设下戒语。九五虽然不信邪,却不可不加戒备;正如舜难道是傲慢暴虐的人吗,益仍然劝戒他。蔡子说:“剥,是说阴能够剥蚀阳。”阴柔的小人,对内蛊惑人的心志,对外损害人的德业,还有什么比这更像剥蚀呢?“剥”这个字,意义深刻啊!“亨”“假庙”“利涉”三句应当平列来看,因为刚爻来到中位。六爻往下居于三爻,得到九爻的位置,又与四爻相同,本来就不必借助祭祀宗庙,也能利于渡涉。“亨”是使天下的涣散得到治理;“假庙”是使祖先与后代之间的涣散得到治理;“利涉”是使自身的涣散得到治理。“大川”指极其危险艰难的时刻,并不是专指救济百姓的困难。“利贞”总承上文。在“初”字上取涣散开始的意义;六爻若不能救济,涣卦的才能向上承接九二,便能够使用强壮的马。强壮的马只是说救援迅速而有力量;在涣散刚开始时就立即救援,而且用力救援。“壮马”三字都从九二而来。泽是水停留的地方,容纳有限;江河则流通,所以能容纳百川而不泛滥。说它有限,正是说明水多就会溢出。“亨”是说节制可以施行。提到六二、九五,就知道它们都居中。节有两层含义:一是数量、制度上的节制,即减省、节约;二是德行上的节制,即节操、义节,也就是所谓清风高节。比如费用开支固然应当有节度,但如果过分减省,那么宴享、军需等事情兴起时,将靠什么来供应?所谓大貉、小貉,人的行为本来应当以节义为重;但过分到仲子、申屠那样,难道可以作为常法吗?所以说不可固守一端。初爻,是说时机不可以出仕;阳刚而得正,所以能够顺应时机自行守持,不出仕。假如不是阳刚而得正,那么即使时机尚不可出仕,也会出仕,如杨时在靖康年间出仕就是如此。“中孚”从欲望不受扰乱来说,是内心充实;从道理没有间隔来说,是专一。诚信感动豚和鱼,那么人也没有不能感动的,所以说吉。“吉”与“利”相对,“贞”是说感化和救济应当守正。还必须守正,因为世上本来有不正却能感动人的事,例如男女互相爱悦,至死也甘心;也有不守正却能解救危难的事,例如贿赂有权势的人来脱离灾祸,这就是所谓以危险行为侥幸求成。大意是本爻和应爻都不好,所以有这样的象。上九处在极尽之位,便会反转;又没有固定的位置,不能保持常态。六三阴柔而不中正,既没有独断的才能,又处在喜悦的极点,性情喜欢顺从别人,所以说上九无常。六三也跟随上九,于是时而击鼓、时而停止,时而哭泣、时而歌唱,反复无常,正如俗话所说没有主见的人,随别人说话、随别人语言,随别人笑、随别人哭。上九本来无常,六三跟随它,也就无常。
亨是阴亨。阴本无致亨之理。但以其朋比众多,凡有事扶持辅翼者多,故可亨。如那司马懿、王莽之徒,岂不亦能亨者,但未正耳。夫阴多固可亨,然不可恃其朋比而交合以害正,则亨可保。如那程异之不敢知印押班是也。下皆是利贞之实。二事字指小者而言,盖是小者当小过之时,当如此。然则此为小人谋矣。夫圣人于此有正不得已者,当此之时既没,奈何不成教小人害君子哉?只得教其如此,则吉;不如此,则凶。如郭璞之戒王敦之类,为小人谋,正为君子谋也。夫阴柔固是个好进之人,又上面有人援引,他,又得遂其进之之心,又当过时,则其躁进,又皆过,乃是上而不下者,正与飞鸟之声下而不上相反,故凶。上二句正义在象外,下二句正义在象中。又一格也。大抵此爻言为臣者不为强梁跋扈之事,而为恭顺忠靖之行,则不逼僭其君,而得为臣之道矣。于三四上取祖,于五上取妣,又于五上取君,二上取臣,又于卦上取过意。所以能如此者,以二能柔顺中正也。初吉终乱,是推利贞之由。既济之时,大事如建侯、行师,都亨过了。今虽一政一令之小事,亦有亨之道矣。火下水上,便是君臣相得。六爻各安其位,便是君臣上下各安其分。事安有不济乎?蔡氏云:只縁「既」字不好,好事已亨过了。所谓饮酒酩酊,花开离披时。叅义曰:水居上,受火之热;火居下,则能热乎水。水火相为用也,彼此相为用,事之必济者也。六爻之位各得其正,初阳、二阴、三阳、四阴、五阳、上阴,位各得正,所处无有不正者,亦事之所以济也。丧茀全在五爻,当既济上来,七日得全。本二来,古人有言:“天下有道则仕。”今既济之时,贤者反不得行其道,必待过时方可行,如何?盖人主于治安之时,天下无事,不知贤者之不可无也,常有慢贤之意。当夫国家多难之时,则寤寐思贤矣。所谓“髙鸟尽,良弓藏;家贫思贤妻”者,是也。七日得,指茀是得行其志之象。小狐汔济,濡其尾,是象无攸利,是占不当位则未济,刚柔应则可亨。未济,非不济也,未字当玩。正如汉髙起自丰沛之初,那时那里见得济处,到后来得良平信布而遂得天下,所谓亨也。又如苻坚始焉削平燕赵,几于成矣,然其黩武穷兵,不能敬惧,遂至于亡,岂汔济而濡尾欤?以九二应六五,居柔得中,则是以才髙任重之臣,遇柔顺之君,且当艰难之际,有凌逼之嫌者也。然以其靖恭忠顺,能安乎为臣,自止于下,殆犹车之曳轮而不行焉。如是则得为臣之道,而功名禄位可保于悠久矣。何吉如之!唐之郭子仪,汉之孔明,足以当之矣。六三以阴柔居下体之上,不中也。以阴柔居三阳之上,不正也。当未济之时,若不度德量才而有所往焉,吾见事不克济,而大祸即发矣。其凶为何如哉?然三以柔而乘九二之刚,将出乎坎,则是跋扈强梁之辈,未易图也。而用柔以图之,乘机而发,待时而动,则功成而险济矣。其利为何如哉?只作变化气质,说吉只是愚者,明柔者强,伐鬼方二句,只是勉强之功,所谓百倍之功也。受赏是克了欲,带在功内,语非言其效也。夫始焉未正,未济也;终焉以正,则济矣。要紧一个好义字。有命,有义。命者,天运之自然;义者,人事之当然也。自养非真,饮酒只是快活过日,不劳思费,力求夫人之休咎。有命,有义。命者一定,义者当然。人之休咎,固有一定之命,不必劳心以妄求,然又尽人事以待之。茍恃其天有一定之命,而放肆怠缓,则命固不移,而义则失之矣。诸家未到,赵太祖微行云:「有天命者,任自为之」,可谓信命矣。然微行,岂人主之道乎?失其义矣。
苑洛集巻二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苑洛集巻二十二
(明)韩邦竒 撰
见闻考随録(五)
译“亨”是说阴也能亨通。阴本来没有取得亨通的道理,但因为朋党众多,凡是有事情都有人扶持辅助,所以也可以亨通。像司马懿、王莽之类,难道不能亨通吗?只是没有守正罢了。阴爻势众固然可以亨通,但不能依仗朋党聚合来损害正道;若能守正,亨通才可以保全。就像程异不敢掌管印信、充任押班一样。以下都是说明利于守正的实际情况。“二事”二字指小事,因为小事处在小过之时,应当如此。这样说来,岂不是在替小人谋划吗?圣人在这里有一种合乎正道而又不得已的做法:在这种时势下,既然不能不如此,怎么能不教小人去伤害君子呢?只好教他们这样做,则吉;不这样做,则凶。正如郭璞劝戒王敦之类,看似为小人谋划,实际上正是为君子谋划。阴柔本来就是喜欢进取的人,上面又有人援引他;他既能实现进取的愿望,又正处在过度之时,于是躁进也都过分,成为只上升而不下降的人,正与飞鸟的声音向下而不上相反,所以凶。上面两句的正义在象之外,下面两句的正义在象之中,这是又一种体例。大体说,这一爻是说做臣子的不要做强横跋扈之事,而应当采取恭敬、顺从、忠诚、安静的行为,这样就不会逼迫、僭越君主,也就得到了做臣子的正道。从三爻、四爻取祖,从五爻取妣;又从五爻取君,从二爻取臣;同时从全卦取“过”的含义。之所以能够这样,是因为六二柔顺、中正。“初吉终乱”,是推明利于守正的原因。处在既济之时,建侯、行师等大事都已经亨通完成了。如今即使是一项政令、一件小事,也有亨通成功的道理。火在下、水在上,就是君臣相得;六爻各安其位,就是君臣上下各守本分。事情哪里会有不成功的呢?蔡氏说:只是因为“既”字不好,好事已经亨通完成了。这正如饮酒酩酊、花朵盛开后开始零落的时候。叅义说:水在上,承受火的热;火在下,便能够使水变热。水火相互发挥作用,彼此相互利用,事情就必然成功。六爻的位置都得正:初为阳、二为阴、三为阳、四为阴、五为阳、上为阴,各爻位置都得正,所处没有不正的,这也是事情能够成功的原因。“丧茀”全在九五爻中;到了既济之后,经过七日便可以重新得到。它本来对应六二。古人说:“天下有道就出来做官。”如今在既济之时,贤者反而不能施行自己的道,必须等时势过去才可以施行,为什么呢?因为君主处在安定太平之时,天下无事,不知道贤者不可缺少,常有轻慢贤人的意思;等到国家多难时,才会日夜思念贤者。所谓“高鸟尽,良弓藏;家贫思贤妻”,说的就是这种情形。“七日得”,是说重新得到车茀,象征贤者得以施行自己的志向。小狐狸将要渡过河,却沾湿了尾巴,这是象征没有什么可获利;作为占断,是说位置不当便处于未济,刚柔相应则可以亨通。“未济”不是不能成功,“未”字应当仔细体会。正如汉高祖最初从丰、沛起兵时,当时哪里看得出成功的迹象;后来得到张良、陈平、韩信等人,终于取得天下,这就是亨通。又如苻坚起初削平燕、赵,几乎将要成功;然而他滥用武力、穷兵黩武,不能敬慎畏惧,最终灭亡,难道不是将要成功而沾湿尾巴吗?九二与六五相应,居柔而得中,正是才能高强、责任重大的臣子遇到柔顺的君主,又处在艰难时期,因而有逼近、压迫君主之嫌。然而由于他安静恭敬、忠诚顺从,能够安守臣道,自我止居下位,几乎如同车子拖住车轮而不能前行。这样便获得了做臣子的正道,功名、禄位也可以长久保全。还有什么比这更吉利呢?唐代的郭子仪、汉代的孔明,足以符合这种情况。六三以阴柔居下体之上,是不中正;以阴柔居三个阳爻之上,是不正。当未济之时,若不估量自己的德行和才能就有所行动,我看事情不能成功,大祸便会发生。那凶险将会怎样呢?然而六三以柔爻乘九二刚爻,将要走出坎险;这就是跋扈强横之辈,不容易谋取。若用柔和的方法对付他,乘机发动,等待时机行动,那么就能成功,险难也能渡过。这种利处又怎样呢?这里只应解释为改变人的气质。“吉”只是说愚昧者变得明达、柔弱者变得刚强;“伐鬼方”两句,只是说经过勉强努力而取得的功效,也就是所谓百倍的功夫。“受赏”是克制欲望,属于功劳之内,并不是说它就是功效。起初不正,所以未济;最终归于正道,于是成功。关键在于一个“义”字。“有命”讲的是命,“有义”讲的是义。命,是天运自然如此;义,是人事本来应当如此。自身修养若不真实,饮酒只是快快乐乐地过日子,不肯劳心费力去求知别人的祸福。所谓有命有义:命是确定的,义是人所应当做的。人的祸福固然有一定的命数,不必劳心妄求;但仍应尽人事以等待结果。如果只依仗上天有一定命数,便放纵懈怠,那么命数固然不会改变,而义却丧失了。各家都没有讲到这一层。赵太祖微服出行时说:“有天命的人,任凭自己去做。”这可以说是相信天命了;然而微服出行,难道是君主应有的道义吗?这就是失去了义。《苑洛集》卷二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苑洛集》卷二十二 (明)韩邦奇撰 《见闻考随录》(五)
闗中好个风水,山自西而东,河自西而北,自北而东,自东而南,山河相会之处,水口纔丈余耳。中间明堂,秦川八百里,所以汉唐以前,人才最胜也。好个形胜。地气自西北昆仑发脉,渐渐东南去了。此理势之自然,但分得破碎耳。江淮之问风水最大天下大水,如江、汉,皆出于关中。长河亦圜绕关中而东下,淮、济流乎其中。余皆小水耳。江南所受之全气,自岷峩循江而南,自南而北,自北而东矣。天下山明水秀,无有过宁绍者。所受皆是自家的气脉,洛阳不见有大风水,山水又背,乃在天之中,盖所得者天气耳。数生于五行万物不能逃也朱子得《易》之一枝,程传得《易》之余蕴,京氏得其门矣,而未见堂室之大。黑水为梁、雍二州之西界,据其文势,当自雍之北境,直抵梁之南境,乃一大水,横过二州西界。今四川止迭溪千户所有黑水合汶江入成都府,经茂州而安县亦有黑水。安县本汶江县地,盖黑水合汶江入茂州,安县入于罗江。汉地志云:黑水出犍为郡南广县汾关山,符即今之叙州府庆符县,以志山符二字,故县以庆符名。今庆符有黑水,与蔡传、汉志同,然蔡传少一符字,而其水乃自西夷中来,北流入江。汉志亦谓黑水至僰道入江,且安县黑水在成都北,而叙州在成都之南,一入罗江,一入大江,两入江又不同于经文。至于三危入于南海者,不合雍之黒水,五亦各异源:一在平凉府开城县入黄河;一在宁夏卫东,亦入黄河;一出文县守御千户所素岭山入于白水;一出镇夷千户所城西,经行都司城西北入居延海。与经文、汉志、蔡传皆不合。今独肃州卫城西一十五里黑水所出,与汉志颜师古注相近,而水经引之。志云:黑水出张掖郡鸡山南,至炖煌,过三危山。炖煌今肃州西沙州东南,即其地也。志又云:南流入于南海,则当遂入于梁,梁全无考。岂梁、雍西界各自有黑水为界不同欤?与导黑水之黑水各为黑水,不相渉欤?程氏又谓叶榆泽为黑水之源,叶榆即西珥海,其地有黑水祠。西珥海出今云南大理府邓川州点苍山,汇为巨湖,周三百里,去雍之三危南北数千里,又不经流梁境,又不出于张掖。颜师古亦谓滇池西北有黑水祠,岂黑水既入西域,故人莫得而知?又南至西珥海,复入中国,又流入于南海欤?然不可考矣。若牵合以为相属,则张掖在极北,西珥在极南,安得以相属哉?炖煌在陜西肃州卫西,今属外畨,是国家极北境;叶榆在云南大理府,是国家极南境;梁境黑水是迭溪黑水,断非导黑水之黑水也。至谓水黑为榆。叶之积尤为不通,源头之黑或可通,若流而数千里,其色尚不变,有是理哉?且梁雍为黒水者凡七,而汉中亦有黑水,未闻皆有榆叶落其下也。洪范占法》事类,以棊子定。棊子全为事类而设,详见下。先将事类写定,或一阳,或二阳,或三阳,或一阴,或二阴,或三阴,杂阴,杂阳,或水,或火,或金,木,土。先看断词或大数或小数次蓍数次看筮得之画,或一阳,或二阳,或三阳,或一阴,或二阴,或三阴,或水,或火,或金,木,土,与事类合不合?再看纯阴、纯阳、杂阴、杂阳。次甲子后看当时年月日时,或一阳,或二阳,或三阳,或一、二、三阴,或水、火、金、木、土,与事类合不合?再看纯阴、纯阳、杂阴、杂阳。蓍定三阴三阳杂阴杂阳纲竒目一为一阳,目二为二阳,目三为三阳。纲偶目一二三俱为阴,主纲。纲竒偶合,目数一为七为阳,二为八为阴,三为九为阳。虽多一阳数,然所合亦多,所对亦多,吉凶无偏。阳固有余理也,九固多一阳也。一三为杂阳,二为杂阴,主目。棊定三阳三阴杂阴杂阳如阳画一一为一阳,二二为二阳,三三为三阳。如一二、一三、二一、二三、三一、三二为阳者九。如阴画一一为一阴,二二为二阴,三三为三阴。如一、二为二阴,一、三为三阴,二、一为一阴,二、三为三阴,三、一为一阴,三、二为二阴。为阴者九。如阴阳二画,一之一,一之二,一之三,二之一,二之二,二之三,三之一,三之二,三之三,谓之杂阴杂阳。或纲阳而目阴,或纲阴而目阳。凡为纯阴纯阳者九,杂阴杂阳者九(纲阳目阴为杂阳,纲阴目阳为杂阴)甲子定三阴三阳
本极有图蓍定五行一纲一目,其揲下数:一六为水,二七为火,三八为木,四九为金,中五为土。事类定五行一纲一目,其棊子排下:数一六为水,二七为火,三八为木,四九为金,中五为土。甲子定五行
译关中真是很好的风水:山从西向东,河从西向北、从北向东、从东向南,山河交会的地方,水口才一丈多宽。中间有明堂,秦川八百里,所以汉、唐以前人才最为兴盛。这真是形势优越的地方。地气从西北的昆仑山发源,经脉络渐渐向东南而去。这是地理形势自然如此,只是分散得比较破碎。江淮之间,风水最为盛大。天下的大水,如江水、汉水,都发源于关中。大河也环绕关中向东流下,淮水、济水流经其中。其余的都只是小水。江南所承受的完整地气,从岷山、峨眉山沿江向南,从南向北,又从北向东。天下山明水秀的地方,没有超过宁绍的。那里承受的全是自有的气脉。洛阳看不出有大的风水,山水又背向,处在天下中央,大概得到的只是天气。数产生于五行,万物都不能逃离它。朱子得到《易》的一枝,程传得到《易》遗留的深意,京氏已经得到了《易》的门径,却还没有看见堂室的广大。黑水是梁州、雍州西部的界河。按照经文的文势,应当从雍州北境直达梁州南境,是一条大水,横贯两州西界。现在四川只有迭溪千户所的黑水与汶江汇合,流入成都府;经茂州,安县也有黑水。安县本来是汶江县的辖地,大概黑水与汶江汇合后流入茂州,到了安县又流入罗江。《汉书·地理志》说:黑水出自犍为郡南广县汾关山;这里的“符”就是今天叙州府的庆符县,因为志书中的“山符”二字,所以县名叫庆符。如今庆符有黑水,与蔡传、汉志相同;然而蔡传少了一个“符”字,而且那条水从西夷中来,向北流入江中。汉志也说黑水到僰道入江;况且安县的黑水在成都以北,而叙州在成都以南,一条流入罗江,一条流入大江,两条入江的水也与经文不同。至于流经三危而进入南海的水,也不合于雍州的黑水。五条水又各有不同源头:一条在平凉府开城县流入黄河;一条在宁夏卫以东,也流入黄河;一条出自文县守御千户所的素岭山,流入白水;一条出自镇夷千户所城西,经行都司城西北流入居延海。它们都与经文、汉志、蔡传不相符合。如今只有肃州卫城西十五里出产的黑水,与汉志、颜师古的注释相近,《水经》也引用了它。志书说:黑水出自张掖郡鸡山南面,到达炖煌,经过三危山。炖煌就是今天肃州西面、沙州东南的地方。志书又说向南流入南海,那么它应当最终流入梁州;但梁州的情况完全无从考察。难道梁州、雍州西界各自有作为界河的黑水,彼此不同吗?难道《禹贡》所说导引的黑水与这些黑水各是黑水,互不相关吗?程氏又说叶榆泽是黑水的源头,叶榆就是西洱海,那里有黑水祠。西洱海出自今天云南大理府邓川州的点苍山,汇聚成大湖,周围三百里;它距离雍州三危山南北数千里,既不流经梁州境内,也不出自张掖。颜师古也说滇池西北有黑水祠。难道黑水进入西域以后,所以人们无法知道它的流向;后来又向南流到西洱海,再进入中原,最终流入南海吗?但这已经无法考证了。如果勉强牵合而认为它们相连,那么张掖在最北面,西洱在最南面,怎么能说彼此相连呢?炖煌在陕西肃州卫以西,如今属于外藩,是国家最北的边境;叶榆在云南大理府,是国家最南的边境。梁州境内的黑水是迭溪的黑水,绝不是《禹贡》导引的黑水。至于说水色黑是因为榆叶积聚,更是完全说不通。源头处水黑,或许还可以解释;如果流行数千里而颜色仍不改变,哪有这样的道理?况且梁州、雍州作为界河的黑水共有七处,汉中也有黑水,从未听说它们下面都有榆叶飘落。《洪范占法》的事类,用棋子来确定。棋子完全是为确定事类而设置的,详见下文。先把事类写定:或是一阳,或是二阳,或是三阳,或是一阴,或是二阴,或是三阴,或是杂阴,或是杂阳,或属水,或属火,或属金、木、土。先看断词。或者看大数,或者看小数。其次看蓍数。其次看筮得的爻画,是一阳、二阳、三阳,还是一阴、二阴、三阴,或属水、火、金、木、土,是否与事类相合;再看是纯阴、纯阳,还是杂阴、杂阳。其次看甲子。最后看当时的年、月、日、时,是一阳、二阳、三阳,还是一阴、二阴、三阴,或属水、火、金、木、土,是否与事类相合;再看是纯阴、纯阳,还是杂阴、杂阳。用蓍数确定三阴、三阳、杂阴、杂阳。纲为奇、目为一,是一阳;目为二,是二阳;目为三,是三阳。纲为偶时,目为一、二、三都属阴,以纲为主。纲的奇偶与目相合:目数为一时为七,属阳;为二时为八,属阴;为三时为九,属阳。虽然阳数较多,但相合的多,相对的也多,吉凶并无偏向。阳本来就有有余之理,九本来就多一个阳。一、三为杂阳,二为杂阴,以目为主。用棋子确定三阳、三阴、杂阴、杂阳。例如阳画,一一为一阳,二二为二阳,三三为三阳;一二、一三、二一、二三、三一、三二属于阳,共有九种。例如阴画,一一为一阴,二二为二阴,三三为三阴;一、二为二阴,一、三为三阴,二、一为一阴,二、三为三阴,三、一为一阴,三、二为二阴;属于阴的共有九种。例如阴阳二画:一之一、一之二、一之三,二之一、二之二、二之三,三之一、三之二、三之三,都叫杂阴杂阳。有时纲为阳而目为阴,有时纲为阴而目为阳。纯阴、纯阳共九种,杂阴、杂阳也共九种(纲阳目阴为杂阳,纲阴目阳为杂阴)。用甲子确定三阴、三阳。本极有图。用蓍数确定五行。一纲一目,按揲数所得的下数:一、六属水,二、七属火,三、八属木,四、九属金,中央的五属土。用事类确定五行。一纲一目,按棋子排列所得的下数:一、六属水,二、七属火,三、八属木,四、九属金,中央的五属土。用甲子确定五行。
本极有图定事类如筮者欲年上占排定棊子,年是三阳,则此事即属三阳,余仿此。看年上数是一或六,即为水,余仿此(月日时随人)五行上下,取阴阳之数;首目取数,东西取。定吉凶一以揲下画占大数小数一以棊子掷下,杂取其八。自上而下者二,自西而东者四。筮者北面,故自西而东。其画上下皆阳,为纯阳;上下皆阴,为纯阴;上阳下阴,上阴下阳,为杂阴杂阳。上分阴阳,下主一二三数。如一,一阳画是一阳;一,二阳画是二阳;一,三阳画是三阳。如三,一阴画是一阴;三,二阴画是二阴;三,三阴画是三阴。余仿此。如上一阳画,下一阴画;上一阴画,下一阳画,为杂阴杂阳。此事类分阴阳也。棊画上下为一六为水,四九为火,二七为金,三八为木,五为土。此事类分五行也。一以揲下,数与事类,棊画看,如事类是一阳,数亦一阳,大吉;二阳、三阳,次吉。事类是一阳,数是一阴,大凶;二阴、三阴,次凶。如事类杂阴杂阳,数亦杂阴杂阳,或纯阴、纯阳,皆不相对,不相合,通为杂论,吉凶叅半。如事类是火,数是木,为生,大吉;土为相,次吉;水为克,大凶;金为贼,次凶。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水克火,火克金,金克木,木克土,土克水。我生者为相,我克者为贼。一以甲子,阴阳五行与事类看;阴阳,看合与不合;五行,看生相克贼。一看大数,各以所占事定吉凶。曰:正吉,不正则凶矣。曰:静吉,动则凶矣。无吉凶并行者,在人消详。一断法有三,名为三,其实七。古人占卜,皆用三:二吉一凶,断以吉;二凶一吉,断以凶;三吉,大吉;三凶,大凶。词一也,数分阴阳五行一也,甲子分阴阳五行一也,共三(数分阴阳五行纯杂者三,甲子分阴阳五行纯杂者三)正数者,天地之正气也。其吉凶也确。问数者,天地之间气也。其吉凶也杂。纯阴纯阳为正,杂阴杂阳为间。如事类三阳,数亦三阳,大吉数;三阴,大凶之类。故曰确如事类,杂阴杂阳,数亦杂阴杂阳,或纯阴纯阳,不相合未见吉,不相对未见凶。纵使事类相对相合,而本数阴阳已差参矣,吉凶未定,故曰杂。象以偶为用者,也有应则吉;数以竒为用者,也有对则凶。易》卦阴与阳正应则吉,范数阴与阳相对则凶。相对即是正应。甲子,阳干阳支为纯阳;阴干阴支为纯阴;阳干阴支,阴干阳支为杂(此以纯杂合与不合为吉凶,非以阴阳论)事类,甲子数纯阴、纯阳、杂阴、杂阳,在三阳、三阴数里。如数棊,一一阳画是纯阳,就是一阳甲子。如甲为一阳,就是纯阳;乙巳为三阳,就是杂阳。大抵此占主蓍与棊子二事合事类,即是合棊子。北平郡骊城县,即平州今直隶永平府抚宁县。其西南即本府昌黎县也。有山,远望穹窿,似冢;山顶有石特起如柱,此碣石也。离海三十里。东海至永平府南发出一洋,东西百余里,河从此洋之西,自北注之。此洋正逆河也。碣石在右转屈之间。碣石在海洋北,洋阔五百余里,自洋南远看如在海中,实未沦入于海也。江水自四川成都府茂州岷山发源,西南至威州,过汶川,转而东南至灌县,过金口至新津县,合皂江水入叙州府宜宾县,与马湖江合,东北入泸州合江县,至泸州东北入重庆府巴县,经涪州、合州、黔江、忠州入夔州府万县、云安、奉节,经瞿塘硖入湖广荆州府归州,出硖厯夷陵、宜都、枝江、公安、石首入沔阳州,过云梦泽入武昌府嘉鱼县,经江夏县东会汉水,南过武昌县入岳州府巴陵县,过洞庭湖,东至武昌府咸宁县,东入江西九江府德化县,入南康府星子县,过鄱阳湖入南直隶安庆府怀宁县,入池州府东流县,北流又折而东厯李阳河口、梅根口、铜陵县,东入太平府当涂县,入和州为横江,入应天府上元、江宁,入扬州府经仪真县厯江都,经常州府江阴县,江南江阴、江北泰州,经苏州府常熟县至扬州府通州入海,江南常熟、江北通州。天体至圆,天本无涯,何体之可测度?谓天体者,二十八宿之环列者,以次相挨,左旋地外,此天盘之内,地平之外,可测度者也。周围三百六十五度四分度之一,九百四十分为一度,四分度之一者,将九百四十分分为四分(去声)每分(去声)该二百三十五分,则天体周圆共该三百六十五度零二百三十五分。角十二度,亢九度,氐十六度,房六度,心六度,尾十九度,箕十一度,斗二十五度,牛七度,女十一度,虚九度,危十六度,室十七度,壁九度,奎十六度,娄十二度,胃十五度,昴十一度,毕十七度,觜(二百三十五分)参十一度,井三十四度,鬼三度,栁十四度,星七度,张十七度,翼十九度,轸十七度。
译本极有图。确定事类。例如占问者想根据年份占测,就排列确定棋子;年份属于三阳,那么这件事就属于三阳,其余依此类推。看年份的数是一或六,就是水,其余依此类推(月、日、时随人而定)。五行分上下,取阴阳之数;首目取数,东西取位。确定吉凶。一是根据揲法所得的下画来占断大数、小数。一是把棋子掷下,杂取其中八枚:从上到下取二枚,从西到东取四枚。筮者面向北方,所以从西向东。棋画上下都是阳,叫纯阳;上下都是阴,叫纯阴;上阳下阴、上阴下阳,叫杂阴杂阳。上面区分阴阳,下面主一、二、三数。例如上面为一,阳画为一阳;上面为一,阳画为二阳;上面为一,阳画为三阳。例如上面为三,阴画为一阴;上面为三,阴画为二阴;上面为三,阴画为三阴。其余依此类推。如果上面是阳画、下面是阴画,或上面是阴画、下面是阳画,便是杂阴杂阳。这是事类区分阴阳的方法。棋画上下合为一、六属水,四、九属火,二、七属金,三、八属木,五属土。这是事类区分五行的方法。一是根据揲数的下画,与事类的棋画相比较:如果事类是一阳,数也是一阳,就是大吉;二阳、三阳,次吉。事类是一阳,数是一阴,就是大凶;二阴、三阴,次凶。如果事类是杂阴杂阳,数也是杂阴杂阳,或者是纯阴、纯阳,彼此都不相对、不相合,通常作杂论,吉凶各半。如果事类属火,数属木,就是生,大吉;属土,就是相,次吉;属水,就是克,大凶;属金,就是贼,次凶。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水克火,火克金,金克木,木克土,土克水。我所生的是相,我所克的是贼。一是根据甲子,将阴阳、五行与事类相比较:阴阳看是否相合,五行看是否相生、相助、相克、相贼。总的来看这些大数,各自根据所占之事来判定吉凶。说:正则吉,不正则凶。说:静则吉,动则凶。没有吉凶同时并行的情况,须由人仔细审察。有一种断法分为三类,名义上说是三种,实际上有七种。古人占卜都采用三数:两个吉、一个凶,断为吉;两个凶、一个吉,断为凶;三个吉,是大吉;三个凶,是大凶。“词”是一种,数分阴阳五行是一种,甲子分阴阳五行又是一种,共三种。(数分阴阳五行的纯杂有三种,甲子分阴阳五行的纯杂也有三种。) 正数,是天地的正气,所以它所显示的吉凶明确。所问之数,是天地之间的气,所以它所显示的吉凶驳杂。纯阴、纯阳属于正,阴阳相杂属于间。如所占之事属于三阳,数也属于三阳,就是大吉之数;属于三阴,就是大凶之类。所以说,它与所占之事相合时,吉凶就明确。若事类是阴阳相杂,数也是阴阳相杂,或者事类纯阴纯阳而数不相合,尚不能看出吉;若不相对,也尚不能看出凶。即使事类彼此相对、相合,而本数的阴阳已经参差不齐,吉凶也还没有确定,所以说是驳杂。取偶数为用的象,即使有相应也为吉;取奇数为用的数,即使有相对也为凶。《易》的卦中,阴与阳正相应便吉;《范数》中,阴与阳相对便凶。相对就是正应。甲子中,阳干配阳支为纯阳,阴干配阴支为纯阴,阳干配阴支、阴干配阳支为阴阳相杂。(这里是以纯杂相合与不相合来论吉凶,并不是单凭阴阳来论。) 所占之事的类别,以及甲子数的纯阴、纯阳、杂阴、杂阳,都属于三阳、三阴之数。比如数棋时,每一画阳画就是纯阳,也就是一阳甲子。如甲为一阳,就是纯阳;乙巳为三阳,就是杂阳。大体说来,这种占法主要是蓍草和棋子两件事;蓍草与所占之事相合,就是棋子也相合。北平郡骊城县,就是平州,即今直隶永平府抚宁县。它的西南面就是本府的昌黎县。那里有一座山,远望隆起如坟冢;山顶有一块特别突出的石头,像柱子一样,这就是碣石。距海三十里。东海到永平府南面伸出一片海洋,东西长一百多里。河流从这片海洋的西面由北向南注入,这片海洋就是所谓的逆河。碣石在右转弯曲之处。碣石位于海洋北面,海洋宽五百多里;从海洋南面远望,仿佛在海中,实际上并没有沉入海中。江水发源于四川成都府茂州的岷山,向西南流到威州,经过汶川,转向东南流到灌县,经过金口到新津县,与皂江水汇合,流入叙州府宜宾县,与马湖江汇合;向东北流入泸州合江县,到泸州东北流入重庆府巴县,经过涪州、合州、黔江、忠州,进入夔州府万县、云安、奉节,经过瞿塘硖进入湖广荆州府归州,流出峡谷,经过夷陵、宜都、枝江、公安、石首,流入沔阳州,经过云梦泽进入武昌府嘉鱼县,经过江夏县东面与汉水汇合,向南经过武昌县进入岳州府巴陵县,经过洞庭湖,向东到武昌府咸宁县,向东进入江西九江府德化县,进入南康府星子县,经过鄱阳湖进入南直隶安庆府怀宁县,进入池州府东流县,向北流后又转向东,经过李阳河口、梅根口、铜陵县,向东进入太平府当涂县,进入和州称为横江,进入应天府上元、江宁,进入扬州府,经过仪真县,经过江都,经过常州府江阴县;江南经过江阴,江北经过泰州;又经过苏州府常熟县,到扬州府通州入海,江南一侧是常熟,江北一侧是通州。天体最为圆满,天空本来没有边际,那么有什么天体可以测量呢?所谓天体,是指二十八宿环列在天上,依次相连,向左旋转于大地之外;天盘以内、地平线以外的这一部分,才是可以测量的。周围共三百六十五度又四分之一度;九百四十分为一度。所谓四分之一度,就是把九百四十分分成四份,每份二百三十五分,因此天体周长总共是三百六十五度又二百三十五分。角宿十二度,亢宿九度,氐宿十六度,房宿六度,心宿六度,尾宿十九度,箕宿十一度,斗宿二十五度,牛宿七度,女宿十一度,虚宿九度,危宿十六度,室宿十七度,壁宿九度,奎宿十六度,娄宿十二度,胃宿十五度,昴宿十一度,毕宿十七度,觜宿二百三十五分,参宿十一度,井宿三十四度,鬼宿三度,柳宿十四度,星宿七度,张宿十七度,翼宿十九度,轸宿十七度。
绕地左旋,常一日绕地一周而过一度。冬至初一,日角起子字位。到第二日时,则过子位一度稍东矣。二十八宿天盘一定之次,如二十八宿钉在车轮,轮转则钉转,角行则二十七宿皆行。角易一度,则二十七星皆易一度。到那三百六十五日零三个时辰时,恰好天多行了一遭。日丽天而少迟,故日行一日,亦绕地一周,而在天为不及一度,积三百六十五日九百四十分日之二百三十五,而与天会,是一岁日行之数也。此九百四十分,是说日二百三十五分,是四分日之一。天以九百四十分为一度,日以九百四十分为一日。二百三十五分,是三个时,把十二时分作四分也。九百四十分日之二百三十五者,是说九百四十分中的二百三十五分。盖三百六十五日零那九百四十分中的二百三十五分,若只说三百六十五日零二百三十五分,为尤明。渠却带其母而言之。天与日冬至初一日子时同在子一度上,起到初二日时,日只到旧位,天则过子位二度上。了一日过一度,十日过十度,一百日过一百度,三百日过三百度,又五十五日则过三百五十五度,还有二百三十五分,又三个时辰时,又过二百三十五分,则与日到寅字上会,日与天会,是一年已毕,又起第二年矣。岁之有三百六十五日零四分日之一者,以天体有三百六十五度四分度之一也。月丽天而尤迟,一日常不及天十三度十九分度之七,积二十九日九百四十分日之四百九十九,而与日会。凡月与日会,自朔至晦,凡二十九日零六个时辰有竒,十九分度之七,难算。若照常数以十计之,虽微秒不尽,其余今厘以下通变其法,以四竒为一厘,十九息为一竒,则乘除始无竒零。以九百四十分分为十九分,每分该四十九分四厘二竒十八息,内取七分该三百四十六分三厘十二息。十二会得全日三百四十八,此十二个二十九日余分之积,又五千九百八十八,此十二个四百九十九分。如日法九百四十而一,得六,不尽三百四十八。日法九百四十分为一日,以九百四十分为一日,约之前五千九百八十八,该六日零三百四十八分。而一者,一日也。得六者,得六日也。通计得日三百五十四,九百四十分日之三百四十八,以全日三百四十八及余积六日,并不尽之数,通共三百五十四日零三百四十八分,是一岁月行之数也。岁有十二月,月有三十日,三百六十者,一岁之常数也。故日与天会,而多五日九百四十分日之二百三十五者,为气盈;月与日会,而少五日九百四十分日之五百九十二者,为朔虚。合气盈朔虚,而闰生焉。天运有常,何尝有有余不足之数?其不能齐者,厯不能齐也。所以置闰者,只为月气不能与节气相同,故反以节气就朔气。若不论朔,只一节一中排定,则节气又正,厯亦省便。但初一月不与日会,十五月不圆耳。然不用朔气,似与天时无害。夫有阳必有阴,月之气亦自与万物相关,岂可不论?三百六十者,一岁之常。由前面所注,日与天会为三百六十五日零三时,多五日强。月与日会,三百五十四日零七时强,为少五日。日五日多,月五日少,相合来十日。然皆是月之不足者。故一岁闰率,则十日九百四十分日之八百二十七,将及十一日。三岁一闰,则三十二日九百四十分日之六百单;一五岁再闰,则五十四日九百四十分日之三百七十五;十有九岁七闰,则气朔分齐,是为一章也。十有九年余一百九十日,一万五千七百十三分,以日法除之,得二百六日六百七十三分,为七闰之数,气朔之分齐矣。三百六十为一岁之常者,甲子六十日,甲寅六十日,甲辰六十日,甲午六十日,甲申六十日,甲戍六十日,六六三十六也。大余,是月不及天之数;小余,是日不及天之数。武都,汉时为郡,所治甚远西北,自陜西巩昌府成县,东南至汉中府沔县,千八百余里。沔县有天池,故曰都,此武都之得名也。武当,今湖广均县郢州,今安陆州京山县二州县地。三澨在京山县西八十里,汊澨、漳澨、■〈▯远〉澨,故曰三澨。静海县,今省入通州,属南直扬州府。汉水之源,论者不一,或以为出于巩昌。《汉志》曰:“东汉受氐道水。”或以为出于汉中,大抵巩昌为是,盖嶓冢山在可证也。汉中无嶓冢山,常氏谓巩昌之汉为东源,三泉之汉为西源。又曰:“西县为东源,是以西县为巩昌矣。”是不知巩昌非西县,去西县千八百里。巩昌在西,三泉在西县之东,岂可以巩汉为东源(阙)通州等处至此则为中江,至今土人犹有上江、下江之称。汉言北江,则江为南江可知;此因汉以见江,江言中江,则汉亦为中江可知;此因江以见汉,互言之也。曰“东汇”,曰“东为者”,谓汉自西东流而汇为彭蠡,又东流而为北江,非谓汉之东边也,何足疑哉!
译天体围绕大地向左旋转,通常一天绕地一周并前进一度。冬至初一,太阳在角宿的位置从子位开始。到第二天,便越过子位,稍稍向东一度了。二十八宿在天盘上的次序是固定的,就像二十八颗钉子钉在车轮上,车轮转动,钉子也转动;角宿运行,其他二十七宿也都运行。角宿移动一度,二十七星也都移动一度。到三百六十五日又三个时辰时,正好天体多运行了一周。太阳附着在天体上运行而稍慢,所以太阳运行一天,也绕地一周,但相对于天体还少运行不到一度;累积三百六十五日又九百四十分日之二百三十五,便与天体相会,这就是一年中太阳运行的数目。这里的九百四十分,是说太阳的二百三十五分,即四分之一日。天体以九百四十分为一度,太阳以九百四十分为一日。二百三十五分,就是三个时辰,因为把十二个时辰分作四份。所谓九百四十分日之二百三十五,是说九百四十分中的二百三十五分。也就是说,三百六十五日又九百四十分中的二百三十五分;如果只说三百六十五日又二百三十五分,就更加明白了。但这里连同分母一起说了。冬至初一子时,天和太阳都在子位一度上;到了初二,太阳只到原来的位置,天体却已经越过子位二度了。[“了”字疑为衍文。]〔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日〕 一天越过一度,十天越过十度,一百天越过一百度,三百天越过三百度;再过五十五天,就越过三百五十五度;又有二百三十五分,再过三个时辰,又越过二百三十五分,于是便在寅位与太阳相会。太阳与天体相会,表示一年结束,又开始第二年。之所以说一年有三百六十五日又四分之一日,是因为天体有三百六十五度又四分之一度。月亮附着在天体上运行而更加迟缓,一天通常比天体少运行十三度又十九分度之七;累积二十九日又九百四十分日之四百九十九,便与太阳相会。月亮与太阳相会,从朔到晦,通常是二十九日又六个时辰多一点;再加上十九分度之七,计算很困难。若按通常以十进位的数法计算,即使细到微秒也不能尽除;对于厘以下的余数,现在改变算法,以四个奇为一厘,以十九息为一奇,这样乘除才没有奇零。把九百四十分分作十九分,每分是四十九分四厘二奇十八息,其中七分是三百四十六分三厘十二息。十二个会合相加,得到整日三百四十八日,这是十二个二十九日及其余分数的总和;又得到五千九百八十八分,这是十二个四百九十九分的总和。以九百四十为日法相除,得到六,余三百四十八。日法是九百四十分为一日;以九百四十分为一日换算,五千九百八十八分约合六日又三百四十八分。其中“一”就是一日,得到六就是得到六日。合计得到三百五十四日又九百四十分日之三百四十八分,即整日三百四十八日,加上余下的六日和未除尽的数,共为三百五十四日又三百四十八分,这就是一年中月亮运行的数目。一年有十二个月,每月有三十日,三百六十日是一年的通常数目。因此太阳与天体相会,多出五日又九百四十分日之二百三十五,这叫作气盈;月亮与太阳相会,少了五日又九百四十分日之五百九十二,这叫作朔虚。气盈和朔虚合在一起,便产生闰月。天体运行有恒常的规律,哪里真的有多余或不足的数目呢?不能整齐相合的,只是历法不能整齐相合罢了。设置闰月,只是因为月气不能同节气相同,所以反过来使节气迁就朔气。如果不讨论朔,只把一节一中排定,那么节气就会准确,历法也省事方便;只是初一月亮不与太阳相会,十五日月亮也不圆罢了。然而不用朔气,似乎对天时没有妨害。可是有阳就必有阴,月亮的气也自然与万物相关,怎么可以不加以考察呢?三百六十日是一年的通常数目。根据前面的注释,太阳与天体相会,是三百六十五日又三个时辰,多出五日多一点;月亮与太阳相会,是三百五十四日又七个时辰多一点,少了五日。太阳多五日,月亮少五日,合起来就是十日。但这些全都是月亮不足的部分。所以一年中闰余的比例是十日又九百四十分日之八百二十七,将近十一日。三年置一闰,就是三十二日又九百四十分日之六百零一;一五年置两闰,就是五十四日又九百四十分日之三百七十五;十九年置七闰,气与朔的分数便相齐,这叫作一章。十九年多出一百九十日、一万五千七百一十三分,以日法除之,得到二百六日六百七十三分,这就是七闰的数目,气与朔的分数便相齐了。三百六十日是一年的通常数目,是因为甲子六十日、甲寅六十日、甲辰六十日、甲午六十日、甲申六十日、甲戌六十日,六个六十合为三百六十。大余,是月亮赶不上天体的数目;小余,是太阳赶不上天体的数目。武都在汉代是郡,郡治位于很远的西北方,从陕西巩昌府成县东南到汉中府沔县,有一千八百多里。沔县有天池,所以称为“都”,这就是武都得名的原因。武当,就是今天湖广均县、郢州,以及今安陆州京山县两州县的地域。三澨在京山县西八十里,由汊澨、漳澨、〔字形不明〕澨组成,所以叫三澨。静海县如今并入通州,隶属南直扬州府。关于汉水的源头,说法不一。有人认为发源于巩昌。《汉志》说:“东汉受氐道水。”有人认为发源于汉中。大体说来,以巩昌为源头是对的,因为嶓冢山可以作为证明。汉中没有嶓冢山。常氏说巩昌之汉水是东源,三泉之汉水是西源;又说:“西县是东源,因此把西县当作巩昌。”这却不知道巩昌不是西县,二者相距一千八百里。巩昌在西面,三泉在西县以东,怎么可以把巩昌之汉水当作东源?〔此处原文有缺文〕流经通州等地,到这里就是中江。直到今天当地人仍有上江、下江的称呼。《汉志》说北江,那么江就是南江,可以知道;这里是因汉水来说明江水。江水称中江,那么汉水也可以称中江,可以知道;这里是因江水来说明汉水,二者是互相说明。所谓“东汇”、所谓“东为”,是说汉水从西向东流,汇入彭蠡,又向东流成为北江,并不是说汉水的东边,哪里值得怀疑呢!
汉中沔水源出金牛山,人以为汉水,既误以为汉水,以汉水出于嶓冢山也,遂以金牛山为嶓冢。后人不知金牛山为汉水之误,为嶓冢,反以嶓冢之名为汉水之证,谓既非汉水,縁何出于嶓冢山?四时验日影,春分于夘,夏至于午,秋分于酉,冬至于子。子不可考,止言平在朔易。浑天仪不难造,难于激水之法。其迟速之节,正如铜壶滴漏。用乾坤不若用既济、未济。仙家有见于此,取为长生之道。干卦治中有乱,坤卦乱中有治。既济常治而不乱,生而不死者也;未济常乱而不治,死而不生者也。况又从水火相交而来。革除中,张公紞杀身成仁,可谓王臣蹇蹇。方公孝孺、髙公翔杀身而仁未尽,所谓过渉灭顶者,方、髙二公其忠至矣。夫惟君子中庸难矣哉!知道君子为之伤痛。漆水止,据蔡传云,自同官县来,他更无证。而凤翔有漆,巩昌有沮,皆自本境入渭,源派甚明。但其地在沣水入渭之上,与经文不合。惟考有洛水,源远流长,而派明。通洛水出庆阳府环县,即古洛源县也。经延安府甘泉县,即古雕阴县也。经鄜州宜君县子午岭,至中部县入西安府界,经耀州及同官县,至富平县合沮水,厯蒲城同州,至朝邑县东南入渭。沿河三府之人,至今皆呼为洛河,漆沮之名亦不知也。古今郡县,庆阳有洛源县,延安有洛川县及三川洛,其一也。朝邑有洛苑乡。水经言延安形胜云洛水之交,汉志亦云雍州其浸渭洛,左冯翊注云洛水经北条荆山而东南入渭,此尤为明证。汉志又曰洛都曰襄洛,皆延安近洛之地,畧无一字及漆者。独汉上郡志有曰漆垣者,又不知何所指也。而颜师古曰洛水即漆沮也,此后世指洛为漆沮之由,岂洛亦名漆欤?作记者不知凤巩自有漆沮二水,以二漆为一水,而莫究其源,但云自同官县界来,而不知自同官来者洛也。一统志遂言同官之漆出自凤翔,而不知漆水为泾汭所间,其能飞度泾汭而来同官耶?秦士往往疑此,故详考而着之焉。沮水出宜君县,至子午岭,合子午水,厯中部县东南,流入西安府界,至富平县,合漆水,即洛也。子午岭乃子午山一支,其山厯延安、庆阳、西安三府,绵亘八百里。蔡传合榆谷川,非也。予尝至同官县,见一大潭,水涌出,三面皆青石山,如壁立,水流出东壑。问其居人父老曰:「漆潭,正所谓自同官县界来者。然至富平不百里,即入洛。岂洛自洛、漆、沮二水皆入洛欤?但其水甚小,禹何故舎洛而取漆?岂无施劳者,虽大亦畧欤?」颜师古曰:「漆沮即冯翊之洛水也。」不知蔡传何以不引此。或者漆沮实凤巩之水,诗人咏之,亦名川也。而经文有错简,漆沮既从,当在沣水攸同之前欤?如此则洛与沮会,禹未尝书,而漆潭一沟水耳,故古志不载。漆水出凤翔府陇州,东入渭。《汉志》右扶风有漆,在正西,指此也。亦名川。沮水出巩昌府阶州角弩谷,东南入渭。蔡传谓延安沮水合榆谷水,榆谷在临洮,去渭源近,正谓此沮水。延安沮水何由西行数百里至临洮?既至临洮,又何由至西安之耀州?其它文字皆可著作,惟医药之书不可轻为一字。茍一字不当,杀人多矣。其罪与杀一家非死罪三人者等,学者可不慎哉!造化不如人,圣人能全其性;造化不能全其性。修齐治平,圣人之功业也。圣人无虐民之政,生物者,造化之功业也。虺蛇、射工、鲸鲵,造化不能自克也。尧冬至日在虚昬中昴,今冬至日在斗昏中壁。中星不同者,盖天有三百六十五度四分度之一,岁有三百六十五日四分日之一。天度四分之一而有余,岁日四分之一而不足,故天度常平运而舒,日道常内转而缩。天渐差而西,岁渐差而东。斗二十五度,牛七度,女十一度,虚九度,共五十二度。壁九度,奎十六度,娄十二度,胃十五度,昴十一度,共六十三度。昏中多十一度者,盖日在斗之末,昏中在壁昴之中欤?大较若此。晋虞喜始以天为天,以岁为岁,乃立差以追其变,约以五十年退一度。何承天以为太过,乃倍其年,而又反不及。至隋刘焯,取二家中数七十五年为近之,以七十五年乘九百四十分,每年该十二分半强。自唐尧甲子至宋宁宗己未,以七十五约之,则五十二度,虽未齐一,亦不甚远矣。天运微秒,虽巧厯不能齐。厯家那前趱后以歩之,如闰法耳。二十八宿安次,则由右运,行则由左。
译汉中沔水发源于金牛山,人们把它当作汉水;既然误把它当作汉水,又因为认为汉水发源于嶓冢山,于是便把金牛山当作嶓冢山。后人不知道把金牛山误认作汉水的缘故,反而把嶓冢这个名称当作汉水发源于此的证据,说:既然不是汉水,为什么会发源于嶓冢山呢?四季通过测验太阳的影子来确定方位:春分在卯,夏至在午,秋分在酉,冬至在子。子位无法考察,只说“平在朔易”。浑天仪并不难制造,难的是使水流动的方法。它运行迟速的节奏,正如铜壶滴漏。使用乾、坤,不如使用既济、未济。仙家对此已有见解,把它作为长生之道。乾卦是在治平中包含着混乱,坤卦是在混乱中包含着治理。既济卦总是处于治平而不混乱的状态,是有生而不死;未济卦总是处于混乱而不能治理的状态,是有死而不能生。况且它又是从水火相交而来的。革除建文年号的过程中,张公紞舍生取义,可以说是做到了君王之臣的艰苦忠诚。方公孝孺、高公翔舍生而仁德尚未完全实现,这正所谓涉水过深以至灭顶;方公、高公二人的忠诚已经达到极点了。唉,只有君子才能做到中庸,实在太难了!知道此事的人都会为君子感到悲痛。漆水的说法姑且止于此;据蔡传说,漆水从同官县流来,除此之外没有别的证据。但凤翔有漆水,巩昌有沮水,都从本地流入渭水,源流分明,只是它们位于沣水汇入渭水之上游,与经文不合。只有洛水符合:源头远、流程长,支流也清楚。通洛水发源于庆阳府环县,就是古代的洛源县;流经延安府甘泉县,就是古代的雕阴县;经过鄜州宜君县的子午岭,到中部县进入西安府境内,经过耀州和同官县,到富平县与沮水汇合;经过蒲城、同州,到朝邑县东南流入渭水。沿河三府的人直到今天都称它为洛河,连漆、沮的名称也不知道。古今的郡县中,庆阳有洛源县,延安有洛川县和三川洛,都是同一地方;朝邑有洛苑乡。《水经》说延安的形势是“洛水之交”,《汉志》也说雍州的水利是渭水、洛水;《左冯翊》注说洛水经过北条荆山向东南流入渭水,这是更明确的证据。《汉志》又说洛都、襄洛,都是延安附近洛水所在之地,完全没有一个字提到漆水。只有汉代上郡志中说到“漆垣”,但也不知道它指的是什么地方。颜师古却说洛水就是漆沮,这便是后世把洛水指作漆沮的原因,难道洛水也曾名为漆水吗?撰写这段记载的人不知道凤翔、巩昌本来各有漆、沮两条水,把两个“漆”误作一条水,又没有考察它们的源流,只说漆水从同官县境内流来,却不知道从同官县流来的其实是洛水。《一统志》于是说同官县的漆水发源于凤翔,却不知道漆水被泾水和汭水隔开,难道它能飞越泾水、汭水来到同官县吗?秦地的士人常常对此感到疑惑,所以我详细考察并记述下来。沮水发源于宜君县,到子午岭与子午水汇合,经过中部县东南流入西安府境内,到富平县与漆水汇合;漆水就是洛水。子午岭是子午山的一支,这座山绵延经过延安、庆阳、西安三府,延续八百里。蔡传说它与榆谷川汇合,是错误的。我曾到同官县,看见一个大水潭,水从中涌出,三面都是像墙壁一样耸立的青石山,水从东边的山谷流出。我问当地父老,他们说:“这是漆潭,正是所谓从同官县境内流来的水。然而它到富平县还不到一百里,就流入洛水。难道洛水是洛、漆、沮三条水汇合而成的吗?只是这条水很小,大禹为什么舍弃洛水而取漆水呢?难道没有用处的水,即使很大也可以略去吗?”颜师古说:“漆、沮就是冯翊的洛水。”不知道蔡传为什么不引用这句话。也有人认为,漆水、沮水确实是凤翔、巩昌的水,诗人吟咏它们,它们也只是名川而已。而经文有错简,关于漆、沮的文字既然存在,或许应当放在“沣水攸同”之前。这样,洛水与沮水汇合,大禹并没有把它记入经文,而漆潭只是一条小沟里的水,所以古代的志书没有记载。漆水发源于凤翔府陇州,向东流入渭水。《汉志》说右扶风有漆水,位于正西,指的就是这条水。它也是一条有名的河流。沮水发源于巩昌府阶州的角弩谷,向东南流入渭水。蔡传说延安的沮水与榆谷水汇合;榆谷在临洮,距离渭源很近,说的正是这条沮水。延安的沮水怎么会向西流数百里到临洮?既然到了临洮,又怎么会到西安的耀州呢?其他文字都可以著述,只有医药之书不能轻率地改动一个字。如果一个字用得不恰当,杀死的人就会很多。这样的罪过,与杀死一家中三个本来不该死的人相等,读书人怎能不慎重呢!自然造化还不如人,圣人能够使人的本性完整;自然造化却不能使万物的本性完整。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是圣人的功业。圣人没有虐害百姓的政治;生养万物,是造化的功业。虺蛇、射工、鲸鲵等,造化自己也不能克制它们。尧时冬至,太阳在虚宿,昏时中星是昴宿;如今冬至,太阳在斗宿,昏时中星是壁宿。中星不同,是因为天体有三百六十五度又四分之一度,而一年有三百六十五日又四分之一日。天的度数多出四分之一,年的日数却不足四分之一,所以天体的度数总是平稳运行而舒展,太阳的运行轨道总是向内转而收缩。天体的位置逐渐向西偏差,岁日的位置逐渐向东偏差。斗宿二十五度、牛宿七度、女宿十一度、虚宿九度,共五十二度;壁宿九度、奎宿十六度、娄宿十二度、胃宿十五度、昴宿十一度,共六十三度。昏时中星多出十一度,大概是因为太阳在斗宿末端,而昏时中星处于壁宿、昴宿之间吧?大致情形就是这样。晋代虞喜开始把天体当作天体、把岁日当作岁日,于是设置岁差来追踪它的变化,大约五十年退一度。何承天认为这样退得太快,于是把年数加倍,结果又退得不够。到了隋代刘焯,取两家数值的中数,认为七十五年较为接近;用七十五年乘九百四十分,每年约为十二分半多一点。从唐尧甲子到宋宁宗己未,用七十五年计算,便是五十二度;虽然还没有完全相合,也相差不远。天体运行的微小余数,即使巧妙的历法也不能完全相齐。历家只是把它前后推移来推算,如同置闰的方法一样。二十八宿安定次序时,是由右向右运行;实际运行时,则由左向左运行。
九河故道,今永平府抚宁县西有碣石山,去海三十里。远望穹窿如冢,中有石持起如柱,在海东南之湾,与诸家所载碣石之状甚相合。则九河之地在沧平之间无疑。九河非有他水,止将一河分而为九派,以杀黄河之势。今河身既徙而南,则九河已为平地,又何形迹之可求?且今河入海之处,去古河入海之处将二千里,岂惟九河之地,虽河身故处,今皆为田庐为城市,已不可辨,况九河乎?河之故道,自巩县厯怀、卫、彰、顺、名、真、数郡,今止长垣、开州、清丰,畧见其迹,然亦非禹时故道也。观此,则九河在其界中矣。海之湾,永平谓之南海,此洋东西长而南北狭,如江河之状。此或逆河,则河从此入海。今河徙而洋存。山东通志:「马颊在商河,覆鬴在海丰,钩盘在德平,鬲津在乐陵,徒骇在齐河,皆济南府所属。」今真定府三百里,方是济南之北境。真定去济南东西,又六百余里。古河自洚水直趋而北,至于大陆,则皆真定之地。又北播为九河,则固永平、河间地也。不应河至大陆折而东,反回流而南,以至济南之境。当时河自南而北,道西经冀,东经兖,冀、髙、兖下水直溢于兖,故禹治之于兖北,疏杀其势以泄其水。不应反自西导九渠而东,以灌兖。经上言「播为九河」,下言「同为逆河」,则既分而复合为一。今乃散涣不一,纡曲旋绕八九百里,方合而入海,恐无此理。
苑洛集巻二十二
译九河的旧河道,如今在永平府抚宁县西面有碣石山,距离海三十里。远望山势隆起如坟冢,中间有石头挺立如柱;它位于海的东南湾,与各家所记载的碣石形状很相符合。这样,九河之地在沧州、平州之间就无疑了。九河并不是另有九条水,只是把一条河分成九条支流,以减弱黄河的水势。如今河道已经向南迁移,九河之地已成为平地,又到哪里去寻找它的形迹呢?况且如今黄河入海处,距离古代河流入海处将近二千里;不要说九河之地,就是古河道所在,如今也都变成田地、房舍和城市,已经无法辨认,何况九河呢?黄河的旧河道,从巩县经过怀、卫、彰、顺、名、真等数郡,如今只有长垣、开州、清丰一带略微能看到痕迹,但也不是大禹时代的旧河道。由此看来,九河就在这些地区之内。海湾在永平被称为南海,这片海东西长、南北窄,形状像江河。这或许就是逆河,黄河从这里流入海中。如今河道迁移了,而海湾仍然存在。《山东通志》说:“马颊在商河,覆鬴在海丰,钩盘在德平,鬲津在乐陵,徒骇在齐河,都属于济南府。”如今真定府距离济南三百里,这才是济南的北部边境;真定在济南以东又以西,相距还有六百多里。古代黄河从洚水一直向北流,到达大陆,这些地方都属于真定。再向北分流成为九河,本来就是永平、河间的地域。不应当说黄河到达大陆后转向东,反而回流向南,流到济南境内。当时黄河从南向北流,向西经过冀州,向东经过兖州;冀州、髙州、兖州的下游水势直接泛溢到兖州,所以大禹在兖州以北治理它,疏导并削弱水势,使洪水排泄。不应反过来说从西面疏导九条水渠向东,以水灌入兖州。经文上面说“播为九河”,下面说“同为逆河”,说明河水先分开,后来又合为一条。如今却分散不一,曲折回旋八九百里才汇合入海,恐怕没有这样的道理。《苑洛集》卷二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