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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六
虚斋集 别集类五【明】
提要
【臣】等谨案虚斋集五巻,眀蔡清撰。清字介夫,晋江人,成化甲辰进士,官至江西提举副使。以守正忤寜王宸濠,将中以罪,谢病归。越数月,起为南京国子监祭酒,未及上而卒。万厯中,赐谥文荘事迹具眀史儒林传。清初学主于静,后主于虚,谓天下之理以虚而入,亦以虚而应,故自号虚斋。成化间,士大夫多空谈理学,惟清防实力行,能不为训诂支离所域。所着易蒙引、四书蒙引诸书,皆别着録。眀史艺文志载清所着虚斋文集五巻,与此本合。清为学以穷理为主,平生笃守朱子之説。其读蜀阜存稿私计中谓:朱陆俱宗孔孟,而门戸不同,然陆学未尽符于大中至正之矩,不免为偏安之业,其宗防所在,可以槩见。及其释周易时,于朱子之解意有未安者,又多所异同,不为苟合。是其识解通逹,与诸儒之胶固执滞者不同。故其文章亦纯厚朴质,言皆有物,虽不以藻彩见长,而布帛菽粟之言,殊非雕文刻镂者所可防。及至本传称清在吏部,因王恕访以时事,清上二札,一请振纪纲,一荐刘大夏等三十余人,恕皆纳用。检其文,并不见集中,盖编辑时巳有遗佚,而今不可考矣。乾隆四十二年五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 校 官 【臣】 陆 费 墀
虚斋集原序
温陵蔡介夫虚斋饰躬砥行,动凖古人。其学以六经为正宗,四书为嫡传,四儒为真▯。平生精力尽用之《易》《四书蒙引》之间,阐发幽秘,梓学宫而行天下。其于《易》深矣,究性命之原,通幽微之故,真有以见夫天下之赜象,其物宜;天下之动,通其典礼。四方学士师宗之,曰「虚斋説」也。守毋变,扶衰振落,温陵造就,可谓易学一时矣。《经义》《趣深》《理到》《论防》诸作,畅达疏爽;诗文别出体格,掖人心而系名教,卒泽于仁义道徳粹如也。贞刚善晦,而亦间取夫名者之忌,在礼曹。三原王端毅公引入为吏曹,竟复为礼曹,乞南,又乞告,特起按察副使,督学江西。宁庶人仇予,因仇介夫,介夫引而去。逆瑾乱政起,祭酒以镇压人望,而介夫先没矣。呜呼!介夫之不为鼂错、龟山,非幸耶?景尚遗徳,姚英之诸君子为立祠,葛石厓志贞,为辑遗文,梓之。一时交与予在也,序其可辞?夫有造道之文,有述事之文。杨子云曰:「商书灏灏尔,周书噩噩尔,后世有作,其雄视前人,亦不为少矣。」卒之无足嗣往徽而歆来听,又况移情役物,越礼分而为者,呜呼!邪説也,赘言也,雅论也。知斯三者,可以定是文矣。其不然,文华作,气质雅,收声而去道逺。而昔后村序艾轩之文曰:「以言语文字行世,非先生意也。」介夫言语文字间哉?介夫初主于静,既又主于虚。杨月湖方正曰:「主于静,是时理学中辍。」二公寗永贞、丁王夫江朝东崛起于旷钩深索隠,二公殆独得云。正徳辛巳夏仲,道友见素林俊书于云庄青野。
钦定四库全书虚斋集巻一 明 蔡清 撰诗自叹五十虽未老,巳知非少年。欲将心事道,秪恐付空言。题扇风本造化权,却从手中得。因思天下事,也须着人力。见武夷二首日日问:「山水今日见武夷,防头一段意?山灵知不知?泰山孔子登,武夷朱子寓。吾想,万山灵亦羡二山遇。」别邹汝愚谪雷州某所吏目五首。识君未三月,别君遽万里,自疑非丈夫,泪落不能止。识君未三月,别君遽万里,终不为君恨。天地有正气,识君未三月,别君遽万里,应思生才难,莫负乾坤意。此行比游学,十年观造诣,炎荒无友生,神交李伯纪,慷慨出门去,黙与千秋期。饱吃恵州饭,少和渊明诗。我观古丈夫,挥手构寰区,节士非得已,矧彼章句儒,六籍垂世意,岂为崇简书?心丹宜细炼,为邦者如愚。哀邹汝愚六首天地元无情,汝愚信死矣!举世嗤笑之,吾独不如尔。汝愚信死矣!展转泪沾襟,一死未光明,为君恨转深。年少心更赤,竟以死遐荒。英魂飘何许,愿返托班行。思君真益友,过我拟十筹。思君不可作,缄恨付春秋。君昔抗疏日,计亦念至死。正气由乾坤,有懐莫能止。有懐莫能止,一死亦吾事。君气盖一世,君穷直至骨,身死无所归,妻孥无黔突,遥遥万里道,老父讶丧绋,生子愿聪明,为君长壹郁。送黄邦瑞还广抱病日防防,君今又逺行。斯文谅有味,分手能无情。栁色才沾白,稍头又转青。百年真转毂,何以慰平生。第一山和胡太守一登第一山,自觉众山小。日起海门,腾云连边树。杳物情随运迁,元化无时了。一事类登山,懐哉愧不少。月夜云谷室聮句今夕复何夕?青灯共片心。聮诗乗酒兴,弄月傍花阴。清趣伴光景,闲谈断古今。万年不尽意,要在自家寻。
译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六 《虚斋集》 别集类五【明】提要 【臣】等谨慎考察:《虚斋集》五卷,是明代蔡清所撰。蔡清字介夫,晋江人,成化甲辰年进士,官至江西提举副使。他因坚持正道触犯宁王宸濠,宸濠将要借罪名加害他时,他称病辞官归去。过了几个月,又起用为南京国子监祭酒,还没有赴任便去世了。万历年间,赐谥号文庄,事迹详见《明史·儒林传》。蔡清早年治学以“静”为主,后来以“虚”为主,认为天下的道理由虚而进入人的心中,也由虚而得到应验,所以自号“虚斋”。成化年间,士大夫多空谈理学,只有蔡清注重实际践行,不被支离烦琐的训诂所局限。他所著《易蒙引》《四书蒙引》等书,另有著录。《明史·艺文志》记载蔡清所著《虚斋文集》五卷,与此本相合。蔡清治学以穷究义理为主,一生笃守朱子的学说。他在读《蜀阜存稿私计》中说:朱熹、陆九渊都尊奉孔孟,只是门径不同;然而陆学没有完全符合大中至正的法则,免不了成为偏安的事业,他们学说的宗旨所在,由此大致可以看见。等到他解释《周易》时,对朱子的解释有认为不妥之处,又多有不同意见,并不苟且附和。这说明他的见解通达,不同于诸儒胶着固执的作风。所以他的文章也纯厚朴实,言辞都切合实际;虽然不以辞藻华美见长,但像布帛、豆粟一样质朴实用的言语,绝不是雕文刻镂之作所能比拟的。至于《明史·本传》说蔡清在吏部时,王恕向他询问时事,蔡清上了两封奏札,一封请求振作纲纪,一封推荐刘大夏等三十多人,王恕都采纳施行。检阅他的文章,这些内容并未见于文集中,大概编纂时已经散佚,如今无法考察了。乾隆四十二年五月恭敬校订呈上。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臣】陆费墀 《虚斋集》原序 温陵蔡介夫,号虚斋,修饰自身、砥砺品行,举动都以古人为准则。他的学问以六经为正宗,以四书为嫡传,以四位儒者为真正的宗派。平生精力全用在《易》和《四书蒙引》上,阐明幽深隐微的道理,刊刻于学宫而流行天下。他对于《易》的研究很深,探究性命的本源,通晓幽微事理的缘故,真正能够看见天下万物的复杂形象及其各自适宜之处,也能通晓天下事物运动变化中的典章礼法。四方学者都尊奉他为老师,称作“虚斋说”。他坚守而不改变,扶助衰微、振兴凋落,使温陵的学术造就,可以说一时之间成为易学的盛事。《经义》《趣深》《理到》《论防》等作品,通畅明达而疏朗;诗文另具一格,扶助人心、维系名教,最终归于仁义道德,纯粹无杂。他坚贞刚正而善于韬晦,却也偶尔因为名位而遭人忌恨。他在礼部时,三原王端毅公引荐他进入吏部,后来又调回礼部;他请求到南京任职,又请求告假,朝廷特起用他为按察副使,督学江西。宁庶人怨恨我,也因而怨恨介夫,介夫便引退离去。逆贼刘瑾扰乱政事时,朝廷起用祭酒来镇定人望,可是介夫已经先去世了。唉!介夫没有成为晁错、龟山那样的人,难道不是一种幸运吗?景尚追念他的遗德,姚英等诸君子为他建立祠堂,葛石厓撰写墓志,辑录他的遗文并刊刻流传。当时与我交往的人中,他还在世,我怎能推辞为他作序?文章有用来造就道德之文,也有用来叙述事情之文。杨子云说:“《商书》浩大光明,《周书》严肃正大,后世有作为的文章,雄视前人,也并不少。”最终如果没有足以继承往昔徽美、使后来读者欣悦的内容,又何况那些移情役物、逾越礼法而写成的文章呢?唉,那是邪说、赘言,还是雅正之论?懂得这三种区别,就可以判断文章了。若不是这样,文章虽华美,气质虽高雅,收束声音而去,却离道很远。从前后村为艾轩的文章作序说:“凭借语言文字流传于世,并不是先生的本意。”介夫难道只是着意于语言文字吗?介夫起初以“静”为主,后来又以“虚”为主。杨月湖方正说:“以静为主,是当时理学中断的时候。”宁永贞、丁王夫江朝东两位先生在旷远之处兴起,探究深奥、索求隐微,二位大概可以说是独有所得吧。正德辛巳年夏季中旬,道友见素林俊书写于云庄青野。钦定《四库全书》《虚斋集》卷一 明蔡清撰 诗 自叹 五十岁虽然还不算老,却已经知道自己不是少年了。想把心里的事情说出来,只怕最终成为空话。题扇 风原本是造化的权柄,却能从人的手中得到。由此想到天下的事情,也必须依靠人的力量。见武夷二首 日日询问:“山水今日见到了武夷山,山峰头一段景致的意味是什么?山中的神灵知道不知道?泰山有孔子登临,武夷有朱子居住。我想,群山的神灵也一定羡慕这两座山有幸遇到他们。” 送别邹汝愚谪居雷州某所任吏目五首。认识你还不到三个月,就要同你分别万里;我怀疑自己不是大丈夫,眼泪落下竟不能止住。认识你还不到三个月,就要同你分别万里,我始终不会因此怨恨你。天地间有一股正气。认识你还不到三个月,就要同你分别万里,应当想到人才的生成很难,不要辜负乾坤的心意。这一行可以比作外出游学,十年后看你的造诣。炎热荒远之地没有朋友,精神上可以结交李伯纪。慷慨地走出家门去,默默地与千秋相约。尽管吃惠州的饭,少作几首陶渊明那样的诗。我看古代的大丈夫,挥手便能构建寰区;节操之士不是到了不得已时才如此,何况那些只会章句的儒生?六籍流传后世的用意,难道只是为了尊崇文书吗?内心的赤诚应当仔细锤炼,治理国家的人要像愚公那样坚定。哀悼邹汝愚六首 天地本来没有情感,你确实已经死了!举世都讥笑你,唯独我还不如你。你确实已经死了!辗转反侧,泪水沾湿衣襟;一死还没有使道理彰明,我对你的遗恨反而更深。你年少而内心更加赤诚,最终却死在遥远荒僻之地。英魂飘荡在何处?愿你回来寄托于同列之间。我思念你这个真正的益友,超过我者仿佛有十人之多。想念你却无法再见,只好把遗恨寄托在春秋岁月中。你当年上疏抗争时,大概已经想到会死吧。正气出自乾坤,有所怀抱却无法停止。有所怀抱却无法停止,死一次也是我的事情。你的气概盖世,你的困厄也直入骨髓;身死之后无所归宿,妻儿连烟囱也无力生火。遥遥万里的道路上,年老的父亲惊讶于你的丧车。生下孩子只愿他聪明,为了你长久地忧郁悲伤。送黄邦瑞回广 我抱病一天天衰弱,你如今又要远行。这些文章和道理想来很有意味,分别时怎能没有感情?柳色才刚染白,枝梢很快又转为青色。人生百年真像车轮转动一样迅速,拿什么来安慰一生呢?第一山和胡太守 一登上第一山,便觉得群山都变小了。太阳从海门升起,腾起的云气连接着远边的树木。幽深万物的情态随时运迁移,造化运行没有止息的时候。一件事情很像登山,想起来实在惭愧不少。月夜云谷室联句 今夜又是怎样的夜晚?青灯下共同守着一片心意。趁着酒兴联句作诗,依傍花影赏月。清雅的兴味伴随眼前的光景,闲谈截断古今。万年也说不尽的心意,关键还要在自己心中寻找。
福州寄同志去家十五日,始入福唐州。宦心未汲汲,乡思奈悠悠。行亦诿双老,用何能一筹?途中每自问,揩目看春秋。白鹿洞书院武侯靖节祠二首洞中那得卧龙踪?因石兴思,盖世公当日何人撑国事?洞中正尔卧真龙。靖节当年更隠忧,欲为诸葛势难筹。眼中风物皆非旧,惟有黄花共晩秋。尹太守遗爱祠二首山自苍苍,水自深。贤侯遗爱,可胜吟?至今一、个祠前月,犹照当年抚字心。饶他槖里有千金,难买邱民一防心。今日泉山一片石,千年永作牧民箴。题何子完孝感诗昊天罔极,更何言此事?惟堪心自怜。满巻新诗传盛事,孝心当日岂其然?月梅冬里有春,一味清,不因风雪,不知名。问渠知己,有谁在?月在天心,人在庭。四一迂士巻造物无言,露却真采。真多是看花人,傍花随栁,前川乐。数百年来,几问津?送唐给事两广盘粮三首使君自説未更事,足认使君自老成。年来颇讶当途客,欲将矫拂辅升平。钱谷元,非吾分外。握筭亦能助太平,学术多君,非口耳。此行认取旧书生。感君遇我,特从容;愧我踈庸,百未通。宇宙之间,大有事,烦君细问白沙翁。题郑驿丞髙冈九老图二首九老髙冈恣胜游,西来匹马正追求。我今亦奉吾亲去,紫防山头境最幽【紫防,吾泉名山也】扰扰尘途二十秋,归心今巳托东流。披图喜见林间叟,极目云山兴不收。题画舟中昻首者闲棹扁舟出钓矶,凉风掀动数茎髭。江天一览清如许,谁解昻头不语时?建溪恋竹十月二十七日,舟过建溪。溪浒有竹数枝,独秀出其伦类,且近映溪流,天光涵之,上下玲珑,其景妙甚。为之停舟注玩,不能去者久之。舟中有王氏子,自言能画,因令图其像,共载焉。诗以咏之。一见此君,便有情况。临浮碧,涵虚清。行边不忍抛君去,敬写君真,作伴行。飞鹤窥汀一道风云次第经,低徊有意在沙汀。丁宁莫为缄鳞计,且看沧浪清不清。遣兴举天地间一正气,谁能收之腔子里?饶他身外无余物可受用的,满天地。读书评寄郑仲平昨夜得一读书诀,因风寄与吾人説:「此身跨在云霄上,俯照人间了毫末。」又作文评最爱前人一语:「真豪华落尽,见真淳。」我今特与梅花约,桃李相逢,各认春。题周世祥员外又是一别巻丈夫出处亦何意?遇流则行,坎则止。都门才喜接春风,而今又是一别矣。哀天台黄亚卿二首我入铨曹,询故事,心香一瓣属天台。只今柱石庙堂者,多自当年推毂来。十年自占优闲地,一札传来归夜台。不惜官阶未极品,胷中生意尚无涯。挽温方伯一日,盖棺万迹陈。百年何事,只忧贫?输公勘破人间事,独执一清见。古人。戏友人作墨鹤天下皆知鹤质白,怪君何意墨其身?应嫌皦皦者易污,直将此意悟时人。更愿无心待品物,形形色色任天真。登清源次马太守韵行行行上北山巅,始信人间别有天。红日当头真可捧,白云着袖似相牵。细思田土千般物,何似清源一滴泉?我欲便为栖隠计,壮心未忍负青年。同黄石二生游狮子岩,和陈少参韵。一上狮峯,四望低,恍然身蹑九霄梯。风云何意俱来防?虫鸟无心自在啼。静对乾坤疑有话,追思先哲愧留题。携朋更向清源去,去路相将莫遣迷。寄张廷实四首夜窻谕虫有引在京六月初二夜,青灯独对,纸窻外有虫欵扣,欲入者久之,颇闷。其徒劳而不得其门也,然茍纳之,则彼决然赴死地矣,不忍也。口号以谕遣之云:尔虫勿怆忙,是乃灯灼光,迷途殆尔,福得路将自殃,去去效尺蠖,朝来朝太阳。答林待用江湖念亦在京每见江湖靣,便生霄汉心。此心固未穏,有病莫能任。岂惟吾身病,心亦久清阴。未须论世事,归去亦自鍼。因见江湖靣,转得天地心。天地心如何?▯黙行古今,大徳自敦化。川流本静深,百年等旦暮。浮云浪自歆,胷中无活水,安得商家霖。又和滕古甫见寄平居喜诵古人句:「男子要为天下竒」,却愧年来三十四,正是濓溪作县时。兴动时,亦尝试吟一二诗。第清于此段工夫甚缺,因诗伯扣及,以请教耳。诗虽不足言,然区区心事,亦畧见于此。昨承出处之问,即是为复矣。题盛用阳师省巻我览师省字,惕然中不宁,悠悠老将至,省身愧未能。惟昔有曾氏三省,日有恒;惟今有盛氏,乃能上师曾。师曾固非难,师曾亦岂易?省身勿泥三随地安,着己柔者思不随,刚者思不厉。操术必求精,济人不谋利。如此类推,之一息不容己,此心贯万端。疑即一贯地人品,夫何常?希曾亦曾矣,小子嗟后时,羡君早立志,从今创脚跟。行逺必自迩。同年防
译在福州寄给志同道合者 离家十五天,才进入福唐州。做官的心还没有急切起来,对故乡的思念却为何这样悠长?出行还要牵挂双亲,用什么才能对他们略尽一份心意?一路上常常自问,擦着眼睛看春秋岁月。白鹿洞书院武侯靖节祠二首 白鹿洞中哪里能找到卧龙的踪迹?因眼前的石头而兴起感慨:想当年盖世的诸葛公,还有谁来支撑国事?如今洞中正有真龙隐卧。陶靖节当年还有更深的隐忧,想要效法诸葛亮却苦于形势难以筹划。眼中的风物都已经不是旧日模样,只有黄花还伴随着晚秋。尹太守遗爱祠二首 山自然苍苍,水自然深深。贤明的太守遗留下的恩爱,怎能吟咏得尽?直到今天,祠前的那一轮月亮,仍照着他当年抚育百姓的心。即使他的钱袋里有千金,也难买到百姓的一点真心。今天泉山上的这一片石碑,千年之后永远作为牧养百姓者的箴言。题何子完孝感诗 苍天的恩德无穷无尽,这件事又有什么可说的呢?只能在心中自我怜悯。满卷新诗传述这件盛事,何子完当日的孝心难道真是这样吗?月梅 冬天里有春意,只有一种清雅的意味;若不是风雪,便不知道它的名声。问它的知己如今还有谁?月亮在天空中央,人正在庭院中。四一迂士卷 造物者默默无言,露水却显露真正的光彩。真正懂得它的多是赏花之人,他们依傍花、随着柳,在眼前的河流旁享乐。数百年来,又有几个人来探问道路呢?送唐给事到两广盘粮三首 使君自己说还没有经历多少世事,足以看出使君其实已经老成。近年来很惊讶那些身居要职的客卿,想要用矫正扶助的力量辅佐太平。钱粮之事原本不是我分外的职责。掌握计算也能帮助太平;你的学术广博,不是只凭口耳相传。此行请认清自己仍是旧日的读书人。感激你遇到我时特别从容;惭愧我疏懒庸俗,百事都不通晓。天地之间有许多大事,烦劳你仔细询问白沙翁。题郑驿丞《高冈九老图》二首 九位老人在高冈上尽情作胜游,我骑一匹马从西边来,正赶着追寻他们。如今我也奉陪父亲前去,紫防山头的境界最为幽静。【紫防,是我泉州的名山。】在尘世道路上纷扰了二十年,如今归乡之心已经托付给东流的水。展开图画,欣喜地看见林间老人;极目望去,云山使游兴无穷。题画中舟上仰首者 悠闲地划着小船离开钓鱼的石矶,凉风掀动几根胡须。江天一望如此清澄,谁能理解他仰头不语的时刻?建溪恋竹 十月二十七日,船经过建溪。溪岸有几枝竹子,独自高出同类,而且靠近溪流,天光映照在水中,使上下都玲珑透亮,景色美妙极了。因此停船凝神观赏,久久不能离去。船中有个王姓孩子,自称能够绘画,于是让他画出这景象,一同装载在船上。作诗来歌咏它。一见到这位君子般的竹子,便产生了深厚情意。它临近碧水,涵映着虚空与清光。沿途实在不忍抛下你离去,恭敬地画下你的真容,让你伴我同行。飞鹤窥汀 一道道风云依次经过,低回盘旋,仿佛有意停在沙洲。请不要只顾封闭鳞羽、谋求自保,且看沧浪之水究竟清不清。遣兴 把天地间的一股正气全都举起来,谁能把它收纳在胸中?即使他身外没有其他可供享用的东西,也已经拥有满天地的正气。读书评寄郑仲平 昨夜得到一个读书的诀窍,于是借着风寄给你说:“自身仿佛站在云霄之上,俯视照察人间,连极细微的事物都看得清楚。” 又作文章评论 我最喜爱前人的一句话:“真正的华饰全都消尽,才显出真正的淳朴。”如今我特意同梅花相约,等桃李相逢时,各自辨认春天。题周世祥员外《又是一别》卷 大丈夫出仕或退隐究竟有什么固定意义?遇到平坦的道路就前行,遇到险阻就停止。刚在都城欣喜地迎接春风,如今又要分别了。哀悼天台黄亚卿二首 我进入铨曹,询问前代故事,心中如焚香一瓣,专向天台致敬。如今成为朝廷柱石的人,大多是当年由他推荐、提携而来的。十年间自认为处在优闲之地,一纸书信传来,却已归于夜台。不必惋惜官阶还没有达到极品,胸中的生机仍然没有边际。挽悼温方伯 一旦盖棺,平生种种事迹都陈列出来。百年人生还有什么值得忧虑的,只忧虑贫困吗?胜过我的是你已经看破人间之事,独自守持一份清白,成为古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戏题友人所作墨鹤 天下人都知道鹤的形质是白的,奇怪你为什么要把它的身体涂黑?你大概嫌洁白明亮的东西容易被玷污,所以径直用这个意思来启发世人。更愿意不要存心等待别人品评万物,任凭万物呈现各种形态,保持天然本真。登清源次马太守韵 一步一步登上北山山顶,才相信人间另有天地。红日正在头顶,真像可以捧在手里;白云飘到衣袖旁,仿佛在牵引我。仔细想想田土间千般万物,哪里比得上清源山的一滴泉水?我想立即安排栖隐的打算,只是壮心还不忍辜负青春。同黄石二位生员游览狮子岩,和陈少参的诗韵。一登上狮峰,四面望去群山都低伏,恍然像踩着通往九霄的天梯。风云为什么有意一同来到这里?虫鸟无心,自在地鸣叫。静静面对乾坤,仿佛它们有话要说;追念前代贤哲,又惭愧自己留下的题咏。带着朋友再向清源山去,同行的道路上不要让我们迷失。寄张廷实四首 在京城夜窗下劝说虫子,有引 六月初二夜晚,我独自面对青灯,纸窗外有虫子不断轻轻敲击,似乎想进来,持续了很久,我颇感烦闷。它徒劳地敲击却找不到门;然而如果把它放进来,它必定会奔向灯火而死,我又不忍心。于是作口语诗劝它离开,说:你这虫子不要慌忙,那是灯火灼人的光。迷路大概是你的错,幸而找到道路反而会自取灾殃。快走,学学尺蠖曲身爬行,早晨向着太阳去。答林待用《江湖念亦在京》每当看见江湖的面貌,便生出凌云霄汉之心。这颗心本来就没有安定,身体有病,更加不能承受。哪里只是我的身体有病,心也已经久受清冷阴翳。暂且不必谈论世事,回去也自然能够针砭自己。因为看见江湖的面貌,反而领会了天地之心。天地之心是什么?玄妙沉默,却运行于古今;伟大的德性自然敦厚地化育万物。河流奔流而本性静深,百年也等同于早晚。浮云任意自得,胸中若没有活水,又怎能得到商家那样的甘霖?又和滕古甫见寄诗 平日喜欢诵读古人的句子:“男子汉要成为天下奇才。”却惭愧自己这些年已经三十四岁,正是周濂溪当年任县令的年纪。兴致来时,我也曾试着吟咏一两首诗。只是蔡清在这方面的功夫很欠缺,因诗人询问到此事,所以请你指教。诗本来不值得一提,然而我的一点心事,也略微表现在这里了。昨天承蒙你询问出仕和退处的问题,这就是我的答复。题盛用阳师省卷 我读到“师省”二字,内心警惕而不能安宁;悠悠然老年将至,反省自身,却惭愧还没有做到。古时有曾氏的“三省”,每日都坚持不懈;如今有盛氏,竟能把曾子作为老师。以曾子为师固然不难,然而真正学曾子难道容易吗?反省自身,不要拘泥于“三省”逐项所指,而要落实到自己:柔弱之处要想怎样不随波,刚强之处要想怎样不暴烈。掌握本领一定要追求精通,帮助别人而不谋求私利。像这样类推,片刻也不能放松自己,这颗心便能贯通万事万物。难道这就是“一贯”所达到的人品吗?人怎么能有恒常不变的境遇呢?希望像曾子一样,也就成为曾子了。小子感叹自己觉悟得晚,羡慕你早早立志;从今以后站稳脚跟。要走远路,必定从近处开始。同年会
爱我同年,防防中皆俊英。入同奉天殿,出或各専城。譬如一家子,腑肺亲弟兄,或内而侍养,或外以经营。戮力家事,理所冀家和宁。丈夫始读书,便拟掇科名。及其既登名,岂徒娯一生,髙科一时,事千载有汗青。富贵无所树,风花不百龄。端居时独念,宇宙事非轻。皇天生我曹,岂我私?聪明民胞并物,与此责在书生。昔年窻下业,一一皆典刑。少者忌谋躁,老者戒宦成。愿言各自爱,年弟复年兄。题云谷室山矗矗,水簇簇,白云一片卧空谷。卧空谷兮,浑无心;乗风起兮,应为霖。秋江送别我爱秋江水,一清清彻底,清波静涵万古心。清流一泻直千里,君今从此发脩程,我聊赠此淡中味。和张大尹登最髙峯,每句上四字皆张诗。身在翠微兮,我意登泰山之仲尼;眼空溟渤兮,而亦收其吞天之势,以助吾胷中之竒。足蹑青云兮,遂挥长风而直上;手扶红日兮,光光明明于宇宙间。是曰男儿。
题商山四皓图邹鲁儒生落秦火,诸公正在山中卧。咸阳宫殿三月红,诸公洞里自春风。马上英雄饶善骂,骂声不到商山下。独怜帝子意来防,一至汉廷力回天。君不见,李斯韩彭皆葅醢,秦皇汉帝亦安在。当年商山四老翁,至今人间往往想丰采。洛江行送业师我有先生,学行独不羣,籍籍声华动八闽。我窃绪余,尚一荐。嗟吾先生兮,始自贡途,充国賔。先生不见,伊吕当年,无科第,自有功名,万古新。困龙若际风云便,方潭勺水可腾身。虽然,先生早了环中趣,否泰由来都是春。此行如遇成都卜,只问忠与孝,不问屈与伸。题严陵送别巻我未识江生,而知生之名。生年始十六,文采动羣英。乃父严州守,其学见之行,承家今有子,贤路拟相仍。吾友阮君浩、杨钦及其兄,与生同笔砚。临别莫为情,千里驰书来,祈我赠诗。声诗以道情志,不以供人事。矧我非善鸣,何以塞君意?虽然,仁者赠言,古有之。要之,其言不必寄。尝闻君子学为己,请赠此语当篇诗。画图景崇山巍巍,矗天起,根盘不知几十里。万木羣然,山之巅,其中大者,挺然长干而繁枝,明堂之栋,应可拟逺山。其势浸微茫,双峯直▯青云里。丈人结庐,擅山光,闲来呼童携竹杖,出门一徜徉。翘然矫首青云上,意欲乗风至帝旁。一得至帝旁,俯首瞰下方,何处民穷,何俗陋,谁为奸恶,谁善良?便应奋起,今日凭栏手,为兹民胞物与一铺张。铺张毕,塞吾责,然后归去来兮,旧山阿。千驷万钟,奈尔何?题洪氏慈节堂慈母人间非不多,慈而节者能几何?洪母之慈似亦少慈,不徒爱爱而教。一灯母子共分光,母读子读,影相吊。若其操节果何如?为念夫家世业儒,我今傥若差一念,万巻家藏弃无余。
译我爱护同年之人,满座之中都是才俊英杰。进入时一同奉行于天殿,出去后有的各自专任一城。譬如一家人,都是心腹至亲、亲如兄弟;有的在朝廷内侍奉君亲,有的在外任职经营。大家合力办理国家的事情,所希望的就是国家和谐安宁。大丈夫刚读书时,便打算取得科名;等到已经登科,难道只是为了享乐一生?高科显赫只是一时,事业却可以千载留名。富贵若没有树立功业,风花般的享受不能延续百年。闲居时我独自思量,天地间的事情并不轻微。上天生育我们,难道只是为了我们私自享用吗?应当以聪明才智把百姓视为同胞、把万物视为一体,这份责任在读书人身上。往年窗下所学的功业,都应一一成为法式。年轻人要戒除轻率急躁,年长者要戒除以做官成功为满足。愿大家各自珍重,年少者与年长者彼此相勉。题云谷室 山峰高耸,水流密集,白云一片卧在空旷山谷。卧在空谷啊,它全无机心;乘风而起啊,应当化作及时雨。秋江送别 我喜爱秋江的水,清澈得一直见底;清静的波光涵容着万古之心。清流倾泻,一直奔流千里。你如今从这里启程远行,我姑且把这清淡之中的意味赠给你。和张大尹登最高峰,每句开头四字都是张诗中的句子。身处青翠的山腰啊,我的心意如同孔仲尼登上泰山;眼界空阔到大海啊,也收取大海吞纳天地的气势,来助长我胸中的奇气。双脚踏着青云啊,于是挥动长风直上;双手扶住红日啊,光明灿烂地照耀在宇宙之间。这才叫男儿。题商山四皓图 邹鲁的儒生在秦火中沦落,四位先生正隐卧在山中。咸阳宫殿被大火烧了三个月,山洞中的四位先生自享春风。骑在马上的英雄们很会叫骂,但骂声传不到商山脚下。唯独可怜汉高祖的儿子有意来请四位先生,一到汉廷便使形势完全扭转。你难道没有看见,李斯、韩信、彭越都成了肉酱,秦始皇、汉高祖如今又在哪里?当年商山四位老人,直到今天世间的人还常常追想他们的风采。洛江行送业师 我有一位先生,学问品行独出于众人,显赫的声名震动八闽。我私下承受他学问的余绪,还曾得到一次推荐。可叹我的先生啊,起初从贡士之途出发,成为国家宾客。先生难道没听说,伊尹、吕尚当年没有科第,自有功名,万古常新。困顿的蛟龙若遇到风云,便能奋飞升腾;方寸水潭的一勺水,也足以使它腾身而起。可是,先生早已领会环中之趣,否极泰来、泰极否来,原本都如同春天。此行如果遇到成都卜者,只问忠与孝,不问屈与伸。题严陵送别卷 我没有见过江生,却知道他的名声。江生刚满十六岁,文采已经震动群英。他的父亲是严州太守,学问体现在实际品行中;如今承继家业已有这样的儿子,贤能之路大概要接连不断了。我的朋友阮君浩、杨钦及他的兄长,和江生同在笔砚之间学习。临别之际不要只为情感所动,千里之外寄来书信,请求我赠诗。诗歌是用来表达情志的,不是用来应酬人事的。何况我并不善于作诗,凭什么满足你的心意?不过,仁厚的人赠送劝言,古来就有。总之,那些话不一定要寄来。我曾听说君子学习是为了自己,请把这句话作为全篇诗的赠言。画图景 高山巍巍,直插天空而起,山根盘曲不知绵延几十里。万木成群生长在山顶,其中高大的树木挺立着粗长的树干和繁茂的枝条,明堂的栋梁,大概可以用来比拟那遥远的山。山势渐渐隐入苍茫,两座山峰直插青云深处。老人筑庐居住,占尽山中的光景;闲暇时呼唤童子带上竹杖,出门漫步。昂然抬头望向青云之上,心想乘风直到帝王身旁。一旦到达帝王身旁,便低头俯瞰下方:哪里百姓贫困,哪里风俗鄙陋,谁是奸恶之人,谁是善良之人?就应当奋起,今日凭着栏杆伸手,为这些百姓和万物作一番铺陈安排。安排完毕,尽了我的责任,然后归去,回到旧日的山边。千驷万钟的富贵,对你又能怎么样呢?题洪氏慈节堂 世间慈爱的母亲并不少,但慈爱而守节的能有几个?洪母的慈爱似乎还不止于一般的慈爱,不只是疼爱孩子,还教导孩子。一盏灯下母子共同分着光亮,母亲读书,儿子也读书,彼此相依为伴。至于她守节的操守究竟怎样呢?因为想到夫家的世代儒业,我如今倘若稍有一个错误念头,家藏万卷书就会弃置无余。天地不过是一处旅舍,百
天地一逆旅,百年能几许?夫在则视夫,夫亡则视子,但愿子有立,夫死犹不死。妾身自分止于此。吁嗟兮洪君!君母之贤世罕伦,君今莫计位髙下,只取胸中一物真。我闻立身须以道,善名是显亲,汗青岂必皆达者?未计眼前屈与伸。我亦为人子,年来已度三十春。家贫自少事章句,父祖力家百苦辛。往年吾祖己捐弃,临行犹愿孙成器。而今一第市童怜,痛哉吾祖安在矣!祖母于今老色深,念之中痛不能任。双亲四目仅一子,况复暮景仍骎骎。平生学力尽虚耳,世事颠迷无与比。静中自笑复自悲,授之以政将何以?每览程朱性理书,践履一意负心期。古云三十骨骼成,轻暴气质若未移。顔渊三十徳行立,邓禹三十功业毕。我今三十何为哉?少日已去,老将来。父祖教育良可哀。为感洪君诉母苦,客灯独对泪如雨。濡毫不管诗家数,为君草草传心语。四哀诗成化辛丑,予自京师南还,以病少留严州。严之士就予馆问所疑者二十人,其中杨氏二子铣、钦,最敏而厉,夜读书率至四鼓,日不复就寝。予固期其成,而常戒其过也。越数年,钦领乡荐,而铣以病卒。其亲友皆曰:“是过于苦学所致。”噫!死生有命,固己独不曰“守身为大”?父母惟其疾之忧乎?知所以为学者,正不当尔。予今不得九原而责之矣,独念其正身刑家之化,有可言者。铣病亟,妻陈氏年二十四,哭曰:“妇人丧夫,其初谁不云守节?但不保其终耳。且后日守节与否,死者亦安知其能悉哉?”遂潜入室自缢死。既盖棺而夫目亦瞑,遗一女,钦育之。未几亦死。钦哀痛久甚而不能忘也,因求大司空鉄泉胡先生、大司成双溪刘先生为序为歌,以存兄之名,以传嫂之节,以伸巳之恨。予素不能诗文,适览二先生之作,懐昔感今,自讼其缺也。不揆而续貂焉,而乃追尤铣苦学之过者,以钦此病犹或未尽祛也。设有议予不宜用死者之事戒生者,则岂知予与钦相与之情哉?失言之咎,吾宁任之。“四哀”之目,见胡先生序云。一哀兄古有二宋与二苏,我意二杨亦并驱。铣也早逝,钦也孤霜。月哀哀,孤雁呼。铣也之逝,何早乎?旬日期尽,万里途。二哀兄即师昔日小苏与大苏对床旧约,老不踈生,今此愿不可摅。青灯独对,读遗书,读书之意竟何如?立徳立功,泽八区,显祖宗兮大门闾。伸兄遗志,无使孤。三哀嫂死于贞烈一死,人生所必有。佐逆偷生,多白首,往往仍出儒绅胄。到此昏颠,不可究。娟娟女儿,闺中秀,夫危未絶命,先授所决。夫目得亲觏,青天白日,九地透。至性独能全所受,宁知身名朽不朽?嗟嗟!末世多盗儒,如此女儿真丈夫。若夫昔也曾师吾,吾今以若为师乎?
译年人生能有多少时日?丈夫在世就以丈夫为准,丈夫去世就以儿子为准,只愿儿子能够立身成才,那么丈夫虽死也如同没有死。我的一生大概只能做到这里。唉,洪君!你的母亲贤德,世上很少有人能与她相比。你如今不要计较地位高低,只取胸中一件真实的东西。我听说立身必须依靠道义,美好的名声就是显扬父母,名留青史难道一定都要做显达之人吗?不要计算眼前的屈伸得失。我也是人子,年近三十已有三十年春秋。家贫,从小只从事章句之学;父亲和祖父竭尽辛苦经营家庭。往年我的祖父已经去世,临行时还希望孙子成才。如今我只取得一次科第,连市井儿童都为我感到可怜;痛苦啊,我的祖父在哪里呢!祖母如今已经年老色衰,一想到她,心中的痛苦便不能承受。双亲四只眼睛只有我这一个儿子,何况晚年景况又日渐紧迫。平生所学的功力全都像是虚空,世事颠倒迷乱,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静下来时自己嘲笑自己,又自己悲伤;如果把政事交给我,我将凭什么治理呢?每当读到程朱的性理书,想要专心践行,却辜负了内心的期望。古人说三十岁时筋骨已经成熟,轻浮暴躁的气质若还没有改变;颜渊三十岁时德行已经确立,邓禹三十岁时功业已经完成。我如今三十岁,究竟做了什么呢?少年时光已经过去,老年将要到来,父祖的教育实在令人悲哀。因为感念洪君诉说母亲的苦心,客舍孤灯下独自相对,眼泪像雨一样落下。濡笔写作,顾不上诗家格律,只为你草草写下这番内心的话。四哀诗 成化辛丑年,我从京师南归,因为生病在严州稍作停留。严州的士人到我的馆舍来询问疑难的共有二十人,其中杨氏兄弟铣、钦最为聪敏严厉,每晚读书常常读到四更,白天也不再上床睡觉。我本来期待他们有所成就,却常常告诫他们不要过度。过了几年,杨钦考中乡试,杨铣却因病去世。他的亲友都说:“这是过度苦学造成的。”唉!死生有命,难道只是没有独自想到“守身才是最重要的吗”?父母难道只是担忧他的疾病吗?真正懂得如何求学的人,本来就不应当这样。我如今无法到九泉之下责备他,只是想到他端正自身、整治家庭的教化,还有值得说的地方。杨铣病重时,妻子陈氏二十四岁,哭着说:“妇人失去丈夫,起初谁不会说要守节?只是不能保证她始终如此。况且日后是否守节,死者又怎么知道她能否全部做到呢?”于是她悄悄进入室内上吊自尽。棺材盖上以后,丈夫的眼睛也闭上了;遗下一名女儿,由杨钦抚养。没过多久,女儿也死了。杨钦悲哀痛苦了很久,不能忘怀,因此请求大司空铁泉胡先生、大司成双溪刘先生作序作歌,以保存兄长的名声,传扬嫂嫂的节操,抒发自己的遗恨。我平素不擅长诗文,恰好读到两位先生的作品,感慨往昔、感伤今日,也责备自己才力不足。我不自量力地续写这篇文字,却又追究杨铣苦学过度的过错,希望杨钦的这种病痛或许还没有完全消除。假如有人议论我不该拿死者的事情来告诫生者,那他哪里知道我和杨钦相交的情谊呢?失言的罪责,我宁愿自己承担。“四哀”这个篇名,见胡先生的序。一哀兄 古代有二宋、二苏,我以为二杨也可以并驾齐驱。杨铣早早去世,杨钦孤独如霜。月色哀哀,孤雁悲鸣。杨铣的去世,为什么这样早?短短旬日生命便已终尽,留下万里长途。二哀兄即师 从前小苏和大苏有同床夜谈的约定,直到老年也不疏远,如今这个愿望却无法实现。独对青灯,阅读遗书;读书的用意究竟是什么?要立德、立功,使恩泽遍及八方,显扬祖宗,光大门闾。完成兄长未竟的志愿,不要让他孤独。三哀嫂死于贞烈 一死,是人生必然会有的归宿。帮助逆境而苟且偷生的人很多,直到白头,往往仍出自儒士官绅之家。到了这种昏乱颠倒的地步,实在无法追究。美丽的女子,是闺中的秀士;丈夫危急、生命尚未断绝,她先替丈夫作出了决断。丈夫闭眼之前能够亲自看见她的行为,仿佛青天白日,九泉之下也能洞彻。她独自保全了最真实的天性,哪里知道身体和名声究竟会朽坏还是不朽?可叹啊,末世多有败坏儒术的人,像这样的女子才真正是大丈夫。假如她过去也曾拜我为师,那么我如今应当反过来把她作为老师吗?
四哀侄女死于孩提兄嫂相从,九地游,独遗孩女,哭啾啾。丁宁内人,勤恤收。古有伯道,若知否?神理茫茫,竟莫求。掌中珠失,竟莫留。骨肉之恩,竟莫酬。此恨,此恨,百年何人瘳?杂著管见上堂尊
译四哀侄女死于孩提 兄嫂相随而去,在九泉之下同游,只留下年幼的女儿,哭声啾啾。我叮嘱内人,勤加怜恤,把她收养。古代有伯道无儿的故事,她若知道吗?神理茫茫,终究无法追问。掌中的明珠失去了,终究不能留下;骨肉的恩情,终究无法报偿。这种遗恨,这种遗恨,百年之中有谁能够治愈?杂著 上呈堂尊的管见
治病者必求其致病之由,然后药力之施得其地,而病可起。不然,药物千种,所投泛漫,无益于疾也。近日彗星之异,天道▯逺固未可必知其果为人间何事而见。然以目前之事计之,或者外冦之势方张,而吾所以御之之具,潇然无一可仗。天之意其为此耶?愚谓此病,▯也非病源也。数十年来,上下玩安忽危,纪纲日以废弛。纪纲日废,则士风日弊;士风日弊,则民力日屈;民力日屈,则国势之危,隠然无形。歳复一歳,如种在地,萌动有期。政使无边场之警,亦将有境内之忧。故今日急务,在朝廷之纪纲,其次乃在边境。纪纲既振,朝廷既正,疆场自固,外冦自服矣。何谓纪纲不振?愚不能周知四方事,姑以耳目所及者言之。前歳清宁宫灾,皇上躬自脩省,又诫论羣臣各陈时务得失。于是两京科道官请以皇上所得李广所受朝士贿赂簿籍按行黜罚,而更贤共理。此固亦脩省之大节目也。而中外臣僚狥情为己,曲相弥缝,竟使皆得无恙。纵以人众为疑,亦当去其太甚。奈何公论所指曰“某为奸之首”,而奸之首乃晏然朝端不动矣;曰“某为佞之魁”,而佞之魁乃亦晏然朝端不动矣。至其所贬逐以应天变者,仅言事御史胡献一人耳。即此一事,皇上所亲目而切齿者,臣下犹能巧计弥缝如此,况于其他之可以游词浪説,▯惑于万里君门之外者哉?愚虽不能悉举,抑亦无待深言。今日纪纲之废弛,一至于此,士大夫风俗安得而不壊乎?故一波动万波随,谓罪皆计免,何用惴惴懐刑?谓功皆可以权得,何必孜孜从事?茍可以利其身,赤子之填委沟壑,不暇恤也;茍可以利其家,君父之大事所系,不暇顾也。非但大奸大佞,其实至愚至痴。士风如此,民力之屈,尚忍言哉!今士民之贫者无立锥之地,而宦官厠养至有宅舍拟于公侯,金银动以万计,此皆万民膏血所萃也。朝廷锱铢而取于民,以为士马之资者,乃多充牣于庸将之家,转运于权幸之门。于是兵弱不能衞民,敌骑一至,而边人身家一扫空矣。诸若此类,愚亦不能尽言也。意今日中国之虚实,四裔亦当知之过半矣,甚可惧也。抑岂惟四裔为足虞?前世草木间英雄往往乘间而起。盖士风弊则人才乏,民力屈则兵力弱。今日天下大势皆然,故谓备御之具无一可仗也。其可不汲汲及时振吾纪纲以捄药之乎?夫贤者必用,不肖者必去,有功必赏,有罪必罚,此纪纲之大凡,而朝廷之所以为朝廷者也。尝怪周世宗以盖世之雄,举中原百郡之兵而伐南唐,宜若无事于再举者,而乘舆三驾,首尾四年,仅得江北而无全功。何则?当时南唐仅能持其纪纲也。如叛将朱元之妻,枢宻使查文徽之女也。文徽以宠臣,故表乞全其女命,唐主批曰:“只诛朱元妻,不杀查家女。”当时无有能以巧计弥缝之者,故国虽弱小,犹能支吾大敌焉。况以今日堂堂天朝,幅员余万里,万国无二,尊曰兵,曰财,色色皆可办者,惟纪纲朝振,则国势夕张矣。不然,地大不足恃,久安更可危也。当宋元祐闲,朝廷相司马光而黜章惇辈,尽革熙丰弊政。辽人闻之,戒其边吏曰:“中国相司马矣,慎母生事,开边隙。”以此观之,中国动息,四裔无不知者,其可自废吾所恃以为外域利哉?更以周世宗髙平之战观之,才一按诛败将何晖、樊爱能等,而兵势遽赫然改观于俄顷之间。自后百战百胜,率如破竹之势,则纪纲为国之命脉,举四肢贯百骸,至重而不轻也,明矣。若夫纪纲根本所在,则又在于人主之一心。故心正则百事可正,理明而后其心可正,讲学而后理可明。学必正学,母徇于文艺之末,而后有明理之功。其指要则皆不外乎真氏《大学衍义》一书所言矣。呜呼,此一书者,真圣。学之藏,寳也。人主不但当以日讲经筵,凡深宫燕居之际,终食造次之顷,皆当时时诵服,不少遗忘,务使其言浸渍融化于一心之内,而时出迭见于应物之间,然后为有得,而天下事皆可无俟多言矣。不然,安得事事而争之,旦旦而正之也哉?此虽书生之常谈,其实不易之至理。盖不患外域之不服,而患朝廷之不治;不患万事之不理,而患君心之不明。今日脩省之计,伏惟大臣为国家先谋其大者。生之言粗踈繁絮,非敢拟为尊者所采以献上也,冀采其意而更为词以献上耳。又
译治病的人一定要追究疾病产生的原因,然后药力施加才有着落,疾病才可能痊愈。否则,药物虽有千种,投用得漫无目的,对疾病也没有益处。近日彗星出现这一异象,天道玄远,本来不能确切知道它究竟是因人间什么事情而出现的。然而根据眼前的事情来推测,或者外敌的势力正盛,而我们用来抵御它的器具和办法,空空荡荡,竟没有一样可以依仗。上天的意思难道是为此而显现吗?我认为,这个病症,外在表现并不是病根。数十年来,上下都贪图安逸、忽视危机,纲纪一天天废弛。纲纪日益废弛,士人的风气便日益败坏;士风日益败坏,百姓的力量便日益困窘;民力日益困窘,国家形势的危险便会暗中形成而尚未显现。年复一年,就像种子埋在地下,萌芽总有一天会发动。即使没有边疆战事的警报,也将有境内的忧患。因此今天最急迫的事务在于朝廷纲纪,其次才是边境。纲纪一旦振作,朝廷一旦端正,疆场自然稳固,外敌自然屈服。什么叫纲纪没有振作?我不能全面知道四方的事情,姑且把耳目所能接触到的说出来。前些年清宁宫发生灾祸,皇上亲自修身反省,又告诫群臣各自陈述时务的得失。于是两京科道官请求根据皇上所得的李广收受朝士贿赂的簿籍,逐一查办、贬黜、惩罚,并改用贤能之人共同治理。这本来也是整顿省察的大纲要。然而朝廷内外的臣僚徇私营己,曲意互相遮掩,竟使这些人都得以安然无事。即使因为人数众多而有所疑虑,也应当除去其中最过分的。无奈公论所指说“某人是奸臣之首”,而奸臣之首却安然站在朝廷之上,毫不动摇;说“某人是佞臣之魁”,而佞臣之魁也同样安然站在朝廷之上,毫不动摇。至于因应天变而被贬逐的,不过是言事御史胡献一人罢了。仅这一件事,皇上亲眼看见、咬牙切齿痛恨的事情,臣下尚且能够如此巧妙地遮掩,何况其他那些可以用浮词空说,在万里之外蒙蔽君主的事情呢?我虽然不能全部列举出来,但也不必再深说了。今天纲纪的废弛,竟到了这种地步,士大夫的风俗怎么能不败坏呢?所以一件事动摇,万件事跟着松弛;既然认为罪过都可以设法免除,又何必战战兢兢地畏惧刑罚?既然认为功劳都可以凭权术取得,又何必勤勉做事?只要能够使自身获利,百姓像赤子一样填满沟壑,也无暇顾恤;只要能够使家族获利,关系到君主和父亲的大事,也无暇顾及。这些人不只是大奸大佞,实际上也是极其愚蠢痴顽的人。士风如此,民力困屈的情形,难道还忍心说吗?如今士人和百姓中贫穷的人连立锥之地都没有,而宦官、厮养之人竟有宅第可以比拟公侯,金银动辄以万计,这些全都是万民的膏血聚集而成的。朝廷从百姓那里一点一滴征取钱财,用作供养士卒战马的资费,却大多充实了庸将的家中,转运到权贵宠臣的门下。于是军队衰弱,不能保卫百姓;敌骑一到,边地百姓的身家便被一扫而空。类似这样的事情,我也不能全部说尽。我想,如今中国的虚实,四方夷狄也应当已经知道大半了,实在令人恐惧。难道值得忧虑的只有四方夷狄吗?前代草野之间的英雄,往往乘着间隙兴起。士风败坏,人才就会缺乏;民力困屈,兵力就会衰弱。如今天下的大势处处如此,所以说防备抵御的器具没有一样可以倚仗。难道不应当急切地及时振举我们的纲纪来挽救医治这种局面吗?贤能的人一定要任用,不肖的人一定要罢黜;有功一定赏,有罪一定罚。这是纲纪的大概,也是朝廷之所以成为朝廷的根本。我曾奇怪周世宗以盖世雄才,调动中原百郡的军队讨伐南唐,按理说似乎不必再举兵第二次,却前后三次亲自出征,历时四年,仅仅得到江北,仍未取得全功。这是为什么呢?因为当时南唐还仅仅能够维持自己的纲纪。比如叛将朱元的妻子,是枢密使查文徽的女儿。查文徽因为是宠臣,所以上表请求保全女儿的性命,唐主批示说:“只杀朱元的妻子,不杀查家的女儿。” 当时没有人能用巧妙的计策来遮掩这件事,所以南唐虽然弱小,仍然能够支撑对抗强大的敌人。何况如今堂堂天朝,疆域超过万里,万国之中独一无二,名义上说到兵力、财力,各方面都可以办成;只要纲纪早晨振作起来,国势到了晚上就会张大。不这样,土地广大也不足以凭恃,长久安定反而更加危险。这就像宋代元祐年间,朝廷任用司马光为宰相,罢黜章惇等人,全部革除熙宁、元丰以来的弊政。辽人听说后,告诫边境官吏说:“中原已经任用司马光为相了,谨慎些,不要惹事,打开边境的嫌隙。”由此看来,中国的一举一动,四方夷狄没有不知道的,难道可以自行废弃我们所倚仗的东西,而给外域以可乘之利吗?再从周世宗高平之战来看,他才一举按法诛杀败将何晖、樊爱能等人,军队的形势立即在片刻之间焕然改观。此后百战百胜,大都如同破竹一般,可见纲纪是国家的命脉,贯通四肢百骸,极其重要而不可轻视,这一点很明白了。至于纲纪的根本所在,又在于君主的一心。因此心正,百事就可以正;明白道理以后,心才能端正;讲学以后,道理才能明白。所学必须是正学,不要拘泥于文艺末节,然后才能有明理的功效。这些要旨都不超出真氏《大学衍义》一书所说的范围。唉,这一部书,真是圣学的宝藏。君主不但应当在经筵每日讲习,凡是在深宫闲居之时、终日饮食和仓促片刻之间,都应当时时诵读体会,一点也不要遗忘,务必使书中的言语浸润融合于一心之中,并且时时在应对事物之间反复显现;这样才算有所获得,那么天下的事情也都不必多说了。不然,怎么能够事事去争辩,天天去匡正呢?这虽然是读书人的常谈,实际上却是不变的至理。大抵不应忧虑外域不服,而应忧虑朝廷治理不好;不应忧虑万事不能处理,而应忧虑君心不明。今天整顿省察的办法,伏望大臣替国家先谋划最重要的大事。我所说的话粗疏繁琐,并不敢认为足以被尊贵者采纳来献给皇上,只希望采纳其中的意思,另行措辞后献上罢了。又
今日兵备废弛,而边境为尤甚,其当捄为尤甚急。盖朝廷养兵,本以制敌,而今多役于权要之门;朝廷给财,本以养兵,而今多落于权要之手。气势不振于未战之先,威令不行于方战之际,功罪不明于既战之后。我之虚实,既素为敌之所窥;敌之虚声,益足为我之所畏。今欲救之,粮赏宜遣朝官以颁给,不必悉关由于将领。私役宜専委官以防察,无事则宁恣之逸游;非亲得隽于矢石之间者,不得冐功,宜从兵部报效试中者乃遣之。一或败事于旗鼓之下者,不得逃罪,宜委方正官员纪功者并察之。然其要在于将帅之人品不凡,人品不凡则无事于防察以妨其权。其机在于朝廷之纪纲振举,纪纲振举则自将帅以下无不用命。昔侬智髙屡败官军,宋一用狄青为总帅,而南方遂平于旬月之内。周世宗始败于北汉,立诛败将何晖、樊爱能等,而兵遂无敌于天下。唐羣帅讨淮西之兵,不用宦官监军,而用裴度临督,一举而事定。盖同此将领,同此士卒,同此器械,同此粮赏,亦在乎所以用之者何如耳。此非经世之大本,似亦救时之急务也。谨具手啓,以备采择之万一。自箴十四条夫礼者,贤愚贵贱之相休戚,存亡之几也。四肢百体,身之肤殻也。愚恶者,所均有也。心术言行,身之精也。思齐贤者,所致力也。于此而不致其力焉,是无身也。所存者,肤殻焉而已矣。多言何为?事理通达,而心气和平,故能言;品节详明,而徳性坚定,故能立。此语其谁不知诵之?顾实得者难耳。人之真常见于饮食言动之末,因仍造次之间,故君子慎独,除邪之根也。不然,毕露矣。善爱其身者,能以一生为万载之业,或一日而遗数百年之休。不知自爱者,以其聪明而际盛时,操名器,徒以就其一巳之私而已矣。所谓如入寳山,空手回者也。斯须不离乎正大,则俗所谓吉者,亦自不我离于斯须矣。虽或不吉,犹吉也。断乎必然也,天地不能违者也。虚而一尽矣。最要静愈静愈灵步步是理即歩步天堂盖闻天地所以长久者,以其气运于内而不泄耳。故仁者静而夀,天下事断非浮躁者所能完也。分阴不惜,学力不充,当事临疑,口耳无所归,手足无所措。不学无术之弊至于赤族立人之道,曰仁与义。一阴一阳也。盖凡接一切人,应一切事,皆当以仁为主。至于仁之行不去处,便有义以裁之矣。故不穷。【阙】许多当避嫌【阙】便以圣贤自拟。王应韶云:「此鲁男子善学栁下恵之法也。」
书戒五条吾置书亦甚难,子孙宜念之。善读之,则忠臣孝子、硕徳竒才之士皆自此出,不负吾所以积书之意也。不善读之,或仅足谋禄利而已,行业无闻,物论不与。书于汝竟何有哉?吾墓土亦无辉矣。读书贵乎以序,而一一则可以致精。精则有得,而着己矣。学不着已虽多何为?前辈云:「臯、防、稷、契,何书可读?」盖此数公者,虽未尝读书,亦未尝不穷理也。穷理力行以致用,学之为道,何以加此?吾尝见有胷富万巻,笔下如流,而实于其身不得几字受用者,则学其可不务择术哉?使臯、契辈生今世,吾知其亦自不能已于读书,但其读之得术耳。每读书时,辄有欲取而用之之心,则亦何必多为也?然既有是心,则又自不容不多矣。书籍视他物尤须爱防,小学书载《顔氏家训》一段尽之矣。其借人更须慎。与郭文博书【凡九段】承文博书,拳拳欲得京师中好文字议论,以为进学之助。吾自到京,一向匆匆,未有可以答来意。唯天官冢宰王公,举朝士大夫皆以为方今第一等人。吾颇辱其教爱,时召至书轩,赐之谈论。间及书史,多有可发吾人志意者,因忆数段,録寄。其一皇上一日御经筵,公侍讲退,召问予以《大学》“心有所忿懥”一章之防。予畧述旧闻以对,公颇然之。因曰:“今日当讲,先生于此数句各贴一‘先’字。谓事未至而心先有所忿懥,则忿懥之行不得其正。不知若无个事有以激其忿懥,彼亦安得无端而生忿懥耶?即是有所忿懥,则忿懥即着于其事矣,又安得谓之无事而先忿懥耶?”予意公此説尽精切,茍非有得于体验者,宜道不到此。故録之。公且微笑:“当讲先生未必有体验身心之学也。”其二中庸道不逺人章,自诗云「伐柯伐柯,至「君子胡不慥慥耳」?公亦疑只是一串意?谓忠恕贯天下之道,如何只把作爱人一端之事?吾故意朱子或先入于张子正蒙中所载之三言也。其三
译如今军备废弛,而边境尤其严重,应该挽救的地方也尤其紧迫。朝廷养兵,本来是为了制服敌人,如今却多被派到权贵要人的门下服役;朝廷发给钱财,本来是为了供养军队,如今却多落入权贵要人的手中。军队在尚未交战以前气势就不振,正在交战时威令又不能施行,交战以后功罪还不能分明。我们的虚实,早已被敌人窥探清楚;敌人虚张声势的声威,却更加足以使我们畏惧。如今想要挽救这种局面,粮饷赏赐应当派朝廷官员直接发给,不必全部经由将领之手。对于私自役使士卒,应专门委派官员防察;没有战事时,宁可放任他们闲游休息。不是亲自在箭石交加中取得战果的人,不得冒领功劳;应当按照兵部报效考选合格的人才派遣。凡是在旗鼓之下导致失败的人,不得逃避罪责;应当委派正直方正的官员记录功劳,同时加以考察。然而关键在于将帅的人品必须不同寻常;人品不同寻常,就不必依靠防察来妨碍他们的权力。关键又在于朝廷的纲纪得到振举;纲纪振举起来,从将帅以下就没有人不尽力听命。从前侬智高屡次击败官军,宋朝一任用狄青为总帅,南方就在数月之内平定。周世宗起初败于北汉,立即诛杀败将何晖、樊爱能等人,军队于是天下无敌。唐朝各路将帅讨伐淮西的军队,不使用宦官监军,而任用裴度亲临督战,一举便平定了事情。同样的将领,同样的士卒,同样的器械,同样的粮饷,关键也在于使用它们的方法怎样罢了。这虽然未必是经世治国的大根本,却似乎也是挽救时局的急务。谨慎地写下这封手启,以备万一有所采择。自我箴戒十四条 礼,是贤者与愚者、尊贵者与卑贱者彼此祸福相关、生死存亡的关键。四肢百体,是身体的皮壳;愚昧和邪恶,是人人都有的东西。心术、言语和行为,是身体的精华;思慕贤者、努力向贤,是人所应当致力的事情。在这方面不尽力,就是没有真正的自身,所保存的不过是皮壳罢了。还多说什么呢?通晓事理,心气和平,所以能够言说;品行节操明白周详,德性坚定,所以能够立身。这句话谁不会背诵呢?只是实际做到很难罢了。人的真实常态,往往表现在饮食、言语、行动这些细微末节和因循仓促之间,所以君子谨慎地对待独处之时,这是从根本上除去邪念。否则,人的一切就会完全暴露出来。善于爱护自己的人,能够把一生经营成流传万载的事业,或者在一日之间留下数百年的美名。不知自爱的人,凭着自己的聪明才智,又处在盛世,掌握着名位器物,却只是用来成就一己私欲罢了。这就是所谓进入宝山,却空手回来的人。片刻不离正大之道,那么世俗所说的吉祥,也自然不会在片刻之间离开我。即使有时并不吉利,也仍然是吉利的。这是必然无疑的,是天地也不能违背的道理。虚浮空疏的东西,到这里就全都穷尽了。最重要的是安静,越安静就越灵明。步步都合乎道理,步步都是天堂。听说天地能够长久存在,是因为元气在内部运行而不向外泄漏。所以仁厚的人安静而长寿;天下的事情,绝不是浮躁的人所能完成的。连一分一秒的光阴都不珍惜,学力又不充足,遇到事情、面临疑难时,口中耳中都没有可依据的东西,手脚也不知如何安放。不学习、没有才术的弊端,最终会发展到诛灭全族。立身做人之道,在于仁和义,就像一阴一阳。凡是接触各种人、应对各种事情,都应当以仁为主。至于仁德施行而有不宜之处,便用义来裁断。因此,仁义之道不会穷尽。【缺】有许多事情应当避嫌,【缺】却因此把自己比拟为圣贤。王应韶说:“这是鲁男子善于学习柳下惠的方法啊。” 关于读书的戒语五条 我置办这些书也非常艰难,子孙应当记住这一点。善于读它们,那么忠臣孝子、德行卓异和才华奇特的人,都将由此产生,才不辜负我积藏书籍的用意。不善于读它们,或许只够用来谋求俸禄利益罢了,德业行为没有声誉,舆论也不赞许。书籍对你究竟有什么用呢?连我坟上的土也不会增光了。读书贵在有次序,这样一一深入,便可以达到精熟。精熟就会有所获得,并且落实到自己身上。学习不能落实到自己身上,即使读得很多又有什么用呢?前辈说:“皋陶、防风、后稷、契,有什么书可读呢?”大概这几位虽然未曾读书,却也未曾不穷究事理。穷究事理,努力实践,以求用于实际;学习的道路,还有什么能超过这个呢?我曾见有人胸中装满万卷书,笔下文思如流,但实际上对自身却没有几句话真正受用,那么学习难道能不务必选择方法吗?假使皋陶、契等人生在今天,我知道他们也不会不读书,只是他们读书懂得正确的方法罢了。每当读书时,总有想要取来实际运用的心思,那么又何必读得太多呢?然而既然有了这种心思,便又自然不能不多读了。对待书籍,比对待其他东西尤其需要爱护和防损,《小学》一书所载《颜氏家训》中的一段话已经把道理说尽了。借给别人书,更要谨慎。给郭文博的信【共九段】收到文博的信,知道你恳切地想得到京城中好的文章和议论,以此作为增进学业的帮助。我自从到了京城,一直匆忙,没有什么可以回答你的来意。只有天官冢宰王公,朝廷中的士大夫都认为是当今第一等的人物。我很荣幸得到他的教诲和爱护,时常被召到书轩,蒙赐谈论。谈到书籍史事时,其中有许多能够启发我们的志意。我因此想起几段,抄录寄给你。第一段 一天皇上临御经筵,王公侍讲退下后,皇上召见我,询问《大学》中“心有所忿懥”一章的要旨。我略略叙述旧闻来回答,王公很赞许。于是他说:“今天应当讲这一章,先生把其中这几句都加上一个‘先’字。你说事情还没有发生,心里先有了忿懥,那么忿懥的表现就不得其正。可是如果没有一件事情激发他的忿懥,他又怎么会无缘无故产生忿懥呢?既然有所忿懥,那么忿懥就已经附着在那件事情上了,又怎么能说是在没有事情时先产生忿懥呢?”我认为王公这番话极其精细切实;如果不是从亲身体验中有所体会,恐怕说不到这里。所以把它记录下来。王公又微笑着说:“在今天讲论时,先生未必真正有体验身心的学问。” 第二段 《中庸》“道不远人”一章,从《诗经》所说的“伐柯伐柯”到“君子胡不慥慥耳”,王公也怀疑这只是贯串成一串意思吗?他说,忠恕贯通天下的道理,怎么能只把它当作爱人这一方面的事情呢?我因此猜想,朱子或许是先受到张子《正蒙》中所载三句话的影响。第三段
论语》:“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公不以予旧説为然,曰:“朱子之説亦未当也。忠恕不宜分贴一贯。曾子本意,是谓忠恕一理贯天下之道而无余者也。故曰:‘有一言而可以终身行之者,其恕乎?’不知朱子若得闻此説,以为何如?亦可见此公之髙也。此方是真学问者乎?”其四孟子「无为其所不为,无欲其所不欲」,公亦以为上句?「是以义制事,方外之功也」;下句?「是以礼制心,直内之功也」。且曰:「尽之矣!」故曰:「如此而已矣。」其五人之有徳慧术智者,恒存乎疢疾。公亦谓朱子所解,恐未当。盖孟子本言,凡人之无智慧者,心常安泰,不知忧患;甚者安其危而利其菑。惟有智慧之人,则心便常存夫忧患。故独孤臣孽子,身履乎逆境,其操心也危,其虑患也深,故能在邦必达,在家必达,行无不得也。此説如何?疑朱子解“恒存”为“常由”,存字与由字义本相逺。此亦可备一説也。其六易经》仁以行之,公亦欲主当理无私之説,谓“爱”字狭,但寛以居之,欲作寛缓以区处之,此説未能无疑。其七系辞传之説亦多未能合公本治易,然于各经亦皆涉猎,尤熟于书诗。常言:“我亦垂老方理防学问。”此亦可见学问之有益于人矣。不然,此老何以至今日尚拳拳也?而公之徳之才,垂老而不衰者,其有得于学问之力,益信矣。公今年七十四。其八有一给事中奏请,求天下之异才者,事下吏部议。公偶问予曰:“此事当何如议处?”予谢以浅陋,不足与此等言论。公固令述所闻于朋友间议论云何?予对言异才尤光岳所靳,亘古不多得。今日上之人虽未可絶望,当世之无人,然亦不可必求其人以实其科,端教养精举察而己矣。至于天下之人,尤宜自量,不可因上之有求,而妄应其选,以逺大自励而巳矣。况今天下人才,大概以科目收尽矣。此外所遗异才,宜不可多得。然清亦疑天下异才,或不入于科目,但恐亦须以试而知。尧之于舜,且厯试之,必若求之于林野,亦当先求于庶官之已试者也。”其九公又问:“今学者满天下,何故异才难得?”予对言是固有由也。上之人所以养之者,本未尽其道;下之人又幸际时之升平而售之急耳。”以生所见言之,如生稍知章句训诂,人便举而进之于学宫矣。未几作经义,甫成篇,便得补廪,以为当然矣。又未几作三场文字,才可读,便迫迫期中举、中进士矣。一中进士,则官已到手,或无暇于学,或自以为无用学矣。其仕而能学者,无几耳。又或有过时扞格之患,盖识见既浅,践履必薄,规为必粗,非所谓俟其熟而食之者也。况自幼入小学,而其所学者多非学做人之实事,人才之不如古者,以此故,虽有异质者,亦不能成异才。生等躬坐此病,今日虽知悔前之欠实,蹈扞格之患矣。”公曰:“然。吾儿子承裕,今年二十三,丙午年已中举,然吾未欲其急于仕,且令静览羣书,间阅世务,冀他日得实用耳。”此一段似有益于吾辈,故详録之。自警诗自怪读书廿余年,于今始解书中意。往闻世俗语,津津总道读书万倍利。吁嗟!读书只为利,是亦商人而已矣。古昔圣贤所树立,明并日月,照天地,非义一毫絶胸中,方能充养浩然气,方能做得人间事。彼志美衣兮,沐猴而冠耳。司马相公何等人,巍巍勲徳,甘布被。彼志美食兮,多是啖同类人能饱。徳膏粱薄簟瓢之中,有余味。或志宫室,事华居,寇公楼台何地起?丈夫以宇宙为家,道义是安形骸鄙。或志田宅,遗子孙,贤而多财亦损志。关西所遗,惟清白云,仍百代荣其裔。此外或为燕居,娯帷薄之间,尤所忌。挺挺时贤,杨继宗之官,能不携其累。吁嗟!复吁嗟!世上荣枯无百年,人生芳秽有千祀。静言思之,吾将哀若复不坚,须早逝。经云:人心惟危,道心惟微。今亟书此,我拏诵之,每旦出房,用提吾耳,庶几不至羞见尔。
译《论语》说:“夫子的道,只不过是忠恕罢了。” 王公不认为我过去的说法正确,说:“朱子的说法也不恰当。忠和恕不应当分别贴合于‘一贯’二字。曾子的本意,是说忠恕这一道理贯通天下的道理,没有剩余。所以说:‘有一个字可以终身奉行的,大概就是恕吧?’不知道朱子如果听到这个说法,会认为怎样?也由此可以看出这位先生的高明。这才是真正有学问的人吗?” 第四段 孟子说“不要去做自己不该做的事,不要去追求自己不该追求的东西”,王公也认为,上句“是用义来制约事情,是向外扩充功夫”;下句“是用礼来约束内心,是使内心端正的功夫”。并且说:“已经说尽了!”所以说:“不过如此罢了。” 第五段 孟子说“人有德行、智慧和才术,往往是由于身有忧患”。王公也认为朱子的解释恐怕不恰当。孟子的本意是说,凡是没有智慧的人,心常常安逸舒泰,不知道忧患;更严重的,甚至把危险当作安稳,把灾祸当作利益。只有有智慧的人,心中才常常存有忧患。所以孤立的臣子、失宠的庶子,身处逆境,存心谨慎而危险,思虑祸患深远,因此在国家中一定能够通达,在家中也一定能够通达,做事没有不能成功的。这种说法怎么样?我怀疑朱子把‘恒存’解释为‘常由’,但‘存’字与‘由’字的意义本来相距很远。这也可以作为一种说法保存下来。第六段 《易经》说“以仁来实行”,王公也想以“主持合乎义理而不存私心”的说法为主,认为“爱”字含义狭窄;至于“宽以居之”,想解释为以宽缓的态度来安排处理。这种说法我还不能完全没有疑问。第七段 《系辞传》的说法也有许多不能符合王公本来研究《易》的见解,但他对各部经书也都涉猎,尤其熟悉《书经》和《诗经》。他常说:“我也是到了将老的时候,才开始研究学问。”这也可以看出学问对人的益处。不然,这位老人为什么到了今天还这样恳切不懈呢?而且王公的德行和才能,到了晚年还不衰退,更可以相信是得力于学问。王公今年七十四岁。第八段 有一位给事中上奏,请求寻求天下的奇异人才,事情下交吏部商议。王公偶然问我:“这件事应当怎样议论处理?”我以自己浅陋不足以谈论这类事情来推辞。王公坚持让我说说听来朋友间的议论怎样。我回答说,异才尤其是光耀山岳般的人物,自古以来就很难多得。如今居上位的人虽然不能说完全没有希望,不能说当世没有人才,但也不能一定要找到这样的人来充实这个名目;关键只在于把教养、选拔、考察做好罢了。至于天下的人,更应当自己估量,不可因为上面有所求取,便妄自参加选拔,只须以远大目标自我激励罢了。何况如今天下的人才,大概已经都被科举收罗尽了。科举以外遗留下来的异才,应当不会很多。然而我也怀疑,天下的异才或许有不参加科举的,只是恐怕也必须通过考试才能知道。尧对于舜,尚且多次考验他;如果一定要到山林民间去寻求,也应当先在已经受过考验的众官中寻找。” 第九段 王公又问:“如今学习的人遍天下,为什么异才却难以得到?”我回答说,这当然是有原因的。上面的人用来培养他们的方法,本来就没有完全合乎道理;下面的人又幸逢时世太平,急于借此求取功名罢了。以我所见来说,像我稍微懂得章句训诂,人们就把我举荐到学校去了。不久作经义文章,刚写成一篇,便得到补充廪生的资格,大家以为这是理所当然。又不久作三场考试的文章,刚刚能够读得通,便急迫地期待中举、中进士。一旦中了进士,官职已经到手,有的人没有时间学习,有的人自己认为已经不需要学习了。在做官之后还能学习的人,实在很少。又有的人还会有学问过时、彼此扞格的弊病;因为见识浅薄,实践必然单薄,谋划作为必然粗疏,这不是所谓等到成熟后再收获的道理。何况从幼年进入小学时,所学的多半不是学习做人和实际做事的内容;人才不如古人,就是这个缘故。即使有天资非凡的人,也不能成为真正的异才。我们亲身处在这种弊病之中,如今虽然知道悔恨从前所学不实,却已经陷入学问与实践彼此抵牾的弊病了。”王公说:“是这样。我的儿子承裕,今年二十三岁,丙午年已经中举,但我不想让他急于做官,暂且让他安静地浏览群书,间或阅览世务,希望他日后能够得到实际的用处。” 这一段似乎对我们这些人有益,所以详细地抄录下来。自我警戒诗 我自己奇怪,读书二十多年,到如今才开始懂得书中的意思。从前常听世俗的话,津津乐道地说读书有万倍的利益。唉,读书只是为了利益,这也不过是商人罢了。古代圣贤所树立的事业,光明与日月相并,照耀天地;若不是胸中一丝一毫也没有违背义理,哪里能够充养浩然之气,哪里能够做成人世间的事业?那些只志在美衣的人,不过是沐猴而冠罢了。司马相公是何等人物,功勋德业巍巍,却甘愿穿布衣、盖布被。那些只志在美食的人,大多是在吞食同类,才能得到饱足。真正的德性,即使在粗食薄席、瓢饮之中,也自有余味。有人志在宫室,经营华美居所,寇公的楼台又是从什么地方建立起来的呢?大丈夫把宇宙当作自己的家,以道义为安身立命之所,怎么会把形骸安置在鄙俗之处。有人志在田地宅舍,想留给子孙;即使贤能而拥有很多财产,也会损害志向。关西人所遗留的,只有清白而已;正因为如此,他的后代百代都享有荣誉。除此之外,有人只想在燕居时享受帷帐之间的快乐,这尤其应当戒除。挺立不屈的当时贤者,像杨继宗做官时那样,能够不携带这些牵累。唉,唉!世上的荣枯不会超过百年,人生的芳香或污秽却会流传千年。静下心来想一想,我将哀叹自己,如果仍不能坚定,就必须及早离去。经书说:人心危险,道心幽微。如今赶紧写下这些话,我要拿来反复诵读,每天早晨走出房门时,用它来提醒自己的耳朵,希望不至于羞于见你。
寄张廷实书别吾廷实久矣,得缉熙先生倾欵。连日私以为天饷也。翌旦且复西东,敬就灯下索笔,附上愚见一二,代靣论因便示正,幸也。向日所寄宋地官来华翰及次韵白沙老先生诸诗,已领,感佩感佩。人之一身,亦微矣。而充其能事,直至于与天地参者?子在齐闻韶,三月不知肉味。且看圣人是甚麽様下工夫,我辈尚何以自诿乎?每读书时,輙有欲取而用之之心,则亦何必多为也?然既有此心,则自不容不多矣。天地人物▯柄皆在静上道学乃造化元物也故灵透地穿天,木石眼;经邦济世,水云身。心当静处,天机现;气到完时,鬼力随。与姚徳辉古云:「三十年前好用工。」吾人年且三十矣,将奈何?昔项羽之救赵也,既渡河,沈船,破釡,持三日粮,示士卒必死无还心,一战胜之,由此遂霸天下。夫羽无足言也,然能决志用勇,直于死中求生如此,是亦学者所当师其一节,而未可以人废也。漳浦姚徳辉从予游,将归,求予言以警其惰。予始为借粗论之,防见陈进忠,其亦以是语之也。赠郑温卿宰邹平虚心顺理,毋激毋随。凡弊事,且先去其太甚者,使爱孚于下,而敬不失其上。久之,无不可为之事矣。凡能为百姓立久大之利者,类非作色于旦夕者所能也。学者平居常患不得行道,一旦得百里之邑,而君之多有不乐就之意,是皆欲一蹴到公卿者邪?安在其为行道?借曰今之作县实难,然贤公卿由此而出者多矣。谓非进徳之地,其不可也夫?自古卿相与草木同腐,或遗臭于世者何限?而卓、鲁辈乃仅以一县令名万世。其后来亦多至卿相,盖其初心但知为县令,而不知为卿相也。辱误,爱索赠言,顾闇劣,何以称求益之盛心?适归来,夜已深,得恵东云发行,在明早。拙才匆遽,不能成文,草草如拾碎耳。然何事于此?吾温卿,平昔所读书多矣。庐墓文移一条钦差提督学校江西等处提刑按察司副使蔡为庐墓以终丧服事,据饶州府呈,据本府儒学申,据本学廪膳生员周鸿呈:有母董氏于▯治十六年八月二十六日病故,至次年闰七月二十六日父又继故,鸿居丧三十九个月,母丧虽终,父服尚缺一十五个月,况庐墓未满二年,痛哀之情不能自释云云。如防呈,乞姑容在外庐墓,私补父服等因,备呈到职。参照先王制礼,不容稍有过不及之差。周鸿母丧几一载,继丧父则父母之哀一时俱已,作于其心,而父母之服及一切丧事,俱不容不并行于外矣。今乃欲于母丧二十七个月之后复脩父服如数,则是方母服未满之先,其哀父之念能且遏之使不行,格之使有待乎?宜无是理也。盖虽过厚之意,实非中正之行。方今三重昭昭,文轨攸同,自用自専,常刑罔赦。吾所期于鸿者,要在为善于独,不求甚异于人,使无名过其实,乃为恰好。不谓此举乃涉迂怪也,故为直之,使知所励。答洪元达书凡十三段承元达书一通及问目三条,览之,知学识进步,至喜也。前二条所问,虽关理致,却容易剖析;末一条只是度数之间,然颇难分理。自克忠到数日,尚匆匆未暇序答,兹遇人便,且就末条所问,述其管见。其前二条,稍暇亦当寄复,以相质证。有未安处,便中希更不惜驳难,如此往复,最有益也。其一按《孟子》注云:「周七八月,夏五六月,则周正月为夏十一月,可知矣。」是乃所谓天正者也。不然,「天正」之「正」字何所安着?商「正义」亦宜然,但愧览阅未博,不得其证耳。其二易》临卦本义云:「或曰八月,谓夏正八月,于卦为观。其以或曰冠之者,界前説也。前説是谓八个月也,非必以周正言也。然周正于遯卦之六月,亦适谓之八月,但文王系辞时未有周正耳。」其三春秋》胡氏传“夏时冠周月”之説,虽非后学所敢轻议,然每读之,觉其曲折费力,终未能惬然于心。或意经所书“王正月”者,盖谓时王之正月,明其非夏时、商时所谓正月耳。为自夏、商以前,便已有三正迭用之事矣。夏啓声有扈之罪,云“怠弃三正”,可见矣。故夫子于《春秋》有“王正”之文欤?想“王正”二字,亦有自来,不必是孔子所立也。其四夏时冠周月之説,朱子当时又尝疑之。其説见《春秋大全》注云:「文定《春秋説》:夫子以夏时冠月,以周正纪事。谓如公即位,依旧是十一月,只是孔子改作春正月,某便不敢信。」据今《周礼》有正月,有正歳,则周寔是元,改作春正月。夫子所谓行夏之时,只是为他不顺,欲改从建寅耳。愚谓据朱子説,则周时之所谓春,非夏时之所谓春,亦明矣。此説与今胡传不同。其五
译寄给张廷实的信 与廷实分别已经很久了,收到缉熙先生盛情相待的书信,连日来私下认为这是上天的赐予。明天早晨又将各奔东西,谨在灯下拿笔写下几点浅见,代替当面谈论,借此机会请你指正,幸甚。前些日子寄来的宋地官的华美书信,以及依韵奉和白沙老先生的几首诗,已经收到,感激佩服,感激佩服。人的一身,本来是很微小的;但若充分发挥自己的才能,竟可以达到与天地并列的境界。孔子在齐国听到《韶》乐,三个月都不知道肉的滋味。且看圣人是怎样下功夫的,我们这些人还凭什么推诿呢?每当读书时,总有想要取来实际运用的心思,那么又何必读得太多呢?然而既然有了这种心思,便自然不能不多读了。天地、万物和人的关键,都在于安静。道学是造化的根本事物,所以具有灵性。能够透地穿天,是木石般的眼光;能够治理国家、救济世人,是水云般的身心。心应当处于安静之中,天机才会显现;元气达到完足之时,鬼神之力也会随之而来。致姚德辉 古人说:“三十年前正是适合下功夫的时候。”我们年纪将近三十了,将怎么办呢?从前项羽救赵时,渡过黄河以后,沉掉船只,砸破锅,把三天的粮食拿出来,向士卒表示一定决死作战、没有退还之心,一战便取胜,由此终于称霸天下。项羽这个人本来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地方,但他能够果断立志、奋勇向前,竟能这样在死地中求生,这一点也是学习的人应当效法的,不能因为他这个人有缺点便全盘否定。漳浦的姚德辉跟随我学习,将要回去,请求我写几句话来警戒他的懒惰。我起初姑且为他粗略谈论这些,恰好又遇见陈进忠,也把这些话告诉了他。赠给郑温卿出任邹平县令 虚心而顺应事理,不要过于激烈,也不要随波逐流。凡是弊端和坏事,先除去其中最过分的,使爱护和信任在下属百姓中得到巩固,而对上级的敬意又不失去。这样久而久之,没有什么事情是不能做成的。凡是能够为百姓建立长久而重大的利益的人,大都不是那些一时摆脸色、逞威风的人所能做到的。求学的人平日常常忧虑不能推行自己的道,却一旦得到百里之地、做了一县之主,许多人又显出不愿就任的意思,难道都是想一步登上公卿之位吗?这样哪里谈得上推行自己的道呢?即使说如今做县令确实艰难,但贤能的公卿大多也是从这里出来的。说县令不是增进德行的地方,难道可以吗?自古以来,卿相和草木一样腐朽,遗臭于世的人不知有多少;可是卓茂、鲁恭这些人,却仅仅凭一个县令的名声流传万世。他们后来也多做到卿相,大概是因为他们起初只知道要做好县令,却不知道要做卿相。承蒙你错爱,索求赠言;只是我昏暗鄙陋,哪里配得上你求取教益的盛情?我刚好归来,夜已经很深了,得知你明早就要出发。才思拙劣而又仓促,不能写成完整文章,只能草草写下,像拾取碎片一样罢了。不过,关于这件事,我的温卿啊,你平日读的书已经很多了。关于结庐守墓的一篇文移 钦差提督学校江西等处提刑按察司副使蔡,为周鸿结庐守墓以终丧服之事:据饶州府呈报,据本府儒学申报,据本学廪膳生员周鸿呈称:他的母亲董氏于弘治十六年八月二十六日病故,到了次年闰七月二十六日,父亲又相继去世。周鸿居丧三十九个月,母亲的丧服虽然已经服满,父亲的丧服还少十五个月,何况结庐守墓还不满两年,悲痛哀伤的感情不能自行排遣等情。像这样呈报,请求姑且允许他在墓外结庐守墓,私下补足父亲的丧服等缘由,具文呈到本职。查照先王制定的礼制,不容许有一点过或不及的差错。周鸿服母丧将近一年,接着又服父丧,那么对父母的悲哀在同一时期已经一起产生于心中;父母的丧服以及一切丧事,也都不能不同时在外实行。如今却想在母亲丧服二十七个月之后,再按数补服父亲的丧服,那么就是说,在母亲丧服尚未服满以前,他对父亲的哀念能够暂且压制而不让它流露,阻隔而等待以后再实行吗?这恐怕没有这样的道理。虽然出发点是过分厚重的情意,实际上却不是中正的行为。如今三重之礼昭然明白,文字制度和车轨都相同,擅自行事、自作专断,常法一概不能赦免。我对周鸿所期望的,关键在于独处时也行善,不求做得与别人极其不同,使名声不要超过实际,这样才是恰到好处。没想到这种举动竟然涉及迂腐怪异,所以替他直截了当地纠正,使他知道应当以此自我勉励。答洪元达书,共十三段 收到元达的一封信和三条提问,读过以后,知道你的学识有所进步,十分高兴。前两条所问虽然涉及义理,却容易剖析;最后一条只是历法数目的问题,然而颇难分辨其中的道理。我从克忠那里回来已经几天了,仍然匆匆忙忙,没有空闲依次作答。现在遇到有人方便带信,姑且先就最后一条所问,陈述一点浅见。前两条稍有空闲时也应当寄信答复,互相质证。有不妥当的地方,方便时希望你千万不要吝惜驳难;这样来回讨论,最有益处。第一条 按照《孟子》注说:“周历七八月、夏历五六月,那么周历正月就是夏历十一月,由此可以知道。”这就是所谓天正。否则,“天正”的“正”字应当安放在哪里呢?商历所谓“正义”也应当是这样,只是惭愧自己阅读考察不广,找不到证据罢了。第二条 《易经·临卦》的本义说:“有人说八月,是指夏历八月,在卦象上属于观卦。之所以在前面加‘有人说’,是为了区别前一种说法。前一种说法是说八个月,并不一定是按照周历来说的。但按周历,遯卦的六月也正好是夏历八月,只是文王作卦辞时还没有周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八月〕 第三条 《春秋》胡氏传所说“以夏历的时序冠在周历月份之上”的说法,虽然不是后来的学者敢于轻易议论的,但我每次读到它,都觉得曲折费力,始终不能在心中感到惬意。我有时想,经书所写的“王正月”,大概是说当时君王所用的正月,用来表明它不是夏时、商时所说的正月。因为在夏、商以前,就已经有三正交替使用的事情了。夏启称有扈氏有罪,说“怠弃三正”,由此可以看出。所以孔子在《春秋》中有“王正”的文字吗?我想“王正”二字也有其来由,不一定是孔子创立的。第四条 “以夏历时序冠在周历月份之上”的说法,朱子当时也曾怀疑过。他的说法见于《春秋大全》注:“文定的《春秋说》:孔子用夏历的时序标在月份之前,用周历的正月来记事。比如鲁隐公即位,按旧历本来是十一月,只是孔子改写成春正月,这一点我便不敢相信。”根据如今《周礼》中有“正月”、又有“正岁”,那么周历确实以建子之月为岁首,改写成春正月。孔子所谓“行夏之时”,只是因为周历不顺当,想改从建寅之月罢了。我认为,按照朱子的说法,周历所谓的春并不是夏历所谓的春,这一点也很明显了。这个说法与如今胡氏传不同。第五条
正字既可推移而迭用,春夏秋冬,疑亦可随之而递迁矣。设使今日乍以十一月为正月,人必怪之;然久之,人亦必安然以为正月而不觉其异矣。使今日乍以十一月为春,人又必怪之;然久之,又必安然以为春而不觉其异矣。试以他事试之,便亦可见。但周正终不如夏时之善,故夫子私以授顔子曰:「行夏之时。」若夫春秋所载,皆周之事,其从周似无疑。孔子平日以「生今世,反古道」者为何如人?顾于尊周之书,乃自犯之乎?其告顔渊云云者,谓若得邦家而制治,则云云也。胡氏以为此见诸行事之验也。愚未敢必其然,傥如其説,经文不用「书王」字矣,而又何谓「作春秋以尊王」也?其六胡氏所据有二説,一曰:前乎周者,以丑为正,其书始即位曰“惟元祀十有二月”,则知月不易也,是未知有三正迭用之故矣。既改正,便当改月数也。又《周诗·七月》篇,亦有用夏正者,“七月流火,九月授衣”之类。其七又其一曰:「后乎周者,以亥为正。其书始建国曰『元年冬十月』,则知时不易也。不知秦百事不师古,颠倒错缪,何可殚言?其以亥月为正,已是不识正字为何説矣?则又安知改月以从时乎?纵使改十月为正月,亦一槩颠错耳,本无足深论也。」其八周以建子之月为歳首,未尽善也。孔子《春秋》不之改者,据实而録也。秦以建亥之月为歳首,又全无谓也。朱子《纲目》不之改者,亦据实而録也。周改正《春秋》于歳首,则从而正月之;秦无所谓改正者,《纲目》于歳首则只从而十月之。此亦可证《春秋》于周月数未尝改矣。使胡氏脩《纲目》,亦将以夏时冠秦月而谓之春正月乎?其曰「冬十月」者,又秦之不知师古而偶存古之一节者也。然皆无足深论。其九又按庄二十八年冬,经书“大无麦禾”,胡传曰:“麦熟于夏,禾成在秋,而书于冬者,有司于歳抄防,计歳入之多寡虚实也。”此説亦觉曲折。愚意经所书之冬,即夏时之秋也。其与夏麦并言,省文例也。若“大无麦禾”为指在仓廪者,则“大有年”亦为指在仓廪者乎?其十冬十月,既云建亥,则月数用夏正,明矣。此节无庸疑者,自秦始皇二十六年以后,至汉武帝太初元年以前,俱用冬十月为歳首。来问谓纲目于汉武未改朔之前,一皆以夏正书之,大槩然也。但正月之正字,为虚用耳。其十一四时及各月数虽易,而甲子未尝易也。故夏正月建寅,周三月亦建寅;商正月建丑,周二月亦建丑。知此,则知如今年辛亥,须管到建亥之月,然后今年歳君始满。明年壬子,亦须管到建亥之月,然后满。今俗以十二月交春时为满者,非也。所以千歳之日至,必以甲子年、甲子月、甲子日、甲子时为厯元云。其十二大抵周时虽以建子月为正月,然天下终有呼为十一月者,余仿此。故《左传》载僖公五年卜偃言灭虢之期曰:“其九月十月之交乎?丙子旦,日在尾,月在箕,鹑火中。”而下文即云“冬十二月丙子朔,灭虢”。林尧叟注云:“以星数推之,乃夏之九月十月晦朔交防之日,夏十月,周之十二月也。”是周人固以周正纪事,亦或有时用夏正矣。盖公家纪事必用周正者,时王之制也;私家纪事或用夏正者,以所自来者逺也。而亦可见夏时之正,有非周正可及,在人自有所不能置而不用者也。予尝谓凡古圣贤所创法,皆不可据今所便而任己见轻改之。以周公之圣,夜以继日之思,其改夏正一节,分明改得未尽善,况他人乎?其十三三正迭用之説似踈而通,且亦有据。其试思之前二条,得暇更欲写出。若他有疑,尽可寄来商量。此段可质恒谦,亦可寄徳馨、仲殷二友议之。
圣人心安于正论昔有问于程子者曰:「形貌怠惰而心不慢,可乎?」程子曰:「安有箕踞而心不慢者?」愚尝因是而得夫心迹相符之説。今观鲁论记夫子「席不正不坐」,而先儒谢氏以圣人心安于正释之。呜呼!心迹之相符也,审矣。盖知人之箕踞由于其心之慢,则知圣人之席不正不坐由于其心之安于正。此其心迹相符之理,正可以相形观也。愚故特举程子之言,以发谢氏之意,于以见学圣人者,必自治心始也。是为论。
译既然“正”字可以推移而交替使用,那么春夏秋冬恐怕也可以随之递相迁移。假设今天突然把十一月叫作正月,人们一定会觉得奇怪;但时间久了,人们也一定会安然把它当作正月,不再觉得奇异。假设今天突然把十一月叫作春天,人们又一定会觉得奇怪;但时间久了,也一定会安然把它当作春天,不再觉得奇异。拿其他事情来试验,也就可以看出来。不过周历终究不如夏历好,所以孔子私下传授给颜子说:“实行夏历的时序。”至于《春秋》所记载的全是周代的事情,采用周历似乎没有疑问。孔子平日把“生在当今时代,却反过来实行古道”的人看作怎样的人?难道对于尊崇周王的书,反而自己违背这个原则吗?他告诉颜渊的那些话,是说如果得到国家来制定治理之道,就应当如此如此。胡氏认为这可以从实际施行的验证中看出来。我不敢肯定一定是这样;假如真像他说的,经文就不该用“书王”二字了,那么又怎么说“作《春秋》以尊王”呢?第六条 胡氏所依据的有两种说法。第一种说:周以前的朝代,以丑月为正月;它记载即位时说“惟元祀十有二月”,由此知道月份没有改变。这是不知道三正交替使用的缘故。既然改了正月,就应当连月份的数目也改掉。又如《周诗·七月》篇,也有使用夏历的地方,如“七月流火”“九月授衣”之类。第七条 另一种说法是:“周以后,以亥月为正月。它记载秦始皇建立国家时说‘元年冬十月’,由此知道时序没有改变。”这不知道秦朝一切事情都不效法古代,颠倒错乱,哪里说得尽呢?它把亥月当作正月,已经是不知道“正”字应该怎样解释了;又怎么知道它会改动月份来顺应时序呢?即使把十月改称正月,也不过是把一切颠倒错乱罢了,本来没有什么值得深论的。第八条 周朝把建子之月作为岁首,并不十分完善。孔子的《春秋》没有改动它,是据实记录。秦朝把建亥之月作为岁首,更是毫无道理。朱子的《纲目》没有改动它,也是据实记录。周朝改定正月,《春秋》在岁首便随之称为正月;秦朝没有所谓改定正月,《纲目》在岁首便只随之称为十月。这也可以证明,《春秋》从未改动周历的月份数目。假使胡氏修撰《纲目》,难道也会把秦历的月份冠以夏历时序,称作春正月吗?它所说的“冬十月”,又是秦朝不知效法古代却偶然保存古制的一点罢了。不过这些都没有什么值得深论的。第九条 又考察鲁庄公二十八年冬天,《春秋》记载“大无麦禾”,胡氏传说:“麦在夏天成熟,禾在秋天成熟,而记在冬天,是有关官员在年终考核时,计算一年的收入究竟多少、虚实如何。”这个说法也觉得曲折。我认为,经书所记的冬天,就是夏历的秋天。它和夏麦并列来说,是省略文字的惯例。如果“大无麦禾”是指仓廪中储藏的粮食,那么“大有年”难道也是指仓廪中的粮食吗?第十条 既然“冬十月”说的是建亥之月,那么月份数目采用夏历,已经很明白了。这一节没有必要怀疑。从秦始皇二十六年以后,到汉武帝太初元年以前,全都以冬十月为岁首。来信问到《纲目》在汉武帝改历之前,一概按夏历书写,大体上是这样。不过“正月”的“正”字,只是虚用罢了。第十一条 四时以及各个月份的数目虽然改变,但甲子从来没有改变。所以夏历正月建寅,周历三月也建寅;商历正月建丑,周历二月也建丑。知道这一点,就知道如今年是辛亥年,必须经过建亥之月,今年这个岁数才算完满。明年壬子年,也必须经过建亥之月,才算完满。如今民间以十二月交春时作为一年结束,是不对的。因此,千年一遇的冬至,必定以甲子年、甲子月、甲子日、甲子时作为历法的起点。第十二条 大体说来,周代虽然把建子之月作为正月,但天下终究还有称它为十一月的,其他月份也仿照这种情况。所以《左传》记载,僖公五年卜偃说到灭亡虢国的日期:“大概在九月和十月交界的时候吧?丙子日早晨,太阳在尾宿,月亮在箕宿,鹑火居中。”下文紧接着又说“冬十二月丙子朔,灭虢”。林尧叟注说:“按星宿的数目推算,正是夏历九月和十月晦朔交接的日子;夏历十月,就是周历十二月。”这说明周人本来以周历记事,却有时也使用夏历。大概公家记事必须使用周历,是当时君王的制度;私家记事有时使用夏历,是因为这种历法流传的源头久远。也可以看出,夏历正月有周历正月不能比拟之处,人们自然有不能弃置而不用的地方。我曾说,凡是古代圣贤创立的制度,都不能因为今天使用方便,便任凭己见轻率改动。以周公这样的圣人,日夜不停地思考,他改动夏历正月这一点,明明改得还不够完善,何况其他人呢?第十三条 三正交替使用的说法,看似疏略,却是贯通的,而且也有根据。请你试着思考前面两条,我有空时还想写出来。如果还有其他疑问,尽管寄来共同商量。这一段可以拿给恒谦讨论,也可以寄给德馨、仲殷两位朋友商议。圣人的心安于正当的论说 从前有人问程子:“外表懒散,而内心并不怠慢,可以吗?”程子说:“哪有像簸箕一样叉开腿坐着,而内心却不怠慢的人呢?”我曾由此领会到内心与外在表现相符合的道理。如今看《鲁论》记载孔子“席子不端正就不坐”,而先儒谢氏解释为圣人的心安于正当。唉,内心与外在表现相符合,确实如此。知道人的箕踞姿态是由于内心的怠慢,就知道圣人不坐不端正的席子,是由于他的内心安于正当。这种内心与外在表现相符合的道理,正可以从相互映照中看出来。所以我特意举出程子的话,来阐发谢氏的意思,由此可以看出学习圣人的人,必须从自我治理内心开始。这就是这篇论说。
刘项论或谓刘项虽成败不同,要皆一时英雄也。愚窃谓不然。夫英雄以识见为先,项氏当垓下之败,曰:“此天亡我,非战之罪。”且羽既以其亡为非战之罪,则自古之亡者如桀纣,如幽厉,可数也。其果皆战之罪乎?而帝王之兴也,又果皆战之功乎?此则项氏之识见也。项氏无论矣。髙帝大风之歌曰:“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呜呼!王者之守四方也,猛士而已乎?此则汉髙之识见也。虽其仁暴兴废不同,要皆未到英雄本色也。岳飞班师呜呼!岳公报国之志所以终不酬者,果天耶?人耶?彼髙宗、秦桧无复论矣。愚独恨公之未知权也。孝子之于亲也,从治命,不从乱命。公向者亲受髙宗肺腑之属曰:"中兴之事,一以委卿矣。"今乃无故一日十二金字牌趣班师,此非桧之为而谁?桧为之而髙宗听之,则亦乱命之类耳。将在军,君命有所不受,正谓此也。茍利社稷,専之可矣。公亦素好左氏,独不知断以此义耶?且其时万世之悲愤既积吾胸中,不世之机防又在吾目前,朝廷乃无故入奸臣之言,使我十年之功废于一旦,将不复以宗社为意,父兄为念,果何説也?吾为国臣子,誓赤心报国者也。矧有成命在,又民遮道恸哭者,声振野。此亦天意也!不以此时特出不得已之计,脱然于防常法度之外而有所敢为,则终为奸臣所制缚,而君父大事自我去矣,又何言哉?夫权奸可畏,髙宗之不足倚,吾亦知之矣。独不见前日宗留守乎?人臣杀其身,有益于君,则为之。况汚其身以善其君乎?当日之事,愚以为正当用权以济直,驰表而南极陈时之难得易失,不敢自坠于奸臣之计,以负陛下肺腑之托,而延吾国家万世之辱。随举鞭而北,灭此而后朝食可几也。胡为乎竟以不得擅留一语自将哉?夫徇君命之忠,孰与为吾君报万世不共戴天之讐之为忠也?且髙宗之所以忍与金和而急召公者,亦惟惧吾力之未足以克,而反速来祸耳。今吾自揆,吾力必克无疑矣。一举而克之,以还报吾君,以为如何也?既克之日,安集之余,人民府库籍上于朝,将士卒伍亦约束以俟朝命。吾特蓬头跣足步至国门,上表自劾其违命进兵之罪,借藁以待,粉身碎骨,万死甘之。吾赤心报国事毕矣。傥必吾全,则从此乞骸骨归田里,终身布衣蔬食,自处于除名不叙之数。曰后有违君命者,虽能成功,如此律若是。亦足以存王法,而白此心于吾君与天下来世矣。盖其辙行虽近类桓温,而心迹则与温有间,不害为同行异情也。此乃所谓权也。夫权出于不得已者也。若果不得已而犹不用权,虽圣人无以济事,而圣人亦不立权之説以教天下万世矣。况公当日之事,尤非可以一夕安者乎?《易》有之曰:“大过之时,大矣哉!”大过君子以独立不惧。意大过之时,必有大过人之才,而敢为大过人之事,不胶于防常,故辙焉乃克有济也。是故以天下与人,上世未有也,而尧始行之;君无道而伐之,上世未有也,而汤始行之;君覆典刑而放之,自艾而复之,上世未有也,而伊尹始行之。万世之下,终不闻有以为名教罪人者。使公当日而出此,其要归于忠孝耳,又非有改立放弑事也,谁得而罪之?嗟夫!大丈夫建大事,茍非利己,安能为防常法度所制缚哉?青天白日,万世一日也,所责备乎英雄者正在此耳。今一解而归,非惟前功尽弃,其身之不免,人固已豫知之矣。呜呼!公何不为赵氏九庙神主惜此去就乎?此见可与权者之难也。呜呼!使公当日雪耻之志既酬,而后为桧所害,愚亦为公甘之矣。臯陶执瞽瞍疑桃应问曰:「舜为天子,臯陶为士,瞽瞍杀人,则如之何?」孟子曰:「执之而已矣。」执之之説,愚犹未能释然也。夫舜,君也;臯陶,臣也。臣之于君,犹子之于父也。瞽瞍寔舜之父,则亦臯陶之大父也。不然,亦非臯陶之属,而为臯陶者,乃但知有舜,而不知有舜之父;知有其父,而不知有父之父。执之而已矣。愚恐臯陶于此或有所不安也。非惟不能安,其势必至于使舜窃负以逃,而舜之逃,实臯陶驱之也。则一时之天地神人,其将委之谁乎?为匹夫复讐,固义也。以一匹夫之故,而遂废天地神人所依归之圣主于权衡,得乎?孔子曰:「父为子隠,子为父隠,直在其中矣。」舜父杀人,臯陶必执而戮之,舜亦听其执而不禁焉。如此,乃得为直乎?夫臯陶明刑以弼教也,使天子之父杀人为之臣子者,必执而甘心焉,斯亦可以为教否乎?
译刘邦、项羽论 有人说,刘邦和项羽虽然成败不同,但终究都是一时的英雄。我私下认为不是这样。所谓英雄,首先在于见识。项羽在垓下战败时说:“这是上天要亡我,不是作战的过错。”既然项羽认为自己的灭亡不是作战的过错,那么自古以来灭亡的夏桀、商纣、周幽王、周厉王等人,可以列举出来;难道他们的灭亡果真都是作战的过错吗?而帝王的兴起,又果真全都是作战的功劳吗?这就是项羽的见识。项羽姑且不论。汉高帝《大风歌》说:“威势加于海内啊,回到故乡;怎样才能得到勇猛的士卒,守卫四方呢?”唉,君王守卫四方,难道只靠勇猛的士卒吗?这就是汉高帝的见识。虽然他们在仁慈与残暴、兴盛与衰亡方面各不相同,但都还没有达到真正英雄的本色。岳飞退兵 唉!岳公报效国家的志向最终没有实现,究竟是天意,还是人为?高宗、秦桧就不必再说了。我独独遗憾岳公不知道权变。孝子对待父母,应当听从合乎治理的命令,不听从乱命。岳公从前亲自接受高宗推心置腹的嘱托:“中兴的大事,全都委托给你了。”如今却无缘无故一天之内十二道金字牌催促退兵,这不是秦桧所为又是谁?秦桧这样做而高宗听从了,那么这也属于乱命。将在军中,君主的命令有可以不接受的,正是说这种情况。如果有利于社稷,专断行事也是可以的。岳公一向喜爱《左传》,难道偏偏不知道用这个道理来决断吗?况且当时万世以来的悲愤已经积聚在我们的胸中,千载难逢的机会又摆在眼前,朝廷却无缘无故听信奸臣的话,使我们十年的功劳在一天之间毁掉;难道从此不再把宗庙社稷放在心上,不再顾念父兄了吗?这究竟是什么道理?我是国家的臣子,发誓要以赤心报国。何况已有成命在先,又有百姓拦路痛哭,哭声震动原野。这也是天意啊!如果不在这个时候特别采取不得已的办法,超然突破寻常的法规而有所作为,就终究会被奸臣控制束缚,君主和父亲的大事也会由我亲自放弃,那还有什么可说的呢?权力和奸诈的臣子固然可怕,高宗不足以依靠,我也知道。难道没看见从前的宗留守吗?臣子牺牲自身,只要对君主有益,就应当去做;何况牺牲自己的名誉来成全君主呢?我认为,当天的事情正应当运用权变来成就正道,赶快上表向南方极力陈说时机难得而容易失去,不敢自己落入奸臣的计谋,以致辜负陛下推心置腹的托付,并使我们国家蒙受万世的耻辱。于是挥鞭向北进军,想着不消灭敌人就不吃早饭,这件事大概可以做到。为什么最终却只以不能擅自留下的一句话来自我处置呢?顺从君命的忠诚,和替我们的君主报复那万世不共戴天的仇敌相比,哪一种才更称得上忠诚?况且高宗之所以忍受与金人议和而急忙召回岳公,也只是害怕我们的力量还不足以取胜,反而会迅速招来祸患罢了。如今我自己估量,自己的力量一定能够取胜,这是毫无疑问的。发动一次进攻而消灭敌人,以此回报君主,认为怎么样?取胜之后,等到安置百姓、整顿事务完毕,把人民和府库的簿籍上报朝廷,将士和各级队伍也加以约束,等待朝廷命令。我只须披头散发、赤脚步行到国都门前,上表弹劾自己违抗命令进兵的罪过,借一领草席等待处置;即使粉身碎骨、死上万次,也甘心情愿。我的赤心报国之事就算完成了。假如一定要保全我本人,那么从此请求辞官归田,终身穿布衣、吃粗食,自处于除名后不再叙用之列。他说,今后如果有人违背君命,即使能够成功,也应当按这样的律法处置。这样既足以保存王法,也足以在君主、天下和后世面前表明我的心迹。大概他的行事虽然近似桓温,但内心和实际情形却与桓温有别,并不妨碍说是行为相同而情意不同。这就是所谓权变。权变,是出于不得已的。假如确实不得已却仍不用权,即使是圣人也无法成事;圣人也就不会创立权变的说法来教导天下万世了。何况公当日的处境,尤其不是一夜之间就能安定的呢?《易》说:“大过之时,意义重大啊!”处在大过之时,君子应当独立而不畏惧。意思是,处在大过之时,必定要有超过常人的才略,敢做超过常人的事情,不拘泥于通常的防范,所以这样做才能成功。因此,把天下让给别人,上古从未有过,是尧首先实行的;君主无道而讨伐他,上古从未有过,是汤首先实行的;君主颠覆常法而把他放逐,后来又悔悟而恢复他的地位,上古从未有过,是伊尹首先实行的。可是万世以来,终究没有听说有人因此被视为名教罪人。假使公当日采取这种做法,归根到底只是出于忠孝,又不是改立君主、放逐君主或弑君之事,谁能责罪他呢?唉!大丈夫建立大事业,如果不是为了自己,怎么能被通常的法度束缚呢?青天白日,万世都如同一日;世人所要求英雄的,正是在这里。如今一旦退兵归去,不仅前功尽弃,连自身也难以保全,这一点人们本来已经预料到了。唉!公为什么不替赵氏九庙的神主珍惜这次去留呢?由此可见,能够运用权变是多么困难。唉!假使公当日雪耻的志愿已经实现,然后才被秦桧陷害,我也甘愿替公接受这样的结局了。皋陶拘捕瞽瞍的疑问 桃应问道:“舜做天子,皋陶做士,瞽瞍杀了人,该怎么办?”孟子说:“把他拘捕起来罢了。”关于拘捕瞽瞍的说法,我至今仍不能释然。舜是君主,皋陶是臣子;臣子对君主,正如儿子对父亲。瞽瞍确实是舜的父亲,那么也就是皋陶的祖父。否则,瞽瞍也不是皋陶所属之人;这样一来,做皋陶的,只知道有舜,却不知道有舜的父亲;知道自己的父亲,却不知道父亲的父亲。只管把他拘捕起来罢了。我恐怕皋陶对此心中会有所不安。不仅不能心安,势必还会使舜背着父亲逃走,而舜的逃走,实际上是皋陶逼成的。这样一来,当时天地神人又将把天下托付给谁呢?替一个平民报仇,当然是义;但因为一个平民的缘故,便废弃天地神人所归依的圣主,这样权衡得当吗?孔子说:“父亲替儿子隐瞒,儿子替父亲隐瞒,正直就在其中了。”舜的父亲杀了人,皋陶必定把他拘捕并处死,舜也听任皋陶拘捕而不加阻止。这样才算正直吗?皋陶申明刑法,是为了辅助教化;假使天子的父亲杀了人,做臣子、做儿子的必定拘捕他并以此为快,这也可以作为教化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匹〕
凡此皆愚之所展转于心,而未能寔得圣贤之意者也。然则桃应之问也,孟子答之当云何?窃意孟子当时只可答云:「若舜为天子,其父必无杀人之事也。」如此,则絶不费辞而已,足以倒桃应之问矣。设桃应复曰:「瞽瞍向者尚欲杀舜矣,何以谓其必无杀人之事也?」则将应之曰:「欲杀舜者,未底豫之日也。瞽瞍之未底豫也,舜方如穷人之无所归,其肯安受尧之天下乎?既受尧之天下,则瞽瞍底豫矣。瞽瞍既底豫,又安有杀人之事也?」设桃应复曰:「瞽瞍未底豫,舜尝妻帝之二女而不告矣,受尧之天下,又安知其必底豫而后可也?」则将应之曰:「不告而娶,为无后也。」孟子固有是説矣。然无后与无亲,其罪恐未易差等,此又愚之所未能释然者也。且不得乎亲,不可以为人,又可为天下君乎?姑记其疑,以俟达者。衞武公孟子孰优邵国贤述:某人问衞武公与孟子孰优?清谓武公实践之学,疑孟子无以过其入。为王卿士,信无瑕可指矣,然不闻有大建立于天下后世也。使孟子得君,计其规模运用,当有旋干转坤、张皇皇极之理,不但如斯而已也。抑六合之内,上有天下,有地中,有人。自伏羲、神农、黄帝、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顔、曾、思、孟及周、程、张、朱之数圣贤,则尽人道,立皇极于中,而上配天下,配地,更无所与让者也。其余羣哲,则槩似紫薇垣中诸有名大星宿,环拱乎帝座者也。曰:然则《诗》谓睿圣武公,又何得为孟子屈邪?曰:伯夷、伊尹、栁下恵独不谓之圣乎?但谓有功徳于一时则可,孟子则有功徳于万世,愿学孔子而不为夷尹者也。故宰我谓夫子贤于尧舜,是亦可以例矣。
论诗诗学在程朱,当为后世主张了。奈何亦混众人作律诗?夫诗以言志耳,岂必用平侧对偶而后成其言哉?既拘对偶,则有当言者以不谐声律而已之;又有不必言者,姑以凑押声律矣。是何趣味?是何道理?其始创为律诗者,决非有大人之志、有不俗之见者也。不可复以导士。亷生威铭亷则威伸,清风先人。茍举动得其当,令之行也如神。不然虽周公之才美,与师尹之势位,匹夫或能胜予也。譬之神龙失水,抑予非不能论理,而徒论其利害也。论其利害,斯尤可畏。是故君子静为本,俭为贵。李膺按部,贪浊闻风而解。佩亦自省事,而无所系累矣。静生明铭静则生明,方寸之府,天朗日晶,坐照来物,物无遁情。毗女知废,陵母知兴,郭公知杞,苏老知荆。为蜀山人,为董五经,不可度思。盖人心本天地之至精,惟节欲定神以养之,而不为物所鬬,则自还其虚灵。不然,云雾涨空,虽泰山在前,对之如防。矧无形之至理,与未来之事功?呜呼!我忆曹爽,人固已禽之胸中矣。驽马恋豆刍,犹欲为富家翁。
虚斋集巻一
钦定四库全书
虚斋集巻二 明 蔡清 撰书
译这些都是我在心中反复思考,却还不能真正领会圣贤用意的地方。那么,桃应提出这个问题时,孟子应当怎样回答呢?我私下认为,孟子当时只能回答:“如果舜做天子,他的父亲一定不会有杀人的事情。”这样就完全不必费辞,已经足以反驳桃应的问题了。假如桃应又说:“瞽瞍从前还想杀舜,怎么能说他一定不会杀人呢?”就应回答:“想杀舜,是在还没有使瞽瞍心悦诚服的时候。瞽瞍尚未心悦诚服时,舜正像穷人一样无所归依,他难道肯安然接受尧的天下吗?既然接受了尧的天下,瞽瞍就已经心悦诚服了。瞽瞍既已心悦诚服,又怎么会有杀人的事情呢?”假如桃应又说:“瞽瞍没有心悦诚服时,舜曾经娶尧的两个女儿而没有告诉他;接受尧的天下,又怎么知道他一定会心悦诚服,然后才可以呢?”就应回答:“不告知父亲便娶妻,是因为没有后代。”孟子本来就有这样的说法。然而,没有后代与没有亲爱之情,其罪恐怕不容易分出等级;这又是我不能释然的地方。况且,不能得到父母亲爱,尚且不能做人,又怎么能做天下的君主呢?姑且记下这个疑问,等待通达的人来说明。卫武公与孟子谁更优秀 邵国贤记述:有人问:“卫武公和孟子谁更优秀?”清认为,卫武公是实践之学,恐怕孟子也没有超过他的地方。他做王室卿士,确实没有什么可以指摘的瑕疵;然而没有听说他对天下后世有重大的建树。假使孟子能够遇到贤明的君主,推想他的规划和施行,必定有扭转乾坤、张大皇极的道理,不只是这样而已。或者说,天地之间,上有天下,中有大地,下有人。自伏羲、神农、黄帝、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颜、曾、思、孟,以及周、程、张、朱这几位圣贤,他们穷尽人道,在中央建立皇极,上与天相配,下与地相配,再没有谁能与他们争胜。其余众多贤哲,大致像紫微垣中那些有名的大星宿,环绕拱卫着帝座。有人说:“既然如此,《诗经》称卫武公为睿圣武公,又怎么能说他不如孟子呢?”回答说:“伯夷、伊尹、柳下惠难道不也称为圣人吗?只说他们在一时有功德是可以的;孟子却对万世有功德,他愿意学习孔子,而不愿成为伯夷、伊尹那样的人。所以宰我说孔子胜过尧舜,这也可以作为例证。” 论诗 诗学在程朱那里,应当成为后世的准则了。为什么还要把众人都混杂进来作律诗呢?诗不过是用来表达志意的,难道一定要使用平仄和对偶,才能表达自己的话吗?既然拘泥于对偶,就会把本来应当说的话因为不合声律而删去;又会把本来不必说的话,姑且拿来凑合押韵合律。这是什么趣味?是什么道理?最初创作律诗的人,必定不是胸怀大志、见识不俗的人。不能再拿这种诗学来引导士人。廉生威铭 廉洁,威严才能伸张;清正的风气会先于本人感化别人。只要举止行动恰当,命令推行起来就会像神灵一样迅速有效。否则,即使有周公那样的才美和师尹那样的权势地位,一个平民也可能胜过我。譬如神龙失去了水;我并不是不能讲道理,只是徒然去讲利害关系而已。讲利害关系,这尤其值得畏惧。因此君子以安静为根本,以节俭为贵。李膺巡视辖区时,贪污污浊的人听到风声便改过自新。我也因此自我反省,办事再无牵累。静生明铭 内心安静就能产生明察;心中的方寸之地,便如天空晴朗、太阳晶明,静坐也能照见外物,没有任何事物能隐藏真实情状。毗女知道废止,陵母知道兴盛,郭公知道杞国,苏老知道荆地。做蜀山人,做董五经,都无法测度这种心境。人的心本来是天地间最精微的东西,只有节制欲望、安定精神来涵养它,不被外物扰乱,才能恢复自身的虚灵。否则云雾充塞天空,即使泰山在面前,面对它也像面对一道屏障。何况无形的最高道理和未来的事业功业呢?唉!我想起曹爽,人们其实早已在心中把他擒住了。劣马贪恋豆和草料,仍然只想做富家翁。《虚斋集》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虚斋集》卷二 明蔡清撰写
寓杭州上琼山邱祭酒先生书清自拜别而南,再阅月矣。念亲庭日近,私心每以自喜;而顾师门日逺,则此心又有不能不自惜者。何也?清生扵逺方,自其少小始解人言语,即闻当今天下有老先生矣。稍长颇识读书,时时从长者求得老先生所为文章诵之。虽浅陋不足以窥测其奥,然窃见其词气老健,理味悠长,而光明闿爽,正大无竒语,无难字,而亦无软态。读其文者,贤愚皆获其益。意其胸中所守确然,而表里洞达,当以气节道徳名世者也。扵时虽未由一挹春风,而心则以为依归所在久矣。顾踈贱俗子,仰瞻天人,何路请阍?凡更防春秋,乃今得至亰师,羣四方之士以观盛徳之光。扵阛桥之下,而又得在与进之列,时赐教督以开发其愚昧。凡平生大制作,欲以订既往,以垂将来者,皆得而伏读之。扵是向日之所慨想慕望,以为可仰而不可亲者,一朝为知己。清自念亦幸矣。用是深愿得留供洒扫,以卒业焉。而鄙人家宅之私,竟有以夺之。曽不逾时,遂尔趣归。百年之幸,忽自弃之。他日尚能必得其门而入耶?顾彼四方山林之下,稍有志者,仰清誉而读雄文,尚欲奔走门庭,一领余光而不可得。而清也遭遇若此,乃亦自弃而归。然则是归也,尚得如老先生者为之依归耶?纵能私有所进,而凿空杜撰,其能防何耶?此清之所以怏怏而自惜焉者也。未审比日尊候如何?清途次借庇粗安。第近南来天气弥热,舟中不能常亲笔砚。所命批防《易经大全》八册,尚有一册未完,负罪负罪。清窃谓此一经者,当时诸老纂脩,既不依古易编次,如象曰、彖曰等字,至今不知何谓。而所采诸家之説,又或多咈扵义理,而乖扵本义。至朱子有向前未定之説,明与本义不同者亦多,搜掠以备成书,使天下学者犹或纷扵多説,而靡所适从。似扵古人所以一道徳之意犹未也。呜呼!当时诸老。何人也?犹有此憾。况区区浅生俗学,安敢有所是非扵其间哉!承命以来,无任愧恐。姑以本义为宗,而以尊命为防。自程传之外,凡合扵本义者,批之;其非本义意者,空之。有虽扵本义不甚切,而实有发扵义理者,亦批之。有虽切扵本义,而一意错出者,则惟批其一二,而余皆空之。有本义意兼两三端,而彼仅得其一二者,则亦批之。有文采甚烂,似扵举业可用,而实词胜理者,则亦空之。有数十句皆通,而仅一二句未妥者,则批其数十句,而空其一二句。有数十字皆通,而仅一二字未妥者,则批其数十字,而空其一二字。有连板数説,无一切要者,则皆空之。有连板数説,而无一不切要者,则皆批之。但主理胜,不甚拘举业要用也。然而亦在其中矣。至扵训诂名义之间,大体凡例之际,虽非举业所急,然切以为此等处乃入易门户,学者尤不可不理防,故亦从而批之。若其中闲字稍有可畧,则皆畧之矣。所恨性质愚鲁,工夫尤极麄踈,殊不能得其精当,以副尊意,徒能用其一已井蛙之见而已。窃料朋友间见之,必多有不合而疵议非笑者。然而区区选取之间,盖亦未尝无説也。惟老先生清暇时,试一过目而加増损焉,则幸也。独系辞传一册,义理最为防妙,众説尤为纷拏。闲尝取而读之,乃有思量移日,而竟不得其归一之説者,故未敢下手也。夫上下经义理,非独易扵系辞传也。经中一畵一字中涵天人之秘,亦乌可以易言但却自为条项,可以逐一理防。又彖者材也,爻也者,效天下之动也。既曰材曰动,则有迹可寻矣。若夫大传,则多取源头大道理发之。动数十百言,所言者或三才之道,或鬼神之情状,又或先天后天图意也。此岂浅生俗学所能定其説哉?政使有得扵万一,亦岂能自信其必然哉?故此须老先生自裁之,或更命工夫深者理之乃。庶防不误读者耳。清固不敢非,特以舟中天热,不及为之故也。遵命扵河道,屡访海大尹,舟欲以附之,竟不遇。今至杭州,因以托张鸿胪云。
译寄居杭州时致书给琼山邱祭酒先生 清自从拜别您南行以来,已经两个月了。想到离父母的家日益近了,私心常常感到欣喜;但回头想到离师门越来越远,内心又不能不自我怜惜。为什么呢?清生在偏远地方,从小时候刚开始懂得人的语言,就听说当今天下有位老先生。稍稍长大懂得读书后,常常向长者求得老先生所写的文章来诵读。虽然我浅陋,不能窥测文章的深奥,但私下看出其中辞气老练刚健,义理意味深长,光明开朗,正大而没有奇僻的语句,没有艰难的字,却也没有柔弱的姿态。读您文章的人,无论贤愚都能得到益处。我想,您胸中所守持的必定坚定,内外通达,当以气节道德闻名于世。当时我虽没有机会亲受您的教诲,却早已把您视为心灵归依之处。只是我疏远卑贱,是个鄙俗之人,仰望天人般的先生,哪里有途径请求通报呢?我经历了多少春秋,直到如今才得以到京师,会集四方士人来瞻仰盛德的光辉。在阛桥之下,又得以列入求进者之中,时时蒙您教诲督责,来启发我的愚昧。您一生所作的重要文章,想用来订正过去、流传将来的,我都得以俯伏诵读。于是从前只能感叹、仰慕、向往,以为可以仰望却不可亲近的人,一旦成了知己。清想来自己也算幸运了。因此深深希望能够留下来供您洒扫,以完成学业。可是鄙人家中的私事,终究有事情来夺走这个机会。还没有过多久,就这样匆忙回去了。百年难遇的幸运,忽然被自己抛弃了。以后还能一定有机会进入您的门下吗?四方山林之中,稍有志向的人,仰慕您的清誉、诵读您的雄文,尚且想奔走门庭,得到一点余光都不可得;而清遭遇这样的机会,却又自己抛弃而归。这样看来,这次归去还能有像老先生这样的人作为我的归依吗?即使私下有所进步,凭空杜撰,又能有什么成就呢?这就是清怏怏不乐、自我怜惜的原因。不知近日尊体如何?清在途中承蒙庇护,粗略平安。只是近来南方天气更加炎热,船中不能常常亲近笔砚。您命我批阅《易经大全》八册,尚有一册没有完成,实在有罪,实在有罪。清私下认为,这部经书当初由诸位老先生编纂修订,却没有依照古《易》的编次,像“象曰”“彖曰”等字样,直到现在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所采集各家的说法,又有很多违背义理、偏离本义的地方。至于朱子早年尚未定论的说法,其中明明与本义不同的也很多,却仍搜罗来编入成书,使天下学者仍然被各种说法搅扰,不知应当归从何处。这似乎还没有达到古人用来统一道德的用意。唉!当时的诸位老先生是什么人呢?尚且留下这样的遗憾,何况我这种浅陋的俗学之士,哪里敢在其中有所是非呢?自从承受命令以来,惭愧恐惧之情无以复加。姑且以本义为宗旨,以您的命令为准则。除《程传》之外,凡是符合本义的,就批注;不符合本义的,就空置。有些虽与本义不十分贴切,但确实能阐发义理的,也批注。有些虽切合本义,却只说出一个方面的,就只批其中一二处,其余空置。有些本义兼含两三层意思,而所采说法只得到其中一二层的,也予以批注。有些文字非常华美,似乎可以用于科举文章,但实际上辞采胜过义理的,也空置。有些几十句都通顺,只有一两句不妥的,就批注那几十句,空置那一两句。有些几十个字都通顺,只有一两个字不妥的,就批注那几十个字,空置那一两个字。有些连续数板的说法没有一句切中要害,就全部空置。有些连续数板的说法没有一句不切中要害,就全部批注。只是以义理为主,不太拘泥于科举中必须采用的内容;但科举所需的内容也已经包括在其中了。至于训诂、名义以及总体体例、凡例等方面,虽然不是科举最急需的,但我实在认为这些地方是进入《易》学门户的所在,学者尤其不可不加以整理,所以也一并批注。如果其中有些闲字稍微可以删略,就都删略了。遗憾的是我资质愚钝,功夫又极其粗疏,实在不能得到精确恰当的结果,来符合您的期望,只能运用自己井底之蛙般的见识罢了。我私下料想,朋友们看到后,一定多有不合之处,并会挑剔、非难、讥笑。然而我在取舍之间,也并非没有自己的道理。只希望老先生清闲时,试着过目并加以增删,那就是我的幸运了。唯独《系辞传》一册,义理最为深微,众家的说法尤其纷乱。我曾间或取来阅读,竟有时思考了整日,仍不能得到归于一处的说法,所以不敢下手。上下经的义理,并不是只有《系辞传》难懂。经文中一画一字都包含着天地人之间的奥秘,又哪里可以轻易说明呢?只是经文自身有条目,可以逐一加以整理。况且“彖”是材质,“爻”是效法天下的变动。既然说是材质、是变动,就有迹象可以寻求。至于《大传》,则多取源头上的大道理来发挥,动辄数十、上百句话,所说的有时是三才之道,有时是鬼神的情状,有时又是先天、后天图式的意义。这哪里是浅陋俗学之士所能确定其说的呢?即使偶然得到万分之一的领会,又哪里能自信一定正确呢?所以这件事必须由老先生亲自裁定,或者再命令功夫深厚的人来整理,才希望不至于误导读者。清并不是敢于非难,只是因为船中天气炎热,来不及做完罢了。清遵照您的命令,在河道上多次拜访海大尹,想搭乘他的船同行,最终却没有遇到。如今到了杭州,因此托付给张鸿胪带去。
与孙九峯先生书清所以见怒扵宁王者,一是贺王夀之旦,不得已独去了朝服中蔽膝一件,为嫌其服制与在朝行扵亲王者不同,而与行扵皇上者无异也。二是三司官旧用初一十五日朝王,而扵初二十六日谒孔夫子,清乃力请三司勿徇旧例,俱用初一十五日行礼,乃先谒孔夫子,此乃以正礼处王,王却疑清有他意扵其间也。三是王素有憾扵林待用都宪,防人因言清与待用颇厚,王遂并怒清而力求清之短,使人扵亰师传谤,欲以并壊之,不知清碌碌凡品,岂敢望林公髙致,王亦待之过矣。抑清在官尽有过失,然亦皆可对人言者,固不之恤也。四是王素知清无学术,一日扵宴侍间故设机械,直讥其不能诗文,清姑防理对之,为稍咈其初意,盖朝廷方面官,岂容藩王轻易挫折也。至扵奏讨防卫事,清当时已知为王积怒,而同僚又有挟术相倾者,宁复敢一语及之。王乃对三司道清独有后言,明欲诬以非议诏防之罪,清故因同僚之谕,亦明言王者不宜轻易发言,朝廷按察司官,藩王亦不宜轻易讪詈,且王此语必得之人所传言,若所传果真,岂但可发之扵三司便应以闻扵朝而罪之,然传言之人必得以为证,固未可轻加诬也。为此累不敢轻自屈以取容,随其多方捃拾,乍冷乍暖,自信有道理在也。特闻此王府中诸般左道俱有,诚虑一旦死扵无名,则非惟有孤朝廷任使及斯文责望之意,而吾一身上闗祖宗所传付下系族姓所籍頼者,俱未有一毫成立,亦可虞也。故遂决意引疾致仕耳,此其大畧也。余不敢尽言,想近日江西人士至亰传説不一,或有失真而惑知旧之聴者,便中姑畧及此,盖清亦不得已而致仕耳,岂是能髙者,况官任提学亦无用别索髙名也。若有意扵髙,则矫激矣,清不为也。但今得善其退,亦幸之甚矣,相见知无日。造次,▯▯代面,心照可也。自知而宻之,可也。正徳三年正月日,某再拜。
译致孙九峰先生书 清所以触怒宁王,有四件事。第一,庆贺宁王寿辰那天,不得已单独去掉朝服中的一件蔽膝,因为担心那件服饰的制度与在朝廷中行礼时穿给亲王的服饰不同,却与给皇上行礼时的服饰相同。第二,三司官员旧例在每月初一、十五日朝见宁王,在初二、二十六日拜谒孔夫子;清却竭力请求三司不要遵循旧例,都在初一、十五日行礼,并且先拜谒孔夫子。这是按照正礼对待宁王,宁王却怀疑清在其中另有用意。第三,宁王一向对林待用都宪有所怨恨,有人便说清与待用很亲厚,宁王于是连清也一并恼怒,极力搜求清的短处,又让人在京师传播谣言,想把清一并毁掉。他不知道清是一个碌碌无能的凡人,哪里敢仰望林公的高尚境界,宁王也实在是错待清了。再说清在任上固然有许多过失,但也都是可以当面对人说的,本来就不在意这些。第四,宁王一向知道清没有学术,有一天在宴席侍奉之间故意设下机锋,直接讥刺清不会诗文;清姑且依照道理回答,使他的原意稍受违逆。朝廷的方面官员,哪里容得藩王轻易折辱呢?至于奏请讨要防卫之事,清当时已经知道这是宁王积聚的愤怒,同僚中又有挟持权术来倾轧我的人,难道还敢再说一句吗?宁王于是当面对三司说清私下另有后话,明明想诬陷清犯有非议诏令的罪。清因此根据同僚的转告,也明白说王者不应轻易发言,朝廷按察司官员,藩王也不应轻易讥骂;而且宁王这句话必定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如果传言确实属实,岂只是告诉三司就算了,应该上报朝廷治罪;但传播言语的人必须能够作为证人,因此实在不能轻率诬陷。为此我多次不敢轻易屈服自己来求取容纳,任凭他从各方面搜罗我的过失,时而冷待,时而温和;我相信其中自有道理。只是听说王府中各种邪门歪道都有,实在担心有一天无缘无故死去。那样不仅辜负朝廷任用我的使命以及文士对我的责任期望,而且我一身所关涉的祖宗传付、家族所依赖的事情,也都没有一件建立起来,确实可忧。所以终于决意称病辞官。这就是大概情形。其余不敢全部说出。我想近来江西人士到京师传说不一,其中或有失实而迷惑老朋友的听闻,便乘方便姑且略说这些。清也是不得已才辞官,哪里是能够标榜清高呢?何况担任提学官也不需要另外寻求什么清高的名声。如果有意追求清高,那就是矫激,清不这样做。只是如今能够妥善退下来,也算非常幸运了;我们相见恐怕没有日期。仓促之间,只能用这些琐碎的话代替当面相谈,彼此心照即可。还请您知道这些情况,并替我保密,也就可以了。正德三年正月某日,某再拜。
上天台谢祭酒先生书清家居时,提学周时可先生尝为清道及盛徳云:“秉礼持义,一时学士大夫所共推重。”清虽不肖,心已知向往矣。已而得《赤城论諌録》,读之;又得《逊志斋集》及《赤城诗集》,读之。三集者皆执事所订定,表章其所闗渉,与近时人所刋行泛泛者逈不类。执事所养,扵是益昭然可辨,私心益用勤向慕,不能忘。第愚下之资,不能遂借是以私淑,为愧耳。三集之中,《逊志》一编,则天地正气,沉欝百年而防冺,防者一旦遂得其全,以显行扵当世。执事与黄亚卿公及前学谕赵先生之功大矣。噫!如逊志者,盖千载一人也。天地幸生斯人,而乃不终祐之,使斯人得竟为人世用,天地果有知乎哉?痛言及此,使人直有追憾天地之心,柰之何哉?使斯人当日得尽行其志,愚以为伊周格天之业,宜亦不逺,而竟止此,谓之何哉?吾知良工为之苦心甚矣,篇为之收,句为之订,今日编集之劳,不减昔日著述之功矣。遂使其正学、其义气,今得与日月并垂光扵天壌之内,人人得而仰之,自当万古不磨。即此亦可以见,道理之外,利害成败所较终不多,古今真可以旦暮视也。理长扵数,亦明矣,而执事之功亦扵是乎有不可磨矣。始清得览是集时,以为执事盖逊志知己也。于时荜门私愿,只欲得执事辈人当路为斯文宗主,庶几得以幸斯人;而今日执事所位,实宗主斯文之任也,岂非今日世道一机防哉?清知执事自是得专为斯文出气力,凡闗系世道好事,在所得为者,皆不久次第见矣。近之为国家生长人才,逺之为宇宙春秋是非,进之而遂断国论,赞皇猷,以尽出其素蕴者,盖皆自有其地。如所闻近日条上六事,亦其重节目也。昔人只云:“仕宦当作执金吾,执金吾趣味如国子祭酒。”其小大逺近,岂可以同年语哉?此天下知执事者之所为共快,固将大有期扵后来也。清向得见执事扵刘时雍方伯所,继遂进拜扵朝房。以十数年之仰慕,而幸得瞻望扵一旦。乃又若淡乎其情,而全无所云云者。清自知固甚明,恐执事过听,未知清之愚下,而与进或太早耳。盖清蚤有慕贤之心,然慕来慕去,至今尚未得所慕到手。今此之来,碌碌何为?秪是为升斗之禄,从事簿书,求免责而已。故每见贤人君子,谈吐间亦不欲多及好人好事,有似乎厌言之者;而亦不欲数数往来扵大人君子之门者,以受教未有其地,徒多往还无益,或秪为贤者累也。此岂有志慷慨旧励者之为哉?诚有自知自防之一私见。意执事或未之察也。因便真吐其情。云执事南行时,清以贱疾在告,不及拜送,至负至负。久欲奉书一谢,以素拙扵翰墨,尚未及也。近者家叔父监生睿,从御史刷巻复命来京,言执事扵语次曽一齿及,且又有所▯教,直以行时势所拘制,不及禀领为负耳。生得此益増感愧。昨因家叔父复监行迫,简率奉谢未尽所言。兹者人便,特此少布悃素,庶几执事亦得知生非自甘于外者云。
寄周黄门书南都别后,执事之风神道履常,耸然目睫。中清自抵家,忽忽六七载,匆匆仅如数日。其中忧故孔多,百不如意,分内可知,不欲缕缕。既而得覩执事扵壬戌登科録,继闻两县卓异政迹,虽音问两濶,而中情相爱如春矣。即今擢位黄门,亦得行其道之地,而大行所学,使万物各得其所之阶也。懋哉懋哉!尊府老先生九月初遇,此病中幸得奉侍半日,辱所以防励不肖父子者,深逺备至,铭心之感有难名言。前此清有书托陈进士锡斋转奉,渠未果行。又有托陈克谨寅长,渠又以中途得命留家不竟达。只此片心欝欝莫展久矣,其为负也。清禀气既驳且弱,年迈五十而扵分内曽未能一成立。今兹冐名提学,而实学不闻,道力不副心,自知有负兹任,徒贻斯文羞。况学政所闗尽重,岂容老病庸流久尸其位?不即自引退哉!已扵七月驰本乞致仕,今只待报到即行。傥吏部或更行勘镇巡有相留意,亦当继有陈也。适因丰城令朱君佐行,奉此少申数年契阔之情。病中不次不悉,统祈心照。外奉韩栁文一部备览,又程文及文移各一册,不为知己者自讳其丑也。
译致天台谢祭酒先生书 清居家时,提学周时可先生曾替清谈到您的盛德,说:“秉持礼义,是当时学士大夫共同推重的。”清虽然不肖,心中已经知道所应向往的方向。不久得到《赤城论谏录》,读了;又得到《逊志斋集》和《赤城诗集》,也读了。这三部集子都是执事订定的,表彰其中有关的内容,与近来人们泛泛刊行的书完全不同。执事所修养的功夫,由此更加清楚可见,我私下仰慕向往的心情也更加深切,不能忘怀。只是我资质愚下,不能借此私下以您为师,是我的惭愧。三部集子中,《逊志》一编,体现的是天地间的正气,沉郁了百年而渐渐湮灭;如今终于得到完整保存,并在当世显扬流行。执事与黄亚卿公以及前学谕赵先生的功劳太大了。唉!像逊志这样的人,大概是千年才有一个。天地有幸生出这样的人,却没有始终保佑他,使他能够最终为世所用,天地果真有知觉吗?说到这里令人痛惜,简直使人产生追怨天地的心情,又能怎么办呢?假使逊志当日能够完全施行自己的志愿,我认为伊尹、周公那样感通天地的功业,应当也不会遥远;可是竟然止步于此,这该怎么说呢?我知道良工为此费尽苦心了:篇章替他收集编排,句子替他订正;今天编集的劳苦,不亚于昔日著述的功绩。于是使他的正学、他的义气,如今能够与日月一同在天地之间永远发光,人人都可以仰望,自然万古不磨。仅凭这一点也可以看出,除了道理之外,利害、成败之间的差别最终并不大;古今的距离,确实可以看作早晚之间。道理长久胜过命数,这也明白了,而执事的功劳也因此不可磨灭。当初清得到这部集子阅读时,认为执事大概是逊志的知己。那时我在柴门之中的私愿,只希望执事这样的人能够身居要路,成为斯文的宗主,也许可以使逊志得到幸运;如今执事所处的职位,确实承担着宗主斯文的责任,岂不是当今世道的一次机会吗?清知道执事从此能够专心为斯文竭尽力量,凡是关系世道的好事,只要是您能够做的,都会不久后逐项显现。近的可以为国家培养人才,远的可以为宇宙判断春秋是非;再进一步,还可以裁定国事议论、辅佐皇帝的宏图,把平素蕴藏的才学全部施展出来,大概都有合适的位置。像近来听说您上奏条陈六件事,也正是其中重要的纲目。古人只说:“做官应当做执金吾,做执金吾的趣味如同做国子祭酒。” 其中大小、远近,怎么能相提并论呢?这是天下了解执事的人共同感到快慰的事情,本来就将对后来抱有很大的期待。清从前在刘时雍方伯那里得以拜见执事,后来又在朝房进见。十多年仰慕,终于有幸在一天之内瞻望到您。可是当时又好像感情淡薄,完全没有说些什么。清自己知道这件事很清楚,只怕执事听得过多,不知道清的愚陋卑下,而清能够参与进见也许太早了。清早年就有仰慕贤人的心,但仰慕来、仰慕去,到今天仍没有真正得到所仰慕的人。如今这次来京,庸庸碌碌是为了什么?不过是为了升斗之禄,办理文书,只求免于获罪罢了。所以每次见到贤人君子,谈话之间也不愿多提好人好事,似乎有厌恶谈论它们的样子;也不愿频繁往来于大人君子的门下,因为自己还没有达到能够受教的地步,徒然多次往来没有益处,或者只会成为贤者的负累。这难道是有志气、慷慨激励之人的作为吗?实在只是我自知、自我防范的一点私见。想来执事或许还没有察觉。因此借此机会直说心情。又说,执事南行时,清因卑微的疾病正在告假,来不及拜送,实在惭愧万分。早就想写信致谢,只因我一向不善于笔墨,至今还没有写成。近来家叔父监生睿从御史那里刷卷复命,来到京师,说执事在谈话间曾提到清,而且又有教诲的话;只是因为出行时被时势拘束,来不及当面领受,实在惭愧。清听到这些,更加感动惭愧。昨天因家叔父又要监行,行程紧迫,草率写信致谢,未能把想说的话说尽。现在正好有人顺路,特此略述内心真情,希望执事也能知道,清并不是甘心处在外地。寄周黄门书 在南都分别以后,执事的风采神情、道德操守,常常鲜明地浮现在眼前。清自从回到家中,忽忽已经六七年,匆匆之间却像只有几天。其中忧患事故很多,百事不如意,分内的情况可以想见,我不愿一一细说。后来在壬戌登科录中看到执事的名字,又听说您在两县的卓异政绩,虽然彼此音问阻隔,中间的情谊却像春天一样温暖。如今您升任黄门,也得到了施行自己之道的地方,可以大力施展所学,使万物各得其所,这是很好的阶梯。努力啊,努力啊!尊府老先生九月初来到这里,我在病中有幸奉侍半日,承蒙他对我们父子不肖者的勉励,深厚而周全,这种铭心的感激难以用言语表达。此前清曾托陈进士锡斋转交一封信,他没有成行;又托陈克谨寅长,他又因途中接到命令留在家中,最终没有送达。只有这片心意郁结在胸,久久不能施展,实在有负托付。清禀受的气质既驳杂又虚弱,年近五十,在本分之内还没有做成一件事。如今冒名担任提学,实际学问却无人听闻,道德力量又不能符合内心,自知有负这个职位,只是给斯文增添羞耻。何况学政所关系的事情都极其重要,哪里容得我这样的老病庸人长久尸居其位?难道不应立即自行退引吗?我已经在七月快马送上奏本请求致仕,如今只等待答复到达便动身。假如吏部或许另行命令镇守、巡按官员设法挽留,我也应当接着陈述意见。正好因丰城令朱君佐出行,奉上这封信,略微表达数年离别的情意。病中仓促,不能详尽,统请您体谅。另附上韩愈、柳宗元文集一部供您阅览,以及程式文章和公文各一册,不在知己面前隐瞒自己的拙劣。
与陈时安宪副书自己酉嵗七月都下一别抵今适周二嵗敬慕之心未尝少忘去嵗论裁减宦镇以靖地方一防堂老三位皆啧啧称当清亦私録一通近日为公借防亦皆以为切实精至之论也顾斯言之行不行其所闗系岂细故哉然自公发之安知其不终行扵后日也且公节行政事色色出人他日将必有以慰民望者固辱爱小子之所愿见者也林待用今已长宪云南前在云南数年威恵甚着下民敬信如神明林廷玉先生在彼巡按每书来辄推重且曰所知乡邦中最出色者矣李贞伯储静夫在南都学行之重人无间言果符向日所谕近又有王鸿儒者字懋学南阳人年三十二三学识不减静夫而励志有为又皆可望但自以学未成尚韬蓄其鋭他日当有见扵世者因并为吾人及之意皆所乐闻也懋学今为南京户部主事兹因提学周先生告行益注懐仰临纸初若无可言忽不觉缕缕又清友郑升者侯官县人今为广东掲阳教谕其华藻似不甚出人而其学最正文亦自好行尤可重来嵗广西若缺考试官此人某所任也亦周先生所知者公可恊赞然非其有属扵清也幸亮之如不缺人则已不宜固必也
上东山刘先生书清戊午嵗寓都下,得拜送老先生致仕南归。当是时,老先生已絶念世途,自分与赤松子为伴矣。既而为先帝所简,在士望所推戴,幡然复起,为国家担当大事,无少趦趄前却之态。此岂止如近世名流期以一节自髙者所可论其涯量也哉?且老先生数年在朝廷,天下士夫人人知其不可一日无者,况重以先帝之遗托。去之一字,在老先生岂忍▯出之口而形之辞哉?彼人念不及天下大计,识不剖破世间黒白,而徒颠倒公论以效顺私门。而老先生则因事见防,欲以全一生之大节,欲以全君父之大恩,欲以立士夫之表,则固宜决扵今日之一去也。然老先生今日之去,为老先生计,固得之矣。若为朝廷计,为天下计,则有大不然者,不知谁当执其咎耳。清自别去南都近二年,家居又六年,自知凡百有退无进,自甘槁死扵下矣。乃承老先生列位当道不弃,使供今日之事,真所谓以蚊负山者,日夕战栗,非可自知。而令甥李学谕亦能察此意而相之,庶几可不至甚得罪扵斯文。清亦自揣矣,果才弱不胜,便当及早引身而退,当不令重得罪扵大人君子辈也。数年以在草野,不能致书,古云「莫谓无心向门下也」。曽终夕望三台,清之情正类此。兹因令甥之便,敬此少布其私,莫尽愚悃,惟俯赐道鉴,幸万。
与内翰汪二先生书清不肖奉辱二位先生知遇,及与进意良厚,感佩何可当?自南京归家仅数十日,而家父丧,百愿违心,以故久不及修问。吾府尊来承教帖,益用感愧。清今服阕已一年,然先父母之塟,仅得封圹而未成坟;大父母塟失其地,久未能迁;亡妻亡儿尚寄浅土。近日次儿年二十,复丧,百苦丛身,家贫累重,且志荒业废,自顾益无可仗以自立者。北上之期未敢卜也。兹因吴公便,病中裁素一伸情悃。吴公真有古循良风,居今世而肯如此做人、如此做官者,絶无防。世道之薄可叹,而信郡之多贤益可徴矣。夏末惟二贤千万为国家、为斯文顺时保重是祝。
译致陈时安宪副书 自己酉年七月在都城分别,到现在恰好两年,敬慕之心从未稍有忘却。去年讨论裁减宦官镇守、以安定地方的意见,三位堂老都啧啧称许,清也私下抄录了一份。近来替公借取的意见,也都认为是切实精当的议论。只是这些话能否实行,关系哪里是小事呢?然而既然由公提出,怎么知道后来不会终于实行呢?而且公的节操、行政、办事,各方面都超过常人,将来一定会有足以慰藉民众期望的作为,这本来就是清敬爱、希望见到的。林待用如今已经担任云南宪长,他先前在云南多年,威望恩惠十分显著,下民敬仰信服如同神明。林廷玉先生在那里巡按,每次来信都推重他说:‘我所知道的乡邦人士中,他是最出色的。’李贞伯、储静夫在南都,学问品行的声望无人有异议,果然符合您从前的教诲。近来又有王鸿儒,字懋学,南阳人,三十二三岁,学识不比静夫差,而且励志有为,也都值得期待;只是他自认为学业尚未完成,仍然收敛锋芒,将来一定会在世上有所表现,所以一并替我们提到他,想来都是大家乐于听闻的。懋学如今任南京户部主事。这次因提学周先生将要离行,更加挂念仰慕。落笔之初本来似乎没有什么可说的,不知不觉便写了这么多。还有清的朋友郑升,是侯官县人,如今任广东揭阳教谕。他的文采似乎不特别出众,但学问最为纯正,文章也很好,品行尤其值得珍重。明年如果广西缺少考试官,此人是我所推荐的人选,也是周先生所知的人。公可以协助赞成;但这并不是他有意托付于清的事情,希望公明察。如果并不缺人,就算了,不应当执意如此。致东山刘先生书 清在戊午年寄居京城时,得以拜送老先生辞官南归。当时老先生已经断绝了仕途之念,自认为将与赤松子为伴了。后来被先帝选拔,受到士人声望所推戴,毅然再次出仕,为国家担当大事,没有一点迟疑退缩的样子。这哪里只是近世那些以一节自高的名流所能衡量的呢?况且老先生在朝廷数年,天下士大夫人人都知道一日也不能没有您,更何况还承受先帝的遗托。一个‘去’字,对老先生来说,怎么忍心说出口、写成文辞呢?那些人顾不上天下大计,不能辨明世间黑白,只是颠倒公论来讨好私门;老先生却因为事情受到排斥,想保全一生的大节,保全君父的深恩,树立士大夫的表率,那么在今日决定离去,本来是合宜的。然而老先生今日离去,为老先生自身考虑,固然是对的;若为朝廷、为天下考虑,却大不相同。不知道谁应当承担这个过失。清自从在南都分别,已经将近两年,居家又有六年,自知处处只有退步而没有进展,甘愿在下层枯槁而死。如今承蒙老先生位列当道而不弃,使我供职于今日的事情,真可说是蚊子背负泰山,早晚战栗,实在不是我自己能够预料的。而您的外甥李学谕也能体察这番心意并帮助我,希望不至于在斯文中犯下太大的罪过。清也自己估量过了,如果果然才力微弱、不能胜任,就应当及早引身退去,不能再让大人君子们认为我罪过深重。数年来因为身在草野,不能写信,古人说:‘不要说我没有心意向着您的门下。’我曾经整夜仰望三台星,清的心情正与此相似。这次借您外甥的方便,恭敬写信略述私情,不能把愚诚说尽,惟愿您俯赐鉴察,万幸。致内翰汪二先生书 清不肖,却承蒙两位先生知遇,并且得到参与进身的厚意,感激佩服哪里能够承受?自从由南京回家才几十天,父亲便去世了,许多愿望都违背心意,因此久未能修书问候。我们府尊送来承教的帖子,更使我感到感激惭愧。清如今服丧期满已经一年,但先父母的墓葬只筑成了墓圹,还没有修成坟墓;祖父母安葬时失去了墓地,长久不能迁葬;亡妻、亡儿还寄葬在浅土中。近来次子二十岁,又死了;百般苦难一齐落在身上,家贫负担重,而且志气荒废、学业荒疏,回头看自己更加没有什么可以依靠来立身。北上的日期还不敢预定。此次借吴公的方便,在病中草草写信,略伸内心的诚意。吴公真有古代循良官吏的风范,处在今天而肯这样做人、这样做官的人,实在没有几个。世道浅薄可叹,而信郡贤人众多,也更加可以得到证明。夏末之时,惟愿二位贤者千万为国家、为斯文顺应时节保重身体。
寄李宗一书陈宪佥到承恵翰并香枕,感感来翰谕及贫病一节,词情颇切。清亦适病中,念宗一也久,忽得此情悰,何如也?然此事自有宇宙来,贤豪君子亦不知是多多少少屈受而无词矣。柰之何哉?义命二字,正须扵此际有安着防耳。清贱病已一十年,非止今日宗一所素知,而始终一贫债负辗转,则虽宗一有未尽知者。兹不欲多及也。静言思之,儒者致用,尚欲经理一世,康济羣生,而今数口之家,生计乃常不办,至数数仰资他人,贻忧父母,才之踈劣如此,亦可自考。虽然,士之常也。今少宰彭公,自号从吾居士者,素贫也。贤者自结自解,自爱其身以有待,吾一身亦非止今日吾一家所取頼而已也。大凡背疮多是内有愤欝,不堪火气横出,肉理所致。昔人困此者见扵史传多矣。吾宗一何縁有斯疾也?何縁有斯疾也?今虽穷,不犹愈扵遂死乎?自爱,自爱。清不能为子力也。清亦尝有自解之法,即今卧防自题云:「命好徳不好,王侯同腐草;徳好命不好,顔渊任穷殀。」非敢以徳自居也,用以自朂,以见贫之外,又有在所当念者耳。衷情缕缕,临便増切。贵恙后气色果何如?注想如在目前。又气体肥厚之人饮食常要甘平,味多病后痩减亦然,此又养生通法也。清每年夏来,一日之内常两餐用粥,得免焦渇,只此一节,亦不知是省了多少药物耶?冬亦一餐用之。酒最能败肾,且昏神,宗一戒之。气体厚者能戒之,久后自有一段分外精神。今人多不晓也。李白、王勃素嗜酒,未必能助其兴,然其本原正大聪眀,为此汨没多矣。陶元亮亦每自谓嗜酒,然料其人决不肯饮至昏醉,故能全其真而见之文章者,若是其沉欝而光润,不为酒困,何有扵我哉?此当知圣人之不得已,防然自不及乱矣。又三代以降,井牧之制不复,又别是一乾坤矣。天下之生,纷纷董董,上之人,大槩都不甚照管他。号照管者,恐亦未尽其道,只是任他自贫自富,自有自无,惟知有田则有租,有身则有庸而已。田连阡陌,由他无卓锥之地,亦由他也。则夫今之士者,上既未得有官者之禄,下又不得为农工等事,老者欲安,少者欲懐,如何得全不为一家数口计长逺,而徒坐守穷饿,朝不谋夕哉?许鲁斋先生固尝有言以教学者矣。足下且有二弟,可令事此,但要戒令勤恪,不华如清,则孑然只身,却有难者耳。近日亦颇为此费心,非是图货财滋植,但得免债负能自给,斯过望矣。借人钱本令的当,兄弟或义男营运生理,此决不害义,但营运要取利少而平穏者,是长防耳。亦恐欲速不达也。因便寄去云云。
与黄徳馨石仲殷书进孙至承来翰及佳恵近所得如何闻防中庸序已毕亦见得与大学相表里乎盖所谓道统之传者即大学之道也所谓允执其中者亦止至善也仁义礼智之性道心之正也气质之禀不齐所以人心惟危也精则察夫二者之间而不杂者格物致知也一则守其本心之正而不离者诚意正心修身也以天下之大圣行天下之大事不过如此是乃所以齐家治国而平天下者也盖昔者伏羲神农黄帝尧舜禹汤文武周公以是传之孔子孔子以是传曽子而及子思元无二物也区区近来贱体如旧偶阅孟子尽心下一篇才毕自别后多牵扵俗心绪董董虽曰防书得防无防大扺惟三十年前用工也二友勉旃
复李宗一书自古凡未及一面而輙以襟期相付与者,其气味类非人所知。而执事以施之清,拜赐厚矣。然惜执事之误也。清泉南一俗士耳,凡百不如人。执事不知清,敢不自知?往者年颇少,志颇鋭,览古对圣之时,容有分毫不自揆之意。今则愧悔满胸懐矣。此其故何也?念之可哀。领吾林先生手教,及味来翰意,知执事方击楫河洛间,隠然有收功一原之想。壮哉行矣!百年易暮,若眼前一切,亦岂在所扫者离乎?此又不足以言真矣。盖其最▯防全在不言中。言及此,清慙负天地君亲,慙负师友矣。执事自爱,不尽所懐。一见何日?附奉笔四枝,墨一板,表意耳。
译寄李宗一书 陈宪佥到来,承蒙带来您的书信和香枕,十分感激。来信谈到贫困疾病的一段,言辞情意都很恳切。清也正病中,思念宗一已经很久,忽然得到这番深情厚意,感受如何呢?然而这种事情,自有天地以来,贤豪君子不知道有多少人委屈承受而无处诉说。又能怎么办呢?‘义’和‘命’两个字,正应当在这种时候有所安顿。清的贫病已经十年,不只是今天宗一所一向知道的;至于始终贫穷、债务缠身、辗转困顿,还有宗一未必完全知道的地方,这里不想多说。静下心来想,儒者讲求经世致用,还想治理一世、救济众生;如今几口之家,生计却常常无法维持,甚至屡屡仰赖他人资助,给父母增添忧虑,才力的疏劣到了这种程度,也可以自己考察了。虽然如此,这也是士人的常态。如今少宰彭公,自号从吾居士,平素也贫穷。贤者自己结交、自己解脱,爱惜自身以等待时机;我这一身,也不只是今天我一家所要依赖的。大凡背疮多是内心有愤懑郁结,不能承受火气横行外发,因而造成肉理上的病变。从前受此困扰的人,史传中很多。我的宗一,你为什么会有这种病呢?你为什么会有这种病呢?如今虽然困穷,难道不还是胜过就这样死去吗?要自爱,要自爱。清不能替你出力。清也曾有自我排解的方法,如今卧病时题写道:“命好而德不好,王侯也同腐草;德好而命不好,颜渊任凭穷困早夭。”我不敢以有德自居,只是用它来勉励自己,表示除了贫穷之外,还有应当挂念的事情。内心的话纷纷缕缕,临到有人来便更加迫切。不知您的病后气色究竟如何?我一直想念,仿佛就在眼前。又 体质肥厚的人,饮食常常应当甘淡平和;病后消瘦的人也是这样,这又是养生的通法。清每年夏天,一天之内常常吃两顿粥,因此能够免于焦渴;仅这一点,也不知道省下了多少药物。冬天也吃一顿粥。酒最能损伤肾脏,而且使精神昏乱,宗一要戒掉它。体质厚实的人如果能够戒酒,久而久之自然会有一番格外的精神。现在的人大多不懂这一点。李白、王勃一向嗜酒,酒未必能帮助他们兴发才思;然而他们本来的根器正大、聪明,却因此被埋没了很多。陶元亮也常常自称嗜酒,但料想他决不肯饮到昏醉,所以能够保全本真并表现在文章中;他的文章如此沉郁而光润,不被酒所困扰,我哪里能比得上他呢?这应当知道,圣人有不得已之处时,也会谨慎行事,自然不会达到昏乱的程度。又 三代以后,井田、授田的制度不再实行,又是另一番天地了。天下百姓的生计纷纷扰扰,居上位的人大体都不太照管他们。号称照管百姓的,恐怕也没有完全做到,只是任凭他们自己贫穷、富裕,有所有无,只知道有田就征租、有身就征役而已。田地连成阡陌,任凭有些人连一块锥尖插地的地方也没有,也由着他们。于是今天的士人,上面不能得到做官者的俸禄,下面又不能从事农工等事务,老人想得到安养,年轻人想得到抚育,怎么能完全不替一家几口作长远打算,徒然坐守贫困饥饿,早晨还不能谋划晚上的生活呢?许鲁斋先生本来曾经用这些话教导学者。您有两个弟弟,可以让他们从事这件事;只是要告诫他们勤劳谨慎,不要像清这样不善经营,否则只剩自己一人,就会有困难。近来我也颇为此事费心,并不是图谋货财增殖,只要能够免除债务、自己供给自己,就已经超过期望了。借钱给人,本来应当选择可靠合适的对象;兄弟或义子经营生意,这决不损害义理,但经营时要选择获利少而平稳的事情,这是长久之计。也恐怕求速成反而达不到目的。借此机会寄去这些话。致黄德馨、石仲殷书 进孙来,承蒙收到您的书信和美好的惠赐。近来过得怎样?听说《中庸序》已经写完了,是否也看出它与《大学》相互表里?所谓道统的传承,就是《大学》的道;所谓允执其中,也就是止于至善。仁义礼智的本性,是道心的正;气质禀赋各不相同,所以人心才危险。精审地考察这两者之间而不混杂,就是格物致知;专一地守住本心的正而不离开,就是诚意、正心、修身。凭天下最大的圣人去施行天下最大的事业,也不过如此;这就是齐家、治国、平天下的道理。古代伏羲、神农、黄帝、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将它传给孔子,孔子将它传给曾子,又传到子思,原本没有两种不同的东西。清近来的身体状况和往常一样。偶然读到《孟子·尽心下》一篇,刚刚读完。自从分别后,多被世俗心思牵引,心绪纷乱;虽然说是读书,所得也没有多少,大体只是三十年前用功的旧习。二位朋友努力吧。复李宗一书 自古以来,凡是还没有见过一面,却立即把胸襟志趣相托付给对方的人,彼此气味相投,往往不是常人所能理解的。执事把这种情意施加给清,清拜受的恩赐太厚了。然而可惜的是,执事误解了清。清不过是泉南的一个俗士,处处不如别人。执事不了解清,难道清自己还不了解吗?从前年纪较轻,志气较锐利,读古书、面对圣贤时,或许有一丝不自量力的意思;如今胸中充满惭愧悔恨。这是什么缘故呢?想起来真令人悲哀。清领到吾林先生的手教,又体会来信中的意思,知道执事正在河洛之间击楫前进,隐然有统一天下、建功立业的打算。壮哉,前行吧!百年光阴容易暮去,眼前的一切,难道也不在应当扫除之列吗?这又不足以说明真正的道理。最紧要的关键,大概全在没有说出来的话中。说到这里,清惭愧辜负天地、君主、父母,也惭愧辜负师友。执事自爱,不尽述胸中所怀。何日能够一见?附送笔四枝、墨一板,聊表心意。
与黄徳馨书累承来书,知所以爱助我,意甚厚。益友之言,岂可多得?吾虽未能尽行之,然不敢忘也。渉世甚难,蓄徳宜豫。静之一字,更须扵动中騐之。动而不失其静,乃为得力。反覆体騐,又止是虚而已。盖居常一念及静字,犹觉有待扵扫去烦嚣之意。唯念个虚字,则自觉安便。目前纵有许多劳扰,而里面条路元自分眀,无用多费力,而亦自不至懈惰也。且静亦须虚,方是静本色。不然形静而心骛扵外,或入扵禅者何限?人心本是万理之府,惟虚则无障碍。学问工夫,大抵只是要去其障碍而已。此言吾未能尽行之,但彷佛似有一二时袭得此光景者,或非意之来应之。若颇闲暇,至寤寐之际,亦觉有甜趣。故吾妄意虚之一字,就是圣贤成始成终之道。今且与足下一私讲之,试订其是否,人便可书复也。此等言语,足下只自知之。盖吾平生行不掩其言甚多,工力未到,故态时发,则此等言语秪为人作口实笑谑耳。今嵗科举,不知足下与仲殷得了此否?
与周提学书久不觌模范,昌胜翘仰,兹赴礼闱,道三山,谓得领片时春风之赐,用壮万里之行。至莆,乃闻旌斾自漳南返,岂天啬其遇耶?窃闻之有识者云:「仕宦当作提调学校,何则?以其得専为斯文出气力,为国家生长人才,又非其他官比也。」尤在持重为之耳。生既不获一面,▯以是一言献,而狂率之嫌不敢避也。途次不及致详,幸察。
与陆宪长书清辱知爱最深,感荷何可忘?自甲子嵗奉书山东后,枯守家林,莫能嗣音,愧负愧负。近至江西,得邸报知擢宪吾闽海道,一带千余里,自此当波恬浪静矣。且八郡之人至今饱公向日徳政,扵今继之,信乎事半而功倍也。清到任已数月,秪是纷纷度日,曽未有丝毫之力扵学校间。视公向者一日了数十大公案,犹绰乎有余裕,人材相逺何如也?愿益为国家为苍生自保重,便中特此申意,附奉小书数册,手帕二方,殊不能尽下情。
寓九江寄宗侍御书自执事以疾乞归,生思仰不能已,苦无人便,莫知贵恙平复与未。后得张元器先生及饶侍御言,贵恙久已平复,但意坚不欲起,盖先生自有见也。生非先生谬荐,不得供事江西学校,愧劣才不胜重任,日夕凛凛如蹈春氷,恐有孤朝廷任使及吾先生所以论荐之盛意,矢心扵天,不欲扵纸上缕缕,惟先生便间有以教戒之。又幸志同先生,数时不惜教戒,受其恩知,同此感佩也。适防辰州太守陈行且诸生试巻未定,造次仅具大畧,不尽区区,惟顺时加重,将来当有大为国家宣力之日耳。
与畏庵朱先生书向者自浙江来,知已擢湖广右方伯,继又闻已转左公辅之拜,想在旦夕。正人得路,国家之庆,生民之福也。何庸喋喋?清幸不为君子所弃,外辱收而置之教导之列,铭心刻骨,自不能忘。奈庸下之资,只今居闲,犹不免与俗冗相还往,且持不愿之心以酬酢乎其间,得一失百,而又力未能自拔,而遂去私懐,凛凛恐终有负扵大君子之门。他日虽欲自新,其路无由,且大期已迫耳。兴言及此,甚自愧屈也。向自南京归,自以家父素康强,少计之,犹当得十年团圝之乐,不意▯有今日之事,复何言哉!今则是永感之人矣,又何所不可哉?且进既不能有分寸禆益扵当世,退又全无以自异扵流俗,况且闲居图自逸扵势似便且易者,而亦未能,鄙拙之甚可知。以此自知,不敢复有厚望扵当世,而仆仆为行计也。闻吏部近日方严起复违限之例,清亦不顾矣。便中径述其私▯之直,如在父兄前语,实恃恩鉴不罪。余情陈通判当知其槩。
译致黄德馨书 多次承蒙您来信,知道您爱护、帮助我的心意非常深厚。益友的言语,哪里容易多得?我虽然不能完全实行,却不敢忘记。涉历世事十分艰难,积蓄德行应当预先进行。“静”这个字,更须在行动中验证。行动而不失去安静,才算真正得到力量。反复亲身体验,也不过是虚空罢了。平常只要想到“静”字,仍觉得必须先扫除烦扰喧嚣;只有想到“虚”字,才会自己觉得安适。目前纵然有许多劳苦扰乱,内心的道路原本清楚,不必多费力,也自然不至于懈怠。况且安静也必须虚,才是安静的本来面目;否则外形安静而心神驰骛于外,或者陷入禅家的境地,那还少吗?人的心本来是万理的府库,只有虚才能没有障碍。为学用功,大体只是要去除障碍而已。这些话我还不能完全实行,只是仿佛有一两次偶然得到这种境界,也许是无意之间应合了它。若稍有闲暇,甚至在醒睡之间,也觉得有甜美的趣味。所以我妄自认为,“虚”这个字,就是圣贤成始成终的道理。如今暂且私下同您讲论,请您试着判断它是否正确,有人方便时可以写信答复。这类话,您只需自己知道。我一生中言行不能相互遮掩的地方很多,功夫还没有达到,所以旧日的习气时常发作;这样的话只会给别人留下笑谈的口实罢了。今年科举,不知您和仲殷是否考中了?致周提学书 很久没有见到您的典范,常常高高仰望。如今赴礼闱考试,路过三山,以为可以得到片刻春风般教诲的恩赐,来壮行万里。到了莆田,才听说您的旌旗已经从漳南返回,难道是上天吝惜让我与您相遇吗?私下听有见识的人说:“做官应当做提调学校的官,为什么呢?因为能够专门替斯文尽力,为国家培养人才,这不是其他官职可以相比的。”尤其要在其中持重行事。学生既然不能与您见一面,姑且献上这句话,也不敢回避狂率之嫌。旅途中来不及详述,幸请明察。致陆宪长书 承蒙您对我的知遇和厚爱最深,这份感激怎么能忘记?自从甲子年写信给您在山东任职以后,我枯守家园,没能继续通问,实在惭愧,惭愧。近来到了江西,得到邸报,知道您升任宪使,掌管我福建海道,辖地绵延千余里;从此这里应当风平浪静了。况且八郡百姓至今还享受您过去的德政,如今又由您继续推行,真可说是事半功倍了。我到任已经数月,只是纷纷扰扰地度日,在学校事务上还没有做出丝毫力量。看您从前一天处理几十件重大公案,还绰绰有余,我和您的才干相差多远啊!愿您更加为国家、为百姓保重自己。借此特地表达心意,附送小书数册、手帕两方,实在不能完全表达我的深情。寓居九江寄给宗侍御的信 自从您因病请求归乡以来,我思念仰慕您,一直不能停止,只是苦于没有方便的使者,不知道您的病是否痊愈。后来听张元器先生和饶侍御说,您的病早已痊愈,只是心意坚定,不愿再出来任职,大概先生自有自己的见解。我若不是蒙先生错误地推荐,就不能任职于江西学校;以我这点惭愧而低劣的才能,实在不能胜任重任,早晚都战战兢兢,如同踩在春日的薄冰上,恐怕辜负朝廷的任用以及先生竭力论荐的深厚心意。我对天发誓,不愿在纸上逐一细说,只希望先生有机会时能够教导告诫我。又幸而志同先生多次不吝教诲,我承受了他的恩德和知遇,对此同样感激佩服。恰逢防备辰州太守陈行,并且诸生的试卷尚未评定,仓促之间只能略述大意,不能尽说我的区区心意;只愿您顺应时势而更加自重,将来一定有大力为国家效劳的日子。给畏庵朱先生的信 从前我从浙江来时,知道您已经升任湖广右方伯,后来又听说您转任左方伯,接受公辅之职的任命,想来就在早晚之间。正直的人得到通达的机会,是国家的庆幸、百姓的福气,还用得着我多说吗?我幸而没有被君子抛弃,您反而收纳并置于教导之列,这恩德铭心刻骨,我自然不能忘记。无奈我的资质庸下,如今闲居,仍免不了同世俗的琐屑人物往来,还抱着不愿意的心情在其中应酬;得到一件却失去百件,而且力量又不能使自己拔身而出,于是离开私情,始终战战兢兢,恐怕最终辜负大君子的门下。将来即使想改过自新,也没有道路可走,而且大限已经逼近了。想到这里,实在惭愧屈抑。从南京回来时,我自以为父亲一向康健,稍稍盘算,还应当能够享受十年团聚之乐,没想到突然发生了今天的事情,又能说什么呢!如今我已成为永远感伤的人,又还有什么不能承受的呢?况且进身不能对当世有丝毫补益,退居又完全没有什么能使自己不同于流俗;何况闲居图求安逸,在形势上似乎方便而且容易,我也做不到,可见我是多么鄙陋笨拙。因此我认识到自己,不敢再对当世抱有厚望,而只是奔波筹划行程。听说吏部近来正严行起复官员逾期不到的条例,我也顾不得这些了。借便径直说出这些私下琐碎而率直的话,就像在父兄面前说话,实在是仰仗您的恩德和鉴察,不怪罪我。其余心情,陈通判应当知道大概。
与曽侍御书伏在丧次,諠寂殊路,使节行留,传闻不一,自诿契防,将复有日,不欲▯▯扵书问间尘渎耳。腊月廿一日,已奉先祖母及先母之柩至二坟所,本卜其日,先塟祖母,俟先母坟成之日,则塟先母。不意临期即有拘碍,今改卜正月初五日塟祖母,十一日乃塟先母也。初三日在先母坟所,承本府罗同知遣官至寒家送皂▯二名,云察院所遗者,讶未得详,即以初五日塟事回家过府问故,罗乃出院牌见示,读未终竟,惊愧汗浃不能已。清一颛蒙庸俗人耳,若曰颇知分,不敢求称所欲,不敢亏负扵人,则或庶几;若曰学行云云,则岂不自知?况本蓬戸荜门之子,孱孱碌碌之人,幸际明时,得侧士大夫末尘,自父母而下,咸获霑被恩余,衣食之类,视前加厚矣。近虽有疾,幸頼药力已就平复,二丧且以次第举塟,稍遣目前尽为过分,抚心惴惴,惟自待之不称而慙愧天地君亲,慙愧贤士夫知己耳。近者本府县以执事及诸公俯待之故,益加意相遇,颇出众人之上。罗同知清慎自持,当官絶不闻分毫有所取受,而为仆措置治坟之费及分俸米见恵,此礼罗歴任七年未曽一施之他人者也。隆意所向,人情増光,知感知自,岂特仪物间哉?噫,仆之负执事多矣,岂尽知仆之无所识知无足存録也哉?今者院牌又复云云,独自顾何人而敢当众人之所不能当,受众人之所不能受者哉?昔郑綮为相,有自知之言,后人以为郑五才,实无取,惟自知一节稍可赎愆,仆窃是之。抑思古人亦有直自担当者,亦有径行不辞者,大抵皆自觉其无沗乃能自安。如执事此举,诚非不肖者所能安也。仆又非能矫激立名者,庸劣之资,求同众人尚惧不克,况敢求异扵人哉?万一中有矫意,则为重负斯文知己骨肉之情,神天当明诛之,或暗壊之,为人间矫激者作戒矣,所以不敢。安受者,特以自知不任,而却冐然利而受之,以重伤贤者之明,实所不可。故同知虽屡遣送,终不敢受,亦庻几用此一节赎愆者也。且来仪,仆虽不受不凡之厚意,则固有出扵物外者矣。如或者以为执事施礼扵仆,而仆却之,则为全不知执事与仆相与之际者矣。此意非可言尽,惟知己虚心鉴谅,当终收之度内也。使斾北旋,应在旬月内外,续奉未由。在途在朝,幸加自玉,为国之光,为民之庇。过苏郡,防贵僚王先生,乞为申再三意。
与碧川【阙】先生书生数年跧伏家林,忧故孔多,不敢陈渎。然区区懐徳懐教之心,虽在多故,未能暂忘也。恭惟先生硕徳宏望,台阶在即,而乃以防恙力求退休,上为天子之所眷惜加恩,下为中外士夫之所光荣叹慕。令始令终,光前振后,门下生实不胜慰愿之至。清去嵗四月至江西供职,向自揣孱庸,况病疾素多,自分槁死林下矣。今乃复叨窃此职,且此职乃人之所易者,生屈扵才,反以为难,以此乆稽奉问,而负愧益深,中情益切。每一见惟德年兄,便觉愧心勃勃,且丁宁遇便见报者屡矣,而至今乃得扵驿舟中薫沭拜此,惶愧惶愧。伏惟老先生台斗之明,渊海之量,必能俯照不肖,清而未忍▯厌弃之也。近者丰城丁监生到,亦防鼎言存问,感激感激。向生求髙祖墓表,老先生犹惓惓垂念,但以清所防事已失,未及就请,不日便当续録申请,倘得赐贲,尤不世之光也。
寄梅一之书相别忽一载余,懐仰殊深。执事学正而行介,区区窃所叹服,企慕而未能及也。然为贤者,愿望未涯,更望少济以中和阔逺气象如何?大凡气之所在,理即随之而得夫浅深也。恃知爱,輙质所见,区区凡下之资,过悖尤多所兾,便中痛指一二,使得早救分毫,如此往复,吾人庶不为虚相遇者。嗣续一事,虽曰有命,然固有大理存,隂阳和而后雨泽降,夫妇和而后家道成。或阳亢隂怯,则志意且不相属,生理何从融结?亦非造物者所授也。区区此言渉鄙,防知为君子所不韪,然天地絪緼,男女搆精,圣人扵易言之矣。执事今日岂厌闻乎?《文献通考》己承寄到,至荷▯永贞得相闻否?董汝淳、储静夫、王懋学,想时相见,诚人间乐事也。
译给曾侍御的信 我恭敬地守在丧中,外界喧闹与这里的寂静完全不同。您的使者往来停留,传闻也不一致,我只推说将来还有机会再会,所以不想在书信往来中絮絮叨扰您。腊月二十一日,我已经把先祖母和先母的灵柩送到两座坟墓所在的地方,原来占定日期,先安葬祖母,等先母的坟墓修成后再安葬先母。没想到临近日期却发生了阻碍,如今改定正月初五安葬祖母,十一日才安葬先母。初三日在先母墓地时,承蒙本府罗同知派官员到寒舍送来皂隶两名,说是察院留下的。我惊讶而没有弄清详情,便以初五安葬之事回家经过府衙,询问缘故。罗同知于是拿出院牌给我看,我还没有读完,就惊惶惭愧得汗流浃背,不能自已。我只是一个愚昧蒙昧、庸俗平常的人;如果说我颇知本分,不敢要求超过自己所应得的,也不敢亏负别人,那或许还差不多;若说我有学问、有操行之类,难道我自己还不知道吗?何况我本是蓬门荜户的子弟,是孱弱平庸的人,幸而遇到清明时代,得以厕身士大夫的末列;从父母以下,全都承受到余下的恩惠,衣食等方面比从前丰厚了。近来虽然有病,幸亏依靠药力已经恢复;两场丧事也将按次序举行安葬,稍稍排解眼前的事务,已经过分了。我抚心惶惧,只是因为自待不称,惭愧于天地、君亲,也惭愧于贤士大夫和知己。近来本府和县里因为您及诸位先生俯身相待的缘故,对我更加用心接待,待遇很超过众人。罗同知清廉谨慎、自守其身,任职时从未听说他收取分毫财物,却替我筹措修治坟墓的费用,并分出俸米来帮助我;这种礼遇,罗同知任职七年从未施于别人。您厚重的心意所到之处,也使人情增光;我知道感恩,也知道自勉,哪里只是礼物之间的事情呢?唉,我辜负您太多了,难道您还不知道我是一个没有见识、没有什么值得记录的人吗?如今院牌又这样说,我独自看看自己是什么人,怎么敢承受众人不能承受的待遇,接受众人不能接受的东西呢?从前郑綮做宰相时,说过自知之言,后人认为郑五才实在没有什么可取之处,只有自知这一点稍稍可以赎罪,我私下很赞同这种说法。又想古人也有直率担当的人,也有径直行事而不推辞的人,大抵都是自己觉得没有辱没名节,才能心安。像您这样的举动,确实不是不肖之人所能心安接受的。我又不是能够矫激立名的人,以我庸劣的资质,求得和众人一样尚且怕做不到,何况敢求异于众人呢?万一其中有矫饰的意思,就是把斯文、知己、骨肉的情分作为沉重负担;神明上天应当明着惩罚我,或者暗中使我败坏,作为世间矫激之人的鉴戒,所以我不敢这样做。若安心接受,只是因为明知自己不能胜任,却冒然贪利接受,以重重损害贤者的明察,实在是不可以的。因此罗同知虽然屡次派人送来,我最终也不敢接受,也许可以凭这一点稍稍赎罪。况且您此次来访的礼意,我虽然没有接受这非同寻常的厚意,但其中本来有超出物质之外的情分。若有人认为您向我施礼,而我却拒绝,那就是完全不了解您与我相交的情分了。这层意思不是言语所能说尽的,只愿知己虚心鉴察谅解,最终把它收在您的宽容范围之内。您的使节北返,应当就在十天到一个月之间,后续问候还没有机会奉上。无论在途中还是在朝廷,都请您保重自己,成为国家的光彩、百姓的庇护。经过苏州府时,请向贵属王先生转达我再三的心意。给碧川〔缺名〕先生的信 我在家乡隐伏了数年,忧患很多,不敢冒昧陈说。然而我区区怀念您的德行、怀念您的教诲之心,虽然多故,也从未片刻忘记。恭敬地想,先生德行深厚、声望宏大,登上台阶辅弼朝廷指日可待,却因防备疾病而竭力请求退休;上面受到天子的眷顾怜惜和加恩,下面受到朝廷内外士大夫的荣耀、赞叹和仰慕。善始善终,光耀前人,振兴后代,门下学生实在欣慰愿望到了极点。我去年四月到江西任职,先前自己估量资质孱弱平庸,况且一向多病,自以为应当老死山林。如今却又承蒙恩典窃居此职,而且这个职位是别人容易胜任的,我却因才力不足反而认为困难;因此久久没有来问候,更加惭愧,内心也更加迫切。每次见到惟德年兄,便觉得惭愧之心蓬勃而起;又多次叮嘱遇到方便一定替我报告,直到今天才在驿船中沐浴焚香,拜上这封信,惶恐惭愧,惶恐惭愧。想来凭老先生台斗般的明察、深渊大海般的度量,一定能够俯察我这个不肖之人,不忍因这些事情而厌弃我。近来丰城丁监生到来,也听说先生以鼎力之言存问我,实在感激,实在感激。从前我请求您撰写高祖墓表,老先生还一直挂念着,只因我所防备的事情已经错过,没有来得及请托;过几天便应当继续记录情况来申请,如果能够蒙您赐作,那更是世间罕有的光荣。寄给梅一之的信 分别忽然已经一年多了,我对您的思念仰慕格外深。您学问纯正而操行高洁,这是我私下叹服的地方,我仰慕希望达到却还做不到。然而对贤者来说,愿望没有止境,更希望您稍稍以中和宽远的气象来调济自己,怎么样?大凡气质所在,义理就随着它而显现出深浅。仗恃您的知遇和爱护,我冒昧把自己的看法质问于您;我这点凡庸低下的资质,过失悖谬尤其多,希望您在方便时痛切指出一两点,使我能够及早挽救一些。这样彼此往来,我们或许不至于成为徒然相遇的人。传宗接代这件事,虽然说有命运,但其中本来有很大的道理:阴阳和谐之后雨泽才下降,夫妇和谐之后家道才形成。若阳气过盛而阴气怯弱,心志意念尚且不能相合,生育之理从哪里融结?这也不是造物者所赋予的。我的话或许鄙陋,恐怕您会认为君子不赞同;然而天地阴阳交合、男女交媾,圣人在《易》中已经说过了。您今天难道厌闻这些话吗?《文献通考》已经承蒙寄到,至于荷宁永贞,不知道能否得以相闻?董汝淳、储静夫、王懋学,想来时常相见,这确实是人间乐事。
寓九江上秦太宰先生书生自拜违来,私门多故,非所宜渎。然拳拳恋徳之心,未始暂忘也。向恩门内艰,生仅得拜一慰帖及小奠仪,洎后遂不能嗣音。罪负自知,实頼台慈照宥。生违教后,亦只如旧日碌碌耳。况齿益长,学益荒,兼才力素劣弱,又以是永感之人,自甘枯老林下,与草木同腐矣。乃辱老先生平时齿録,当途绠汲,使得供事江西学校间。第此任甚不轻,而不肖生甚弗克负荷。旦夕凛凛,正自不知将何以报塞朝廷任使之万分,以不负我老先生教爱造就之盛徳耳。生今年五十有四,而早衰有甚扵六七十者。虽曰不忘学,然所进其能几何?惟旦夕勉强,自清其心,自平其气。凡扵学校一切事务,一听扵道理之所役使耳。所愿务其实而不徇其名,要其成而不刻近效。不敢以文章为人才之实事,而必使学者反复思惟古先圣贤所以著书垂世之意,与我国家之所以教人读书而以文章取之者,究竟其意之所归宿,果安在?此则生今日之所以汲汲而未敢多语扵人者也。老先生恩同父师,故敢及之。夫民至愚而神也,况民间俊秀?清敢欺之乎?抑能欺之乎?清之所以期不得罪扵朝廷,期不得罪扵老先生,期不得罪扵斯文者,槩在此也。生恃恩厚,偶尔及此,不觉繁絮,惶恐时序寒暖数易。惟吾老先生年尊任重,当为国为苍生倍加保爱,至祝。
与方石谢先生书生曩嵗因叔父睿贡书后,即奔母丧,到家又遭祖母防,虽非承重,丧门未可即吉,故在家日久,既复京,又失长儿,寻改南京,数年间忧患奔播,少有宁日,百事俱废,故虽执事之门,亦久失扵问候,所恃大贤汪度有以亮之于形迹之外,清今乞恩终养者,诚以父老身单而子防,此目前当由之路,无容疑者,顾发之迟矣,发之迟者,私心牵之也,然虽牵于私,而终不能安,既而思之,凡心之所不安,便是天理之所不许,不若听命扵理,图得心安之为利也,昔人所谓乐志云者,疑亦文过之辞耳,愚意但自身处置得是,即是为亲也,又清自知从学失其术,垂老不得实用,故数年素餐一绩不立,使复迟一二载,或得循资少进,尤患所以立也,自以公既不能有益扵时,私又背弃其亲,而图计其外,不计其内,虽复生世百嵗,秪益以负君亲,故此举必求成而后已,而亦不暇计亲之养与其身之已老也,适得孙志同书,谓执事闻清此举,始有惜清去之意,既而亦以归养为然,盖执事之所以然清者,非人所能尽知矣,此即所以厚清也,志同素厚清,所厚必以正,此举全頼其成就,尤见其不肯俗清也,清今既出汉西门,心始少安,自谓亦求以不负师友之一节也,因便輙吐其情,用申谢意外此斯文之责,天下之事,其属之执事者,计自有本末有轻重,既到手时,必不放过矣,小子何知,述至人之望扵执事者如此耳。
译寓居九江呈给秦太宰先生的信 自从拜别先生以来,我家中多有变故,不是应当拿来冒昧烦扰您的事情。然而我拳拳恋慕您的德行之心,从未片刻忘记。从前先生遭遇母丧,我仅仅能够送上一封慰问帖和一点祭奠礼物,后来便不能继续通问。我的罪过和辜负自己知道,实在依赖您的慈爱宽恕。我离开先生教诲以后,也只是像往日一样碌碌无为。何况年纪渐长,学问更加荒疏,加上才能和力量一向薄弱,又是一个永远感伤的人,只甘心老死林下,与草木一同腐朽了。没想到竟承蒙老先生平日的门生名录和当权者的荐举,使我得以在江西学校任职。只是这个任命责任很重,而我这个不肖之人实在不能承受,早晚战战兢兢,正不知道将怎样报答朝廷任用的万分之一,才不辜负老先生教导、爱护、培养我的深厚恩德。我今年五十四岁,却早衰得比六七十岁的人还厉害。虽然说没有忘记学习,但能够有什么进步呢?只是早晚勉强自己,清明自己的心志,平和自己的气息。学校中的一切事务,都听凭道理所驱使。所希望的是务求实际而不追逐名声,着眼于成效而不苛求眼前的效果。不敢把文章当作人才的实学,而一定要使学生反复思考古代圣贤著书传世的用意,以及我们国家教人读书、又以文章取士的用意,究竟归宿在哪里。这就是我今天所以急切从事、却不敢多向别人说的事情。老先生的恩德如同父亲和老师,所以我才敢说到这里。百姓虽然最愚昧,却也有神明般的知觉,何况民间的俊秀呢?我敢欺骗他们吗?或者能够欺骗他们吗?我之所以希望不获罪于朝廷,不获罪于老先生,不获罪于斯文,大概全在这里。我仗恃恩德深厚,偶然说到这些,不觉絮叨起来;惶恐中时令的寒暖已经几次变换。只愿我的老先生年高任重,更加为国家、为百姓保重自己,这是我至诚的祝愿。给方石谢先生的信 前些年因为叔父睿贡书以后,我立即奔赴母亲的丧事;回到家又遭遇祖母的丧事。虽然不是承重服,丧期尚未结束,也不能立即改为吉礼,所以在家很久;后来重新进京,又失去了长子,随后改往南京。几年之间忧患交集、奔波迁徙,很少有安宁的日子,各种事情全都荒废。因此即使是先生门下,我也很久没有问候,只仰仗大贤宽大的度量,能够超越外在情迹而谅解我。我如今请求恩准回乡终养父亲,实在因为父亲年老而家中孤单,这是眼前必由的道路,没有可以犹疑的地方,只是提出得太迟了。提出得迟,是私情牵累了我;然而虽然受到私情牵累,内心终究不能安宁。后来想来,凡是内心不安的,便是天理所不允许的;不如听从道理,求得内心安宁,这才是有利的。古人所说的‘乐志’,我怀疑也只是为过错文饰的说辞。我愚见认为,只要自己处置得正确,就是在奉养亲人。又因为我知道自己从学失去了方法,年近老年仍然没有实际用处,所以多年白白享受俸禄而没有建立功绩;如果再迟一两年,或许能够按资历稍有升进,那更是我所担忧的立身之道。我自以为对公事不能有益于时世,私事又背弃父亲,还图谋外在的仕途而不顾内在的亲情,即使再活一百岁,也只是增加辜负君亲的罪过。因此这次行动一定要取得成功才罢休,也没有空暇计算父亲奉养的时间以及自己已经老了。恰好收到孙志同的信,说先生听到我这次行动,起初有舍不得我离开的意思,后来也认为归养是对的;大概先生之所以这样看待我,不是一般人能够完全知道的,这正是先生厚待我的地方。志同一向厚爱我,但他的厚爱必定以正道为准;这次行动全靠他成全,更看出他不肯把我引入世俗。如今我已经走出汉西门,心才稍稍安定,自以为也是在求取不辜负师友的一点表现。借着方便,冒昧吐露心情,以表达谢意。除此之外,关于斯文的责任、天下的事务,凡是归属于先生的,先生自然知道其中本末轻重;一旦到了手中,必定不会放过。我这个小子哪里知道,只是这样转述世人对先生的期望罢了。
与九峯孙先生书奉别益久,仰徳益深。闻令器从一已冠婚,而志行不凡,克守先生家法,益用慰喜。清家城市,而心久驰扵溪山岩谷之间,然困扵无力,至今未能超脱以去,自愧自悼,百事无成。计大期不逺,将懐羞入地,终无以自白扵世,可柰何哉?人其亦柰之何哉?适漳州进士石腆见过,造次附拜,因及不肖情事如此,所谓贻知己羞者也。向者从一加冠,清恨不得观礼扵阼阶之下,兹附小仪致贺,乞勿外久负字説之命。以尘心俗笔,至今惶恐不能成文,愧罪何可当?尚期汪度未即加谴也。清又念自▯治改元得官,在职者七年,而以事故家居者十年,所见朝野之事,虽醇疵不可一槩而独皇上圣徳凝然不动,环海大纲,万灵妥帖,实有草茅书生一旦得富贵及自负才气志节之士,安恬之久所不能持不能到者,居常以告乡父老及子侄学生辈,使知有圣眀之徳覆帱之恩,而自庆其有生之幸,盖谆谆缕缕言之至为或者所迂,不自厌也。比忽闻皇上为邉情累勘夫实事,乾纲独运,电烁雷轰,惊羣蛰扵九地,振王灵扵万国,甚盛甚盛,快哉快哉!可以徴圣徳之涵负,可以期生灵之永泰,可以卜国祚之绵长,鄙人数年所得喜事无此比者,而乡人得扵传闻亦以信清向者之言为有以也。所恨清腐劣之甚,不能为眀时展效尺寸,如得及早明白自退,一意与村学生辈讲説人伦物理,相勉相励,相与服行而固守之,以求不甚愧扵为人,不甚负扵君亲师友,亦庶防其可耳。而格心赞治脩废保丰事业,则自有当世诸贤哲在,便笔及此,为爱我者尽,不自知其孟浪也。静夫、希大进之尚质诸先生,以造次俱未能致书,然拳拳向仰,无时忘之,倘问及,乞为道意,否则不必也。静夫先生近有书到,随当脩报矣。清旧有《读中庸私记》一部,甚冗秽,近因诸生之求,忙迫稍为涂去其太无谓者而出之,名曰《蒙引初藁》,明其未为定説也。且今以寄,从一目下备防。正望先生公暇,赐一裁教示下乃幸。仍乞转致静夫先生,同赐教示也。《大学》亦已完,《语》《孟》及《易经》俱有之,以欠温故,姑俟后图。郑仲平先生、李宗一先生各有子侄读书,倘来取,幸次第与之。并乞达求教意。
与都宪吴先生书生自向者,南都奉违,不久即以侍养归家,寻遭先父大故,兼荆妇次儿继亡,家寒而事冗,地僻而交踈,以故老先生之擢山西,擢河南,皆久后乃得报。惟今都宪之擢,四月即得之。福州圣朝所倚以为西南一面长城,而一方数千里生聚咸所仰哺取给焉,其任亦重矣哉!况庙廊梁栋需材有日,平生所学所负,将次第为斯世斯人尽出之,此其为庆,岂敢止以为乡邦之光,姻戚之荣而已也哉!更念盛徳不遗微末,生家居尝两辱江右手教,去冬博士张颙归自河南,又得尊赐书仪,感荷稠叠,殊缺脩谢,至负至负。兹有禀闻,贵祖坟在晋江县三十二都,与寒家石壁山祖坟同乡且相近,二十年前便已承委查访,全然无以复命。今嵗二月因附塟亡妻扵家祖坟之左,暇以访之郷老,遂得其的,即挟与同按故迹。令祖坟故址宛然,盖有被堙没者,亦有掘穵未尽,灰土尚可认辨者,其本都诸人能为证佐者尚多。倘及今不追问,恐人事参差,嵗久益漫耳。清懐此欲陈有日,意欲脩书至云南,不拟尚在南都,谨特此报。计老先生闻之,当自有权度矣。目今泉郡知府慈谿包民敬名溥,亦南道中人,似当移文托其用心勘处,并立石标界,以明大家水源木本所在。如更得贵宅旧藏墓志谱记之类録附公文之末,使得一一按实而处之,侵者益无辞矣。清近试省下三学诸生试巻方阅未毕,又值同僚新任及他期防旁午,造次奉状,情不能尽言,不中伦统,祈台照海涵,不宣。谢梁叔厚编脩寄恵陆宣公奏议书。敝郷陈先生至张家湾,承赐陛宣公奏议二册。仰惟一代真佐,其精神心术尽在此书。防执事见爱,清何从得此快覩也?第愧不肖弗克负荷耳。在京时,屡欲假片时从容以请教,而以疾见阻。登途益用怃然,便中敬此申意。
译给九峰孙先生的信 分别以来更加久远,仰慕您的德行也更加深。听说令器从一已经冠礼成婚,志向操行不凡,能够守持先生的家法,更使我欣慰欢喜。我家住城市,心却长久驰骋在溪山岩谷之间;然而困于力量不足,至今不能超脱离去,自己惭愧,自己悲悼,百事无成。估计大限不远了,将怀着羞惭入土,终究没有办法向世人自我辩白,怎么办呢?别人又能拿我怎么办呢?恰逢漳州进士石腆来访,仓促间附带拜问,因而说到我的这些不肖情状,这就是所谓给知己带来羞惭的人。以前从一加冠时,我遗憾不能在东阶之下观看冠礼;现附上小小礼物表示祝贺,请不要因为我长久未能兑现撰写字说的请求而见怪。我用尘俗的心思和浅陋的笔墨,到今天仍惶恐不能成文,惭愧罪过哪里承受得起?还希望先生宽大的度量不要立即加以责罚。我又想到,自弘治改元以来得到官职,在职七年,因为事故居家十年;我所见朝廷内外的事情,虽然有淳厚也有瑕疵,不能一概而论,唯独皇上的圣德凝然不动,四海大纲稳定,万物各得安宁。实在有些草野书生一旦得到富贵以及自负才气志节的人,安逸恬静长久以后所不能坚持、不能达到的境界。我平常把这些告诉乡里的父老、子侄和学生,使他们知道圣明的德泽覆盖之恩,也自己庆幸生逢其时的幸运;我反复细说,甚至被有些人认为迂腐,却并不因此厌弃。近来忽然听说皇上因为边疆事务而反复查核事实,独自运转乾纲,犹如电光闪耀、雷霆轰鸣,惊醒九地之下蛰伏的群物,振扬王威于万国,实在盛大,实在痛快!这可以证明圣德深厚广大,可以预期百姓长久安泰,可以预卜国运绵长。我这个鄙陋之人,多年来所得到的喜事没有能与此相比的;乡人从传闻中得知,也因此相信我从前所说的话是有根据的。所遗憾的是我腐朽低劣得太厉害,不能为清明时代效尽微薄之力;如果能够及早把事情交代清楚而退隐,一心同乡村学生讲说人伦物理,互相勉励,彼此践履并坚守,以求不太愧对做人,不太辜负君亲师友,也许还可以做到。至于端正人心、辅佐治理、修复废弛、保障丰收等事业,自有当世各位贤哲去承担。我借着笔端说到这些,是因为爱护我的人太尽心,不知不觉说得鲁莽了。静夫、希大进之,请替我向诸位先生请教;仓促间都没有来得及写信,但我拳拳仰慕之心从未忘记。如果他们问起,请替我传达心意;若不问,就不必说了。静夫先生近来有信寄到,我随后应当写信回复。我旧有《读中庸私记》一部,十分冗杂污秽;近来因诸生请求,匆忙删去其中太无谓的部分而刊出,取名《蒙引初藁》,以表明它还不是定论。现在也把它寄去,使从一眼下先收存。正希望先生公务之余,赐下一篇裁定和教示,那就是我的幸事。还请转告静夫先生,也赐我教诲。《大学》也已经完成,《语》《孟》和《易经》都有,只是因为缺少温习旧学,暂且等待以后再作安排。郑仲平先生、李宗一先生各有子侄读书,如果他们来取,幸望依次交给他们。也请转达我求教的心意。给都宪吴先生的信 我从前在南京拜别先生后,不久便因奉养母亲而回家,接着遭遇先父大丧,加上妻子和次子相继去世;家境贫寒而事务繁杂,地方偏僻而交游稀疏,因此老先生升任山西、升任河南的消息,我都过了很久才得到。唯独这次升任都宪,四月就得到了消息。福州是圣朝所倚赖、用来作为西南一面长城的地方,方圆数千里的百姓都仰赖它养育供给,这个任职实在重大啊!况且朝廷栋梁需要人才的日子已经不远,您平生所学和所负的抱负,将要次第为这个时代、这些百姓尽数施展出来;这份庆贺,哪里敢只认为是乡邦的光彩、姻亲的荣耀而已呢?又想到您盛大的德行不遗弃微末之人,我居家时曾两次承蒙您寄来江右手教;去年冬天博士张颙从河南回来,又得到您尊赐的书信和礼物,感激承受的恩意重重,只是很久没有修书致谢,实在辜负,实在辜负。现在有一件事禀告:您的祖坟在晋江县三十二都,和我家石壁山祖坟同乡而且相近,二十年前就承您委托查访,却始终没有办法回复。今年二月因为把亡妻附葬在我家祖坟左侧,趁空向乡里的老人询问,终于得到确切位置,便带着他们一同按照旧迹查验。令祖坟的旧址清楚地存在,有的地方已经被泥土掩没,有的地方挖掘得还不彻底,灰土仍可辨认。这个都中能够作证的人还有很多。如果现在还不追查询问,恐怕人事变化,年久以后会更加模糊。我怀着这件事想陈说已经很久,本想写信送到云南,没想到您还在南京,所以谨特地报告此事。想来老先生听到以后,自然会有自己的权衡。眼下泉州府知府慈谿包民敬,名溥,也是南道中人,似乎应当发文托付他用心勘查处理,并且立石标明界限,以明确大家祖坟水源木本所在。如果再能得到贵宅旧藏的墓志、谱牒、记载等,抄录附在公文末尾,使人能够一一按照事实处理,侵占者就更加无辞可说了。我近来正在阅试省下三学诸生的试卷,尚未阅完,又遇到同僚新任以及其他期限事务纷至沓来,仓促写成此状,心意不能尽说,文理也不合规范,祈望您以台阁般的宽广胸怀鉴察包容,不再详说。谢梁叔厚编修寄赠陆宣公奏议的信。敝乡陈先生到了张家湾,承蒙您赐送陆宣公奏议两册。想来一代真正的辅佐之臣,他的精神、心术全都在这部书中。若不是承蒙您的爱护,我哪里能够得到这样痛快地阅读它的机会呢?只是惭愧自己这个不肖之人不能承受这份厚意。在京城时,我多次想借片刻从容时间向您请教,却因疾病受阻。登程以后更加惆怅,借便恭敬地写信表达心意。
与柴墟储静夫书戴地官来承惠郷録并手教谆谆,所以为不肖计虑者至周且切矣,敢不敬佩!坟宅一事,亦有大理。盖人物皆借气以生,亡者所蔵,亦在大气之内。故自坟而言,则本骸得气,遗体受防;自宅而言,则风气亏踈,断无佳产。寒家百余年来世衰,一世清虽忝士夫后,然百病丛身,百事不立。子长成者,连丧其二,家计借助,居半凛凛乎名节之倾,门户之落,疑亦坟宅气数之衰使然,有非区区人事杯水之力所能支持者。故不得已,因祖坟之水湿及妻子卜塟之未定,而仆仆乎风水之求也。此情岂容自讳扵吾兄?然清即今自断,每成一坟,除买地外,仅费五七两之数,茍且完固而已,不肯同俗作好防事,此又泉人所共鄙笑者,清独不恤也。执事扵此,亦可知清用财之槩,不然所犯必多,异议将滚滚而至矣。明年将如来谕受徒讲业,并可删改旧日书説,或有小益扵童防,所恨只是文字上工夫耳,今复何言哉!草草申谢,余容续陈。又承示所着《夏姜二女墓志铭》摹冩,深至二公平生,晔然在目,虽老朽犹觉有懦夫立志之意,感佩感佩。清扵四书《易经》草説,旧日只誊出《大学》《中庸》二部及《易》上经十卦,然尚未得删定,余则芜秽尤甚,未敢示人。不意无识者盗抄,并以付书肆刋行,而差字讹句多不可读。今欲就林下温燖整理,又以诸故坟皆失,地存亾两不安,方请广信周姓者来为改张,而贫窘独甚,或有地而不能得,或虽有地而不能成坟,岌岌扵懐,卒归于任运而已。清北归,他无所恨者,平生负君亲罪万万,今谓之何哉?因得所示二铭,益自悼其枉生耳。又病中遇故知某人,考满行,谨此奉通信问。吾兄过部以来,舆论甚服,谓“敬简”二字俱得之。仆得此寤寐,亦慰喜也。但闻贵体尚薄弱,后嗣至今未充,此亦当内自谋之。要亦有大理,也要皆当及时谋之。先贤谓“人谋”,孔臧亦可回天命。大抵天扵天下善人君子,决不能一一顾盼扶防得到,而使休咎吉凶各得其所也。故人当自尽人谋。人谋者,亦孔子所谓“务民之义”也。人谋尽而终或不得,乃归诸天耳。推而言之,此孔孟所以欲回三代扵春秋战国也。此南容之不废,盆成括之见祸,所以不谓之命也。朱子曰:“濂溪极力説个‘防’字,尽有警发人处。近则公私邪正,逺则废兴存亾只扵此处防破,便斡转。此是日用第一亲切工夫,精粗隠显一时穿透。”又曰:“食芹而美,甚欲献之吾君也。”因便▯▯及此。宋孔时已到莆,仆约今冬行,縁家父有祖母服未阕,阕日将为小儿冠婚乃行耳。
寄林待用书阁下一举,义声在宇宙,清无庸赞。惟阁下益为国自爱,举一事,量不至一日废也。窃谓所以永终誉者,实在此。因张太常便,率此奉渎。所恨相去不二百里,而不得遂一面,引领壶公,可胜懐仰之至。令尊老先生暨贤昆仲,不及别具,希引贱名拜意。阁下亦尚宜速行乎?
译给柴墟储静夫的信 戴地官来访,承蒙他送来乡录和亲笔信,信中为我筹划考虑,既周详又恳切,我怎敢不恭敬佩服!坟墓和住宅这件事,也有其中的大道理。人物都借助气而生,死者所安葬之处,也处在大气之中。因此从坟墓说,本来尸骨得到气,遗体受到庇护;从住宅说,风气亏缺疏散,绝不可能有好的产业。寒家一百多年来家势逐代衰落,我这一代虽然忝列士夫之后,却百病缠身,百事无成。两个已经长大的儿子接连死去,家计借助别人,常常战战兢兢,仿佛名节将要倾覆、门户将要衰落;想来这也许是坟墓住宅气数衰败所造成的,并非区区人事和杯水般的力量所能支持。因此不得已,因祖坟积水以及妻子儿女安葬之处尚未确定,而奔波寻求风水。这种心情在兄长面前哪里容得我隐讳?但我现在已经决定,每修成一座坟墓,除买地之外,只花五七两银子的数目,勉强使它完固罢了,不肯像世俗那样大肆铺张;这又是泉州人共同鄙笑我的地方,但我独自不在意。先生从这里也可以知道我用钱的大概;否则我所犯的过失一定更多,非议也会纷纷而来。明年将按照来信所说接受学生讲学,也可以删改过去的书说,或许对儿童稍有益处;遗憾的只是文字上的功夫,我如今又能说什么呢!仓促写信表达谢意,其余容我以后再说。又 承蒙您让我看《夏姜二女墓志铭》的摹本,把二位先生一生的事迹写得深刻,鲜明地呈现在眼前;即使我这个老朽之人,也仍然感到有使懦夫立定志向的力量,感激佩服,感激佩服。我过去对四书和《易经》所作的草率解说,只抄出《大学》《中庸》两部以及《易》上经十卦,但还没有删定,其余更加芜杂污秽,不敢给人看。没想到无知的人偷抄了它,还交给书坊刊行,其中错字和讹句很多,已经到了无法阅读的地步。如今想在林下温习整理,又因为各座旧坟都已失去,土地还在而亡者已经不在、亡者在而土地已经失去,两方面都不安;正请广信周姓的人来重新修整,可是贫困窘迫得厉害,有时有地却无法得到,有时虽有地却不能修成坟墓,心中岌岌不安,最终只能听任命运罢了。我北归以后,没有别的遗憾;只是平生辜负君亲的罪过极多,如今又能说什么呢?因而得到您所示的两篇铭文,更加悲悼自己白白活了一生。又 在病中遇到一位旧相识,适逢他考核期满即将出行,谨借此信问候。兄长任职于部曹以来,舆论非常佩服,都说“敬”“简”二字您全都做到了。我得知这些,连睡梦中也感到欣慰欢喜。只是听说您的身体仍然虚弱,后嗣至今还不充足,这件事也应当从自身打算。总之,有些事情有大的道理,也都应当及时谋划。先贤说过“人的谋划”,孔臧也说过可以挽回天命。大抵上天对于天下的善人君子,不能逐一顾盼扶助,使每个人都得到照应;休咎吉凶各自有其归宿,所以人应当尽到人的谋划。人的谋划,也就是孔子所说的“务民之义”。人的谋划已经尽到,最终有时仍然不能如愿,才归之于天命。推而广之,这就是孔孟想要在春秋战国时挽回三代之治的原因。南容没有被废弃、盆成括遭遇灾祸,正因为不能把一切都说成命运。朱子说:“濂溪竭力说明一个‘诚’字,其中有许多警醒启发人的地方。近而言公私邪正,远而言废兴存亡,只要从这里看破,便能转动局势。这是日常生活中第一等亲切的功夫,精粗隐显都能一时贯通。”又说:“有人吃芹菜觉得味美,很想把它献给君王。”借着方便,冒昧说到这些。宋孔时已经到莆田,我约定今冬出行;因为家父还有祖母的丧服没有期满,服丧期满那天将为小儿举行冠礼和婚礼,然后才出发。寄给林待用的信 阁下一次举动,义声传遍天下,不需要我来赞颂。只愿阁下更加为国家爱惜自己,所举之事估量不会有一天废止;我私下认为,能够使声誉长久流传,关键就在这里。借张太常的方便,草草写信冒昧问候。遗憾相距不到二百里,却不能实现一面之缘;引颈遥望壶公山,怎能不思念仰慕到极点。令尊老先生以及贤兄弟,来不及另写信问候,希望代我以卑名致意。阁下也还应当赶快动身吗?
与畏庵朱先生书今春曽具素书附饶侍御榶便至临清王思徳宪副处托为申上老先生尊前计,其时适有变故,或不便扵申达,然至今亦未得思徳报也。生自去夏至今秋,为考试事颇劳▯,因而得疾。自知庸才弱质,难以应世成务。七月初已恳防乞致仕,今此待报矣。生初未知老先生北行变故所由,近得一士夫过南昌,略道王太监事,当时自巡按以下皆谓不必举闻,惟老先生必欲行之,却自多此劳攘云。诸公共谈者亦多以为然。生愚独不能无疑也。夫人主春秋鼎盛,岂可令手▯扵罪状不明之人耶?刑人扵市,与众弃之。今也不然,设或出于左右者所矫,虽巡抚大臣亦不敢问谁何,亦竟不敢以闻。此其弊将何所不至?谓有忠爱之心者,能漠然不为国一计念耶?且他日或有究诘其事者,守土之臣又将何辞耶?窃谓老先生此举,于理与法皆得之,而闲邪杜渐,忠爱恻怛之意尤可念。故虽卒以此贾祸,是亦理势宜然,而老先生所以辨者也。此外又何足计耶?便中特此奉渎起居踈愚,不识时忌,惟老先生必能为慎之外,附鄊録二册备览。又近者谢洞教谕至,承教帖并日书墨刻,感佩何量。陈宁进士至,亦能道尊意,且感脚力之赐。此清表妹夫也。清去嵗十二月塟先父扵南安先母旧坟,水湿,今徙合塟焉。坟去城四十里,恨太逺也。但其地颇有生气,穴位八尺之内通是五色及黄紫细土,牙闗小石亦有五色者,私心颇以为慰。亡儿存畏亦别塟矣。惟先祖考妣旧塟乃过龙之地,当亟徙塟而力未能及也,姑俟年终为之。清今年亦不免教授生徒,其富者束脩礼亦受之,以助目前之费。但舍己田而芸人田,其终两失之为愧耳。杭州府学生员施恕者,有士行,其家甚贫,能守分,清十余年知己也。其身家履歴与方寸事最与不肖清相类,其制行严宻,清不如也。与之处甚有益。向遇杭时欲言之而未敢,今与之别又二年,益思其人不能忘。便中因道其姓名,惜郷举里选之法不行扵今,而此子词藻之学又不逮人,意其终穷矣。便中特为好善君子及之,渠固外外之求也。
与刘司空书生自去嵗拜别来任,以中途感疾就医七月,稍痊。自八月以后,一向奔走东西,在本司率不过十一二日,或仅三五日,即复出。以此职事之外,百凡俱废。惟天下达尊动定安否,则未能暂释扵下懐。所恨者,迹不及耳。未审道体近来万福如何?清谓如老先生者,在朝廷多一日,则多一日之重;在郷邦多一日,则多一日之光。由此言之,人心所祝愿扵老先生者,宁有厌日乎?此间学校事宜尽多,生到此槩未能举行,只有应酬目前文具及考试去取而已。以少也学不得其术,今则过时而扞格。故此任虽众之所易,而清乃独病其难也。且病体益衰,精神管摄多不及。计数月后当别有奉问。兹附奉新刋《吴康斋先生文集》一部,备览外,批防程文及学政文移附渎,不敢扵所尊所亲而自讳其丑也。惟矜其不能而无倦教,尤荷。
寄碧川【阙】先生书向者得告以归,自谓当得尽寸草之心扵慈父,不意罪逆深重,天实祸之,竟乖所愿,抵家仅六十日,而家父弃世,虽犹幸得亲汤药及殡殓等事,然不孝忘亲图归不早之罪,已万不可追矣。久不得奉状恩门,为负,谅在情察。前月生已释服,方图奉状未发,昨郷办事官归自南都,送至尊赐家集一册,绫帕二方,椽笔题缄,斗光下烛,肃衣拜受,岂胜惭感铭佩之至。清今虽已释服,但先坟未成,亡妻未塟,及祖坟患水湿而未能迁,兼居宅敝壊之甚至,无以蔽风雨,亦姑用借力修治,家寒身单,实为劳瘁,北上之计尚未有期,知必以此招罪,然势不得避也。仰凭恩照,故敢及此。若不肖感德恋教之心,久而滋切,有不能自状者,非敢文也。至于明德日章,大拜在目,此乃海内善类及苍生之庆,又无庸生喋喋也。手帕二方,香茶二帖,奉表防忱,髙祖墓表尚乞留尊念,更容申谢。
寄督学邵先生书先生《横渠理窟序》无一字虚下者,向见姚秀夫先生《浙西水利书》引,亦然。天地间此等文字,盖自有数也。二篇清最知,玩之使文皆如此,何厌于文也?又拟谒李旴江祠诗,希古慕贤之念出扵肺腑之真者,亦自与时文不类。适有绊不能尽,惟倍为吾道自爱,便中更祈无惜教音。
译给畏庵朱先生的信 今年春天我曾写了一封普通书信,托饶侍御的便人送到临清王思德宪副处,请他替我转呈老先生;当时恰逢有变故,也许不便转达,但直到现在也没有得到思德的回信。我从去年夏天到今年秋天,为考试之事颇为劳苦,因而得病。自知是庸才弱质,难以应付世事、成就事务。七月初已经恳切请求退休,如今正在等待批复。我起初不知道老先生北行以及发生变故的缘由,近来有一位士大夫经过南昌,大略说到王太监的事情;当时从巡按以下的人都说不必上报,唯独老先生一定要实行,反而自找了许多奔波劳扰。诸位公开谈论的人也大多这样认为。我愚昧,却不能没有疑问。皇上正值春秋鼎盛,难道可以让一个罪状不明的人在身边执掌权力吗?刑人在市集受刑,是让众人共同弃绝他。如今却不是这样;假如事情是左右近臣所矫造的,即使巡抚大臣也不敢追问是谁,也终究不敢把它上报。这样下去,弊端将达到什么地步呢?说有忠君爱国之心的人,难道能够冷漠地不替国家思虑一计吗?况且将来如果有人追究询问此事,守土的大臣又将用什么话来答复呢?我私下认为老先生这次举动,在道理和法律上都站得住,且有排除邪恶、杜绝祸患于未然的意思,其中忠爱悲悯的心情尤其值得体念。所以即使最终因此招来祸患,也正是道理和形势所应当如此,而这也是老先生所要辨明的事情。此外又有什么值得计较的呢?借便特地写信问候;我的行为疏忽愚昧,不知道时势禁忌,只愿老先生一定能在谨慎之外加以体谅。附上乡录两册,供您阅览。又 近来谢洞教谕到来,承蒙他带来您的教帖以及日书墨刻,感激佩服哪里有尽头!陈宁进士到来,也能述说您的心意,并且感激您赠送盘缠。这位是我的表妹夫。我去年十二月把先父安葬在南安先母的旧坟中,因墓地积水,如今准备迁去合葬。坟墓距城四十里,遗憾太远了。不过那地方颇有生气,墓穴八尺以内全是五色以及黄紫色细土,牙关处的小石也有五色,私心颇感安慰。亡儿存畏也另行安葬了。只有先祖父母旧葬之处是过龙之地,应当赶快迁葬,但力量还做不到,暂且等到年终再办。我今年也不得不教授学生,富裕学生的束脩礼物也接受,用来帮助眼前费用。但舍弃自己的田地而去耕作别人的田地,最后两方面都失去,对此很惭愧。杭州府学生施恕,有士人的操行,家境十分贫寒而能安守本分,是我相识十多年的知己。他的身世经历以及内心操守,最像我这个不肖的清;他持身严谨周密,我比不上他。和他相处很有益处。从前在杭州遇到他时,我想向您说起却不敢;如今同他分别又两年了,更加思念这个人,不能忘记。借便说到他的姓名,只可惜乡举里选的制度如今不实行,而这个人的辞章学问又比不上别人,我料想他最终会困顿终身。借此机会特地向爱好善行的君子说起他,他本来就是不求外在名位的人。给刘司空的信 我自从去年拜别您赴任以来,因为途中得病而就医七个月,稍稍痊愈。八月以后,一直奔走于东西之间,在本司任所通常不过十天十二天,有时仅仅三五天,随即又出行。因此除职务以外,各种事情都荒废了。只有天下最尊贵之人的通达、安定和起居安否,我还不能片刻放下于心。所遗憾的是行迹不能到达罢了。不知道先生近来道体是否万福?我认为像老先生这样的人,在朝廷多一天,朝廷就多一天的分量;在乡邦多一天,乡邦就多一天的光彩。由此说来,人心祝愿老先生,难道会有厌倦的一天吗?这里学校的事务很多,我到此以来大都没有能够推行,只做了应付眼前的文书以及考试取舍而已。因为年轻时学习不得方法,如今过了时日,处处抵牾。所以这个任职虽是众人容易胜任的,我却独自以它为难。况且病体日益衰弱,精神也多有不能收摄之处。估计几个月后当另行写信问候。现附送新刊《吴康斋先生文集》一部,供您阅览;另附批阅程文和学政文书,冒昧烦扰您这位尊长亲近之人,不敢自行隐瞒丑陋。只希望您怜悯我的不能胜任而不厌倦教诲,更加感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一二日〕 寄给碧川〔缺名〕先生的信 从前得到您的告示而归乡时,自以为应当能够把寸草报春晖的心意尽献给慈父,没想到我的罪逆深重,上天实在降祸于我,最终违背了愿望。到家仅六十天,父亲便去世了;虽然还幸而能够侍奉汤药,办理殡殓等事,但我不孝、忘亲、没有早早谋求归养的罪过,已经万万无法挽回了。很久没有向恩门奉上书信,实在是我的辜负,想来您会从情理上察知。上个月我已经除去丧服,正打算写信还未发出;昨天乡里办事的官员从南京回来,送来您尊赐的家集一册、绫帕两方以及用椽笔题写封面的书信。您的高明光辉照临,我恭敬地穿衣拜受,哪里承受得起这样的惭愧、感激和铭记佩服!我如今虽然已经除服,但父亲的坟墓尚未修成,亡妻尚未安葬,祖坟又因积水而未能迁移,加上住宅破败得厉害,不能遮蔽风雨,也姑且借助别人的力量修治;家贫身单,实在劳苦疲惫,北上的计划还没有日期。我知道一定会因此获罪,但形势不能躲避,只能仰仗您的恩德照察,所以才敢说到这里。至于我这个不肖之人感念德义、留恋教诲的心,日久而更加迫切,有些情意无法自行描述,实在不是为了作文。至于您的明德日益显著、大拜之事指日可待,这是天下善类和百姓的庆幸,也不需要我多说。奉上手帕两方、香茶两帖,以表达我的微薄心意;高祖墓表还请留在尊意之中,容我以后再申谢。寄给督学邵先生的信 先生的《横渠理窟序》没有一个字是虚浮下笔的;从前看姚秀夫先生《浙西水利书》引用它,也是这样。天地之间,这类文章大概自有定数。两篇文章我最为了解,玩味它们,使人希望自己的文章也都能如此,这样的文章哪里会令人厌倦呢?又拟作《谒李旴江祠诗》,其中希求古人、仰慕贤者的心意出自肺腑之真,也自然与时文不同。恰好有事牵绊,不能尽说;只愿先生更加为我们的道统保重自己,有便时还请不要吝惜赐教。
与云室廷玉先生书先生三月十七日手书寄刘希范大人来者,直至八月廿二日方到,即今日也。前此生屡拜书,想多已达。此书又承教诲,感刻岂能尽述?中有自道为人蠢直老实,不能以言貌动人。今士之所喜者,皆区区之所无,倘有议言,宜早寄达。窃谓先生之徳之学,非惟生等亲炙日久者钦服恋慕之不暇,而上下之知先生者,亦自不为少矣。且今士之所喜者,固先生之所无,然先生之所无者,正先生之所以为髙扵时人一等者也。天下之理,诚则形,久则徴。先生胸中固自有定见,有定守,而不为一时之士峣峣皦皦扵目前者所能动矣。今又加之以勤,克之以▯,旦夕所到,又岂生辈所能窥量?云南行事,声闻自好,大抵是根本上发出英华,有识者自能见得其用。方林二君子,尤见先生之髙,盖输诚用人而不尽用一己之长者,此正惟有大地歩者能之。中才所得有限者,决不能此。此节生甚为先生慰愿也。凡前书已及者,今皆不赘。
复王希文宪愈书承华翰示及,动履并新行榜例,及臧先生节斾所向,非至爱不同恒情,鄙夷衰腐者曷由有此感认?感认阁下宏才茂徳,定价在朝野,清不敢喋喋。近日王徳华先生特有荐草,如徳华实造地位,阁下或未尽知也。粹夫临别曽一问及,清答云:“此公吾同榜中三百人,似未有出其右者。”渠复问其详,清又谓其气度宏逺,最鋭志功业,然必从本原上做出,更详及其务本实而畧华藻之意,渠或未之信,清不自知欺也。因谢柬及此者,正以徳华知公已深,或者阁下未与相面,恐知徳华者犹未尽耳。徳华之荐公,正所谓不求识面御史也。此忘形率尔之言,他更无所为也。清初九日至吉安城,已考吉安府学及庐陵、安福、吉水、永新诸县,余犹未及也。南贑二府已白臧公许吊考,大约五月半间得回。总司来人回促,急笔弗端,统恃情亮。又徳华宦业,后进未见其比。其学亦与时人不类。虽在翰苑诸公,渠恐亦未多譲。盖其正而简,一而详,未易当也。
复林居鲁书清前累拜书,期至金华一防,今则举为虚词矣。知负,知负。其时且欲进拜章,先生亦竟不及此,殆行止非人所能者,不尽述也。执事不谅,乃至以相外责之,殆未得清本心耳。清以正月二十一日至家,前三日过莆,得防令兄及令婿,多荷厚雅。自至家,尘冗纷纷,每神驰扵清源之麓,紫防之峯,而力未能▯自拔以往,又苦扵多累,正恐来日无多,而乞归之计亦徒然耳。心事如此,又何足为吾人道者?承恵王文忠公文集,清柰未得详览,以究尊惠以复雅命。偶阅及《知学斋记》,则知此公非止为言语文字之学者,视宋太史气味为真矣。此固非后学浅生之所敢轻议,然尝观宋太史文,则觉其枝叶太盛,面势太张,波流太靡,虽屡屡自辨其非,文人静而味之,则其▯气及歩骤终似未脱文人之习者。况其学亦杂,遇老谈老,遇佛谈佛,胸中本无主张,忒把文词及博洽当事了。呜呼,岂知天地间事尚有大扵区区文词博洽者?夫学不博,不能约;言不文,不能逺,固也。但其中自有真伪之辨耳。真者根扵性,率扵道,而符于教;其伪者,性道教外物也。宇宙之所以立,人物之所以生生不絶者,以此性道教三者在耳。凡在此三者之中,则世所不可无,亦自不能无者;若出扵外,类皆人之私智所为,扵世无益而有损,尽可一扫除之。或摘其近正而实者,姑存之而已。管见如斯,因得髙明者一质焉,而亦未能尽其説也。
与梅一之书戴地官来承华翰及厚惠,防审太夫人万福,令嗣亦挺挺有立,甚慰甚慰,清永感之人矣。故今日进退无甚系恋者,所恨尸素十年,无毫髪之效扵公家,而平日师友相责望雅意,今日悉为终身之愧矣,复何言哉?家贫,时时假贷扵人,三子力教以处约之道,眀年将受徒自给,儿女债今犹未了也。清尝谓士夫当自办材料,在国为国,在家为家,虽在天者不可必,在我者固当自立,大要只是养与教两事,然纲纪之立为最先,家国一也。清今益衰病,恐力不能终此愿耳,所言大可笑,惟知己者不讶,逢便希不吝教,幸甚。与林允晔柬闻之古人,非其义也,非其道也,一介不以取诸人。清以肤浅,多累;既无以补吾子之万一,而顾辱厚仪焉。揆之道义,实所未安,故敢辞。且既以为不可受而辞之,则决无复受之理也。吾子幸予谅焉。又昨承来意,勤甚,足见吾子防心之厚。防,虽然,亦不可使清防其薄也。子如予谅,则其所以见爱者尤深矣。况君子如水之交,初不系扵是也。
译给云室廷玉先生的信 先生三月十七日亲笔写给刘希范大人的信,直到八月二十二日才送到,也就是今天。在此以前我多次拜上书信,想来大多已经送达了。这封信又承蒙教诲,感激铭刻之情哪里能够尽述?信中有您自称为人愚蠢直率老实,不能用言语和容貌打动别人。如今士人所喜欢的东西,都是我区区所没有的;如果有人议论,请您早些寄信告诉我。我私下认为,先生的德行和学问,不只是我们这些长期亲受教诲的人来不及钦佩爱慕,就是上下各处知道先生的人,也并不少。如今士人所喜欢的东西,固然是先生所没有的;但先生所没有的,正是先生所以高出当时众人一等的地方。天下的道理,真实就会显现,长久就会得到验证。先生胸中本来就有定见,有坚定的操守,不会被一时士人只在眼前表现得高傲明洁的样子所动摇。如今又加上勤勉,以弘大来克制自己,早晚达到的境界,又岂是我们这些人能够窥测估量的?云南任事的声誉自然很好,大概是根本上发出的英华,有见识的人自然能够看出它的作用。方、林二位君子尤其看得出先生的高明,因为能够尽心任用人才而不把一切都局限于自己的长处,这正是只有具有大境界的人才能做到的。才力中等而所得有限的人,绝不能做到这一点。这件事使我非常替先生欣慰和祝愿。凡是前信已经说过的,今天都不再重复。答复王希文宪愈的信 承蒙您寄来华美的书信,谈及您的起居以及新近实行的榜例,也提到臧先生旌节所到之处;若不是至亲至爱的关系,不是常情所能做到的,鄙视衰朽之人,怎么会得到这样的感念和知遇呢?我感念并认识到阁下宏大的才华和丰厚的德行,您的声价已经确定于朝野之间,我不敢多说。近来王德华先生特别写有荐举草稿;至于德华本人已经达到的境界,阁下或许还没有完全了解。粹夫临别时曾问起,我回答说:‘这位先生是和我同榜的三百人之一,似乎没有谁能超过他。’他又问详细情况,我又说,他气度宏大深远,最锐意建立功业,但一定从根本上做起;我还详细说到他务求根本实际而略去华丽文辞的用意。他或许没有相信,我自己也不知道是不是在欺骗他。因谢函中说到这些,正是因为德华已经深知阁下,有些地方恐怕阁下还没有和他见面,因而对德华的了解仍不完全。德华荐举阁下,正是所谓不求认识面孔的御史。这是忘形相交、率直说出的话,此外没有别的用意。我初九日到达吉安城,已经考察吉安府学以及庐陵、安福、吉水、永新各县,其他地方还没有去。南赣二府已经向臧公请假暂缓考察,大约五月中旬可以回来。总司来人催促我回去,匆忙下笔,文字不端正,一切仰仗您从情理上谅解。又 德华的仕宦事业,后辈中没有见过能和他相比的。他的学问也和当时的人不同。即使是翰苑诸位先生,恐怕他也不会多所谦让。他正直而简约,专一而详实,不容易有人能够匹敌。答复林居鲁的信 清先前屡次写信,约定到金华任一防御官,如今却全成了空话。知道自己有负约定,知道自己有负约定。当时还想进呈奏章,先生最终也没有等到这件事,大概人的行止并非自己所能决定,其中情形不必尽述了。执事不了解我的本心,竟至于认为我把您当作外人而责备我,大概是还没有真正了解我的内心。清在正月二十一日到家,前三天经过莆田,得以拜见令兄和令婿,承蒙他们深厚高雅的情谊。回到家以后,尘俗事务纷纷扰扰,我的神思常驰向清源山麓、紫防山峰,只是力量不能使自己拔身前往,又苦于牵累太多,正担心来日无多,而请求归田的打算也只能落空。心里的事情就是这样,又有什么值得向我们这些人说的呢?承蒙您赠送《王文忠公文集》,清还没有来得及详细阅读,以便探究您的深意来答复您的雅意。偶然读到《知学斋记》,才知道这位公并不只是从事语言文字之学的人,他的气味确实接近宋太史了。这本来不是后学浅陋之人敢轻易议论的;但我曾读宋太史的文章,觉得他的枝叶过于繁盛,外在声势过于张扬,文势流走过于靡弱。虽然他屡屡为自己辩解,说并非如此,但文人静下心来品味,就会觉得他的心气和步调终究像是没有脱离文人的习气。何况他的学问也很驳杂,遇到老子就谈老子,遇到佛教就谈佛教,胸中本来没有主见,太把文辞和博学多闻当成根本了。唉,哪里知道天地之间的事情,还有比区区文辞博洽更重要的呢?学问不广博,就不能归纳简约;言辞不文雅,就不能流传久远,这固然是事实。但其中自有真伪之辨:真实的东西根源在人的本性,遵循正道,并且符合教化;虚假的东西则是性、道、教之外的事物。宇宙之所以能够建立,万物之所以能够生生不息,正因为有性、道、教这三者存在。凡属于这三者之中的,都是世间不可缺少、自己也不能不存在的;如果出于这三者之外,大多是人的私智所造,对世间没有益处反而有损害,完全可以一扫而除。至于其中有些接近正道而且确实有用的,也姑且保存罢了。我的见解只是如此,因此得到您的高明见识,想请您加以质正;但这番道理我也还没有说尽。致梅一之的信 戴地官来送到您的亲笔信和丰厚的赠礼,得知太夫人万福,令嗣也挺拔有为,我非常欣慰,非常欣慰。清是一个永远感到惭愧的人。所以今天对于进退已经没有什么留恋,只遗憾尸位素餐十年,在公家没有丝毫成效,平日里师友们对我的责备和期望,今天全都成了我终身的惭愧,又能说什么呢?家里贫穷,常常向别人借贷;三个儿子努力教他们安于贫困、处身简约的道理,明年将收徒自给,儿女的债务至今还没有还清。清曾说,士大夫应当自己准备好治国治家的材料,在国家就为国家效力,在家庭就治理家庭;即使上天所给的不能强求,属于自己的事情本来就应当自立。总的说来,不过是养育和教导两件事,而建立纲纪最为优先;家庭和国家是同一个道理。清如今更加衰弱多病,恐怕力量不能完成这个愿望了。这些话很是可笑,只希望知己不要惊讶;有机会时希望您不要吝惜教诲,那就十分幸运了。致林允晔的短笺 我听古人说,不合乎义、不合乎道的东西,即使极其微小,也不从别人那里取来。清浅陋而且牵累很多,既不能对您的万分之一有所补益,反而接受您的厚礼。按照道义衡量,实在心中不安,所以冒昧辞谢。既然认为不可接受而辞谢,就绝没有再次接受的道理。希望您能够谅解我。又一封 昨天承蒙您前来表达情意,实在殷勤,足以看出您情意深厚。虽然如此,也不能让清辜负您的深情,使您的情意显得浅薄。您如果能够谅解我,那么您所给予的爱护就更加深厚了。况且君子之间如水一般的交往,起初就不系于这些事情。
与杨君谦书去秋承教益最多,敬仰敬仰。别来所进取当益不可涯量,异日断当为斯文増一光焰矣。清尝窃谓学而主扵平实,人固多以易视之,然语其理之至当,则又不论髙深竒恠之与平实也。或者平实之难,转有甚扵髙深竒恠者,而难易亦非所论也,惟其当而已。抑今人之所目前人之髙深竒恠者,自理视之,似亦一等平实也。文章诚学者一事,至理所在,又非止可以才力就。此意惟阁下意尝及之,而愚扵今得因便风绎之以相证耳。清今承乏祠祭司,司事颇简,念欲及公暇退修一二,以豫当世末用者。然气质老矣,强力不前,柰何柰何。吾君谦可及时兼程矣。
与乔希大书别来又添许多过恶矣。自念犬马齿三十有二,去四十五十而无闻者,防何而一善不进,一识不长,尚何以自诿扵天地间哉?加之百病交攻,气体萎弱,正恐终为大明宇内之一弃物,无复报恩宣力之日耳。如吾希大,天分髙爽而信厚,加以年富力强,甚好学做人也,清徒为歆羡而已。偶得郷人一便,舟次不得尽其所欲言,惟清照是祈。
复杨方正书蜀阜存藁》一书,当时所存篇数似太多,而写刻亦多讹字,近方欲请诸徐公,求删去其不甚切要者,并正其讹字而重刻之,故多用朱笔防记,尚未就绪。今如命奉去,惟乞览阅之际,随笔去留,更批示大意,以扶不肖之不逮,则岂惟不肖之幸哉?至恳至恳。
与严州诸友书自十一日与诸君江头一别,吾从舟中望诸君,诸君亦以岸上注目。当是时,吾以吾之情知诸君之情矣。云云。虽然,离合亦常事耳。吾自有欲言者:大抵天下事,无甚易,亦无甚难。凡圣贤所责人为者,皆人之所当为,亦人之所能为也。况举业一事,岂有専心致志于是而不得者?葢有之矣。是必其资质之甚下也。以吾观诸君,则资质又皆非人下者,顾用工何如耳。而用力节度,则区区已常为诸君道之。惟诸君力行,更以《性理大全》中论学论科举篇观之,则区区之言又陋矣。江右袁先生,倘防希为拜意,天下读《易》者矣。如袁先生甚少,《系辞》傅所论教我多矣。
复储静夫书清是月初四日,已徙张吉士所居,頼叔鸣悉力其间,事乃得谐。连日修补扫除之役尚未毕,承谕在途,两梦仆貎遽丰硕者,有其故矣,非偶然也。览书感泣,此生不知果能不负公否耳。
与饶侍御书清至今犹未得觌执事一面,而执事过听,两以贱名厠荐书,愧不肖何以克当?今此供职,日夕凛凛,惟恐有负君亲,有负知己,为罪不容诛耳。陈进士大人至清,适有行役,造次附谢,莫尽下情,是亦一负,惟俯照不讶,是祷。令嗣大人他日必能大为国家宣力,以践显扬之孝,私心甚为老先生喜慰。欲印一书寄送,尚未能及,懐仰,懐仰。
与李宗一书郑典史来送到手书并防枣之恵,祗受之后,顿然若忘,甚愧,甚愧。清向至江西,未能有一毫树立报称,而▯致仕人,或以髙目之,可谓不知己者矣。清此生永负君亲师友,无可言者。自到家,三子令各读书认字,家事不免自劳,风俗益偷,清宗族中表殊少可托者,老色日深,大期可量。邵子所谓生扵太平年,死扵太平日,清亦幸一与焉。旧有书説数册,意欲温故而删之,亦以力贫未暇,且皆只是空言浮説,何足道哉。每见来,风韵不凡,意当逺到,末乃亦有休闲之想,岂年来稍向衰邪?令器未第,想已近除官次者,可继志,中间或质不逮,便可使力,家亦足以怡晚景耳。郑复行冗中援笔,百不能一。吾人此日通书扵千万里之外,复能几度邪?况清无力,尤可念也。惟各与诸子道,毋忘世好,各图逺业。又向有兑粮典史回自南都,道执事拳拳乗问意,不数日赍书恵者亦到,感喜无量。清比欲奉书,因典史言不久当自来取,故迟之。清六月间十三府小试已毕,以不得与者数千人来镇廵各衙门求劝续考。七月间复多考了三千三百人,连日夜防巻,颇疲劳,旧疾复作。况平时在此世事亦甚多端,却不如在家林蔬食菜羮,早眠晏▯,朝经暮史,朋聚友集,为自在脱洒也。且及物之功,惟有考较文字一节得行,余根干上俱未能及,而计亦未必能行也。故扵七月初九日发一恳防,乞致仕。以逺隔不得请裁,姑据管见行耳,期必得之乃穏。若复为官所迷,再一二年龙钟甚然后归,所失多矣。今在此亦颇为王府所恠怒,然官可舍,不可轻屈扵人也。俟后续具臧瑞周绣衣在此极防,其相爱信。今龚公亦然,知皆执事所吹嘘也。然清不敢不谨,江西人最易▯谤,今始知之,然浮言不久亦当自定。累承指教,知感知感。今科所中举人,清所取优等及案首者凡四十八名,众颇以为难,清亦以为一幸云。
译致杨君谦的信 去年秋天承蒙您的教诲,获益最多,敬仰,敬仰。分别以来,您在学业上的进取应当更加不可限量,将来一定会为文章之道增添一分光彩。清私下曾认为,学习以平实为主,人们往往因此轻视它;但是说到道理的极其正确,就不应再区分高深奇特和平实。也许平实的困难反而比高深奇特更大,而难易也不是所要讨论的,只看是否恰当罢了。况且今天人们眼前所认为的高深奇特,从道理看起来,似乎也不过是另一种平实。文章确实是学者的一件事,但至理所在,又不是只凭才力能够达到的。这层意思想必阁下曾经考虑过,我现在借着顺风传信来加以申说,作为彼此印证。清如今承乏于祠祭司,司中事务很简少,想着趁公务之余退居修习一二,以预备应付当世将来或许会用到的事务。然而气质已经老了,勉强用力也不能前进,怎么办,怎么办。杨君谦,您可以及时兼程前进了。致乔希大的信 分别以来,我又增加了许多过错。想到自己这副犬马之齿已经三十二岁,距离四十、五十岁也不远了,却还默默无闻,为什么一点善行没有增进,一点见识没有增长,今后又凭什么向天地自我辩解呢?加上百病交相侵袭,身体衰弱,正担心最终成为大明天下的一件弃物,再也没有报答恩德、效力国家的日子。像您乔希大,天资高明爽朗而且诚信厚重,又年富力强,正好努力学习、修养做人;清只能徒然羡慕罢了。偶然遇到同乡的便船,船停在途中,不能把想说的话全部说尽,只希望您明察我的心意。复杨方正的信 《蜀阜存稿》一书,当时保存的篇数似乎太多了,抄写和刻印中也有很多错字。最近正想请徐公删去不太重要的篇目,改正错字后重新刻印,所以书中多用朱笔作了标记,尚未完成。现在按照您的吩咐送去,只求您阅览时随手决定取舍,并批示大意,以弥补我的不足,这岂只是我的幸运呢?恳切至极,恳切至极。致严州诸友的信 自十一日与诸位在江头分别以来,我从船中望着诸位,诸位也在岸上注视我。当时,我凭自己的情感知道诸位的情感了。如此等等。虽然,离合也是常事。我还有想说的话:大概天下的事情,没有特别容易的,也没有特别困难的。凡是圣贤要求人去做的,都是人所应当做的,也都是人所能够做的。何况科举业这一件事,难道有专心致志于此却不能成功的吗?确实有这样的人,那一定是资质太低下了。依我看诸位,资质都不是人之下等,关键只在于用功如何。至于用力的节度,我已经常常向诸位说过。只希望诸位努力实行,再读一读《性理大全》中论学问、论科举的篇章,那么我所说的就显得浅陋了。江西袁先生,如果诸位有机会,希望代我致意;天下读《易》的人,像袁先生这样的是很少的。《系辞传》中所论述的,对我的教益已经很多了。复储静夫的信 清本月初四日已经搬到张吉士所住的地方,依靠叔鸣在其中尽力,事情才得以协调。连日来修补、打扫的工作还没有完成。承蒙您说在途中两次梦见我,梦中我的面貌突然变得丰满硕大,这是有原因的,并非偶然。读到您的信,我感动得流泪;这一生不知道最终能不能不辜负您。致饶侍御的信 清至今还没有机会见执事一面,而执事却过分听信他人,两次把我的贱名列入荐举的书信,我惭愧自己凭什么承受这样的举荐?如今任职,每日早晚都战战兢兢,只怕辜负君主和双亲,辜负知己,那罪过真是死不足以偿。陈进士大人到我这里时,恰好我有出行事务,只能仓促附信道谢,不能把内心的感情说尽,这又是一件辜负,唯愿您俯察而不要见怪。令嗣大人将来必定能够为国家大力效劳,以实现显扬父母的孝道,我私下里非常替老先生感到喜慰。想刻印一本书寄给您,尚未能及时办到,心中一直仰慕,心中一直仰慕。致李宗一的信 郑典史来送到您的亲笔信和红枣的馈赠,我收下以后,竟然一下子忘了回信,十分惭愧,十分惭愧。清从前到江西,没有建立一丝一毫的功业来报答称颂君亲,却有人把我这个将要致仕的人看得很高,可以说是不知己了。清这一生永远辜负君主、父母、老师和朋友,没有什么可说的。回到家后,三个儿子各自教他们读书识字,家务也免不了自己操劳;风俗越来越偷薄,我的宗族中表亲很少有可以托付的人,衰老的样子日益明显,大限还剩多少时间也难以预料。邵子所说的‘生于太平年,死于太平日’,清也有幸能够与之相应。过去有几册论书说书,想温习旧学并删改它们,但因为力量和财力不足,没有闲暇;而且全都只是空话浮论,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呢?每次见到您,都觉得您的风采不凡,料想前途必定远大;末了却也有了想休闲退处的打算,难道这些年来已经稍稍走向衰老了吗?令器还没有中第,想来已经接近授官的次序了,可以继承您的志向;其中如果有些资质达不到,就应当努力,家庭也足以使晚年感到安乐。郑典史又要出行,我在繁忙中提笔,百句话也说不出一句。我们今天在千万里之外通一次书信,又能有几次呢?何况清没有力量,更值得念及。只希望您分别向诸位孩子说,不要忘记世代交好的情谊,各自谋求长远的事业。又一封 从前有位兑粮典史从南京回来,传达执事殷切问候的意思;没过几天,他携带您的书信和馈赠也到了,我感激欣喜无比。清近来本想写信给您,因为听典史说不久将亲自来取,所以迟迟没有写。清在六月间已经完成十三府的小试,因为没有考取的人有几千人来到镇巡各衙门,请求劝说继续考试。七月间又多考了三千三百人,连日连夜批阅试卷,十分疲劳,旧病又发作了。何况平时在这里世事也很多,远不如在家乡吃些蔬菜淡饭,早睡晚起,早晨读经、晚上读史,与朋友聚集,那样自在洒脱。并且能够施及他人的功效,只有考校文字这一件事可以实行,其余在根本事务上都没有做到,而且这件事也未必能够推行。因此在七月初九日写了一封恳切的奏疏,请求致仕。因为相隔遥远,不能等候裁决,只好根据自己的见识先行办理,希望一定获准才安心。如果又被做官的事情迷住,再过一两年,等到老迈不堪时才回去,失去的就太多了。如今我在这里也颇受王府责怪恼怒,但官职可以舍弃,却不可轻易向人屈服。等以后再详细告诉您。臧瑞周绣衣在这里非常赏识我,也很信任我。如今龚公也是这样,我知道这都是执事替我吹嘘的结果。然而清不敢不谨慎,江西人最容易造谣诽谤,我现在才知道;但浮言不久也应当自行平息。屡次承蒙您指教,我感激不尽。今科考中的举人中,清所取的优等和案首共四十八名,众人都认为很难做到,清也把这看作一件幸运的事。
淮上与周公载员外书所借来,陈石斋先生乞终养,防及彭方伯所寄来柬,昨夕已扵灯下各録出一通。盖清自南来所得今世文字,未有若此者。正气之英华,自是与寻常藻绘者不同。新学小生偶从执事得此,知赐矣。防中有云:「内无攻心之疾,则外无从事之难。」清愚窃以为此语,当不止为其一身之事发也。意此老年来所以迟回顾惜此一进者,其特以此耶?然即此只语,傥留圣心,则其所关系补益,似亦未可以计量也。彭公之书谓:「国家无负臣下,臣下当无负国家。」此真知念国家者之言,抑可为凡百有位之通箴也。至谓识得破时,三公九卿,山夫野老,一也。噫!公惟有此挟负此,其所以处进退利害恩怨之间,脱洒自在,凡百任之傍人窥视,未见其隙也。清因便聊一奉质扵髙眀,惟裁教乃幸。唐李文公谓:「鸾鳯之音,自不得不铿扵燕雀。」今观二公之文若此,然本二公之素所取重扵天下者,元不以文也。李公之言扵是益信。客舟灯下抄读之余,掲篷一视,惟北有斗,其光烂然可仰而不可近也。恃知及此,不觉狂率。
寄王懋学书汝淳至备,审近来▯居休裕,无复违和,极慰逺想。南都百务清简,得以尚友古人之时多。矧执事负出羣拔俗之资,济之以三五同志,相与金兰丽泽焉。造物者当此时为此布置,宜真有意哉!一时天地秀气畀之士类,为浮华▯碎所耗散者,大半矣。今得诸君子意见如此,他日担当应有在也。心非木石,宁不为宇宙元气一助?喜耶!闻之,善自爱者,能以数年而植千百年之业,或一日而遗千百年之休。傥非收拾得早,树立得早,则何以克致此?惟爱日自强,无若不肖清之蹈后时之悔哉!因汝淳回便,申此区区。
与司马张先生书生近得田嵓主事转达所赐尊翰▯帕并题二扇格言,南向再拜,又再拜。卓然光霁之在目,至感至愧之情,寔不能自状。生不肖之病,惟老先生察之悉而忧之深,故所药无不切中病原,而养徳之理亦自备扵其中矣。今二扇谨寳藏之,而各録出三四通,置之凡所坐卧之防,庶几三年之艾犹得及扵七年之后也。若宾客足迹所及之地,则不敢以张之,而所録者亦不题为某先生之▯,诚惧惩艾不力,秪为文具,则益重吾老先生之愧也。长儿存畏,幸沗郷举,将来防试,又将各分一通与之,期共努力耳。云云
寄邹汝愚书梁叔厚先生来知广中,相知有刘时雍、李若虚二公,为慰令尊甫,此时犹在广否?义命之际,量已洞然。盖但愿其子得做好人,便不得兼愿富贵矣。近时吾辈中,如懋学者,仆窃心慕之,其学识志量果不凡也。天瑞在贵州,至今闻问间,犹未见其多进益处。仆非喋喋方人者,盖惜其以如此之才识、如此之气力,而独扵助长一病不能少减。以其与执事夙相好也,故及之。执事盖亦好之,而知其所未至者也。傥书问中,亦可自以意及之。陈宪佥便奉此,草草不尽所欲言。
与云室徳绪贤弟书清闰正月十九日,自建昌归南昌。又明日晡,乃得徳绪贤弟讣告:吾先生谢世。痛楚柰何?恸哭柰何?清扵吾先生,乃仅止于去嵗之一见而已。忆昔先生别不肖扵芋原登轿之时,▯然涕下。岂吾先生扵时,殆亦自疑其不可必复相见邪?扵今思之,五内如割,复可柰何哉?清自供职扵此,日不暇给,小儿此囘出于不期,虽父子之别,亦不得尽所言。今日追至弋阳,仅得草此与列位相问。前日在南昌,匆匆无柰,姑附祭文藁见意耳。再告徳绪:贵溪教谕事,方图为解释,似未足深忧也。老先生向亦垂教及此前书道粹夫事,姑只自知,勿泄扵他。渠后来亦颇悔悟也。
与董遵道书稽勲孙志同文选黄汝脩及太常王廷辅少卿亦旧考功也,闻章先生动息皆以奏闻,▯取为意。清谓先生今决无意出矣,其闻▯取,其言非但不入其心,亦不欲纳诸耳矣。非但先生自有牢闗,意其弟子之畧知其心者,亦力谓当路者不必以此厚先生矣。殆必有其説也。又其向日同志一二,比来复出者俱不得完璧而归,今听先生一人坚卧林下,保全令徳,斯亦足壮士风,淑士彚,而为国家添一人物矣。《易》所谓不变其所守,乃所以益上者也。况今既未能以不次柄用,先生只将以纂脩文墨事取用,诚亦不必竟其事矣。清又谓七八年前姜仁夫亦力为之辞,皆先生所厚者,谅非有他也。诸公曰:“章先生之见信扵人如是哉!”叹息不已。蔡清寓北京崇文门外,奉寄董遵道贤契知之。计诸君若到堂上地位,当别有施行,今则未敢望也。
译在淮上致周公载员外的信 您借给我的书,以及陈石斋先生请求终养的奏疏和彭方伯寄来的短笺,昨晚已经在灯下各抄录了一份。清自南方来所得到的当世文章,还没有比得上这些的。正气的精华,自然与寻常的辞藻文饰不同。新学的年轻人偶然从执事那里得到这些,才知道您对他的赏赐。奏疏中说:‘内心没有攻心的疾病,外在就没有从事事务的困难。’清私下认为,这句话应当不只是为他一身的事情说的。想来这位老先生晚年之所以迟疑顾惜,不肯接受这次出仕,难道特别是因为这个吗?然而即使只是这句话,倘若能留在圣心之中,那么它所关系到的补益,似乎也不是可以估量的。彭公的信说:‘国家不应有负于臣下,臣下也应当不负于国家。’这真是了解并忧念国家的人所说的话,也可以作为所有在位者共同的箴言。至于他说,到了看破的时候,三公九卿、山夫野老都是一样的。唉,公只有这样的见识并以此自持,所以处在仕进、退处、利害、恩怨之间,都脱洒自在,凡事任凭旁人窥视,也看不出他的破绽。清借此机会姑且向高明者请教,还希望您裁量教诲,那就是我的幸运。唐代李文公说:‘鸾凤的声音,自然不能不比燕雀响亮。’ 如今看二位公的文章就是这样,但二位公平素受到天下人重视的根本,原本并不在文章。李公的话在这里更加可信了。我在客船灯下抄读完毕,掀帘向外一看,只见北方有北斗,它的光芒灿烂,令人可以仰望却不能接近。我仗着与您相知至此,不知不觉说得狂妄率直了。寄给王懋学的信 汝淳来时已经详细告诉我,得知您近来居处安适,身体不再违和,我远方思念之中极为欣慰。南京各种事务清简,能够以古人为友的时间很多。何况执事具有超群拔俗的资质,又有三五位志同道合的朋友相互切磋砥砺。造物主在这时候作这样的安排,应该真是有意的吧!一时之间天地间的秀气所赋予的士人,大半被浮华琐碎的事物消耗了。如今得到诸位君子这样的见识,将来担当重任应当有人了。人的心并非木石,难道不愿为宇宙元气助一分力吗?听到这些消息,能不高兴吗?听说善于自爱的人,能够用数年建立千百年的事业,或者用一天留下千百年的福泽。假如不能早早收拾自己、早早树立事业,又凭什么达到这个境界?只愿您珍惜时光,自强不息,不要像不肖的清一样,走到后来才后悔。因汝淳回乡的机会,写下这些区区的话。致司马张先生的信 学生近来得到田嵓主事转达您赐下的亲笔信、汗帕以及题写在两把扇子上的格言,面向南方拜了又拜。您卓然清明的风采仿佛就在眼前,我感激而惭愧的心情,实在无法形容。学生不肖的病,只有老先生看得最清楚,也最为忧虑,所以您所开的药方无不切中病根,而修养德性的道理也全都包含在其中了。现在谨慎地把两把扇子珍藏起来,又各抄录三四份,放在平日坐卧的地方,希望三年艾草的功效,还能赶得上七年之后的需要。至于宾客足迹所到的地方,就不敢把它们张挂出来;抄录的格言也不题写为某先生的恩惠,实在是害怕自己惩戒修养不力,只成为徒具形式的文饰,那样反而加重了我对老先生的惭愧。长子存畏,幸而中了乡试,将来参加会试时,还要各给他一份,希望共同努力。如此等等。寄给邹汝愚的信 梁叔厚先生来这里,知道广中有刘时雍、李若虚二位公,足以让令尊感到安慰。如今他还在广东吗?在义理和天命之间,他想来已经看得很透彻了。大概他只希望自己的儿子做一个好人,便不能同时希望他兼得富贵。近来我们同辈中,像懋学这样的人,我私下十分敬慕;他的学问、见识、志向、器量果然非同寻常。天瑞在贵州,至今听到的消息中,还没有见他有多少进益。仆并不是喜欢喋喋不休评论人的人,只是可惜他有这样的才识、这样的气力,却独独不能稍稍减轻助长自己的毛病。因为他与执事一向友好,所以提到这些。执事大概也喜欢他,也知道他尚未达到的地方;如果有书信往来,也可以把我的意思转告他。借陈宪佥的方便送上此信,匆忙之间不能把想说的话全部说尽。致云室德绪贤弟的信 清在闰正月十九日从建昌回南昌。第二天傍晚,才得到德绪贤弟的讣告:吾先生去世了。痛苦怎么办?悲恸哭泣又怎么办?清与吾先生,仅仅在去年见过一面而已。回想过去,先生在芋原与我分别、登轿之时,眼泪已经流下。难道当时吾先生也怀疑以后未必还能再见到我吗?如今想起来,五脏如同被割裂,又能怎么办呢?清自从在这里任职,每天忙得没有空闲;小儿这次出门又出乎意料,即使是父子分别,也不能把话说尽。今天追到弋阳,只能草草写下这封信向各位问候。前日在南昌,匆忙之间无可奈何,只好附上祭文稿子来表示心意。再告诉德绪:贵溪教谕的事情,我正设法解释,看起来不值得过分忧虑。老先生从前也曾教诲我,并在先前的信中提到道粹夫的事情,这件事姑且只自己知道,不要泄露给别人。他后来也很有些悔悟了。致董遵道的信 稽勋孙志同、文选黄汝脩以及太常王廷辅少卿,过去也都任过考功官。听说章先生的一举一动都要上奏报告,想借此征召他出来。清认为先生如今决没有出仕的意思;对于这种征召,他不但不放在心上,甚至不愿听进耳朵里。不只是先生自己有牢固的关隘,我想他的弟子中略知他心意的人,也竭力对当权者说,不必用这种方式厚待先生。大概一定有他的道理。又有他从前一两个志同道合的朋友,近来重新出仕的,都没有能够完满地回来。如今看先生一人坚定地卧居林下,保全美好的德行,这也足以壮大士人的风气,培养贤士群体,为国家增添一个人物。《易经》所说的‘不改变自己所坚守的’,正是因此而更加有益于上位者。何况如今既然不能破格任用先生,先生只不过将因纂修文墨之事被起用,实在也不必一定完成这件事。清又说,七八年前姜仁夫也竭力替此事推辞,他们都是先生所厚待的人,想来并非另有原因。诸公说:‘章先生竟然如此受到人们信任吗?’大家叹息不已。蔡清寄居北京崇文门外,寄信给董遵道贤契,请您知道。料想诸位如果到了堂上的地位,自然会另有施行;如今还不敢有所期望。
与杨实夫书自南京一别,抵家仅六十日,而家父弃世。自此百愿违心,百事俱置念外矣。髙第尚未及贺,亦得一慰亲心为喜也。继闻以养病囘家,固知贤者所志有在扵一第一官之外者。清懐贤之心,自不敢遏,但北上之计全未及办,而力亦未能办也。近以目病不出户已半年,阅古人书颇觉有味,而终得为家事、世事所夺,骎骎衰暮。目前事既可自考,后来事又未可自保,故未敢果扵复进也。贤者归已再年,静中所得必多,何日获聆至论,以沃我焦枯,为此生之快也。贵郷杨判簿自南安来过,翌早当逺别。灯下连写数书,不能伸意,心照是頼。
与江西黄提学书易解节要》者,生友举人新淦周同所述。序之者曰刘曦,永丰学生员也。节要主扵发明理数,无意文藻。而刘生之序鉴评,似乎端的,词气似乎简雅,意皆有沿流遡源之工夫者,生窃慕之。不知执事曽深知其人否?因便録此一序申达。盖其尝用心扵科举外,亦今学者所难量,必执事之所乐闻也。
与倪上舍书不意吾青谿老先生▯谢人世,朝野衰悼。况门下小子素受恩知,痛悼可柰何哉?以江山阻逺,不得躬至柩前一哭,吊其负愧又如何?兹特脩香一瓣,牲醴二项,祭文一通,帛一疋,托为奉致于老先生尊灵前,表此情深愧不能尽也。又切以老先生之遗勲遗徳,今皆在足下一身,其所当保重者,亦非一言可尽。惟贤眀之资,素出等夷,更望千万念之勿替。
与徐方伯书文章在宇宙间支流日益衍矣。三代无文士,六经无文法,者不以文为事也。韩栁之徒,天才本自挺出,可以大有所立,终不免扵以文立家者,枝叶胜也。诸葛公学不事章句,当出师倥偬之际,援笔上言,乃得与伊训説命相表里,而其梁甫一吟,亦春秋笔也。此其根本所在,为何如哉?嗟夫,大易之序贲极而剥来,中庸之至徳,则尚防为之阶。吾夫子是以乗除世道,而有从先进之思也。融堂先生生于苏黄秦晁文事盛行,百巧竞出之后,而其著述乃皆主扵发其胸中之所自得者而止,初不拘拘扵一字一句之工,而其道理所在,神志所适,亦自天然成趣,力量百倍,非专事文家者可望。信乎其自大本大根中流出,而可以唤醒学者崇本之念矣。此其所闗系,岂细故也哉?所谓可与知者道也云云。
复郑廷纲提学书累承顾恵,感荷殊深。昨行又辱华翰,并厚仪,益増感荷。教条一编,敬已披阅终巻。清之愚扵是开益多矣。翰中末段所谕,自当体悉来指。昨以纸笔不便,故稽缓,计在情照,不备。又生清又言:清近见士大夫往来书翰,有以“有道”二字相褒称者,清愚未尝不心为之骇惧。或有误以此二字加清者,虽其人甚的,清谢书亦不敢以此复之。先正尝谓:“愿士大夫有此名节,不愿士大夫立此门户。”今或褒名饰字以相为重,便是互相标门别户矣。夫君子丰扵实、俭于名者,非但自待之法,亦推心以厚知己之道也。况如清者,愚下最甚,百短之中或得一二,仅可防误爱者,▯借之以美字。语云:“将如后患何?”故今谢东亦自不欲出此二字回奉,非敢畧也。固知老先生意在诱进后生辈,然此意亦非所以为尊者复也。惟希俯谅。
谢姜太守书清不佞知隣国有韩荆州旧矣,尘泥心迹未敢輙以贱姓名通。▯居之敬扵执事,执事何从过听,乃先辱引而置之度内。萧通守公至,承赐源流至论,盖所以梯其进也。而谕民善俗榜文两集,皆凿凿乎儒者之实用,凡有志经世之士所当预置一本者,此其为赐又加厚矣。夫儒者之效乆不白扵世,公独汲汲为斯文猛着气力如此,公固自以为分内也。公此心何心哉?惟坚守此心而力行之,不令少杂以他术,以终其效扵此一方。天果有意斯文,当不令公之功用止显设扵一方而已也。清泉南一俗士,少防父师训诲,偶扵时文常习中窥见一条正路,若彷若佛,自谓稍知趋向者。夫何年来碌碌,进则无以借手,固未甘扵脱落夙心以茍且目前;而退则尚系扵▯▯者,乍雅乍俗,如狂如痴。曩时一防壮念,几就消磨矣。适阅来赐,复觉竦然,乃知世固自有典刑在也。惟是鄙愚自治不勇,他日或叨一命,不自知果能执此以往否?然长者之赐意,岂泛泛者?感佩殊深。以贱疾去留稽扵布谢,负罪未涯。瞻拜伏冀为斯文加爱,不具。
译致杨实夫的信 自从在南京分别,回到家中才六十天,父亲就去世了。从此以后,百般愿望都违背心意,百般事情全都置于意念之外。您的高中尚未来得及祝贺,但听说这件事,也足以使亲心得到一点安慰,我为此高兴。后来又听说您因为养病回家,本来就知道贤者的志向在于科举第一名和一任官职之外。清怀念并敬重您的心,自然不敢遏制;只是北上的计划完全没有办成,力量也不能办成。近来因为眼病半年没有出门,读古人的书颇觉有味,但最终还是被家事、世事夺去,渐渐走向衰老。眼前的事情还可以自己考察,后来的事情又不能自己保全,所以不敢果断地再次出仕。贤者回家已经两年了,静处中所得一定很多,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听到您的高论,来滋润我焦枯的心灵,成为我一生的快事。贵乡杨判簿从南安来访,明早将远行分别。我在灯下连续写了几封信,不能充分表达心意,只能依靠您的心领神会。致江西黄提学的信 《易解节要》一书,是我的朋友新淦举人周同所撰述的。为它作序的人叫刘曦,是永丰的学生员。节要一书着重阐明《易》的义理和象数,并不以辞藻为意;而刘生的序文鉴别评论,似乎很准确,文辞气势也似乎简洁典雅,意思全都表现出追溯源流的功夫,我私下很仰慕。不知执事是否曾经深入了解这个人?借着方便抄录这篇序文送上。大概他曾在科举之外用过心力,这也是如今学者难以估量的地方,必定是执事乐于听闻的。致倪上舍的信 没想到我们青溪老先生竟然离开人世,朝野上下都为之衰痛哀悼。何况我是门下小子,平素承受过他的恩德和知遇,痛悼之情又如何忍受呢?由于江山阻隔、路途遥远,不能亲自到灵柩前哭吊,面对这样的遗憾和惭愧又能怎么办?现在特意修整香一瓣、牲醴二项、祭文一通、帛一匹,托人奉献到老先生尊灵之前,以表示这份深情;只是惭愧不能全部表达。又切实认为,老先生遗留下来的功勋和德行,如今都在您一身,其所应当保全珍重的地方,也不是一句话能够说尽的。希望您凭借明达贤能的资质,一向出类拔萃,更加千万珍念,不要有所懈怠。致徐方伯的信 文章在宇宙之间,旁支流派日益繁衍。三代没有专门以文章著称的文士,六经没有专门的作文法则,因为那时的人不把文章当作专门的事业。韩愈、柳宗元一类的人,天才本来就卓然挺出,可以建立宏大的事业,但最终仍免不了以文章树立名家,枝叶胜过根本。诸葛公的学问不专在章句,当出师在仓促危急之际,提笔写下奏章,竟能与《伊训》《说命》相表里;而他吟咏《梁甫》的诗,也有《春秋》的笔法。这就是根本所在,究竟是怎样的境界啊!唉,《大易》的卦序说贲卦达到极盛便转入剥卦,《中庸》所说的至德,也还把文饰看作可以登上的阶梯。我的老师孔子因此随着世道的消长变化,而有追慕先进的思想。融堂先生生在苏轼、黄庭坚、秦观、晁补之等人文章盛行、各种技巧竞相出现之后,但他的著述全都以发抒自己胸中所得为止,从不拘泥于一字一句的工巧;他的道理所在、精神意趣所到,也自然形成情趣,力量超过专门从事文章的人百倍,非那些人所能企及。可见他的文章确实从大本大根中流出,可以唤醒学者尊崇根本的念头。这件事所关系的意义,难道是小事吗?这就是所谓可以和知己者说的道理。如此等等。复郑廷纲提学的信 屡次承蒙您的顾念和惠助,感激深厚。昨天出行时又承蒙您赐下亲笔信和厚礼,更加感激。您编写的教条一册,我已经恭敬地读完了。清的愚见因此得到的启发很多。信的末段所说的教诲,我自然会体察并遵循您的意思。昨天因为纸笔不便,所以耽搁迟缓,想来您会体谅我的心情,信中不再详述。又一封 学生清还要说:清近来看到士大夫往来的书信,有人用‘有道’二字互相褒奖称许,我这个愚钝的人没有一次不是心中惊惧的。有人误把这两个字加在清身上,即使对方说得很确切,清在答谢信中也不敢用这两个字回赠。前代正人曾说:‘希望士大夫拥有这样的名节,不希望士大夫因此树立门户。’如今有人用褒奖的名声和美饰的称号互相抬高,便是互相标榜、分别门户了。君子厚实于内而节俭于名,不只是自我要求的方法,也是推诚相待、厚待知己的道理。何况像清这样愚昧卑下到极点的人,百般短处中或许只有一二点,仅仅可以防止误受爱护,却借此给我加上美好的称号,古语说:‘将来后患怎么办?’所以现在答谢您,也不愿意写出这两个字回奉,并非敢于轻慢。固然知道老先生的意思在于诱导后辈进步,但这也不是我应当用来回报尊长的方式。希望您俯察谅解。致姜太守谢恩的信 清不才,早就知道邻国有韩荆州那样的人,只是我的尘俗心迹不敢贸然以卑贱姓名通报。清久居乡里的敬意,您从哪里听闻,竟先屈尊引荐,把我置于您的考虑之中。萧通守公到来时,我承蒙您赐下关于学术源流的高论,这大概是为了给我铺设进步的阶梯。您所颁示的《谕民善俗榜文》两集,全都是儒者经世致用的实学,凡是有志于经世的士人都应预先置备一部;这份赏赐就更加厚重了。儒者的功效长久以来不被世人明白,唯独公为这门学问如此急切地竭力作为,公本来就把它看作自己的本分。公有这样的心,究竟是什么样的心呢?只希望坚定守住这颗心并努力实行,不要稍稍混入其他术数,使它最终在这一方土地上发挥功效。上天如果确实有意兴盛这门学问,也不会让公的功业只在一地显现而已。清是泉南一个庸俗的读书人,年少时很少得到父亲和老师的教诲,偶然在平日学习时文的习惯中窥见一条正路,似乎明白、似乎又不明白,自以为稍微知道趋向何处。为什么这些年来碌碌无为,进取时没有可以借助的凭藉,实在不甘心放弃平生的志向来苟且应付眼前;退处时又仍然被琐碎之事牵累,忽而高雅、忽而庸俗,像狂人又像痴人。从前的一点壮志,几乎已经消磨殆尽。恰好读到您赐下的文章,又觉得肃然警醒,才知道世间本来确实有典范存在。只是我的愚昧,在自我治理方面不够勇毅,将来如果有幸得到一项任命,不知道自己果真能够坚持这样做下去吗?然而长者赐教的用意,难道是泛泛而已吗?我感佩特别深。因为卑贱的疾病,使我耽误了写信致谢,罪责无边。恭敬瞻望拜谢,只希望您为这门学问更加爱护自己,不再多说。
与侍御朱茂恭先生书生禀质极愚,俗学俗心,纒绕深矣。向因▯永贞先生得覩顔范,及闻盛徳之详,私以为知所向往矣。嵗月蹉跎,犹依然故物。近复得拜见扵长安邸舍,虽未得朝夕抠侍,然辱所以警发而指摘之者甚厚。乃知大人君子爱人之心无量也。生无似,窃以为今日诵孔孟程朱之书者满天下,求如吾先生之宅心制行,所以处家防郷,立朝防官,处上下,真能发越孔孟程朱之言扵一身,而不负其为后人开创之力者,一世实未能有几。人生辈心茍未即槁木,孰能无所感动?诚非以道盛徳扵尊前也。一念仰止,因事輙发,而不及计其非盛徳者之所欲闻也。生所愧正所谓徒羡人而甘自弃。又曰二者无柰何,徘徊嵗将暮者,自顾凛凛,实恐终有负扵贤者之门也。惟愿先生尚留之度内,他日容更有请益而起废之日耳。向承途中寄赐李忠定公行状及手教舆地图,及昨者严办事送到道学传志,同与生已同拜领,増感増感。志同亦同此渇仰之情。数日以小疾在告,故未遑脩书。生因廖外郎便附此致忱,特乞节哀加饭,重为吾道保爱斯人,将大有頼耳。▯先生已莅鳯阳任,必自有书达矣,兹不及。栁文肃公文集一部附奉备览。
寄周汝厚书数日欲作书而牵扵人事,及今已迫南归,又怱怱説不尽矣。清此行本为应春闱行,然静中自顾殊无可以应春闱者,况孱弱之躯,顾影只然。子嗣一节,犹未能上慰亲心,岂宜切切扵功名富贵?恨向日摇扵亲朋之议,不能坚持夙心,而虚此数百里之防渉耳。故今断然而归,非能轻功名富贵也。鸿鹄之防,岂能一日而忘其翘然外鹜之心,而或渐于干止于棘者,力有时而不足,翅有时而当戢耳。衷臆之私,当为吾兄一布也。科期迫矣,京师之防,姑且未及。如有教恵,可访吾泉人士之逰扵京者,授之傥便,仍以属之庐▯周伯承兄转至吾提学先生防达焉,则所以慰鄙懐者,言弗能喻矣。
与徐大防书生以十三日发洪塘,今日抵沧峡。临行间,极辱教爱,感佩何量!所歉者,克治不勇,恐他日见公,犹复是故时人尔。虽然,敢不勉诸?承教来,途中稍把鄙懐放寛,着亦觉有一二意防防。大抵心固主思,然思之太迫促,亦反为逆其心。天之本然而不免迷坠暓扵眼前矣。郑仲平为人,果士类中之难得者,其志操刚刚,故能有立,而又安详不暴,清不能及也。今之科举之士,志不在温饱,而又不汲汲扵名者,以生所见,或未有过之者也。此后又得老先生振作之,将来必大段有成就矣。又如汀州赖友先者,清犹只见其文耳,然因其文,亦可以占其人品之大畧。天地间善类,亦不可多得,清故私拳拳云。
托焦侍讲书生向进谒不获遇,自后阻病,逮今且三月,徒抱炯炯耳。极知长者厚徳,故敢忘踈贱,径托林廷玉代诉。养病一节,盖生父母年皆六十,仅有不肖一身;而不肖近来病势转▯,故万不得已为此。决非敢有所矫,亦决非能轻外物者。伏望怜察此情,傥荷仁人一言之利,还家调治有瘳,不出三二年,当复奉顔范矣。承命取鄙作,不知先生安用此等臭腐哉?岂将有意教之耶?但知藁已多散亡,此出他人所録,字多讹缪,欲俟録正,则病冗未暇,姑借此复命。惟卒有以教之,乃如所愿。
与刘咸栗书自甲寅别后,尊府先生竟不及大用而谢世,清亦失母南奔,两情摧沮,两地暌隔,扵今八年。偶防节判令兄知擢第后,出宰辉县,敬惟执事家学源逺,壮行自今,万里壮图,皎然在目。所谓象贤济美之勲,自可计日而待。唯不忘清心治身为本,是期清今年四十八矣,碌碌悠悠无一事,庶几可慰意者,咎不在今而在壮年。兹举似故人,冀用清为戒耳。官次扰扰,不能尽所言,情照是赖。
奉新淦周先生书生旧嵗九月至京,曽附书盛郡钱通守,防转送生之行止事畧具矣。十月二十八日承乏礼部祠祭司主事,百仭之防得渉其一级焉。君亲师友之赐,皆不能忘也。但心酷嗜书史,而气质已老,精神积久病惫扵实事,并无所得。至扵吏事,又尚懵然,方以迂腐不堪为愧为恐。兹因年友卢君便,奉此并香帕表意而已,不具。
寄莆田刘子贤书观先生所自待,断断然实地根本工夫,一扫却许多烦冗枝叶。愚意今日大势如此,匡治之计须是先生辈出身也。然虽未即出,易之益九二曰:「利贞,弗损益之。」盖言虽未为时用,然其弗损所守如此,则所以益扵上者亦既多矣。而况又有所谓子弟从之,则孝弟忠信者乎?小儿存畏,今年九嵗矣。家父母留在膝下,去先生才百余里,而未能即时遣诣门下,以供洒扫,途中徒为念之耳。前在清湖,遇海盐陆、陈二友来莆,欲附拜一书,而目疾方重,至今仅少愈。得林待用便,谨此属为转奉。外小意有渎贤者,然此在古之人皆用之,幸勿外。
译致侍御朱茂恭先生的信 学生禀赋极其愚钝,世俗的学问和世俗的心念,纠缠得太深了。从前因为冯永贞先生,得以瞻见您的容貌风范,又听到您盛大德行的详细情况,私下以为自己知道了所应仰望的方向。岁月蹉跎,我却仍然是原来的样子。近来又得以在长安邸舍拜见您,虽然不能早晚侍奉左右,但承蒙您对我加以警醒、启发和指摘,情意十分深厚。由此才知道大人君子爱护人的心是没有限量的。学生没有什么才德,私下认为如今诵读孔孟程朱之书的人遍布天下,但要寻找像吾先生这样存心正大、操行端正,在家处乡、在朝任官、处于上下关系之中,真能把孔孟程朱的言论发扬于自身,又不辜负他们为后人开创道路的力量的人,一世之中实在没有几个。人的心如果还没有立即枯槁,谁能不受到感动?这实在不是要在尊前夸耀您的道德盛大,只是仰望您的一个念头因事触发,不曾考虑这不是盛德之人愿意听到的话。学生所惭愧的,正是所谓徒然羡慕别人而甘心自我放弃。又说两件事都无可奈何,徘徊到一年将尽;回头看自己,实在战战兢兢,唯恐最终辜负贤者之门。只愿先生还把我留在您的考虑之内,将来容许我再来请教,并有一天使我振作、起用。先前承蒙您在途中寄赠李忠定公行状和亲笔教诲、舆地图,以及昨天严办事送到的《道学传志》,我和学生已经一同拜领,感激更深,感激更深。志同也有同样渴望仰慕的心情。前几天因为小病请假,所以没有来得及写信。学生借廖外郎的方便附上此信表达诚意,特别请求您节哀并增加饮食,更加为了我们的道统保重爱护这位人物,将来我们一定大有所依赖。冯先生已经到凤阳任职,必定会另有书信送达,这里来不及细说。附上《柳文肃公文集》一部,供您阅览。寄给周汝厚的信 几天来想写信,却被人事牵累;到了现在又迫近南归,匆忙之间仍然说不尽。清这次出行本来是为了应春闱,但在静处反省自己,实在没有足以应春闱的才能,何况身体孱弱,形影孤单。子嗣这一件事,尚且不能上慰亲心,哪里适合急切追求功名富贵?遗憾从前被亲朋的议论动摇,不能坚持平日的志向,白白跋涉了这几百里的路。所以现在断然回去,并不是能够轻视功名富贵。鸿鹄的志向,哪里能一天忘记那高飞远去的心,只是有时力量不足,翅膀有时应当收拢罢了。内心的私情,应当向吾兄全部说明。科举日期迫近了,京师的事情姑且还来不及说。如果您有教诲和惠助,可以寻找我泉州同乡中在京游历的人,把信交给他;如果方便,仍请托付庐陵周伯承兄转交到吾提学先生处,使我得到的安慰,真是言语无法比喻。致徐大防的信 学生在十三日从洪塘出发,今天到达沧峡。临行时承蒙您极其厚重的教诲和爱护,感激之情哪里有尽头!所遗憾的是,克制修治自己不够勇猛,恐怕将来见到公时,仍然只是从前那个人。即便如此,怎敢不努力呢?承蒙来信教诲,我在途中稍稍放宽了心怀,写下这些后也觉得有一两点意思隐约显现。大概心固然主宰思考,但思考过于急迫,也反而会违背本心;上天本来的秉性,便不免被眼前事物迷惑而坠失了。郑仲平为人果然是士人中难得的人,他的志向操守刚强,所以能够有所建树;又安详而不暴躁,这是清不能达到的。如今科举之士,志向不在温饱,又不急切追逐名声的,以我所见,或许没有超过他的。今后再得到老先生的振作扶持,将来一定会有很大的成就。又如汀州的赖友先,我还只见过他的文章,但由他的文章,也可以大略推知他的人品。天地之间的善类也不可多得,所以清私下殷切地这样说。托焦侍讲转达的信 学生从前进见而没有见到您,后来又因疾病阻隔,到现在将近三个月,只是怀抱着明亮的诚意罢了。深知长者德厚,所以敢于忘记自己疏远卑贱,直接托林廷玉代为陈说。请求回家养病这一件事,是因为学生的父母年纪都已六十,只有我这个不肖之子;而且我近来的病势转为严重,所以万不得已才这样做。绝不是敢于矫饰,也绝不是能够轻视外在事物。恭敬地希望您怜悯体察这份情由,倘蒙仁人一句话的帮助,使我回家调养治疗而病愈,不出三两年,一定再来拜见您的容貌风范。承蒙您命我取出拙作,不知先生要这些臭腐之物做什么?难道是有意教导它们吗?只是知道稿本已经散失很多,这一份是别人所抄录的,错字很多;想等抄校订正后再送,但因病和杂务没有闲暇,只好暂且借此答复您的命令。只希望最终能得到您的教诲,那就如我所愿了。致刘咸栗的信 自甲寅年分别以后,尊府先生最终没有得到重用便去世了,清也失去母亲而向南奔走;两个人的心情都受到摧折,两地又相隔,到今天已经八年。偶然承蒙节判令兄告知,您中进士后出任辉县县令。恭敬地想,您家的学问源远流长,壮大的事业从今天开始,万里长远的抱负清楚地呈现在眼前。所谓继承先贤、成就美德的功勋,自然可以指日而待。只希望您不要忘记以清心治身为根本。我今年四十八岁了,碌碌悠悠一无所成,或许可以用来慰藉您的,就是我的过失不在今天,而在壮年时。现在把这些说给故人听,希望您把我作为戒鉴。官署事务纷扰,不能把想说的话全部说尽,只能依靠您体察我的情意。致新淦周先生的信 学生去年九月到京,曾经托人给盛郡钱通守写信,其中大概已经转达了学生行止的情况。十月二十八日承乏任礼部祠祭司主事,在百仞高的道路上总算涉过了其中一级。君主、父母、老师、朋友的恩赐,都不能忘记。只是我内心酷爱书史,而气质已经衰老,精神又因久病而在实际事务上疲惫不堪,实在没有什么所得。至于处理官吏事务,又还懵懂无知,正以迂腐无能为惭愧、为忧惧。现在借年友卢君的方便,送上此信和香帕,只是表示心意罢了,不再详述。寄给莆田刘子贤的信 看先生对自己的要求,确实是脚踏实地、从根本下功夫,一举扫除了许多烦琐的枝叶。我认为如今大势如此,匡正治理天下的计划,必须由先生这一类人出仕来完成。不过即使暂时没有出仕,《易经》益卦九二说:‘利于守正,不必自我减损,反而会有所增益。’这是说即使暂时没有被时世任用,只要不损害自己的操守,因而对上位者所产生的助益也已经很多了。何况还有所谓子弟跟随您学习,成为孝悌忠信的人呢?小儿存畏今年九岁了。我的父母留在膝下,距离先生不过一百多里,却还不能立即送他到门下,供您使唤洒扫,我在途中只能空自挂念。前些时候在清湖,遇到海盐的陆、陈二位朋友来莆田,想托他们带一封拜谒的信,但当时眼病正重,直到现在才稍稍好转。得到林待用的方便,谨此托他转呈。另有一点小小心意要烦扰贤者,不过古人都曾用过这种做法,希望不要把它排斥在外。
与周时霖大尹书贵县典史遣县吏送到贵瀚及厚恵贤友初履任四壁尚未完而▯及此区区受之殊觉愧悚。天下惟县官最难做,大抵一则欲仁以及物,二则欲智以卫身。惟仁上分数多,则知上亦省力矣。因来瀚云云,故及适在家得亲见来吏,后此恐难遇。立报书不详。
寄郑仲平书一别再更寒暑,凡百无进,独有懐慕仁贤一念,自觉未衰耳。向得家书,知往掲阳辱过寒舍,存问老亲及召朂小儿辈,感感。掲阳与吾闽接壌,尊府书问计常不絶,又风土相类,贵眷从宦,当亦无不服习之患,庻几心力清一,陶成士类,为国储材矣。然久不接一书,殊用悬悬。黄徳馨曽到掲阳否?此友志行近来当益有进,仁兄幸更引而上之。为斯文成就一个好人,在世间大是好事,亦吾辈夙心也。第其家素贫,正恐心欲来而力未能果,傥既到,日给之类得不全令费心,又善也。
托周绍立推官书一别四年,恒切懐想,病懒相仍,早不及书,为负。近因北上,以疾留此,有一切已事,特托居鲁大人转递,以渎切希留意。天顺年间,绍兴府山隂县或防稽县有郑姓者,任泉州府晋安驿驿丞,无子,攘得泉州民王姓者防子为子,本名翰,今传者云名为郑麟,或又传郑氏复姓萧氏,未得其的。只在绍兴城居,乃清母舅之子扵清为兄,不幸至此。今清舅家人与业落尽矣。清久欲物色表兄,而以力孤未得。丙申年曽寄一书去,而不见答,亦不知此书果达否。甲辰年又属钟绣衣为访之,终亦未见报。兹幸年兄大人当道,诚竒便也,特此奉恳,乞以斯文骨肉见念,为清悉心询访,期扵得之。乃荷初间,且宜设他词以来之,未可▯露此指,恐其见处不同,有引而逺之意,则后难扵踪迹耳。其生以庚午年二月十一日申时,但钩得其生甲符合则的然矣,便乞急字下报清,当有以处之。茍吾王氏一炉香火,借此有奉而不遂絶,则年兄之徳在清与王氏者,岂言语所能叙哉。且舅家元非军匠等籍,又闻郑氏亦自有子,此扵去就之间,两为有词而无负者也。书言有涯,此恳实大,清留此悬悬渇得一报。又清之表兄今名为郑伦,向所传麟字,盖音相近而误也。在萧山县,不在防稽山隂,故前二姓皆不的。一见细认,与所闻无一不相符。右手末二指伤痕宛然,亦能道城邑里居之彷佛。握手相慰,恍若梦中。一则以喜,一则以悲。遂使吾表兄无祖而有祖,清也无表兄,而一旦复得之扵数千里之外。防执事之力不至此,此其为厚,讵容以恒情论哉。谨遣家僮从▯人上报,清表兄即同来谒谢。昨家僮来多扰,仍承恵方正学先生文集及佳纸,重感,重感。表兄清终欲得其归故郷?何者?郑氏后来已有子,而故宗乏嗣,何乃浮寄他郷,作个无根之人,以自没其终身哉?俟清至京后,别具书奉,今未能尽。
译致周时霖大尹的信 贵县典史派县吏送来您的大作和厚礼;贤友刚刚上任,四壁尚未修完,竟然已经顾及我这区区小事,我接受之后实在惭愧而惶恐。天下的事情,只有县官最难做。大体说来,一是想施行仁德来惠及百姓,二是想运用智慧来保全自己。只要施仁的分量多一些,运用智慧也就省力一些。因为您的来信谈到这些,所以也说上几句。恰好我在家亲自见到了来送信的县吏,以后恐怕难以再遇到。立即回信,不能详尽。寄给郑仲平的信 分别后又经历了两个寒暑,各方面都没有进步,只有怀念仰慕仁人贤者的一念,自己觉得还没有衰减。从前收到家信,知道您到揭阳时劳驾访问寒舍,问候老亲,并召来勉励小儿辈,我十分感激。揭阳与我福建接壤,您家书信往来想来常常不断;又因为风土相近,贵眷随任,也不会有不服水土的忧虑。这样或许能够专一心力,陶冶成就士人,为国家储备人才了。然而很久没有收到一封信,实在悬念不安。黄德馨曾经到揭阳吗?这位朋友近来的志向和操行应当更加进步,仁兄幸望进一步引导提携他。为文章之道成就一个好人,在世间是很大的好事,也是我们一向的心愿。只是他家一向贫穷,正担心他心里想来而力量不能实现;倘若已经到了,日常供给之类不要让他完全费心,那就更好了。托周绍立推官转达的信 分别四年了,始终深切思念;疾病和懒散相继而来,早就没有及时写信,这是我的过失。近来因为北上,患病留在这里,有一件事情已经办妥,特地托居鲁大人转递,希望您留意。天顺年间,绍兴府山阴县或会稽县有一个姓郑的人,任泉州府晋安驿驿丞,没有儿子,便抢得泉州百姓中一个姓王的人的儿子作为自己的儿子,原名翰,如今传说名字叫郑麟;又有人传说郑氏后来改姓萧氏,尚未得到确切消息。他只住在绍兴城,是我母亲舅父的儿子,对清来说是表兄,不幸到了这种地步。如今清舅家的亲人和产业全都衰落殆尽。清很久以来想寻找表兄,只是力量孤单,未能办到。丙申年曾寄去一封信,却没有得到答复,也不知道这封信究竟是否送达。甲辰年又托钟绣衣替我访查,最终也没有得到回报。如今有幸年兄大人主持政务,实在是奇遇,特此恳求,希望您念在这件文人骨肉亲情上,为清尽心查访,以期找到他。承蒙您开始查问时,最好另设说辞把他引来,不可马上暴露这个意图;恐怕他的处境不同,生出引开、远避的意思,那以后就难以追查踪迹了。他出生于庚午年二月十一日申时,只要查得他的出生年月日时相合,便可以确定;请立即写信告知清,清当另有安排。如果我们王氏的一炉香火借此得以奉祀而不至断绝,那么年兄对清和王氏的恩德,哪里是言语所能叙述的呢?况且舅家原来并不属于军匠等户籍,又听说郑氏自己也有儿子;这样一来,在去留之间双方都有说法,也都不会负义。书信所能说的有限,而这件恳求实在重大,清留在这里悬念焦渴地等待回信。又一封 清的表兄如今名字叫郑伦,从前传说的‘麟’字,大概是因为读音相近而误传。他在萧山县,不在会稽、山阴,所以前面所说的两个姓都不确切。一见面仔细辨认,与听说的情况没有一处不相符合;右手末两指上的伤痕清清楚楚,也能大略说出城邑和里居的情况。握手相慰,恍如梦中。一方面因为喜悦,一方面又因为悲伤。于是使我的表兄原本无祖而有了祖先,清原本没有表兄,却在一旦之间从数千里之外重新找到了他。若不是仰赖执事的力量,怎么会有这样的结果?这份厚恩,哪里容许按寻常人情来衡量!谨派家僮跟随差役上报,清的表兄也一同来拜见致谢。昨天家僮来时多有打扰,仍然承蒙您赠送《方正学先生文集》和上好的纸张,感激更深,感激更深。清最终还是希望表兄回到故乡,为什么呢?郑氏后来已经有了儿子,而故宗却缺少后嗣,怎么能长久寄居在异乡,做一个无根之人,自己埋没一生呢?等清到了京城以后,再另写信奉告;现在不能说尽。
与防太守书清叨从郷国后尘耳,熟执事盛徳有日矣。以踈贱晩末,兼迹寓彼此不相值,末由一挹顔范,为歉。近敝县吴大使自绍兴来,承执事逺垂声问,兼恵良茶,只领此意,良深感荷。绍兴东南大郡也,以执事之盛徳而君长之清,窃为绍兴之民喜得所怙恃矣。防晤未期,惟万加保重,以阶逺到,为郷邦士类之光,实所注望。清輙慿郷爱及盛徳,有一事禀渎:今萧山县民郑伦者,原泉州晋江人,王姓,清母舅子也,扵清为兄。外家不幸,母舅中年得风疾,落魄失心。郑之父时为弊府晋安驿丞,无子,因诱得伦而子之时,盖三嵗矣。无何郑即携去萧山而以入其籍。然郑既归后,亦自生有子,其承家已有人。而清之舅妗今皆已丧谢,有二表弟亦相次殀亡,又无亲伯叔。王氏之鬼至今栖托傍支焉,可念也。清知有表兄在绍兴,而托人询求者有年矣。柰距其去时已将四十年,声迹既濶,至名字面貌之类,在内外亲知亦皆茫然。以是前此只泛然求之绍兴诸县之郑氏,是以久未能得。最后为▯治戊申,乃荷吾年兄贵寅周大人为多方物色,竟得之扵萧山。吾年兄此恩此力,在王氏与清者,岂可以恒情论哉。在清既得表兄,以情以义,便当挽归故郷,以嗣其宗,不容少缓矣。但以目前之势,防之外家今消落已尽,而清家素寒儒,亦朝暮仅给,顾未有可以为吾表兄地者。是以姑请表兄暂至故郷一酧先世坟墓,而未敢遂强之挈家以回。窃亦以为且得此一条血脉明白在清,茍未先朝露,后来尚有为之作计日耳。此则又有甚不得已者。今者表兄有女,年已可议婚,而彼间亲旧有求者,表兄以清向日有言,期必归配泉人,以是莫之许,而以书达清。今以时决之,以此言之,则其归计似又不容久缓。顾清今日力防,且相去辽逺,实未知所以为之计也。清闻人有所当为,而力未能为者,天每有以相之。兹幸吾盛徳郷尊为之大父母扵其所寓之郡,如表兄情事如此,亦郡中赤子之未得其所者。况郷邦之爱,斯文骨肉之义,皆君子所不废。以是不自揣量,私心过望,愿得执事慨然施徳扵不报之地,二三年内为主张成就之,令归其所以续其絶。如其未然,则一二年间且令得因便至京,与清一防,然后就与图归计。则斯恩也,斯力也,毋论生人,王氏之鬼有知,亦当思结草扵地下矣。然清表兄既得谢郑氏以去,则郑父所遗虽最防末,亦不宜复有干取,当悉以返诸郑氏,不使至累执事之公道。而表兄亦颇自解此意矣。惟执事更有以教之,善区防之,恳祈莫尽。因吴大使回便,径布其私,虽至亲前语,亦不是过矣。寄萧山嫂吾兄不幸,忽至扵此,清今无可説矣。哀苦亦无可柰何矣。但愿吾嫂片心常念亡者,常念王氏祖宗保育防孤,教训二女,节衣节食,避寒避暑,勤勿至伤劳其筋骨,俭勿至空乏其体肤。内所慿恃有吾嫂之父母兄弟,外所倚济有郑氏之老叔公及叔郎。清来年或夏或秋或冬,必得相见,以图后事。长侄女今年才十五嵗,古人二十而嫁,在今世亦多其婚姻▯。清来年共到泉州议之,未晩也。深知嫂从前辛苦,今又独抚孤防,有不胜其艰难者。然此实命也,命乃天之所造,无可逃移之理。惟守志义防此子儿,他日子儿成器,则吾嫂之享福亦自然而然矣。又筭命者皆谓侄子八字尽好,可保养成,他日亦必自能做人。惟吾嫂保养之,保养之。王氏一▯在泉州者已絶,今全靠吾嫂养成此子,以继其絶也。吾嫂傥或失顾防,则王氏宗祀乃吾嫂负之,而亡者有知,亦不得宁扵地下矣。此书幸托令亲张秀才为读説过。清只因十年身家旧债未还,故至今有欠而无余。然自今以后当益自节用,随时附寄些少,以助衣食之计。今附来细丝银叄两备用,切不可被人欺谎妄费分毫,盖此银在清亦甚难得者。前年兄在时有本银十两借人,未知今已还未。其回京时有本银五两借人,今就须讨起,已令克忠扵上司及府县告状,务必本利追完,然后▯身。惟吾嫂以实告之,此两家借银者量不是好人,疑有欺孤弱寡之心,当以官府公道断之也。克忠正二月便欲回,因清本身去就事未决,不意迁延直至扵今,有缺书信甚负甚负,万乞情察。外有香一束,木绵布二疋,祭文一帖奉祭兄灵,牲酒银伍钱,着克忠临时备用。言不能尽矣,惟内外诸亲列位前乞一一引名拜意,匆▯间不能各具书礼。寓徐州寄存畏
译致防太守的信 我不过是跟在乡国诸贤后面而已,早就熟知执事您的盛德,终于有一天会显达。只是我身份疏远卑微,又因行迹寄寓此彼,彼此不能相遇,始终没有机会一睹您的风采,实在引以为憾。近日敝县吴大使从绍兴回来,承蒙您远道垂问,并惠赠好茶,我只领受了您的这番情意,实在深深感荷。绍兴是东南的大郡,以执事您的盛德而治理那里,我私下替绍兴百姓庆幸他们得有所依恃。相见还没有期限,惟愿您千万保重,以便远道来此,成为乡邦士类的光荣,这实在是我所殷切盼望的。我凭借乡里的情谊和对您盛德的仰慕,有一件事冒昧禀告:如今萧山县百姓郑伦,原是泉州晋江人,姓王,是我母舅的儿子,与我是兄弟。外家不幸,母舅中年患风疾,落魄失心。郑伦的父亲当时任本府晋安驿丞,没有儿子,便诱取郑伦收为己子,那时他大约三岁。不久郑伦便被带到萧山,并把他列入郑氏户籍。然而郑伦归郑家以后,郑家又自己生了儿子,承继家业已经有人了。如今我的舅舅、舅母都已去世,两个表弟也相继夭亡,又没有亲伯叔。王氏的鬼魂至今只能寄托在旁支,实在令人可怜。我知道在绍兴有一位表兄,多年来一直托人寻访。只是距离他离去时已经将近四十年了,声迹既已疏远,甚至连姓名、面貌之类,内外亲友也都茫然不知。因此此前只笼统地在绍兴各县寻找郑氏,所以久久没有找到。最后到了弘治戊申年,才承蒙我的年兄贵寅周大人多方查访,终于在萧山找到了他。我年兄的这番恩情和力量,对于王氏和我来说,哪里可以用常情来衡量呢?对我来说既然找到了表兄,按情按义,就应当把他接回故乡,以承继王氏宗族,实在不能稍有耽搁。但眼下的情势是,外家如今已经衰败殆尽,而我家一向贫寒,只能勉强维持朝夕生活,实在没有可以安置表兄的条件。因此姑且请表兄暂时到故乡祭扫先世坟墓,还不敢就强迫他携家回来。我私下也认为,只要先有这一条血脉清楚地留在我这里,假如我还没有早早死去,后来还可以为他筹划。这也是出于很不得已的情况。如今表兄有一个女儿,年纪已经可以议婚,而那边的亲友有人来求婚,表兄因为我从前说过一定要把她嫁给泉州人,所以没有答应,并写信告诉我。现在应当按时机决定此事;这样说来,他归乡的计划似乎又不能长期拖延了。只是我今天的力量实在有限,而且彼此相距遥远,确实不知道应当怎样为此筹划。我听说有人有应当做的事,却力量不能做到,上天常常会设法帮助他。如今幸而您这位盛德的乡中尊长,在他寄居的郡里可以成为他的父母官;像我表兄这样的情形,也是郡中尚未得到安置的赤子。何况乡邦的情谊、斯文同道和骨肉亲属的义理,都是君子不应废弃的。因此我不自量力,私下过分地期望,希望您慨然施德于一个无从报答的地方,在二三年内替他主持此事,使他能够回来承续王氏断绝的宗族。如果暂时不能这样,那么一两年之间,且让他借便到京城来,和我见一面,然后再一起筹划归乡的办法。这样一来,无论是活人还是有知觉的王氏鬼魂,都应当感念您的恩德,结草地下以报答您了。不过,我表兄既然离开郑氏归来,郑父所遗留下来的财物,即使最微薄,也不应再有所索取,应当全部归还郑氏,不使此事有损于执事公正的原则。表兄对此意思也颇能自我明白。还请执事再加以教导,妥善区处,恳切祈求,难以尽言。趁吴大使回去的便利,径直把我的私情陈述出来,即使是对至亲当面说话,也不过如此了。寄给萧山嫂嫂 我的兄长不幸,忽然到了这种地步,我如今没有什么可说的了,悲哀痛苦也没有办法排遣。只希望嫂嫂始终记念亡者,始终记念王氏祖宗保育遗孤、教训两个女儿的恩德;节省衣食,避寒避暑,勤劳却不要劳伤筋骨,节俭也不要使身体陷于空乏。内有可以依靠的,是嫂嫂的父母兄弟;外有可以倚仗相助的,是郑氏的老叔公和叔郎。我明年无论夏、秋、冬哪一时节,一定设法相见,共同商议以后的事情。长侄女今年才十五岁,古人二十岁才出嫁,在今世也还有很多人在等待婚配。我明年和你们一同到泉州商议,还不算晚。我深知嫂嫂从前辛苦,如今又独自抚养遗孤,有些艰难实在难以承受。然而这确实是命,命是上天所造成的,并没有可以逃避改变的道理。只希望你守住志节和义理,抚养这个孩子;将来孩子成才,嫂嫂享福自然也会随之而来。况且算命的人都说侄子的八字全好,可以保养成人,将来也一定能够自己立身做人。只求嫂嫂好好抚养他,好好抚养他。王氏一支在泉州的人已经断绝,如今全靠嫂嫂把这个孩子养大,以承续王氏的宗族。嫂嫂如果稍有疏忽,那么王氏的宗祀就是嫂嫂的责任,而亡者若有知觉,在地下也不得安宁了。这封信幸而托令亲张秀才替我读说过。我只是因为十年来家中的旧债还没有还清,所以直到如今仍有欠债而没有余财。不过从今以后应当更加节省用度,随时附寄少许钱物,帮助你们安排衣食。如今附送细丝银三两备用,千万不可被人欺骗,也不可胡乱花费一分一毫,因为这银子对我来说也是很难得到的。前年兄长在世时有本银十两借给别人,不知如今已经还了没有。他回京时有本银五两借给别人,现在必须追回来,我已经让克忠到上司及府县告状,务必要把本利全部追完,然后再离身。嫂嫂只管把实情告诉他。这两家借银的人料想不是好人,恐怕有欺负孤儿寡妇的心思,应当让官府按照公道裁断。克忠本来正月、二月就想回去,因为我自身的去留还没有决定,没想到拖延到现在,少有书信,实在负疚,万望体察。另有香一束、木绵布二匹、祭文一帖,奉以祭奠兄长亡灵;牲礼酒钱银五钱,交给克忠临时使用。言语不能尽述,只求在内外各位亲属面前一一代我称名拜意,匆忙之间不能分别备办书信礼物。〔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二月〕 寄寓徐州时寄给存畏
近时,浙江左布政何公,宜福建福清人也。方在娠,父以商出。公既生,母独鞠育之。甫七八嵗,自知力学。至二十,登进士。后父子始相见。其居在在,以公亷著称。若人者,岂必皆有父日教督之,始能成人哉?况汝又幸自有汝父在,惟勉之。汝身虽不在我傍,吾心则常在汝身也。古男儿能自强者何限?以非目及,姑置之。何公事,则当今人人所知者,故特书以寄汝。吾且不久取汝来也。送园地入县学柬丁忧南京吏部郎中蔡清系泉州府晋江县在城人,有已置园地一所,坐落本县儒学背后,周围约有六十余丈,四至登载上手契书,元有荔枝等果木在内。因见本学生徒日众,不足以容,如欲増建,亦苦无地。此地幸与本学接连,思得不肖元由本学教养出身,基本之地,愧无分毫补报,情愿送入此地,来歴并无分毫不明,日后子孙亦决不敢争执。今特亲笔立此文契,并粘带上手契书一纸,敬送本学掌教林先生、司训韩先生、刘先生列位,伏望采其防诚而不之却,至愿。
虚斋集巻二
钦定四库全书
虚斋集巻三 明 蔡清 撰序
送梁先生使安南序大丈夫风度不凡,虽其身不离乎几席寻丈之间,而其心每行乎四方万里之外。时或纵谈古今事,则万里在目前,千年犹旦暮。其意气豪逸,若不可制,而徐考其行已操心,则动有纪律。其所以为功业本根之地者,固自整然也。若是者,岂非出羣拔萃之士,足以重吾国而受寄托于境外者邪?若今石溪梁先生其人矣。先生戊戌春闱所举天下第一人也。兹以司经局洗马兼翰林院侍讲奉命,充册封安南国使,赐一品服。以行人或有为先生难之者,先生笑曰:「当今日一统之盛,而仗上威徳以临夷服之邦,此特折枝之任耳,夫何难者?」吾思昔者富文忠公使北,当呼吸成败之际,而能以刚大之气、理到之言折强敌而安中华,无负丈夫七尺躯也。顾今日无所事此矣。清闻其言益壮之。葢其所自处者愈卑,而其自负之意愈逺。要其胸中之所包罗运用,当不计其防安南也。以是而观,上之所以简命,廷议之所推扬,岂偶然哉?是行也,以一谈吐而为安南千百年之名言者,在先生;以一步趋而为安南千百年之矩度者,在先生;以一从容进退、辞受予夺间,而使安南知朝廷有人而益笃其严事上国之心者,皆在先生矣。岂谓今日非富文忠公时而使命不足为国轻重耶?然以先生所素养计之,当不止假一使节以重国也。且先生所慕在文忠,文忠所以震当时而光来世者,亦不止使北一事,其终身事业先生所悉矣。四方士友得从先生游者,共图所以赠先生之行而责言于清清也。愚请以先生所慕者之终身事业,还以为先生赠,而于先生使归之后次第徴之如何?
赠厐公陞河南右布政使序吾福建右防政天台厐公原化,比奉简命陞河南右布政使。将行,客有接公于三山而过泉者,以语清云:「厐公自得报,澹然不色喜。」而自镇巡三司以下,无不惜公之去而之他者。清公同年友,颇相知也。因复于客曰:「吾固知公之未暇以此一擢为喜也。」公向在谏垣,屡言人所不敢言,其视一身之得失何如也?既防大藩,位亦髙矣,而其心恒凛凛然、汲汲然,若自见其不足者。今位益髙,而其心益小也,固宜。且公尝言:「卓茂、鲁恭,仅以一邑之令长,而树百世之功名。在当时若张禹、孔光辈,其名位非不髙絶百僚也,而今也物论以为何如?其视二子何如?」味斯言也,则公岂暇以此一擢为得意哉?葢内自有所重于此者,而不必扬诸颊舌间也。若夫诸公之惜其去而之他,斯又以见公之在吾福建,其所以宜于上下者可徴已。然而有不必泥者,葢公之不能久于河南,殆犹今之于福建也。行且见公正色朝端,以主张善类,而溥其泽于元元,则四方人士皆将如家至而日见之矣。此其为情,顾不尤永乎哉?清方以是复于客,适公书来告别,爰次其言以为公行赠。葢前之説所以申公逺大之志,而后之説亦以自慰其别离之私也。
译近来浙江左布政何公,是福建福清人。当初他尚在母胎时,父亲因经商外出。何公出生后,母亲独自抚养他。他刚七八岁,就懂得努力学习;到二十岁,考中进士。后来父子才得相见。他任职所到之处,都以廉洁著称。像这样的人,难道一定都要有父亲每日教导督促,才可以成才吗?何况你又幸运地有父亲在身边,只管努力吧。你的身体虽然不在我身旁,我的心却常常在你身上。古来男儿能够自我奋发的,难道还少吗?因为这些不是亲眼所见,姑且不谈。何公的事,是如今人人都知道的,所以特意写下来寄给你。我也不会过多久就要接你来了。送园地入县学柬 丁忧南京吏部郎中蔡清,是泉州府晋江县城内人,有已经置办的园地一所,坐落在本县儒学后面,周围约六十余丈,四至都载在原来的契书上,里面原有荔枝等果木。因为看见本学学生日益增多,地方不够容纳;如果想要增建,又苦于没有土地。这块地幸好与本学相连,我想到自己不才,原本由本学教养而出身,作为根基之地,却惭愧没有丝毫可以补报的地方,愿意把它送入本学。地契来历没有丝毫不明之处,日后子孙也决不敢争执。现在特地亲笔立下这份文契,并粘附原来的契书一纸,恭敬送给本学掌教林先生、司训韩先生、刘先生诸位,恳请体察我的诚意而不要推却,这是我的至愿。《虚斋集》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虚斋集》卷三 明蔡清撰序 送梁先生出使安南序 大丈夫的风度非同寻常,即使身体没有离开几席寻丈之间,心志却常常驰骋在四方万里之外。有时纵论古今之事,万里仿佛就在眼前,千年也如同朝夕之间。他的意气豪迈旷达,仿佛不可约束,但慢慢考察他的行为和操守,却发现一举一动都有法度。他用来成就功业、作为根基的地方,本来就整饬严明。这样的人,难道不是出类拔萃、足以使我国受到尊重并可以把境外事务托付给他的士人吗?如今石溪梁先生就是这样的人。先生在戊戌年春闱中考取天下第一名。这次以司经局洗马兼翰林院侍讲奉命充任册封安南国使,并赐一品服。有人认为出使之事或许会给先生带来困难,先生笑着说:“如今正值天下一统的盛世,凭借皇上的威德莅临夷服之邦,这不过是折枝一般的小事罢了,有什么困难呢?”我想起从前富文忠公出使北方,在成败只在呼吸之间的关头,能够以刚大之气、合乎义理的言辞折服强敌,使中华安定,没有辜负大丈夫七尺之躯。只是今天已经没有这样的事情需要做了。我听到先生这番话,更加赞赏他的壮志。大概他越把自己的处境看得低,内心自负的志意就越远大。总的说来,他胸中所包容、所运用的才略,必定不只是应付安南这一件事。由此看来,皇上之所以简拔任命他,朝廷议论之所以推举赞扬他,难道是偶然的吗?这次出行,若要凭一次谈吐成为安南千百年的名言,在先生;若要凭一举一动成为安南千百年的法度,在先生;若要在从容进退、辞让接受和取舍授予之间,使安南知道朝廷有人,从而更加坚定敬事上国之心,也都在先生身上。难道能说今天不是富文忠公的时代,出使之任就不足以关系国家轻重吗?不过按先生平日的修养来看,他当然不只是凭借一纸使节来使国家受重视。况且先生所仰慕的是文忠公,而文忠公所以震动当时、光耀后世的地方,也不只是出使北方这一件事;他一生的事业,先生都知道。四方的士人朋友能够跟随先生交游的,大家商量着为先生的出行赠言,并要求我来写。我想把先生所仰慕的人的终身事业,反过来作为赠给先生的勉励,等先生出使归来以后,再逐一验证,怎么样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步〕 赠庞公陞任河南右布政使序 我福建右布政使天台庞公原化,最近奉皇帝简命升任河南右布政使。将要出发时,有位客人在三山接到庞公,路过泉州,把情况告诉我说:“庞公自从得知升任的消息,神色淡然,并不显出喜色。”而从镇巡三司以下,没有不惋惜庞公离开福建而到别处任职的。我和庞公是同年朋友,彼此颇为相知。因此我又对客人说:“我本来就知道,庞公没有闲暇因为这次升迁而高兴。”庞公从前在谏垣,屡次说出别人不敢说的话,他把自身的得失看得怎样呢?如今已经主管大藩,地位也很高了,但他的内心总是战战兢兢、急切自持,仿佛总看见自己的不足。如今地位越高,内心越加谦抑,这本来是应该的。况且庞公曾经说过:“卓茂、鲁恭,不过凭一县令长的职位,却树立了百世流传的功名。当时如张禹、孔光一类人,名位并非不高,远远超过百官,可是如今舆论对他们的评价怎样?他们和卓茂、鲁恭相比又怎样?”体会这番话,那么庞公哪里有闲暇把这次升迁当作得意之事呢?大概他内心自有比这更看重的东西,只是不必宣扬在面颊和舌头之间罢了。至于诸位官员惋惜他离开福建而到别处任职,这又足以看出庞公在我福建上下之间是多么合宜,这一点已经可以得到证明了。然而,有一点也不必拘泥于眼前的说法:庞公不能长期留在河南,大概仍会像如今不能长期留在福建一样。不久之后,我们将看见庞公在朝廷上神色严肃,主持扶助贤良之士,把恩泽广施于百姓;那么四方人士都将像到家中每日相见一样亲近他。这种情形,难道不是更加长久吗?我正这样回答客人,恰好庞公的书信寄来告别,于是我把这些话编次成篇,作为赠给庞公出行的文章。前面的说法,是为了申述庞公远大的志向;后面的说法,也是为了安慰我个人惜别的私情。
送兴化守王君存敬考绩序天地生人之权,其寄于守令者最近,而守得兼乎令。葢守贤矣,他虽有不良者,亦难乎其为容矣。故自一郡言,但一守得人,则一郡无复事;自天下言,但列郡各得一贤守,则天下无复事。此皆实理也,非虚谈也。兴化非惟为南闽剧郡,实天下文献邦也。生齿之繁,姑无论缙绅之布列中外者,常以数十百计,至于英俊待用之士,则所在成林。人负一识见,家树一议论。官于此者,治行之美未必便满人意,少有瑕纇,有能洞然而疵议我者矣。为兴化守者,亦难哉!▯治庚戌,故大司防彭公,兴化人也。以少司防进为天官少宰,值兴化守缺,告于▯宰王公曰:“刑部员外郎王某可。”王公从之,即以请于上。夫知官属者,莫若其长,况以鉴衡名公,而为父母之邦,数千万生人注意于一世,断非偶然者。王君人物于是乎可知矣。君之莅郡于今五年,闻其终日端坐,▯事剸裁,百务率据理以应,了无疑滞。大狱隠情,一讯立辨,吏不得与其案。良民覈得其实者,书一乡善士四字以旌其门。或躬率同列访之才,既不容奸,而又风以徳礼。于是其民益劝。监司行部时,或无讼可听,不停车而过。尝修治木兰陂石隄若干丈,其工甚钜。是陂阖郡所食之天也,举此一端,可以概其悉心民事。厚恤无告之民,而更徙恶疾者所居,使不溷于齐民。举此一端,可以概其仁而知义,余不尽叙也。况其律已素严,而学不为虚文,真足以厌服兴化人士之心。兴化于吾泉接壌也,清得而与闻焉。适兴化耆老及义民林淑孟、林茂春辈谒文以赠君三年考绩之行。君在郡已五年,而方以考三年绩行者,前此上司为地方计留君,故今始行也。清谓君今日官阶虽未甚崇,而其学已颇行矣。君今日于彭公,亦庶防为不负知己矣。君既能有以厌服兴化人士之心,则将来大事,庶防无不可为。矣。是行也,圣明逺见万里,傥遂以君都方面之任,或以防秉枢轴于中朝,夫何慊者?不然,则更借冦君于河内,他日亦未必不纪纲于云台也。然君之胸次,岂暇计此者?吾知君有日矣。君之凛凛然奉持其心,而唯恐失之者,葢未有巳时也。
送郡守呉公述职序居上不寛,吾何以观之哉?此吾夫子为万世为人上者立言也。而周公亦曰:「平易近民,民必归之。」夫二圣人者,有经天纬地之规模,有存神过化之运用。其论治,岂不能为髙世超俗之説,以耸动天下后世者?而乃一则曰「寛」,一则曰「平易」,若故为庸庸之谈者,何哉?二圣人者,殆亦见之审矣。葢凡职子民者,本所以抚字而安辑之,必不得已然后威加焉,非专使挟威以鞭笞赤子为事也。彼专事威治者,其心曲底里所在,或不过期于合上意,集已事而已,宁暇顾小民之利病哉?故其民畏之至,如神鬼之不可近,虽有至情郁,莫敢吐。此其令行禁止,虽可取快目前,然国家之元气,则有为之潜亏暗削于可快之中,而不及觉者。伊欲仗以感召天和,使斯民共跻富夀之域,其亦难矣。若吾泉郡守弋阳呉公之所以为治者,在今日固未宜以厯举而备颂之,然大要居之以寛,行之以平易,务以安利吾民,而不为矫饰之政。以此质之人,凡有耳目心知者,当万口一词也。于乎!居今世为牧守,而肯如是把握者,防何人哉?至于梗化之徒,公固未尝不厉威以痛惩之。况清慎勤三事,在公无一之不至,而其宇量又自有过人者。兹其所以能上安下顺,纳我七邑之民物于度内,而安全生息之也。惟世之知徳者希,不能一一皆知公之为今世不俗人物耳。然下人之戴其徳者,则谈不容口矣。公兹有述职之行,父老以告吾二令周君某辈,蕲得清之言以为公赠。顾公之行何需于父老之赠?而清之言又何足为公轻重哉?以其情不可已也,因为道公之所以安利吾民者如此。以其见世固自有能知公者,抑因可以谂夫周君辈之凡有子民之责者耳。嗟乎!彼世之为民牧者,皆公其人,黎民尚亦有利哉?其于我国家之气,岂曰小补之哉?
译送兴化守王君存敬考绩序 天地生养人民的权柄,托付给郡守、县令最为直接,而郡守又兼有统辖县令的职责。郡守贤能,即使属下有人不善,也很难容忍其为非作歹。所以从一郡来说,只要一个郡守得人,一郡便没有什么大事;从天下来说,只要各郡都各有一位贤能的郡守,天下便没有什么大事。这些都是实在的道理,不是空谈。兴化不只是南闽的繁剧之郡,实在也是天下文献汇聚之邦。人口众多,姑且不论遍布中外的缙绅常以数十、数百计,至于等待任用的英俊之士,更是到处成林。人人各有自己的见识,家家各有自己的议论。在这里做官,治理政绩的美好未必马上能满足众人的心意,稍有一点瑕疵,便有人能洞察分明地指责我。做兴化郡守,也真是困难啊!弘治庚戌年,原大司寇彭公是兴化人,由少司寇升任天官少宰,恰逢兴化郡守出缺,便告诉冢宰王公说:“刑部员外郎王某可以。”王公听从了他,立即把此事请示皇上。了解属官的人,没有比他的长官更清楚的;何况彭公是以鉴识权衡著称的名公,又是在父母之邦荐举人选,而数千万百姓都在注视这一任命,这绝非偶然。从此便可以知道王君的为人了。王君到郡任职至今已有五年,听说他整天端坐处理政事,裁断事务,各项事务都依据道理办理,完全没有疑滞。重大案件中隐藏的情节,一经审问便立即辨明,属吏不得插手干预案情。查实有善行的良民,便在门上题写“乡善士”四字,以表彰他们。有时亲自率领同僚访求这样的人,既不容许奸邪,又以德礼教化他们。于是百姓更加受到劝勉。监察官巡行部属时,有时没有讼案可听,便不停留而过。曾经修治木兰陂石堤若干丈,工程十分巨大。木兰陂是全郡百姓赖以吃饭的根本,只举这一件事,便可以概见他对民事的尽心。又厚恤无处申诉的百姓,并迁徙恶疾患者的居处,使他们不与普通百姓混居。只举这一件事,便可以概见他的仁厚和知义,其余不再全部叙述。何况他一向严格要求自己,做学问也不流于空文,实在足以使兴化人士心悦诚服。兴化与我泉州接壤,我有幸得以听闻这些事。正好兴化的父老以及义民林淑孟、林茂春等人来求文章,作为赠给您三年考绩出行的文字。您在郡已经五年,如今却以考核三年政绩的名义出行,是因为此前上司为地方考虑而留住您,所以到现在才出发。我认为您今天的官阶虽不算很高,但您的学问已经颇为施行了。您今天对于彭公,也差不多可以算没有辜负知己了。您既然能够使兴化人士心悦诚服,那么将来担当大事,大概没有什么不能做成的。这次出行,圣明的远见可以达到万里;假如最终任命您总督一方,或者让您在朝廷中执掌枢要,那还有什么不足呢?即使不是这样,日后再借寇君治理河内,将来也未必不能在云台留下功名。不过以您的胸襟,哪里有闲暇来计较这些呢?我知道您总会有那一天。您始终战战兢兢地守持自己的内心,唯恐失去这种操守,大概是永远不会停止的。送郡守吴公述职序 身居上位却不宽厚,我还能从哪里观察他的治理呢?这是我夫子为万世身居上位的人所立的言论。周公也说:“平易近民,民必归之。”这两位圣人有经天纬地的规模,有存养精神、感化百姓的功用。他们谈论治理,难道不能说出高超出众、震动天下后世的言论吗?可是一个说“宽”,一个说“平易”,仿佛故意说些平庸的话,这是为什么呢?两位圣人对此大概看得很明白。凡是任职治理百姓的人,本来就是要抚育安定他们,万不得已之后才施加威严,并不是专门凭借威势鞭打百姓。那些专门实行威严统治的人,内心深处的打算,或许不过是希望迎合上意、把自己的职事办成罢了,哪里有空顾及百姓的利弊疾苦呢?因此百姓害怕他们到了如同鬼神不可接近的程度,即使有满腔实情郁结,也不敢吐露。这种统治令行禁止,虽然可以取得眼前的痛快,但国家的元气却会在这种痛快中被暗暗亏损削弱,直到察觉不到。想要凭借这样的统治感召天和,使百姓共同进入富足长寿的境域,也就很难了。至于我泉州郡守、弋阳人吴公的治理方式,在今天本来不适合逐件列举来完备称颂,但大体上是以宽厚居心,以平易施政,务求使我的百姓安定获利,而不施行矫饰的政令。拿这些道理去询问世人,凡是有耳目、有心智的人,应当都会异口同声地赞同。唉!身处当今世代而做牧守,肯这样掌握政务的人,还能有多少呢?至于那些顽固不化的人,公也从来没有不施加威严、严厉惩处他们的。何况清廉、慎重、勤勉这三件事,在公身上没有一件做不到,而他的气量又自然有超过常人的地方。这就是他能够使上级安心、下属顺服,把我们七县的百姓和万物纳入治理法度之内,使他们安居生息的原因。只是世上懂得他的德行的人很少,不能人人都知道公是当今不凡的人物罢了。然而下属百姓感戴他的德行,谈论起来却说不完。公这次有述职之行,父老把此事告诉我和周县令等人,希望得到我的文章作为赠给公的文字。只是公的出行哪里需要父老赠言?我的话又哪里足以增加或减损公的声望呢?但他们的情意实在不能推辞,所以替他们说明公使百姓安定获利的原因就是这样。也因为世间本来总有能够了解公的人,或许还可以借此告诫周君等一切负有治理百姓责任的人。唉!世上做百姓牧守的人,如果都能像公这样,百姓难道还会得不到好处吗?对于我国家的元气,难道能说这不是很大的补益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赠节推葛侯报政之京序吾泉素称民淳讼简,昔人至以佛国为之号。夫概以佛待泉人,固有未然者,然即是亦可以谅吾泉旧俗之果厚矣。比年以来,谁生厉阶,旧俗浸改,讼牒动以数百计,或上司行部,环遮马首而噪者,络绎也。于是为郡县者,转苦其难,而为节推专刑名者,益不得辞其劳矣。大抵风俗与时升降,虽邹鲁圣贤之乡,不能保其常如昔日之厚。要之,视难如易,反浇为淳,则亦存乎其人耳。吾观吾节推葛侯廷锡之治吾郡狱也,殆若易易然者,旦升堂,门内外聴理者雾滃而云集。越数刻,视之,聴者消释过半矣,且人无后言。盖其造理精,世故熟,故明足以察,持已防,故威足以断,宅心慈仁,故虽穷乡妇人孺子,不通正音语者,亦得以达其情。抑不独下人怙恃之上之人,亦蓍▯之矣。值守贰位虚,则七邑事悉丛委于其身,外郡事有重且难者,亦多以属侯之才具何如也。而其识度亦自有过人者,未甞以刑罚佐私怒,未甞甘于防词而偏其聴。讼本以理怨也,侯意多在释之。或骨肉相讼,则故缓于考讯,曰:“尔曹曲直悉在我心,亦悉在尔心,其亟自省自改,吾将使尔有和好于而家也。”侯之以刑弼教,多此类,是岂徒任精神以効一官者所为哉?用是阖郡向化,清声四达。侍御陆公遂采公议,以请于上而旌之。嗟夫,大丈夫出应世用,而能以其名实升闻于朝,旦夕沐天书之宠褒,且光荣及其亲,此其视籝金槖帛以归,饰田庐,饱妻子之欲者,所得何如也?侯兹以满三载,当北上报政,泉士夫谓侯之徳在吾泉人者,深图所以赠侯行者,而责言于清清。惟赠言仁者事也,顾不肖何言之足为侯赠哉?无已,则有一焉。盖侯于政暇,甞与清论学,而有味于畏之一字,请得而绎之。夫畏者,心之防也。惟大贤以上,无所用其防,其次概不能无赖于此。曾子之所以战战兢兢至。于启手足而后知免者也。自侯言之,三载之前,所以能成其令名者,殆由此畏心也。三载之后,所以图全此名者,庸非此畏心乎?近而用之一郡者,此畏心也。他日或进而用于一方,以至用于天下者,又非此畏心乎?夫才行既出,人数等而又能守之以畏心焉,斯无遗憾矣。清故绎侯之言,还以赠之行。葢所致意者,乃终身事业所系,非止为此一行而已也。然是行也,山川万里,寒暄异宜,保重之术,亦无出于畏之一字者,斯又吾泉人士闻侯车马之音,而愿侯庶防无疾病之心也。况畏之为用,无适不宜,因并以赠。
送县尹邓侯述职序吾晋江以为难治乎?古称民淳讼简,素事诗礼矣。以为易治乎?今之词讼,一日或投数十百纸,民间机事有终莫可究诘其端者矣。大抵晋江俗固厚,但泰宁日久生聚益繁,而浸失旧闻者,此虽邹鲁有不能免,况晋江独负郭郡,日夕相临,凡百皆所需办。他六县事又多所经从,朝使及监司行部者,时或二三,或多至五六,呼召旁午,县官走集,策应无常期,而不敢以时寝食者,其常事也。门闑之内,吏之鴈行而待判,民之林立而禀决者,又日不知其防。为晋江尹者,果不可谓之易也。寛则事不集,急则民离心,或得上欢而贾下怨,或下无诅而上多忤,自非有其识,有其才,有其守者,鲜不终谓之难。清江邓侯光徳,江右之杰也。弱冠领乡荐,入太学,甚有声。登选之日,为▯宰,公暨选曹诸君所属目。清时防部属诸君,皆以得贤尹为贺。自莅任抵今将二载,向之所谓难者,侯固亦兢兢焉自以为难,然人之视之则若易然者,夫人谓侯易之,而侯实自难之,兹其所以得易之称于人也与?盖侯学饱经史,洞视古今,其识固自不凡,而其当官制事也,规模先定,节目详明,而信以一之,有善必嘉,有不善必惩,故令出而民趋之,刑举而民畏之。其才实有非寻常可拟伦者,且其独持氷蘖之操,万事一公,此又其所以成始而成终者也。侯具此数长,以宰吾一县,其果难乎哉?实徳既周,芳誉四达,上官信之重之,民事多所咨定。郡之城垣楼橹,嵗前值灾倾圮者十八九,方岳诸公谋修之,而督理之任独难其人,环顾庶官,惟以属侯,此岂可以力致者?又境内有永丰庄畜水斗门,所畜灌溉六里之田数千顷,頽壊嵗久,无能脩复者,侯一举不数月而就。此非有庶民子来之遗意者不能畧举一二,可见侯作县二载间,而声实之孚上下者已如此,继此政绩又可量乎?兹以述职将行,冠带义民李碧辈请予言为行赠。前此十数日,民喧传方岳以侯有修城之托,奏免其行,葢乐侯之不果行也。今侯既卒行,碧辈固宜有不忍别其父母之情也。抑此亦暂别耳,侯之满腹民情,将俟归日沛然若决江河以尽其泽者,尚可跂而待也。
译赠节推葛侯报政之京序 我们泉州向来以百姓淳厚、讼事简少著称,从前人甚至把它称作佛国。大体把泉州人都当作佛来对待,固然并不完全如此;但由此也可以推知,泉州旧日的风俗确实很厚重。近年以来,不知是谁造成了祸端,旧俗渐渐改变,诉讼文书动辄以数百计;有时上司巡行部属,百姓围住马头喧闹的情形,也络绎不绝。于是治理郡县的人越来越苦于此事,而专掌刑名的节推,也更加不能推辞劳苦。大抵风俗随时代而盛衰,即使是邹鲁这样的圣贤之乡,也不能保证永远像昔日那样淳厚。总而言之,把困难看作容易,把浇薄反转为淳厚,也在于其人。我看我们节推葛侯廷锡治理本郡狱讼,几乎像做极容易的事一样。早晨升堂,堂内堂外听审的人像雾气一样涌来,像云彩一样聚集;过了几个时辰再看,听审的人已经消散了一大半,而且没有人事后怨言。大概是他审理案件精密,熟悉世故,所以明察足以洞见;自我持守严正,所以威势足以裁断;存心慈仁,所以即使穷乡僻壤的妇女儿童、不通正音正语的人,也能让他们申达自己的情由。不只是下属百姓依靠他,上级长官也把他视为吉凶可凭、可以倚赖的人。适逢郡守副职空缺,七县事务全都纷纷集中到他身上,外郡有重大而困难的事情,也常常要看葛侯的才具如何。而且他的见识和气度也有超过常人的地方,从不曾用刑罚来助长个人愤怒,也从不满足于片面之词而偏听。诉讼本来是为了按照道理解除怨结,葛侯的心意多在于使双方和解。有时骨肉之间互相打官司,他便故意放缓审讯,说:“你们的是非曲直我心里全明白,你们自己心里也全明白。赶快自行反省、改过,我将使你们在家庭中重归和好。”葛侯用刑罚辅助教化,多是这一类做法,这难道只是任凭精神才力来求取一官之效的人所能做到的吗?因此全郡都归向教化,清正的声誉传遍四方。侍御陆公于是采纳众议,向皇上奏请表彰他。唉,大丈夫出仕应世,能够使自己的名声和实际政绩上达朝廷,早晚受到天子诏书的宠褒,并且荣耀还及父母亲族;这和带着满箱黄金、满袋绸帛回乡,修饰田宅、满足妻儿欲望相比,所得究竟怎样呢?葛侯如今任满三年,将要北上报政,泉州士大夫认为他的德行深深存在于泉州百姓心中,谋划着为他的出行赠言,并要求我来写。我想赠言是仁者所做的事,只是我不才,有什么话足以赠给葛侯呢?实在推辞不了,倒有一件事。葛侯政务闲暇时,曾经和我谈论学问,对“畏”这个字很有体会,请允许我把它阐发出来。所谓畏,是内心的防范。只有大贤以上的人,才不需要用这种防范;其次的人大都不能不依赖它。曾子之所以战战兢兢,直到临终伸展手足之后,才知道自己可以免于过失,就是这个道理。就葛侯而言,三年以前之所以能够成就他的美好名声,大概是由于这种敬畏之心;三年以后之所以谋求保全这个名声,难道不也要靠这种敬畏之心吗?近处用它治理一个郡,是这种敬畏之心;将来有一天或许进而治理一方,甚至治理天下,难道又不是靠这种敬畏之心吗?才干和品行既已显露出来,才能又与别人相等,而能够用敬畏之心守住它,这样才没有遗憾。我所以阐发葛侯的话,仍然把它作为赠给他出行的勉励。因为我所寄托的意思,关系到他一生的事业,并不只是为了这一次出行。不过这次出行要经过万里山川,寒暖气候也各不相同,保重身体的办法,也没有超出“畏”这个字的;这又是我们泉州人士听到葛侯车马声响而希望他没有疾病的心意。何况“畏”的作用无论用于什么地方都合宜,所以一并把它赠给葛侯。送县尹邓侯述职序 我们晋江是认为它难以治理吗?古人称说这里百姓淳厚、诉讼简少,向来讲习诗礼。是认为它容易治理吗?如今一天之内有时投递几十甚至上百份诉讼文书,民间的机密事务也有最终无法追究其源头的。大体说来,晋江的风俗本来厚重,只是太平安宁日久,人口日益繁多,渐渐失去了旧日的淳厚;这种情况即使邹鲁之地也不能避免,何况晋江独自靠近府城,早晚都与府城相接,凡百事务都需要办理。其他六县的事务又多要经过这里,朝廷使者和监察官巡行部属,有时两三批,多时达到五六批,召集催办的事情纷至沓来,县官奔走会集,没有固定期限,也不敢按时休息饮食,这是常有的事。县门以内,属吏像雁行一样等候裁判,百姓像树林一样站立等候决定,每天都不知道有多少人。做晋江县尹的人,确实不能说容易。宽缓,事务就积压不办;急切,百姓就离心;有时得到上级欢心,却招来下属怨恨;有时下属没有怨言,上级却多有违忤。如果不是有见识、有才干、有操守的人,很少有最终不认为它困难的。清江邓侯光德,是江西的杰出人物。不到二十岁便考取乡荐,进入太学,声望很高。到了选官之日,冢宰以及吏部诸位官员都注视着他。我当时在吏部任职,和诸位同僚都把得到贤能县尹当作可庆贺的事。自从到任至今将近两年,对于从前所说的困难,邓侯本来也战战兢兢,自己认为困难;但别人看起来却好像很容易。别人说邓侯把它当作容易,而邓侯实际上把它当作困难,这正是他得到别人称许为治理容易的原因吧?大概邓侯学问饱满,通晓经史,洞察古今,见识本来就不凡;他处理政务时,先定下总体规划,详细明确各项条目,并以诚信贯彻始终;有善行必定嘉奖,有不善必定惩罚,所以命令一出百姓就趋奉执行,刑罚施行百姓便畏服。他的才干确实不是寻常人可以比拟的;而且他独自守持清白如冰、廉洁如蘖的操守,处理一切事务都以公正为准,这又是他能够有始有终的原因。邓侯具备这些长处,用来治理我晋江县,难道还会真的困难吗?他的实际德政已经周全,芳美声誉传遍四方,上级信任而器重他,许多民政事务都来征询他的意见。郡城的城墙、城楼等,前一年遭遇灾害,倒塌毁坏了十分之八九,方岳诸公谋划修缮,而督理工程的职责唯独难以找到合适的人;环顾众官,只把这件事交给邓侯。这哪里是单凭力气就能做到的?境内又有永丰庄蓄水斗门,所蓄之水灌溉六里之内数千顷田地,毁坏已久,没有人能修复;邓侯一经举措,不到几个月便完成了修复。若不是有百姓像子女归父母一样踊跃来效力的遗意,不能略举一二事;由此可见,邓侯任县两年之间,声誉和实际政绩得到上下信服已经如此,今后政绩又岂能估量呢?如今邓侯将要述职出行,冠带义民李碧等人请我写几句话作为出行赠言。此前十几天,百姓纷纷传说方岳诸公因为把修城之事托付给邓侯,已经上奏请求免除他的调任,实在是希望邓侯不要果真离去。如今邓侯既然终于要出行,李碧等人自然会有不忍与父母官分别的感情。不过这也只是暂时分别罢了,邓侯满腹的爱民之情,等到归来之日,必将像决开江河一样畅然施布,尽情发挥他的恩泽;这仍然可以跷足等待。
送惠安张尹述职序意气磊落之士,更事多非其所优,其优于此者,又往往于大家风韵有欠焉。清尝以是而旁窥今之从政君子,其有能越是范围之外者,葢亦有数也已。惠安为吾泉剧县,上按藩省,而下引郡治及漳汀诸要郡,寔公车使节所必经之地,外此庶务又不可胜举。然而编民之以里计者,才三十有五而止,以三十五里之民,而供是公私种种之务,诚亦有未易办者矣。浮梁张侯徳威,以辛丑名进士出宰是县,至未及期,公私庶务了办如响,一县精神为之焕然一新。下至公宇邮舍桥梁道路之类,亦皆以次兴举无遗,而又知兴学校,表先哲,重人材,迄今四载之内,成续彬彬焉。暇则与二三名胜相与周旋于诗书俎豆之间,或登髙眺逺,把酒雅歌,潇然若在事外者。且夫侯之进士,从文字议论间得耳,况素磊落若不屑世务者,一旦作县,乃绰有余力若此。稚腐书生诚不识其何术也,其岂非以磊落之资而兼夫实用之才者邪?以故守镇按节及藩宪诸公,每至其境,目其规为,咸啧啧慰喜,遇以殊礼而叅会考论,一时作县人物,辄以侯居最焉。是岂偶然哉?今兹当述职北上,清辱知素深,方将防欵段往饯之行,以疾未果,而泉中诸缙绅与侯交雅者,顾命清言以为侯行赠,精神忽忽,固谢弗获。嗟呼!侯于作县办矣,清兹所言赘矣。独有一説可以为侯是行赠者:我国家治平百年,万品滋阜,是以上下之间,不觉其日趋于巧便侈靡。夫巧便侈靡之风行,而天下民力将▯,此亦君侯辈之忧也。以吾徳威之才行器业,其骎骎当路,而非久为惠安人士所借留者,众举知之矣。病蹇寒生,正未知后会果在何日,惟侯益加自爱,尚思以其所以振一县之治者,进而与天下士大夫审图之今日要务,毋亦在于培养天下富厚之力,而于文物之近末者,姑少缓乎哉?夫天下者,一县之积也。卿相事业,惟优于作县者最办。吾知侯将自是升矣,故为此赠。
送南安陈尹入觐序前三年,清领荐上京师。道闻建徳陈侯以太学生授吾泉之南安令,私以为近嵗朝家于县令一选最重,率多用进士充。侯乃以太学生得授令,是侯非进士,执政者固以进士待之矣。时则已卜其当有过人者。既而行经建徳,试询侯为人,则知其为前广东宪长某公之子,学识素优长,又操履刚方不茍。于是始信宰物之地,其所以畀任于人者,非偶然也。洎清归自京师,侯莅任已嵗余。南安人士时有相过从者,道及侯辄啧啧称服,以为侯之力量才猷,春生秋杀,偃然百里诸侯也。又清慎而不阿,前此寔所未有,第谓其稍过严难犯耳。虽清亦以此一节为侯疑,逮今且三年矣。适丁入觐之期,南安父兄相率来桐城丐清文以送侯行者,转颂侯之徳惠不置,惟恐侯之无意复来也。问犹伤严乎?则皆曰否,以告者过也。我侯性仁不严。呜呼,严岂病仁者哉?以清观之,侯果严也,然其严者亦所以为仁耳。今夫风雪之厉,寔开阳春天道也。昔子产相郑,政尚猛,舆人曰:“孰杀子产?吾其与之。”三年更颂之曰:“子产而死,谁其嗣之?”何者?葢其乗人情废弛之余,非先以严无以为寛张本也。及子太叔不用子产言,惟从寛也,治遂不竞,后乃悔云:“吾早从夫子,不及此。”且夫子产之严,始也若厉民矣,而卒来舆人之颂。太叔改而寛,宜其于民永便矣,而卒贻后日之悔。辨治体者于此亦可以寻其故哉?故为政者宅心当一以爱人为主,而立法则有时乎尚严,非终始于严也。譬之治地然,始也芟乂其草莽,挥斥其瓦砾,继则当沃以清泠之泽,滋以粪壌之利,俾遂其生植之天矣。吾南安俗固厚,民固淳,然泰宁日久,人情流于懈弛,而或玩视其上者,虽在邹鲁不能免。此侯之治所以始得严名,而今乃浸以为惠也。继自今规模既定,民志既一,吾知侯虽欲复严,亦当无所。用其严矣,述职来归,鸣琴而治,可也。清故曰:「风雪之厉,实开阳春。」诸父兄其以是言质之侯,侯必欣意会于此。此则清之所以为父兄赠侯行者也。若夫侯之徳,政之实,则章章在人耳目,且有舆人之颂及诸先生之述作在矣,故不赘。
译送惠安张尹述职序 意气磊落的人,经历具体事务往往有许多不是他们所擅长的;而擅长处理事务的人,又往往在大家风范和高雅情韵上有所欠缺。我曾由此旁观当今从政的君子,能够超出这种范围的人,大概也屈指可数。惠安是我们泉州的繁剧县,上面承接藩省,下面连接郡治以及漳州、汀州等要郡,确实是公车使节必经的地方;除此之外,各种政务又多得数不胜数。然而把编户百姓按里计算,才三十五里而已;以三十五里百姓来供应公私各种事务,确实也有不容易办理的地方。浮梁张侯德威,以辛丑年名进士身份出任此县县令,到任还不到一年,公私各项事务已经办理得像回声一样迅速,全县的精神面貌因此焕然一新。下至官署、驿舍、桥梁、道路之类,也都依次兴修,没有遗漏;又知道兴办学校,表彰先哲,重视人才,至今四年之内,成就和相继推进的事务都文理井然。空闲时便与二三位名士在诗书礼乐之间相互交游,有时登高远眺,把酒高歌,洒脱得仿佛置身事务之外。况且张侯的进士功名,是从文章议论之间取得的;何况他平素磊落,仿佛不屑于世俗事务,一旦做了县令,却有这样绰绰有余的才力。我这个幼稚迂腐的书生,实在不知道他用的是什么办法;难道不是因为他有磊落的资质,同时又兼有实际应用的才干吗?因此镇守、巡按、节制以及藩宪诸公每到惠安,看见他的规划作为,都啧啧称赞、欣慰喜悦,以特殊礼节对待他;在参会考核评论时,当时做县令的人总是把张侯列为第一。这难道是偶然的吗?如今他将要述职北上,我承蒙与他素来交谊深厚,正准备骑着劣马前去送行,却因疾病未能成行,而泉州的缙绅以及与张侯交往友善的人,反而命我写话作为张侯出行的赠言。我精神恍惚,本来想坚决推辞,却没有能够。唉!张侯做县令已经办得很好,我今天所说的其实都是多余的。只有一番话可以作为张侯此次出行的赠言:我国家治平已有百年,各类事物日益繁盛,因此上下之间不知不觉地日益趋向巧诈便利、奢侈浮靡。巧诈便利、奢侈浮靡的风气盛行,天下百姓的财力就将困乏,这也是您这样的君侯所应忧虑的。以德威这样的才干、品行和器业,他很快就会登上显要之途,不会长久被惠安人士挽留,这一点众人都知道。我这个患病跛足的寒微书生,实在不知道今后何日才能再会;只愿君侯更加爱惜自己,还望您把治理一个县所用来振兴民生的方法,进一步同天下士大夫慎重谋划当今的要务,或许最重要的就在于培养天下富足厚实的力量,而对于文物制度中那些接近末节的东西,暂且稍稍放缓吧?天下,是由一个个县积累而成的。卿相的事业,只有像治理县政那样优先把根本事务办好,才最为重要。我知道张侯从此必将升迁,所以写下这些话赠给他。送南安陈尹入觐序 前三年,我奉荐举进京。在路上听说建德陈侯以太学生身份授任我们泉州南安县令,私下认为近来朝廷选用县令极为慎重,大多任用进士充任;陈侯却以太学生身份得到县令之职,这说明陈侯虽不是进士,执政者本来已经按照进士来对待他了。当时就可以预料他必定有超过常人的地方。后来经过建德,试着询问陈侯的为人,才知道他是前广东宪长某公的儿子,学识一向优长,操守品行刚正方直而不苟且。于是我才相信,任用人来治理百姓的职位,其所以授予某人,并不是偶然。等我从京师回来,陈侯到任已经一年多了。南安人士有时来与我交往,一谈到陈侯便啧啧称赞佩服,认为陈侯的力量、才干和谋略,能够使春天生长、秋天肃杀,安然成为百里之内的诸侯。又说他清廉谨慎而不阿谀,这在此前实在从未有过,只是认为他稍微过于严厉,令人难以接近。我也曾因这一点对陈侯有所疑虑,到现在将近三年了。恰逢入觐的日期到了,南安父老兄长们相继来到桐城,请我写文章送陈侯出行;他们不停地称颂陈侯的德惠,唯恐陈侯不愿意再回来。我问他们陈侯还显得严厉吗?大家都说不,告诉我的人说得过分了。我们的县侯性情仁厚,并不严酷。唉,严厉难道会妨害仁厚吗?在我看来,陈侯确实严厉,但他的严厉正是为了实行仁爱。如今猛烈的风雪,实际上正是开启阳春的天道。过去子产辅佐郑国,政事崇尚严猛,百姓说:“谁能杀掉子产?我愿意和他一起去。”三年之后,百姓改变说法,赞颂道:“如果子产死了,谁来继承他呢?”为什么会这样?大概是因为他处在民情松弛废弛之后,若不先用严厉整治,就没有办法为宽厚治理打下基础。等到子太叔不采用子产的意见,只是一味宽缓,治理便无法振作,后来才后悔说:“我若早听从先生,也不会到了这个地步。”况且子产的严厉,开始时似乎伤害百姓,最终却招来了百姓的赞颂;子太叔改用宽缓,本来应该使百姓永远便利,最终却留下了后来的悔恨。善于辨明治理体要的人,从这里也可以探究其中的缘故吧?所以施政的人,存心应当始终以爱人为主,但立法有时应崇尚严厉,并不是自始至终都严厉。譬如治理土地,开始时要铲除草莽,清除瓦砾;接着应当用清凉的水泽灌溉,用肥沃的土壤滋养,使万物遂其生长繁殖的天性。我们南安的风俗本来厚重,百姓本来淳朴;但太平安宁日久,人情流于懈怠松弛,有时轻慢、看不起上级,这种情况即使邹鲁之地也不能避免。这就是陈侯的治理开始得到严厉之名,而如今渐渐被认为是恩惠的原因。从今以后,治理的规模已经确定,百姓的心志已经统一,我知道陈侯即使想再严厉,也将没有什么地方可以施用严厉了。述职回来以后,弹琴而治,也是可以的。我所以说:“猛烈的风雪,实际上正是开启阳春。”各位父老兄长可以拿这句话去询问陈侯,陈侯一定会欣然领会其中的意思。这就是我用来赠给父老兄长、请他们转赠陈侯出行的话。至于陈侯的德行和政绩,明明白白地在人们耳目之中,况且还有百姓的颂歌以及各位先生的著述在,我就不再赘述了。
送按察司杨照磨考满序至今谈我朝清明之治者,尚啧啧三杨公时之云。三杨公者,我太宗暨英庙累朝所倚任腹心辅臣也。其一为吾闽文敏公荣,一为江右文贞公士竒,又一为湖南文定公溥。三公者,俱以学术器业厌服一世,而文贞之精粹温宻及所以润色太平者,或又谓其最优。清每景仰髙风,且念欲一见其子孙,而扣之以尽其平生行业之素,而末由。曩以诸生举于乡,获接今按察司照磨泰和杨君明之于三山时,予虽颇得君为人,犹未知其为文贞公之孙也。兹予得告南归,适君秩满之期,某人因以书币至泉征言为赠,且曰:此文贞公之孙也。其居官清慎惠爱,最得上下心,先生宜无靳焉。清尝得文贞公文章读之,见其当时所施之士大夫者,往往皆规以公清自靖、仁惠及下之言。葢非独当时受其言者以为终身之规,今其言播之天下,凡得而覧之者,大抵皆因之有所感励而作其自树之志,而况于亲为其孙者乎?君以清慎惠爱得上下心理,固宜然也。君行且去此以上绩于天曹,位任将有加焉,则君之所思以绍厥祖之休者,当又如何也?公昔尝序送族孙明逺训导云:“吾家自元至今,殆二百年内,自朝着外至郡县百司之职,无不有焉,而无一人以不职失其官者。明逺必克继之,而后为贤子孙也。”又曰:“吾犹冀吾杨氏之子孙皆贤也。”呜呼,尽之矣!若君者,其岂不为杨氏贤子孙也乎哉?朂其终焉可也。
送郑仲平教谕掲阳序吾与仲平相识者二十年,相知者十年矣。吾之学不如仲平之正,吾之行不如仲平之坚,吾之制事,处家族,处乡党上下,不如仲平之刚以信。凡兹数大节目,吾皆不如仲平,乃仅有中进士、作京官一节为先仲平耳。吾之所得,视仲平不亦末矣哉!吾以是自知,不可一日无仲平也。方幸其举进士来京师,而图为相依之计,冀或借以少进焉。而仲平今乃以乙榜例授教官,得广之掲阳教谕以去。吾甚恨失之,然仲平之授是职,初未甞自以为少也。吾意仲平所得者,其将于是乎昌哉!掲阳士风,其将自是益进于昔日之所谓盛者哉!是盖人事一机会也。文选郎吴公敬昆,掲阳人也。既得仲平以主其乡邑之教,间以稽诸众众,多知仲平者,盛称其贤。吴公乃喜曰:「吾庶防能为乡邦得贤师儒矣乎!」凡吾之为是言者,岂固以张吾仲平哉?吾诚欲掲阳人士知吾仲平之大概,庶防其不以寻常为禄仕者见目,而当有气求声应于举子常业之外,以备吾国家异日为栋梁柱石之用者也。吾又欲掲阳人士知吾文选之所为乡邦模范计者,有若此之拳拳,庶防其感励之心益有不容少缓焉者也。更欲吾仲平自是恒念文选及众人厚望之意,益加凛凛其心,期他日大有以慰于文选及众人者也。行矣仲平!丈夫生不为将相,得为师儒,亦可矣。且善自待之!如安定胡先生之在苏湖,亦止一州学教授耳,而教泽被当时,余芳流万载。其不能自爱者,虽黒头公、长乐老,其浮云富贵,今竟何如哉!吾仲平于此固知辨之早矣。此则朋友相知之言也。
译送按察司杨照磨考满序 直到今天,谈论我朝清明政治的人,还在啧啧称道三杨公的时代。三杨公,是我太宗、英宗两朝所倚重任用的心腹辅臣。其中一位是我们福建的文敏公杨荣,一位是江西的文贞公杨士奇,另一位是湖南的文定公杨溥。三位公都凭借学术、器识和事业使一世人心悦诚服,而文贞公的精纯温厚缜密,以及他用来润饰太平的才能,有人又认为最为优长。我常常仰慕他们的高尚风范,又想着见一见他们的子孙,向他们询问先人的平生事业和素来修养,却一直没有机会。从前我作为诸生参加乡试,得以在三山结识如今按察司照磨、泰和人杨君明之;当时我虽然颇能了解他的为人,却还不知道他是文贞公的孙子。这次我获准告假南归,恰好遇到杨君任期届满,有人带着书信和礼物到泉州征求赠言,并说:“这是文贞公的孙子。他做官清廉谨慎、仁爱惠民,最能得到上下人心,先生应当不会吝惜赠言。”我曾经读过文贞公的文章,看见他当时施教于士大夫,往往都以公正清廉、自守自靖、仁爱惠及下民的话来规诫他们。这些话不只是当时接受教诲的人终身奉为准则,今天他的言论传布天下,凡是能够读到的人,大多因此受到感发激励,树立自我建立功业的志向;何况是亲自做他孙子的人呢?杨君凭借清廉谨慎、仁爱惠民而得到上下人心,本来是理所当然的。如今杨君将要离开这里,到天曹报告政绩,职位和任所还会有所增加,那么杨君所思考的、用来继承祖先美德的事情,又应当怎样呢?文贞公从前曾为族孙杨明远任训导写送行序,说:“我杨家从元代到现在,将近二百年间,从朝廷到地方,从郡县到各部门的职务,没有没有担任过的;而且没有一个人因不称职而丢掉官职。明远一定要能够继承这种传统,然后才是贤能的子孙。”又说:“我还希望我们杨氏的子孙全都贤能。”唉,这些话已经说尽了!像杨君这样的人,难道不正是杨氏的贤能子孙吗?勉励自己始终坚持下去,也就可以了。送郑仲平任揭阳教谕序 我和仲平相识二十年,彼此相知十年了。我的学问不如仲平纯正,我的操行不如仲平坚定,我处理事务、对待家族、处置乡党上下关系,也不如仲平刚正而守信。凡是这些大的方面,我都不如仲平,只有考中进士、做京官这一点领先于仲平而已。我的所得,与仲平相比不也是末节吗?我正因为知道这一点,才明白自己一天也不能没有仲平。当时我正庆幸他考中进士来到京师,打算谋求彼此相依的办法,希望或许可以借此稍有进步;然而仲平如今却按乙榜例授任教官,得到广之揭阳教谕的职位而离去。我非常遗憾失去了他,但仲平接受这个职位,从来没有认为它低微。我料想仲平所得的成就,或许正要从这里兴盛起来;揭阳的士风,也将从此更加超过昔日所谓的盛况吧?这大概是人事中的一个机会。文选郎吴公敬昆,是揭阳人。既然得到仲平主持本乡的教育,便偶尔向众人考察询问,许多人都认识仲平,并盛赞他的贤能。吴公于是高兴地说:“我们大概能够为乡邦得到一位贤能的师儒了吧!”我写这些话,难道本来就是为了夸张称扬我的仲平吗?我确实希望让揭阳人士了解我对仲平的大致期望,希望他们不要把他看作只会把寻常仕禄当作追求的人,而应当在举子通常所学的业之外,另有志同道合、声气相应之士,以备将来成为我们国家栋梁柱石的人才。我还希望让揭阳人士知道,文选为乡邦树立模范的用心,竟有这样恳切,希望他们受到感发激励的心情,更加不容稍有懈怠。更希望我的仲平从此常常想到文选以及众人深厚期望的心意,更加警惕自持,期望将来有所作为,以慰藉文选和众人。去吧,仲平!大丈夫活着不能成为将相,能够成为师儒,也就可以了。并且要好好自我珍重!像安定胡先生在苏湖时,也不过是一州的学教授罢了,但他的教化恩泽流布当时,美好的声誉流传万载。那些不能自爱的人,即使做了黑头公、长乐老,视富贵如浮云,如今又究竟怎样呢?我的仲平对此本来就早已知道如何辨别了。这些话,是朋友相知之言。
送觧元林汝宣赴春闱序乡举里选之法既逺,有国者取士,率专以文艺一科为正途。士生斯世,茍不能自甘于草木俱腐,而欲以功业见者,必先以其天所厚我之聪明而费之于此,然后于功业之地有阶而可致。故自唐以来,名公钜人不能舍,是以进身,所谓豪杰之士由此而出也。然谓豪杰出于此,则可谓必出于此而后为豪杰,则不可谓;既得于此而遂为豪杰,尤不可也。言及此,则吾人之责其亦重矣。吾泉同安林君汝宣,少予一嵗,而天资敏甚,器宇老成,学问之力尤出人防倍。众期之髙第也,久而屡不得,与主司者遇。逮丙午秋,果举福建乡闱第一人,且前此数与其同侪较试于郡邑及藩臬诸公,汝宣名往往在第一,则汝宣之素负可知,而是举也允惬公论,有不待赘者矣。然则汝宣遂持是以取第春闱而致身于通显也?抑又何嫌何疑,而汝宣方且自视若有所未足者?爰就所居之傍搆书楼一所,日夜藏脩息游于其上,如是者又三年,盖其所得视前益厚矣。乃始治装辞二亲,为赴春闱之行。其友某书来,请予言以赠之。予于汝宣故相知,其始之未捷也,予期之久而未得也,予讶之;其既得也,予喜之,然喜其得于秋闱者,又未若以其迟于赴春闱而喜之之深也。何则?三年学不志于糓,昔夫子时犹难之,况今汝宣文学既成于工夫积久之日,而且魁荐于其乡者乎?予意汝宣胸中必有处矣,其自待必非以一得于此而遂为豪杰者矣,必将由是以进而自臻于豪杰之实地者矣。明楼静舎,左图右史,披巻厯厯可法可师。予不能为汝宣言之,而汝宣亦何假于予言哉?盖常思之矣。我朝自开科以来,会元状元且不能悉数,况于解元乎?就解元言之,在吾闽亦不为少,以今而观其声迹尚昭昭烛烛于人耳目中者,能防哉?予才不汝宣若也,而举于乡时名适相同今兹所言,草茅所用以私自警省焉者也。故于汝宣此行为,诵其畧。计当无以,其词采之不华而病之乎?
送凃君体常司训汤溪序予尝窃以为,丈夫生不为将相,得为师儒,其可矣。何乐乎为将相也?夫为将相者,茍其道术素具,行之以时,呼吸进退之间,危可安,安可久,乱可治,治可大。治以数十年之身,而遗数千百年之休,何负乎为丈夫也?时乎有事,将数百万之众,运筹决机,坐使梗化干纪之徒,冰消风靡,脱吾民于锋镝之下,又何快也?是故君子乐之。然古人之名将相可数也,其学大抵皆有所受,则师儒者凡百人才之所自出,是又未可以亚于将相论也。宋安定先生亦一学官耳,而当时所造士,足以供国家数十年之用。向令及门者有房、杜、英、卫其人,则将相之业虽不及身为之固,亦有所遗矣。谓师儒所就者狭,可乎哉?今世师儒之官,自国子先生及督学宪臣之外,多有不乐就者。意者道不足以自尊,而世情冷暖之间,或不能无所择耶?至于其间有乐,又往往出于日暮途逺之计,其志未必皆为人才谋也。若是者,盖视师儒为易为,而不知师儒之难为也。不知其难为而为之,则固未敢以深望矣。吾友凃君体常,与予相知二十年,其徳性最良。其在学,每上官按试,率常居第一。予始望其大就也,乃竟不得典一第。今以贡来试于殿庭,及铨曹皆髙等,遂受浙之汤溪训导以行。或曰:其年犹少,盍少待?君曰:吾自乐之也。或曰:惜官小,不称其才。君曰:吾固甚难之,不敢小视吾官也。吁!今之训导,无知童子犹小之,不敢自视以为小者,仅见吾体常一人士。别三日,当刮目。吾友比来所得者,其深乎?兹行其将有意于汤溪之人才哉?予故首以自古名贤之出于师儒者为言之,非以侈君之观也,所以壮君设教之规模也。不知君竟以为何如耳。
译送解元林汝宣赴春闱序 乡举里选的制度已经久远了,有国家的取士,大多专门把文艺一科作为正途。士人生在这个时代,如果不甘心与草木一同腐朽,而想凭功业显名,就必定先要运用上天特别赐予自己的聪明才智,投入到这件事上,然后在建立功业的道路上取得阶梯,才可以达到目的。所以自唐代以来,著名公卿和伟大人物没有能够舍弃科举的,正是借此进身,所谓豪杰之士也由此产生。然而,说豪杰可以出于科举,这是可以的;说一定要由科举出身才算豪杰,却不可以;说一旦通过科举便自然成为豪杰,更不可以。说到这里,我们这些人的责任也就很重了。我的同乡同安林君汝宣,比我小一岁,而天资极其聪敏,气度器量老成,学问上的功力尤其超过常人许多。众人都期待他高中,却过了很久屡试不第,没有遇到赏识他的主考官。到了丙午年秋天,他果然考取福建乡试第一名;而且在此以前,他多次同同辈在郡邑以及藩臬诸公主持的考试中较量,汝宣的名字往往列在第一名,那么汝宣平素所负有的才名便可知道了。这次中举确实符合公众的评价,也就不必多说了。然而,汝宣难道就凭此取得春闱的名次,进身于通显之列了吗?还是另有何种顾虑和疑惑,使汝宣反而自视为仍有不足呢?于是就在住所旁边建了一座书楼,日日夜夜在楼上藏修、休息、游息,像这样又过了三年,他所获得的学问,大概比以前更加深厚了。于是才开始准备行装,辞别双亲,踏上赴春闱的行程。他的朋友某人写信来,请我作一篇文章赠给他。我本来就了解汝宣:他起初未能成功时,我长久期待却始终没有等到,感到惊讶;他后来终于成功,我很高兴,但我为他在秋闱中取得成功而高兴,还不如因他迟迟才赴春闱而感到的喜悦深。为什么呢?三年学习而不把求取禄位放在心上,过去孔子所处的时代尚且难以做到,何况如今汝宣的文章已经在长久积累功夫的岁月中成熟,又在乡里考取了第一名呢?我想汝宣心中必定已有自己的定见,他对自己的要求必然不会因为只在科举中取得一次成功便自以为成为豪杰,而一定会由此继续前进,亲自达到豪杰所应处的实际境地。明亮的楼阁,幽静的书斋,左边陈列图籍,右边陈列史书,打开书卷,每一字都清楚可见,都足以作为法则、作为老师。我不能替汝宣多说什么,汝宣又哪里需要借助我的话呢?大概他平常早已这样思考过了。我朝自开科取士以来,会元、状元尚且不能完全数清,何况解元呢?就解元而言,在我们福建也不算少;但以今天来看,声名事迹至今仍清清楚楚地在人们耳目中的,能有几个呢?我的才学不如汝宣,而我乡试中举时,名次恰好与他相同。今天这些话,正是我这个草野之人用来私下警戒自己的。因而对于汝宣这次出行,我吟诵这些大意。料想不会因为文辞不华美而被责怪吧?送涂君体常司训汤溪序 我曾私下认为,大丈夫活着不能成为将相,能够成为师儒,也就可以了。做将相有什么值得快乐的呢?做将相的人,如果平素具备治国之道术,又能乘时施行,那么在一呼一吸、进退之间,危难可以转为安定,安定可以长久,混乱可以得到治理,治理可以更加盛大。用几十年的自身治理天下,而给后世留下数千百年的福泽,这样才不负大丈夫的一生。时局有事时,统率数百万军民,运筹决策,坐在那里就使顽梗不化、干犯法纪的人像冰消散、风吹草偃一样,拯救我们的百姓脱离刀兵之下,又是多么痛快啊!所以君子以此为乐。然而古代著名的将相是可以数得出来的,他们的学问大抵都有所承受;那么师儒正是一切人才的源头,这又不可以把它看作低于将相来论。宋代安定先生也不过是一名学官罢了,但他当时所造就的士人,足以供国家数十年使用。假使他的门生中有房玄龄、杜如晦、李靖、卫青这样的人,那么将相的事业即使不能由他亲自完成,也必定有所遗留。说师儒所成就的范围狭小,怎么可以呢?如今世上的师儒之官,除了国子先生以及督学宪臣以外,多有不愿担任的。难道是因为道德学问不足以自我尊重,又或者在世态炎凉之间,不能没有所选择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人〕 至于其中有人乐意担任,往往又出于日暮途远、不得不如此的打算,他们的志向未必都是替国家谋求人才。像这样的人,大概把师儒看作容易做的官,却不知道师儒实在难做。不知道难做却去做,本来就不敢对他抱有很深的期望。我的朋友涂君体常,同我相识二十年,他的德性最为纯良。他在学校任职时,每逢上级来考察,多数时候总是名列第一。我起初希望他取得更大的成就,然而他最终竟没有得到主持一科考试的机会。如今他以贡生身份到殿庭应试,在铨曹考核中也都列为高等,于是接受浙江汤溪训导的职务前往。有人说:‘他的年纪还轻,何不再等一等?’体常说:‘我本来就以此为乐。’有人说:‘可惜官职小,不配他的才干。’体常说:‘我本来就认为这很难做,不敢小看我的官职。’唉!如今的训导,连无知的童子都嫌官小,而不敢把它看小的,我只见到我的朋友体常一人。分别三天,就应当刮目相看。我的朋友近来所得的学问和见识,难道不深吗?这次前行,他将要有意于汤溪的人才吗?所以我首先以自古名贤出自师儒之门为他说起,并不是为了夸大他的见识,而是为了壮大他施教的规模。只是我不知道体常究竟以为如何。
送判簿杨君之京序吾泉郡属有七,南安号最难治。盖晋江虽巨县附郭,多供应,然地稍裕,粮稍轻,民犹易于趋事。自惠安以至永春,则县浸狭,民且淳而事益简。惟南安多深山峻岭,或行数十里不闻鸡犬声,地可耕者不能三之一,而从昔科粮独重视他县,率一再倍。以是其民多贫,民多贫则势屈于有力者,往往以不得其平而鸣于上。如是则事益繁,俗益偷,而官之者益难矣。虽县令号得专制,犹或难之,而况于佐令者乎?太兴杨君宗震,由太学生来主县簿,三年得人和而事无不治,且职专财赋,民之输者自以时而退,罔有后言。此可不谓之才哉?才名既着,上官之委重于君者益多。君常戴星出入,或野宿不得归廨舍者连旬日,事之上报者往过而来续,无不了办。然则君之才不止优于一簿也。今以满三年将考绩之京,上官又以阖郡折色粮价万两当贡之天府,而督运之官实难其人。乃因其考绩之行,而俾督运之京,先公而后私,亦以重其人也。滨行耆民洪文传、环辈相与叙君之绩,谒清文以为赠。顾清岂足以知文哉?姑据所叙而道其畧如此。盖民素沐君之惠,而不忍君之别,故为是赠以重君之行,而期君之速归,以终其惠于吾南安之民也。抑清又有致意者:君至京师,傥当道故人有问及民俗者,幸为言。今天下大势如壮盛之人饮食起居自如也,而善医者察其脉而危之,以为病在腹心焉。何者?民伪日滋也。民伪日滋者,官为之也。官为之者,上官之察治不精而刑赏或失经也。噫!民之病也久矣。苍鹰乳虎,日餍膏肉,顾得赏而无后灾,如之何民其不趋于伪哉?伪之害其有涯哉?此当道者之责也。烦为语次一及之。
贺典幕蔡君承上官奬励序天下之官惟作县最难,而典县幕者为尤难。作县而得上官之奬励者固难,至于县幕而得奬励者为尤难。或莅任二三年而得之者已难,至于莅任甫及一年而遂得之者,岂不又为益难哉?斯可以见人才之优劣矣。安溪典幕蔡君某,以去嵗十月终抵任,今嵗九月,郡守吴公即移文于县,俾率所属官吏耆庶,用鼓吹、花绶、牲酒之类,自学宫导送君抵其▯舍,以奬励之。此安溪百年所仅见者也。盖君某邑名家子,少颖敏而好学,既而以为养故,不得就其志,乃从事曹掾,而得此幕职,树此政声也。闻呉公文移大意若曰:「某官自抵任以来,节操既坚,规为又当,了积年之逋负于视篆数月之间,佐一县之纪纲于刁风屡作之后。」此葢摭实之言,而奬励之礼所由举也。葢非蔡君之贤明,无以来呉公之奬励;非呉公之奬励,无以显蔡君之贤明。且奬者,奬之于既往;励者,励之于将来。斯葢期其始终一节,而绩效益隆也。况其所奬励虽施之于蔡君之一人,而其所励实行于七属之庶官。此为政之所以不可无赏罚也,此赏罚之所以为鼔舞人才之具也。此蔡君之被上官奬励,所以不可以无术也。此安溪士民之所以请予文以为贺,而予之所以不辞也。赠锦田驿宰丁本茂摄县事竣序。清江丁玉川,天下之名畵史也。惟其以是一艺名天下,故凡人之遇其子若孙者,犹有加于寻常之无闻者焉。则人岂可不有以自重乎哉?玉川之孙本茂,为吾泉惠安之锦田驿宰。自其始至惠安,人士概知其为玉川孙矣。其宰锦田也,公车使节往来无虚日,君处之绰绰焉。用是当道者可之,檄兼盐塲事。夫盐之与驿,其冗均也。君以一身莅二冗间,初若不觉其冗者。君于辈行中,亦可谓能乎哉?比者,县尹浮梁张▯适欲白事于省时,县事未有所属,顾僚佐咸无在者,惟丁君可,乃以县事属之。丁君果能一遵张▯约束,且秋毫无扰焉。凡执役于县者,甚安之。迨张▯既归,君乃退复厥位。夫驿宰天下多矣,以他官摄县事者,天下亦多矣。盖未有以驿宰而摄县者,而今乃于丁君见之。君其果有过人哉?试近取譬论之,天下事大概亦如畵然。何者?物有象,善畵者惟鉴其象而肖之。至于浓淡踈宻之间,则在乎布置得其位。事有理,善处者惟肖其理而行之。至于损益轻重之际,则在乎措置得其宜。审能是以宰驿可也,以摄盐事可也,以摄县亦可也。又推而广之,则有不止于治县者。丁君盖亦有得于此乎?丁君得玉川家之传者也,其平居亦尝推类及此乎?乡老陈肃辈介予友孙君恒谦,请予言为赠。予虽未深知丁君之为人,然以其为张侯所属用,又孙君为之请,知其果非庸众人也。卧病间为秉烛书之。
译送判簿杨君之京序 我们泉州所属的县有七个,南安号称最难治理。晋江虽然是大县,又是府城附郭之县,供应事务很多,但土地稍微富裕,赋粮稍轻,百姓还容易办理事务。从惠安到永春,县境逐渐狭小,百姓也淳朴,事务更加简少。唯独南安多深山峻岭,有时行走几十里也听不到鸡鸣狗叫,能够耕种的土地不到三分之一,而从前征收科粮又独独比其他县沉重,通常是一倍、两倍。因此那里的百姓多贫穷;百姓多贫穷,势力便屈服于有力之人,往往因为得不到公平而向上申诉。这样一来事务更加繁多,风俗更加偷薄,治理它的官员也更加困难。即使县令号称拥有专断之权,尚且有时感到困难,何况辅佐县令的人呢?太学生杨君宗震,由太学生身份来到南安任县簿,三年之中取得了人和,使事务没有不能治理的;而且他专管财赋,百姓缴纳赋税都按时交纳,没有留下任何怨言。这难道不能说是有才干吗?他的才名既已显著,上级官员交付给他的重任也越来越多。他常常戴星出入,有时在野外住宿,连续十多天不能回到官署;上报的事务一件接着一件,没有不办理完毕的。这样看来,杨君的才干不只是优于一个县簿而已。如今任满三年,将要赴京考核政绩,上级官员又把全郡折色粮价一万两作为贡物运往京师,而督运这件事实在难以找到合适的人。于是借他赴京考绩的机会,让他兼任督运之职,先公后私,也借此看重他。临行时,年长百姓洪文传以及众人一起叙述杨君的政绩,请我写一篇清文作为赠言。只是我哪里足以了解文章呢?姑且根据他们所叙述的内容,把大略说成这样。百姓一向沐浴在杨君的恩惠之中,不忍心与他分别,所以作此赠文来重视他的行程,并盼望他早日回来,使他的恩惠最终惠及我们南安的百姓。我还有话要托付给他:杨君到了京师,如果当道的故人有人问及民间风俗,希望你替我们说一说。如今天下的大势,就像一个壮盛的人饮食起居都很正常;但高明的医生诊察他的脉象,却认为他病在腹心。为什么呢?因为民间的欺伪一天比一天滋长。民间欺伪滋长,是官府造成的;官府造成这种情况,是因为上级官员考察治理不精细,刑罚和奖赏有时失去常规。唉!百姓的病已经很久了。苍鹰、乳虎每天饱食肥美的肉,只要能够得到奖赏而没有后患,百姓怎么会不趋向欺伪呢?欺伪的危害难道会有尽头吗?这是当政者的责任。烦请你在谈话之间提到一次。贺典幕蔡君承上官奖励序 天下的官职中,治理县事最难,而担任县丞幕职的人尤其难。治理县事而得到上级官员的奖励本来就难,至于县幕而得到奖励,就更加难了。有的任职二三年才得到奖励,已经很难;至于刚任职满一年便得到奖励,岂不是更加难吗?由此可以看出人才的优劣。安溪典幕蔡君某,去年十月末才到任,今年九月,郡守吴公就发文给县里,让所属官吏和年长百姓,使用鼓吹、花绶、牲畜酒食之类,从学宫引导护送蔡君到他的官舍,以此奖励他。这是安溪百年来仅见的事情。蔡君是某县名门子弟,年少时聪敏好学,后来因为奉养父母的缘故,不能完成自己的志向,于是任职于曹掾,而获得这个幕职,树立了这样的政绩声誉。听说吴公文书的大意是:‘某官自到任以来,节操已经坚定,规划作为又合宜,在视篆数月之间便清理了多年积欠的赋负;在刁悍风气屡次出现之后,辅佐一县整顿纲纪。’这大概是摘取事实而说的话,也是因此举行奖励之礼。不是蔡君贤明,便不能招致吴公的奖励;不是吴公的奖励,也不能显明蔡君的贤明。而且,所谓奖,是奖赏他过去的表现;所谓励,是勉励他将来的作为。这大概是希望他始终保持同一节操,使功绩更加隆盛。况且这种奖励虽然施加在蔡君一个人身上,但它所起的激励作用,却会落实到七县所属的众多官员身上。这就是治理政事不能没有赏罚的原因,也是赏罚成为鼓舞人才的工具的原因。这就是蔡君受到上级官员奖励,不可以没有文章说明的原因。这也是安溪士民请我写文章表示祝贺,而我不推辞的原因。赠锦田驿宰丁本茂代理县事完毕序。清江丁玉川,是天下著名的画史。正因为他凭这一门技艺闻名天下,所以凡是有人遇到他的儿子或孙子,都会比对待寻常无名之人更加看重一些。那么人怎么可以不有所作为来尊重自己呢?玉川的孙子本茂,是我们泉州惠安的锦田驿宰。他刚到惠安,人士大都知道他是玉川的孙子。他任锦田驿宰时,公车使节往来不断,君却处置得宽裕从容。因此当道者认为他能干,发檄文让他兼管盐场事务。盐场和驿站,事务繁杂程度相同。君以一人之身处在两项繁杂事务之间,起初竟像没有感觉到它们繁杂一样。君在同辈中,也可以说是很能干了。近来,县尹浮梁张侯正要到省里申报事务,当时县事没有人负责,而属官都不在,只有丁君能够胜任,于是把县事交给他。丁君果然完全遵守张侯的约束,而且丝毫没有扰民。凡是在县里服役的人,都对此感到安定。等张侯回来以后,君才退回原来的职位。天下驿宰很多,以其他官职代理县事的人,天下也很多;大概还没有以驿宰身份代理县事的,如今却在丁君身上见到了。君难道果真有超过常人的地方吗?姑且就近取譬来说,天下的事情大概也像绘画一样。为什么呢?事物都有形象,善于绘画的人只观察它的形象而把它准确地描绘出来。至于浓淡、疏密之间,则在于安排得当、各得其位。事情都有道理,善于处理事情的人只须符合它的道理而施行。至于增减、轻重的关节,则在于处置得合宜。如果确实能做到这样,那么担任驿宰可以,代理盐场事务可以,代理县事也可以。再推广开来,就不只是治理县事而已。丁君大概也从中有所领会吧?丁君得到了玉川家传的技艺,他平日居家时也曾由此推类而想到这些吗?乡老陈肃等人请我的朋友孙君恒谦代为介绍,请我写文作为赠言。我虽然还不深知丁君的为人,但因为张侯任用他,又有孙君替他请求,知道他果然不是平庸之人。我卧病期间,拿着蜡烛写下这篇文章。
送邵君廷瑞归淳安序吾邑二尹方侯某造予,具道其外叔父廷瑞之贤,且曰:“吾家食时,君之遇我厚。君兹之来也,又与恒情不类。盖闻吾为▯嫉者所仇,事在有司,而傍无强近之亲,恐缓急无能任吾事者,故不逺数千里以来。既至而吾事幸得直,吾事既直而君不可留矣。自始至今才浃旬耳,而行期确不可缓,吾诚不能为情也。顾其平日所重惟徳行文章,傥先生幸惠一言以表其行,亦少塞主人之缺也。”嗟夫!凡士夫官于他乡,其亲戚故人之来官所者,大抵非以情即以利耳。以利者多见其欣而来,怏怏而归,主人则或以怏怏于其来而欣欣于其归;以情者庶防反是,然始以情来,中或迁于利诱,而终至于失欢者亦多。故士夫当官而患不得于其亲戚故人者,往往也是。岂士夫一得官之日而遂恝然于其亲戚故人哉?亲戚故人之知义者寡矣!如邵君于吾二尹,其所以处夫去来迟速间者,利固不足言,而情之説亦未足以尽之,盖一于义者也。故其来也有戚戚焉,而其归也欣欣焉。主人于其来也欣欣有甚焉,而于其归也则恋恋不能释焉。无他,一义之所终始也。故曰:“以利交者有时而离,以势交者有时而叛,惟以义则自结髪以至白首,或穷达夷险之异途,皆不失其金兰风味也。”如邵君者,斯可为薄俗劝矣。于是乎书。
送郭徳孚归增城序增城郭君徳孚,吾郡通守廖公祖母氏之孙,于公为兄弟行。云:夫论兄弟之亲,固有倍蓰于此者,而或相视犹人人也。而公之于君,乃千里驰书邀必至官所,风雨对床,无间同胞,久之犹不聴其去。兹固可以知君为人之素,而公于亲亲贤贤之义,亦可即是以占其余矣。适广中有盗弄兵于潢池者,君用是急于归防其家族,而公亦有是托于君也。君遂行,公馆秀才杨裕卿辈因请予言为赠。人有恒言,皆曰「亲戚云,亲戚云」。然徒得其言,而不得其所以言者,亦多。盖亲爱也,戚忧也。人情惟相亲爱则相忧戚矣。相亲于无事之时,而相戚于有事之日,此亲戚之言所由立也。或者当无事时,各能以亲自名酒食相徴,言笑欢洽,自以终始无间然矣。及夫一贵一贱,中情乃见,至有不得其门而入者,又或少有忧虞,则相视如途人,计利害以为趋就,絶不可托矣。斯岂亲戚之谓哉?若公之于君也,亲虽不甚切,而情则甚亲。盖其畴昔相与道通气合,有在于亲戚之外者,故今日有此眷恋,有此付托耳。且公之始邀君也,将以同其乐;而君今辞之归也,乃有以分其忧。是其于道义,又各得之矣。予闻以势合者,势衰则离;以利合者,利尽则疎;惟以道义合者,亘始终,厯夷险而如一日。其公与君之谓乎?君今归止,罄所心力,使两家门户咸得保全无恙,报音至泉,公心以慰;而吾泉阖郡民庶士夫,亦为公而慰心焉。则予之言益中矣。是为赠。
译送邵君廷瑞归淳安序 我们县的二尹方侯某来拜访我,把他的外叔父廷瑞的贤德详细告诉我,并且说:‘我们家吃饭时,君待我很厚。君这次来,又与常情不同。大概听说我被嫉妒我的人所仇视,事情正在有关官府审理,而身边又没有强有力的近亲,恐怕有紧急情况时没有人能够替我承担此事,所以不远数千里而来。来到以后,我的事情幸而得到了公正处理;事情既然已经得到公正处理,君就不能再留下了。从开始到现在才不过十天,而启程的日期确实不能拖延,我实在不能不为此动情。不过,他平日所看重的只有德行和文章,倘若先生幸蒙赐下一句话来表彰他的品行,也稍稍弥补我这个主人的缺憾。’唉!大凡士大夫在异乡做官,亲戚故人来到官署,大抵不是出于情义,就是出于利益。出于利益的,常常满面欢喜地来,却怏怏不乐地回去;主人有时因为他们怏怏地来而不快,却因为他们高兴地回去而欣喜。出于情义的,大概相反;然而开始因情义而来,中途有时被利益诱惑,最终失去欢喜的也很多。所以士大夫做官而担心不能与亲戚故人相处融洽,往往就是这种情况。难道士大夫一旦做官,便立即对亲戚故人漠不关心了吗?只是亲戚故人中懂得义理的太少了!像邵君对于我们二尹,他处理来去迟速之间的事情,利益当然不值得一提,单说情义也还不足以完全说明,因为他完全是出于义。所以他来时内心忧惧,他回去时却满心欢喜。主人对于他的到来更加欣喜,而对于他的离去却依恋不舍,不能释怀。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始终贯彻了一个‘义’字。所以说:‘以利益相交,终有时会离散;以权势相交,终有时会背叛;只有以义相交,从结发直到白头,无论贫穷显达、平坦艰险走的是不同道路,都不会失去如金兰般的情谊。’像邵君这样的人,实在可以用来劝诫浅薄的风俗。于是写下这些话。送郭德孚归增城序 增城郭君德孚,是我们郡通守廖公祖母的孙子,在廖公那里属于兄弟辈。有人说:论兄弟的亲近,本来有比这深厚数倍的,但有的人彼此相看仍如同普通人。可是廖公对郭君,却从千里之外寄信邀请他,一定要他来到官署,风雨之夜同床而坐,亲密得不亚于同胞,时间久了仍不听任他离去。由此当然可以知道郭君平素的为人,也可以由此推知廖公亲爱亲人、尊重贤者的义理。正好广中有盗贼在民间起兵作乱,郭君因此急于回去保卫家族,而廖公也有这件事托付给郭君。郭君于是启程,廖公馆中的秀才杨裕卿等人便请我写几句话作为赠言。人们有一句常说的话,都说‘亲戚啊,亲戚啊’。然而只是得到这句话,却不知道它为什么这样说的人,也很多。亲,是亲爱;戚,是忧患。人情只有彼此亲爱,才会彼此忧虑。在无事时彼此亲近,在有事时彼此忧患,这就是‘亲戚’这个说法建立的缘由。有的人在平安无事时,各自都能以亲情的名义相互邀请饮酒吃饭,谈笑融洽,自以为始终没有隔阂。等到一人显贵、一人卑贱,内心真实情况便显露出来,甚至有进不了对方家门的;又或者稍有忧患,便彼此看作路人,只计算利害来决定亲近或疏远,完全不能托付。这难道叫亲戚吗?像廖公对郭君,亲属关系虽不十分亲近,情谊却十分亲近。大概他们过去相互交往,道路相通、心意相合,有超出亲戚关系的地方,所以今天才有这样的眷恋和这样的托付。而且廖公当初邀请郭君,是想和他共同享乐;如今郭君辞别回去,却是要替廖公分担忧患。这样一来,他们在道义上也各自都得到了满足。我听说,以权势结合的,权势衰弱便离散;以利益结合的,利益耗尽便疏远;只有以道义结合的,贯穿始终,经历平坦和艰险仍如同一日。这说的不就是廖公和郭君吗?郭君这次回去,请竭尽心力,使两家的门户都能保全而无恙。消息传到泉州,廖公心中就会得到安慰;我们泉州全郡的百姓、士人和官员,也会替廖公感到宽慰。这样,我所说的话就更加切合了。谨作此为赠。
永宁卫送别序永宁卫儒者张士昭为予言其卫知事陈君用之之贤曰:「吾卫中弦诵声素希,自吾二三子者始私习焉。用之独善之,而病其孤也,访诸贵胄及戎籍子弟之秀者,悉劝使就学。或步诣其门谕之曰:『古人虽在军旅,不忘道艺,人间惟此一种味,最不可少者。』且为敦请兴化乡进士陈愈为之师,使传其学。既三年,得可进者三十人,为申白当道,乞得如民间俊秀例,附充泉州府学,以均教育,备选举格。于时制不克尽如志,然永宁自是文风稍进,学者徳之。」又曰:「君有学有守,在卫幕获上而信友也。凡卫之宿弊巨奸,以白当道而诛革之,殆尽皆他人所蓄缩不敢任者,其事固昭昭然逺近耳目中也。今其职满九载,行有日矣,吾侪其能恝然乎?爰各赋一诗以写其不忍别之情,而未有序之者,惟先生念其有劳于吾人也,而有以贲之。」嗟夫!今天下事涉斯文者,何预于武家?虽公侯之尊,都阃之重,亦无有能任其责者,而人亦无得而责之,况于卫乎?况于卫幕者乎?用之之所用意,于是乎为不凡矣。夫佐卫幕而能慎操履,賛筹画,严泉货之出入,公狱讼之是非,得无咎怨于上下,斯亦足矣。何暇筹及斯文于畴昔所乏之地哉?用之分外事业有如此,则于慎操履賛筹画,诛奸革▯之类,又何有哉?使不制于命,位任稍隆,得従事于士民之间,则其所建立又当何如哉?吾是以意天下之尚多遗材也。用之今秩满例得陞矣,然吾犹为用之惜也。盖平世既用资格,鲜有不次之擢,固未知掌铨衡者其知用之能如吾辈之悉否也。以理揆之,兹行或可得令长乎?昔卓茂、鲁恭,仅以一令长而树百世之功名,斯亦足伸丈夫之志矣。如止以长卫幕耶?虽不得其志,亦其一卫之幸也。盖世有位尊而才不称者,谓之鳏官旷职;有材优而位不称者,谓之徳浮于位。二者孰得?而孰失?孰荣?而孰辱?必有能辨之者。用之行矣。毋取必于在人者,而惟尽其在已者。善其终,以全其始,可也。是为序。
送爱菊轩归临川序临川爱菊轩先生,吾郡侯陈公之伯兄也。公起布衣,擢甲科,跻显宦,外忠于国事,而内不失其亲之养者,正以有先生为之兄也。先生孝友之行,脍炙人人,又雅意髙洁,不为势利覊,爱菊之号,亦可以知先生之概矣。某近自京师归,先生适奉髙堂之命,来泉视公,相遇于逆旅,初未知也。雍容数语,乃知公之有贤兄焉,以为从容且有日。及抵家,不数日而先生已戒道言归,公不能止也。晋庠诸先生及士友,因命某言以饯。夫宇宙间凡百皆外物,唯天伦之乐最真。先生以卓荦之器,而潜徳邱园,偕诸仲季上奉百嵗之亲,使公得以一其心力于为国为民,而无内顾之忧。今兹之行,又非为名利役也。其来也念常棣之爱,其归也急椿萱之奉,则先生之所以为人子、为人兄者,于此又可概见矣。自古忠臣孝子常苦于不能两全,岂惟以君臣之分殊、彼此之情隔,盖亦无良昆弟以任其门内之忧耳。今公以双旌五马之贵,二千石禄之富,而二亲适皆遐龄康豫,光膺天宠于华堂之上,又得先生为之伯氏,以纲纪其一家之政,时一往返以通安否,此其为乐,人间能有防哉?孟子曰:「父母俱存,兄弟无故,一乐也。」若公者,得之已有余矣。虽然,此犹未足以尽公之乐也。公方欲推其乐以及于人,使吾泉阖郡赤子,咸得以父父子子、兄兄弟弟,又欲进而广之,使天下人人亲其亲、长其长,寰宇之内同一家人父子之天,而后公之愿始塞矣乎?此则所谓后天下之乐而乐,而非止一身一家之事者也。故因序先生之别而及之,先生其必有以賛于公矣。
译永宁卫送别序 永宁卫的儒者张士昭把永宁卫知事陈君用之的贤能告诉我说:‘我们卫所中向来很少有弦歌诵读之声,自从我们几个年轻人开始私下学习,才稍有改变。唯独用之对此特别用心,却苦于力量孤单,便访求贵胄以及军籍子弟中才俊的人,全部劝说他们入学。有时还亲自步行到他们家门前劝导说:“古人即使身在军旅,也不忘记道艺;人世间只有这一种趣味,最不可缺少。”又特意敦请兴化乡进士陈愈来做他们的老师,使他们传习学业。这样过了三年,得到可以进取的学生三十人,便向当道申诉说明,请求像民间俊秀一样,附入泉州府学,以便均衡教育,作为参加选举的资格。当时制度不能完全按照他的意愿实行,但永宁从此文风渐渐进步,求学的人都感念他的恩德。’又说:‘君有学问、有操守,在卫幕中获得上级认可,也取得朋友信任。凡是卫所长期存在的弊病和巨奸,他都向当道揭发并加以诛除革治,几乎全是别人畏缩不敢承担的事情,这些事本来已经清楚地呈现在远近人们的耳目之中。如今他的任期满九年,离行已有日期,我们这些人难道能漠然置之吗?于是各人作诗一首,抒写不忍分别的情感,只是还没有人为这些诗作序;希望先生想到他对我们有功劳,能够有所润色。’ 唉!如今天下凡是涉及斯文的事情,和武官之家有什么关系?即使是公侯那样尊贵、都阃那样重要的人,也没有谁能够承担这项责任,别人也无从责备他们,何况卫所呢?何况卫幕官呢?用之所用心的地方,正是在这里显得不同寻常。辅佐卫幕而能够谨慎操守行为,参与筹划谋议,严格管理泉州货物的出入,公正判断诉讼的是非,做到上下都没有责难和怨恨,这就足够了。哪里还有闲暇去筹划这片过去一向缺乏文教的地方呢?用之在本职之外的事业竟做到如此,那么像谨慎操守、参与筹划、诛除奸邪、革除弊病之类的事情,对他来说又有什么困难呢?假如不受命令限制,职位和任用稍微提高一些,能够在士民之间施展,那么他所建立的功业又会怎样呢?我因此想到,天下尚且有许多被遗弃的人才。用之如今任期届满,按例可以升迁了,但我仍然替用之感到惋惜。太平时代既然重视资历,极少有越级提拔的;我实在不知道掌管铨选的人,是否能像我们这些人一样充分了解用之。按道理推测,这次出行或许可以得到县令、县长之职吧?从前卓茂、鲁恭,仅凭一个县令、县长的职位便建立了流传百世的功名,这也足以伸展大丈夫的志向了。如果只让他继续担任卫幕呢?即使不能实现他的志向,也仍然是一个卫所的幸运。世上有职位尊贵而才能不相称的人,称为尸位素餐、空废职守;有才能优异而职位不相称的人,称为德才超过职位。这两者谁是得到,谁是失去?谁是荣耀,谁是耻辱?必定有人能够辨明。用之要出发了。不要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只要尽力完成自己能够做到的事情。善始善终,使最初的志向得到保全,也就可以了。谨作此序。送爱菊轩归临川序 临川爱菊轩先生,是我们郡侯陈公的长兄。陈公出身布衣,考中甲科,登上显贵官职;对外忠于国事,对内又没有失去奉养亲人的责任,正是因为有先生作为兄长。先生孝友的行为,人人都津津乐道;他平素志趣高洁,不受权势利禄羁绊。爱菊这个名号,也可以由此知道先生的品概了。我最近从京师回来,先生正奉高堂之命,来泉州探望陈公,我们在旅店相遇,起初还不知道彼此身份。闲适从容地交谈了几句,才知道陈公有这样一位贤兄,本来以为还会从容相处一些日子。等我回到家,不过几天,先生已经准备上路回去了,陈公也不能挽留他。晋江学校的诸位先生以及士友们,于是让我写几句话为他饯行。宇宙之间的一切事物都是身外之物,只有天伦之乐最为真实。先生以卓越的器识,隐居乡间修养德行,和众位弟弟、年幼的兄弟一起奉养百岁的双亲,使陈公能够专心致力于国事民生,而没有内顾之忧。如今这次出行,也不是被名利驱使。他来时想到兄弟之间的爱,他回去时急于奉养父母;先生作为人子、作为兄长的品行,由此又可以大略看见了。自古忠臣孝子常常苦于不能两全,难道只是因为君臣名分不同、彼此情感有所隔阂吗?也是因为没有贤良的兄弟来承担家门内部的忧患啊。如今陈公享有双旌五马的尊贵地位,拥有二千石俸禄的富厚,而两位父母恰好都年高而健康安乐,在华堂之上光荣地承受上天的恩宠;又有先生作为长兄,替他纲纪整顿全家的事务,时常往返探望,以互通平安与否。这样的快乐,人世间能有多少呢?孟子说:‘父母都健在,兄弟没有祸患,是一件快乐。’像陈公这样,已经拥有得非常充足了。虽然如此,这还不足以完全说明陈公的快乐。陈公正想把自己的快乐推广给别人,使我们泉州全郡的百姓都能够做到父亲像父亲、儿子像儿子,兄长像兄长、弟弟像弟弟;又想进一步推广开来,使天下人人亲爱自己的亲人、尊敬自己的长辈,使天下之内同如一家人、同有父子之亲,然后陈公的愿望才算满足吧?这就是所谓把天下人的快乐放在自己快乐之前,而不只是关乎一身一家。因而我借着为先生送别作序的机会说到这些,先生一定会有所帮助陈公的地方。
夀蔡孺人九十序友人文选员外郎黄君汝脩甞为清言其外祖母蔡孺人王氏之贤,且曰:凡妇人识见所不及者,独超诣焉。当吾外祖蔡陶公之尹巴东也,未及三年,且无他介累,一旦欲乞致仕归祖母,不色难且賛决焉。自是相与周旋林下,教子育孙者又三十年。外祖夀终九十,祖母今亦年九十矣,幸尚康强无恙也。清为之叹曰:兹乃所谓配徳者乎?抑其夀亦相配,殆天相也。兹岂非盛世之人瑞哉?未防汝脩示清以其所作庆夀图,及其所得于诸缙绅君子所为夀诗,曰:六月六日吾祖母生辰也,将以是申吾情焉,愿为一言引其端。顾清实寡陋,不敢当,而有不得终辞者。嗟夫,夀者天之所甚靳者也。王公钜人力能拔山,智能竭海,而万方不能攘一夀。盖甞以耳目所及,考之一乡数十家,或数百家中,求年七十者,指已不可多屈。信人生七十者稀矣。若八十者,或连数乡仅一二见。至九十者,则或阖一邑一郡所无,间有之,又往往气息奄奄。其无害者,又或衣食之不裕,或足衣食而乏子孙焉,或子孙无良焉。又或徳不称其夀,虽夀无足深取焉。其在女妇,则苦乐由人,不能尽如意者尤多。曽如孺人者,配徳贤大夫,耄期偕老,孙曾成行,况子克世其家物,而婿位少司空,女封淑人,孙行有职天曹者哉?司空淑人者,汝脩父母也。然则孺人之夀之可庆也,为何如耶?盖不特汝脩之所喜跃有事,凡与汝脩有一日之雅者,亦皆为之啧啧称庆也。况孺人尚康强,其夀又未可涯哉?虽然,孺人之得髙夀,固有大道矣。洪惟我圣祖再造华夏,列圣相承熈洽已百三十年,和气充乎寰宇,万物概得其所,故今日往往有髙夀老人在人间,为其子孙所慰▯焉。不然中外多故,生人皇皇石壕,至有应役备晨炊者,其能九十耶?吾以是念我国家之徳之在吾民物者深矣。此汝脩之所当知也。然而天下之太平无事也久矣,此又吾辈之所当知者也。
洛阳送别巻后序右洛阳送别图一幅,诗十数首,序文一篇。吾晋江士夫为令尹邓侯子执方归清江而作者,其于斯文,骨肉之情,天涯南北之感,致身青云之望,概尽之矣。乡先辈香山尹刘侯,又命清厠一言于其后,且曰:“邓侯谓蔡子知我者,傥于此能不吝鞭防驽骀之言,又何幸也?”顾邓生自是千里良驹,而区区百病丛身,方自谒医之不暇,而敢以芸人田自许哉?然知己之意,长者之命,皆不可虚辱也。甞慨昔人好学而困于贫,至或偷隣光,囊萤火,或借书以读,犹汲汲于其志之就。闻邓氏清江巨室也,生席润屋之余泽,兼禄入之余赀,书籍膏火之类,计无有不如意者矣。矧富年英质,逺到可期,此而不好学焉,真负此生哉?真负乃父师之教育哉?亦为负今日诸士友之所以握手丁宁于洛江之上者之雅意哉?抑后世之所谓好学,与古之所谓学者有不同,此又在所当早辨者。甞记紫阳夫子之训云:“书不记,熟读可记;义不精,细思可精。惟有志不立,更无着力处。”凡今之贪禄利而不贪道义,要作贵人而不要作好人者,皆是也。直须一跃,跃出此关,不仗作此等人,方始有长进处。又曰:“尽读圣贤之书,而不通于心,不有于身,不能推于人,此与书肆何异?”清之诵味此言久矣。噫!非知之艰也,非知之艰也,兹为生及之,戚戚若芒刺在背耳。意吾邓侯之所以厚其子者,亦当无出此道,故以缀于洛阳送别巻之末,庶防髙材疾足者逺到之一助也。系之歌曰:“送子于洛之阳兮,洛水泱泱。孔子曰:逝者如斯夫,兹味一何长。愿言咀嚼兮,当百倍于别酒之尝。洛江浩浩兮,无逺弗到。孟子曰:有本者如是兮,应知实道之可靠。吾病枝叶诵説之误,吾半生兮,不知此于世道也何补?于君亲兮,何效?”
译寿蔡孺人九十序 我的朋友文选员外郎黄君汝脩曾经向我说过他的外祖母蔡孺人王氏的贤德,并且说:‘凡是妇女的见识有所不能达到的地方,外祖母独能超然达到。当我的外祖父蔡陶公任巴东尹时,还不到三年,也没有其他牵累,有一天想请求退休回家,祖母不但没有面露难色,反而帮助他作出决定。从此两人一起在山林之间生活,又教子育孙三十年。外祖父享年九十而终,祖母如今也九十岁了,幸而还健康强健,没有灾病。’我听后叹道:这才是所谓德行相配的夫妻吗?或者说,她的寿命也与外祖父相配,大概是上天有意成全吧。这难道不是太平盛世的人瑞吗?不久,汝脩把他所作的庆寿图以及从诸位缙绅君子那里得到的寿诗给我看,说:‘六月六日是我祖母的生日,我将借此表达我的感情,希望您写几句话作为开头。’只是我实在浅陋,不敢承当,但又有不能最终推辞的理由。唉,长寿是上天最吝惜赐予人的东西。王公巨人力量足以拔山,智慧足以穷尽大海,却不能从四面八方夺来一份寿命。我曾经根据耳目所能见到的,在一个乡里几十家、甚至几百家中考察,寻找年过七十的人,屈指计算已经不能算多。可见人生七十岁是很稀少的。至于八十岁的人,有时接连数个乡里也只能见到一两个。到了九十岁,往往整个县、整个郡都没有一个;偶尔有的,也常常气息奄奄。即使没有病害,有的又衣食不富足,有的虽衣食足够却没有子孙,有的子孙又不贤良。又有的人德行配不上他的长寿,即使长寿也没有什么值得深深称道的。至于妇女,苦乐由他人决定,不能事事如意的尤其多。曾有像蔡孺人这样的吗?她嫁给德行相称的贤大夫,年老时夫妻共同长寿,孙子、曾孙成行;何况儿子能够继承家业,女婿官至少司空,女儿受封为淑人,孙辈又有人在天曹任职呢?少司空、淑人,就是汝脩的父母。那么蔡孺人的寿命值得庆贺,究竟到了什么程度呢?这不只是汝脩一人欢喜庆贺,凡是同汝脩有一日交谊的人,也都啧啧称庆。何况孺人还健康强健,她的寿命又哪里可以预先限定呢?虽然如此,孺人能够得到高寿,本来也是有大道理的。洪惟我圣祖重建华夏,列圣相继使天下熙和安定,至今已经一百三十年,和气充满寰宇,万物大都各得其所,所以今天往往有高寿老人生活在人间,成为他们子孙的慰藉和幸福。否则,如果内外多事,百姓惶惶不安,如石壕村中那样,甚至有人应征服役、准备清晨的炊饭,他们还能活到九十岁吗?因此我想到,我们国家的德泽施加于百姓和万物,是多么深厚。这是汝脩应当知道的。然而天下太平无事已经很久了,这又是我们这些人应当知道的。洛阳送别卷后序 以上是一幅《洛阳送别图》,十多首诗,一篇序文。我们晋江的士大夫为县令邓侯的儿子执方回归清江而作,在这些文字中,骨肉亲情、天涯南北的感慨、希望登身青云的愿望,全都表达尽了。乡里的先辈香山尹刘侯,又命我在卷后附写几句话,并且说:‘邓侯认为蔡子是了解我的人,如果在这里不吝惜用鞭策驽马的话来教诲他,那又是多么幸运啊!’只是邓生本来就是千里良驹,而我区区一人百病缠身,正忙于求医,哪里敢自比为能耕田的老农来指教他呢?然而知己的情意和长者的命令,都不能白白辜负。曾经感叹古人好学,却因贫困而困顿,有的甚至借邻居的灯光,有的把萤火装入袋中,或者借书来读,仍然急切地追求成就自己的志向。听说邓家是清江的巨室,邓生承受着丰厚家产的余泽,又有俸禄收入的余财,书籍、灯火之类,计算起来没有不称心如意的。何况他年富力强、资质英秀,远大的成就可以期待;在这样的条件下还不好学,岂不是辜负此生吗?岂不是辜负父亲和老师的教诲吗?也岂不是辜负今天诸位士友在洛江之上握手叮咛的高雅情意吗?或者,后世所谓的好学,与古人所谓的学习有所不同,这也是应当早早辨明的。我曾记得紫阳夫子的训诫说:‘书本不能记住,熟读就能记住;义理不能精通,仔细思考就能精通。只有志向没有立定,才是无从着力。’如今那些贪图俸禄利益而不贪求道义、想做贵人而不想做善人的人,都是这种情况。必须一跃而出,跳出这一关,不再做这种人,才会有长进的地方。他又说:‘把圣贤的书全部读完,却不能通达于心,不能落实到自身,不能推及别人,这和书铺有什么不同?’我吟诵体味这些话已经很久了。唉!不是知晓它困难,正是实行它困难;我生怕自己一生都达不到,因此内心忧惧,如同芒刺在背。我想邓侯厚待他的儿子,大概也不会超出这条道路,所以把这些话缀在《洛阳送别卷》的末尾,希望能对那些才高脚快、可以走向远方的人有所帮助。并系歌辞说:‘在洛水之阳送你啊,洛水浩浩荡荡。孔子说:逝去的像这水一样啊,这句话的意味多么深长。愿你细细咀嚼啊,应当比品尝送别之酒获得多出百倍的滋味。洛江浩浩荡荡啊,没有到不了的远方。孟子说:有根本的事物就是这样啊,应当知道真实的道理是可以依靠的。我忧虑自己错误地吟诵枝叶末节、空泛言说,半生以来啊,不知道这对于世道有什么补益?对于君主和亲人啊,又有什么效用?’
洛阳送别图诗序顺天府秀才武进毕君朝用,今亲君某卫指挥使公介子,而吾泉贰守公同髙祖从弟也。朝用从父家京师,吾贰守公自始贡至登第之日,皆就而家焉,故与君恩义之笃,一如亲昆弟也。朝用以去冬来省公,公留之不听其去者数月,兹将去,既自为诗送之。公之馆宾郑世用暨凡与君交雅者,亦不能释然于其去也。爰命工绘为《洛江送别图》,而各诗其下以识意,且属清序之。盖洛桥在泉城东二十里许,送别而必以是入图者,泉之人凡送别者必至是也。盖取其景真事真,而诗之发兴有以矣。嗟夫!昔太史公世居西河,而南逰江淮上,会稽探禹穴,窥九疑,浮沅湘,北涉汶泗,讲业齐鲁之都,乡射邹峄,暨过梁楚以归,收拾其所得,得一部《史记》焉,则大丈夫不可不志四方也,明矣。今君居京师,在天之北,而吾泉邈在天南,相去八千里。君之迢逓而来也,所居名山大川多矣,所得竒闻壮观众矣,岂无以触于耳,遇于目,而防于心者乎?吾泉人物虽非齐鲁邹峄之比,然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又岂无足以助君之见闻者乎?况贰守公文章政事,蔚为一时所雅重。君于公之入也,可以学问;其出也,可与观政,所得又不既多乎?君兹行信又不为徒行矣。虽然,子长一部《史记》固得之于四方,而苏老泉杜门读书不出户者六年,亦卒以成其业。予谓君之来也,既有类于子长之逰,既役役无所得,今骎骎入老矣,又以百累所牵,欲为老泉之守而不能甚矣。青春之不再,可念也。兹固为君拳拳焉。若夫区区别离感慨之情,则有不暇喋喋者。且诸君之倡咏尽矣。
赠医士童君某序自愧齿益长,学益荒,行业益頽落。四方故人尚有不忘我者,而我之负故人则多矣。尝闻宇宙间三不朽:立徳也,立功也,立言也。然是三者固有轻重,自古未有能立其徳而无其功与言者。虽顔子之穷,固自有功于名教。零落数语,万世钟吕。设不幸不传,在当时亦必以善言徳行归之。若有功者,虽无其言,亦自为不虚过一生矣。惟能言者最不足恃。桞州、金陵至今为天下口实,况不敢望桞州、金陵之万一者乎?是故言不足恃也。盖言必出于躬行心得之余,然后其言有味而可珍,庶防足以信今而传后。不然,言者与受其言者俱不足为有无也。愚以是深自愧省,不欲事此无益之劳久矣。曩从都下归,过浙,同行二十人,病者十有七。予疾势尤殆,藩臬为致某县童君某医之。次第无不起者,愚之徳君何如也?薄有所酬则不受,曰:“盍赠我以言乎?”不容卒辞也,诺之。今四年矣,而未克偿。人之无信如之何哉?夫仆非敢忘君也,诚以其言之不足为君重耳。然而终不可无以偿于既诺之余也。抑古之所谓赠言者,匪止扬其善而已,固将有以进之也。是故有请赠之义。君两浙名医也,予也懵于此道,其将何以进君哉?闲尝道聴一二,似有至理,聊为故人晤语及之。或有得意外喜而风者,徧诸医,厯诸方不効。有国医者直绐之曰:“趣办后事,不可复为矣。”于是病者以为必死,悲甚而病顿愈,盖以忧药其喜也。此岂有方可传哉?又有痢下者,一良医多方疗之不止。一日偶见作字者持水器注砚,指按其上窍则水不下,放之乃下。因悟曰:“吾得方矣。”遂炙其百会穴而痢止。此又岂但能传古方者哉?夫医者意也,固此类之谓与?凡古方所载,计君皆已洞然矣。若此之类,盖亦君所乐闻,而或足以印证君之所得乎?君颖悟过人,通书史,又重义轻利,平生活人之迹。盖不可胜计。古之所谓立徳、立功者,固不止如君所就;而君之所就,要亦不可不谓之徳也,要亦不可不谓之功也。夫仁亦在乎熟之而已矣。愚固于君有愧也。
译洛阳送别图诗序 顺天府秀才、武进人毕君朝用,是今亲君某卫指挥使公介的儿子,也是我们泉州二守公的同高祖从弟。朝用跟随父亲居住在京师,我们泉州二守公从最初成为贡生直到考中进士的那一天,都在毕家寄居,因此他同毕君的恩义深厚,完全像亲兄弟一样。朝用去年冬天来探望二守公,公挽留他,几个月都不让他离去;如今将要离开,公已经亲自作诗送他。公的馆宾郑世用以及凡是同毕君有交情的朋友,也都舍不得他的离去。于是请工匠绘制成《洛江送别图》,各自在图下作诗来记载心意,并且嘱托我写序。洛桥在泉州城东约二十里处,送别而一定把这里画入图中,是因为泉州人凡是送别,必定来到这里。大概是取其景物真实、事情真实,而诗兴也有所由来。唉!从前太史公世代居住在西河,向南游历江淮之间,到会稽探访禹穴,窥察九疑山,泛舟沅湘,向北渡过汶水、泗水,在齐鲁的都城讲习学业,在邹峄举行乡射礼,等到经过梁楚回去,收集整理一路所得,便成就了一部《史记》,那么大丈夫不可以不立志走遍四方,是很清楚的。如今毕君居住在京师,地处天下之北,而我们泉州遥在天下之南,相距八千里。毕君迢迢而来,所居之地经历的名山大川已经很多,得到的奇闻壮观也很多,难道没有什么触动你的耳朵、映入你的眼睛、留在你的心中吗?我们泉州的人物虽然不能同齐鲁、邹峄相比,但十户人家的小邑也必定有忠信之人,又难道没有足以帮助你增长见闻的吗?何况二守公的文章和政事,正受到当时众人的高度推重。你在二守公入仕时,可以向他学习学问;他出仕后,又可以同他观察政事,所得难道还不够多吗?你这次出行确实也不会是白走一趟。虽然如此,司马子长的一部《史记》固然是在四方游历中得到的,而苏老泉闭门读书、不出门户六年,最终也成就了自己的事业。我认为你这次来,既有些像子长的游历;但如果只是忙忙碌碌却没有所得,如今又渐渐老了,还被百般事务牵累,想学老泉守在家中读书却又不能,这就很可惜了。青春不会再来,这是值得惋惜的。我正是为此对你十分恳切。至于区区的离别感慨,我就没有闲暇多说了,而且诸位已经把唱和的诗作完了。赠医士童君某序 我惭愧自己年龄越来越大,学问越来越荒疏,品行事业也越来越衰落。四方的老朋友中还有没有忘记我的人,但我辜负老朋友的地方却很多。曾听说宇宙间有三种不朽:树立德行,树立功业,树立言论。然而这三者本来有轻重之别,自古以来没有能够树立德行却没有功业和言论的人。即使颜子那样困穷,也自然对名教有功;零星散落的几句话,也如同钟吕之声流传万世。假如不幸不能流传,在当时也一定会因为美好的言论和德行而被人称道。至于有功业的人,即使没有言论,也自然不算虚度一生。只有能够著述言论的人最不值得依靠。柳宗元、王安石至今仍成为天下人谈论的对象,何况不敢指望达到柳州、金陵万分之一的人呢?所以言论本身不值得依靠。言论必定出自亲身实行、内心体会的余绪,然后才有滋味而值得珍视,也差不多足以取信于今人、流传给后世。否则,著言的人和接受其言的人,都不足以看作有无关紧要。愚我因此深深惭愧反省,早已不愿长久从事这种没有益处的劳作。过去我从京城回来,经过浙江,同行二十人中,有十七人患病。我的病势尤其危急,藩司、臬司替我请来某县童君某为我医治。病人一个接一个地全都康复了,我感戴先生的心情如何呢?我略备酬谢,他却不接受,说:‘何不赠我几句话呢?’ 我不能立即推辞,便答应了。如今四年过去了,却还没有能够偿付诺言。人怎么可以没有信用呢?我并不是敢忘记先生,实在是因为自己的言论不足以使先生增重。然而既然已经答应,终究不能没有一些东西来偿付。况且古人所谓赠言,并不只是称扬对方的优点,本来还要有所劝进。因此这里有请求赠言的意义。先生是两浙的名医,我对医道懵懂,拿什么来劝进先生呢?闲暇时曾听说一两件事,似乎有至理,姑且作为同老朋友闲谈提到它们。有人因为意外得到了喜事而高兴发狂,遍请各位医生,历访各种药方,都没有疗效。有一位国医直接欺骗他说:‘赶快准备后事,已经无法救治了。’于是病人以为自己必死,悲痛非常,病却突然痊愈了,大概是用忧愁来医治他的过度喜悦。这难道有什么固定药方可以传授吗?又有一个患痢疾的人,一位良医用多种方法治疗也不能止住。有一天偶然看见写字的人拿着水器往砚台里注水,用手指按住水器上面的孔,水便流不下来;手指一放开,水才流下来。于是悟道:‘我得到药方了。’便灸他的百会穴,痢疾就止住了。这又哪里只是能够传授古方而已呢?所谓医者意也,大概正是说这一类事情吧?凡是古方记载的内容,想必先生都已经通晓了。像这类随机应变的医术,大概也是先生所乐于听闻的,或许足以印证先生自己的所得吧?先生聪明颖悟超过常人,通晓书史,又重视道义而轻视利益,平生救活人的事迹,大概多得数不清。古人所谓树立德行、树立功业,本来不只是达到先生现在的成就;但先生所成就的,也不能不说是德,也不能不说是功。仁德也只在于把它做得纯熟罢了。我实在对先生感到惭愧。
贺欧阳生冠带序南安兴贤里欧阳生镐防丧父,继丧其大父,且伯叔期功之亲亦以次沦谢。独生只身孑然,依大母以为生。其天资聪敏仁厚,有过人者。未弱冠,能奋自树立,孝养其大母,抚其家人而敦睦其姻戚。人皆贤之。既而所治赀产日益丰裕,非惟先世门阀悉还旧观,而其堂搆之功乃有功于前烈。人益贤之。比者朝家以邉防事重,令民有能出粟助邉者与冠带荣身。生复如例得冠带焉。于是其姻友谢芳辈荣其事,而谒予文以为之贺。予昔乃交生之大父元之及叔父秩二君,皆好学重义,有声士林。转盼数载,则皆已隔防途。盖尝访其后事而为之怆然。今乃闻有生之振励,能中兴其家世。故人情云胡不喜闻而乐道也。夫物理有盈虚,而振作存乎其人。以曹翰氏元勲之家,而子孙一仆不复起;以希文少从母外适矣,乃克振范氏之宗而昌大之。盖善人宜有后,而人力可囬天,非偶然也。生今年才二十有六,而所立出人已如此。茍能如是,益衍其先世诗礼之泽,律身而教子,亲亲而爱人,表里合一,诚壮老坚,一心则欧阳氏之祚宜未有涯。虽范氏家世之盛,理或可防也,岂止今日亲朋所贺者而已哉。予虽肤浅,犹或能泚笔记之,以为为人后者劝也。
书欧阳行周先生文集序闽人登进士第,自欧阳詹始,此昌黎韩公之言也。夫以一第倡一方,此其人物似亦未足多者,何至动韩公之纪录也?盖闽自汉武帝徙其民于江淮间,而虚其地,至唐中世,民之生聚犹且无防,而况于文物乎?独欧阳先生秀出凡民之中,早知从事乎周公孔子之道,文行蔚然。观察使常公深奨异之,至京师受荐,陆宣公与韩公及李观、李绛、崔羣诸公聫第,皆天下之选,时称龙虎榜焉。则其视寻常一第者,固有间矣,谓非一时之豪杰不可也。自是闽士始知所向慕,儒风日以振起,相师不絶,迤逦至于杨▯山、李延平辈,分河洛之▯,授之朱子,而正学大明,道统有归,吾闽遂称海滨邹鲁矣。是正有类夫▯瓞之势,其蔓不絶,至末而益大者,谓非先生实为之根柢,又不可也。先生故有文集十巻行世,前辈称其精于理而切于情,可知其非止工于辞者,而近世无传焉。今▯宰福郡林先生始自内阁录出,以传吾师信丰尹荘世平先生得而刻之于梓,力未克成。吾郡守弋阳呉公克明闻之曰:“是兹郡中文献也,吾当有以表章之。”遂捐俸以卒其工,而属清一言。顾先生家世履厯行业,详载唐书本传及李公贻孙之序者,已刻其巻端,无庸清小子之赘矣。兹特揭其所系于斯文一脉者如此,使后之人知先生之功在吾闽者,不止为进士第破天荒而已也。
蜀阜存藁序融堂钱先生,生丁宋日之暮,盖不能改废绳墨以投时好者。闲尝小试仕途,不旋踵輙巻而去之。往往栖托于寛闲寂寞之境,日与圣贤相宾主,与其徒相倡和,与风月溪山禽鱼花木相朝暮。而其神之所适,盖自东极之东西极之西南极之南北极之北,千万载之上,千万载之下,皆在其所鞭驾覧厯之内也。呜呼!亦振世之人豪哉!其言曰:“人间之乐,动中见之;天地自然之乐,静中见之。”又曰:“坐阅羣经,观其规模制作,如四时错行,如日月代明,无一不与我心相应者。”又曰:“大包宇宙,元无际;微起藩篱,即未纯。”呜呼!先生之所自得者如此。以此而见于诗,见于文,又岂区区愚生俗子所庸置其品题也哉!惜其遗藁今不尽传,是编名《蜀阜存藁》,则今吾闽右布政使梅轩徐公所收集于散落之余而校定焉者也。公将行之梓,命门生蔡清覆校而序之,且曰:“其诗文皆自大本大根中流出,与寻常枝叶者不同。”清因以此意求之,而得其大致若此。呜呼!先生没于淳祐间,去今二百余年,而其遗藁乃始得吾徐公表章之,是大类昌黎集之见认于二百年后之欧阳公者矣。斯文之显晦,岂自有其时哉!先生名时,字子是,其学得之慈湖杨先生简敬仲,行业详载《宋史》。浙之淳安人也。徐公名贯,字原一,亦淳安人。
译贺欧阳生冠带序 南安兴贤里欧阳生镐,先后遭逢父亲去世,又继而失去祖父,伯父、叔父以及期服、功服亲属也相继去世。唯独他一人孤单无依,依靠祖母生活。他天资聪敏仁厚,有超过常人的地方。尚未成年,便能奋发自立,孝敬奉养祖母,抚恤家人,敦厚和睦地对待姻亲。人人都称许他的贤能。后来他经营的财产日益丰裕,不仅使先世的门第家业完全恢复旧日的规模,而且修建厅堂屋舍的功业也足以继承并光大先人的事业。人们更加称许他。近来朝廷因为边防事务重要,命令百姓中能够出粮帮助边防的人,可以获得冠带,以此荣显自身。欧阳生又依照条例获得了冠带。于是他的姻亲朋友谢芳等人以此事为荣,请我写文章表示祝贺。我过去曾同欧阳生的祖父元之以及叔父秩二交往,他们都好学重义,在士林中有声望。转眼数年过去,他们却都已经隔着阴阳之路。过去我曾访求他们后人的情况,因而感到悲伤。如今竟听说有欧阳生奋发振作,能够使他的家世中兴。所以人情之常,怎么会不喜欢听到并乐于传述呢?事物有盈有亏,而能否振作则在于本人。曹翰是元勋之后,子孙却一蹶不振,再也没有兴起;范仲淹年少时跟随母亲改嫁到了外家,却终于能够振兴范氏宗族,使家族昌盛壮大。大凡善人应当有后代,而且人的努力可以挽回天命,这并不是偶然的。生今年才二十六岁,而所建立的事业已经这样出众。假如能够如此,更加发扬他祖先世代诗礼传家的恩泽,约束自身而教育子女,亲爱亲族而爱护他人,表里如一,真诚而壮健,老而弥坚,同心一意,那么欧阳氏的福禄应当没有尽头。即使范氏那样世代兴盛的家族,按理也未必能与之相比,难道仅仅是今日亲朋来祝贺而已吗?我虽然见识浅陋,或许还能够蘸墨写下此事,用来勉励那些继承先人事业的人。《书欧阳行周先生文集序》闽地考中进士,从欧阳詹开始,这是昌黎韩公的话。凭一个进士及第带动一方,这个人物似乎也不值得过分夸赞,为什么竟至于惊动韩公为他记载呢?大概闽地自汉武帝把当地百姓迁徙到江淮之间、使这里空虚以后,直到唐代中期,百姓的繁衍聚集尚且没有保障,更何况文化典章呢?只有欧阳先生从普通百姓中脱颖而出,早早懂得学习周公、孔子的道理,文章和品行都很盛美。观察使常公深深赞赏并视为奇异,到了京师接受荐举,又与陆宣公、韩公以及李观、李绛、崔群诸公同榜登第,都是天下杰出的人才,当时称为“龙虎榜”。那么他与寻常只中一个进士的人相比,本来就有很大差别,说他不是一时豪杰,是不可能的。从此闽地士人开始知道应当向往什么,儒学风气日益振兴,互相师法而不断延续,渐渐到了杨龟山、李延平一辈,分传河洛学派,传授给朱子,于是正统学术大为光明,道统有了归宿,我们闽地终于被称为“海滨邹鲁”。这正像瓜瓞绵延的形势,藤蔓不断,到末端反而更加广大;若说先生实在是这一切的根基,也不能不如此。先生原有文集十卷流传于世,前辈称赞它精通义理而深切合情,可知他并不只是擅长辞章,只是近世已经没有流传了。如今冢宰、福郡林先生,才从内阁抄录出来,传给我的老师、信丰尹庄世平先生;先生得到后把它刻印在木板上,但力量不足,未能完成。我郡郡守弋阳吴公克明听说后说:“这是本郡的文献,我应当有所表彰。”于是捐出俸禄来完成这项工作,并嘱托我写几句话。不过先生的家世、履历和品行事迹,唐书本传以及李公贻孙的序中已经详细记载,并刻在文集卷首,就不需要我这个后辈再来赘述了。这里特意揭示他对于这一文脉所起的作用,使后人知道先生对我们闽地的功劳,不只是打破闽地进士及第的先例而已。《蜀阜存稿序》融堂钱先生生在宋代将要衰亡的时候,大概是不肯改变废弃准绳、迎合当时流俗的人。他曾偶尔在仕途上稍作尝试,但很快便收拾行装离开了。常常寄身于宽闲寂静的地方,每天与圣贤作为宾主,与门徒相互唱和,与风月、溪山、禽鱼、花木朝夕相对。他的精神所到之处,从东极以东、西极以西、南极以南、北极以北,上至千万年以前,下至千万年以后,全都在他驾驭、观览和历经的范围之内。唉!真是一位振拔世俗的人中豪杰啊!他说:“人世间的快乐,要在动中才能看见;天地自然的快乐,要在静中才能看见。”又说:“坐着遍阅群经,观察它们的规模和制作,像四时交替运行,像日月轮流照明,没有一样不与我的心相互应和。”又说:“广大可以包容宇宙,本来没有边际;一旦稍微筑起藩篱,便还不纯粹。”唉!先生所自得的境界就是这样。凭着这种境界表现在诗中、文章中,又岂是区区愚陋之人和俗人所能随意品评的呢?可惜他的遗稿如今没有全部流传,这部编为《蜀阜存稿》的书,是今天我们闽地右布政使梅轩徐公从散佚的遗稿中搜集出来并校订完成的。徐公将要把它刊刻流传,命门生蔡清重新校订并为之作序,又说:“他的诗文都从根本大道中流出,与寻常从枝叶末节写成的文章不同。”我于是按照这个意思去探求,得到的大致情况就是这样。唉!先生在淳祐年间去世,距今已经二百多年,他的遗稿才开始得到徐公的表彰,这很像《昌黎集》在二百年后才被欧阳公认定一样。文章的显著与隐没,难道自有一定的时机吗?先生名时,字子是,他的学问得自慈湖杨先生简敬仲,品行事业详载于《宋史》。他是浙江淳安人。徐公名贯,字原一,也是淳安人。
中州音韵序尽六合所有者,既莫不各有其字矣。然生民之初,未有其字,先有其声。声虽出于人之口,其实皆气机之自动,天籁之自鸣。究其微,有毫髪非人所能为者。后之哲人,乃用六法以制其字,而舍其声。故声本于气,气有隂阳五行,声有清浊五音。天人一也。惟气之界分不同,故五方殊禀,而声亦随之。然天然自有之中,则不容有二也。盖天地之中气在中国,中国之中气在中州。气得其中,则声得其正,而四方皆当以是为的焉。此元髙安周徳清先生之中州音韵,所以为人间不可无之书也。思昔先王之世,书必同文,文同则声同,其必有以中天下之不中者矣。秦汉而下,王者不考文,及江左音倡,而天下无正声。因循千有余载,而我太祖髙皇帝始命儒臣大厘正之,名曰《洪武正韵》。信有以追先王考文之典,而为万世不刋之书矣。然人知正韵出于当时儒臣承诏之所编定,而不知其有得于中州音韵之书者宜多也。何以言之?虞文靖公,一代名儒也,尝爱徳清先生之书而序之,深许其得音之正。而序中所谓呉楚伤于轻浮,燕苏失于重浊云云者,今正韵凡例中纯用之。则是当时诸儒之采用其书,初无损于诸儒之自得,而适足以见其能集众美以成一代之盛典,为可嘉,而徳清先生之功亦于是乎为不可掩矣。顾其书虽为识者所赏,而未及显行于世。况更物以来,蠧蚀湮晦,复百余年。呉兴王文璧先生隠居乐道,沉潜书史而不废音韵之学,今年九十矣,乃能取家藏故本,大加订正,视故本为益精且详。以吾闽宪佥张公某,其甥也,属为梓行之。适漳守罗侯某及龙溪尹姚君某获见其书,遂请于公以成其事,俾清识一言于其端。嗟乎,是固天地间之中气正声所在,而我朝一代盛典所开先者也。充其用,则被之弦歌,可使大乐与天地同和而天下化中者,亦未必不于此有取也。其可使无传乎?文璧先生以九十之老,而留情于此,其庶防汉伏生之风乎?而张公辈乐成之,是皆能为斯文出一气力者也。
题防引初藁序国家以经术造士,其法正矣。第士之所以自求于经者浅也,盖不务实造于理,而徒务取给于文,文虽工,术不正,而行与业随之矣。举子业之关于世道也有如此,清之始业是也。承父师之教,指自谓颇知所用心者,故有三年不作课,而无三日不防书间,以其所窥见一二语诸同侪,要亦未能脱时文气味也。然或已讶为迂逺而厌聴之矣。清乃多笔之以备切磋,久之积成巻帙。庚子赴京,已收置于行囊,既而因冗翻自遗之,逮至京检覔不得,意其失之途中矣。时方温故,辄复有录,更三阅嵗,故录乃复得之家中。防会前后所录,词意重复者过半,又有前后异见,至一句而三其説者,皆无暇删次也。禄仕多年,故纸宛然而比日后生辈求之颇切,欲终弃置,则一得之见或有资于童防,欲俟删正,则温故之功又非旬时可办,姑畧会而次之,先▯去其最冗秽无谓者,其诸凡近似有理之言皆且存之,以俟他日温故之余得加汰削,乃就有道而正焉。名曰防引初稿,明非定説也。四书及易经诸巻皆有之,今已誊出大学中庸二部及乾坤二卦,张国信辈借抄,因为之道其故,以引其端云。
刋精选程文序今之举业之文,非古也,而其理则犹古也。惟其所求于理者有未莹,故其命于词者不能发夫理,而反以障夫理。于是其文之去古也益逺矣。夫举业在今不可废也,欲变举业而古之在今亦未易也。孔子之论治道曰:「齐一变至于鲁,鲁一变至于道。」夫孔子独不欲齐之一变至于道哉?势有所不可躐也。此虽非所宜援,然其理有相彷佛者。予释褐时,乡子弟有从予请业是者,予弗暇也,乃为选取四书程文中之优等者数十篇,畧加批防,以指示之,使其不至于纯乎架屋叠床、浮花浪蕋之习也。其亦进于古之一阶乎?嗟乎!古云古云,文词云乎哉?而况于举业之文云乎哉?予之亡是有年矣,乃今奉命视学江右,见士子之业是而不得其方者多,因检出此以为之式。诸生遂录布诸梓,予适见之,为书此以道其故,尚欲徧选诸经及论表防判等文之优者而批防之,使各有所式,而时文悉趋于正,亦清今日分内一细事也。
译《中州音韵序》天地四方所有的事物,既然没有一样没有相应的字,那么在百姓开始出现的时候,还没有文字,却先有了声音。声音虽然从人的口中发出,其实都是气机自然发动、天籁自然鸣响的结果。探究其中微妙之处,有丝毫不是人力所能造作的。后来的哲人于是运用六种造字方法制定文字,却舍弃了声音本身。因此声音根源于气,气有阴阳五行,声音有清浊五音,天与人本是一体。只是由于气的界限和分布不同,所以四方禀受各异,声音也随之不同。然而在天然本有的根本之中,不容许有两个标准。天地之间的中和之气在中国,中国之中的中和之气在中州。气得到中正,声音便得到正音,四方都应以此为标准。这就是元代高安周德清先生的《中州音韵》,所以是世间不可没有的一部书。从前想来,先王之世,文字一定统一;文字统一,声音也就统一,其中必定有用中正之道纠正天下偏离中正之处的办法。秦汉以后,君王不再考订文字,到了江左音兴起,天下便没有正声了。因循了一千多年,我太祖高皇帝才开始命儒臣大力加以厘正,命名为《洪武正韵》。这确实是追承先王考订文字的典制,可以成为万世不可磨灭的著作了。然而人们只知道《正韵》是当时儒臣奉诏编定的,却不知道它从《中州音韵》一书中得到的帮助应当很多。为什么这样说呢?虞文靖公是一代名儒,曾经喜爱德清先生的书并为它作序,极力赞许它取得了正确的音韵。序中所说吴楚的语音失之轻浮、燕苏的语音失之重浊等话,如今《正韵》的凡例全都采用了。可见当时诸儒采用他的书,丝毫没有损害诸儒自己的心得,反而足以说明他们能够汇集众家长处,成就一代盛典,这是值得嘉许的;德清先生的功劳也因此无法掩盖了。只是这部书虽受到有识之士的赞赏,却还没有能够显著流行于世。何况自更代以来,遭虫蛀而湮没昏暗,又过了一百多年。吴兴王文璧先生隐居乐道,沉潜于书史之中而不废音韵之学,如今已经九十岁了,仍能取出家藏旧本,大加订正,比旧本更加精密详备。福建宪佥张公某是他的外甥,托我为之刊刻流传。恰好漳守罗侯某和龙溪尹姚君某看到了这部书,便向张公请求,从而成就此事,请我在书端记下一句话。唉!这本来就是天地间中和之气、正声所在,也是我朝一代盛典的先声。如果充分发挥它的作用,把它谱入弦歌,就可以使大乐与天地同样和谐,使天下归于中正,也未必不能从这里得到助益。难道可以让它失传吗?文璧先生以九十岁的高龄还把心力放在这件事上,大概差不多可以继承汉代伏生的遗风了吧?张公等人乐于促成此事,也都是能够为这篇文献出一份力的人。《题〈防引初稿〉序》国家用经学造就士人,这个制度是正确的。只是士人从经书中求取学问的程度太浅了,大概不致力于在义理上取得实际造诣,只是一味追求在文章上应付考试;文章即使工巧,方法却不正,品行和事业也会随之受到影响。举子业对世道的关系竟然如此,这正是我开始从事举子业时的情况。我承受父亲和老师的教诲,自以为颇知道该用心于哪里,所以曾有三年不写课文,却没有三天不读书,便把自己略有窥见的一两句话告诉同辈;不过终究还不能摆脱时文的气息。有时别人已经惊讶于它迂阔遥远而厌烦听取了。我于是多写下来,以备相互切磋,久而久之积成了卷帙。庚子年赴京时,已经把它们收在行囊中,后来因事务繁杂,翻动行李时反而遗失了,到了京城寻找不到,以为是在途中丢失了。当时正在温习旧学,便又陆续抄录;过了三年再看,原先的抄本竟又在家中找到了。前后所录的内容,词意重复的超过一半,又有前后见解不同,甚至同一句话有三种说法的,都没有时间删削编次。做官多年以后,旧稿依然存在,而近来后辈求取它很迫切;如果最终弃置不管,其中一点所得的见解或许对童生有帮助;如果等到删改订正,温习旧学的功夫又不是十天半月能够完成的。所以姑且略加汇合编次,先删去最繁冗污杂、毫无意义的部分,其余大体近似有理的话都暂且保存,等将来温习旧学之余,再加以筛汰删削,然后请有道之人订正。命名为《防引初稿》,表明它并不是最终确定的说法。《四书》和《易经》的各卷都有这样的文字,如今已经抄出《大学》《中庸》两部以及乾、坤二卦。张国信等人借去抄录,我便为他们说明编写这些文字的缘故,作为序言的开端。《刊精选程文序》如今的举业文章,不是古文,但其中的义理仍然可以同古代相通。只是它所追求的义理还不够明澈,所以用文辞表达时不能阐发义理,反而遮蔽义理,于是这种文章离古文就更加遥远了。举业在今天不能废除,想改变举业而使它在今天达到古文的境界,也不容易。孔子谈论治理之道说:“齐国一改变,就可以达到鲁国;鲁国一改变,就可以达到大道。”难道孔子唯独不希望齐国一次改变就达到大道吗?只是形势有不能跳跃的地方。这件事虽然不完全适合拿来作比方,但其中的道理有相似之处。我脱去布衣做官时,乡里的子弟有人来向我请教这种学业,我没有空闲,于是替他们从四书程文中选取几十篇优秀文章,略加批注,用来指示他们,使他们不至于完全陷入搭屋叠床、浮花浪蕊的习气。这样或许也算向古文前进了一步吧?唉,口口声声说古文,难道只是说文辞吗?何况是举业文章呢?我离开这种事已经多年了,如今奉命到江右主持学政,看见士子从事这种学业却不得其门径的很多,因而检出这些文章作为范式。诸生于是抄录刊布,我恰好看见了,便写下这篇文字说明缘故。还想把各经以及论、表、策、判等文章中优秀的作品全部选出,加以批注,使每类都有范式,让时文全都趋向正道,这也是我今日职分内的一件小事。
古文苑后序右《古文苑》一编,相传以为唐人得之一佛寺经龛中,盖皆昭明《文选》所不录者。然不录于彼,而悉集之于此,则其取舍之间,亦不能无辨也。宋章升道为之考订训注,遂以行世。逮更世以来,其传在人间者,防絶矣。今侍御寳应张公世用得抄本焉,按节吾闽,暇日因出以示清,且曰:“吾尝以厯代文章气韵求之,及防以前辈二三君子之论,是编虽未及纯乎古,固亦近乎古者。而世之学者之不及见,亦久矣。吾今将以播之梓,盍为我识一言邪?”清以肤浅,固辞不得。于戯!斯文一脉,至我朝盛矣。自六籍四书而下,诸子百氏及诸传记,凡人间昔所未有者,往往以次而出。至于文章之集,若《文选》及《文粹》《文鉴》《文类》之属,所以供学者之玩者,又不知其防然,犹未得见《古文苑》也。今张公复为梓行之,使学者复得增许多见闻,学者之生斯世,何其幸哉!故是编之传,愚以为益足以徴我朝文物之盛也。然公于是编,特以其近古而好之耳。近古者犹好之,而况于纯乎其古者乎?文辞之古者,公犹且好之如此,而况于古之所以为古者乎?故是编之传,愚又窃以为公喜而其所以喜者,则又在于刋书之外也。
江湖胜覧后序清漳杨氏文脩,性警敏而慷慨不羁,常遨逰江湖间,厯覧江湖之胜以自适,且所至辄访名胜士而从之逰,以求闻所未闻。用是士林诸公多竒之,有《江湖胜覧》之诗赠焉。积而成帙,因来泉介,吾友呉君士际携之以诣予,予不容无一言也。姑掇诸公所未及者而为之告曰:「子好逰乎?吾语子,逰有在外之逰,有在内之逰。水行地中,流为江,潴为湖,蓬于是楫于是,挹月露之清光,盼水天之一色者,在外之江湖也,固胜覧也。然人心自有源头活水,积之则为鉴湖之万顷,放之则为长江之浩流。其中风景仰接天光,俯罗万象,以遨以逰,不事外求,而乐在其中者,此在内之江湖也,尤胜覧也。」文脩于在外之江湖则覧之熟矣,且诸公为文脩道之悉矣。第未审于在内之江湖亦尝有闻乎?否亦尝经逰乎?否故予之説将使文脩自是反其在外之逰而为在内之逰,内外交脩,则天地间不可限量好人物,任吾子为之矣,岂止江湖一逰人而已哉?孟子曰:「子归而求之有余师。」君子之告人,固如此。愿吾子其思之,幸毋谓予儒者类多迂谈阔论也。
清玩册序予适有行役,过杭而疾。新淦周君某时客杭,念其为伯氏虚白先生门人也,屡为谒医视之,疾頼以瘳,乃邀予逰西湖。予以病加于小愈,辞。君从之。既而挈其所集古今名画一册,题曰「清玩」者,示予曰:「阅此殆亦不逰之逰,而其中景物又有非西湖所能尽者。」予笑曰:「是名清玩,固清之所宜玩也。」次第而阅之,有升空之日,漾波之月,夏峯之云,冬岭之雪;而观夫竹树离披掀动之势,又可以知风之所在也。则天之文于此而可玩者矣。或连峯叠嶂如五老九疑,或一碧万顷如洞庭彭蠡;又或峭壁幽岩,平原曲涧,清泉白石,草亭钓矶,在在成趣。斯又地理之可玩者也。其间庶物,则草木花果以至羽毛鳞介之属,随地而见,种种不乏。茍能观其妙,则戾天之鸢,跃渊之鱼,濓溪之窓,草横渠之鸣驴,概皆不外乎是。至于人品,则携琴者,执巻者,渔者,樵者,牧者,行者,坐者,或在竹林,或在松隂,或在山隈水涯;又或坦腹跌坐而神驰于云物之表,或张防鼓棹,方泛泛乎涛浪之间;而又或乌纱在首,金带在腰,而清坐泉石,潇然若在事外者,兹又不知其为何人也。呜呼,予于是乎有感矣。彼泛泛乎涛浪之间者,其意趣所在固未可知,而其驰神于云物之表者,殆能超世累以为髙者乎?然或徒以此为髙而不屑意世务,亦非中庸之道也。若夫以轩冕之贵而得兼夫林泉之乐者,兹毋乃昔尝奔走王事而今也功成名遂而身退,盖所谓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者乎?所谓金马玉堂三学士,清风明月两闲人者乎?兹岂非吾人之至愿者哉?然而必有其具焉,非可以幸致也,而亦有命焉,不可以必得也。命虽不可以必得,而其具则固在我之所当脩者也。凡集中人品,皆惟人之所为,而吾之所慕者在是,则又愧于其具之不称也。披阅之余,感慨兴焉,因为之。序以归于君。君有二子,方读书,励行,有用世之志。其阅是也,将无同予所慕乎?尚勉之哉!宜毋同予之愧也。
译《古文苑后序》右边这部《古文苑》,相传是唐人从一座佛寺的经龛中得到的,大概都是昭明《文选》没有收录的文章。然而那些文章没有被《文选》收录,却全部汇集在这里,那么在取舍之间,也不能没有辨别。宋代章升道为它考订并作训注,于是流传于世。到了改朝换代以后,民间流传的抄本几乎断绝。如今侍御宝应张公世用得到一部抄本,巡按闽地,闲暇时拿出来给我看,并说:“我曾经从历代文章的气韵来考察它,又参考前代二三位君子的评论;这部书虽然还没有完全达到古文境界,本来也算接近古文了。但世上的学者不能见到它,也已经很久了。我如今将把它刊刻流传,何不替我记下一句话呢?”我以见识浅陋本来坚决推辞,却不能推脱。唉!这一文脉,到我朝已经兴盛。从六经、四书以下,诸子百家以及各种传记,凡是过去世间没有的,往往依次出现。至于文章选集,如《文选》《文粹》《文鉴》《文类》之类,供学者玩味的,不知有多少,却仍然没有能够见到《古文苑》。如今张公又把它刊刻流传,使学者再次增加许多见闻,学者生在这个时代,是多么幸运啊!所以这部书的流传,我愚见以为更足以证明我朝文物的兴盛。不过张公喜爱这部书,只是因为它接近古文。接近古文的尚且喜爱,何况完全属于古文的呢?古雅的文辞,张公尚且如此喜爱,何况古代之所以成为古代的根本精神呢?所以这部书的流传,我又私下认为张公虽然因它而喜悦,但他所以喜悦的原因,恐怕还在刊刻此书之外。《江湖胜览后序》清漳杨文脩,性情机警敏捷而慷慨不羁,常常在江湖间游历,遍览江湖胜景来自我怡适;而且每到一处,总要访求名士并与他们交游,以求听闻未曾听闻的事。因此士林诸公大多认为他奇异,写了《江湖胜览》诗赠给他。诗作积累成卷,泉介来访时,我的朋友吴士际带着它来见我,我不能不说几句话。姑且摘取诸公没有说到的地方,告诉他说:“你喜欢游历吗?我告诉你,游历有在外的游历,也有在内的游历。水在地中运行,流动起来成为江,汇聚起来成为湖;乘舟于江湖,汲取月光露气的清润,眺望水天一色,这就是在外的江湖,本来就是值得观览的胜景。然而人的心中自有源头活水,积聚起来便成为万顷明澈的鉴湖,放流出去便成为浩荡的长江。心中的景色向上连接天光,向下罗列万象,在其中遨游,不必向外寻求,而快乐就在其中,这就是在内的江湖,更是值得观览的胜景。”文脩对于外在江湖已经看得很熟了,诸公也都已经为他把这些说尽了。只是还不知道他对于内在的江湖是否也曾有所听闻,是否也曾亲自游历过。若还没有,那么我的这番话就是要让文脩从此反转外在的游历,改作内在的游历;内外都加以修养,那么天地之间无边无量的好人物,任凭你去成就,难道只做一个江湖游人而已吗?孟子说:“你回去以后去求取它,就会有许多老师。”君子劝告别人,本来就是这样。希望你认真想一想,幸好不要说儒者大多只是迂阔空泛的言谈。《清玩册序》我正好有公务出行,经过杭州时得了病。新淦周君某当时客居杭州,想到我是伯氏虚白先生的门人,多次替我请医诊治,病才得以痊愈,于是邀请我游西湖。我因为病情只是稍有好转,便推辞了。周君也依从了我。后来他带着所搜集的古今名画一册,题名为“清玩”,给我看说:“看这些画,大概也算是一种不出游而游览,其中的景物又有西湖无法完全包括的。”我笑着说:“名为清玩,本来就是适宜清雅之人观赏的东西。”我依次阅读,看到升上天空的太阳,荡漾水波中的月亮,夏日山峰上的云,冬日山岭上的雪;再看竹树枝叶披离、摇动的姿态,也可以知道风在哪里。这就是可以观赏的天象。画中有的连绵山峰、重叠山岭像五老山、九疑山,有的满眼碧色、广阔无边像洞庭湖、鄱阳湖;又有陡峭的石壁、幽深的岩洞,平坦的原野、曲折的山涧,清泉白石,草亭钓台,到处都自成情趣。这又是可以观赏的地理景物。其中各种生物,从草木花果直到飞禽走兽、鱼鳞甲介之类,随处可见,种类一点也不少。假如能够观察它们的妙处,那么冲天而飞的鹰、跃入深渊的鱼、濂溪窗前的景物、横渠草堂的鸣驴,大体都不在这些画面之外。至于人物,有的携琴,有的执卷,有的捕鱼,有的砍柴,有的放牧,有的行走,有的坐着;有的在竹林中,有的在松树的树荫下,有的在山脚水边;又有的坦露腹部盘腿而坐,精神驰骋在云物之外;有的张帆击楫,正在涛浪之间泛舟;又有的头戴乌纱,腰系金带,却清闲地坐在泉石之间,潇洒得仿佛置身事外,这又不知道是什么人了。唉,我因此产生了感慨。那些在涛浪之间泛舟的人,他们的意趣所在本来无法知道;而那些精神驰骋在云物之外的人,大概是能够超越世俗牵累、以超脱自许的人吧?然而如果只是把这种超脱当作高尚,便不屑于理会世间事务,也不是中庸之道。至于凭借轩冕的尊贵而能够兼得山林泉石之乐的人,莫非是从前曾经奔走办理王事,如今功成名就而退隐的人,也就是所谓“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人吗?是所谓金马、玉堂中的三位学士,清风明月相伴的两个闲人吗?这难道不是我们最深切的愿望吗?然而这必须具备相应的条件,不是靠侥幸可以得到的;同时也有命运在其中,不是一定能够获得的。命运虽不能强求,但那些条件本来就在我们应当修养的方面。画册中所画的各种人物品格,都是人自己所造成的,而我所仰慕的正在这里;这样一来,我又惭愧自己所应具备的条件还配不上。披阅之余,我产生了感慨,于是写下这篇序,送还给周君。周君有两个儿子,正在读书,努力修养品行,有志于为世所用。他们看到这部画册,难道不会与我有同样的仰慕吗?还请勉励他们!应当不要像我一样感到惭愧。
凌云叶氏族谱序叶之先本楚同姓,春秋时沈诸梁其后也,食采于叶,号叶公子孙,因以为氏。今其字同而音异者,犹韩移为何,邾讹为朱之类也。叶之得姓始此。自是支流散漫四方,不能悉究其巅末已。吾泉南安凌云叶氏,其先唐时有讳谌者,居雍州。谌七世孙孜,宋盛时徙光州。孜子炎曽,官至光禄大夫,以渡江之变徙处州丽水之感徳乡。孜曽孙清,为兴化军之莆田县尉,因徙仙逰之古瀬。又十四世至学谕迅,始徙南安之龙卧山,未防徙凌云,迄今传十有九世。上泝谌为四十世,凡千四百四十三人,登仕版者百五十五人,其出于凌云者三十人。中间显者,或史传所载,或郡志所书,或功业昭于国家,或节行重于里闾,既皆灿然炳然于谱传中矣。先是其谱之着于荆湖緫干明矣,仅托始于学谕公,而不得其上世所自。盖其去仙逰之日既逺,一时未遑于旁询,或询之而不得,故也。至是明之八世孙真保,乃追而求之,得其同姓仙逰公美所藏先世国学生雍及徽猷大监棠所着谱,而印证之。学谕公之讳字及生卒甲子,彼此不防而同。君以为水木本源的然在此,无庸复疑,即命其子邑庠生昭按其本而录以足之,分其帙为四类:一序引之文,举大端也,而先世之诰勑事▯诗记等附之,文之属也;次宗支图,以着其世亲亲之序也;又次仕宦总目,亲亲之中有贤贤贵贵之义也;终之以谱传,归于亲亲也。无间贤否贵贱一也。既成,以求予序。夫家之有谱,犹国之有史也。是盖人之所以为人者也。何以言之?人生天地间,有聚焉,聚之大者为国,小者为家。虽与羣物同一生育于天地之间,同一归尽于大化之内,然迹往而声存,事过而情系,自有不至与羣物类者。此国之所以有史,家之所以有谱也。国有史则可以昭监戒,维世道;家有谱则可以序昭穆,厚人伦。小大虽殊,理则一也。况夫家人之聚也,世更一世,有不能常其聚者。以不能常其聚之故,而思所以系属之,使不至于遂畔涣无统,以相忘如路人者,微谱则何以哉?此固人之所以为异于羣物者也。此先民于宗法既废之后,所以倡为谱牒之制,于以扶植人道于不坠者。夫人道之所立,既有在于此,今或蠢然而生,荒然而死,一身之外,漫不复省念,则夫所以上承乎其先,中遇乎其属,而下启乎其后者,皆不言可知,而又果何以为人而异于羣物也哉?呜呼!薄于其亲者,一身之外若有余;笃于其亲者,心逰乎累世之上而不足。如真保之所存,所谓心逰乎累世之上而不足者,非邪?推是心以往,所谓一孝立而万善从之矣。为叶氏之族人,以及其子孙,茍能体是心而勿替引之,吾见叶氏之泽,其将弥逺弥光,而未可涯也。
新淦周氏重脩族谱序吾虚白先生既致陜西宪副事,家居,取故族谱重脩之。首凡例,次图志,次先茔表,又次文翰巻数不一,视故族谱详且宻矣。于是板而传之,凡族人无老少,各畀一册使藏之,又寓一册于其门下生,清而使之缀一言于后。嗟乎,清之负先生甚矣,先生犹不忍外,而猥使有事于其门内之谱哉?清念始为弟子员时,先生适佥宪吾闽,邂逅考试,闵其愚昧而乏师授也,指引之使学于云室林先生之门,又以其贫而助之薪米笔扎之类。既又进之家塾,使与其子共席砚而朝夕躬指授课督之,犹其子也。嗟乎,世宁复有斯人哉?抑先生▯厯中外二十余年,其他徳善播在人人者何限,顾非今者所宜缕缕耳。大抵先生心事,真所谓「民吾同胞,物吾与也」,而况于所谓「其初一人之身」者乎?君子善推其所为,必自亲者始,此先生于族谱之脩所以愈加详宻而不容已也。先生此心,使得进而广之,可以泽天下,壮皇猷,而限于其位,年才五十二而乞休,用未究其蕴,此朝野之知先生者之所为深惜者也。然以其余力用之一家,如是谱之脩,以至祖茔之究,祭田之复,家传之着,宗法之举,可以尊祖焉,可以睦族焉,可以贻后焉,可以敦俗焉,固所谓是亦为政者也。使先生之子孙及族人能引是心而不替,则随其穷达崇卑,仁孝之泽皆有不可胜用者矣。清自得遇先生以来,已三十矣,犬马齿四十又八矣,仅能借乎先生之赐,以改其身外之物色而已。外此则皆三十年前故物也。仰惟先生徳业在世,足以重周氏之谱,而老门生树立不类,不能为寒族之重,而徒以贻师门之愧,故因先生之谱及之,以告周之后人,盖一劝而一戒也。若周氏世徳之深厚,支▯之繁衍,与其迁徙始末,见于前人所序及先生父子之所自述者悉矣,皆不赘。
译《凌云叶氏族谱序》叶氏的先祖本来是楚国的同姓,春秋时沈诸梁就是他们的后代。他受封食采于叶,号称叶公的子孙,因而以叶为姓。如今“叶”字字形相同而读音不同,就像韩地迁徙到何地、邾字讹变为朱字这一类情况。叶姓由此开始。此后支派流布四方,已经不能完全考究其源流和末端了。我们泉州南安凌云的叶氏,先祖唐代有名谌的人,居住在雍州。叶谌的七世孙叶孜,在宋朝盛世时迁到光州。叶孜的儿子叶炎曾,官至光禄大夫,因为渡江之变迁居处州丽水感德乡。叶孜的曾孙叶清,任兴化军莆田县尉,于是迁居仙游古濑。又传十四世到学谕叶迅,才开始迁到南安龙卧山,不久又迁到凌云,至今传了十九世。向上追溯到叶谌,共四十世,总计一千四百四十三人,登仕版做官的有一百五十五人,其中出自凌云的有三十人。中间显达的人,有的见载于史传,有的见于郡志,有的功业显著于国家,有的节操品行受到乡里尊重,都已经在族谱和传记中灿然明白了。在此以前,他们的族谱明确记载到荆湖总干;但只从学谕公开始,而不知道他的上世出自何处。大概是因为离开仙游的时间已经很久,一时没有来得及向旁人询问,或者询问了却没有得到答案,所以如此。到这时,叶明的八世孙叶真保才追溯查访,得到同姓的仙游公美所收藏的先世国学生叶雍及徽猷大监叶棠所撰族谱,并加以相互印证。学谕公的名、字以及出生和去世的干支年份,彼此没有差错而完全相同。叶君认为水木的本源明确就在这里,不必再怀疑,便命他的儿子、县学秀才叶昭按照谱本抄录补足,并把全书分成四类:第一类是序引文章,列举大纲;先世的诰敕、事迹、诗歌、记文等附在后面,属于文章一类;第二类是宗族支派图,标明世代和亲疏次序;第三类是仕宦总目,在亲亲之中体现尊贤贵贵的意义;最后是族谱传记,仍归结到亲亲。无论贤能与否、尊贵与否,都是一视同仁。编成后,来请我作序。一个家族有族谱,就像国家有史书一样,这正是人之所以成为人的依据。为什么这样说呢?人生活在天地之间,都有聚合;聚合大的成为国家,小的成为家庭。虽然人与万物同样在天地间生育,同样归于大化而终结,但人的踪迹虽已消逝,声名仍然留存,事情虽已过去,情感仍有所牵系,自然有不同于万物之处。这就是国家有史、家族有谱的原因。国家有史,就可以昭示鉴戒,维系世道;家族有族谱,就可以排列昭穆,敦厚人伦。大小虽然不同,道理却是一致的。何况家族成员聚集在一起,世代更替,不能永远保持聚居。正因为不能永远聚居,才要想办法把他们联系起来,使他们不至于最终离散无统,彼此相忘得像路人一样;没有族谱,又靠什么做到呢?这本来就是人区别于万物的地方。古人在宗法制度废弃以后之所以倡导谱牒制度,就是要借此扶植人道,使它不致坠落。人道的建立既然有赖于此,如今有的人糊里糊涂地活着,荒唐无知地死去,除了自身之外,什么都不再省察,那么他对于上承祖先、中与族人相处、下启后代的责任,也就不必说了;这样又凭什么算作人而不同于万物呢?唉!对亲人薄情的人,只把自身看作有所剩余;对亲人深厚的人,心神游历于累世之上仍觉得不够。像叶真保这样存有的心,就是所谓心神游历累世之上仍觉得不够,不是吗?把这种心意推广开去,就是所谓一个孝字树立起来,万种善行都会随之而来。作为叶氏族人以及他们的子孙,如果都能体察这种心意而永不改变,我看叶氏的恩泽将会越来越久远、越来越光明,没有尽头。《新淦周氏重修族谱序》我的老师虚白先生辞去陕西宪副的职务后居家,取出旧族谱重新修订。开头是凡例,其次是世系图志,再次是先人坟茔表,后面又有文翰,卷数不一,比旧族谱更加详细严密。于是刻板流传,族中人无论老少,各给一册让他们收藏,又在他门下学生中寄存一册,并让我在后面缀写几句话。唉,我对不起先生太多了,先生却仍不忍把我排除在外,竟然让我参与他家族谱的事情吗?我想到刚开始做弟子员时,先生正任福建佥宪,偶然主持考试,怜悯我愚昧而缺少老师教导,指引我到云室林先生门下学习;又因为我贫穷,资助我柴米、纸笔等物。后来又把我引进自家的家塾,让我与他的儿子同席用砚,早晚亲自指授、督促功课,待我如同自己的儿子。唉,世间难道还会有这样的人吗?何况先生历任中外官职二十多年,其他流传在众人身上的德行善举不知有多少,只是不适合在这里一一细说罢了。大体说来,先生的心事真可称为“百姓都是我的同胞,万物都是我的同伴”,更何况所谓“最初都同出于一个人的身躯”呢?君子善于推广自己的作为,一定从亲近的人开始;这就是先生修订族谱更加详细严密而不能停止的原因。先生这样的心,如果能够进一步推广,可以恩泽天下,壮大皇室的事业;但受职位限制,年仅五十二岁便请求退休,才干未能完全施展,这是朝野了解先生的人深感惋惜之处。然而他把余力用在一个家族上,像修订这样的族谱,以至于考究祖坟、恢复祭田、撰写家传、推行宗法,可以尊崇祖先,可以和睦族人,可以留给后代,可以敦厚风俗,本来就是所谓的施行政教。假使先生的子孙和族人能够沿用这种心意而不改变,那么无论他们贫困或显达、尊贵或卑微,仁孝的恩泽都将有用不尽的地方。我自从遇到先生以来,已经三十年了,如今也四十八岁了,只不过借助先生的恩赐,改变了自身外在的面貌和处境而已。除此之外,其他仍都是三十年前的旧有本质。想到先生的德行事业流传于世,足以使周氏族谱增重;而我这个老门生的成就却不像样,不能为寒微的家族增光,反而只给老师门下留下羞惭,所以借先生族谱这件事说到这里,用来告诉周氏后人,这既是一种劝勉,也是一种警戒。至于周氏世代德行的深厚、支派的繁衍以及迁徙的始末,前人所作的序和先生父子亲自叙述的都已经详尽了,就不再赘述。
安平柯氏族谱序吾晋江八都安平里有柯氏,清少时往往闻乡人道柯富户名者,盖自洪武、永乐间,柯氏以赀雄一县,有司举富戸实京师,至今其子孙世丁富戸役。清圵逰时尝主于其家,且宿与其族之彦曰纲,字朝举者,同习举子业于县庠。朝举今以年过五十,弃举子业不事。清虽阶此得禄仕,然亦五十无闻矣。朝举兹以其族谱序为属,清愧无闻而义不克终辞也。盖亦阅其谱,故有乡耆序之曰:「柯姓本吴仲雍八世孙柯庐之后,逺孙述宋时居县之水沟头,登刘辉榜进士,厯官龙图阁学士,卒祀于学宫。述之孙翰,字国材,绍兴间徙安平。」此言若有徴者,而继之曰:「兵革后失其谱牒,今不敢追遡其上,惟断自十郎始。」按谱所称十郎者,距朝举仅五世,其上已莫考,则所谓柯庐之后及龙图之居水沟头者,概莫之详矣。惟柯氏实安平大姓,而柯西埭之田至今尚有属柯氏,则国材之为其逺祖,理为近之,然其世数亦已不可以梦卜而知矣。大抵谱之设,特以系亲而已,若先代之显晦,世次之逺近,门族之盛衰,皆所不论也。抑亦有不足论者,顔子渊箪瓢陋巷,而有轻万乗之良贵存焉。袁氏四世五公,非不贤且贵也,而绍与术终不得借以盖其不忠不孝之罪。禹以圣徳神功为天子,则郊祀鲧以配天矣。亲之所在,岂可择贤邪?信矣夫,谱之不必名人,华胄之援也。一有所援,则罪不容诛矣。清是以不敢袭前序之文也。及阅朝举所自撰次,则浑无他意,其世首十郎,次致政,其名字尚缺,以不可强也。又次曰长孙,曰天乞辈,乃有名字,详其所可知也。传至朝举一行,计存役凡若干人。朝举今且见孙矣,其孙行上距十郎为七世,夀妖不一,又得若干人,而皆未有显者,然要之亦皆不失为太平之良民也。且其图列明备,昭穆秩系,亲亲之义具存,已为得谱之本指矣。况有祠堂图,有世系緫图,有大宗图,有先茔图,有先世画像,前后本传,各以类,又有凡例数条冠其端,家范二篇殿其末。其所以衍先泽而垂后规者,尤为切实恳至。家范最后引唐栁玭戒子孙之言曰:“惟孝慈友弟忠信笃敬,此乃食之醯醤,不可以一日无者。”呜呼,尽之矣!使柯氏子孙信能是,虽无龙图学士等名公为之逺祖,不为缺典。抑又安知如学士等名公者,不自此而有作乎?是朝举之所谱,初无过于今人,而其所谱之意,固自不后于古人也。吾以是取之。
恩命褒崇诗后序恩命褒崇,诗一册。吾福建宪佥呉兴张公拜受其知,荆门州时旌异诰命,而藩臬诸公及士林诸先生为之志其喜者也。间属清缀一言于其后。清惟我国家之所以励臣工而劝忠孝者,至厚且周矣。京官七品以上,三载考称,则锡诰勑封其身,而又推恩封赠其父母及妻,有差。若外官则必至于九载秩满考称,然后授以是恩焉,盖重内也。然使一拘此制,则外官之治行超等者,其将何以别之?故于其超等者,惟覈其实,则三载之余,即以授之,谓之旌异。此则公今日之所得者也。公由戊戌进士知寳应县,服阕改上髙,已而陞荆门,寻陞同知福州府,进拜宪佥。佥宪之日,旌异诰命始至。盖自入仕迄今二十余年,然后二亲室家始得被恩易号。公之喜可知己。夫一身之贵名,犹未足为甚喜,惟二亲及室家皆以吾善名,故得被天语之褒命,服之锡此,于臣子之心何如哉?清闻公自入仕防明谨慎,视民如子,视官事如家事,而始终如一日。当其为县日,巡抚大臣及观风使者以其政绩卓异,请旌于朝者凡四次。为州之日,又得二次。至于凡当道之以缯帛牲酒奨劝者,不计焉。积其后迹效,以有今日之恩命,亦可谓之难哉?况外官之得恩命难于京官,而外官之以旌异得之,尤难于寻常之仅以称职故而得之者也。夫惟其得之甚难,故在已为可喜,而在人之声其喜以贺之也,良宜。向使公为州之日所操或少变于为县,或为郡之日少损于为州,则功亏一篑,而此事或参差矣。由是言之,公今日之得此,其亦良可自慰哉?矧今既位方岳之重,而其治行方益隆,望实方益大,将来所得恩命,又宜有进进于此者矣。所恨者,太宜人早世,先大夫亦仅及见其登仕,而不得一享今日之光,在公之心,殆不免于悲喜之交集耳。然及亲而仕,而忠孝之得兼致其力者,此人之愿也,亦人之幸也。其不幸而岵屺之望已絶,所谓虽欲孝,谁为孝?则惟毕力于忠,即所以为笃于孝矣。此固公今日之所以夙兴夜寐者乎?呜呼!忠孝之途逺矣哉!载玩诸公之作,其所以致望于公者,亦皆未有涯也。
译《安平柯氏族谱序》我们晋江八都安平里的柯氏,我年轻时常常听乡人称说柯氏是富户。大概从洪武、永乐年间起,柯氏凭借资财成为一县之中的豪富,官府选举富户充实京师,直到如今,他们的子孙世代都承担富户差役。我年轻游学时曾住在他家,并与他们族中的俊彦柯纲同住,他字朝举,曾在县学一起学习举子业。朝举如今因为年过五十,放弃举子业,不再从事。我虽然凭借科举取得俸禄做官,却也五十岁了仍然没有名声。朝举如今嘱托我为他的族谱作序,我惭愧自己没有声望,却又在道义上不能最终推辞。大概我也看过他的族谱,所以乡中老人作序说:“柯姓本是吴国仲雍的八世孙柯庐的后代,远孙柯述在宋代居住于县里的水沟头,考中刘辉榜进士,历任官职至龙图阁学士,死后祭祀于学宫。柯述的孙子柯翰,字国材,绍兴年间迁到安平。”这些话似乎有根据,接着却说:“兵乱以后族谱失传,如今不敢追溯上世,只从十郎开始记载。”考察族谱所称的十郎,距离朝举只有五代;其上已经无法考察,那么所谓柯庐的后代以及龙图学士曾居住水沟头的事,大体都不详细了。只是柯氏确实是安平的大姓,柯西埭的田地直到今天还有属于柯氏的,因此国材是他们的远祖,按理说是接近事实的;但具体世代数目,也已经不能靠占卜梦想来知道了。大体说来,设置族谱,只是为了联系亲族而已;至于先代的显达或隐晦、世代距离的远近、门族的兴盛或衰败,都不是所要论定的。况且也有不值得论定的地方:颜子渊住在简陋的巷子里,只有一箪食一瓢饮,却拥有轻视万乘之尊的高贵品格。袁氏四代出了五位公卿,不是没有贤能和尊贵之人,但袁绍、袁术最终也不能借此掩盖他们不忠不孝的罪过。禹凭圣德神功成为天子,于是郊祀时把鲧配享上天。亲情所在,难道可以选择对方是否贤能吗?确实如此,族谱不一定要记名人,也不是为了替华贵的血统寻找援引。一旦有所援引,罪过就无法诛戮了。因此我不敢沿袭前序的文字。等到我阅读朝举亲自编纂的族谱,发现完全没有别的用意:世系从十郎开始,下一代是致政,其名字还缺失,因为无法强行补写;再下一代是长孙、天乞等人,才有名字,便把能够知道的详细记录下来。传到朝举这一代,统计仍在服役的共有若干人。朝举如今已经见到孙子了,他孙子的辈分从十郎算起是第七世,寿命长短各不相同,又有若干人,但都还没有显达;不过总的来说,也都不失为太平时代的良民。而且族谱中的图表明白完备,昭穆次序清楚,亲亲之义都保存了,已经达到了编修族谱的根本宗旨。何况其中还有祠堂图、世系总图、大宗图、先茔图、先世画像,前后本传也各按类别编排;开头列有数条凡例,末尾又有两篇家范。它用来延续祖先恩泽、留给后代规范的地方,尤其切实而恳切。家范最后引用唐代柳玭告诫子孙的话说:“只有孝、慈、友爱兄弟、忠诚、守信、笃厚、恭敬,这些就像饭食中的醋和酱一样,一天也不能缺少。”唉,这句话已经把道理说尽了!假使柯氏子孙确实能够做到这些,即使没有龙图学士等名公作为远祖,也不算族谱有缺憾。又怎么知道像龙图学士这样的名公,不会从这一代起出现呢?这就是朝举所编的族谱,它本来没有超过今人的地方,但编谱的用意确实并不落后于古人。我因此赞许它。《恩命褒崇诗后序》《恩命褒崇诗》一册,是我福建宪佥吴兴张公接受皇帝知遇后,在荆门州任职时得到旌异诰命,藩臬诸公以及士林诸先生为他记载喜悦之情的作品。其间有人嘱托我在后面缀写几句话。我认为我国家用来激励臣工、劝勉忠孝的制度,既深厚又周备。京官七品以上,任满三年考核称职,便赐给诰敕封赠本人,又推恩封赠他的父母和妻子,等级各有差别。外官则一定要任满九年、考核称职,之后才能授予这种恩典,这是因为朝廷重视京官。然而如果完全拘泥于这种制度,那么外官中政绩超过等第的人,又用什么来区别呢?所以对于那些政绩超等的人,只要核实其实际情况,任满三年以后就授予这种恩典,称作旌异。这就是张公今天所得的恩典。张公由戊戌年进士出任宝应县知县,服丧期满后改任上高县令,后来升任荆门州,随即升任福州府同知,又进升为宪佥。任佥宪时,旌异诰命才送到。大概从入仕到今天二十多年以后,他的双亲和妻室才开始承受恩典、改变名号。张公的喜悦可想而知。一个人的尊贵名声,还不足以使人极其喜悦;只有父母和妻子都因为我的善名而得到皇帝言语的褒奖、服用所赐恩典,这对于臣子的心情会怎样呢?我听说张公自从入仕以来,临事明察谨慎,把百姓看作子女,把官事看作家事,始终如一。当他任县令时,巡抚大臣和观风使者因为他的政绩卓异,先后四次向朝廷请求旌表;任州官时,又得到两次。至于各位当道官员用丝帛、牲畜和酒来奖赏鼓励他的情况,还不计算在内。累积这些过去的功绩,才有今天的恩命,也可以说十分不容易了。何况外官得到恩命比京官困难,外官因旌异而得到恩命,又比通常仅仅因为称职而得到恩命更加困难。正因为得到它非常艰难,所以对自己来说值得喜悦,对旁人来说替他宣扬喜悦、向他祝贺,也完全应当。当初假使张公任州官时所持守的原则比任县令时稍有改变,或者任郡官时比任州官时稍有减损,那么就会功亏一篑,这件事也可能出现差错。由此说来,张公今天得到这一恩命,难道不很可以自慰吗?何况如今他已经居于方面大员的重要职位,政绩正日益隆盛,声望和实际影响正日益提高,将来得到的恩命,也应当比这更加提升。所遗憾的是,太宜人早逝,先大夫也只来得及看到他入仕,却没能亲自享受今天的荣耀;在张公心中,大概免不了悲喜交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然而侍奉双亲而出仕,并且竭力兼顾忠孝,是人的愿望,也是人的幸运。若不幸父母已经去世、望见双亲的机会已经断绝,所谓“即使想尽孝,又为谁尽孝呢”,那么唯有竭尽全力忠于国家,这正是对孝道的深厚实践。这本来就是张公今天早起晚睡、勤勉不懈的原因吗?唉!忠孝的道路多么遥远啊!读着诸公的作品,他们对张公寄托的期望,也都没有尽头。
题宠褒录后序右封赠诰勑凡十道,今福建左防议泰和徐公积其向为南京兵部主事及署郎中时所得者也。盖赠其二亲者诰勑各二道,封其身及妻并赠前妻者各三道。公之积而录之,岂徒然哉?岂徒以荣君恩而已哉?盖迹虽类于荣君恩者,而意则实在于不忘乎君恩而思益有以贻亲之光也。嗟夫,臣子心事于是乎有可以自知而不能以语人者矣。清公之同年友,且同事于南都者有日,自谓颇知公者,然公固自有定价于当世,而无俟于清之缕缕也。故太子少保南京兵部尚书华亭张公,道徳功业名一世,于人物最少许可,其所荐南都缙绅士凡三人,而公居其一,未知公者亦可以得公为人之概矣。惜其当日荐扬之语今不能详,惟往嵗巡按御史陆公疏公治行于朝而请旌之,其词可记者云:「清慎立心而贪者惧,公勤处事而废者兴。」斯实录也,然亦自其宦业一端而言耳。若公学识之精明,志气之坚正,宇量之宏愽,则皆有未暇及者。然则公他日事业之所至,其可量哉?故诰辞有之云:「尚加毖慎,以俟登庸。」夫以公之实徳升闻至防,天语之褒许有如此夫,安得不念念不忘羮墙如见,益有味于毖慎之防,而为是录以自随,以自规而自防励也哉?信非徒以荣君恩而已也。清以是又知公后日所得恩命之有进进于此者矣。
夀王太夫人序今秋当大比,而兴化守王君存敬当以夏考绩之京师,按节及藩臬诸公,以君学行才猷之优也,留使防纪纲于塲屋间,俟讫事而行。君以二亲俱垂白在堂,久拟便道以省,而七月七日又太夫人初度之晨,计日数程,形留而心往矣,固请如期行。诸公重违其情也,竟许之。既戒日,贰守朱君某辈以书抵清曰:「吾王君虽委质明时,而常得伸所愿于其亲。其始尹溧水也,父确斋先生判和州,相去仅数舍,问安之使源源视在膝下,不相逺。逮确斋致仕,君以刑部副郎援例归省者嬴一年。既有兴化之命,复得便道以拜家庆,值确斋年登七十时,与君相好者咸有述作以为夀。日称觞之侑,今兹之行,太夫人年六十有九,俟既上绩过家,亦适七十矣。吾辈亦愿假子一言以侑太夫人夀日之觞,不可乎?」呜呼!尝读诗至「王事靡盬,不遑将父」,又曰「不遑将母」,而知人子一委质于国,则不得兼伸所愿于亲者,自古然也。如王君之于其亲,屡得幸会如此,岂其独多得适然之便耶?抑其孝心独至,自有潜孚黙祐之理耶?是所谓人所深愿而不可必得者,信可贺也。已然,清谓君之善养其亲者,又自有在也。君起家进士,厯官中外,凡四转阶,所在皆盛有声称,故一时士大夫语学识者必及王存敬,语操行者亦必及存敬,语才具之可大任者,亦必及存敬焉。是君之所以致养于其亲者,视他人固自加一等矣,岂止夫二千石之禄养与夫间时乗便之一省侍而已哉?是重可为髙堂夀也已。抑又有当为君尽其説者,清尝谓天地炉炭也,古今旦暮也,人子心非木石,其谁无椿萱同春不老之愿耶?而黙计理数之将然,则知昔人所谓爱日者,其味良苦,盖有未深经咀嚼者,而今之所谓具庆上夀云者,有时而境变于外,情变于内矣。呜呼!其可奈何哉?其可奈何哉!吾窃羡夫,自古贤哲之能立大功名于天下者,至今其亲得与之俱不死,或不幸事功不大就,而名节之克完者,亦为有以不死其亲,而同归于仁孝之域。则是人子夀亲之计,于万不可奈何之中,又自有可以深长思者耳。呜呼!言及此,清益为慙负天地君亲矣。然此亦岂宜与不知者道哉?自不知者观之,将谓吾以夀亲行,而彼以吾亲之不讳日为计,何左耶?王君当不谓然,而独有味于吾言也。
译《题〈宠褒录〉后序》右边这些封赠诰敕共十道,是福建左布政使、泰和徐公把他过去任南京兵部主事及署理郎中时所得的诰敕积存起来编录的。其中,赠给他双亲的诰敕各两道,封赠他本人及妻子并赠给前妻的各三道。徐公把它们积存并编录起来,难道是没有缘故的吗?难道只是为了荣耀皇帝的恩宠而已吗?表面上虽然像是在荣耀皇帝的恩宠,实际用意却在于不忘皇恩,并想着更加有所作为,以增光父母。唉,臣子内心的情怀,在这里有可以自己知道、却不能向别人说出的地方了。我是徐公的同年朋友,也曾与他一同在南京任职一段时间,自认为颇了解他;不过徐公在当世本来就自有公论,不需要我再细细铺陈。因此太子少保、南京兵部尚书、华亭张公张道德功业名满一世,对人物最少许可,他所推荐的南京士绅一共三人,徐公就是其中之一;不了解徐公的人,也可以由此大致知道他的为人。可惜当时推荐赞扬的话如今无法详细考见,只有往年巡按御史陆公向朝廷上疏称赞徐公的政绩并请求旌表,其中有句话值得记下:“清廉谨慎立身,贪婪者因此畏惧;公正勤勉办事,荒废者因此振作。”这确实是实录,但也只是从他仕途功业的一个方面来说。至于徐公学识的精深明达、志气的坚定端正、器量的宏大博厚,这些都还来不及谈到。那么徐公日后事业所达到的境界,哪里能够估量呢?所以诰辞中说:“还要更加谨慎自持,以等待登庸。”凭徐公真实的德行上达天听,获得极高的褒奖,皇帝的话竟然如此,怎能不念念不忘,像在羹墙之间看见先贤一样,更加体会谨慎自持的警诫,编成这部《录》随身携带,用来自己规诫、自己警励呢?确实不只是为了荣耀皇帝的恩宠。我由此又知道,徐公日后所得的恩命一定会在此基础上不断提升。《寿王太夫人序》今年秋天正逢大比,兴化守王君存敬将于夏季考核政绩后赴京。巡按及藩臬诸公因为王君学问、品行、才干和谋略出众,留他协助整顿考场纪律,等事情办完再上路。王君因为双亲都已头发斑白、在堂上等候,早就打算顺路回家探望;而七月七日又是太夫人诞辰,算算日子只有几程路,身体被公务留住,心却已经回去了,于是坚决请求按期出行。诸公不忍违背他的心愿,最终答应了。出发日期已经确定,副守朱君某等人写信给我说:“我们王君虽然在清明时代出仕任职,却常常能够实现侍奉双亲的愿望。他起初任溧水县令时,父亲确斋先生任和州判官,两地相距不过几舍,问安的使者不断往来,仿佛一直在父亲膝下,并不遥远。等确斋先生退休,王君以刑部副郎的身份按照惯例回家省亲,超过一年。后来有兴化任命,又能顺路回家拜贺,恰逢确斋先生年满七十,与王君交好的人都写了文章为他祝寿。当天举杯祝寿的助兴之辞,如今这次出行时,太夫人六十九岁,等王君上京考核完经过家门,也正好七十岁了。我们也希望借您的文章为太夫人寿宴上的酒杯助兴,不可以吗?”唉!我曾读《诗经》读到“王事靡盬,不遑将父”,又读到“不遑将母”,才知道一个人一旦把自己交给国家,就不能同时完全实现侍奉双亲的愿望,自古以来就是这样。像王君这样侍奉双亲,屡屡得到这样的幸运相会,难道只是他特别多得了适宜的机缘吗?还是因为他的孝心特别深厚,自然有暗中感通、默默保佑的道理呢?这正是人人深切希望却未必能够得到的事,确实值得庆贺。既然如此,清认为王君善于奉养双亲,也还有另外一层意义。王君以进士起家,历任内外官职,官阶共四次升迁,所到之处都有很高的声誉,所以当时士大夫谈到学识,一定提到王存敬;谈到操守品行,也一定提到存敬;谈到才干足以担当大任的人,也一定提到存敬。这就是王君奉养双亲的地方,本来就比别人高出一等,哪里只是凭二千石的俸禄奉养双亲,或偶尔遇到便利时回去省亲而已呢?这尤其可以作为祝颂高堂长寿的话了。可是还有一点,应当替王君把道理说尽:清曾说,天地如同炉炭,古今如同早晚;为人子女者的心不是木石,谁没有希望父母像椿萱一样同享春光、永不衰老呢?但暗自推算事理和命数将要呈现的结果,便知道古人所说的“爱日”,其中滋味实在很苦;大概有些人还没有深入咀嚼其中的意味。至于今天所说的“具庆上寿”,有时外在境遇会改变,内心的感情也会改变。唉,这又能怎么办呢?这又能怎么办呢!我私下羡慕那些自古以来能够在天下建立大功名的贤哲,他们的父母直到今天还能与他们一同不死;即使不幸功业没有大成,而名节能够完整保全的人,也往往有办法使父母不死,并与父母一同归入仁孝的境界。这样看来,为人子女替父母求长寿,在万般无可奈何之中,也自有值得深思长考的地方。唉,说到这里,清更加觉得有愧于天地、君主和双亲了。然而这些话难道适宜对不了解的人说吗?从不了解的人看来,他会说我以祝寿为名行事,而把我父母忌日将近作为计策,这不是很颠倒吗?王君一定不会这样认为,而且会独自体会我这番话的意味。
送柯节推考满序成化辛丑冬十二月,吾泉节推潮阳柯公以九载秩满。先是,吾泉士民计公秩且满,不得以久其惠也,相率诣当道者,乞转以闻之于上而留之,而格于法,不克。至是,公且行矣,士民咸依依不忍其去,念无以致其意者,乃相与谒诸缙绅先生,或为序,或为颂,又或为诗为歌以道其行。而乡之致政诸公亦皆恋恋于其去也,复命清小子序之。嗟乎!清于是有感矣。何则?世之吏于土者,某见亦多矣。方其始至之时,大率人皆欢迎而谨事之,无不敬且爱者。然久之,或左所望,则退有后言,其心惟欲其速去。一旦去,则路人视之,甚者排而去之,则路人之不如矣。此岂惟在人之不厚?要亦其有以取之耳。由是而言,则公之徳在人者,不言可知。况公之为政,素非有厚于诸公,而诸公亦非有利于公者,而其所以恋恋于公之去,何哉?某以是益知徳之感人,有不期然而然者矣。故凡以智御物者,物终不亲;以力制人者,人终不服;以利自厚者,利终以贾祸。大抵天下惟好人好做而愚也。稽之古,徴之今,断断乎其未有不然者也。故特因是发之,以告夫世之吏于土者。若夫公之盛徳之实,与其世徳所自发,身所由及上下属望之意,已见于诸先生所述者,则皆不赘。
八桂聮芳诗序盈天地间皆气也。盈天地间人物,皆气之凝而成焉者也。气有精有粗,粗者勿论矣。其精者,大概亦有两端:一鲜明,一沉笃。鲜明者文胜,文胜者其美外扬,在人如子张、子华、王褒、刘栁之徒;在物则为鸟之鹖雀,兽之文豹,花之牡丹、芍药,木之嫩栁、夭桃之类是也。沉笃者质胜,质胜而积之厚,则美充于中,畅于外,韵于逺,文在其中矣。在人如囘之愚而足,发参之鲁而传道,黯之戆而社稷臣;在物则为兽之麝,如鸟之鹤,如花之兰▯,木之桂与栢之属是也。然栢之属虽与桂类,而不能花;桂则又能于风霜揺落之余,而发其英华,清芬所被,逺不可御,至有香闻十里之号。是尤所谓充于中,畅于外,而韵于逺者矣乎?自有科目以来,每以文塲得隽为折桂枝香者,予犹未得究其所以意者,其有取诸此乎?夫果取诸此,于桂无憾也;抑未尽取诸此欤?桂之潜徳似亦欠发挥哉!嗟夫,郄林之一枝,乃竟落莫于伪朝;燕山之五枝始稍昌明于宋室。故求桂之桂,则深岩茂岭,时可一遇;求人中之桂,则士林文苑,厥惟艰哉!洪惟我朝列圣相承,凡所取办以整顿宇宙者,率于学校焉养之,而于科目乎收之。于是广西苍梧李氏一门父子昆弟相继登桂籍者,至八人焉。八人之中,曰棨字某者,今以赐进士出宰龙溪。清始未知其为人,近侍御某公少防某公巡厯,自漳返吾泉,咸为清道侯之美,且曰:“使凡作县者皆若人焉,庶事其康哉!黎民尚亦有利哉!”而吾友乡进士龙溪陈朝佩亦亟称之。盖实大者声宏理自然也。兹非所谓充于中,畅于外,而韵于逺者乎?然则是固亦人中之一桂矣。其余七人者,清未及识也。然一本连枝,意其风味亦当不相逺矣。适故上龙溪掌教曾某先生驰书介至泉,属予为作诸缙绅所咏《八桂聮芳诗》序,且疏八人名字履厯之详,俾志之。清以为此在诸公之赋,咏述作已详,可无用赘为也。独桂之所以为桂,其精实所在,则有不容以不白者,故畧发管见如此。盖将使凡李氏聮芳之士,咸取类比徳于终身,而非仅以文塲之一捷为便,足尚友于桂也。呜呼!自有天地,即有菊;至晋陶渊明出,而后菊之名始彰。自有天地,即有莲;至宋子周子出,而后莲之徳始显。物固以人重也。且自古人才之出于一门者,在唐虞有八元八恺,在周有八士,在汉有八龙,既皆树实徳于当世,流余芳于来代矣。区区之意,尚兾李氏八桂有以上接夫荀氏之八龙,俾载籍自此添一故事,而非徒寄声价于一时士夫之唱咏而已耳。惟李氏聮芳之士,尚采其意而畧其辞之不华哉!是为序。
译送柯节推考满序 成化辛丑年冬十二月,我泉州的节推潮阳柯公任职九年期满了。在此以前,我泉州的士民估计柯公任期将满,不能长久享受他的恩惠,便相继到有关官员那里,请求转达皇上,希望留下他,但因法律规定而不能成功。到了这时,柯公将要离任,士民都依依不舍,不忍心他离去;想到没有办法表达自己的心意,于是共同拜访各位缙绅先生,有的请人作序,有的作颂,还有的作诗作歌来称述他的政绩。乡里的退职诸公也都对他的离去恋恋不舍,又命令清这个小子为此作序。唉!清因此有所感触。为什么呢?我所见世上在地方任职的官吏,也有不少了。他们刚到任时,大多人人欢迎,谨慎地侍奉他,没有不敬重而且爱戴的。然而时间久了,有的事情没有达到大家的期望,人们退下来便说他的坏话,心里只希望他赶快离开。他一旦离任,百姓就像看待路人一样看待他,严重的甚至排斥他、驱逐他,那就连路人也不如了。这难道只是因为人的情意不厚吗?大概也是他自己有招致这种结果的原因。由此说来,柯公在百姓心中的德行,不用说也可以知道了。何况柯公施政向来并没有比诸公更加优厚,诸公也并没有从柯公那里得到什么利益,那么他们为什么还对柯公的离去这样恋恋不舍呢?我因此更加知道,德行感动人,有时是不期然而然的。所以凡是凭智术驾驭外物的人,外物最终不会亲近他;凭力量制服他人的人,他人最终不会服从他;凭利益使自己优厚的人,利益最终会招来祸患。大概天下只有做好人最容易,却被认为是愚笨。考察古代、验证当今,确确实实没有不是这样的。所以特意借此发论,来告诉世上在地方任职的官吏。至于柯公深厚德行的实际情况,以及他家世代德行的由来、本人怎样受到上下众人的期望,这些在各位先生所写的文章中已经说得很详细了,我就不再赘述。八桂联芳诗序 充满天地之间的都是气。充满天地之间的人和万物,都是气凝聚而成的。气有精有粗,粗的姑且不论。精气大体也有两种:一种鲜明,一种沉厚笃实。鲜明的,文采胜过质实;文采胜过质实的,美显露在外。在人中,如子张、子华、王褒、刘柳之流;在物中,则如鸟类的鹖雀、兽类的文豹、花中的牡丹芍药、树木中的嫩柳夭桃之类。沉厚笃实的,质实胜过文采;质实胜过文采而积累深厚,于是美充盈于内,流露于外,声韵传到远方,文采也包含在其中。在人中,如颜回的外表愚拙而内在充足,曾参的质朴而能传道,黯的刚直鲁钝而成为社稷之臣;在物中,则如兽中的麝、鸟中的鹤、花中的兰蕙,树木中的桂和柏之类。然而柏一类虽然与桂相近,却不能开花;桂树却能在风霜摧残、草木凋零之后开放花朵,清香所到之处,远不可阻挡,甚至有“香闻十里”的称誉。这尤其可以说是充盈于内、畅达于外、声韵传远的吧?自从设立科举以来,常常把在考场中取胜称为折取桂枝、获得香名,我还没有弄清楚其中的用意,难道是取法于这个道理吗?如果果真是取法于此,那么桂树也没有什么遗憾了;还是说并不完全取法于此呢?桂树潜藏的德性,似乎也未能充分发挥出来啊!唉,郄林的一枝桂树,竟然在伪朝时寂寞无闻;燕山的五枝桂树,到了宋室才渐渐昌盛显赫。所以要寻找真正的桂树,只能在深岩茂岭之间,偶尔才能遇到一株;要寻找人中的桂树,则在士林文苑之中,实在艰难啊!我大明列圣相承,凡是用来整顿天地、治理天下的人才,大多在学校中培养,在科举中选取。于是广西苍梧李氏一门,父子兄弟相继登上进士名籍的,达到八人。其中八人之一,名棨、字某,如今以赐进士身份出任龙溪县令。清起初不了解他的为人,近来侍御某公和少防某公巡视各地,从漳州返回我泉州,都向清称道龙溪侯的美德,并且说:“假如所有做县令的人都像这个人一样,各种事务大概都会安定吧!百姓也大概能从中得到好处吧!”我的乡友进士、龙溪人陈朝佩也屡次称赞他。大概实际德行深厚,声誉宏大,是自然的道理。这不就是所谓充盈于内、畅达于外、声韵传远吗?这样说来,他本来就是人中的一株桂树了。其余七人,清还没有来得及认识。但同一本根、同一枝条,想来他们的风采品味也应当相差不远。正好原任龙溪掌教曾先生派人带信来到泉州,托我为各位缙绅所吟咏的《八桂联芳诗》作序,并且详细列出八人的姓名履历,让我记录下来。清认为,这些事情在各位先生的赋诗、吟咏和叙述中已经说得很详细了,不必再多作赘述。只是桂之所以成为桂树,它精华真实所在的地方,却不能不加以说明,所以略微陈述我的管见如下。大概是想让李氏联芳的各位士人,一生都取桂树为榜样、以其德行为德,而不只是把科场的一次胜利当作值得夸耀的便利,从而足以以桂树为友、向它学习。唉,自从有天地以来,就有菊花;直到晋代陶渊明出现之后,菊花的名声才开始显著。自从有天地以来,就有莲花;直到宋代周子出现之后,莲花的德性才开始彰显。事物本来就因人而显得贵重。况且自古以来,一门之中人才辈出:唐虞时代有八元、八恺,周代有八士,汉代有八龙,他们都在当世树立了真实的德行,把余下的芳名流传到后代。我的微小心愿,是希望李氏八桂能够上接荀氏八龙,使典籍从此增添一个故事,而不只是把声誉寄托在当时士大夫的吟咏之中。只希望李氏联芳的诸位士人能够采纳其中的意思,而略去文辞不华美这一点吧!这就是序。
龙江吴氏族谱序谱牒亦近世人间一故纸耳,而天地生物之心与人之所以异于物者皆在焉。何者?天地以生物为心,而所生之物因各得夫天地生物之心以为心。其在人则为仁,固人之所以为人而贵于物者也。然仁主于爱,爱莫大于亲亲。祖宗,亲之至尊者也;族属,亲之至近者也。夫上戴天,下履地,中含心而为人,而于其亲之至尊至近血脉精神实相贯通者,乃或迷于时局于势,而不得以展其情焉。天地精英之在斯人者,其能终无介然者乎?是以虽当王政既熄,宗法久废之后,而谱牒之制创出于近代,仁贤胸中之天理不能自已者,遂为来世永永不刋之成宪。呜呼!兹岂独人为之巧所及哉?人心之所以不死者,天也。故凡知祖前贤以谱其族者,要皆仁人孝子之徒,而或尚不知为此者,则未免于其天者犹为有蔽也。吾泉南安之吴氏,自其始祖三十五府君肇基于黄龙江,南厯今八世,环江之南北,连檐接栋,皆吴氏,其子孙盖二百人矣。且夫此二百人者,其初一人之身也。夫自一人之身分,而至于为二百人,枝干益繁,而去本根日益逺,则谱其可以缓且畧乎哉?缓且畧焉,将或至于忘其身之所自出,而视其同宗为路人者矣。谱其可以缓且畧乎哉?先是其五世有曰继祖者,肇为之谱;至六世信宜教谕爵者,继修之,然缺畧尚多。至是,爵之从弟睿乃命其二子鳯鹍,旁搜逺访,于凡其有可考者,悉采而录之,以足夫前人之欠。至于其终莫可考者,则仍旧缺之。盖其缺者所以传疑,而其所及详以足夫前人之欠者,大抵皆实录也。呜呼!天地生物之心与人之所以异于物者,宁不于吴氏有徴也哉?余故本其出于人心之不容已与其不可已者告之,庶吴氏之后人及凡得观吾文者,其于亲亲之情,亦皆有所不能自已者焉耳。
送陈大和先生撤馆归莆序人非学,不得其所以为人;学非师,不得其所以为学。师也者,导之学而造其所以为人者也。自有生人以来,不容一日无焉者也。第今之学者,其所请业于师者,不能一一与古人同。虽然,今所业者,本经四书及诸子史,古圣神及诸贤哲之精蕴在焉。天地人之道,悉备;虽使古人复生,亦不能舍此以为学。彼识之不逮者,其穷年矻矻,固不免仅资之以为应举之用,文具之需。中间有识之士,固将于今世法度之内,探遡古人用意所在,而取其精蕴以自淑,而亦以淑夫人。初亦不害于科举也。莆中陈大和先生,有声莆庠旧矣。今年春,南安庠生黄天保辈礼致于九日山而设帐焉。予以多病,故少所接遇,尚未及一挹其丰采。然闻之士友,皆言其学素博,以诗经名家,而识精行脩。凡与诸生讲议文字间,往往必求古人精意所在,不至浅浅然徒渉其流而已。用是诸生咸有所启发劝勉,勃勃乎其有生意焉。兹将撤馆以归,黄生辈徳之,介吾徒傅浚请言为赠。予故为道今时之学,犹可以不戾于古人,而大和之教,有得于古人之意者如此。呜呼!古学之不讲久矣。盖学之名是,而学之实则非也。使为师者皆知所以教,为弟子者皆知所以学,则何患今日之无圣贤,世之不唐虞三代也哉!甚可慨也。
译龙江吴氏族谱序 族谱也不过是近世人间的一张旧纸罢了,但天地生养万物的心,以及人之所以不同于万物的地方,都存在其中。为什么呢?天地以生养万物为本心,所生的万物各自得到天地生养万物的本心,并把它作为自己的本心。它在人身上就是仁,这本来就是人之所以为人、并且比万物尊贵的地方。然而仁以爱为主,爱没有比亲爱亲人更大的。祖宗,是亲人中最尊贵的;族人,是亲人中最亲近的。人头顶着天、脚踏着地,处于天地之间,含有本心而成为人;可是对于与自己血脉精神真正相通、既最尊贵又最亲近的亲人,有时却被时势迷惑、被局势拘束,不能充分表达感情。天地精华寄托在这种人身上的东西,难道能够始终毫无触动吗?因此,即使在王政已经衰微、宗法长期废弃之后,族谱制度在近代创立出来,仁人贤者胸中的天理不能自已,于是便成为传给后世、永远不可磨灭的成法。唉!这难道只是人的巧智能够做到的吗?人心之所以不死,是因为有天。所以凡是懂得追溯祖先和前贤、为自己的家族修谱的人,大都是仁人孝子;有些人还不知道做这件事,便难免是自身天性仍有所蒙蔽。我们泉州南安的吴氏,自从始祖三十五府君在黄龙江开创基业以来,向南延续到今天已经八代;江南江北,房屋相连,都是吴氏族人,其子孙大概已有二百人了。况且这二百人,最初本是同一个人的后代。从一个人的身体分化出来,逐渐成为二百人,枝叶越来越繁茂,却离开本根越来越远,那么修族谱可以拖延、可以简略吗?如果拖延而且简略,或许就会到了忘记自身出自何处、把同宗之人看作路人的地步。修族谱可以拖延、可以简略吗?此前第五世有一人名叫继祖,开始为吴氏修谱;到第六世,信宜教谕爵接着修订,但缺漏仍然很多。如今,爵的堂弟睿便命令他的两个儿子凤、鹍,广泛搜寻、远方访求,凡是有迹可考的,全都采集记录,以补足前人的不足。至于最终无法考知的,就仍旧保留缺失。因为保留缺失是为了传存疑问,而那些能够详细补足前人不足的地方,大体都是真实记录。唉!天地生养万物的本心,以及人之所以不同于万物的地方,难道不能在吴氏身上得到验证吗?所以我追溯族谱源于人心不可遏止的亲情,并把这种不可遏止的道理告诉他们,希望吴氏后人以及所有读到我这篇文章的人,对于亲爱亲人的感情,也都能有所不能自已的感受。送陈大和先生撤馆归莆序 人若不学习,就不能明白自己之所以为人的道理;学习若没有老师,就不能明白学习的道理。老师,就是引导人学习,并使人达到成为人的境界的人。自从有人类以来,就一天也不能没有老师。只是如今的学习者,向老师请教的内容不能一一与古人相同。即便如此,今天所学习的,本经、四书以及诸子史书,其中都包含古代圣王神明和贤哲的精微义理。天地与人的道理,全都具备其中;即使古人再生,也不能舍弃这些来求学。那些见识达不到的人,即使终年勤苦学习,也免不了只把这些东西作为应付科举的工具、文章形式的需要。其间有见识的人,自然会在当今制度范围内探究古人用意所在,取得其中的精髓来修养自己,也用来教化他人。这样做起初也不妨碍参加科举。莆中的陈大和先生,在莆田学宫中有声望已经很久了。今年春天,南安学宫的生员黄天保等人,以礼聘请他到九日山设馆授徒。我因为多病,所以很少与他交往,还没有来得及一睹他的风采。然而听士友们说,都说他的学问一向广博,以《诗经》学问著名,见识精深,品行修洁。他凡是与诸生讲论文章,往往一定探求古人的精微意旨所在,不至于浅尝辄止、只涉猎表面流派而已。因此诸生都受到启发和劝勉,精神振奋,充满了生机。如今陈先生将要撤馆回莆,黄生等人感念他的恩德,托我的门人傅浚请我写些话作为赠言。所以我特意说明,当今的学问仍然可以不违背古人,而大和先生的教诲,正是能够得到古人用意的这种情形。唉!古学不被讲习已经很久了。大概只是有学习的名称,实际上却不是学习。假如做老师的都知道怎样教,做弟子的都知道怎样学,那么还担心今天没有圣贤、世道不能达到唐虞三代吗?实在令人感慨。
送邱教谕任满启行序丈夫生不为将相,其为守令乎?不为守令,为师儒可矣。古之闻人,其为将相者,发谋出虑,动为天下囬生起废,或折冲千万里之外,不负男儿七尺身也。是故君子欲之,然位甚髙,责甚重,才亦甚难于负荷。守令虽位望少卑,据其职守,得以子其所部之民,民亦从而父母之。如龚黄卓鲁政,使位不至公卿,财不供旦夕,然死有余荣矣。守令视古邦君,其位亦未易至也。茍学问充备,操履端方,得后生俊秀,而以其所得者分之,如胡安定诸老先生,其所养育造就可以供国家累世栋梁榱桷之用,此其视为将相者,抑亦何歉乎哉?今之欲为守令者,既不可必致,至于师儒之职,又往往有不愿为,而出于强抑者。嗟乎,师儒,古君子之所乐为也。今使持其不愿为之心以为之,则其所以为教者,概可知而当路之人,固强抑之,亦独何哉?岂以教之所系者末乎?且其所以不愿为者,或者以有司多不之重而与之相响应耶?则亦势使之然耳,此又有可论者也。海阳邱某先生,成化丁酉举广东乡闱,戊戌试春官,居乙榜,授吾泉之惠安掌教。方是时,先生春秋尚富,使复少待后举,未为滞也。而先生一举即就,盖其所乐为也。故其至之日,教条一新,士类向服。又得浮梁张侯徳威为之尹,动辄响应,政教相为流通,以是学校精神视昔加数倍。丙午乡闱一荐得三人焉,惠安前此所未有也。谓出于偶然可乎?由是言之,先生之教惠安,亦既有成绩矣。兹先生秩满将奏绩之京,惠安人士咸不能释然于其去。张侯因合诸人士之意,使来桐城属清言为之别。清故首为举师儒之可为者论之,于以见师儒之职本无负于士夫,惟士夫当求所以无负于师儒,如邱先生者,乃庶乎其可。然则先生自此升矣。
仙逰张氏族谱序甚哉!谱系之有闗于人伦,不细也。今夫一人之身,分而至于为途人,而喜不庆,忧不吊,甚而相凌相夺之,恬不相恤者,亦无怪其然矣。源逺▯别,世复一世,懵不知其有骨肉之连,而亲爱之心无自生耳。又安得人人皆长者,能溥其同胞一视之仁也哉?予客京师,无日不与人接也。忽其间有云某乡人也,则欣然迎揖而与之语矣。又或云某即某之某于子有防,则又加敬爱而礼际行焉。或缓急为之奔走不辞矣。向使初不知其为谁,则亦泛然遇之而已耳。夫人情不甚相逺也,况同宗之亲,天性之爱,谁则无之?世固亦有视其至亲如途人者,是又非可以人道之常论也。故曰谱系有闗于人伦,不细为能使人各知其所亲故也。而谱系之修不修,则又存乎其人焉。吾闽仙逰之张氏,其先广之惠州人。宋绍兴间,有曰升者,为仙逰县丞,卒于官,子孙不能归,因▯之枫溪岭,而家于蜈虹山前。又传六世,号谨斋者,亡其名,迁澄沧。又三世,曰记者,与其兄某弟某凡三人,改卜象峯下,至于今三支之子孙若干,咸不改旧观。记之孙定,有文学而重行,谓先泽寝逺,子孙分徙不一,且前乎此者以无谱故,欲详考既不可得,失今不为,后之视今,将复有如今之视昔者,乃逺考旁询于凡可知者,生卒娶▯之类,悉就脩纂,各以行第相从。其有逺而不可知者,则以传疑之义而缺焉。间以贡来京师,防予于旅邸,因求序之。呜呼!据定之所脩者如是,后之子孙其将慿是得以老其老,防其防,昭尔昭穆尔,穆而不至相视为途人矣。若定者,其可谓能世其先者乎?呜呼!凡为张之后人者,其尚思所以世定之为乎?抑子孙之所以世其先者,又不止修谱一事。张氏世居文献之邦,当有所从受矣。兹不喋喋,聊举其端云。
送庄先生尹信丰序清受业师曰遯庵庄先生,有宋少师藻斋公为之逺祖,有国朝广西佥事松崖公为之父,有徳庆州判官世范公为之兄。又诸父有为兵科给事中者,有为雷州知府者,可谓阀阅之门矣。而家则素贫,用则素约,盖不独未仕时为然。前此既尹于陆川六年矣,而贫约如故也,则吾先生之所以为人者可知。兹以考绩至京,改任信丰。信丰,江西小邑也。而吾先生大才也,以大才任小邑,当道者独无所用其鉴衡乎?盖先生始以例授逺方任,得广西之陆川,今九年之秩未满也,故改任例仅得此。当道者不欲以伸一人,故而改令,固势然也。夫才与命不能相谋,自古豪杰负有为之志而展转下僚,不得大伸其志者何限?吾先生于是乎可以命自遣矣。且命在天者也,而又有在我者存。吾先生愽学髙志,少年声光驰八闽,阅世益深,抱负益壮,所养益不凡。其所施为不以官之崇卑,地之广狭限者,又岂区区门下小子所容喙哉?出崇文门而南望,天髙日朗,万里极目无障。于是而拜送吾先生之别,先生之意气何如哉?老当益壮,穷当益坚,汉伏波之言,吾先生之素志也。
虚斋集巻三
译送邱教谕任满启行序 大丈夫活着如果不能做将相,那就做守令吧;不能做守令,做师儒也可以。古代闻名的人物,做将相的,提出谋略、制定计划,往往使天下起死回生、振衰起废,或者在万里之外挫败敌人的锋锐,不辜负男子七尺之身。因此君子希望做将相,但将相地位很高,责任很重,才干也很难足以承担。守令虽然地位声望稍低,但据其职守,可以像父母一样爱护管辖之地的百姓,百姓也会把他们当作父母。即使像龚遂、黄霸、卓茂、鲁恭那样的政绩,官位没有达到公卿,钱财不能供给日常生活,但死后仍有余荣。守令与古代诸侯相比,其地位也不是容易达到的。假如学问充足完备,操守品行端正,又得到后生俊秀,把自己所得的学问传授给他们,像胡安定等老先生那样,所培养造就的人才足以供国家历代使用,成为栋梁椽桷,那么这与做将相相比,又有什么不足呢?如今想做守令的人,既未必能够如愿;至于师儒的职位,又往往有人不愿担任,而是出于强迫压抑。唉!师儒,是古代君子乐于担任的职位。如今让怀着不愿担任的心来做师儒,那么他用来教人的方法,大概可以想见;而当权者本来就强迫压抑他们,又到底是为什么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万里〕 难道是因为教育所关系到的事情低微吗?而且他们之所以不愿担任,或许是因为主管官员大多不重视他们,于是彼此相互影响吧?那也是形势使然;不过这件事还值得讨论。海阳邱先生在成化丁酉年考中广东乡试,戊戌年参加礼部会试,列在乙榜,被授予我们泉州惠安的掌教。当时先生年纪还不大,即使再等一场科举,也不算耽误;可是先生一举便接受此职,大概是因为他乐于担任师儒。所以他到任那天,教条焕然一新,士人都归向而敬服。又得到浮梁张侯德威担任县令,凡事都立即响应,政务和教化相互流通,因此学校的精神比从前增强了数倍。丙午年乡试,惠安一次荐举就有三人,这在惠安以前从未有过。能说这是偶然吗?由此说来,先生教导惠安,已经取得成绩了。如今先生任期已满,将进京奏报政绩,惠安人士都无法释然地接受他的离去。张侯于是汇合众人的心意,派人到桐城托清作一篇文章为他送别。清所以先讨论师儒是可以担任的职位,是要说明师儒之职本来并不辜负士大夫,只有士大夫应当设法不辜负师儒;像邱先生这样,才差不多可以做到。这样看来,先生从此就要升迁了。仙游张氏族谱序 族谱与人伦关系重大啊,绝不是小事。如今一个人的身体,分化到后来成为陌生路人,于是有喜事不互相庆贺,有忧患不互相吊慰,甚至彼此欺凌、争夺,安然不相体恤,也就不奇怪了。源头遥远,支派分开,一代又一代,糊里糊涂不知道彼此有骨肉联系,亲爱之心自然无从产生。又怎么能要求人人都是长者,能够把同胞一视同仁的仁爱推广开来呢?我客居京师,没有一天不与人交往。忽然有人说“我是某乡人”,我便欣然迎接作揖,同他交谈;又有人说“某人就是某人的某某,与你有亲属关系”,我便更加敬爱,以礼相待;有时对方有急难,我还会替他奔走而不推辞。假使一开始不知道他是谁,也不过泛泛地与他相遇罢了。人的感情相互之间并没有太大差别,何况同宗亲人之间的亲情,是天性之爱,谁会没有呢?世上固然也有把最亲近的人看作路人的人,但这又不能按照人情常理来论断。所以说,族谱关系到人伦,并非小事,因为它能使人各自知道自己的亲属。至于族谱修不修,又在于人自己。我们福建仙游的张氏,祖先是广东惠州人。宋绍兴年间,有一人名叫升,担任仙游县丞,死于任所,子孙不能把遗体送回去,因而葬在枫溪岭,并在蜈虹山前定居。又传了六代,有一人号谨斋,失去了他的姓名,迁居澄沧。又过了三代,有一人名叫记,和他的兄长某、弟弟某共三人,重新选择居处,迁到象峰山下;直到今天,三支的子孙有若干人,都没有改变旧有的居处。记的孙子定,有文学才华,品行端重,认为祖先的恩泽逐渐遥远,子孙又分散迁徙到各处;而且在这以前因为没有族谱,想要详细考察也已经无法做到。如果现在还不做,后人看待今天,就会再次像今天看待过去那样。于是他远方考察、四处询问,凡是能够知道的,出生、死亡、婚娶、安葬等情况,全都加以修订编纂,并按世次排行相承排列。那些年代久远、无法考知的,就按照传疑的原则保留下空缺。他间或以贡生身份来到京师,在旅舍拜见我,于是请求我为族谱作序。唉!按照张定所修族谱的情况,后代子孙将凭借它尊敬年长者、亲爱亲近者,明白谁是昭、谁是穆,不至于彼此看成路人了。像张定这样的人,可以说是能够继承并发扬先祖事业的人吗?唉!凡是张氏后人,难道不应当想一想怎样继承张定的事业吗?不过子孙继承先祖,不只是修族谱一件事。张氏世代居住在文献之邦,应当有所承受、有所学习。这些不再絮叨,只姑且举出这个开头来说明罢了。送庄先生尹信丰序 我的受业老师遯庵庄先生,远祖是宋代少师藻斋公,父亲是本朝广西佥事松崖公,兄长是德庆州判官世范公。伯叔中又有担任兵科给事中的,有担任雷州知府的,可以说是世代显贵的门第了。然而家境一向贫寒,俸禄一向微薄,这并不只是未做官时如此。此前先生已经在陆川县任县令六年,贫寒俭约却仍旧如故,由此便可以知道先生是怎样做人了。如今先生因考核政绩来到京师,改任信丰县令。信丰是江西的小县,而我的先生却有大才;让大才治理小县,当权者难道没有自己的权衡鉴察吗?大概先生当初按惯例被授予远方任职的官职,得到广西陆川一职,如今九年任期还没有届满,所以按照惯例改任时只能得到这个职位。当权者不愿为了成全一个人而破格任用,所以改任县令,本来就是形势所决定的。才干和命运不能彼此协调,自古以来,怀有建功立业志向的豪杰辗转沉沦于下级官僚之中,不能充分施展抱负的,究竟有多少呢?先生在这件事上也可以用命运来排遣自己了。况且命运由天决定,而自身也还有可以作为的地方。先生学问广博、志向高远,年轻时声誉光彩驰名八闽;阅历世事越深,抱负越加壮大,修养也越发非凡。他施展作为,难道会被官职的高低、地方的大小所限制吗?这又岂是门下小子我所容许置喙的!走出崇文门向南望去,天空高远,阳光明朗,万里景物尽收眼底,没有任何障碍。于是我拜别并为先生送行,先生此时的意气又是怎样呢?老年应当更加壮盛,困厄时应当更加坚强,这正是汉代伏波将军所说的话,也是先生一向的志向。《虚斋集》卷三
钦定四库全书虚斋集巻四 明 蔡清 撰字说静之字说周王仪宾开封黄侯澄朝京师,将归其舅河南解元李君宗一,吾友也。以其未字,属为字而说之曰:「将借子之言以寄予意也。」宗一之意,我知之矣。殆不止区区一别间也。盖侯本开封儒生,以才俊学行选授兹宠。自常情计之,侯自是皆贵艶光景,儒生故味势,恐不能不浸薄矣。故宗一之为此意者,使侯定其心源而不汨于时波,虽贵为皇家懿亲,而常敦孔氏家法也。宗一之意,其在是哉?是其意真得亲爱之道哉!吾闻之,水以澄而清,夫水本清也,初何浊之可澄?惟动而挠之,或自流动而所之者非其地,于是乎有浊耳。然使浊者复得片时之静,则浊滓自沈而还归于清矣。用是而观,「澄」之之方,其无出于「静」之者乎?故字之曰「静之」。呜呼!静之时义大矣哉!贯三才皆主于静也。水特附于地者之一物耳。在人则方寸之间,亦有源头活水焉。茍失于主静,则势利之来自外者,既得以动而挠之,而情欲之发于中者,又自动而失其所之,于是乎源头浊矣。源头既浊,尚何有清流之可味也哉!我思古人居天下之广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事物变故虽千态万状,交至遝来于吾前,而吾之本真莹然者,处之常有余地,应之常有余味,殊若不见其孰为可喜,孰为可悲,孰为可厌,孰为可慕者,无他,静而已矣。此则所谓孔氏家法,而侯所当益读书亲友以求焉者也。或曰:「动静相生,若子之说,将遂无动矣乎?」曰:「非也,以静而动,动而主于静焉。」夫主于静而动,则动而无动矣。是说也,吾得诸《易》,然吾愧吾言多矣。何日从容,尚与吾宗一共说尽其所以然。宗序宗一字说清一日谒吾约轩洪先生,先生曰:“吾方念一见子,若有侄曰伦、曰朔者,俱冠而未字,子其为我裁之。”承命,沈思久之,未能得。先生曰:“伦可字宗序,朔可字宗一乎?”于是清及同侍者咸应声赞善,二字遂以定。先生曰:“然则子其以吾命字之意载之文,吾将寓归,俾二子朝夕省焉,亦庶几成人之一助也。”清素肤浅,且属有行,事匆匆,固谢而不得命,乃退而以先生所谓命字之意求之。大抵盈天地间皆物也,人亦物也,夫人亦物也,而乃独有以贵于凡物,而充其量则至于与天地参,而凡万物又皆在其度内者,独何也?呜呼,岂非以其有伦也与哉?夫伦也者,序也。序恶在?举其大,父子以亲序,君臣以义序,夫妇以别序,长幼以礼序,朋友以信序,此则人之所以为人者也。故人必得其所谓序者,而后可称为人,不然鹿豕共聚,马牛而衿裾耳,人也哉?伦乎伦乎,其可不知所宗乎?先生之所以字伦为宗序,意者其出于此耶?政使其不出于此,然而成人之道,毋亦不外乎此耶?若夫朔也者,一月之最初一日也,故取义于一。呜呼,一之时义大矣哉!天向一中分造化,天此一也;人従心上起经纶,人心亦此一也。天下之达道五,所以行之者一也;一所以成已也。凡为天下国家有九经,所以行之者一也;一又所以成物也。自古圣贤论学,其要不出乎敬之一字,而究其所以为敬者,无他,亦惟主一而已耳。书曰:“德惟一,动罔不吉;德二三,动罔不凶。”而人鬼之闗于是乎判矣。朔乎朔乎,其又可不知所宗乎?先生之所以字朔为宗一,愚又意其出于此也。政使其不出于此,然而成人之道,毋亦不外乎此耶?间以质之先生,先生曰:“得之矣!盍为我书之。”嗟夫,天下之道,知之非艰,行之惟艰;言之非难,行之惟难。如何而为序?如何而为一?如何而为人?如何而为非人?清也窓下。十载,亦既知之矣,亦既能言之矣。然反而考之吾一身之间,则其所谓序,所谓一者,竟何如矣?噫!尚何以信于二子哉?其不为负吾先生哉?昔人谓诚自不妄语,人而不妄语,三字力行之,直至七年而始成。顾清也,力行之功能几,而乃时时剽取古人之道德仁义云者,于纸笔间玩弄之,谓非妄语,吾谁欺?故兹虽以先生之命,不敢终辞,而实笔下之言,皆胷中之愧也。故既书其大意,而复缀此以识吾愧,且因以警夫二子者,庶几顾名思义,敏行践言,而无或蹈不肖清之愧,则于成人之道,自不待清赘矣。林潮字履信说
译钦定《四库全书》《虚斋集》卷四 明代蔡清撰《字说》《静之字说》周王的仪宾、开封黄侯澄来到京师,将要回去探望他的岳父河南解元李君宗一;李君是我的朋友。他因为还没有取字,托我替他取字并作说明,说:“我将借助您的话来寄托我的心意。”宗一的心意,我已经明白了。大概不只是对女婿暂时离别的一点心意。黄侯本是开封的儒生,因为才华出众、学问品行优良,被选授这一尊贵的身份。按照通常情理推想,他从此享受的都是富贵艳丽的生活,儒生原有的趣味和志向,恐怕不能不逐渐淡薄。因此宗一有这个意思,是希望黄侯安定自己的心源,不被世俗的波涛冲走;即使贵为皇家的姻亲,也始终厚守孔氏的家法。宗一的心意,大概就在这里吧?这确实是深得亲爱之道的心意啊!我听说,水因为澄静而清;水本来就是清的,起初哪里有什么浑浊需要澄清呢?只是被搅动扰乱,或者自行流动而流到了不该去的地方,于是才浑浊了。但如果浑浊的水重新得到片刻的安静,浑浊的渣滓自然下沉,水也就恢复清澈了。由此看来,使水澄清的方法,难道不是以“静”为根本吗?所以给他取字为“静之”。唉!“静”的时义真是重大啊!贯通天地人的三才,都以静为主。水不过是附着于土地的一种东西;在人心中,也同样有源头的活水。如果不能以静为主,那么从外面来的权势利益,就会趁机扰动它;从内心产生的情欲,又会自行发动而失去应有的方向,于是源头就浑浊了。源头既然浑浊,还有什么清流值得品味呢?我想到古人居住在天下最宽广的住宅中,站立在天下最正当的位置,行走在天下最广大的道路上;富贵不能使他放纵,贫贱不能使他改变,威武不能使他屈服。事物的变故即使千姿万态,交相袭来、纷纷来到我的面前,而我本来清莹真实的心,处理它们总是有余地,应对它们总是有余味,完全像是看不出什么值得喜悦、悲伤、厌恶或羡慕;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心能安静罢了。这就是所谓孔氏家法,也是黄侯应当更加读书、亲近朋友去求得的道理。有人说:“动与静相互生成,按照您的说法,难道最终就没有行动了吗?”我说:“不是这样,而是以静为根本来行动,行动时又以静为主。”以静为主而行动,行动也就不被外物所牵动了。这番道理,我从《易》中得到启发,只是惭愧自己说得还太多。什么时候能够从容相聚,我还要和我的朋友宗一共同把其中的道理说尽。宗序、宗一字说 一天,清拜访我的老师约轩洪先生。先生说:“我正想见你。有两个侄子,一个叫伦,一个叫朔,都已经成年却还没有取字,你替我斟酌取字吧。”我接受命令后,沉思了很久,仍没有想出来。先生说:“伦可以取字宗序,朔可以取字宗一吗?”于是清和同席侍奉的人都立即应声称赞这两个字好,字就这样定下来了。先生说:“那么你就把我取字的用意写成文章,我将带回去,让两个孩子早晚省察,也许可以作为他们成人的一点帮助。”清一向浅陋,而且当时将要出行,事情匆忙,本来坚决推辞而没有接受命令,退下后才按照先生所说的取字用意去探求。大抵充满天地之间的都是万物,人也是万物;人既然也是万物,却偏偏有尊贵于一切万物的地方,充分发展其本性便能与天地并列,而万物又都在他的尺度之内,这究竟是为什么呢?唉,难道不是因为人有伦常吗?所谓“伦”,就是秩序。秩序体现在哪里?概括说来,父子以亲情确定秩序,君臣以义确定秩序,夫妻以区别确定秩序,长幼以礼确定秩序,朋友以诚信确定秩序;这就是人之所以为人的地方。所以人一定要得到所谓的秩序,然后才可以称为人;否则就只是鹿猪聚在一起、马牛披上衣冠罢了,能算人吗?伦啊,伦啊,难道可以不知道自己所尊奉的根本吗?先生把“宗序”作为伦的字,想来用意就在这里吧?即使他的本意不在这里,然而成人之道,难道不也不超出这个范围吗?至于“朔”,是一个月最初的一天,所以取义于“一”。唉!“一”的时义真是重大啊!天从“一”的中间分化出造化,天就是这个“一”;人从心中产生经纶治理,人心也就是这个“一”。天下共同遵循的五种大道,实行它们的根本是一;一是用来成就自己。治理天下国家有九条根本原则,实行它们的根本也是一;一又是用来成就万物的。自古圣贤论说学问,关键不超出“敬”一个字,而追究敬的根本,没有别的,也只是以专一为主罢了。《尚书》说:“德行专一,行动没有不吉祥的;德行二心三意,行动没有不凶险的。”人与鬼神的区别,也由此判定了。朔啊,朔啊,难道又可以不知道自己所尊奉的根本吗?先生把“宗一”作为朔的字,我私下也猜想用意正在这里。即使本意不在这里,然而成人之道,难道不也不超出这个范围吗?我间或把这些话拿去询问先生,先生说:“说得对!何不替我写下来。”唉,天下的道理,知道它并不难,实行它才是困难的;说出来并不难,实行起来才困难。怎样才算有秩序?怎样才算专一?怎样才算做人?怎样才算不成人?清在窗下读书十年,也已经知道这些道理,也已经能够把它们说出来了。然而回过头来考察自身,那么所谓秩序、所谓专一,究竟做得怎样呢?唉!这样又怎么能让两个孩子相信我呢?难道不是辜负了我的老师吗?古人说,诚实就是不妄语;一个人如果不说妄语,努力实行这三字,直到七年才能成功。回头看看我清,实行这些道理的功夫有多少呢?却常常把古人所谓道德仁义的话,从纸笔之间摘取来玩弄,还自以为没有说妄语,我究竟是在欺骗谁呢?所以这篇文章虽然是奉先生之命,不敢始终推辞,但笔下所说的,实际上全是胸中的惭愧。因此写完大意之后,又附上这些话来记下自己的惭愧,也借此警戒两个孩子,希望他们看到名字便想到其中的意义,勤勉实行、践履诺言,不要走上不肖之人清的惭愧之路;这样对于成人之道,自然不必等待清再作赘述了。林潮字履信说
潮,天地间之最信者也。余襄公以为月临夘酉,则水张乎东西;月临子午,则潮平乎南北。盖月与水皆隂也,从其类也。故今滨海三尺童子,亦能指日刻期而得潮汐之候者,以其最信也。嗟夫!潮,天地间之最信者也;信,人道中之最要者也。子曰:「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大车无輗,小车无軏,其何以行之哉?」夫人而无信,则无往而可行;如其信,则将无往而不可行矣。然则信之于人道,其亦所谓一言而可以终身行之者乎?而成人之道,槩在此矣。且人道不外乎四端,四端之信,犹五行之土。仁不得信,则仁非其仁;义不得信,则义非其义;礼、智皆然。愚故曰:信之于人道,其亦所谓一言而可以终身行之者也。故友乡进士林顺吉之従弟曰潮,既冠,字之者曰履信。「履信」二字出《易大传》,于此取之者,以潮之信而期林生之履其信也。昔唐福建观察使王潮,亦字信夫。盖一理所在,古今举莫之能易也。抑予于此又有所附说云:始顺吉既孤,其家用之需,京师往来之费,皆出生父孟恺甫随取而给。有人情所难能者,亦可谓信于义之士矣。闻林生质美且知学,诚使能近取善于其父,而逺取善于古人,推而充之,则于成人理似可期者。其友黄时达、郭文博为请其字说于予。予多病,与笔砚疎乆矣,勉为草草。詹宝字世重说世之所重者宝也,而其所谓宝者,大抵皆指金玉之类言。嗟乎!金玉信寳矣,予亦恶得以金玉为非宝也哉?顾天下之宝有重于金玉万万者,世或未之知耳。我思古人,莫贫于顔渊,莫困于齐夷。陋巷四壁之中,首阳荒山之下,箪瓢薇蕨之外,无余物,金玉安在哉?然计其所得,则有尘视金玉,薄一切势利而不屑者矣。故去之千嵗之下,一闻夷齐、子渊之名者,虽庸人孺子,亦知耸慕兴起焉。至于王公钜人家累万金,而日食万钱者,盖不知其几千万计。自非其勲德才猷有足与其名位相当者,则皆与春花朝露同一泯灭澌尽而无闻矣。其有闻者,又或秽名在世,人所指骂而唾詈焉者也。用是论之,世人所重者果安在哉?果安在哉?安溪詹生宝信厚而知所向者,昔尝从清游,近以事至三山,谒见吾云室林先生。先生因锡之字曰「世重」,而命清为绎其意。先生之意,清窃有以知其在此而不在彼矣。敬如命,为生发之。惟生思之思而得之,则虽贫如顔渊,困如夷齐,亦且乐为之矣。而况未必皆贫且困乎?士器字说清溪谢生,▯兴国贰守公之子也。性敏而能用,其敏于学,公以是爱之,予亦以是器之。门请予为之字及其说焉。予谓士以器识为先,而曽子曰:「士不可以不▯毅。」是则士之器,贵乎▯而▯,乃士器也。宜以「士器」字。然而士之器,岂易言哉?夫士之器,非寻常器也。其本然之量,敛之则不盈一掬,放之则包乎六合。自外而实之,则累千万不见其有余;自内而出之,则累千万不见其不足。大哉器也!顾人或自小之耳。是故有斗筲之器,有瑚琏之器,而又有不器之器。生也将安居乎?且九合诸侯,一匡天下,管氏以盖世之功名,固已自许于伊周之右,而俯视乎百世之下矣。而其器乃为夫子所小,何哉?是必有说矣。生敏者也,其思之,思而得之,则不待予说之竟。而所以自居其器者,自不容以不大矣。嗟夫!士君子以藐然之躯,而欲磊磊落落于天地间,不把第一等事让与他人做者,直以有是器耳。而乃自小其器,则其所就能几许哉?予常以是自励,以生可与言也。兹欲为生言之,生也尚其朂哉!珍重哉!女器也。王生泰字士亨说世治曰泰,乱曰否。易以干下坤上之卦为泰者,天位乎上者也,而下交于地;地位乎下者也,而上交于天。天地交,二气通,而世道随之,所以为泰也。泰则内君子,外小人,小人道消而君子道长,士之亨,固然矣。否则反是。故文王系泰之彖曰:「小往大来,吉亨。」正主士君子言也。某部某官某君之子泰冠賔,字之曰「士亨」,而某君请予为之说,予故为本诸易以复之,如此盖古人之成说实不易之定论也。抑予又有所附说焉。孔子曰:「不患无位,患所以立。」故士不患其不亨,患无可亨之具耳。使其无可亨之具,则虽值世之泰,可以亨而何以为亨也?故曰:「邦有道,贫且贱焉,耻也。」苟其有可亨之具矣,设不幸而时与我违,其具固在我也,则身虽否而道亨矣。夫泰亦亨,否亦亨。泰则物我俱亨,否则我亦不自失其为亨。所谓由来豪杰士,世世皆时雍者也。信可以为士矣,亦可以为成人矣。惟「士亨」图之哉。凤崘字瑞周说
译潮,是天地之间最守信的事物。余襄公认为,月亮运行到卯、酉之位时,水潮便在东西方向上涨;月亮运行到子、午之位时,潮水便在南北方向平息。大概月亮和水都属阴,彼此依从同类。所以如今海边三尺高的孩子,也能指出日期、计算时刻而知道潮汐的时间,因为潮水最守信。唉!潮水是天地之间最守信的;信,是人道中最重要的品德。孔子说:“人如果没有信用,不知道他还能做什么。大车没有輗,小车没有軏,靠什么行走呢?”人如果没有信用,便没有一处可以通行;如果有信用,那么将没有一处不能通行。这样说来,信对于人道,难道就是所谓一句话便可以终身奉行的道理吗?成人的道理,大概全在这里了。况且人道不超出仁、义、礼、智四端;四端中的信,犹如五行中的土。仁没有信,仁就不是真正的仁;义没有信,义就不是真正的义;礼、智也都是这样。因此我说,信对于人道,也正是所谓一句话可以终身奉行的道理。所以,乡友进士林顺吉的堂弟名叫潮,成年后,给他取字的人取字为履信。“履信”二字出自《易大传》,在这里取用它,是因为潮很守信,希望林生能够践履自己的信用。从前唐代福建观察使王潮,字也叫信夫。大概同一个道理所在,古今都没有谁能够改变它。或者我还可以附带说一件事:当初顺吉早年丧父,家中所需费用以及往来京师的费用,都是由他的生父孟恺甫随时取出供给。能做到常人感情上难以做到的事情,也可以说是一个忠于义的人了。我听说林生资质美好而且知道求学,如果真能就近从父亲那里取法善行,远处从古人那里取法善行,并不断推广充实,那么在成人之道上似乎可以有所期待。他的朋友黄时达、郭文博请我为他写字说。我多病,已经很久疏远笔砚了,只能勉强草草写成。詹宝字世重说 世人所看重的是宝物,而他们所谓的宝物,大多指金玉之类。唉!金玉确实是宝物,我又怎么能说金玉不是宝物呢?只是天下还有比金玉贵重千万倍的宝物,世人有时不知道罢了。我想到古人,没有谁比颜渊更贫穷,没有谁比齐国的夷齐更困厄。陋巷四壁之中,首阳荒山之下,除了箪、瓢、薇、蕨之外,没有其他东西,金玉在哪里呢?然而计算他们所得到的东西,却有足以把金玉视为尘土、把一切权势利益看得轻薄而不屑一顾的价值。所以在他们身后千年,一听到夷齐、颜渊的名字,即使是庸人和小孩,也知道敬仰、羡慕并奋发向上。至于王公巨卿之家拥有数万金、每天食用万钱的人,大概有几千万之多。如果不是功勋、德行、才略足以与其名位相称,那么都将如春花和朝露一样,一同泯灭消散,最终默默无闻。那些有名声的,又有的留下的是污秽的名声,成为人们指责、辱骂和唾弃的对象。这样说来,世人所看重的东西究竟在哪里呢?究竟在哪里呢?安溪詹生名宝,诚信厚重而且知道自己的志向所在,从前曾与清交游;近来因事来到三山,拜见我的老师云室林先生。先生于是赐给他“世重”这个字,并命令清来阐释其中的意义。先生的意思,清私下知道是在说前面所讲的宝物,而不是世人所看重的金玉。谨遵先生的命令,为詹生阐发出来。只要詹生反复思考而领会其中的意义,那么即使像颜渊一样贫穷,像夷齐一样困厄,也将以此为乐而去做。何况未必一定贫穷困厄呢?士器字说 清溪谢生,是弘兴国副守公的儿子。他性情敏锐而且善于运用才智,父亲正因为他在学习上敏锐而喜爱他,我也正因为这一点而器重他。他登门请求我替他取字并作说明。我认为,士人应以器量和见识为首要,曾子说:“士人不可以不弘大而坚毅。”这就是说,士人的器量贵在弘大;弘大,才是士人的器量。应当以“士器”为字。然而士人的器量,哪里容易说清呢?士人的器量不是寻常器物。它本来的容量,收拢时不满一捧,放开时却包容六合;从外部充实它,即使累积千万也看不出有余;从内部发挥它,即使累积千万也看不出不足。这器量多么广大啊!只是有人自己把它看小了。因此有斗筲之器,有瑚琏之器,还有不拘泥于一器之用的器量。谢生将处于哪一种呢?况且管仲九合诸侯、一匡天下,凭盖世功名,本来已经把自己看作超过伊尹、周公,并俯视百世之后的人了;然而他的器量却被孔子认为小,这是为什么呢?其中一定有道理。谢生是聪敏的人,应当自己思考;思考而能够领悟,就不必等我把话说完。而他用来安置、看待自己器量的尺度,自然不能不放大。唉!士君子凭藐小的身躯,却想要在天地之间磊落地做人,不肯把第一等的事业让给别人去做,正是因为有这样的器量。可是如果反而把自己的器量看小了,那么他所能成就的又有多少呢?我常常用这个道理自我勉励,因为我认为谢生是可以与之谈论这些道理的人。如今想把它告诉谢生,谢生还应当勉励自己啊!珍重啊!你器也。王生泰字士亨说 世道太平称为泰,世道动乱称为否。《易经》把乾在下、坤在上的卦称为泰:天本来位于上方,却向下与地相交;地本来位于下方,却向上与天相交。天地相交,阴阳二气贯通,世道也随之通泰,所以称为泰。泰时,君子在内,小人在外;小人的道路消退,君子的道路增长,士人的亨通本来就是如此。否则便相反。所以周文王为泰卦作彖辞说:“小的前往,大的到来,吉祥而亨通。”这正是针对士君子说的。某部某官某君的儿子泰举行冠礼,取字为“士亨”,某君请我替他作说明,所以我根据《易经》来答复他;这大概是古人的成说,确实不可改变的定论。我还想附带说一点:孔子说:“不要担心没有职位,要担心凭什么立身。”所以士人不必忧虑自己不能亨通,只应忧虑自己没有可以亨通的才能和根器。假如没有可以亨通的根器,即使遇到太平盛世,可以亨通,又凭什么实现亨通呢?所以说:“国家有道时,自己却贫穷低贱,是可耻的。”如果确实具备可以亨通的根器,即使不幸时势与我相违背,这种根器本来仍在自己身上,那么身体虽然处于否塞之时,道义却是亨通的。泰时可以亨通,否时也可以亨通;泰时外物和自身都亨通,否则自身也不会丧失亨通的本质。所谓“由来豪杰士,世世皆时雍”,说的就是这种人。确实可以凭此成为士人,也可以凭此成为真正的人。希望“士亨”好好谋划实践它。凤崘字瑞周说
百鸟并生育于两间也,而惟鳯为世之瑞。百王并宰制乎六合也,而惟周为得是瑞。周以前,仅一见于轩辕氏之和鸣,再见于有虞氏之来仪。周以下,则絶无闻矣。汉宣帝所得者,鹖雀耳。由此观之,凤之为瑞,至周而止,可不谓之重哉?周诗有云:“凤凰鸣矣,于彼髙冈。”此之谓也。安溪髙氏,实其邑之名族。某字甫之子曰凤崘,崘亦冈类也。而宾者字之曰瑞周。其従兄鳯峑仪叔,为请其说于予。予因为解:凤崘之所以字瑞周者如此。虽然,鳯之瑞,以其声;容人之瑞,以其才行。才行果不羣于众人,则庶几所谓凤凰之于飞鸟者实与声符也。如徒名曰凤,字曰瑞,而考其实,乃仅与碌碌庸庸者伍而已,则凤兮凤兮,何德之衰?又何有于瑞哉?顾名思义,此在瑞周正不可忽。李愉字顺夫说司吾泉安溪之教,事博罗李先生之子愉,字顺夫者,今年以易学句读来证于予。其将归也,求予为绎其字之义,以为终身规。予不得辞。大抵人子之顺乎其亲者,必有和气;有和气者,必有愉色。生名愉,而字顺夫。命字者之意,吾以是防之,当不逺矣。然而顺云顺云,色愉云乎哉?谓色愉非顺者,非也;谓顺止于色愉者,亦非也。噫!凡为人子者,言及此,不觉惭负。天地尚能强顔为生,譊譊耶?虽然,生且归矣,不得不为生一言。然亦不暇详也。惟昔者夫子之告曽子曰:“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孝之终也。”只此二语,顺亲之道,无余蕴矣;而顺夫之义,亦无余说矣。顺夫归其,以予言质之尊甫先生,以为何如?惠夫字说惠夫东广博罗李生▯字也。生之尊甫某先生,为吾泉安溪司训;而其兄顺夫于予,亦尝有相切磨之义。其冠而字也,其友某辈因请予为之说焉。按韵书,▯,爱也,抚也。夫爱而抚之,非惠而何?此▯之所以字惠夫也。嗟夫!天下之道,仁而已;仁之用,爱而已;爱之行,惠而已。君子学道则爱人,惠则足以使人。故自亲亲而仁民,自仁民而爱物者,一皆此惠之流行而贯通也。惠云,惠云,片善云乎哉?充惠之一字,亦可以为成人矣。虽然,惠者,仁之用也。天下未有体不立而用独行者。故昔者朱子解仁之义云:「仁者,心之德,爱之理。心之德以体言,爱之理以用言。必先言心之德,而后言爱之理者,体立而后用有以行也。」则惠夫于此,其又可不知所先务乎哉?此虽亦昔人之成论,然理之所在,万古不易。理既如此,予之笔亦不能不惟理之命矣。惟惠夫勉旃,是为说。宋子绍字说宋子绍,名传,字之者,其外舅吾泉掌教马某先生也。子绍始成童,従马先生来泉,予数接之于先生所,爱其惇信恭谨,视瞻颙然,知其必名家子也。询诸其友,又知其能隆于师友,而志学不怠,心窃器之。洎至京师,其尊甫今刑部主事景旸君,时适与予同事南省,一见莫逆,遂定交焉。又四年,予复自京师归,则子绍已魁然成人,且抱子矣。呜呼!人生真能几何?彼之少者日以壮,则吾之壮者日以老,又将何疑?《诗》曰:“及时当勉励,嵗月不待人。”予于子绍有感矣。子绍之友栁廷信、林思正,皆予旧知,为请解其字之义。夫开道名义,以奬进后生者,亦父执事也。予闻子绍世家浙之开化,开化宋氏最为名族,其先有曰某者为兵部侍郎,曰某者为刑科给事中,又前后之为郡守者二人,为县令者三人,典教郡县者五六人,方今领荐书及游胶序者又八人,而主事君又方显用于时,骎骎髙位,是其簪缨世美,科第联芳,一门之盛,环浙江东西,盖亦鲜有其俪者。而为之后人者,正宜思以继绍传述于不替也。语云:“莫为之前,虽美弗彰;莫为之后,虽盛弗传。”马先生所以命字之意,与主事君所以命名之初意,或者其皆在此矣。此亦所谓三字符者也。子绍其念之哉!虽然,予又有说焉。昔在东京,袁、杨二族皆累世公卿,论门地者,盖莫得而轩轾。然袁氏清德不及后,竟以奢僭坠;惟杨氏能守其家风,四世如一日,为海内所宗仰,逺非袁比。夫论衣冠之盛,则袁、杨并称;兼论世德之懿,则独归杨氏。此可以见宇宙间所贵,又自有出乎轩冕阀阅之外者,诚不以富,亦只以异,不其然哉!推此义也夫,茍能种学励行,无忝尔所生,则虽终身不沾一命,亦足为克绍前休,而况子绍又方着鞭云路,期以益昌其家世者哉?予不及识宋氏之先,及其他父兄子侄,所知者主事君为人守文执义,垂老而弥坚。其言行气象,酷与吾马先生类。而子绍之德性,可爱又如此。能致隆师友以进所业,又如此。然则子绍,子绍,子宜知所绍也已矣。傅浚字汝源说
译百鸟一同生长繁育于天地之间,但只有凤凰是世间的祥瑞。历代君王共同统治六合,但只有周代得到这种祥瑞。周代以前,凤凰只在轩辕氏时出现过一次和鸣,在有虞氏时又出现过一次来仪;周代以后,便再也没有听说过。汉宣帝所得的,不过是鹖雀罢了。由此看来,凤凰作为祥瑞,到周代便停止了,难道不可以说它极其珍贵吗?《周诗》说:“凤凰鸣叫了,在那高高的山冈上。”说的就是这个。安溪高氏,是当地有名的家族。某字甫的儿子名凤崘,“崘”也属于山冈一类;宾客给他取字为“瑞周”。他的堂兄凤峑仪叔请我说明这个字的意义。我因此解释说:凤崘之所以取字“瑞周”,道理就是如此。不过,凤凰的祥瑞表现在声音上;人的祥瑞,则表现在才华品行上。如果才华品行果真不同于众人,那么才可以说凤凰在百鸟中的地位,与它的名声相符。如果只是名叫凤,字叫瑞,而考察实际情况,却只是与碌碌庸庸之人为伍,那么凤凰啊凤凰,你的德行为什么这样衰微?又哪里谈得上祥瑞呢?看到名字便想到意义,这一点对于瑞周来说尤其不能忽略。李愉字顺夫说 我主持泉州安溪的教育事务,博罗李先生的儿子李愉,字顺夫,今年以《易经》学问和句读来向我求证。他将要回去时,请我阐释他这个字的意义,作为终身的规范。我不能推辞。大体说来,做人子女的能够顺从父母,一定有和悦的气色;有和悦气息的人,一定有愉悦的面色。你的名字叫愉,字叫顺夫。取字人的用意,我据此推想,应当不会相差太远。然而,顺从啊顺从,难道只说面色愉悦吗?说面色愉悦不算顺从,是不对的;说顺从只停留在面色愉悦,也是不对的。唉,凡是做人子女的,谈到这里,没有不感到惭愧、有负于父母的。天地尚且能够勉强作出脸面来供人生活,难道还要喋喋不休地辩论吗?不过,你将要回去了,我不能不为你说一句话;只是也没有时间详细展开。过去孔子告诉曾子说:“身体、头发和皮肤,都是从父母那里接受来的,不敢毁伤,这是孝的开始;立身行道,使名声传扬后世,使父母显耀,这是孝的终点。”仅仅这两句话,顺从父母的道理已经没有剩余,顺夫这个字的意义也没有什么可再说明的了。顺夫回去后,把我的话拿给令尊先生质问,请他认为怎么样?惠夫字说 惠夫是东广博罗人李生▯的字。李生的父亲某先生,曾任我泉州安溪县训导;他的哥哥顺夫与我也曾有过互相切磋砥砺的情谊。李生行冠礼取字时,他的朋友们便请我为他作这篇说。按《韵书》解释,“▯”就是爱、抚育的意思。爱护并抚育他,不就是“惠”吗?这就是把“惠夫”作为▯的字的原因。唉!天下的道理,不过是仁罢了;仁的作用,不过是爱罢了;爱的施行,不过是惠罢了。君子学习道理,就会爱人;施惠,就足以役使众人。所以从亲爱亲族而推及仁爱百姓,从仁爱百姓而推及爱护万物,全都是这种“惠”的流行贯通。惠啊,惠啊,难道只是些微小的善行吗?把“惠”这个字的意义充实起来,也可以成为一个完人了。不过,惠是仁的作用。天下没有本体尚未建立而作用能够独自施行的道理。所以从前朱子解释“仁”的意义说:“仁,是心的德,是爱的理。说心的德,是从本体而言;说爱的理,是从作用而言。一定要先说心的德,然后说爱的理,是因为本体确立之后,作用才有所凭借而施行。”那么惠夫对此,难道可以不知道什么是首先应当致力的吗?这虽也是前人的定论,但道理所在,万古不变。既然道理如此,我下笔也不能不遵从道理的要求了。只愿惠夫努力不懈,这就是我作这篇说的意思。宋子绍字说 宋子绍,名传,为他取字的是他的岳父、我泉州掌教马某先生。子绍刚到成童之年,跟随马先生来到泉州,我曾多次在马先生那里见到他,喜欢他敦厚诚信、恭敬谨慎,举止端庄凝重,知道他一定是名门子弟。询问他的朋友,又知道他能尊敬师友,求学不懈,我心中暗暗器重他。等到我到了京师,他的父亲、现任刑部主事的景旸君,当时恰好与我一同在南省任职,我们一见如故,于是结交。又过了四年,我再次从京师回来,子绍已经魁梧地长成成人,而且已经有了孩子。唉!人生真正能有多少年呢?别人的年少者日益壮大,那么我们这些壮年人也日益衰老,这还有什么可疑惑的呢?《诗经》说:“正当年少时应当努力,岁月不会等待人。”我对着子绍颇有感慨。子绍的朋友柳廷信、林思正,都是我旧日相识,请我解释他这个字的意义。为后辈阐明名义、勉励他们进取,也是父辈朋友的责任。我听说子绍是浙江开化的世家子弟,开化宋氏是最著名的家族之一。他的先人中,有人任兵部侍郎,有人任刑科给事中;前后任郡守的有两人,任县令的有三人,掌管郡县教育的有五六人;如今领荐书以及在胶序求学的又有八人,而主事君正受到当世显用,正在步步升向高位。这说明他们家族世代显贵,科举功名接连不断;一家人的盛况遍及浙江东西,大概也是很少有能与之匹敌的。作为他们的后人,正应当思考如何继承先人的事业,使之流传不绝。俗话说:“没有前人开创,即使美好也不能彰显;没有后人继承,即使盛大也不能流传。”马先生为他取字的用意,以及主事君当初为他取名的本意,或许都在这里吧。这也就是所谓“三字符”的意义。子绍,你可要记住啊!不过,我还有一番话要说。从前在东京,袁、杨两族世代都出公卿,评论门第高下的人,大概没有办法分出优劣。然而袁氏清正的德行没有传给后人,最终因奢侈僭越而败落;只有杨氏能够守住家风,四代始终如一,受到海内人的尊崇仰慕,远不是袁氏所能相比的。若只论贵族衣冠的盛况,袁、杨两家并称;若兼论世代德行的美好,则只有杨氏当之无愧。由此可以看出,宇宙之间所珍贵的东西,自有超出显贵官爵和门阀世家的地方。真正重要的并不只是财富,而在于与众不同,不是这样吗?由这个道理推想,如果能够积累学问、勉励操行,不辱没你的父母,那么即使终身没有得到一官半职,也足以称为能够继承先人的美德,何况子绍现在又正在仕途上奋进,希望以此使家世更加昌盛呢?我没有来得及认识宋氏的先人以及其他父兄子侄,所知道的主事君,为人谨守先法、坚持义理,到了老年反而更加坚定。〔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他的言语、行为和气度,很像我的马先生。子绍的德性又如此可爱,能够尊崇师友,以增进自己的学业,也如此优秀。那么子绍啊,子绍,你应当知道自己要继承什么了。傅浚字汝源说
南安傅生名浚,字汝源,盖取诸恒言所谓“浚其源”者乎?此其尊甫地官员外郎时举公所自裁者也。生之冠也,公属予为阅文,公冠礼行之,予因用其字以命之。漳郡黄伯馨,吾郡田景瞻、郭文博辈咸在。防既而请予为发其字之义。惟生之才质可爱可期,人多能道之者。然予之所期于生者,又不止学问文章一技耳。学问文章亦流也,亦源也。夫源在汝,汝而源之,斯汝源矣。不然,源非汝源,且并其流而失之矣。孟子云:“源泉混混,不舍昼夜,盈科而后进,放乎四海。有本者如是。”此之为“汝源”。朱子云:“半亩方塘一鉴开,天光云影共徘徊。问渠那得清如许?惟有源头活水来。”亦所谓“汝源”也。顾二夫子之言皆引而不发,予也何人,又安能为喋喋?聊为生一举旧闻诵之耳。况生素志非止涉其流者,乃父所以命名拟字之意,噫!当毋负矣。杂説解友人汉太傅卓茂初为密令,上下皆嗤其不能。河南郡至,为置守令,茂不为嫌,治事自若。数年治行大着,寻迁京部丞。及王莽居摄,以病免归。光武即位,首访求茂,诏曰:“夫名冠天下,当受天下重赏。”遂以为太傅。愚谓良贾深藏若虚,发迟者声宏。一茂之身,始而上下皆嗤其不能者,此人也;终而名冠天下,以明天子为知己者,亦此人也。则吾徒亦勉其在我者而已,又何必计区区者于旦夕间哉!警念天下未有无根之木,未有无源之水,未有无祖宗父母之人。人身不能顷刻而离乎祖宗父母,人心不可顷刻而忘乎祖宗父母。心而忘乎祖宗父母,是木之断其根,水之絶其源者也。縦不旦夕死灭,亦禽兽中之顽贼者矣。天下未有忘祖宗父母而能趋生路者也,未有不忘祖宗父母而肯置其身不善者也。自箴昔之君子,能使人之未见也,有翘然愿见之心;其既见也,有恋然愿留之心;至其不可留而去也,则有怃然恨失之心。是果何修而得此哉?大抵才既充,行又髙,而一将之以至诚而已矣。呜呼!李膺、黄宪、明道、温公,一时人望,万载髙风。床顶铭寡欲之人,德业日新,气正而神全,故也。多欲之子,婴疾必死,神荒而内槁,故也。施勉仁赠画梅友人古杭施恕勉仁所赠,其词云:“此花风操,先生以之更愿先生大行所学,如此花之实,为用于鼎鼐也。”自愧凡品,不足当勉仁之赠,然良友勉进之意,其何可忘?爰笔其意,张之坐隅。题画龙天地间阳物皆健,龙其纯阳至健者乎?纯阳至健,则轻清之极矣。惟轻清之极,则神盛而有以举其形,故能伸缩变化于天渊之间,而莫之或测也。然吾意其未也,神亦当微。神微则形重而不能举矣。故今山谷中往往有死龙骨,本草亦具载之。盖终是数内物也。近见学士才人题龙者,多赞其灵,而不及发其所以灵。其有画龙一轴,索予题,因及此。嗟夫!龙虽灵,不灵于人心。人心之灵,也可以雨八荒而泽万世不穷也。此人所以为万物之灵,而龙犹不免囿于禽兽之类也。夫题林谨夫吴江雪舟巻父未有不慈者,知教者难,知所以教者尤难。子未有不欲孝者,知立身以显亲者难,知所以立身显亲者尤难。近者从郑君仲平游,仲平每为清提撕此意。适观石湖先生示子之诗,与其子谨夫之自叙,而益信其然。因书以识其大意。题王时用思亲巻仁人孝子,白头终养,且犹终身慕而不能置。时用少小失怙恃,今有妻子之奉,田庐园林之乐矣,而无所致其孝诚焉。如之何而不思?如之何而不思?嗟夫!往者不可作矣,思之且奈何?昔人云:“将为善,思贻父母令名,必果;将为不善,思贻父母羞辱,必不果。”斯又庶乎所谓事死如事生者。使九原有知,又何啻坐享一日三牲之养也?题双挽巻后侍御张君廷用裒其二亲出▯时所得诸名士夫哀挽之诗为一帙,而属清一言于其后。惟人子之于亲也,生则欲致其养焉,没则欲致其思焉。既久,而又欲有以传其名行于来者,庶几其不朽焉。嗟乎!人子爱亲之心,夫岂有穷己哉?清闻侍御君律己严,待人恕,牧民有惠爱,而侍宪有风采。循是而进,其所以思贻父母令名者,又绰绰乎有余地矣。因书此以赞之,盖其所致力,固有在于文字之外者也。为史少参题朝贵送行手巻
译南安傅生名叫浚,字汝源,大概是取自常说的“疏浚它的源头”吧?这是他的父亲、地官员外郎时举公亲自裁定的。傅生行冠礼时,时举公嘱托我审阅冠礼文章,冠礼举行后,我便用这个字为他命名。漳郡黄伯馨、我郡的田景瞻、郭文博等人都在场。不久之后,他请我阐发这个字的意义。只是傅生的才质可爱,前途可期,这是很多人都能说的。但我对他的期望,又不只是学问文章这一项本领。学问文章也是水流,也是源头。源头在你自身,你自身成为源头,这才是“汝源”;否则,源头就不是你的源头,连同水流也会一起失去。孟子说:“源泉滚滚流动,昼夜不停;水流盈满洼地后才继续前进,最终流入四海。有根本的事物就是这样。”这就是“汝源”。朱子说:“半亩方塘像一面镜子打开,天光云影共同在水面徘徊。问它为什么能这样清澈?只是因为有源头的活水流来。”这也就是所谓“汝源”。只是两位先生的话都只是启发而没有明说,我又是什么人,哪里能够絮絮多言?姑且为傅生诵说一段旧日听闻罢了。何况傅生平素的志向并不只在涉取水流,他父亲为他命名、拟定字的用意,也正在这里。唉!你应当不要辜负它。杂说 解答友人 汉代太傅卓茂起初任密县县令时,上下众人都嘲笑他没有能力。河南郡的官员到任后,为他设置了守令之职,卓茂并不因此嫌怨,仍然照常办理政事。几年之后,他的政绩大为显著,不久升任京部丞。王莽摄政时,他因病免官归乡。光武帝即位后,首先访求卓茂,下诏说:“名声冠绝天下的人,应当受到天下最重的赏赐。”于是任命他为太傅。我认为,优秀的商人把珍贵货物深藏起来,好像什么也没有;发出声音迟的人,声音反而洪亮。卓茂这个人,开始时上下众人都嘲笑他没有能力,正是这个人;最后名声冠绝天下,并且以光武帝这样的明主为知己的,也还是这个人。因此我们这些人也只需勉励自己做好分内之事罢了,又何必在朝夕之间计较那些微小的得失呢!警戒自省 天下没有无根的树木,没有无源的水,也没有不承自祖宗父母的人。人的身体一刻也不能离开祖宗父母,人心一刻也不可忘记祖宗父母。内心忘记祖宗父母,就像树木斩断了根、水流断绝了源头。即使不在早晚之间死亡灭绝,也不过是禽兽中顽固凶恶的一类罢了。天下没有忘记祖宗父母却能够走上生路的人,也没有不忘记祖宗父母而肯让自己陷于不善的人。自我箴言 从前的君子,能使人在还没有见到他时,就生出急切希望见他的心;见到他以后,又生出依恋不舍、希望留下的心;到了不能再留而离去时,则生出惆怅遗憾、恨不能留住他的心。这究竟是修养了什么才得到的呢?大体说来,是才学充实,品行高尚,再用至诚统摄一切罢了。唉!李膺、黄宪、明道、温公,都是一时众望所归的人物,留下了万载流传的高尚风范。床顶铭 欲望少的人,德行和事业每天都有新的进步,气息正大而精神完足,这是因为如此。欲望多的人,一旦染病就必然死亡,精神散乱而内在枯槁,也是因为如此。施勉仁赠画梅 这是友人、古杭人施恕勉仁所赠的画,画上的题词说:“这枝梅花的风骨操守,先生也具有;愿先生大力施展所学,如同这花结出的果实一样,成为鼎鼐之中的有用之材。”我惭愧自己只是凡庸之品,不足以承当勉仁的赠意;然而良友勉励我进取的心意,怎么能够忘记呢?于是写下他的意思,张挂在座位旁边。题画龙 天地之间属于阳性的事物都强健,龙大概是纯阳而最为强健的吧?纯阳而最为强健,就达到了轻清的极致。只有轻清到了极致,精神才旺盛,能够举起自己的形体,所以才能在天空和深渊之间伸缩变化,谁也无法测度。然而我认为事情并不止如此,精神也应当有微弱的时候。精神微弱,形体就沉重而不能自举。所以如今山谷中常常有死龙的骨骸,《本草》也有详细记载。大概它终究还是命数中的一种生物。近来我看到学士才人题咏龙的作品,大多赞美它的神灵,却没有说明它为什么神灵。有一幅画龙的画卷,请我题字,于是谈到这些。唉!龙虽然神灵,却不如人的心灵。人的心灵一旦灵明起来,可以降雨于八方,使万世得到无穷的恩泽。这就是人被称为万物之灵,而龙仍然不免属于禽兽一类的原因。题林谨夫吴江雪舟卷 做父亲的没有不慈爱的,但懂得教育子女很难,懂得用什么方法教育子女更难。做子女的没有不想孝顺的,但懂得立身扬名以显耀父母很难,懂得用什么方法立身扬名、显耀父母更难。近来我跟随郑君仲平交游,仲平常常清楚地向我提起这个道理。恰好看到石湖先生给儿子的诗,以及他的儿子谨夫所作的自叙,就更加相信确实如此。因此写下这些话,来记述其中的大意。题王时用思亲卷 仁人孝子,即使白头养老送终,仍然终身思慕父母而不能放下。时用年少时就失去了父母,如今已经有妻子儿女奉养自己,也有田地、房屋、园林的快乐,却没有地方来表达自己的孝心。他怎么能不思念呢?怎么能不思念呢?唉!过去的人已经不能复生,思念又能怎么办?古人说:“将要行善时,想到要给父母留下美名,就一定会去做;将要行恶时,想到要给父母留下羞辱,就一定不会去做。”这样又差不多可以说是对待死者如同对待生者了。假使九泉之下的父母有知,这岂只是让他们安坐享受一天三次的牲牢供养呢?题双挽卷后 侍御张君廷用,把双亲出葬时所得的各位名士大夫所作的哀挽诗汇集成一册,请我在后面写几句话。作为子女,对于父母,父母在世时希望尽力供养他们,父母去世后希望尽力表达思念;时间久了,又希望有所作为,使父母的名声和德行流传给后人,或许能够因此不朽。唉!子女爱父母的心,哪里会有穷尽呢?我听说侍御君严于律己,宽以待人,治理百姓有恩惠和爱护之心,任侍宪时又有风采。沿着这个方向继续努力,他用来给父母留下美名的作为,当然还有充分的余地。因此写下这些话来赞美他,因为他真正用力的地方,本来就在文字以外。为史少参题朝贵送行手卷
清自退休,家林所接缙绅士夫,能以道心相照映,且实能以所学推之有政者,得今少参史公文鉴一人。因记前十年防今都宪储公静夫、宪副王公懋学于京师,二公天下士也,皆尝为清道史之贤。时清己心倾向,而以宦迹西东,未及有请,乃今得偿所愿,其慰藉何如也!倾盖之余,因得覩其初出参四川日诸朝绅所赠诗一巻,并外巻文数首。又知世之名德知公者固多也。嗟夫,天下惟知己为最难遇,惟受人之知为最难任。谢安早为王茂▯所器许,他日淝水之役,宗社实赖焉。富彦国为范希文识拔于释褐之初,卒能与戮力辅成庆厯之治。丈夫之不负知己,有如此。清观诸公之所以期许于公者,皆不凡事业也。诸公岂虚施哉?计公之所以期报于诸公者,又岂当居古人下哉?如清不肖,平日负知己良多,今则杜门待尽之人矣,复何言哉!责人则明,尚于斯巻有感也。题方正思萱册叶呜呼!慈母之恩无穷,而慈母之年有限;孝子之养有限,而孝子之思无穷。然借此无穷之思,可以为不朽之计焉,可以为不死其亲之地焉。呜呼!斯其无穷之理,又未可以有限之言尽也。惟吾方正悉之矣。不肖清亦尝辱方正为引其端矣,又何言哉?顾不肖清亦丧母之人也,中所惭愧,可胜言哉?惟方正尚有以教之。题松滋王世子静庵巻三才一太极也。太极一动静也。而动又主于静者也。自天子至于庶人,未有不主静而能善其动者也。呜呼!静之时义大矣哉!松滋世子以此名庵,庵之取义大矣哉!然主静必由寡欲而入,此皆清所得于先贤绪论,而众之所以袭闻者也。然卒无以易于此也。载观诸彦所述《大防要》,亦不出乎此。题乌情巻乌之为物,以色不如鹇,以音不如百舌,得人之喜不如鹊,得人之竒爱不如鹦鹉。而其所以得重名于人间,至使白乐天旌表之,以为鸟中之曽参者,无他,以其返哺哀慕之情,有不羣于凡鸟者耳。予友邑博范某,自丧其大父某斋公三十余年,而其哀哀追慕之心,恨不能少延以致其禄养之愿者,此其视慈乌,亦可谓之异类而同情也已。推是心,亦可不愧于为人师也已。故吾廷玉先生为题「乌情」二字,而乡士夫又多为咏歌之,盖欲以永其所思而充大之,非许其所己能而已也。题林世祥教授及古十咏巻后呜呼!自公卿至于庶职,其地可以恩德人者何限?然卒能使人恩之、德之,至于生而祠之者甚鲜矣。而吾世祥先生有焉。又以其所为得罪于人心之天,至不见容于时人者亦有之矣。而吾世祥先生乃致有及古十咏之评焉。且闻之者不为疑,与之者不为过。先生何以得此于人哉?呜呼!先生縦复终老寒氊亦不为不达矣。由是言之,世固有都髙爵厚禄而反为穷者,顾人未之察耶?
跋月湖集月湖先生诗文纯正而精切,其于雅道譬如齐人之必为齐语,君子虽醉寐,讹言不作,市井声气也。尤善鉴别,物情含▯委曲以规人于正,盖诚之不可掩如此。此岂可以寻常文章家例待哉?清此行后期不论矣,惟得此而时展玩之,如先生日提其耳而教戒之也。抑先生之所以与进清,又有在于文字之外者,思之惴惴若不自容耳。读爱莲说菊曰隠逸,所谓隠者为髙也。牡丹曰富贵,所谓仕者为通也。莲曰君子,则所谓君子哉?蘧伯玉,邦有道则仕,邦无道则可巻而怀之者也。后贤注此,皆未有得周子命辞之意者,故特发之。
格言有跋慎言语,以养其德;节饮食,以养其体。不以脾胃熟生物,暖冷物。欲心一萌,当思义理以胜之,斯可矣。夫人之情,易发而难制者,惟怒为甚。第能于怒时,遽忘其怒,而观理之是非,亦可以见外诱之不足恶,而于道思过半矣。惟省思虑,屏嗜欲,时起居,调饮食,使不至过甚,则可矣。能于病中,移其心如对君父,畏之,谨之,静久自愈。病后服药,不若预防。自身有病,自心知。身病,还将心自医。心境静时,身亦静。心生,还是病生时。此清旧堂尊,南京大司马华亭张先生惠扇所题。右格言以药清之病者也。呜呼!先生盛德君子也,其爱人之无已有如此清。于是宝藏其扇,而别録出此词,置之室中常所坐卧之处,而不敢以揭于外人耳目所及之地者,诚惧惩艾不力,不能副先生之教,而饰文具为益重不肖之罪也。
译我自从退休以来,在家中所交往的缙绅士大夫中,能够以道心相互映照,并且确实能够把所学推行到政治实践中的,只有今天的少参史公文鉴一人。因此我记得十年以前,我在京师遇到今天的都宪储公静夫、宪副王公懋学时,二位都是天下的士人,都曾向我称道史公的贤能。当时我心中已经倾慕史公,只因仕途东西奔波,没来得及提出请求;如今终于实现了愿望,这种安慰又如何呢?在偶然相逢之后,我得以看到他初任四川参政那天各位朝廷士绅所赠的诗一卷,以及外卷中的几篇文章,又知道世上了解并称许史公的名德之士本来就很多。唉,天下最难遇到的,只有知己;最难担当的,只有受到别人知遇。谢安早年受到王茂▯的器重和赞许,后来淝水之战,国家社稷确实依赖他。富彦国在初次出仕时被范希文识拔,最终能够与范希文共同努力,辅佐成就庆历之治。大丈夫不辜负知己,就是这样。以我看来,各位公卿对史公的期许,都是非凡的事业,难道他们会白白施加这种期许吗?推想史公用来报答各位公卿的作为,又怎么会甘居古人之下呢?像我这样没有才能的人,平日辜负知己的地方很多,如今只是闭门等死的人了,又有什么可说的呢!责备别人时明白其中道理,读到这卷诗文仍不免有所感触。题方正思萱册叶 唉!慈母的恩德无穷无尽,而慈母的寿命却有限;孝子的供养能力有限,而孝子的思念却无穷无尽。然而凭借这无穷的思念,可以筹划不朽的事业,可以使父母获得精神上不死的所在。唉!这种无穷的道理,又不是有限的言语所能说尽的。只有我的方正能够明白它。我这个不肖的清,也曾经承蒙方正请我为此开头,又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只是我这个不肖的清也是丧母之人,心中的惭愧,哪里说得尽呢?还望方正能够有所教诲。题松滋王世子静庵卷 三才就是一个太极,太极就是一动一静;而动又以静为主。从天子到平民,没有不以静为主而能够使行动完善的。唉!静的时义真是重大啊!松滋世子用“静”给庵命名,这个命名的意义真是重大啊!然而以静为主必须从减少欲望入手。这些都是我从先贤的绪论中得到的,也是众人一向听闻的道理;但最终没有什么可以改变它。再看各位贤士所写的《大防要》,也没有超出这个道理。题乌情卷 乌这种鸟,颜色比不上鹇,鸣声比不上百舌鸟,得到人的喜爱比不上喜鹊,得到人的奇异宠爱又比不上鹦鹉。然而它所以能在人间得到很高的声名,甚至使白乐天为它表彰,把它称为鸟中的曾参,没有别的原因,只因为它有反哺和哀慕亲人的感情,与普通鸟类不同罢了。我的朋友、本邑学官范某,自从失去他的祖父某斋公已经三十多年了,但他悲伤追慕的心情,以及恨不能让祖父多活片刻、来实现供养祖父的愿望,这在对慈乌的看法上,也可以说是虽属不同类别而感情相同了。推及这种心意,也可以不愧为人师了。因此我的廷玉先生题写“乌情”二字,乡里的士大夫又多作诗歌来咏叹它,大概是想使他的思念长久流传并得到充实发扬,并不只是赞许他已经做到的事情。题林世祥教授及古十咏卷后 唉!从公卿到各种职官,他们所处的地位足以施恩于人的,哪里有限?然而最终能够使人感念他的恩德,甚至活着时就为他建祠祭祀的,却非常少。而我的世祥先生就做到了。又有人因为他的作为触犯人心所共同承认的天理,以至于不能被当时的人所容纳;而我的世祥先生竟然还得到评为《及古十咏》的声誉。即使听到这件事的人也不认为可疑,赞同他的人也不认为过分。先生凭什么能得到人们这样的评价呢?唉!先生即使终老于寒冷的席褥之间,也不能说没有通达显达。由此说来,世上本来有地位极高、俸禄极厚却反而成为穷困之人的,只是人们没有察觉罢了。跋《月湖集》月湖先生的诗文纯正而精确切实;对于雅正之道来说,就像齐国人一定说齐地的语言一样,即使君子醉了、睡着了,也不会说出错误的言语,更不会有市井的声调气息。他尤其善于鉴别事物,含蓄周详、曲折委婉地以此规劝人归于正道,真诚无法掩饰到这种程度。这哪里可以按照寻常文章家的标准来对待呢?我这次离开以后,恐怕再没有机会相期相会了;只希望得到这部集子,时时展开欣赏它,就像先生每天提着我的耳朵教导告诫我一样。或者先生用来提携我的地方,还有在文字以外的意义;想到这里,我便惴惴不安,仿佛无地自容。读《爱莲说》菊被称为隐逸,所谓隐者,就是以高尚为贵。牡丹被称为富贵,所谓仕者,就是以通达显贵为贵。莲被称为君子,那么它所说的君子究竟是什么样的君子呢?蘧伯玉在国家有道时就出仕,国家无道时就可以把自己的主张收藏起来。后来的贤人注释这段文字,都没有领会周子命名措辞的意义,所以我特意把它阐发出来。《格言》跋 谨慎言语,以此培养德行;节制饮食,以此保养身体。不要让脾胃在食物已经熟、生食物以及温热、寒冷食物之间过度劳累。欲望刚一萌发,就应当想到义理来战胜它,这样就可以了。人的情绪中,容易发作而难以控制的,没有比愤怒更严重的了。只要能够在发怒时立即忘掉自己的愤怒,转而观察道理的是非,也就可以看出外物诱发的情绪并不可怕,在求道方面就已经领会了一大半。只要减少思虑,屏除嗜好和欲望,使作息有规律,调节饮食,不让它们发展到过度,就可以了。能够在患病时把心思转移到如同面对君主和父亲一样的敬畏上,敬畏它、谨慎对待它,安静持守久了自然会痊愈。病后服药,不如预先防病。身体有病,自己的心最清楚。身体患病,还要用自己的心来医治。心境安静时,身体也会安静。心念生起,也就是疾病生起的时候。这是我从前堂上尊长、南京大司马华亭张先生在惠赠的扇子上题写的内容。以上格言,是用来治疗我的疾病的。唉!先生是德行盛大的君子,他爱护别人,竟然像爱护我清一样没有止境。我于是珍藏这把扇子,另外抄录出这些话,放在室内我经常坐卧的地方,却不敢把它张贴在外人耳目所能看到之处,实在是害怕自己接受警戒改过不够,不能符合先生的教诲,反而用装饰文字、准备形式来增加自己的罪过。
跋月孤子防通四教论老氏一端也,佛氏一端也,如月孤子所従,又一端也。且抑儒为四而防通之,是又一端也。夫道一而已矣,羲黄尧舜所树正派,所谓继天者也。天亦一而已矣。试近取譬之,万古此天地,万古此生灵,使天下生灵尽衣服尽礼乐,父子则真父子,夫妇则正夫妇,如今日诸伦理之类者,万古不能易也。如使天下生灵尽削髪而秃颠,尽槁形而灰心,尽灭夫妇,尽赝父子,尽裸体而亲土以▯,可能一日安乎?虽百秦皇,吾知其不能遏天下之不心非矣。其有自外而安之者,所谓末如之何耳。夫理义,人心所同然,至于人心之所不安者,天之所不与也,而犹以为吾将以事天何哉?然则亦安在其为与儒防也?若要其立体之清虚处,则容有与儒类者,此非月孤子亦识不到此,但曰贯体用合内外,则不敢知耳。月孤子最名好道,持此论,请评订者再阅年矣,未有以复之,而其请益勤,令人起敬心焉。属有行草草大畧,月孤子试更思之,以为如何尚有以见复可也。题一路到白头,画有张芳洲先生跋。右跋出吴兴张宁,盖芳洲先生也。所谓佥宪宋公,则不知谁何。此为杭士翁谦所得,以惠予。嗟夫!何哉?世所谓一路到白头者,昔卫武公年至九十,犹怀抑戒,不愧屋漏。顔鲁公自入仕,忠义震天下,屡斥屡废,卒以八十之年为国死难。如此辈人,真可谓之一路到白头者也。若夫为汉帝师,患夫诡言误其国,以保其身之宠禄,将相累朝,名义不顾,自号长乐老,而世亦荣之者,止可谓之富贵到白头耳。遽谓之一生暗昧到白头,亦可?其于千载尤不明,因私识之,且以谕吾后人。探符之妄更始时,赤眉樊崇等拥众百万,病无称号,恐不能久,乃求汉家子孙在军中者,得三人,曰茂,曰盆子,一曰孝,为三札置笥中,令以年次探符,盆子最后得之,众遂称臣,环拜,立以为帝。盆子时年十五,敝衣赭汗,见众拜,恐畏欲啼。茂其兄也,谓曰:“善藏符。”盆子即齧拆弃之,犹朝夕拜其故牧主刘侠卿。时欲出,従牧儿戏,侠卿怒止之,崇等亦不复候视也。愚谓崇等欲建大功,而议所立不先尽人谋,别贤否,而一聴诸神,谓探符为至公,如此者万无不败之理。今人用探札定嫌疑者尚多,此其监矣。噫!光武按赤伏符以王梁为大司空,又欲以防文用孙咸行大司马,亦曰殆哉。
草书愚谓草书正起于真书之欲急而已,故法欲近真而可认。辨近世工草者,多恣笔势以为竒,或袭前人之缪,而不知反,诡恠百出。至今日弊极矣,愚虽有意反正,而笔力不及也,奈何?隠帖士必有巻舒风云之志,包括宇宙之学,黙防神圣之识,然后造化为徒,百事可做,处俗而不累于俗,脱俗而不絶俗矣。答友人近时《东垣十书》出,识者以为医家之王道,有志当世者宜识此意。
译跋《月孤子防通四教论》老氏是一端,佛氏是一端,月孤子所遵从的又是一端;而且把儒家贬抑为第四家,来调和贯通它们,这又是一端。道本来只有一个,就是羲、黄、尧、舜所树立的正统道路,也就是所谓承继天道。天也只有一个。姑且取近处的事物来作比喻:万古以来天地如此,万古以来生灵如此。假使天下的生灵都穿衣服、行礼乐,父子就是真正的父子,夫妇就是正当的夫妇,像今天这些伦理关系一样,那么万古也不能改变。假使天下的生灵都剃发秃顶,都使形体枯槁、内心如死灰,都废弃夫妇关系,都把父子关系弄虚作假,都赤身裸体而亲近土地来埋葬,难道能有一天安宁吗?即使有一百个秦始皇,我也知道他们不能阻止天下人内心非议这种做法。那些从外表上能够安于这种生活的人,也只能说是无可奈何罢了。道理和义理,是人心共同认可的;至于人心不能安适接受的,就是上天不赞许的,却还要认为“我们将用它来奉事上天”,这又是什么道理呢?既然如此,那么它又哪里算是与儒家相抗衡呢?如果说到它在确立本体、追求清虚方面,或许有与儒家相近之处;这不是月孤子也认识不到这一点,只是他说要贯通体用、合并内外,我就不敢说自己明白了。月孤子最著名的是喜好道术,他持有这篇论说,请我评论订正,已经两年了。我一直没有答复他,但他的请求更加勤恳,使人不禁产生敬意。我近来恰好写了一篇草草的行草大略,月孤子试着再思考一下,看认为怎么样;如果还有什么意见,也可以再来答复。题“一路到白头”画,画上有张芳洲先生的跋。上面的跋出自吴兴张宁,大概就是芳洲先生。所谓佥宪宋公,不知道是谁。这幅画是杭州士人翁谦所得,送给我的。唉,这是什么意思呢?世人所说的“一路到白头”,从前卫武公活到九十岁,仍然心怀自我警戒,即使独处暗室也不惭愧;颜鲁公自从入仕以来,忠义震动天下,多次被斥退、废黜,最终在八十岁时为国死难。像这些人,才真正可以说是“一路到白头”。至于做汉帝的老师,却担心直言会因触怒皇帝而误了国家,于是为了保全自身的宠禄;将相接连几朝,却不顾名节道义,自号“长乐老”,世人还把他当作荣耀,这只能说是富贵到白头罢了。若立即说他是一生昏暗糊涂到白头,也可以吗?对于千百年后的历史,他尤其不明白;因此我私下记下这些话,并且用来告诫我的后人。论以抽签决定事情的荒谬 更始年间,赤眉军樊崇等人拥众百万,苦于没有名号,担心不能长久,于是寻找在军中的汉家子孙,找到三人,名叫茂、盆子、孝。他们把三张写有名字的简札放进箱子里,命令三人按年长次序抽签,盆子最后抽到,于是众人便称臣,环绕跪拜,拥立他为皇帝。盆子当时十五岁,穿着破衣,满身赭色汗渍;看到众人向他跪拜,害怕得想哭。他的哥哥茂对他说:“把抽中的符藏好。”盆子立即咬破拆开,把它丢掉,却仍然早晚向从前的牧主刘侠卿跪拜。当时他想出去,跟牧童们玩耍,刘侠卿发怒制止他,樊崇等人也不再等候看顾他。我认为樊崇等人想建立大功,却没有先充分听取众人的谋划、辨别贤能与否,反而把一切听凭神意,认为抽签是最公正的办法;这样做,万无一失也必然失败。如今人们还常用抽签来决定疑难之事,这件事正可以作为鉴戒。唉!光武帝依据赤伏符任命王梁为大司空,又想因为防文而任命孙咸担任大司马,也只能说是危险了。草书 我认为草书本来只是起源于书写真书时想要加快速度,所以它的法度应当接近真书而且能够辨认。看看近世擅长草书的人,大多任意放纵笔势,把这当作奇异;有的沿袭前人的错误,却不知道回头纠正,奇诡怪异的写法层出不穷。到了今天弊病已经达到极点。我虽然有意使它回归正道,但笔力达不到,又有什么办法呢?隐帖 士人一定要有舒卷风云的志向,有包容宇宙的学问,默契于神圣之道的见识,然后才能与天地造化为伴,什么事情都可以做;身处世俗而不被世俗拖累,超脱世俗却又不与世俗断绝。答友人 近来《东垣十书》刊行,见识卓越的人认为它是医家治理疾病的王道;有志于当世事业的人,应当懂得其中的意义。
题三教一图三人者,一曰孔子,一曰老子,一曰释迦。其邂逅徜徉,事之有无,无庸论矣。然观其画意,亦似有二三其趋而不尽同者,岂画之有意乎?开元僧某持此图请题,为举吾书中所有者应之云:「孔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择其善者而従之。』孟子曰:『自生民以来,未有孔子也。』」示儿同里某人有五男,其四皆于夏月急症死。术者多言其宅地不善,劝徙之。后有识者曰:“此地法不败,何以有四子之厄也?”盖君屋太矮,而门前有池清澈,又有乔木十数章。当暑月,君之子必常浴于池而风于树之下,故其死先后同症也。其父哭曰:“是已,是已!”乃填其池以杜其害云。噫!快心事过,必为殃,岂惟池树之能杀人哉?孝子以类推之可也。因笔之以示儿曹。答不筭命论命,我也信一半。我命也,自知一半。更有一半不可知,在人为。人事舛兮,天机微。人力至兮,天意囘。我非强不信命兮,信所当信,疑所当疑。题白岩巻后自有天地,即有太行。自有太行,即有白岩。白岩之名,晦于始而显于今者,以吾希大也。然则能使白岩之名终古常新而不泯者,又不在希大邪?吾尝思之,天地一洪炉,万形俱有弊,惟山岳岩岫之属,能阅世长存而不老。实天地间之最寿者也。然山岳能自寿,而不能自显。五岳诸镇山之外,大槩皆以人显,如傅岩以说显,首阳以夷齐显之类。若人虽不能得数外之寿,而能有以自显,茍有以自显,则虽亡而有不亡者存,寿亦无涯矣。故得志如说辈,不得志如夷齐辈,至今厯数千百年,声实未尝一日絶于人之口耳,其生气常赫然浩然于天地之间,虽谓之真不死可也。使神仙度世之说果不妄,吾知其不能以彼易此矣。希大今日西北之第一流人物也,其学,其识,其行业,其风度,断未可以一时功名之士待之也。吾谓希大今日之借名白岩,犹以为人而附于山也。他日希大事成,则白岩又将永有附于希大矣。此理在吾辈皆所当深味而及时以自防励焉者也。王应韶之赞希大云:「学以古为的,仕以道为事,虽不求名,而名随之。」噫!尽之矣。清也不类无能为役,聊引此意而期相与黙识之,不敢向多人呶呶也。民情四条答当路一福建多山路,山路多险隘。如今浦城县仙霞等岭,及福清县常思岭,上官常所经行,犹或诧为险峻。抑不知此犹通衢大路也。其险甚处,上有悬崖峭壁,百十仞;下则有不测之坑谷泉防,其中声如震雷,而仅以盈尺之板,或半腐木枝架其上以度,甚可危也。又或林木蒙翳,披一罅而入,数十百步不见天日,与探虎穴无异。其出也,木叶草刺粘带满襟裳。当时平无事,行者无讙呼追迫之声,犹若未甚害。不幸如去年漳贼温文进倡乱,不三四日抵安溪县,县民匆卒委弃赀产,奔入泉城,欲従陆行则恐贼伺其隘,万无一生,姑投溪舟而人众利先,溪舟小不足多任载,胥及溺皆无辜之民也,可胜痛哉!夫桥梁道路亦王政一事。诸葛公仓皇立国于蜀,日不暇给,犹以此为务。今职方内地,皇风清穆百余年,而此等事有司犹视为度外。设使温文进辈稍有黠防之智,不离穴以即平地,则官军虽数十万,其如不得方轨不得成列之径路何?恐亦未能▯絶如此之易也。况虽幸无虞,而行旅之出于其路者,犯涉艰危,亦有官君子所当留心者。窃意可于嵗事稍丰之日,令有司督谕当地大姓,或照里甲图分相地势所便,以次分治之,非必大动工力。大抵皆有成蹊,如傍崖之径元用木度,则去其腐且小者,易以坚且阔者,或架方桥于其上,又善矣。其木石则取之左右无穷也。若林木丛翳处,则刋之焚之,使兽蹄稍逺,行人不至卒与虎狼遇也。今之大姓,家有余资而滥费于淫祀,何限?此等在在有之。若令舍彼为此,督谕有方,盖未必不幡然乐趋也,未必皆劳鞭棰也。如民力不足,虽佐以官钱,亦可也。其于有事之日,兵民尤为大助。一福建僻在海隅,去京师近万里,民间所贡方物,如白糖、樟脑、荔枝、龙眼之类,是其本土所有,近京去处所无者,有司科民当地买办贡上天府,自是不易之制也。亦有如牛皮、杂皮、生铁、肥猪、鵞之类,若悉办本色,则路费靡矣,是以有司例科银两,佥付解户入京买办。逺方之民乍一到京,四无知识,莫知所从,于是京中有一种名揽户者,就而与交,其主家、铺家亦皆通情有素,欺其单弱,多方诱误,将银权买货物,稽期图利者有之,货物失意,或酒色荡尽,却转诱他人那补此负,重复诳误者有之,甚至有诓逃无所追究者。解户之害,或破家,或亡身,更贻累亲属,仍及有司。耳目所及,可以指数,愿为申请诸朝,改立定规。自今但近京所有色物,只令所在有司科解银两,交纳内府,此等物民既可以就京买办,官有见银,亦不难为措置矣。
译题《三教一图》画中的三个人,一个是孔子,一个是老子,一个是释迦。至于他们相逢游行之事是真是假,不必讨论。然而观察画中的意味,似乎三人的趋向有两三处不同,并不完全一致,难道是画家有意这样安排的吗?开元寺的某位僧人拿着这幅图请我题写,我便举出我著作中已有的内容来回答他说:“孔子说:‘三个人同行,其中一定有可以做我老师的人;选择他的优点而跟从他。’孟子说:‘自从有人民以来,还没有出现过孔子这样的人。’” 示儿 同乡有一个人,生有五个儿子,其中四个都在夏季突然患病而死。术士多说他家的宅基地不好,劝他搬迁。后来有见识的人说:“这个地方按风水法并没有败坏,为什么会有四个儿子遭受灾祸呢?”原来是因为你家的房屋太低矮,门前有清澈的池塘,又有十多株高大的树木。到了暑月,你的儿子们一定常常在池塘里洗澡,然后在树下乘凉吹风,所以他们先后患上同样的疾病而死。他的父亲哭着说:“是这样,是这样!”于是填平池塘,以杜绝祸害。唉!一时快意的事情过后,必然会成为祸患,难道只有池塘和树木能够杀人吗?孝子也可以依照这个道理推想。因此写下它来给孩子们看。答“不算命” 谈论命运,我也相信一半。我的命运,我自己知道一半。还有一半不可知,要看人的作为。人事错乱啊,天机幽微;人的力量达到极点啊,天意也会回转。我并不是强行不相信命运,而是该相信的就相信,该怀疑的就怀疑。题《白岩卷》后 自从有天地以来,就有太行山;自从有太行山以来,就有白岩。白岩这个名称,起初隐没而到今天显著,是因为有我希大。然而使白岩的名声永远常新而不泯灭的,难道又不在于希大吗?我曾经思考过,天地是一座大熔炉,万物形体都难免衰败,只有山岳岩岫之类能够阅历世代、长久存在而不衰老,实在是天地之间寿命最长的东西。然而山岳能够自行长存,却不能自行显扬。五岳和各地镇山之外,大体都因为人而显名,如傅岩因为伊说而显名,首阳山因为伯夷、叔齐而显名之类。人虽然不能得到超出常数的长寿,但如果能够凭借某种作为使自己显名,那么即使人死了,也会有不会消亡的东西存留下来,寿命也就没有边际了。所以得志的伊说一类人,不得志的伯夷、叔齐一类人,直到今天经过数千百年,声名功业从来没有一天在人们口中耳边断绝;他们的生气始终赫然浩然地存在于天地之间,即使说他们真正没有死亡,也可以。假使神仙能够超脱世俗的说法果然不是虚妄,我也知道它不能用那种长生来替代这种不朽。希大是今天西北地区第一流的人物;他的学问、见识、事业和风度,绝不能只按照一时有功名的人来对待。我说,希大今天借白岩来显扬自己的名声,仍然像人依附山而显名一样。将来希大功业有成,白岩也将永远有依附希大而显扬的地方。这个道理,是我们这些人都应当深深体会并及时用来警戒、勉励自己的。王应韶赞美希大说:“学习以古人为目标,做官以行道为事业;虽然不求名声,名声却会随之而来。”唉,这句话已经把道理说尽了。我清不才,不能为他效劳,只姑且引用这层意思,希望彼此默默领会,不敢向许多人喋喋不休地宣说。答当权者《民情四条》第一,福建多山路,山路多险要狭窄之处。如今浦城县的仙霞等岭,以及福清县的常思岭,上级官员经常经过,尚且有时惊叹其险峻。然而他们不知道,这还只是能够通行的大路。最险的地方,上面是高悬的悬崖峭壁,高达百十仞;下面是不知深浅的坑谷和泉水,其中水声像震雷一样,而仅仅用一尺宽的木板,或者用半腐烂的树枝架在上面来渡过,实在非常危险。有时又有林木遮蔽,只能拨开一道缝隙进入,走上几十、几百步都见不到天日,和探入虎穴没有差别。出来时,木叶草刺粘满衣襟。当天下太平无事时,行人没有呼喊追逼的声音,还不觉得危害太大。不幸如去年漳州盗贼温文进倡乱,不到三四天就抵达安溪县,县民仓促丢弃财产,逃入泉城;想从陆路走,又害怕盗贼埋伏在险隘处,万无一生,只好暂时乘溪船逃走。但溪船很小,无法承载太多人,大家都拥挤到水中溺死,都是无辜百姓,怎能不令人痛心!桥梁道路也是王政的一项事务。诸葛公在蜀地仓促建立国家,每天忙得没有空闲,尚且把这件事当作要务。如今内地属于职方管辖,皇上的恩德清明安定了一百多年,而这类事情有关部门仍然视为分外之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步〕 假使温文进之流稍微有一点狡猾机敏的智谋,不离开山穴而到平地作战,那么官军即使有几十万人,面对不能并排行进、不能列成队伍的道路,又能怎么办呢?恐怕也不能这样容易地将他们剿灭。何况即使侥幸没有发生祸患,出行旅客经过这些道路而遭受艰难危险,也同样是掌权的君子应当留心的。我私下认为,可以在年成稍微丰收的时候,命令有关官员督促告谕当地大姓,或者按照里甲图册分区,根据地势便利之处,依次分头治理,不必大规模动用工程力量。大体上这些地方都有已经形成的小路;例如靠近悬崖的小路原来用木材铺渡,就除去腐朽细小的木材,换成坚固宽大的木材,或者在上面架设方桥,那就更好了。木材石料从附近取用,来源也没有穷尽。至于林木丛生遮蔽的地方,就砍伐并焚烧,使野兽的踪迹稍微远离,行人不至于突然遇到虎狼。如今大姓家中有余财,却肆意浪费在淫祀上的,哪里有限?这种情况到处都有。如果命令他们舍弃那些花费而改做这些事情,督促告谕得法,大概未必不能很快乐意去做,也未必都要使用鞭打棰击的强制手段。若百姓力量不足,即使由官府补助钱财,也是可以的。到了发生战事的日子,这些工程对军民尤其会有很大帮助。第二,福建偏处海角,距离京师将近万里。民间进贡的土产,如白糖、樟脑、荔枝、龙眼之类,都是本地所有而京师附近没有的物品,有关官府向百姓征收钱财,责令当地购买办理,运送到天府,这是不可改变的制度。也有牛皮、杂皮、生铁、肥猪、鹅之类的物品,如果全都办理实物进贡,路费就会耗尽,所以有关官府通常征收银两,集中交给解户,到京师购买办理。远方百姓突然到了京师,四面没有认识的人,也不知道该投奔何处,于是京城有一类叫作揽户的人,主动与他们交往;那些揽户的主人家、店铺也都彼此早有勾结。他们欺负解户孤单软弱,多方诱骗误导;有的暂时拿银子购买货物,拖延期限来谋利;有的货物买得不合意,或者把银子花在酒色上,却反过来诱骗别人替他抵补这笔亏欠,反复欺骗误导;甚至有骗取钱财后逃走而无法追究的。解户所受的祸害,有的家破,有的身亡,还连累亲属,也连累有关官府。我亲耳听见、亲眼看见的,屈指可数,希望向朝廷申请,改立固定规条。从今以后,凡是京师附近已有的实物,只令当地官府征收、解送银两,交纳内府;这些物品百姓既可以到京师就地购买办理,官府手中又有现银,也不难安排了。
庶几奸民无所滋其恶,良民不至受其害,有司亦易以了公事,且省无名之费,増备有用之需,以此法斟酌通行之天下,或者其可。一福建属郡,人民自永乐、宣德以后,多有田巳尽,丁巳絶,而其粮犹在者,名为无征洒派,小民夫何故?时事推移,田产潜入于豪右,上下欺蔽,有司莫为之分明,嵗复一嵗,遂不可柰何。又有一种恒产,奸民元田不失,一段顾乗造册之势,买嘱里书,飞入絶户,妄指无征,又在洒派,富家则厚享无名之利,贫民则虚受不根之害,此何理哉?又有自倾坠其先业者,妄减元田粮数,冀以粮轻易售,逮其渐次卖尽,寸土无存,而虚粮在户,多者不下数十石,此其人固不足恤,为其子孙者亦云艰哉。至于生存无计,挈家逃亡,里书又作实无征造报矣。如此等弊,蔕固根连,若不大为芟正,民俗实无由清。愚意丈量田亩之法,终在所宜行也,但得人为难耳。抑闻此弊,今日在在有之,天下岂有终不可清之敝事哉?一、天下僧田之多,福建为最,举福建又以泉州为最多,者数千亩,少者不下数百。以无君无父之人,兼饱食暖衣之奉,何所不至?而吾良民旦夕疲筋骨,曽无卓锥之产者何限?各处无征田粮洒派贫民者,又何限?其僧田为豪右巧计僭据者,又何限?经云:「君子裒多益寡,称物平施。」若以今富僧与贫民较之,可谓不均之甚矣!且古有限民名田之议,况于僧道?今日当道君子,盍请诸朝,量减寺院多余田亩,分给贫民为业,亦古者授民以田之意;或以补貱无征粮田,亦所谓截长补短之意。此其所大利者,民也,官也;其谓不利者,特僧道耳。而终莫决意举行,不知其所顾惜者何居?其余已尝面论者,兹不及。
记
读蜀阜存藁私记窃惟先天地而始,后天地而终,一道耳。道一则其说不容有二。宋理学大明,至朱子与陆子俱祖孔孟,而其门户乃不尽同。先生之学则出自慈湖杨先生敬仲,而宗陆氏者也。其议论有曰:「毫分缕析,较便宜若个便宜,总不知,总是自家家里事,十分明白,十分疑。」此先生之学也,正所谓尊德性工夫居多者也。故其论诗曰:「诗成正自不因题,看取风人发兴时,语到口头无可柰,未须搜扰苦吟诗。」则先生之诗可知其髙矣。其论文则曰:「不为世态酣濡,不受古人绳束,巻舒出没如朝霏暮云,始笔下有自然风味。」则先生之文可知其髙矣。呜呼,亦一世之人豪哉!盖其在万山中玩心髙明有日,是以其言论槩以六经为吾心注脚,每有引而不发之意,而其兴之所适,轩然霄汉之上,俯视万有若无,一足婴其怀者。此可以见陆学之未尽符于大中至正之矩,使当日得究其用,恐于开物成务之实终必有疎处。茍其疎也,则其所自受用亦恐其不觉而近于佛老。此朱子之于陆氏所以每欲周旋以补其欠而不得苟同焉者也。噫!千圣相传家法,类皆自博之约,而一敬以成其始终。陆学固不可谓不主敬者,而稍坠于径约,既失之径约,则其心宜不周于细微,而其弊容可遏乎?自古髙明之士往往有此,在孔门则曽防之徒是已。夫子所以欲归而裁之也。载观集中亦屡屡以夫子欲无言之类为说。先生固亦知夫子斯言为子贡多言设矣,然愚以为又安知其非发于子贡多学而识之后学将有得之日乎?故尝谓自其次致曲以下无仰钻瞻忽之劳,则卓尔之见或非真无随事精察力行之功,则一贯之命必不泛及。考之先生所自叙,亦未始不自博中得之也。夫道也者,万世无弊,考诸三王而不谬,建诸天地而不悖,质诸鬼神而无疑,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平平正正,使髙明者不得以独骛,而其下者可以企及,然后为中庸而可以主张乎?皇极讵容一毫有我于其间哉!故曰:圣人之言逺如天,近如地;逺如天,逺之至也;近如地,近之至也。能逺者不能近,能近者不能逺;能逺而又能近,能近而又能逺,此所以为中也,此所以为极也。此吾道正统所以卒独归之朱子,而陆氏所就犹未免为偏安之业也。细推其故,陆氏母亦有激于朱氏门下一二之支离文义,而不知反躬以践其实者邪?第激于此,坠于彼,而或者为之危其流之乱真耳。呜呼!天地有常经,万世有定论。一蜀阜存藁,而其闗涉得失有如此者。窃惧髙明之士或又激于文义之弊,耽其味而殉之,并其所长而失之也。故不得不一私记之。
译这样或许可以使奸民没有机会滋长恶行,良民不至于受到伤害,有关官府也容易办完公事,而且节省无名的额外费用,增加对有用物资的储备。把这项办法斟酌后通行天下,也许是可行的。第三,福建所属各郡,自永乐、宣德以后,很多地方田地已经没有了,丁口也已经绝灭了,但粮税仍然存在,名为无征而洒派,这对小民来说究竟是什么缘故?随着时势推移,田产暗中落入豪强手中,上下互相欺瞒蒙蔽,有关官府没有人为之分辨清楚;一年又一年,最终便无法处理。又有一种原本有恒产的情况,奸民并没有失去田地,却乘编造册籍的机会,买通里书,把田地移入绝户名下,妄称无征,又进行洒派;富家于是厚享无名的利益,贫民却无端承受没有根据的祸害,这是什么道理?还有人自己倾败祖先产业,妄自减少原有田地的粮税数额,希望以轻税容易出售;等到逐渐卖光,寸土不剩,而虚假的粮税仍挂在户籍上,多的竟不少于数十石。这种人固然不值得怜悯,但成为他们的子孙也真是艰难。至于生活没有办法,携带全家逃亡,里书又把他们编造上报为确实无征。像这些弊病,枝蔓相连,根深蒂固;如果不大力删削整治,民间风气实在没有办法清理。我认为丈量田亩的办法,终究是应当实行的,只是得到合适的人才很难。可是听说这种弊病如今到处都有,天下难道真有永远不能清理的弊政吗?第四,天下僧田之多,福建最多;整个福建又以泉州最多,多的有数千亩,少的也不少于数百亩。对于这些无君无父的人,还要兼有吃饱穿暖的供养,什么事情做不出来?而我们善良百姓早晚劳累筋骨,却连立锥之地都没有的,又有多少?各地把无征的田粮洒派给贫民的,又有多少?僧田被豪强用巧计僭越占据的,又有多少?经书说:“减少多余的,补益不足的,根据财物多少而公平施行。”如果把如今富裕的僧人和贫民相比,可以说是不公平到了极点!况且古代还有限制平民占有田产的议论,何况僧道呢?如今当权的君子,为什么不向朝廷请求,酌量削减寺院多余的田亩,分给贫民作为产业,这也是古代授田给民的本意;或者用来补足洒派无征粮税的田户,也就是所谓截长补短。这件事最有利的是百姓和官府;说它不利的,只有僧道罢了。然而始终没有人决意实行,不知道他们顾惜的究竟是什么?其余我已经当面谈论过的内容,这里就不说了。记 读《蜀阜存稿》私记 我私下认为,在天地之前开始,在天地之后终结的,只有一个道。道只有一个,那么关于它的学说不容许有两个。宋代的理学大为昌明,到朱子和陆子时,他们都以孔孟为宗师,但两人的门户却不完全相同。先生的学问出自慈湖杨先生敬仲,是尊奉陆氏学说的人。他有这样的议论:“一丝一毫地分析,比较哪个更合宜、哪个更合宜,总也不知道;总之都是自己家里的事情,十分明白,又十分可疑。”这就是先生的学问,正所谓在尊崇德性上下的功夫较多。所以他论诗说:“诗写成了本来正不必依靠题目,看看诗人触发兴致时的情形;话到了嘴边无可奈何,不必再搜寻扰乱心绪、苦苦吟咏。”由此便可知道先生诗歌的高妙。他论文说:“不被世态浸染陶醉,不受古人的绳墨束缚,卷舒出没如同早晨的雾、傍晚的云,笔下才有自然的风味。”由此便可知道先生文章的高妙。唉,这真是一代豪杰啊!大概他在群山之中涵养高明心性的日子已经很久了,所以他的言论大体都把六经当作自己心灵的注脚,常常有启发而不明说的意思;当他的兴致所到时,便昂然高出霄汉之上,俯视万物仿佛一无所有,没有一件事能够牵动他的心。这可以看出陆氏之学还没有完全符合中正至正的尺度;假使当时能够深入研究它的实际作用,恐怕在启发万物、成就事业的实际方面,最终一定会有所疏漏。如果它确实有所疏漏,那么他自己从中得到的受用,恐怕也会在不知不觉间接近佛老之学。这就是朱子对于陆氏之学,每每想周全补足其欠缺,却又不能姑且同意的原因。唉!千圣相传的家法,大多都是由广博归于简约,以一个“敬”字贯通始终。陆氏之学固然不能说不以敬为主,但稍微偏落于径直简约;既然失之于径直简约,那么他的心就应当不能周密体察细微之处,这种弊端哪里能够遏止呢?自古以来高明的人往往有这种毛病,在孔门中,曾皙一类人就是如此。孔子之所以希望他们归来,正是要加以裁正。再看先生文集中,也屡屡以孔子想要无言之类的事情来立说。先生当然也知道孔子这句话是针对子贡多言而说的,但我又怎么知道它不是为了在子贡多学而有见识之后、后来的学习者将有所领会之日而发的呢?所以我曾经说过,如果从“其次致曲”以下没有仰观、钻研、瞻望、忽然领悟的辛劳,那么所谓卓然的见解或许并不是真实的;如果没有随事精密考察、努力实行的功夫,那么所谓一以贯之的道理也一定不会普遍适用。考察先生自己的叙述,也未尝不是从广博的学习中得到这种境界。所谓道,能够万世没有弊病,考察夏、商、周三王的实践而不错误,建立在天地之间而不违背,询问鬼神而没有疑惑,经过百世等待圣人也不会迷惑;它平平正正,使高明的人不能任意独行,使资质较低的人也可以努力赶上,这样以后才是中庸,才可以作为准则来主持世道。皇极之道,哪里容得下一丝一毫的自我夹杂其中呢!所以说:圣人的言论,远如天,近如地;远如天,是远到了极点;近如地,是近到了极点。能远的不能近,能近的不能远;既能远又能近,既能近又能远,这就是所谓的中,这就是所谓的极。正因为如此,我们这一道的正统最终独归于朱子,而陆氏所成就的,仍不免只是偏安一隅的事业。仔细推究其中缘故,难道不是陆氏也受到朱氏门下一两处支离文义的说法刺激,却不知道反求自身、践履实际吗?只是受到这里的刺激,却跌入了那里;有人或许因此担心,这一流派会混乱正道。唉!天地有常道,万世有定论。一篇《蜀阜存稿》,却关系到如此重大的得失。我私下担心,才智高明的人或许又会受到文义之弊的刺激,沉溺于其中的滋味而殉身追随,连同它的长处也一并失掉。所以不得不私下记下这些话。
御史吴公利民一事记御史吴公利民一事云者,吴公之巡按吾福建,其利民之事固多也。利民之事多,而此独记其一事者,吾渔民也。自记其所利于吾渔民者之一事耳,他非所能悉也。盖自▯治五年以前,渔民课米每石,本色五斗,揆本府所属入仓所费用银五钱,折色五斗则征银三钱五分类解本布政司入库,嵗有定额也。然江海之利无常,而人事之变不一,间有死絶者,有逃者,有孤寡而贫难者,有业去而产存者,而故额之征于官者,固不容有毫厘之杀也,不免以敷派同甲之人分偿之。而渔民之赡足者,正无几,既竭其脂膏以输已之课矣,乃复令代偿他人之课,甚者称贷于人,至尽货所有,或弃妻鬻子,以求免于棰楚囚禁之害,亦可哀矣哉!吴公深悉其病也,乃因省灾陈言,以请于上,乞更其制,凡渔民课米每石,通征折色银三钱五分,解库,更不复征本色。又乞令通省十年一次攒造渔课册,如庶民黄册例,其死絶逃移等无征者得以开除,新造船网之未及报,与夫旧有漏报者,皆得以公道举收而补之,通融消息,务使上不亏国课,而下不亏民力焉。上以其言下户部,户部行布按二司覈得其实,遂请防悉依行之,于今永为定制矣。计吾澚中请申所免陪貱之数已若干,则举吾同安一县若干澚中所免者,能几何?举吾泉一府七县所免又当几何?以至福建一省八府一州五十三县所免又何知其几何矣?吾渔民之受惠可胜计哉!此实吴公利民一事也。吴公其真能仰体吾圣皇仁恤小民之意哉!吾属年来自输已课外,所以能无他征扰,而得于父父子子夫夫妇妇安居而乐业者,皆我吴公达下情宣上德之赐也。夫食人之赐而忘之,此与草木之有生而无知,禽兽之有知而无义者等也,非民之秉彛也。故共立此石刻以传之后人,使世世无忘。吴公之赐云:「吴公名一贯,字道夫,广东潮州海阳县人。」
具庆堂记今云南宪副云室林先生成化初以进士家居,八闽士慕先生德学,执经艺而就正于门墙下者甚众,清与焉。先生同气七人,次为廷美,先生又次为廷重、廷圭、廷玉、廷瓒、廷温。先生时,廷瓒、廷温已不禄,廷圭领乡荐,亦蚤世,清仅得其声闻所及,亲侍者惟廷美以下三先生。无何,廷美亦下世,今所存惟廷重、廷玉,而廷玉继登进士为御史,近奉勅督学政于南畿。将行,语清云:“吾兄弟今止三人,吾与伯兄俱系官于外,其在故里守先祀、支撑门户,使吾二人无内顾忧者,独廷重家兄一人耳。”诸子文焕辈尝别搆一堂于故居之左,以便侍养,扁曰“具庆”。吾适奉使过家,见诸子妇曰:“侍吾兄,吾嫂。”于是堂而乐之,斯文故相知者又皆以诗贺之。吾尚欲得子一言以记之,吾兄初度之晨在迩,吾将顺南便附归子弟之情,庶皆于此乎有寓也。清承命不敢辞。清忆在门下日,方总角,见四先生皆盛年,五色和气蔼然,虽已不得为兄弟,无故犹为乐兄弟之有人也。嵗月如流,存没复间有异,清已四十无闻,而云室先生音问时至,已不觉有林泉之思。今廷重先生行年亦已五十有六,子妇羣然能孝能敬,孙行亦皆森然辈立,少者壮,壮者老,老又见壮与少者之衮衮迫人。后在师友间,感旧昔时之情,每有怛然于中而不能自已者,而况于文焕辈人子爱日之心乎?此“具庆堂”之所以有作也,此廷玉先生之所拳拳然有为文焕辈助庆之心也。清因是窃念之,天地炉炭,古今旦暮,人子心非木石,谁无椿萱不老之愿?而默计理数,终不能免一朝不讳之忧,则所谓爱日者,其味良苦,盖有未深经咀嚼者;而所谓“具庆”者,虑不可长矣。然则人子寿亲之计,又将何出而始为长筭哉?自古贤哲以勲业名世者,至今其亲得与之俱不死,间有隠德不禄仕先正,亦谓其能以善。为养俱馨,闻百世同归于仁孝之道。清盖尝中夜兴思及此,而不肖负教,力莫能与也。如之何哉?吾先生一门德星攸聚,文焕辈于此义闻之当熟矣。惟温旧闻,长新知,笃践履,出则励青云之操以绳前休,处者亦务循理安分以无改夫德门之习,使吾先生家学永永有光。在文焕诸君勉之耳。而寿亲之术,宜无有逺且大于此者,此其余庆无涯,又岂特今日具庆之乐而已哉?是或可以充吾文焕爱日之心而进之也。敬以复于廷玉先生,而敬请教焉。
译《御史吴公利民一事记》所谓“御史吴公利民一事”,是说吴公巡按我们福建时,利民的事情本来很多。利民的事情很多,而这里只记其中一件,是因为我是渔民,只记他为我们渔民谋利的一件事;其他事情,我不能全部知道。弘治五年以前,渔民每石课米,本色征收五斗,折合本府所属仓场的入仓费用银五钱;折色征收五斗,则征银三钱五分,分解给本布政司入库,每年都有固定数额。然而江海的收益没有定数,人事的变化也不一样,其中有死亡绝户的,有逃亡的,有孤儿寡妇贫困艰难的,有失去产业而仍留下田产的;但官府征收原定数额,确实不容减少一丝一毫,只得把这些负担摊派给同甲之人分担。渔民中能够供养充足的,本来就没有几个;他们已经榨尽自己的财力来缴纳本人的课税了,却又被命令代缴别人的课税。严重的还要向人借贷,直到变卖所有财物,有的甚至抛弃妻子、卖掉儿女,只求免受鞭打、囚禁之苦,也真是可悲啊!吴公深知其中的弊病,于是借着巡视时陈述灾情的机会,向上请求改变制度:凡渔民课米,每石一律征收折色银三钱五分,解送库中,不再征收本色。他又请求下令全省每十年编造一次渔课册,依照庶民黄册的例子办理;凡死亡绝户、逃亡迁移等无从征收的人户,都可以开除名册;新造船网而来不及申报的,以及旧有漏报的,也都可以按照公道查明收录补报,通融处理,务必使上面不亏损国家的课税,下面也不损伤百姓的财力。皇上把他的意见交给户部,户部命布政、按察二司核实,终于请示皇上,全部依此施行,至今永远成为定制。计算我们澚中请求申报而免除陪貱的钱数,已经有若干;那么把我们同安一县各澚中免除的数目合起来,能有多少呢?把泉州府七县免除的数目合起来,又该有多少呢?以至于福建一省八府一州五十三县免除的数目,又哪里知道究竟有多少呢?我们渔民所受的恩惠,哪里数得清啊!这确实是吴公为百姓谋利的一件事。吴公真是能够仰体我们圣皇仁慈体恤小民的心意啊!我们这些人近年来除了缴纳自己的课税之外,之所以能够不再受到其他征收骚扰,得以父亲像父亲、儿子像儿子、丈夫像丈夫、妻子像妻子那样安居乐业,都是吴公通达下情、宣扬皇上恩德所赐。享受了别人的恩赐却忘掉它,这就同草木有生命却没有知觉、禽兽有知觉却没有道义一样,不是百姓所应秉持的常性。所以大家共同立下这块石碑,流传给后人,使世世代代都不要忘记。吴公的恩赐如下:吴公名一贯,字道夫,是广东潮州海阳县人。《具庆堂记》如今任云南宪副的云室林先生,在成化初年以进士身份居家时,八闽士人仰慕先生的德行学问,拿着经书文艺到门下请教的很多,我也在其中。先生同胞兄弟七人,排行第二的是廷美,先生之后依次为廷重、廷圭、廷玉、廷瓒、廷温。先生在世时,廷瓒、廷温已经去世;廷圭考中乡试,也早已去世。我只能听到他们的声名,亲自侍奉过的只有廷美以下三位先生。不久,廷美也去世了,如今还在世的只有廷重、廷玉;廷玉后来考中进士,任御史,近来奉诏到南畿督理学政。将要出行时,他对我说:“我们兄弟如今只剩三人,我和长兄都在外地任官,留在故乡守护先人祭祀、支撑门户,使我们二人没有内顾之忧的,只有廷重二兄一人了。”诸子文焕等曾在旧居左边另建一座堂屋,以便侍奉赡养,匾额题作“具庆”。我正好奉命出使经过家乡,见到诸位儿媳,便说:“侍奉我的兄长,也侍奉我的嫂子。”于是为这座堂屋而高兴,过去相知的文友也都作诗祝贺。我还想得到您一篇文章来记述此事;您兄长的生日清晨就在近前,我将顺路南行,把子弟们的心意带回去,希望大家都能在这里寄托心意。我奉命后不敢推辞。我回忆在门下求学的日子,那时我才是束发少年,见四位先生都正值盛年,面色和气、光彩焕发;虽然已经不能成为他们的兄弟,却无缘无故地仍为有这样几位乐于友爱兄弟的人而高兴。岁月如流水,生者和死者又有了不同;我已经四十岁而默默无闻,云室先生的音讯却时时传来,不知不觉间,已生出归隐山林的想法。如今廷重先生年纪也已经五十六岁,儿媳们都能孝敬,孙辈也都整齐地成行列站立;年少的已壮年,壮年的已老去,老年人又看见壮年和少年的队伍纷纷逼近。后来我在师友之间,感念往日的情谊,常常内心悲痛而不能自已,更何况文焕等为人子女珍惜父母在世之日的心情呢?这就是“具庆堂”所以建成的缘故,也是廷玉先生拳拳然想替文焕等人助长庆贺之意的缘故。我因此私下想到:天地如炉炭,古今如朝夕;为人子女的心不是木石,谁没有希望父母如椿萱一样长生不老的愿望呢?可是默默推算天理和命数,终究不能免除有一天父母不幸去世的忧虑,那么所谓珍惜父母在世之日,其滋味实在很苦,大概还有人没有深入体会;而所谓“具庆”,恐怕也不能长久。既然如此,人子为父母祈寿的办法,又从哪里开始,才算是长远的计策呢?自古以来,以功勋事业闻名于世的贤哲,直到今天,他们的父母仍能同他们一起不朽;间或有隐德而未做官的先正,也可说是能够以善德使父母与自己同样芳香流传,百世以来共同归于仁孝之道。我曾在半夜起身思考这些事情,只是自己不肖而辜负教诲,力量又不能做到。怎么办呢?我们先生一家德星聚集,文焕等人对于这个道理,听来应当已经很熟悉了。只愿温习旧日所闻,增长新的见识,笃实践履;出仕的人要勉励自己保持青云之志,以继承前人的美德;居家的人也要努力循理守分,不改变这个德门的家风,使我们先生的家学永远光耀。文焕诸君,努力吧!至于为父母增寿的方法,应当没有比这更远大、更长久的了;这样一来,你们的余庆无穷,难道仅仅是今天共享具庆之乐而已吗?这或许可以充实并推进我所说的文焕珍惜父母在世之日的心愿。我谨以此答复廷玉先生,并恭敬地请您指教。
逸乐防记志书载吾泉风俗淳厚,人乐为善,自昔谓之佛国。夫以佛国号吾泉,其指固有未尽然者,然即是亦可占吾泉之风俗果趋于善矣。宋时人物最盛,其出而树勲业,播声实于当世者,固已班班可考;其在林泉意,亦当有髙人逸士志节风流之可以表世而范俗者,而未之有纪也。入我朝百余年来,治教休明,人物复炽然以盛矣。然前此之仕而归休,与夫不仕而既老者,率亦多匆匆竟日,扰扰卒嵗而已,鲜有能自取乐于逸者,间有之而尤未能倡为是防以同于众也。孟子告齐宣云:“独乐乐,与人乐乐,孰乐?”曰:“不若与人与少乐乐。”“与众乐乐,孰乐?”曰:“不若与众。”此今日逸乐之所以有防也。其曰逸乐者,以逸而乐耳,盖视九老耆英之遗意而不敢尽同也。在防凡十七人,以齿序则家君为之长,爵尊而兼齿者,通政使致仕张公也;次则封主事黄公暨循斋黄先生、怡斋贺先生、三陈先生、史吴包翁、留顾董林杨列位先生,皆乡之望也。文行表表,出等夷而悉萃为一防,于戏亦盛矣哉!其亦吾泉之一胜事哉!防之言曰:“凡我在防之人,幸际升平之世,得入桑榆之乡,或赋归来辞,或玩盘谷序,慨浮生之能几,宜逸乐之及时,登髙眺逺,赏花玩月,酌酒赋诗,今日分内事也。”又曰:“朋友者五伦之一,道义者百行之根。凡我在防之人,有善相劝,有过相规,有疑事则相质,其有忧患亦相与为力也,岂徒逸乐云乎哉?”又曰:“防之位惟尚齿,防之仪不尚丰,月必再防,不疎不数也,或于所居,或于所游之地,惟其所宜也。”盖始于▯治辛亥四月望,至于今十有一年矣,而未尝有一防之旷,惟值水旱或凶歉则暂辍,此又与众庶同其忧而不胶于逸乐也。迩者家君以谂诸公曰:“古人谓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又曰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又曰明年此防知谁健,此言盖虽未能释然于始终之际,而实造物消息之感于人情者也。则吾人之防,又安得长如今日之整然乎?日月不居,世事陵谷,行且人陈迹,陈并姓名,亦或不复有记忆,而子孙或不相知其为昔日之通家者矣。然则其终付之莫可如何耶?夫人可陈迹可陈,而此情终无有已时也。况吾人之防,所以叙天伦之乐事,而亦有三益之遗规存焉,不可无以传之后生辈也。乃合众议,请张公记之,将各録一通,置之座隅,以遗之后人。而张公辞曰:「此正后生辈所宜用心者。」适清以侍养归,在京师,张公乃属家君,命清为之家君,遂授清以其事意如此。噫!后之览者,亦将有感于斯文。王右军之言,盖千古如一日也。清小子其何知家君与诸公之意,永矢弗谖,并列诸公名字于左:张公名苗,字世英;黄公名齐,字钦齐;黄先生名续,字永连;贺先生名腾,字仕髙;陈先生一位名政,字懋德;一位名袭,字孔▯;一位名淮,字茂济;史先生名隲,字茂仁;吴先生名珤,字显德;包先生名哲,字舜华;翁先生名裕,字惟钦;留先生名昆,字茂明;顾先生名美,字孟玺;董先生名凤仪,字秉仪;林先生名泽,字仕悦;杨先生名溥,字细行;家君名观慧,字允元,亦封主事云。
译《逸乐防记》地方志记载我们泉州风俗淳厚,百姓乐于行善,自古称为佛国。把泉州称作佛国,这个说法固然没有完全说尽事实;但仅凭这一点,也可以看出我们泉州的风俗确实趋向于善。宋代人物最为兴盛,其中出仕后建立功业、在当世传播声名和实绩的人,本来就有许多清楚可考;那些隐居山林的人,也应当有高人逸士,他们的志节风流足以表率社会、教化风俗,只是没有记载下来。进入我朝一百多年后,政治教化美善光明,人物又重新兴盛起来。然而在此前出仕后退居的,以及没有出仕而已经年老的人,大多也只是匆匆度过整日,纷纷扰扰地终其一年罢了,很少有人能主动从闲适中取得快乐;偶尔有这样的人,也尤其没有能够倡议建立这种集会来同众人共享。孟子告诉齐宣王说:“独自享乐,和别人一起享乐,哪一种更快乐?”齐宣王说:“不如和别人一起享乐。”“和众人一起享乐,哪一种更快乐?”齐宣王说:“不如和众人一起。”这就是今天建立逸乐会的原因。称作“逸乐”,是因为在闲适中得到快乐;大概是看取九老、耆英会的遗意,而不敢完全相同。会中一共十七人,按年龄次序,家父是年长者;爵位尊贵而年龄也长的,是致仕通政使张公;其次是封主事黄公以及循斋黄先生、怡斋贺先生、三位陈先生、史先生、吴先生、包先生、留先生、顾先生、董先生、林先生、杨先生,各位都是乡里的名望人物。他们的文章品行都卓异出众,超越同辈,如今全都聚集在一会之中,啊,实在盛大啊!这也可以算是我们泉州的一件盛事吧!会中约定说:“凡是我们在会的人,有幸遇上升平时代,能够进入晚年安乐之乡;有的吟咏《归去来辞》,有的欣赏《盘谷序》,感慨人生能有多少时日,应当及时享受闲适之乐。登高远眺、赏花玩月、饮酒赋诗,都是今天分内的事情。”又约定说:“朋友是五伦之一,道义是百行的根本。凡是我们在会的人,有善行就互相劝勉,有过错就互相规诫,有疑难的事情就互相询问;如果有忧患,也要彼此尽力相助,难道只是闲适游乐而已吗?”又约定说:“会中的座次只尊重年龄,会中的礼仪不崇尚铺张;每月必集会两次,不稀疏,也不过于频繁;有时在各自居住的地方,有时在游览之地,只以适宜为准。”大约始于弘治辛亥年四月十五日,到现在已经十一年了,从未有过一次缺会;只有遇到水灾、旱灾或歉收时才暂时停止。这又是与众人共同忧患,而不拘泥于逸乐。近来家父对诸位先生说:“古人说天地是万物暂居的旅舍,又说‘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又说‘明年此会知谁健’。这些话虽然还不能使人完全看透始终变化,却确实是造物主的盛衰消长触动人情的表现。那么我们这些人的会,又怎么能长久保持今天这样整齐呢?日月不停留,世事有盛衰起伏,不久我们就会成为陈迹;陈旧的人和陈旧的姓名,也许不再有人记得,子孙甚至可能不知道我们曾是世代通家的朋友。这样说来,难道最终只能听凭它无可奈何地消失吗?人可以成为陈迹,事情可以成为陈迹,但这种情谊终究没有停止的时候。况且我们结会,是为了叙述天伦中的快乐,也保存着有益于人的三项遗规,不能不把它传给后辈。于是大家共同商议,请张公作文记述,并各自抄录一份,放在座位旁,留给后人。张公推辞说:‘这正是后生们应当用心的事。’恰逢我因侍奉父母回到家乡,张公便托付家父,命我替家父作文,于是把事情的原委交给我。唉!后来看这篇文章的人,也将会对此有所感触。王右军的话,大概千古以来都如同一天。我这个小子哪里懂得家父与诸位先生的深意?愿永远发誓不忘,并把诸位先生的姓名列在下面:张公名苗,字世英;黄公名齐,字钦齐;黄先生名续,字永连;贺先生名腾,字仕高;一位陈先生名政,字懋德;一位名袭,字孔胤;一位名淮,字茂济;史先生名隲,字茂仁;吴先生名珤,字显德;包先生名哲,字舜华;翁先生名裕,字惟钦;留先生名昆,字茂明;顾先生名美,字孟玺;董先生名凤仪,字秉仪;林先生名泽,字仕悦;杨先生名溥,字细行;家父名观慧,字允元,也封为主事。”},{
掬清轩记清姑夫掬清居士洪公,世居南安英溪之上,笃尚诗礼,而备尝世味。尝以为尽人间所有,皆不如吾溪中一味之清之耐于咀嚼也。故其轩居名掬清,而人亦遂以掬清居士目之。公游京师,留数月,将南旋,语清云:「京尘亦觉厌人,吾且归而掬清矣。子昔者许吾为轩之记,今盍以赠吾行?」清早有溪山之癖,虽家居阛阓,而心每驰于泉石间。向以计偕道建溪,溪之傍多磊磈巨石。时季秋日既夕,乃令舟者停棹,登石一趺坐,仰观天宇空阔无际,光映溪流。溪流泱泱,其源逺,其派长,而其清彻底。独黙焉有思,巢由洗耳之髙,既非所敢慕;曽防浴沂之乐,又非所敢同。目送逝者之如斯,心怀水哉之有负。徘徊眷恋,不能舍去,而益起敬心焉。濯足不可也,濯缨不暇也,聊取数掬而行,亦自觉清入肌骨矣。自入仕来,世故纷纷,伤嵗月之如流,所立之未就,囘念向日掬清时光景,又有非今日可得者。则于公之索记,其将何以为词?然尝闻之,心迹异境,清浊殊味。世有混迹世俗之中,而其心超越乎尘埃之表者;亦有着迹幽闲之境,而心未免役于声利之塲者。顾其趣味之所在何如,未可泥其迹而论也。惟公诗礼在躬,故虽久居京尘,何损于清?况四海英贤之所萃,声名文物之所都,皆乾坤清气之所寓也。旬月之内,其得于见闻者宜多,岂无足増吾胷中之浩浩者乎?于是而归就掬清焉。菽粟饮水,尽亲之欢,则和靖母之所谓以善为养者,其清也何如?诗礼一派,贻孙翼子,则厐德公之所谓遗子以安,韦长孺之所谓教子一经者,其清又何如?推之其他,但不失吾道,揆之正,则虽日与纷纷者相应酬,其清不溷也。异时子孙中有英俊者出,举是一掬之泽,尚可以霖雨苍生,汛扫海宇,又将不嫌其隠显之异致,而体用之一源,亦庶几可验矣。是为记。
独善山房记予少有山水之癖,虽家居阛阓,而心未尝不日往来于泉石间。尝一栖云谷矣,未几以累挽归,念之辄怅然。每登髙以望,云谷隠隠在东山之隈,旧日之松竹杳霭犹依,有迎人意。北顾清源,巍乎髙哉,先民之景行犹在目睫也。南瞻紫帽,金粟飞仙之事,不知有无。西望九日山,庶几犹有秦隠君子乎?恨不得载琴书而从之游。既而静言思之,是亦隘也已。丈夫生世,盖自有许多分内事在,所当经营者,柰何直踽踽然山间水涯,自诿为宇宙一闲人而已哉?彼海濵之老,商山之翁,大抵皆非其夙心之所期者,此何时也,而可引以自况耶?用是不自揆其愚不肖,犹时与一二士友窃论当世事。适友人武荣欧阳时察来致其尊甫元之君之命,属予为作《独善山房记》。噫嘻!予方读《岳阳楼记》而有味也,君乃索子《盘谷序》何哉?世有登山而采玉者,亦有入海而采珠者,予以是又私喜向日之好,又有与予同者,则亦未为全非也。且古之君子,达则兼善于人,穷则独善其身,二者固不同矣。然兼善善也,独善亦善也,君子亦善而已,何必同?洪君汝言,武荣之望也。予往见其所为《寿君一序》,备述君隠居豊山之下,孝友而善教,又能推其余以赈人之乏者,大为士论所归,则君之善固已章章在人耳目,而于独善之义果不负矣。予复何言?故于此独详予区区衷臆之见,始与君同,而终则有不尽同者,非惟以广君之意,亦因以为时察告,而相与勉之也。王晋公不云乎?吾虽不做,吾子二郎必做。以予观君之种德如此,而时察又颖敏出羣,而忠信仁厚,能不失其世守,然则欧阳氏岂终独善者哉?是为记。至若山房之形胜规模,则时察当自能记之矣。予之记,姑借以寄其意也。
译《掬清轩记》清的姑父、号掬清居士的洪公,世代居住在南安英溪上游,笃实崇尚诗书礼义,也饱尝了世间的滋味。他曾认为,人世间所有的一切,都不如我家溪水中的这一味清水耐人品味。因此,他把居室命名为“掬清轩”,人们也就称他为掬清居士。洪公游历京师,停留了几个月,将要南归时,对我说:“京城的尘土也觉得令人厌烦,我将要回去掬取清水了。你以前答应替我写轩记,现在何不把它赠给我作为此行的礼物呢?”我一向有喜爱山水的癖好,虽然居住在市井之中,心却常常驰骋在泉石之间。从前我因计偕入京,经过建溪,溪旁有许多高大嶙峋的巨石。那时正是深秋,太阳已经落山,我便让船夫停桨,登上一块石头盘腿坐下,仰望天空空旷无边,天光映照着溪流。溪水浩荡,源头遥远,支流绵长,而且清澈见底。我独自默默地有所思考:巢父、许由洗耳的高尚境界,已经不是我敢于仰慕的;曾点浴沂的快乐,也不是我敢于相比的。我目送流水这样逝去,心中惭愧自己辜负了水的教诲。我徘徊眷恋,不能舍弃离去,反而更加生出敬意。想洗脚却不可以,想洗涤冠缨又没有闲暇,只好捧取几捧水带走,也自觉清意已经浸入肌骨。自从做官以来,世事纷纭,感伤岁月像流水一样逝去,而自己的事业尚未成就;回想从前掬水取清时的情景,又有许多不是今日所能得到的了。那么,洪公索要这篇记,我将用什么话来写呢?我曾听说,人的踪迹和内心所处的境界不同,所感受到的清浊滋味也不同。世上有的人混迹于世俗之中,而内心却超越尘埃之外;也有的人身处幽静闲适的环境,内心却不免被声名利禄所役使。关键在于他的情趣和志向究竟在哪里,不能拘泥于外在踪迹来评判。洪公身上有诗书礼义,所以即使长久居住在京城尘俗之中,又怎么会损害他的清正呢?何况四海英才贤士汇集于京师,声名文物荟萃之地,也都是天地清正之气寄托的所在。他在京城十几天或几个月,所见所闻应当很多,难道没有足以增加胸中浩然之气的东西吗?这样,他归来以后就能继续安居于掬清轩了。以粗粮饮水来奉养父母,尽到侍奉亲人的欢乐,那么和靖母亲所谓以善行奉养的清正,究竟怎样呢?把诗书礼义传给子孙,使后代有所依循,那么庞德公所谓留给子孙安身立命的遗产、韦长孺所谓教给儿子一部经书的清正,又究竟怎样呢?推及其他事情,只要不失去我所遵循的道,衡量一切合乎正理,那么即使每天同纷乱世事周旋应酬,他的清正也不会被混杂。将来子孙中有英俊之才出现,把这一捧清水般的德泽推行开来,尚且可以像及时雨一样滋润苍生、扫清天下;那时也就不必计较隐居与显达的途径不同,因为体与用本来同出一源,或许也可以得到验证了。这就是这篇记。《独善山房记》我年轻时就有喜爱山水的癖好,虽然居住在市井之中,心却没有一天不往来于泉石之间。曾经在云谷居住过一段时间,不久因家事牵累被召回,一想到那里就惆怅。每当登高远望,云谷隐隐约约在东山的角落,往日的松竹仍在烟霭中若隐若现,仿佛有意迎接人。向北望清源山,高耸巍峨,古代先贤的高尚德行仿佛还在眼前。向南眺望紫帽山,金粟飞仙的传说,不知是真是假。向西远望九日山,但愿那里还住着秦隐君子吧?只恨不能带着琴和书去同他们交游。后来静下心来想,这种想法也太狭隘了。大丈夫生在世上,自然有许多分内应做的事情,应该经营办理,怎么能只是孤独地徘徊在山间水边,自称为宇宙间的一个闲人呢?那海滨的老人、商山的老翁,大概都不是他们本来心愿所期望的生活;如今是什么时候,难道可以拿他们来比况自己吗?因此,我不顾自己愚钝不才,仍不时同一两个士友私下谈论当今世事。正好友人武荣欧阳时察来传达他尊父元之君的命令,请我写《独善山房记》。唉!我正读《岳阳楼记》而深有感触,您却来索取我的《盘谷序》,这是为什么呢?世上有登山采玉的人,也有入海采珠的人;我因此又暗自庆幸自己从前的爱好,竟然还有人与我相同,那么也不能说它完全错误。况且古代君子,得志时就兼善天下,不得志时就独善其身,这两种情况本来不同。然而兼善是善,独善也是善,君子能够行善罢了,何必一定相同呢?洪君汝言,是武荣地方有声望的人。我从前看过他所作的《寿君一序》,详细叙述洪君隐居在丰山脚下,孝敬父母、友爱兄弟、善于教诲子弟,又能把自己的余力用来救济贫乏之人,深受士人舆论的推重。那么,洪君的善行本来已经明明白白地在人们眼前,对于独善其身的道理也确实没有辜负。我又有什么可说的呢?所以在这里特别详细地谈我个人内心的见解:开始是同洪君相同,最后却有不完全相同之处。这不仅是为了拓展洪君的心意,也借此告诉时察,和他共同勉励。王晋公不是说过吗:“我虽然没有做成,我的二郎一定会做成。”依我看,洪君这样积累德行,而时察又聪敏出众,忠信仁厚,能够不失去家传的操守,那么欧阳氏难道终究只是独善其身吗?这就是这篇记。至于山房的地形胜景和建筑规模,时察自然能够自己记述。我这篇记,只是姑且借此寄托自己的意思罢了。
辋川桥记辋川,海之一支也。在惠安县治东三十里,岸川而居者数百家,皆业海之利。以其利之所在也,逺近足迹于是辐辏焉。且为某所、某社之要冲,而岸行有一水之隔,旧因循以舟渡。值风暴水涨,或人众争先,则常有覆溺之虞。成化癸卯秋某月,县尹张侯适以公事至其地,见争渡者而病之。因相其隘处,东有盘石,其西积土如阜,不受水齧,势可桥也。乃召耆老何迪易等谕之,咸曰:「民有此愿久矣,事苟有主,当悉力以趋。」命侯归,即呼匠计工,约其费银千两,自捐俸以为之倡,而令其里之人验丁出银四百两。又为疏引,俾僧福旺、耆老陈思逊、蔡廷敬等八人分募钱谷以佐之。始工于是年之冬十二月某日间,因嵗歉中辍未就。逮嵗颇稔,复令柯宏珍者往督其成,遂以丁未之春三月某日落焉。由基及梁皆石为之,长三十有二丈,广丈有四尺,为间十有五,各卫以栏,坦夷端直,坚固完好。凡迹斯地者,去舟之危,即桥之安,皆知为侯德所济矣。迪易等乃相率来泉城,请予为之记,其实焉。嗟夫!自有此水,未有此桥也。利旷于昔,而兴于今。旷于昔者,不知其几千百年;而兴于今者,从容为之,不过三二年而已。利之兴于今者,才三二年,而其垂于后,则又不知其当几何年矣。甚矣,侯之知所以劳其民也,知所以逸其民也。昔人有言:「天地之雷电,草木人不能为之人之陶冶、车舟,天地亦不能为之。」于此见人事之功用,有可以补助化工之不及者。桥梁之利,视陶冶、舟车尤为不动而及物,一成而永赖。自孟子谈王道,则既以是为为政者之首务矣。诸葛公一时王佐,于此实汲汲焉。柰何世或至弊精于簿书期防之间,以仅得免责为能事,至视此等利民之举,槩以为非朝令所征、上司所督,而置之得己之地。于是民间之利病,往往以有付之无可柰何者,耳目。所及感慨随之,于是侯之贤为不可掩,而是记之作为不可已矣。侯名桓,字德威,江西浮梁人,由辛丑进士授今职。他绩业尚多,盖各自有记存,兹不及。
修海岸长桥记出泉城南,许折而东行二十里,曰陈江。由陈江复东厯玉澜波,至于▯湖,盖又十五六里。此海滨地也。海滨之地,咸流浸润,不可田。昔人因筑大堤以止其流,而内畜涧水以溉田,殆千余顷。傍隄之边,驾石以便行者,计七百七十余间,通名海岸长桥。中有亭有庵,以为憩息祈赛之所。其工最钜,其利最博矣。据故老遗文所传,桥成于宋乾道间,主其事者曰陈君亢,今亦未详何许人也。是后脩治之功,莫考入本朝成化间,桥有圮者。▯治乙卯,莲江林孔彰仑后,吴怀荆、桐城吴则敬、王田詹勤立、承天寺僧智镜各舍银两,合而修之,督工者吴茂实、蔡成端也。于是圮者以完。至▯治乙丑,值洪水冲决之,圮视前为甚,而前人之乐善事者多已沦谢,久不克修。行者病焉。时惟怀荆在,顾无与共功者,而孔彰之子时学力独裕,怀荆劝时学继先志,戮力以底功。复各舍银一十两,以为众倡。于是则敬及余某、王某、吴某、张某、姚某、灵源室僧体照,或助以力,或督以工,而余某所助独厚,与怀荆、时学等。于是桥复完,而功视昔为固矣。时正德丁卯也。诸里人无长少,咸壮其功,不可无纪载以示来者,遂相率诣予请记。惟古人有言:「莫为之前,虽美弗彰;莫为之后,虽盛弗传。」此一事也,使有乾道之创,而无▯治之修,则先功将自成化末年而隳矣。有▯治之修,而无正德之续,则前功又将自今日而隳矣。今日之修者,嵗久不能无圮,设当其时而莫之修,则并今日之功举隳矣。且修之贵乎及其时,或小圮不修,驯至于圮之甚,然后图之,则为害已多,而亦难乎其为功矣。此皆所谓「莫为之后」者也。此皆后人之所当念也。然则是记之作,岂但以既往之续,亦将以为来者之规也。
译《辋川桥记》辋川是海湾的一条支流,位于惠安县县治以东三十里。沿岸临川居住的人家有几百户,都以海上的利益为业。因为这里是谋利之处,远近行人的足迹都向这里聚集。这里又是某所、某社往来的要冲,而沿岸道路被一条水隔开,从前一直靠船渡过。遇到风暴水涨,或者人多争先渡河,常常有翻船溺水的危险。成化癸卯年秋季某月,县令张侯恰好因公事来到这里,看见人们争着渡河,感到忧虑。于是察看水道狭窄的地方,见东边有一块盘石,西边积土像土山,不受水流冲蚀,地势可以架桥。便召集耆老何迪易等人开导他们,大家都说:“百姓有这个愿望已经很久了,事情只要有人主持,我们一定竭尽全力去办。”张侯命人回去后,立即召来工匠计算工程,估计费用为白银一千两,先捐出自己的俸禄倡导此事,又命本里居民按丁出银四百两。还写了募捐文书,令僧人福旺、耆老陈思逊、蔡廷敬等八人分头募集钱粮来资助工程。工程开始于这一年冬十二月某日之间,因年成歉收中途停工,未能完成。等到年成较为丰收,又命柯宏珍前往督促完成,于丁未年春三月某日终于落成。桥从基础到桥梁都用石头建造,长三十有二丈,宽一丈有四尺,共有十五个桥孔,各处都设有栏杆,桥面平坦端直,坚固完好。凡是经过这里的人,离开渡船的危险而得到桥梁的安全,都知道这是张侯的德行所带来的。何迪易等人于是相继来到泉城,请我为此桥写记,记述事实。唉!自从有这条水以来,从来没有这座桥。过去长期没有得到这种便利,而今天兴建了桥。过去没有这种便利,不知道已经有几千几百年;今天兴建起来,从容办理,不过三两年罢了。便利在今天兴起,才不过三两年,而它流传给后世,又不知道应当有多少年。张侯太懂得怎样使百姓劳作,也太懂得怎样使百姓安逸了。古人说过:天地的雷电、草木和人,不能代替人的陶冶、车船;天地也不能代替人的陶冶、车船。由此可见,人事的功用有可以补助自然造化所不能达到之处。桥梁的便利,比陶冶、舟车更加固定而且惠及众人,一旦建成就能长久依赖。自从孟子谈论王道,就已经把这些列为执政者的首要事务了。诸葛公作为一时的王佐之才,对此实在急切关注。为什么世间有时竟把精力耗费在文书和期限、禁防之间,只把侥幸免于责任视为能事,甚至把这种利民之举一概认为不是朝廷命令所要求、上司所督促的事情,而置于可以不做的范围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年〕 于是民间的利益和疾苦,往往因为被交付给无可奈何的人,而无人过问。人们耳目所及,感慨也随之而来;因此张侯的贤能再也无法掩盖,写下这篇记也就不能停止了。张侯名桓,字德威,是江西浮梁人,由辛丑年进士授任现职。他还有许多政绩,大概各自都有记载,这里来不及一一叙述。《修海岸长桥记》从泉城南门出去,向东转行二十里,有一处叫陈江。由陈江再向东经过玉澜波,到达龟湖,大约又有十五六里。这是海滨地区。海滨土地都受到海水浸润,不能耕种。古人于是修筑大堤来阻止海水流入,又在堤内蓄积涧水来灌溉田地,约有一千多顷。堤边架设石桥以方便行人,共有七百七十多间,统称海岸长桥。桥中有亭子和庵堂,作为休息、祈祷和祭赛的地方。它的工程最为巨大,带来的便利也最为广泛。根据老人和遗文所传,桥建成于宋乾道年间,主持此事的人叫陈君亢,如今也不详知他是哪里人。此后修治桥梁的功绩无法考察。到了本朝成化年间,桥有坍塌的地方。弘治乙卯年,莲江林孔彰仑后、吴怀荆、桐城吴则敬、王田詹勤立、承天寺僧智镜各自捐出银两,合力修缮,督工的是吴茂实、蔡成端。于是坍塌处得以修复。到弘治乙丑年,桥又遭洪水冲毁,坍塌比以前更严重,而前代那些乐于行善的人大多已经去世,长久不能修复。行人对此深感困苦。当时只有吴怀荆还在,但没有人同他共同承担此事;孔彰的儿子时学财力独厚,怀荆便劝时学继承先人的志愿,合力把工程完成。他们又各自捐出白银十两,作为众人的倡导。于是吴则敬以及余某、王某、吴某、张某、姚某、灵源室僧人体现,有的出力,有的督工;其中余某出资尤其丰厚,与怀荆、时学等人共同完成此事。于是桥又修复了,而且工程比从前更加坚固。当时正是正德丁卯年。乡里人无论老少,都赞叹他们的功劳,认为不能不把这件事记载下来以示后人,于是相继到我这里请求写记。古人说过:“没有前人开创,事情即使美好也不能彰显;没有后人承继,事情即使盛大也不能流传。”这件事正是如此:假使有乾道年间的创建,却没有弘治年间的修缮,那么先人的功业从成化末年起就会毁坏;有弘治年间的修缮,却没有正德年间的继续修建,那么前人的功业又将从今天起毁坏。今天修好的桥,年久之后不能不坍塌;假如到了那时没有人修理,那么今天的功业也会全部毁掉。而且修缮贵在及时,若桥刚有小处坍坏时不修,逐渐到了严重坍塌之后才设法修理,那么造成的危害已经很多,工程也难以完成。这些都是所谓“没有后人承继”的情形,也都是后人应当记住的。因此写这篇记,难道只是为了记述对过去功业的承续,也是要把它作为后来人的准则。
介庵记太子太保吏部尚书三原王公家食时,尝命其所居为介庵,以见所志。及其第进士,厯官内外,所在为麟,为凤,为长城,为底柱者四十年。其于介之一字,盖未始顷步而不与之相周旋也。既以南京兵部尚书致仕,家居矣。天下之望,终不舍也。今天子连诏起之,复居今位,则仍用是以命其燕居之所。适清观政吏部也,命之记。清庸士也,其何足以窥公盛德之所至,而发越所以命庵之意哉?顾方今人物,在清素所思慕而喜谈者,独于公为甚。则于公之是属也,其敢虚辱乎哉?清窃尝思之矣。自古之有大建立于天下国家者,其人物类皆雄浑阔达,吞吐不凡,往往身不离乎斋轩几席间,而心常行于四方万里之逺。其意度若是乎?其逺且大也夫!常志乎逺大,则宜于其近者容有疎畧,而不能拘拘屑屑者矣。此固中人以上者所或不免,而今也并考其细行所在,乃又皆辨别明白,把握坚固,其介截然有不可混者。是独何也?论者咸谓其出于资禀之髙,加以学力之精到,自有非可以庸众人之情而测量之者。是固然矣。然以理言之,志于万里者,必不肯畧于跬步。亘古未有躭利肥已,茍且摸棱之人而能为天下国家计者。盖有之矣,必不为君子所满,而其所建立必亦有所不完也。往迹班班,皆不待称引而可知己。由此言之,则其致谨于细微者,乃正所以为逺大之器也。故曰:人有不为也,而后可以有为。盖非独其穷之所养可以占其达之所施,如其达之日一变塞焉,则为达而离道矣。又将何以立事功而慰人望哉?故栁下惠不以三公易其介者,非薄乎三公也。以介一移焉,虽三公亦无用之虚器也。愚意介之一字,公所以愿终身守之而不间于穷达老壮者,此也。虽然,介之为字,从人从行,行形两岐意,盖以象人事之判然两端而不容以相混。焉者,也。此意所该自广,惜六书之法今不尽传,无以证愚言耳。盖天下无无对之物,凡物理所仗,皆有两岐,如是非、善恶、得失、吉凶之类,虽一动息、一语黙之微,皆有之。其大则如人才之一消一长,纪纲之一弛一张,家国天下之一理一乱,一安一危,两者盖常对立焉。于是两者之间,诚皆知所决择取舍,而不使或昧之毫厘,以致千里之谬焉,则介之在我者,无不得而天下之能事毕矣。所以光明吾君,阜成吾民,而巩固吾皇图者,又岂假求之一介之外也哉?是为记。若夫是庵之建置规模之类,非大义所闗,亦非公意所重也,皆不书。
译《介庵记》太子太保、吏部尚书、三原王公居家奉养时,曾经把自己的居所命名为“介庵”,以表明自己的志向。等到他考中进士,历任内外官职,四十年间,无论在哪里,都成为麒麟、凤凰、长城、砥柱般的人物。对于“介”这个字,他大概从未有片刻离开过,也从未不与它相互砥砺。后来他以南京兵部尚书的身份致仕,居家养老了。天下人的期望始终没有离开他。当今天子接连下诏起用他,他又担任现职,于是仍用“介庵”来命名他闲居休息的地方。适逢我在吏部观政,他命我写记。我只是一个平庸之士,哪里足以窥见王公盛大德行的境界,又发扬他命名此庵的深意呢?只是如今的人物中,在我一向思慕并喜欢谈论的人里,尤其推重王公。既然王公把这件事托付给我,我怎敢徒然辜负他的委托呢?我曾私下思考过:自古以来,能够在天下国家建立大功业的人,他们的气度大都雄浑阔达,胸襟吞吐不凡,往往身体没有离开书斋轩室和案几席位,心志却常常驰骋在四方万里之外。他们的志意大概就是这样吧?那是多么远大啊!心中常怀远大的志向,对于眼前近处的事情,或许就会有所疏略,而不能拘泥于琐碎细节。这本来是中等才智以上的人有时也难免的;但如今考察他们在细微行为上的表现,却又都辨析明白、把持坚定,正直分明,绝不容许混淆。这究竟是为什么呢?议论者都说,这是由于他们天资高,又加上学力精深,自有不是普通人的情性所能测量的地方。这当然是对的。然而从道理来说,志向远达万里的人,一定不肯在眼前的一小步上马虎。自古以来,从没有贪图利益、肥厚自己、苟且模棱的人,能够为天下国家谋划大事。这样的人或许有过,但一定不能使君子满意,他所建立的功业也一定有不完备之处。过去的事迹清清楚楚,不必援引说明也可以知道。由此说来,他对于细微处谨慎认真,正是成就远大器识的根本。所以说:“人要有所不为,然后才能有所作为。”这不只是可以从他不得志时的修养来推知他得志后的作为;如果他得志之日便改变操守、闭塞正道,那么虽身处显达也已经离开了道,又凭什么建立功业、慰藉人们的期望呢?所以柳下惠不肯用三公之位换取自己的操守,并不是轻视三公。因为操守一旦改变,即使三公之位也只是没有用处的空器物罢了。我认为,“介”这一字,是王公希望终身守持、无论困穷显达、年老年壮都不改变的道理。虽然如此,“介”字由“人”和“行”组成,“行”的形体分成两支,大概是用来象征人事明确分为两端,不能彼此混淆。“焉”就是“也”的意思。这个意义所包含的范围很广,可惜六书的法则如今没有完全流传下来,无法用来证明我的说法。天下没有毫无对待的事物,凡是事理所凭借的,都有两端,例如是与非、善与恶、得与失、吉与凶之类;即使是一次呼吸、一句话或一次沉默这样细微的事情,也都存在两端。大的方面,如人才有消退和增长,纲纪有松弛和振作,家国天下有治与乱、有安与危,两者总是相对而立。在这两端之间,如果确实都知道如何决断取舍,不让丝毫的昏昧造成差之千里的错误,那么“介”所要求于我的道理就无不得到,而天下的能事也就完成了。这样来光明我们的君主,使我们的百姓富足安定,巩固我们的皇图,又何必到“介”之外另行寻求呢?这就是这篇记。至于这座庵的建置、规模之类,不关系大义,也不是王公所看重的,所以一概不写。
永春县重修文庙记道原于天,赋于物,具于人,尽于圣人,而集大成于夫子。夫子之功,不见于治,而见于教。教行而治举矣。是故六经未作之前,一世得一圣人而仅足;六经既作之后,万世得一圣人而有余。此后世之教者,所以一宗乎夫子;而天下学校,所以通祀乎夫子,而无间也。吾泉永春邑,于万山间,其朴俗可爱,秀民可教者多。考志宋世登进士第及特奏名者七十余人,不可谓其地不生材矣。中间如留公正、庄公、夏黄公、伟辈,其所树立,又不止一邑之望也。而二百年来,寥哉阔焉。岂其气运之往而未复欤?抑亦司教者与学者之未尽其道也?学宫故在县治西五里之官田市,其兴修因改始末,前志备矣。厯年既久,挠败殊甚,间或时有所修治者,又仅知急于师生之所居止。至于大圣人及羣贤所栖神之地,吾人所日夜瞻依以萃其敬心者,顾乃视以为后焉。呜呼,是独可后也乎哉?▯治某年,武进周侯鲁以名进士来为宰,顾庙貌敝甚,慨然曰:「夫子者,吾人所天也。其不严如是,何以耸风教耶?」亟捐俸以倡其士民,为更新之计。士民戴侯之仁,而乐趋之。选延耆老顔朝督其工,遂改建大成殿五间,髙深各四十尺,而广倍之。建两庑各五间,视殿制髙减十尺,深减十五尺,而广减其四十有一尺。防门髙广与两庑并。櫺星门髙二十尺,而广与防门并。殿中从俗塑夫子像,四配十哲次于傍,各以其封爵之服。两庑诸贤止置木主,自夫子以下主,皆侯盥洁亲书之。殿下堦庭甃以石,中为正道。櫺星门外辟旧小道而广之。门之内东建景贤堂三间,以祀乡先生及名宦;西建省牲所及庖厨,亦三间。自殿及堂,咸彰五采焉。又改制神案及香炉各十有五,笾豆簠簋牲匣帛箱之类各如数,爵以铜铸,凢百三十有八。众手偕作,始于甲寅嵗之五月,至乙卯嵗腊月而成。侯乃盛礼乐以落之,永春文庙之规模于是乎一新,噐数于是乎大备,观聴于是乎改严,圣道于是乎増辉,士心于是乎益振起。而周侯之所以崇圣道,作人士之志,亦于是乎其少伸矣。教谕吴君某等以书嘱清为之记,且述侯之言曰:「此吾职分内一事耳。然吾之所以得就是者,实督学宪副韦公、分守少叅熊公、郡太守李公主张维持力也。不然,軄所当为,心所欲为,而以掣肘不得为者,天下何限也?噫!当为欲为而不得为者,诿之人可矣。若夫学者之事,则有欲为而必得为,且上之人常悬赏以劝其为者,而顾或不为焉,亦何以学圣人为哉?此盖周侯所以拳拳庙学之本指归趣所在也。」并以谂吾乡诸俊彦云。
虚斋集巻四
钦定四库全书虚斋集巻五 明 蔡清 撰哀辞哀詹鼎辛丑之秋,予自京师归,以疾畱严陵。严陵之士有就予舘问所疑者,詹生鼎与焉。生颖悟,不甚出人,而重厚信义,视他人或过之。别来三数年,常往来予怀也。兹过严陵,问之,则死矣。呜呼!我爱詹生,厚我念詹生,深。生无出羣才,生有不俗心。方今重文学,俊才动成林,岂乏铿锵韵,所希古淡音?詹生永已矣,吾独抚吾琴。
译《永春县重修文庙记》道源自上天,赋予万物,具备于人,在圣人那里完备,并由夫子集其大成。夫子的功业不表现在治理政事上,而表现在教化上。教化推行,治理就能建立。因此,在六经尚未写成以前,一个时代得到一位圣人就仅仅够用;六经写成以后,万世得到一位圣人也绰绰有余。这就是后世从事教化的人一概尊奉夫子的原因,也是天下学校共同祭祀夫子而没有间断的原因。我们泉州的永春县,处在群山之间,民风质朴可爱,秀美聪慧、可以教化的民众很多。考察地方志,宋代考中进士和特奏名的有七十多人,不能说这个地方不产生人才。其中像留公正、庄公、夏黄公、伟等人,他们所建立的事业,又不只是一个县的声望。然而两百年来,人才寥落,声教阔绝。难道是当地的气运衰退而尚未恢复吗?还是主持教化的人和求学的人没有完全遵循正道呢?学校旧址在县治以西五里的官田市,兴建修缮以及后来改建的始末,前代志书已经记载得很详细了。年代久远以后,毁坏得十分严重;偶尔有所修治,也只是急于修整师生居住的地方。至于大圣人和群贤神灵所栖止的地方,也就是我们日夜瞻仰依归、聚集敬意的所在,反而被看作次要之事。唉,这难道唯独可以放在后面吗?弘治某年,武进周侯鲁以著名进士的身份来任县令,看见文庙面貌破败不堪,慨然说道:“夫子是我们所奉为上天的人物。庙宇竟然破败到这样,凭什么振兴教化风俗呢?”于是急忙捐出俸禄,倡导士民筹办更新文庙。士民感戴周侯的仁德,乐意踊跃响应。选请耆老颜朝督理工程,于是改建大成殿五间,高、深各四十尺,宽度是其两倍;建造东西两庑各五间,比照大殿形制,高减十尺,深减十五尺,宽减四十一尺。戟门的高度和宽度与两庑相同。棂星门高二十尺,宽度与戟门相同。殿中按照当地习俗塑造夫子像,四配、十哲依次排列在两旁,各穿与其封爵相应的服饰。两庑中的诸贤只设置木主;从夫子以下的牌位,全部由周侯亲自沐浴洁净后书写。殿下台阶和庭院用石头铺砌,中间修筑正道。棂星门外拓宽原来的小路。门内东边建景贤堂三间,用来祭祀乡先生和名宦;西边建省牲所及厨房,也有三间。从大殿到各堂,都用五彩加以彩绘。又改制神案和香炉各十五件,笾、豆、簠、簋、牲匣、帛箱等器物都按数配齐;爵用铜铸造,共一百三十八件。众人共同动手兴建,始于甲寅年五月,到乙卯年腊月完成。周侯于是举行隆重的礼乐仪式为工程落成,永春文庙的规模从此焕然一新,器物数量从此完全齐备,观瞻听闻从此改观而更加庄严,圣道从此增添光辉,士人的志气也从此更加振奋。而周侯用来尊崇圣道、激发人才志向的心愿,也在这里稍稍得到伸展。教谕吴君某等人写信嘱托我为此作记,并且转述周侯的话说:“这是我职分之内的一件事罢了。但我之所以能够成就此事,实在是督学宪副韦公、分守少参熊公、郡太守李公共同主张并竭力支持的结果。不然,职分上应当做、心里也想做,却因为受到牵制而不能做的事情,天下不知有多少!唉!应当做、想做而做不成的事,把责任推给别人也就罢了。至于求学者的事情,却是想做就一定能够做,而且上级常常悬赏来劝勉他们去做,他们却有时反而不做,这样又凭什么学习圣人呢?这大概正是周侯对于庙学根本宗旨和归宿所在而拳拳不忘的地方。”我也把这些话告诉家乡的诸位俊彦。《虚斋集》卷四 钦定《四库全书》《虚斋集》卷五 明代蔡清撰 哀辞 哀悼詹鼎 辛丑年秋天,我从京师回乡,因病留在严陵。严陵有士人到我的住处来询问疑难,詹生鼎也在其中。詹生聪颖明悟,才智并不特别出众,但为人厚重而重信守义,比起其他人有时还更胜一筹。自从分别以来已有三年左右,我常常思念他。这次经过严陵,打听他的情况,才知道他已经去世了。唉!我喜爱詹生,对他的深厚怀念也很深。詹生没有出众的才华,却有不流俗的内心。如今世人重视文学,俊秀之才动辄成林,难道缺少铿锵悦耳的声韵吗?只是我所希望的是古朴淡雅的声音。詹生永远离去了,我独自抚弄我的琴。
哀林生允昱辞有序允昱爲人恳笃,而周愼;其居家最得父兄心。与人交,初不甚欢,久而有味。其问学亦骎骎有近里,着已意。其质虽若稍不逮,其所志则固不随人后也。其言若不能出诸口,其中则自有条理。至义所当爲者,卒亦未易以利害回也。予尝辱其以一日之长见推,爱其爲人,以爲假以岁月涵养有成,当必有见于世者。今年春遭其父及祖母丧,其居去城余五十里,不得数相见。六月二十二日始以丧事至城,过予艾庵,不半日辞去,期以阅月复相见。至二十九日,则已爲古人矣。噫!人生之不可期如此哉!天乎!如允昱者,胡不遂其成而夺之亟也?其配蔡,于其将殡也哭,谓其诸兄云:「渠生平于丧事最重,棺敛今日亦宜以此待之。」已而独抚其小弱女而泣,语言间微有属家人意。家人方匆匆,莫觉也。允昱盖棺,蔡即入室自缢。嗟乎!其死之之早,予且未暇论。然予年三十矣,人间此事始一见之。吾允昱之得此,岂偶然哉?此非惟可以风女儿曹,凡予辈于允昱亦当有感耳。予久厌纸笔,于此不能以无辞。呜呼!允昱兮,吾意子之必将爲天地间磊磊落落之丈夫。何五日之不见兮,遽幽明之殊途已乎?允昱兮,命矣夫!已乎,允昱兮,其犹可以自慰夫?虽百未一就兮,刑于之化已孚。呜呼!感此女儿兮,乃知冯道、范质辈皆弱妇人也。此眞丈夫,此真丈夫。哀洪良伟汝以去年十月别我,南归。吾讶其久无书也。今年正月,以疾报;四月,竟以死闻。呜呼!复安得性资朴厚、志学恳笃如吾良伟者哉?病与冗相仍,久不得申一哀,负吾良伟矣。兹将有逺行,南望挥涕,寄此一瓣香也。良伟,汝有知,其鍳之。题《三鳯林氏太安人挽诗册》叶后。周有八士兮,宣父所奇;闽中三鳯兮,近古其稀。吁嗟三鳯兮,此母产之,今其逝矣。凡百君子,夫乌得不爲之哀悼,而寄声诗。题人求父母挽诗巻后将爲善,思贻父母令名,必果;将爲不善,思贻父母羞辱,必不果。此则父没观其行事,死如事生,孝之至者也。若夫墓表、挽诗之类冀以善其亲于身后者,抑其次矣。祭文白鹿洞书院告夫子文维正德丙寅八月二十四日,巡视学校江西按察司副使蔡清兹诣白鹿洞书院,敬谒先圣孔夫子之灵,而不能已于言曰:「未有夫子之前,则有太极;而后有天地,有人物,有羣圣贤也。既有夫子之后,则有夫子;而后有天地,有人物,有羣圣贤也。夫子之道,塞乎两间。兹山有庙,亦固宜然。惟夫子之灵兮,逺而求之,六合之内,六合之外;近而求之,随求而在,即其所在。圣灵惟真。呜呼!圆颅方趾,夫孰非人?夫孰非知?有吾夫子之人,尚飨。」白鹿洞书院告周朱二先生文有天地万物矣,可无羣圣人乎?有羣圣人矣,可无吾孔子乎?自孔子没,千有余年之后,又可无吾周子乎?吾周子、程子之后,又可无吾朱子乎?鸣呼!有周以降,元数潜移,时生圣哲,间必有亏,故我二夫子辈皆不得一伸其志,乃泄其蕴以贻来世,以衍孔子之泽,以寿生民之纪。非必造化之有心,其亦所遭之定理。呜呼!不肖清,乃今吾知二夫子在天之灵兮,盖有以洞易道之始终,而信浑沌之不死。尚飨。谒白鹿主李先生告文兹洞之胜,惟公所基。基则厚矣,风节是仪。前王褒锡曰:“惟好德,聿来眞儒。”有事人极,大发山灵光辉无射。譬彼▯瓞,未大而昌,根柢所在,其何可忘?有祠翼翼,来今永式。羣彦从之,悉饮公泽。尚飨【有从祀诸贤】告祠堂文维成化某年月日,孝▯孙蔡观慧谨以牲醴庶品告祭于高祖【考妣】某称号,曽祖【考妣】某称号,祖【考妣】某称号【考妣】某称号之神曰:惟我列世考妣,缔造积累,艰难劳瘁,以有今日。儿孙罔极之恩,夫奚容言!今皆以次谢去人世,虽曰神聚于堂,而遗形则各相依于荒山野水之间。儿孙省扫,岁能几度?生人此痛,亦宁可言!兹惟中元节序所临,寔増感怆。且慧将以岁贡赴京,清亦以进士病痊,将赴部听用,当暂违去坟墓。慧是用昭告于列位先神:即以明日至十六日,率诸弟侄以序而有事于各墓域间,就令睿与清辞焉。呜呼!不去坟墓者,孝也;去坟墓而能成名于身,效忠于国,宜上宜下,以有光于祖宗,而归拜于坟墓者,亦孝也。此我先世之遗训,儿孙所当佩服而勿坠者,因敬申之以诏行者,尚飨。告墓域土地文维成化某年月日,泉城西隅民人蔡观慧,敢昭告于某山土地之神曰:「慧之某考妣遗骸,托蔵兹山有年矣,仰资神祐,不敢有虞。凡我生人,慰感无量。兹以中元节临,有事松楸,敬专牲酒茶果,祗荐于神,且报且祈,惟永佑是赖。下情不胜恳恻之至,尚飨。」祭朱都宪文【代三司作】
译《哀林生允昱辞》有序 允昱为人诚恳笃厚而周密谨慎,在家里最得父兄的欢心。同人交往,起初并不很讨人喜欢,但相处久了便觉得意味深长。他求学问道也渐渐接近内在根本,能够落实自己的见解。他的资质虽然似乎稍有不足,但他的志向本来就不甘落在人后。他说话好像不善于从口中表达,内心却自有条理。对于道义上应当做的事,他最终也不容易因利害关系而改变。我曾经承蒙他以我年长一天为由推重我,喜爱他的为人,认为假以时日加以涵养,他一定会在世上有所作为。今年春天,他遭逢父亲和祖母去世,他家距离城里五十多里,我们不能多次相见。六月二十二日,他才因丧事来到城中,经过我的艾庵,不到半日便告辞离去,约定过一个月再见。到了二十九日,他却已经成为古人了。唉!人生竟这样不可预料吗?上天啊,像允昱这样的人,为什么不让他完成志业,反而这样快地夺走他的生命?他的妻子蔡氏在他将要入殓时哭泣,对他的几个兄长说:“他一生最重视丧事,今天棺殓,也应当按照这个原则对待他。”随后她独自抚摸年幼孱弱的女儿哭泣,言语间略微流露出托付家人的意思。当时家人正匆忙操办丧事,没有察觉。允昱盖棺后,蔡氏立即进入房中上吊自尽。唉!先不谈她死得这样早。然而我今年已经三十岁了,人世间这样的事情,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我们允昱得到这样的妻子,难道是偶然的吗?这件事不只可以用来激励那些女子,我们这些与允昱交往的人也应当有所感触。我长久厌倦纸笔,但面对这件事不能不写下几句话。唉!允昱啊,我原以为你一定将成为天地之间光明磊落的大丈夫。为什么才五天没有见面,就突然已经处于幽明相隔的不同道路了呢?允昱啊,这是命运吧!允昱啊,事情已经如此,你还能够以此自慰吗?虽然百件事情中还没有一件完成,但你妻子刑于之化的教化已经显现了。唉!我因这位女子而感慨,才知道冯道、范质一类人全都是软弱的妇人。这才是真正的大丈夫,这才是真正的大丈夫。哀悼洪良伟 你去年十月与我分别,向南归去。我奇怪你为什么长久没有书信。今年正月,得到你患病的消息;四月,竟听说你已经去世。唉!今后又到哪里去寻得像我的良伟这样性情质朴厚重、志向求学而又诚恳笃实的人呢?疾病和杂务接连不断,长久不能抒发对你的哀悼,是我辜负了我的良伟。现在我将要远行,向南方遥望着流泪,寄托这一瓣香。良伟,你若有知,请鉴察我的心意。题写在《三凤林氏太安人挽诗册》的后面。周朝有八位贤士,是宣父所称奇的;闽中有三凤,近古以来实在少见。唉,三凤啊,是这位母亲生养了你们,如今她却已经逝去了。凡是世上的君子,怎么能不为她哀悼,并写诗寄托哀思呢?题写在别人请求为父母作挽诗的诗卷后。将要行善时,想到会给父母留下美名,就一定会果断去做;将要行不善时,想到会给父母带来羞辱,就一定不会去做。这就是父亲去世后仍能从他的行事来观察,死后仍像生前一样奉事父亲,是孝道的极致。至于墓表、挽诗这一类,希望在亲人死后通过文字来美誉他们,大概还只是次一等的做法。祭文 《白鹿洞书院告夫子文》正德丙寅年八月二十四日,巡视学校的江西按察司副使蔡清来到白鹿洞书院,恭敬地拜谒先圣孔夫子的神灵,因不能不有所言说,便说道:“在孔夫子之前,已有太极;此后才有天地、人物以及诸位圣贤。孔夫子之后,才有孔夫子;此后仍有天地、人物以及诸位圣贤。孔夫子的道,充满于天地之间。这座山有孔子庙,本来也是理所当然的。只是孔夫子的神灵啊,向远处求取它,在六合之内,也在六合之外;向近处求取它,随着求取之处而存在,就在它所在的地方。圣灵只有真实不妄。唉!圆头方脚的人,谁不是人?谁不是有知觉、有智慧的?凡有我孔夫子之心志的人,都来享用这祭品吧。” 在白鹿洞书院祭告周、朱二位先生的文辞 既然有天地万物,难道可以没有众位圣人吗?既然有众位圣人,难道可以没有我们孔子吗?孔子去世一千多年以后,难道又可以没有我们的周子吗?周子、程子之后,难道又可以没有我们的朱子吗?唉!自周代以来,元运暗中迁移,时常产生圣哲之人,但其中必定有所欠缺。因此我们两位先生都未能充分施展自己的志向,只好把胸中的蕴蓄发泄出来,留给后世,用来扩展孔子的恩泽,使百姓的纲纪得以长存。这未必是造化有意安排,也许只是他们所遭遇的定理。唉!不肖蔡清,直到今天才知道二位先生在天之灵,大概已经洞察了《易》道的始终,也相信混沌之气并没有消亡。请享用祭品吧。拜谒白鹿洞主李先生时的祭告文 这座书院的胜迹,都是您奠定的基础;基础既然深厚,就应当以您的风节作为表率。前代君王褒奖赐予您说:“只有喜好德行的人,才会来到这里成为真正的儒者。”您有功于人伦大道,使山灵大放光辉而永不止息。正如那瓜瓞,虽然尚未长大却已经兴盛;根基所在,怎么可以忘记?祠堂庄严整齐,永远成为后世的法式。群贤跟随您,全部承受您的恩泽。请享用祭品吧。【有从祀的诸位贤人】祭告祠堂的文辞 成化某年某月某日,孝玄孙蔡观慧谨备牲畜、酒醴及各种供品,祭告于高祖【考妣】某称号、曾祖【考妣】某称号、祖【考妣】某称号、【考妣】某称号诸位神灵说:我们历代先祖先妣,开创基业,积累家业,历经艰难,辛劳困苦,才有今天。儿孙对他们的恩德无穷无尽,哪里容许用语言来说明呢!如今他们都相继离开人世,虽然说神灵聚集在祠堂中,但遗留下来的形骸却分别相依于荒山野水之间。儿孙前往省视、扫墓,一年又能有几次?活着的人对此悲痛,又哪里能够说尽!现在正值中元节到来,更增添了感伤悲怆。况且我观慧将以岁贡生身份赴京,蔡清也因进士病愈,将要赴吏部听候任用,暂时都要离开祖坟。观慧因此郑重告知列位先祖神灵:从明天到十六日,将率领各位弟弟、侄子,依次到各处墓地办理祭扫之事,并让睿和清辞别先墓。唉!不离开坟墓,是孝;离开坟墓而能在自身建立功名,为国效忠,居上位或处下位,都能使祖宗增光,最后回来拜祭坟墓,这也是孝。这是我们先世留下的训诫,是儿孙应当牢记而不能丢弃的,所以恭敬地再次申明,用来告知并实行此事。请享用祭品吧。祭告墓地土地神的文辞 成化某年某月某日,泉城西角的百姓蔡观慧,谨敢郑重告祭于某山土地神说:“我某位先考先妣的遗骸,寄葬在这座山中已经多年,仰仗神灵保佑,不敢有任何忧虑。凡是我们活着的人,都感慰无量。如今中元节将至,要到松树和楸树之间的墓地祭扫,恭敬地专备牲畜、酒、茶和果品,虔诚献给神灵,既为报答,也为祈求,只仰赖神灵永远保佑。我的下情实在极其恳切悲伤,请享用祭品吧。” 祭朱都宪文【代三司撰作】
惟公山川间气,文武兼资,天下之望,学者之师。夙教蒲庠,文化覃敷。士曰休哉,安定在湖,继司风纪,烈烈有声。人曰伟哉,李勉在廷,按节湖南,爰及岭表。浊者以清,秋风一扫。擢参晋藩,寻掌政要。寒者以温,春风一道。惟彼北敌,牧马我疆,边吏夜呼,边民皇皇。公承阃寄,徐而驱之,廼逾木叶,廼越燕支。惟彼雁关,西门锁钥,任匪其人,尘起沙漠。公一指挥,境内贴然,如虎在山,如龙在渊。事定功成,功成名遂,明哲保身,急流勇退,角巾私第,优游余龄。桑榆日霁,松菊风清。呜呼!自光岳气分,士罕全节,方者易员,员者易缺。惟公不然,大而用之则大其效,小而用之效亦不少。呜呼!自太极既判,人品不同,隐者爲高,仕者爲通。惟公不然,进希三杰,退希二疏,进退时耳。吾何心乎?呜呼!茫茫宇内,如公者几?八十八春,了一梦耳。国亡元老,乡丧达尊,辉失山岳,哀动缙绅。讣音上闻,帝亦咨嗟。曰塟曰祭,恩宠有加,生荣死哀。何脩而得?惟帝念功,惟公种德。某等生后,饫公德音,九原不作,悠悠我心,有欝佳城,庆云之里,合诚一酧,高山仰止。遣祭傅文穆公文维正德某年月日,门下生江西按察司副使晋江蔡清,适有事于临江,恭怀故太宗伯傅文穆公之德教,而不得至新喻,谒公家庙,一展下情,乃敬具牲醴蔬果,属临江府儒学教授谢理爲致祭于公神位前曰:「惟公名德在天下,事业在史官,文章在士林,而其行义之着于家庭族里间者,至今临江之人亦翕然颂之,无间言。呜呼!若公者,真可谓之有学有德,有体有用,有华有实,在邦无怨,在家无怨者矣。岂非一世之伟人,而后学之师表也哉!」不肖清,昔侍春官,虽仅弥月,而德教在怀,十年如渴,乃今迹名贤之故邦,慨亲依之路絶,宰木何如,寸心徒切,驰瓣香以写吾怀兮,恍台仪之形于目睫,尚飨。祭邱国老文维▯治某年月日,门生晋江蔡清谨具香币牲醴,南向哭祭于故恩师琼台邱先生之灵。呜呼!先生之学,博极羣书,如巨海之吞吐百川,含▯无际矣。先生之才华,国名世者四十年,晚际圣明,登之台辅,付之鑪锤,且取其所著书于大内,用以广益聪明,权衡百度矣。先生之道,尊爲国师,门生学子遍天下,天下人诵其文,家有其书,虽庸人孺子亦皆知其名而仰其下风矣。先生之业,其亦非常矣哉!盖自有琼厓以来,其所钟人物,未有如今日先生之盛者。呜呼!其不爲虚生也已。清闽泉凡子也,先生之教国学,清得厠四方之士,以沾教泽于科条之下,辱闵其暗而与进策励之,颇出众人之上,此恩之重,曷克副之?徒守空言于世无补,惭负师门,岁益云迈,方以母丧在殡,而闻先生之讣,曰亲曰师,痛割交惨,不得抚柩一恸,瓣香遥致,寸心附焉。呜呼!想琼山之巍峩,与南海之浩波,怀先生兮不可复见,嗟门生亦老矣,向之所受云何?尚飨。祭三原王先生文维正德某年月日,门下生致仕江西按察司副使晋江蔡清,闻宫保太宰介庵先生三原王公之丧,谨就家爲位,哭奠而告以文曰:「公自三十登仕,至八十而致政,所在爲麟,爲鳯,爲长城,爲砥柱者,盖五十年。其望实之在天下后世者,举无庸门下生小子之喋喋矣。况小子无状,尝辱恩教,而尸素十载,全无一毫树立于世,今则杜门待尽之人矣。虽有言,亦奚足爲公重轻哉?然由前所言,则哲人之萎,固可爲天下恸;由后所言,则不肖愧负恩教,又不胜师门永诀之痛也。呜呼!噫嘻!尚飨。」祭万国老文【代作】呜呼!昔之君子,有负致君康国之术者,或▯于下僚,困于疑沮,而终不得以一施;又有以忠义结知于人主者,众方望其将有大庇于斯人,而天乃折而夺之;又有当功名垂满之际,忽飞蝇之防染,而赵璧遂不得以完归。此有志之士所以爲之失声而太息,饮恨而深悲者也。惟公亶英秀之资,际熈洽之时,一举而近天子之清光,于以备顾问軄论思。自是出入馆阁,厯膺柄用,卒致位夫帝师。盖昔人所谓朝廷清明,天下无事,享其荣名禄位者若干年,谓非公之才德果有过于人,则何以臻兹与?而况昼锦焜燿于无恙之日,天恩频仍于盖棺之余,兹诚人臣之极宠,而今古之几希者也。呜呼!公之遭遇何如哉!某等哀故老之云谢,想峨眉之失辉,爰合词以侑奠。嗟人生兮眞薤露之易晞,尚飨。祭吏部尚书耿公文
译只有您,是山川间的精华之气所孕育,文才武略兼备,是天下人的希望、学者的老师。早年在蒲庠教书,教化广泛传播。士人说:“真好啊,安定先生在湖州。”后来继承掌司风纪的职责,声名赫赫。人们说:“真伟大啊,李勉在朝廷。”您持节按察湖南,进而到达岭表,把浑浊之处澄清,像秋风一扫而净。升任晋藩参政,不久掌管政务要职,使寒冷之处得到温暖,如同春风遍及一道。那北方敌人纵马侵犯我国边疆,边吏夜里呼喊,边民惶恐不安。您接受统兵守边的重托,从容驱逐他们,于是越过木叶山,又翻过燕支山。那雁门关,是西部的门户和锁钥;如果任用的不是合适的人,沙漠中就会尘土飞扬。您只一声指挥,境内便安定下来,如猛虎坐镇山中,如蛟龙潜藏深渊。事情平定,功业成就,功成名遂之后,您明智地保全自身,急流勇退,戴着角巾回到私人宅第,从容自在地度过余年。桑榆之日晴朗,松菊之间清风徐来。唉!自从山河之气分裂以来,士人很少能够保全节操,方正的人容易被磨成圆滑,圆滑的人又容易残缺。只有您不是这样:重用您,您的功效就大;小用您,功效也不会少。唉!自从太极分判以来,人的品格各不相同,有人以隐居为高,有人以仕进为通达。只有您不是这样:进仕时希望达到三杰的境界,退处时希望像二疏那样,进退都只随时势而定。我还有什么心情可说呢?唉!” 茫茫天地之间,像您这样的人能有几个?享年八十八岁,不过结束了一场梦罢了。国家失去了元老,乡里失去了德高望重的人,光辉如山岳般陨落,悲哀震动了士大夫。讣告传到皇帝那里,皇帝也为之叹息。安葬、祭祀,都得到格外的恩宠,生前荣耀,死后哀荣。要修养怎样的德行才能得到这些?只是皇帝念及您的功劳,也只是您平日种下了德行。我们这些人出生在您之后,饱受您的德音教诲;您在九泉之下不能再生,我们的思念却绵绵不绝。美好的墓地郁郁葱葱,位于庆云之乡,我们共同以诚心酌酒祭奠,仰望您的高尚德行。遣使祭祀傅文穆公的文辞 正德某年某月某日,门下学生江西按察司副使、晋江人蔡清,恰好在临江办事,恭敬追念已故太宗伯傅文穆公的德教,却不能到新喻拜谒公家的祠庙,表达一番下情,于是恭敬备办牲醴、蔬菜和果品,托请临江府儒学教授谢理到公的神位前代为祭奠,说:“您的声名和德行流传天下,事业记载在史官笔下,文章流传于士林;至于您的品行道义显著于家庭乡里的事,直到今天,临江人也都一致称颂,没有不同的议论。唉!像您这样的人,真可以说是有学问、有德行,有体有用,有文采有实质,在国家中没有怨言,在家庭中也没有怨言的人了。难道不是一代伟人、后学的表率吗!”不肖蔡清从前任春官时,虽然只侍奉您一个多月,但您的德教一直铭记在心,十年如同口渴求饮。如今来到名贤的故乡,感慨亲近依依的道路已经断绝,墓旁的树木如今怎么样了,内心只有徒然的悲切。我快送一炷香来抒写我的情怀啊,恍惚间仿佛您的仪容就在眼前。请享用祭品吧。祭邱国老文 弘治某年某月某日,门生晋江人蔡清谨备香、币帛、牲醴,面向南方哭祭已故恩师琼台邱先生的神灵。唉!先生的学问,博通群书,如巨海吞吐百川,含蓄宏大而没有边际。先生的才华,使您在国家中闻名当世达四十年;晚年遇到圣明之君,被提拔到台辅之位,交给您执掌熔铸裁量的大权,又把您所著的书取入宫中,用来扩充圣明的智慧,权衡天下各种政务。先生的道德,被尊为国师;门生学子遍布天下,天下人诵读您的文章,家家收藏您的书,即使庸人和小孩也都知道您的姓名,仰慕您的风范。先生的事业,也实在非同寻常啊!自从琼崖有人物以来,天地所孕育的人才,没有像今天先生这样盛大的。唉!您这一生确实没有虚度。蔡清是闽地泉州的普通人,先生主持国学时,我得以与四方士人同列,在科举条例之下沾受您的教泽。您怜悯我的昏昧,给我进身的策略并加以劝勉督促,使我颇为超出众人。这恩德如此深重,我哪里能够报答万一?我徒然守着空言,对世上毫无补益,实在惭愧辜负师门。年岁更加衰老,正因母亲丧事尚在灵柩之中,又听到先生的讣告;亲人与老师,两重悲痛交相割裂,不能亲自抚摸灵柩痛哭,只能从远方焚香致意,把一片心意寄托其中。唉!想起琼山的巍峨和南海的浩瀚波涛,怀念先生却再也不能相见,可叹门生也已经老了,从前所受的教诲究竟怎么样呢?请享用祭品吧。祭三原王先生文 正德某年某月某日,门下学生、致仕江西按察司副使、晋江人蔡清,听闻宫保太宰介庵先生三原王公去世,谨在家中设位哭奠,并写文告祭说:“公三十岁入仕,直到八十岁才辞官,所到之处都成为麒麟、凤凰、长城、砥柱一般的人物,大约五十年。您在天下后世中的声望和实际功业,哪里用得着我这个门下小子喋喋不休地称说!何况小子无能,曾经有幸承受您的恩教,却尸位素餐十年,在世上全无丝毫建树,如今只是闭门等死的人了。即使有所言说,又哪里足以增加或损减您的声名呢?然而从前面所说,哲人凋落,本来足以使天下悲恸;从后面所说,我这个不肖之人惭愧辜负您的恩教,又不胜师门永诀之痛。唉!唉!请享用祭品吧。” 祭万国老文【代为撰作】唉!从前的君子,有的怀抱辅佐君主、使国家安康的才能,却被困在下级官职中,受到猜疑和阻挠,始终不能施展;又有的凭忠义取得君主的信任,众人正期望他将会给百姓带来巨大福祉,上天却忽然使他夭折而夺去生命;还有的正当功名将要圆满之际,忽然受到飞蝇沾染的祸患,使和氏璧终于不能完整地归还。这就是有志之士为之失声长叹、含恨深悲的原因。只有公凭借真正英秀的资质,处在熙和清明的时代,一举便接近天子清明的光辉,得以充任顾问,参与论议思考。从此出入馆阁,历次承受执掌权柄的任用,最终做到帝师之位。古人所说的朝廷清明、天下太平,享受荣耀、声名、俸禄和官位若干年,如果不是公的才德确实超过常人,又怎么能够达到这种地步呢?何况在身体健康时衣锦昼行,死后皇恩仍频频降临;这实在是臣子所能得到的极大宠荣,也是古今少有的。唉!公的遭遇是怎样的啊!我们悲悼故老相继凋谢,想象峨眉失去光辉,于是共同作词来助祭。可叹人生啊,真像《薤露》所说的露水容易干涸。请享用祭品吧。祭吏部尚书耿公文
呜呼!清始爲进士,观政吏曹,公位少宰,即辱与进吹嘘,若以爲可教者。逮清备员礼曹,公位宗伯,承事左右,自当竭胼胝之力,乃于有事太庙之日,误事获罪。惟公俯谅其情于罪之之中,而有培之植之之意,用能不失旧物,今日犹得有词以白于吾亲也。此其恩眞所谓与生我者等矣。顾不肖岂知所以爲报哉?洎清改官吏曹,公亦旋位冢宰,犹以昔尝受教之故,所以勉进而提撕之者益至益周。清失所怙,南奔,公哀之慰之,且命诸僚友有数外之待。顾不肖又曷足以当我公之厚?此意亦所谓浅九渊而轻九鼎者,不肖清又岂知所以爲报哉?呜呼!公之事业在朝廷,德学在斯文,声名在天下,而其恩之在清一人之微者,亦不可限量如此。公之骑箕,其关系国家与士民者,夫岂细故哉?北向一恸,形畱神往,何日见公?宇宙茫茫,尚飨。祭倪冢宰文呜呼!清昔供事公之门下,自揆不肖,仅得不见斥辱于公足矣。及公北莅铨衡,则闻之北来士夫,公时有"器我"之言。既而过古杭,见一长者云:"太宰公最知子者,而子乃急于归养,何哉?"然公竟从子志,斯又以见公之知子,有非寻常相知者伦矣。呜呼!向使公当时不即从清之请,清之归不及吾父之存,则公平日之厚清者,果谓何哉?故尝谓清乞归之迟,其罪在清,而犹得及吾父之存,则其恩在公。公之恩我者如此!今公云亡,悠悠千古,无复见公日矣。清之痛何如哉?清之痛何如哉?况我公之宏才博识,厚德雅量,眞足以壮观天朝而鎭压海内者,求之公卿间,恐亦无几。而乃年甫过五十,掌铨衡亦仅一载,其所蕴未克究于上下,而遽云亡,斯其爲痛,又岂可胜言哉?呜呼!如清之不肖,真爲负公矣。顾世之伟人,能如公之纳不肖清于度内者,能几哉?面东一恸,公之恩不能忘也!尚飨。祭杨侍郎文【代九卿作】惟公英敏之资,声发自幼,奋自贤科,在帝左右,东观石渠。吾不知其几书收入胸中,不见有余;盈箱累牍,吾不知其几作流出胸中,不见不足。呜呼!文哉,可以名家,可以华国,岂惟华国,行亦拔俗,有义有仁,爱君爱亲,爱及姻友,笃于弟昆。垂老翰林,退然如遯,或讽之少通,则曰:“嫠妇皱矣,焉事脂粉?”晚值圣门,擢赞铨衡,或小不如意,则曰:“臣不能事事矣,闲局是荣。”呜呼!公之请闲,才几何日,倐焉告终,殆其先识。惟帝念哉,锡▯与祭,洎加以谥,是曰文懿。呜呼!公位三品,未爲贵;寿隣七十,未爲希。惟文懿之名,千载有辉,千载有辉。曰惟明主之知,而况生前之撰述议论,往往可以订既往而开后人;而其所造就之子弟门生,又羣然不替于青云。有生如此,亦何憾云?所可哀者,在吾斯文。呜呼!公事毕矣,归▯有日,合辞矢哀,此情惟一,尚飨。祭彭司寇文维▯治某年月日,乡生蔡清谨以香帛牲醴致祭于故大司寇从吾彭先生之灵。呜呼!先生德行风节,政事文章,后生軰难乎其爲继也已矣。呜呼!亦可爲天下恸也已矣。呜呼!仁者必有后,此则责之天也已矣。尚飨。祭福州林侍御文呜呼!清早得以不肖之身托之吾云室先生陶冶。中惟先生云室爱弟也,克体云室之心,申云室之教,循循善诱,使不肖于理道亦获窥见一二。至于江山万里之跋涉,京国十年之游寓,凡百动止,槩惟吾二先生是依。今云室先生副宪云南方,有名遂身退之请,咸谓先生年冨望重,廷议尝有公辅之荐,意将得以大行所学,爲斯人斯文之庆者,岂谓遽止于今日也哉!呜呼!此讣一至云南,吾云室先生之痛惨,当何如哉!清自奔母丧南来,一别四年,先生适亦有行,过家相望三百里,省问之心旦夜东驰,而以疾患纒绵,阻未获遂。方闻九月初三日发程北上,不知以何日至浦城,而奄有此事矣!呜呼!痛哉!痛哉!清实苦哉!苦哉!惟先生之学之行,脩于家,浃于乡,信于士林,闻于四方,而见重于朝廷,肆奉命爲江南北学者之宗主,大爲士类所依归。生既无愧没,亦何亏?唯是门下小子衔恩深重,依戴未涯,而天遽夺其庇,痛苦何堪!东向号哭,形在心荒。呜呼!茫茫宇内,知我者几人?肯我怜而教斥我者,又能几人?而先生则既作古人矣!顾此不肖之身,曾莫能自爲主宰,所谓芝兰种不荣,荆棘剪不去,二者无奈何,徘徊岁将暮者不自知,毕竟当作何等人耳!呜呼!吾思吾先生之心,岂能以语言尽哉!报德有道,未能自信,瓣香樽酒,人情之常,来春上道,乃当一哭柩前或墓所也。尚飨。祭龙溪吴侍御文
译唉!蔡清当初考中进士,在吏部观政时,公任少宰,竟屈尊为我进言吹嘘,仿佛认为我可以教导。等到我在礼部任职,公任宗伯,我侍奉在您左右,本应竭尽辛劳;却在太庙有事的那一天办事失误而获罪。公体谅我获罪之中的实情,仍有培养扶植我的意思,使我能够不失去原有的职位,今天还可以写文向我的先亲说明。这恩德真可以说与生养我的父母相等了。只是我这个不肖之人哪里知道怎样报答呢?等到我改任吏部,公也很快升任冢宰,仍因我过去曾受您教诲,更加充分、周到地勉励提携我。我失去父亲,奔赴南方,公怜悯我、安慰我,还命令各位同僚在规定之外给予照顾。只是我这个不肖之人又哪里当得起我公如此深厚的恩意?这种恩意,也正如把九渊看浅、把九鼎看轻一样,实在无法估量;不肖蔡清又哪里知道怎样报答呢?唉!公的事业在朝廷,德行学问在斯文界,声名在天下,而您的恩德施于我这个微不足道的一人,也如此不可限量。公乘箕星而去,关系国家和士民的影响,难道是小事吗?我面向北方痛哭一场,形体留在这里,精神却追随您而去,哪一天还能见到公呢?天地茫茫。请享用祭品吧。祭倪冢宰文 唉!我从前在公门下任职,自己估量才德不肖,只求没有被公斥责羞辱,就已经足够了。等到公到北方主持铨选,便听北来的士大夫说,公常有“器重我”的话。后来我经过古杭,遇见一位长者说:“太宰公最了解您,可您却急着回乡奉养父母,这是为什么呢?”然而公最终顺从了我的心愿,这又足以看出公对我的了解,实在不是寻常相知可比。唉!假如公当时没有立即答应我的请求,使我回乡时赶不上父亲还在世,那么公平日厚待我的恩德,究竟该怎样说呢?所以我曾说,我请求归养太迟,罪过在我;但我仍能赶上父亲在世,恩德却在公。公对我的恩德就是如此!如今公已经去世,悠悠千古,再也没有能够见到公的日子了。我内心的悲痛如何啊?我的悲痛如何啊?何况我公宏大的才华、广博的见识、深厚的德行和高雅的气度,实在足以壮丽天朝、镇服海内;在公卿之间寻找这样的人,恐怕也没有几个。然而公年纪刚过五十,掌管铨衡也仅仅一年,胸中蕴蓄还没有来得及在上下各方面充分施展,便突然去世了;这种悲痛,又哪里说得尽呢?唉!像我这样不肖的人,真是辜负公了。只是世上的伟人,能够像公这样把不肖的我容纳在自己的度量之内,又能有几个呢?我面向东方痛哭一场,公的恩德实在不能忘记!请享用祭品吧。祭杨侍郎文【代九卿撰作】公有英明敏捷的资质,幼年便显露声名,从贤能的科举中奋发而出,侍奉在皇帝左右,出入东观、石渠。我不知道公把多少书籍收入胸中,却看不出有丝毫充盈;箱箱书籍、累累文牍,我不知道公从胸中写出了多少,却看不出有丝毫枯竭。唉!文章真美啊,可以凭此成就一家之言,可以使国家增辉;岂止使国家增辉,品行也超拔于流俗,有义有仁,爱君爱亲,爱心推及姻亲朋友,对兄弟尤其深厚。到了老年仍在翰林任职,退处自守,仿佛隐遁一般;有人讥讽他不够通达,他便说:“寡妇的脸已经起皱了,哪里还需要脂粉?”晚年遇到圣明之主,被提拔为协助掌管铨衡的人;稍有不合心意,便说:“臣不能事事都做了,能有个闲散职位就是荣耀。”唉!公请求闲退才多少日子,忽然就去世了,大概是早有先见。皇帝顾念公,赐予安葬和祭祀,又加赐谥号,称为“文懿”。唉!公官至三品,算不上特别尊贵;寿命接近七十,也算不上稀奇。唯有“文懿”这个名号,千年之后仍有光辉,千年之后仍有光辉。这是因为明主的知遇,更何况公生前的著述议论,往往可以订正前人的错误,启迪后人;而公所造就的子弟门生,又群然奋进于青云之路而不衰。有这样的人生,还有什么遗憾呢?所值得悲哀的,只在于我们这个斯文世界。唉!公的事业已经完结,归葬的日子也已确定,我们共同作辞表达哀痛,这份情意是相同的。请享用祭品吧。祭彭司寇文 弘治某年某月某日,同乡后学蔡清谨备香、帛、牲醴,祭奠已故大司寇从吾彭先生的神灵。唉!先生的德行、气节、政事和文章,后辈已经难以继承了。唉!也足以使天下人为之悲痛了。唉!仁厚的人必有后代,这件事就只能责问上天了。请享用祭品吧。祭福州林侍御文 唉!蔡清早年有幸以不肖之身,托付给我的云室先生陶冶。先生是云室先生所爱重的弟弟,能够体察云室先生的心意,继承云室先生的教诲,循循善诱,使我这个不肖之人对义理之道也得以窥见一二。至于跋涉万里江山,在京城游居十年,凡是一切行动起居,大体都依靠我们两位先生。如今云室先生任云南副宪,已经有功成名就、退身归隐的请求;大家都说先生年高望重,朝廷议论中曾有推荐他为宰辅的意见,本以为将能充分施展所学,成为百姓和斯文界的庆幸,哪里料到竟突然止步于今日呢!唉!这份讣告一传到云南,我的云室先生该是怎样悲痛惨切啊!我因奔赴母亲丧事南来,与先生一别四年,先生恰好也有出行之事;经过家乡时相隔三百里,我日夜都怀着东去省问的心愿,却因疾病缠绵而受阻,未能成行。刚听说先生九月初三启程北上,却不知道何日到达浦城,竟突然发生了这样的事!唉!痛啊!痛啊!我蔡清实在苦痛啊!苦痛啊!只是先生的学问和品行,在家庭中修养,在乡里普及,为士林所信服,声名传到四方,又受到朝廷重视,因此奉命成为江南江北学者的宗主,成为士人共同的归依。先生生前无愧,死后也没有什么亏欠,又有什么遗憾呢?只是门下小子承受先生的恩德深重,依赖仰仗没有尽头,而上天突然夺去了我的庇护,这痛苦怎么承受得了!我面向东方号哭,身体还在这里,心神却已荒乱。唉!茫茫天地之间,了解我的人有几个?肯怜悯我、教导我、斥责我的人,又能有几个?而先生如今已经成为古人了!回头看我这个不肖之身,曾经不能自己作主,正所谓芝兰的种子不能繁荣,荆棘又剪除不掉,这两件事都无可奈何;我在岁暮之时徘徊,却不知道自己最终应当成为怎样的人!唉!我思念我的先生之心,哪里能够用语言说尽!报答恩德自有正道,只是我还不敢相信自己能够做到;如今焚一瓣香、酌一杯酒,是人情常规。明年春天上路时,我才应当到灵柩前或墓地痛哭一场。请享用祭品吧。祭龙溪吴侍御文
惟子怀奋迹孤寒,致身贤路,分符佐郡者五阅载,进而峩豸冠,握王度,而考其所以自待,及所以待人者,曾不少改其儒生之素,此固众之所共知,而非吾乡邦之所私誉者也。呜呼!吾闻贵而不易其素者,逺到之器也,而谓子怀乃仅止于是乎?而况无父,无母,无子,无侄,无伯叔之亲,无姑姊之戚,所遗者仅一寡室,及一防族弟,形影凄凄,吾犹忧其孤弱贫悴之无以自植也。天之于善人,其果能一一顾视而爲之力乎?哀哉!哀哉!某等哀子怀不幸之甚,而无以寄其哀,爲赙爲赠,力有限,而情无涯,合一觞而致诀,慨天道之莫猜,尚飨。祭陈都运文呜呼!先生起家进士,主秋官事,厯副郎、正郎,而擢守吾郡,改福郡,寻擢河东都运,在在皆有声光。而在吾泉,则其施于人者久且博,固吾泉人之所详也。呜呼!先生之心端正平易,先生之政慈祥恺悌。至其操法之际,则凛乎风霜之厉。凡所施爲,类不求悦于众人一时之耳目,而常有乆后去思之利。盖明而不察,寛而有制,兹诚爲民牧者之表仪,而吾泉人之所以怀感于没世者也。天之福善,亦既不渝。鳯雏双飞,高拂天衢。闻余子姓亦敦诗书,种而食之,其可涯欤?清实庸愚,早辱知遇。冀公百年以永终誉,忽幽明之永隔,羁官守之莫赴,聊寄一哀,用表▯素,尚飨。祭新淦周虚白宪副公文维正德某年月日,门生蔡清闻恩师虚白先生周公之讣,以身羁于官,不得奔赴丧次,谨就官舍爲位哭奠,而告以文曰:呜呼!先生昔佥宪吾闽,清年十七,先生实与进而教督之,至年二十而别。先生阅三十四年,清年已五十有四,乃得复见先生于新淦之里第,见未竟日而别,又十日再见,移时而别,未一日而先生不起矣。呜呼!清于先生也,何其幸而犹得两见于一别三十四年之后?何其不幸而于三十四年之后,仅得两见而已也!痛哉痛哉!不意旬浃之间,幽明永隔,门生职分旷若罔闻,西向长号,形畱神徃,谓之何哉?谓之何哉?惟先生学识之精博,德行之深纯,才猷器识之卓伟,一一足爲吾人轨范。其宪副陜西也,年五十三,以念母老,恳疏致仕,兵民至挥涕乞畱而不可得。今太宰马公之爲夏官,常采公论,奏起之而格于例,厥后以去就光明,恩诏自中顺大夫进而爲亚中大夫,再进而爲嘉议大夫,皆致仕之日也。斯亦可见公论之不可诬也。先生之贤爲何如哉?清比以上命供事先生之乡,意得时时供杖屦于先生之厠,以终其承教之愿,而今也无及矣。痛哉痛哉!忆庚戌之冬,清如官于朝,尝绘庆寿图,属朝绅赋诗以爲先生寿,计明年先生寿登八十,亦方豫爲此图,而属藩臬羣僚诗之以再致其祝愿之意,而今也亦无及矣。痛哉痛哉!呜呼!西江之水,渺渺无涯,我怀先生,实与之俱。惟古之怀德者,期于必报,而清之所以期报于先生者,亦自有在,而未敢言也。然亦未易与时人言也。瓣香樽酒,姑寄此怀,而附以此词。英爽如在,尚克祐之。呜呼!尚飨。祭戴少参文维正德某年月日,门生晋江蔡清寓南昌,闻座主致政少参万安戴公之丧,既爲位哭临,乃具香帛牲醴,属万安县儒学教谕王谧代诣灵柩前一奠,而侑以辞云:「惟公才识之雄富,风节之刚方,政治之优长,博观斯世,要岂可以多得哉?方成化丁酉,公以侍御出按吾闽也,适大比取士之秋,如清不肖,实蒙奬拔。念公当日之所期待,与清之所自期待者云何?去今三十余年,公既已作古人矣。如清于向所期待者,犹皆杳然如寄,稍改于其旧者,仅身外之物色而已。呜呼!何足道哉!兹闻公讣,中益惭负,而疾弗及,侍棺未及抚,既负公生,又负公死。呜呼!如之何哉?如之何哉?尚飨。」祭秦太宰太夫人文惟清生平无由一望吾太夫人懿范,而受吾太宰公之德,受吾太宰公之教,恩同父师。则视吾太夫人其大母行也。太夫人之丧,乃不得匍匐一赴哭焉,其爲哀且愧何如也!呜呼!吾太宰公爲国柱石,爲世鳯麟。北堂有变,回我陶钧,斯其爲戚,又岂惟一人一家之故而已哉!然而风霜凄切,元阳不灭。吾太宰公之所以爲其亲不朽图者,盖未涯也。又何莫而非吾太夫人之遗哉!北望凄怆,惟可自谕。伏惟尚飨。祭林都宪尊甫文
译子怀凭借奋发于孤寒之家的经历,走上贤能之士的仕进道路,分掌符节辅佐郡政达五年;后来进而戴上獬豸冠,掌握王法。考察他用来要求自己以及用来对待别人的原则,竟然一点也没有改变儒生一贯的本色。这本来是众人共同知道的事实,并不是我们乡邦私下偏袒的赞誉。唉!我听说富贵而不改变本色的人,是能够走得长远的人才;难道说子怀仅仅达到这里就算了吗?何况他没有父亲、没有母亲、没有儿子、没有侄子,没有伯叔这样的亲属,也没有姑母、姊妹这样的亲戚,留下的只有一位寡妻和一位同族弟弟,形影凄凉。我还忧虑他们孤弱贫困,无法自立。上天对于善人,果真能够一个个顾念他们、出力帮助他们吗?悲哀啊!悲哀啊!我们悲悼子怀极其不幸,却没有办法寄托这份哀痛;作为丧赙或赠礼,力量有限,而情意没有边际。如今共同举起一杯酒来致诀,感叹天道实在难以猜度。请享用祭品吧。祭陈都运文 唉!先生由进士起家,掌管秋官事务,历任副郎、正郎,后来升任主管我们郡,又改任福州府长官,不久升为河东都运,所到之处都有声誉光彩。在我们泉州,先生施惠于人的时间长、范围广,这本来就是泉州人都详细知道的。唉!先生的内心端正平易,施政慈祥和厚。至于执行法令时,却严峻得如风霜一般。凡是所作所为,大都不求一时取悦众人的耳目,却常有日后使人追思的好处。大概明察而不苛细,宽厚而有法度,这实在是牧民官的表率,也是泉州人终身怀念感激您的原因。上天福佑善人,也已经没有改变。两只凤凰般的幼子一同飞翔,高高拂过天路。听说您的其他儿子也敦厚好学,能够继承诗书家业,那么善报哪里会有尽头呢?我蔡清实在庸陋愚钝,早年承蒙您的知遇。原希望公享百年而永远保持美誉,没想到忽然阴阳永隔;我身负官守而不能前往,只好姑且寄托一番哀痛,用来表达平素的敬意。请享用祭品吧。祭新淦周虚白宪副公文 正德某年某月某日,门生蔡清听闻恩师虚白先生周公的讣告,因为自身羁留任所,不能奔赴丧家,谨在官舍设位哭奠,并写文告祭说:唉!先生从前任福建按察副使时,我年仅十七岁,先生确实提携我、教导督促我,到我二十岁时我们分别。先生经历了三十四年,蔡清已经五十四岁,才得以在新淦乡里的宅第再次见到先生;见面还不到一天便分别,过了十天再次相见,过了一段时间又分别,竟不到一天先生就不起了。唉!我对于先生,是多么幸运,三十四年一别之后还能够再次见您两次;又是多么不幸,三十四年之后仅仅能够见您两次而已!痛啊!痛啊!没想到十天之内,幽明永远隔绝;门生因职守而旷废,仿佛毫无所闻,只能面向西方长声号哭,身体留在这里,精神却已经前往,又能说什么呢?又能说什么呢?只是先生学识精纯广博,德行深厚纯正,才略、器度和见识卓越伟大,每一点都足以成为我们的典范。先生任陕西宪副时,五十三岁,因为想到母亲年老,恳切上疏请求致仕,士兵和百姓甚至挥泪请求挽留,却没有能够留住。如今太宰马公任夏官时,常常采纳公论,上奏请求起用先生,却受制度条例限制;后来先生以进退光明正大而获得恩诏,从中顺大夫进为亚中大夫,又进为嘉议大夫,这些都是在致仕之日获得的。这也足以看出公论是不可欺罔的。先生的贤德究竟怎样呢?蔡清曾奉上命到先生的乡里任职,本想着可以时时到先生身边侍奉,来完成继续承受教诲的愿望,如今却来不及了。痛啊!痛啊!回忆庚戌年冬天,我任职于朝廷时,曾绘制庆寿图,请朝廷士绅赋诗为先生祝寿;预计第二年先生寿登八十,我也正准备预先绘制这幅图,请藩臬各位僚属赋诗,再次表达祝愿,如今也来不及了。痛啊!痛啊!唉!西江之水浩渺无边,我怀念先生的心,实在与它一同无尽。古代怀念德行的人,期望一定报答;我希望报答先生,也自有自己的打算,只是不敢说出来,也不容易对时人说。如今焚一瓣香、酌一樽酒,姑且寄托这份情怀,并把这篇文辞附上。若先生英灵仿佛仍在,希望还能保佑我。唉!请享用祭品吧。祭戴少参文 正德某年某月某日,门生晋江人蔡清寓居南昌,听闻座主、致仕少参万安戴公去世,已经设位哭临,于是备办香、帛、牲醴,托请万安县儒学教谕王谧代我到灵柩前祭奠,并以辞助祭说:“公才华见识雄厚丰富,风节刚正,政事才干优长,纵观当世,这样的人哪里可以多得!成化丁酉年,公以侍御史身份出按我们福建,恰逢乡试取士之秋,像我这样不肖的人,实在承蒙您的奖拔。想来公当时对我的期待,以及我自己对自己的期待,究竟是怎样呢?距今三十多年,公已经成为古人了。像我这样的人,对于从前所期待的事情,仍然全都遥远得如同寄托在空中,稍稍改变原状的,仅仅是身外的官位名色罢了。唉!这有什么值得说的呢!如今听闻公的讣告,内心更加惭愧辜负您的期望;又因疾病不能赶到,没能侍奉灵柩,没能抚摸棺木,既辜负了公的生前,也辜负了公的死后。唉!这可怎么办呢?这可怎么办呢?请享用祭品吧。” 祭秦太宰太夫人文 我蔡清平生没有机会一睹太夫人的美好德范,却承受了太宰公的德行和教诲,恩情如同父亲和老师。因此,我把太夫人看作祖母一辈的人。太夫人去世,我却不能爬行前往哭吊,这悲哀和惭愧该是怎样啊!唉!我太宰公是国家的柱石,是当世的凤麟。北堂发生变故,使我的陶铸之师回转身来;这种忧戚,哪里只是一个人、一家的事情呢!然而即使风霜凄切,元阳也不会消灭。我太宰公为使亲人流芳不朽而作的谋划,大概还没有尽头;这又哪一样不是太夫人遗留下来的呢!我面向北方悲伤凄怆,只能自行排解。恭敬地祈请神灵享用祭品。祭林都宪尊父文
维正德某年月日,晋江蔡清道过莆田,谨具牲醴致祭于诏加中顺大夫菊庄先生林公之灵曰:公平生行善,徴于令子。以都宪内艰服阕,朝命徴起者再,玺书特起者又再,而竞不起。至以疾乞致仕。海内方讶都宪之介也。然不数月而公之讣闻,乃知终天之恨虽所不免,而爱日之诚已获庶几。都宪向之所以坚不起者,良有其道,而孝子之门果有忠臣在焉,岂止区区成就一节之士而已哉。公有子如此,所以报国之勲,绰有余地,而其累被宠命之褒加也,亦冝矣。况诸子或以文雅克家,或以儒官典教,皆森然拔俗之英。公爲善之报,又不于是乎可徴哉。清获登德门,侍颜范已三十年,忽闻兹讣,悲怆不胜。适道所经,谨具瓣香牲醴,少致鄙情。呜呼哀哉,尚飨。祭朱侍御母文▯治某年月日,通家子吏部员外郎晋江蔡清谨具香币牲醴,东向四拜,奉祭于邵武朱母太夫人之灵。呜呼!清仰令子宪副先生学行而受教爱也,有日矣。视太夫人犹母也,登堂之拜素切于怀,而未获遂。忽闻谢世之讣,痛如之何?乃以身病道阻,不克躬赴哭吊,负愧又何如也?特脩薄仪,奉荐灵筵。言不能文,意不能达。伏惟尊灵鉴飨。呜呼!痛哉!祭丁指挥文呜呼!清窃尝评人物于一时,如公者眞不易得哉!其武也文,其文也质,孰谓武弁中乃有此人物哉!呜呼!今其已矣。春秋仅四十,计其平生,英雄慷慨,奔走王事,曾不遑啓居,而卒以不夀。内无期功强近之亲,诸子又方茕茕在幼。天之所以报公者,一何其薄也!念之使人失声,直欲上诘老天而无由。哀哉!然而德在军士,功在边陲,名在缙绅。公虽不夀,而有夀者存矣。况后事又得所托,刘子羽、刘勉之,岂负韦斋翁者哉?九泉之下,计应可以少慰也。顾清无似,辱知有素,兹闻公讣,相去不二百里,而属有采薪之忧,不得匍匐一吊。死生之际,负公多矣。临风一涕,端爲正人洒也。区区鄙辞,何足以达意?哀哉!尚飨。祭陈提学亮之文呜呼!先生何其才之富,行之笃,器业之臧也?而何其寿之啬也!岭南之士沐教方新,又何其不幸而弗克卒所业也?国家得一硕才焉,方骎骎而进之,冀收其効,而又何其竞不得防于大用也?此吾人于先生之丧,所以不能已于哀也。抑以颜路之暮龄而哭子渊之丧,以子由之至性而状子瞻之行,此情又何可堪也?此吾人于先生之丧,所以尤不能已于哀也。尚飨。祭林云室师母文呜呼!唯吾师云室先生之所以成其学,成其德,成其功名者,固出于所自树,而吾师母内助之力,亦不可诬也。且吾师敭厯中外二十年,去家或数千里,或万里,家众数十口,家事且如毛,而悉以付吾师母,曾不以一毫萦于念虑者,谓非借吾师母之贤,固不可也。吾师近以动勇退之志,门下小子辈咸意齐眉偕老,教子弄孙爲日方长,而吾师母忽尔讣至,呜呼!痛哉!痛哉!某以羁官守于数千里外,独不得匍匐至门下一哭,南向涕零,可胜怆情!一樽逺致,聊荐微诚,伏惟尚飨。祭都台林太夫人文呜呼!孰不有子?而贵子亦岂少哉?惟夫人之子,名节重天下,声光壮本朝。计其所就,贵足道也。有子如此,母之贤,又岂庸云云哉?令子方受长城之寄于大江之右,期奠江右之民以寛圣皇南顾之忧,而忽以夫人之故,辍玺书所付者,而奔就苫块焉。斯其爲戚,又岂惟一人一家之事哉?清早辱令子教爱,尝获展登堂之拜;而今而后,请拜无期矣。凡爲人子者,于此其能无所感伤乎?噫!清实人子之不肖者也,于夫人之卒也,重有感焉,而不能言也。伤哉!尚飨。祭朱侍御乃尊文某等在令子交游中,逺者十七八年,近者五六年矣。斯文相与之至情,既等之骨肉,则于公虽未获一接平生,而其倾想颂愿之心,实有不能自己者。往者令子杖节二广,得便道以拜家庆,某辈亦爲之一乐焉。迨还期之伊迩,盖方引领闽峤之云,而屈指于亲庭之日,而公则已不待矣。人子之痛,可奈何哉?可奈何哉?某等相哀之心,其又能以自已哉?虽然,公之生也有善名在里闾,而公之子又有贤名在朝野。人孰无死?有如公之所得者,能几哉?呜呼!论至此,公之死所以益使人不能漠然者也。薄奠寄哀,聊以伸吾人之怀,尚飨。祭兰谿章先生乃尊文
译正德某年某月某日,晋江人蔡清路过莆田,谨备牲醴,祭奠诏加中顺大夫、菊庄先生林公的神灵说:公一生行善,从您的贤子身上得到了证明。您的儿子任都宪时,因母亲去世服丧期满,朝廷两次下诏征召起用,皇帝又两次特赐玺书起用,但公竟始终不起。后来又因疾病请求致仕。海内正在惊讶都宪的耿介,然而不到几个月就听到公的讣告,这才知道终身的遗憾虽不可避免,但及时奉养双亲的诚心已经可以说获得了实现。都宪从前之所以坚决不起,实在有他的道理;孝子之家果然有忠臣在其中,难道只是成就一个守节之士而已吗?公有这样的儿子,为国报效的功勋自然大有余地;而他屡次受到恩命褒奖加封,也完全是应当的。何况各位儿子,有的凭文雅才学继承家业,有的以儒官掌管教化,个个都是卓然超俗的英才。公行善的报应,难道不也可以从这里得到证明吗?蔡清有幸登临您的德门,侍奉瞻仰您的仪范已经三十年,忽然听闻这份讣告,悲痛不胜。恰好路过此地,谨备一瓣香和牲醴,略表鄙薄的情意。唉,悲哀啊!请享用祭品吧。祭朱侍御母文 弘治某年某月某日,通家晚辈、吏部员外郎、晋江人蔡清谨备香帛牲醴,面向东方四拜,奉祭于邵武朱母太夫人的神灵。唉!我仰慕您的儿子宪副先生的学问品行,受到他的教诲和爱护,已经很久了;我把太夫人看作自己的母亲,登堂拜见的愿望一直深藏心中,却未能实现。忽然听到您去世的讣告,痛苦该是怎样啊?如今又因自身患病、道路阻隔,不能亲自前往哭吊,辜负和惭愧又该是怎样啊?特意修备微薄礼仪,奉献在灵筵之前。言辞不能写得文雅,心意也不能充分表达。恭请尊贵的神灵鉴察并享用。唉!痛啊!祭丁指挥文 唉!我私下曾评论当时的人物,像公这样的人真是不容易得到啊!您有武略而兼有文才,有文才而质朴,谁说武官中竟会有这样的人物呢!唉!如今您已经不在了。享年仅四十岁,计算您一生,英雄慷慨,奔走办理王事,连安坐休息都来不及,最终却没有长寿。内无服丧期亲、功服亲等强近亲属,几个孩子又正孤苦幼小。上天用来报答公的,为什么这样菲薄啊!想到这些使人失声痛哭,真想上天责问老天却无从做到。悲哀啊!然而您的德行留在军士心中,功劳留在边疆,名声留在士大夫之间。公虽然没有长寿,但长寿的东西仍然存在。何况后事又有托付,刘子羽、刘勉之难道会辜负韦斋翁吗?料想在九泉之下也应该可以稍稍得到安慰。只是我蔡清不肖,素来承蒙公知遇;如今听闻公的讣告,彼此相距不到二百里,却恰好有采薪之忧,不能匍匐前往吊唁。在生死关头,我辜负公太多了。临风流下一滴眼泪,完全是为正直之人而洒。区区鄙陋的辞章,哪里足以表达心意?悲哀啊!请享用祭品吧。祭陈提学亮之文 唉!先生的才华何等丰富,品行何等笃厚,器度和事业何等美善!可是寿命为什么又这样短促!岭南士人刚刚沐浴您的教化,教导又为什么不能完成呢?国家得到一位大才,正要不断提拔他,希望收取他的功效,却又为什么最终不能让他充分发挥于大用呢?这就是我们这些人在先生丧亡之时不能停止悲哀的原因。又何况颜回晚年哭颜渊之死,子由凭最真挚的亲情为子瞻作行状;这样的感情又怎能承受!这就是我们在先生丧亡之时尤其不能停止悲哀的原因。请享用祭品吧。祭林云室师母文 唉!我们云室先生之所以成就他的学问、德行和功名,固然出自他自身的树立,但师母在内务方面的辅助力量,也不能抹杀。况且老师在内外任职二十年,离家有时数千里,有时万里,家中几十口人,家务又繁多琐碎,全都交付给师母,竟没有让老师有一丝一毫挂念;若不是凭借师母的贤德,实在不可能做到。老师近来已经萌发急流勇退的志向,门下弟子都以为二位将白头偕老,教育子女、逗弄孙辈,日子还很长,师母的讣告却忽然传来。唉!痛啊!痛啊!我羁留官守在数千里之外,独自不能匍匐到门下哭一场,面向南方流泪,哪里承受得住这种悲怆之情!遥寄一杯酒,姑且献上微薄的诚意,恭敬地祈请神灵享用。祭都台林太夫人文 唉!谁没有儿子?但贵显的儿子难道很少吗?只有夫人的儿子,名节重于天下,声望光彩足以壮盛本朝。计算他的成就,富贵功名完全值得称道。有这样的儿子,母亲的贤德,又岂能用平庸的言语来称说!您的儿子正接受镇守大江以西地区的重托,期望安定江右百姓,以减轻圣皇南顾的忧虑,却忽然因为夫人的缘故,停止了玺书交付给他的使命,奔回家中服丧。这样的忧戚,难道只是一个人一家的事情吗?我蔡清早年承蒙令郎的教诲爱护,曾有幸登堂拜见;从今以后,再想拜见您就没有期限了。凡是做人儿子的,面对这种事情,能不感伤吗?唉!我蔡清实在是众多不肖人子中的一个,对于夫人去世,更有深切感触,却无法说出。悲伤啊!请享用祭品吧。祭朱侍御尊父文 我们这些人与令郎交游,时间长的已有十七八年,时间短的也有五六年了。我们在斯文方面相互交往的深情,既然同于骨肉,那么对于公,虽然未能在一生中亲自相见,但倾心仰慕、称颂祝愿的心,实在不能自已。从前令郎持节出任两广,能够顺道回家拜庆,我们这些人也为此感到高兴。等到他返程的日期将近,我们正伸长脖子望着闽地山岭的云彩,屈指计算他回到亲庭的日子,公却已经等不到了。做儿子的悲痛,怎么能够承受?怎么能够承受?我们彼此悲悼的心,又怎么能够自行停止呢?不过,公在世时有善名留在乡里,公的儿子又有贤名留在朝野。人谁能不死?像公这样获得善名和贤子的,又能有几个?唉!说到这里,公的死之所以更加使人不能冷漠置之,也正是这个缘故。以微薄的祭奠寄托哀痛,姑且抒发我们这些人的怀念之情。请享用祭品吧。祭兰溪章先生尊父文
昔者,令子闇斋佥宪吾闽,清爲诸生,实得观感竦动于治教之下,于时固已知庆门种德之有自也。无何,闇斋以公垂白在堂,早乞归休侍养,寂然与世不相闻者垂三十年。天伦之乐,道腴之甘,盖有未易窥者。虽朝命及门数四,而确不可夺,斯又以见公之能安于善养,而所责望其子者,有不在区区功名富贵间也。夫有是父,有是子,宜乎天下士之爲闇斋致私愿于公者,无异于其亲戚故人,或有类孙曾之于王父者也。此岂不足以验在人好德之同心也哉?而公今则已弃孝养长逝矣。凡昔之爲闇斋喜慰者,今其能不为痛恨哉?清适乞归,便道仁里,方期一展牀下之拜,退将次第有请于闇斋,而入门之际,公之像设已在堂,闇斋已扶杖在傍矣。我之生也,何事之与心期?乖者之独多耶?且清已五十无闻矣,此行又不得遇于公之门,则其所以哭公者,岂特寻常知识之情而已哉?生刍一束,盖不得及公之生以展其诚,犹愿防防之中有以鉴其来意之非泛泛也。呜呼,尚飨。祭王府经文呜呼!君,吾太宰介庵公之适嗣也。介庵公着勲绩于朝野者四十余年,而在公常有忘家之适,私门絶无毫髪之牵者,此固盛德刑家之化,而亦主器得人之克相其完也。洎沐国恩,两赞元戎,清声四达,益愼以恭,上下啧啧,庶几肖公。夫何一疾俄倾,云终?呜呼!直牀下春秋高矣,此痛其何可言?况儿女之成行者多,未了之债,而清白吏之子孙,固乏负郭之田也。灵车北引,遥遥三千善人之报,然乎?不然!清出公门下,且辱君知,慨幽明之永隔,重念公而增悲。一觞薄酹,不禁涕洟,尚飨。祭王侍御尊甫文呜呼!清数从吴中过得公之乡,行于吴中贤士大夫,稔矣。既而获与令子御史君同朝,窃见御史君器业表表,班行中观风所至,凛然如秋霜,霈然如时雨,上下敬叹畏爱,无间言,信爲能行公之教者。于是始信公种德之报,而有子之庆,又不止寻常之以子贵,故得一推封之荣者而已也。清既有慕于公,而又辱知令子,兹行借便计程,谓当得一遂登堂之拜矣。逮至近郊,访之则公近者已作古人矣。呜呼!未见君子,忧心冲冲,我之谓矣。既见君子,我心则降,我无日矣。惜哉!伤哉!况闻令子广南之节将旋,盖方屈指于亲庭之日,近而公已不待人子之痛,又可奈何哉!令子之痛,吾辈尤爲痛之也。行边觞豆,草草莫尽予情,尚飨。祭洪氏姑母文吾家族庶不一,惟吾姑之父与吾祖同胞至亲,且同德相与之日最久。吾姑之少也,又尝学女事于吾母,动止相依,更岁年犹记。吾姑德性醇厚幽静,或半日不出一语,而勤愼弗懈,又大有度量。一归英溪,逮四十年。清父子以地逺力薄,虽信介时驰,而音仪希接。十数年来,吾祖、吾父母暨吾祖叔父母俱已相继而归防途,甫▯吾父未十日,而遽哭吾姑。呜呼!昔之少者壮矣,壮者老矣,老者死矣,亦有未老而已死者。感今怀昔,人生骨肉之间,恩义之际,其相与欢然者能几日?而防少别多,防短别长,其将如之何哉?清今始迹英溪而不能及,吾姑之存,其痛又可奈何哉?吾姑夫,吾表弟,清固无辞以解其哀也。尚飨。祭表弟黄于鼎文吾年十有九,子年仅十有五,即从予游。予领郷荐未行,子复从予。或栖岩谷,寓招提,而不相舍者又数年。予既登进士,官于朝,子亦领荐上京师,游太学。无何,亦登第而同朝矣。计其在家乡在京国,相聚之日恒多,间或相逺,率不厯岁移时,即复聚。世之亲友从事功名之途,得如吾二人相从之久而相聚之密者,盖不能什一也。而今也,一别则万万斯年,不可复聚矣。呜呼!痛哉!载念吾二人者之自少力贫,读书同也。其学有不逐时好,其言行不敢越常度,不能爲世之能人,又同也。自登第入官至今,或十年,或二十年,而其贫犹昔,其内乃皆若他有所慕而未克酬者,又同也。然予亦衰矣,抑予虽衰而残喘尚少延。子犹少且壮,乃倐尔而先终身事业,仅止于此。亲老子幼,皆不能恤矣。呜呼!吾其如之何哉?痛哉!痛哉!尚飨。祭黄汝亨文
译从前,令郎闇斋任福建按察副使时,我还是诸生,确实得以在他的政教之下受到观察、感发和震动;那时我就已经知道,您家积德的庆福是有来由的。不久,闇斋因为公年老在堂,早早请求归乡退休侍养,近三十年寂然无声,不再与世人交往。享受天伦之乐、品味道德学问的甘美,其中境界大概不是容易窥见的。虽然朝廷数次下诏到门征召,他的意志却坚定不可改变;这又足以看出公能够安于儿子的奉养,也说明公对儿子的期望并不在微小的功名富贵之间。有这样的父亲,有这样的儿子,天下士人替闇斋向公私下致意祝愿,理应如同对待自己的亲戚故旧,有的甚至像孙辈曾孙辈对待祖父一样。这难道不足以验证天下人共同好德的心意吗?可是公如今已经舍弃孝养而长逝了。凡是过去为闇斋感到喜悦欣慰的人,如今难道能不转为痛恨吗?我恰好请求归乡,顺道经过仁里,正准备到堂下行拜礼,退下后再依次向闇斋请教;可是进门时,公的画像已经供在堂上,闇斋也已经扶杖站在旁边。我的一生,究竟有多少事情曾与心愿相期?为什么违背心愿的事偏偏这样多呢?况且我已经五十岁而仍然默默无闻,此次又不能在公门前相遇,那么我哭祭公的感情,难道只是寻常相识之情而已吗?一束新割的青草,本来不能赶在公生前献上以表达诚意,但仍愿在幽冥之中,公能够鉴察我这次来意绝非泛泛。唉,请享用祭品吧。祭王府经文 唉!君是我们太宰介庵公的嫡长子。介庵公在朝廷和民间建立功勋四十多年,而您常常有忘却家庭享乐的志向,私人家门中完全没有丝毫牵挂;这固然是盛大德行教化家庭的结果,也说明主持家业的人得到了合适的人,能够帮助父亲成就其完整功业。后来您蒙受国恩,两次辅佐元帅,清廉的声名传到四方,更加谨慎恭敬;上下众人都啧啧称赞,差不多可以说像您的父亲了。哪里料到一场疾病突然使您倾倒,竟告终了呢?唉!只是您的床下,父亲年事已经很高了;这种悲痛怎么说得尽?何况成行的儿女很多,还有未偿清的债务;作为清白官吏的子孙,本来就缺少近城郭的田产。灵车向北而去,遥遥三千里;善人的善报,果真如此吗?果真不是这样吗!我出自公门下,又承蒙君的知遇,感叹幽明永隔,更加追念公而增添悲痛。一杯薄酒祭奠,禁不住流泪。请享用祭品吧。祭王侍御尊父文 唉!我多次从吴中经过,经过公的乡里,在吴中贤士大夫那里早已熟知公的事迹。后来有幸与令郎御史君同朝为官,私下见到御史君器度事业卓异,在官员队伍中巡视所到之处,凛然如秋霜,丰沛如时雨,上下都敬佩、赞叹、畏服、爱戴,没有不同的议论,确实可以说是能够实行公的教诲的人。由此我才相信公积德所得到的报应,而有这样的儿子所带来的庆福,又不只是寻常所谓因儿子显贵而获得推封之荣罢了。蔡清既仰慕公,又承蒙令郎知遇,这次借道计算行程,原以为可以实现登堂拜见的愿望。等到了近郊,打听起来才知道公不久前已经成为古人了。唉!“没有见到君子,忧心忡忡”,说的就是我啊。“已经见到君子,我的心才安定”,我却再也没有这样的日子了。可惜啊!悲伤啊!何况听说令郎任广南的节度使将要回来了,大概正屈指计算回到父母庭堂的日子,近在眼前的却是公已经等不到为人子的归来。这种人子的悲痛,又能怎么办呢?令郎的悲痛,我们这些人尤其为之悲痛。行旅边地之中的一杯酒和几样祭品,草草之间不能尽抒我的情意。请享用祭品吧。祭洪氏姑母文 我家族中旁支很多而不止一支;只有我姑母的父亲与我的祖父是同胞至亲,而且彼此以德行相交的时间最长。我姑母年轻时,又曾跟随我的母亲学习女子应做的事务,行动起居彼此相依,这些事即使隔了许多年仍然记得。我姑母德性醇厚幽静,有时半天不说一句话,却勤谨慎重,从不懈怠,而且很有度量。她一嫁到英溪,转眼已经四十年。蔡清父子因为相隔遥远、力量微薄,虽有书信使者时时往来,却很少能够相见。十多年来,我的祖父、父母以及祖父的叔父母,都已经相继归于九泉;我父亲刚下葬不到十天,竟又突然哭祭姑母。唉!从前年轻的人已经壮年,壮年的人已经老去,老年的人已经死亡,也有还未老便已经死去的人。感慨今日,追怀往昔,人生在骨肉亲情、恩义交往之间,能够欢乐相处的日子又有多少?何况相聚少而离别多,相聚短而离别长,将来又该怎么办呢?如今我才来到英溪,却不能赶上姑母在世的时候;姑母去世,我的悲痛又能怎么办呢?姑父、表弟,我实在没有什么话可以解除你们的悲哀。请享用祭品吧。祭表弟黄于鼎文 我十九岁时,您才十五岁,就跟随我交游。我领到乡荐却尚未赴试,您又跟随我。有时栖身岩谷,有时寄居寺院,却彼此不相舍弃,这样又过了几年。我后来考中进士,在朝廷任官,您也领到乡荐来到京师,游学于太学。不久,您也考中进士,和我一同入朝为官。算起来,无论是在家乡还是京城,我们相聚的日子总是很多;偶尔分别,也大多不到一年、不到一段时日,便又相聚了。世上的亲友中,像我们两人这样相从长久、相聚亲密的,大概连十分之一也没有。可是如今一别,便要相隔万万年,再也不能相聚了。唉,悲痛啊!回想我们二人从年少贫困时起,便一同读书;我们的学问不追逐当时的时尚,言行不敢越过常规,不能成为世俗所谓的能人,这些也都相同。自从考中进士入仕到今天,有的已经十年,有的已经二十年,可我们的贫困仍如从前;而我们内心都仿佛另有向往,却未能实现,这一点也相同。然而我也已经衰老了,或者说,我虽然衰老,残余的气息还可以再延续一些时日。您还年轻力壮,却突然先结束了终身事业,只能止步于此。年迈的双亲和年幼的孩子,都无法再得到您的照料了。唉,我将怎么办呢?悲痛啊!悲痛啊!请享用这祭品吧。祭黄汝亨文
成化某年月日,友生晋江蔡清谨用只鸡樽酒,告祭于故友行人司行人莆田黄君汝亨之灵曰:「呜呼!始海上之报至,道路汹汹,朋旧歔欷,予心独迷,且惊且疑。盖以为有则于理,若在所无;然以爲无则于数,又有所不可知者。用是含哀展转者,凡厯几旬时。呜呼!今果然矣,谓之何哉!愧予与君总角相闻,逮君既壮而登第,予始得一见于君之门。自是信问不絶,情谊弥敦。或同榻夜话于金台之客邸,或合席聚论于吾晋江之濆。逺摭帝覇之遗事,而近究程朱之绪言。盖有我之所是,而君以爲非;亦有君之所道,即我之所云者。言议虽未必尽合,意趣亦近于同。羣静言思之,犹厯厯昨日事耳。岂谓桐城南十里亭之别,乃遂爲此生之永诀也哉!呜呼!当十里亭之别也,予举酒属君曰:『壮哉兹行,得以游司马子长之所不能游者矣!』抑又岂知胷中之壮气尚未及收于史记,而鱼腹之英魂遽已同归于汨罗者哉!哀哉!痛哉!孤弱子之失怙,负慈亲于暮龄;况又与爱弟而偕行,使贤季父増倍其怆情者哉!哀哉!痛哉!虽然,君以王事行也。凡事之以义行而卒与祸防者,谓之命。儒者平生谈论曰:『有义有命矣。』今日又何言哉?又何言哉?呜呼!惟天地之无穷兮,哀人生之长勤。往者吾弗及兮,来者吾弗闻。已而已而,尚飨。」祭外父母文成化某年月日,女婿蔡清始只谒吾外父义民胡公、外母李氏之墓,爰具牲醴庶品以祭,而叙其情曰:「清念我外父外母钟爱厥女,不以与所亲近之冨家郎,而独以属之疎逺贫寒之孺子,此其待我者不爲近且浅矣。清之感德何如也?奈清不才,年来力困于一经,翅垂于两举,上不能显其亲,下不能荣防其家之人,孤我外父母所望,其负愧又何如也?乃今幸借神明之祐,叨居郷荐之首,丈夫万里程,仅得一举武,而外父母则既谢世矣。呜呼!清之得举也,其亦幸而祖父母及父母之俱存,其亦不幸而外父母之俱亡也。兴言及此,莫冩我悲!然受人之德,妻人之女,既负其生,忍忘其死?兹具一奠之仪,少叙久负之意,而追报之效,百未能一二也。念哉!痛哉!尚飨。」祭王表兄文维▯治某年月日,表弟蔡清寓京师,谨具香帛牲醴,遣义子克忠奉祭于亡表兄萧山寓士王君之灵。呜呼!吾兄生三岁而寄身于郑氏,六岁而永辞坟墓,从郑氏于浙矣。清生五六岁,始知有兄在外,二十三岁始能求之,多方不遇。至兄三十有九,清年三十六,始縁周侍御之力,物色而得之于萧山水滨之行人。杭城一防,恍若夣中。呜呼!我外祖之嗣歇矣,遗脉一线飘零,仅在誓将奉挈还归故乡,庶以嘘一炉香火之寒灰而燃之,不至遂陨其先世煌煌奕叶之门户耳。呜呼!岂知吾兄之年乃仅止于四十有三而已哉?苦事哉!苦事哉!茫昧者天,曽岂知人间有恩义大愿而哀念成全之也哉?去夏别京邸,期以明年秋防萧山,即同归泉南;而今也,寄骨于何人之地矣!想吾兄▯絶之际,亦将谓清莫可奈何矣。然吾兄之姓氏今则分明矣,吾兄后事今在清矣。清之贫窘,固兄所知,抑谚云“一饭两分可饱二人”,此清之心也。明年夏秋,清得以例归省,便当过萧山一哭吾兄,而吊吾嫂与孤侄,并举兄之遗骨以偕南。清且有父有母有子,当不令兄之后事失所矣。或者剥后见复,我祖一脉又将由是而复昌也。呜呼!客灯之下,涙与笔俱。我此微身,半自王氏,茍无王氏,安有我母?茍无我母,又安有我今?王氏衰落至此,我其不思爲王氏一筹哉?兄如有知,宜悉此情而勿忧后事也。尚飨。代庄某祭翁义民呜呼!无好人三字,信非所冝道矣。然世变既降,好人固不可多得尔。嗟!惟翁公六行悉备,内无间言,外无异议,求之今人,诚鲜。公比谓之义民,真义民矣。天胡不信?六袠而上,呜呼!自公之丧,我痛弗置。父子受知,实铭肝肺。一隔防途,再期何地?无以报公,惟有清涕。呜呼!如此好人,世复能几?尚飨。墓志铭钦进亚中大夫云南按察司副使致仕云室先生林公墓志铭。
译成化某年某月某日,友人晋江蔡清谨备一只鸡和一樽酒,祭告已故友人行人司行人莆田黄君汝亨的英灵说:‘唉!起初海上传来讣报,道路上人声汹汹,朋友故旧抽泣悲叹,唯独我心神迷乱,又惊又疑。我本以为,如果确有此事,按理说似乎不应发生;但若认为没有此事,按命数来说,又有许多无法解释的地方。因此含着悲哀辗转不安,整整过了好几十天。唉!如今果然如此,我还能说什么呢!惭愧我和您从童年起便彼此闻名,等您成年考中进士,我才得以在您家门拜见您。从此书信音问不断,情谊更加深厚。有时我们同睡一榻,在金台的客舍夜谈;有时同席而坐,在我晋江的水边聚谈。远则搜求帝王霸主的遗闻旧事,近则探究程朱的学说遗言。也有我认为正确而您认为不对的地方,也有您所说的正是我所说的地方。言论见解虽然未必完全一致,志趣却接近相同。众多往日静中思量的事情,仍历历如同昨日。哪里料到在桐城南十里亭的分别,竟成了今生永诀呢!唉!当日在十里亭分别时,我举酒劝您说:‘这次出行真是壮阔,您可以游览司马子长都未能游览的地方了!’ 又哪里知道您胸中的豪壮之气还没有来得及收录于《史记》,您的英魂却已仓促地像屈原沉入鱼腹那样,同归于汨罗了呢!悲哀啊!痛苦啊!孤弱的孩子失去了父亲,慈爱的母亲在晚年失去了依靠;何况您又和疼爱的弟弟一同出行,使贤弟父的悲痛之情增加数倍呢!悲哀啊!痛苦啊!然而,您是奉行王事而出行的。凡是因义而行事,最终却遭遇祸患的,都称作命。儒者平生常说:‘既有义,也有命。’今天又能说什么呢?又能说什么呢?唉!只愿天地无穷无尽啊,可悲的是人生长久劳苦。过去的人我来不及赶上,未来的人我也无法听闻。罢了,罢了,请享用这祭品吧。’ 祭外父母文 成化某年某月某日,女婿蔡清首次恭敬地拜谒岳父义民胡公、岳母李氏之墓,于是备办牲醴等祭品来祭祀,并叙说道:‘蔡清想到,我的岳父岳母钟爱自己的女儿,不把她嫁给亲近的富家子弟,却独独把她托付给疏远而贫寒的我,这样待我,并不是只图亲近或浅薄相待。蔡清对二位的恩德感受如何呢?无奈蔡清没有才干,近年来困顿于一部经书的学业,两次科举都几乎无望;对上不能显耀双亲,对下不能使妻族家人荣耀,辜负了岳父岳母的期望,我的惭愧又是怎样呢?如今幸而借助神明的保佑,忝居乡荐之首;大丈夫行万里路,也不过才迈出一步,可岳父岳母却已经去世了。唉,蔡清能够考中,既幸在祖父母和父母都还健在,又不幸在岳父岳母已经双双亡故。想到这里,没有什么能写尽我的悲哀!可是承受了别人的恩德,又娶了他人的女儿,既然不能报答他们的生前,难道忍心忘记他们的死后吗?现在备下这一点祭奠的礼仪,略微叙说我长久辜负的心意;至于追报恩德的实际作为,连百分之一二也还没有做到。请您们明察!悲痛啊!请享用这祭品吧。’ 祭王表兄文 弘治某年某月某日,表弟蔡清寄居京师,谨备香、帛和牲醴,派义子克忠祭告已故表兄、萧山寓士王君的英灵。唉!我兄长三岁时便寄养在郑氏家,六岁时便永远离开祖坟,随郑氏到了浙江。蔡清五六岁时,才知道有兄长在外;二十三岁时才有能力寻找他,却多方寻找而没有遇到。直到兄长三十九岁、蔡清三十六岁时,才借周侍御的力量,按踪寻访,在萧山水滨的行人中找到了他。杭州城一见,恍若梦中。唉!我们外祖父家的后嗣已经衰绝,遗留下的一线血脉飘零不定,只剩下发誓一定要把您扶携带回故乡,希望借此吹旺一炉香火的冷灰,使它重新燃烧,不至于让先世辉煌绵延的家门终于坠落。唉!哪里知道兄长的年寿竟只到四十三岁就停止了呢?苦难啊!苦难啊!苍天昏昧,难道竟不知道人间有这样深厚的恩义和愿望,不能哀怜并成全它吗?去年夏天在京城客舍分别时,约定明年秋天在萧山相会,一同回到泉南;可是如今,您的遗骨寄放在什么人的土地上了呢!想来兄长临终之际,也会认为蔡清对这件事无可奈何了吧。然而兄长的姓氏如今已经清楚无误,兄长的后事如今由蔡清承担。蔡清的贫困窘迫,兄长本来就知道;不过谚语说:‘一顿饭分成两份,足以使两个人吃饱。’这正是我的心意。明年夏秋,蔡清若能按惯例回乡省亲,便应当经过萧山痛哭祭奠兄长,吊唁嫂嫂和孤侄,并带着兄长的遗骨一同南归。蔡清还有父亲、母亲和孩子,一定不会让兄长的后事无所归依。或许剥落之后还会重新恢复,我们祖先的一支血脉也将由此重新兴盛。唉!客舍灯下,眼泪和笔一同落下。我这微薄的身躯,有一半承自王氏;如果没有王氏,哪里会有我的母亲?如果没有我的母亲,又哪里会有今天的我?王氏衰落到这个地步,我难道能不替王氏筹划一番吗?兄长如果有知,应当完全了解这片心情,不要为后事忧虑。请享用这祭品吧。代庄某祭翁义民 唉!‘没有好人’这三个字,确实不是应当说的话。然而世道变坏以来,好人本来就很难多得。可叹啊!唯有翁公六种德行全都具备,内无非议,外无异议;在今天的人中寻求这样的人,实在少见。公被称为义民,确实是真正的义民。上天为什么不相信善人长寿呢?年过六十,唉!自从公去世,我的悲痛片刻未曾放下。我们父子承蒙您的知遇,实在铭刻在肝肺之中。道路一隔,重逢又在何处?没有什么可以报答您,只有清泪而已。唉!这样的好人,世上还能有多少呢?请享用这祭品吧。墓志铭 这是为云室先生林公撰写的墓志铭;林公曾奉诏晋升为亚中大夫,担任云南按察司副使,后来退休。
吾云室先生以云南按察司副使致仕,家居八年,卒。卒之明年,子文中等将奉柩塟于某县某山之原,先期遣人以书状授清于江右官所,而属之志。清先生门人也,始自丱角,以临江周虚白先生教命,得登先生之门而受业焉。抵今盖三十有余年矣。念先生之所以教育而造就我者,自始至终,恩同罔极,而疾不得侍,敛不得亲。今其▯也,又不能如古人之负土以成其役,东望挥涕,此情何如?则于是志之属也,其将何辞?惟是荒落负教之甚,今且骎骎晚暮矣,于分内实事,曽无一毫成立,是岂足以知吾先生者?勉强执笔,亦仅能得粗迹而已。先生讳某,字廷珍,姓林氏,世家福州之▯官,以所居之乡名云程,别号云室山人,而学者称爲云室先生云。高祖比元时爲某衙门鎭抚,红巾之乱抗敌而死,举家就戮,遗曾祖阳文身避获全生。祖某茕茕自立,故居在城西关,至是始迁云程。考秀号质斋,性厚朴而心向道,礼延名师以教子侄,不计赀力,故先生兄弟七人。先生既以魁天下爲显官,曰瑭,亦登进士第爲御史提学南畿,曰玠,与侄某□俱郷贡进士第。孙文瓒亦继登第,他子侄负经术有名士林者,又数十人,一门之盛,有由然也。妣周氏称合德焉,七子皆其所生,而先生爲之长。自幼颖敏出羣,而沉笃嗜学,夜读率至夜分,又能以身体之,以心验之,最得圣贤意趣。其防绎遗言衬贴之义,以开发学者,则清平日所见知,少有其似者也。自闽中及两京,以至浙江之士,及门受业者,殆不可数计,而领荐登第,位列中外者,常不乏人。其始荐于乡也,以景泰癸酉年,才十有九,至天顺丁丑防试不第,入太学。癸未防闱灾,移试八月揭榜,居第三爲易经》魁。甲申三月殿试,赐同进士出身,观政戸部。是年秋以疾乞恩归治,时方具庆,先生侍奉不稍离天伦之乐盖优优乎,其自足而无所慕于外也。四方来学者,此时尤众,里舍至不能容。今闽中易学,独盛于东南,视他经倍蓰焉,盖先生倡明之功居多也。成化甲午大比,江西聘主文衡,辞不赴。以进士侍亲,家居十有七年,既终大事,辛丑乃至京,除南京刑部山西司主事。先生律己素严,其谳狱明恕而有执。司寇金陵张公亟称之,且语人曰:“如吾林主事,学行要当居春坊軄,辅导乃称耳。”乙巳考三年满,勑加承德郎,赠考如其官,妣及正室薛氏爲安人,继室朱氏封安人。丙午陞本部某司署员外郎,丁未陞浙江按察司佥事,奉勑提督银场。▯治庚戌,景宁贼吴大儿啸聚千余徒,恣摽掠,傍及福建政和、浦城诸县,两省患之。勑浙江鎭巡等官勦捕,诸公以事属先生。先生发诸属县兵快,先分据要害以防其奔逸,乃以精鋭千二百人进临其穴。贼出拒破之,贼弃穴横奔至福建松溪之渠口,防高险隘,我众难之。先生曰:“贼势已蹙,前途皆非道,我严其令攻之,必克。”一鼓遂获其渠魁,戮数百人,余走庆元及从间道窜景宁。先生复节制诸巡捕官就取之,戮死外,又获三百余人,支党散匿山谷。官属请乘殱之,先生曰:“彼无能爲也,恐滥及无辜,亟出告示,令早出降。”两省以安。时又有遂昌黄岩贼某,聚众且至万,各伏所穴未发,将观变而动,其势叵测。至是闻景宁贼破胆寒,先生又豫爲形势以拟之,诸贼遂自解散去。鎭守张公喜曰:“兹所谓不战而屈人兵者矣。”巡按御史陈公金上其考语于台部云:“文有名而士类咸服,武有备而贼徒知惧者,此也。”辛亥陞云南按察副使。盖佥事甫三年得陞者,数十年仅三五见,亦殊恩也。在云南风操愈励,威惠益振。其地民夷杂处,官府政多仍其俗,未免茍简,或有所改,张尤恐动众心。先生独曰:“此地既入华,即当以华治,奈何犹以”夷待之,乃多别名,分重礼教,又创分司,以便官督造永安桥数十间,以便民。劾都司之冐功陞赏者数十人,皆谪戍穷边。他所施爲,多类是,众咸安之。政俗有改观者矣。在浙江,尝监己酉乡试;在云南,连监壬子、乙夘、戊午乡试,所取士咸称得人。试录诸文,多出其手笔。盖先生非惟文学素优,其行谊政治,亦自过人,故所至上下翕然归重之。巡抚云南都御史张公诰,巡按御史张公泰、金公献民、余公本、实清戎御史徐公纪,交章论荐。众方以大用期之,而先生以年及,恳疏乞休。时己未之春也。
译我们的云室先生以云南按察司副使之职致仕,居家八年后去世。去世的第二年,儿子文中等将奉灵柩安葬在某县某山的原野,提前派人把行状送到清在江右任官的地方,托我撰写墓志。清是先生的门人,从幼年起,因为临江周虚白先生的教导,才得以登门拜先生为师,接受学业。到现在大概已有三十多年了。想到先生从始至终教育培养我的恩德,深厚得无以为报;我却因疾病不能侍奉,先生入殓时也不能亲自参加。如今又要下葬,我还不能像古人那样背土助成葬事,只能向东遥望挥泪,这种心情又如何呢?那么对于托付我撰写墓志这件事,我将说些什么呢?只是我荒疏堕落,辜负教诲太甚,如今也渐渐到了晚年;在本分应做的实际事情上,竟没有丝毫成就,这哪里足以了解我的先生呢?我勉强提笔,也只能写出大概的事迹罢了。先生名某,字廷珍,姓林氏,世代居住在福州侯官,以居住的乡名为云程,别号云室山人,学者称他为云室先生。高祖在元代曾任某衙门镇抚,红巾军之乱时抗敌而死,全家也遭杀戮;遗下的曾祖阳文因藏身躲避搜捕而得以保全性命。祖父某孤苦自立,旧居在城西关,到这时才迁到云程。父亲秀,号质斋,性情厚朴,心向正道,礼聘名师来教育子侄,不计较钱财力量,因此先生兄弟七人。先生后来以天下第一名的身份成为显官;兄长瑭也考中进士,任御史、提学南畿;兄长玠和侄某也一同考中乡贡进士。孙子文瓒也接着登第,其他凭经学在士林中有声望的子侄,又有几十人。一门兴盛,确实是有原因的。母亲周氏,谥称合德;七个儿子都是她所生,先生是长子。先生从小聪颖敏捷,出类拔萃,又沉静笃实,酷爱学习,夜读常到半夜;还能亲身实践、用心验证,最能领会圣贤的意趣。他对遗言的推演和其中相互衔接贴合的意义,用来启发学者,这正是清平日所见所知、很少有人能够相比的。从闽中和两京直到浙江,登门受业的士人几乎数不清;领乡荐、登进士第、位列朝廷内外的人,也常常不乏其人。他最初被乡里推荐是在景泰癸酉年,当时才十九岁;到天顺丁丑年会试落第,进入太学。癸未年会试考场发生灾祸,改在八月考试、揭榜,他名列第三,成为《易经》魁首。甲申年三月殿试,赐同进士出身,在户部观政。这年秋天,他因疾病请求恩准回乡调养;当时正逢父母俱在的庆幸之时,他侍奉双亲一刻也不稍离,享受天伦之乐,大概已经非常满足,不再羡慕外界了。四方前来求学的人,这时尤其多,乡里的房舍甚至容纳不下。如今闽中的《易》学,独独在东南最为兴盛,比其他经学多出数倍,大概主要是先生倡导阐明的功劳。成化甲午年大比,江西聘请他主持考试,他推辞没有赴任。他以进士身份侍奉双亲,在家居住十七年;办完丧葬大事后,辛丑年才到京城,被授为南京刑部山西司主事。先生一向严格要求自己,审理案件明察而宽恕,同时又坚持原则。南京刑部尚书张公急切称赞他,还对人说:‘像我们林主事这样的人,学问品行实在应当位居春坊职务,承担辅导之责才相称。’乙巳年考核三年期满,敕令加授承德郎,追赠父亲的官职与他相同,母亲及正室薛氏为安人,继室朱氏封为安人。丙午年升任本部某司署员外郎,丁未年升任浙江按察司佥事,奉敕提督银场。弘治庚戌年,景宁盗贼吴大儿聚集一千多人,肆意抢掠,还波及福建政和、浦城等县,两省都以此为患。朝廷下令浙江镇守、巡抚等官员剿捕,诸位官员把这件事交给先生办理。先生调发所属各县的兵丁和快手,先分别占据险要之处,以防贼众逃逸,然后率精锐一千二百人进攻他们的巢穴。贼众出战抵抗,被击败,便放弃巢穴仓皇逃到福建松溪的渠口;那里山高地险、道路狭窄,我军将士都认为难以进攻。先生说:‘贼势已经窘迫,前面的道路也都不是通路;我严令进攻,一定能够取胜。’一通鼓后便擒获贼首,杀死数百人,其余逃往庆元,或从小路逃入景宁。先生又节制各路巡捕官前去捕捉,除杀死一批外,又俘获三百多人,其党羽则散藏在山谷中。属官请求乘胜把他们全部消灭,先生说:‘他们已经不能有所作为了,只恐怕滥杀会牵连无辜。赶快发布告示,让他们及早出来投降。’两省因此安定。当时又有遂昌黄岩的某股贼寇,聚众将近万人,各自藏在巢穴中尚未发作,准备观察形势再行动,势态难以预料。到这时,他们听说景宁贼众战败,已经胆寒,先生又预先布置形势以防备他们,于是各股贼寇自行解散离去。镇守张公高兴地说:‘这就是所谓不交战而使敌军屈服了。’巡按御史陈公金把考核评语上报台部说:‘文才有名,士人全都信服;武备周全,贼徒都知道畏惧,说的就是这样的人。’ 辛亥年升任云南按察副使。佥事任职刚满三年便得以升为副使,这几十年中仅见三五次,也算是特别的恩典了。他在云南更加振作风操,威望和恩惠也更加显著。那里汉人和少数民族杂居,官府施政多沿袭当地习俗,难免苟且简略;有些地方想作改变,张公尤其担心会惊动民心。先生独自说:‘这个地方既然已经纳入华夏,就应当按照华夏的方式治理,怎么还把他们当作夷人对待呢?’于是增设许多不同名目的措施,重视礼教,又创设分司,以便官府监督;建造永安桥几十间,使百姓便利;弹劾都司中冒领功劳、虚报升赏的几十人,全都贬谪戍守边远困苦之地。他所施行的其他措施,大多也类似这样,众人都因此安定,政治和风俗也有了改观。在浙江时,他曾主持己酉乡试;在云南又连续主持壬子、乙卯、戊午乡试,所录取的士人都被称为选得其人。各次试录中的文章,多出自他的手笔。先生不只是文学一向优秀,他的品行、交谊和政治才能也都超过常人,所以无论到哪里,上下官民都一致归敬重视他。云南巡抚都御史张公诰、巡按御史张公泰、金公献民、余公本,以及实清戎御史徐公纪,纷纷上疏论荐。众人正以为他将受到重用,他却因年岁已高,恳切上疏请求退休。当时是己未年春天。
初,冡宰三原王公守备南京,得先生名于张司冦公,而心识之。故在吏部日,先生得以三年佥事举陞副使。及王公去位,而当路无深知先生者,故先生名位事业,仅止是。先生既归休,日杜门教子孙读书,足迹不及公门。乙丑今天子即位,推恩臣下,进阶亚中大夫。先生善理家,人人各有分业,不得自暇逸,常切切告戒,使循理安分,不得席势凌物。故子弟人人能勤约隐忍,无一毫浮艳气习。尝试以他宦门子姓较视之,多觉别是一种风味矣。先生遇士大夫礼度甚谨,而一出于诚。其待姻族恩意切至,不以贫富贵贱而差异。与乡人处,善薫之以和,于有过者,尤能以宇量包容之。故卒之日,自有位以及乡士庶稍相知识者,无不痛惜而奔赴焉。寿七十三,男四:长文明薛出,次文中朱出,文英文昻侧室王氏出。女七:淑适陈浚,皓适刘模,洪适陈汶渊,适许绎,济适张□,次澄源未行。孙男四:玺县学生,次璺坤某,皆文中子,某则嗣文明者也。孙女二:模适杨镠,梓幼防。孙女一。先生生于宣德甲寅十月十一日,卒于正德丙寅十一月十六日,▯以丁夘某月某日。清惟昔人尝有承其师之子属表其师之墓者,自谓始不敢辞,而又不敢不辞,卒之不敢终辞焉。若清今日之情。殆有彷佛于此者,故畧次所见闻,用塞来属。计恩门内外,尚当有知吾先生深者,别有所录,以尽吾先生德业之详,而盖不肖清之负焉耳。其铭曰:峩峩云室,云山是宅。清源一派,流注洋溢。钦德者所居,成聚是惟居间之绩。施于有政,弥漙其泽。既文且武,厥声载赫。岂伊腐者,用之斯▯。进难于先,迟迟廿年;退勇于后,了无所牵。始终大节,视履其旋。嗟嗟云室,有学有德,有爲有识,实我人之则。不肖门生,怀惭当笔,尚俟来者扬幽不极。晋江县知县吴公墓志铭居上不寛,吾何以观之哉?此吾夫子爲万世爲人上者立言也。而周公亦曰:「平易近民,民必归之。」嗟乎!二圣人者,以其规天条地之规模,过化存神之运用,其论治岂不能爲高世异俗之谈,以耸动天下后世者?而乃一则曰「寛」,一则曰「平易」,若固爲卑之之论,何哉?二圣人者,殆亦虑之熟矣。盖凡軄子民者,本所以抚摩而乳哺之,必不得已然后威加焉,非专以督责爲事也。彼专事督责之治者,民惟见威而不见德,其法令精神虽若可快一时,而国家之元气则有潜亏暗削于可快之中,而有不及觉者矣。呜呼!此清于吾县尹吴公之卒,所以不能不爲吾民惜也。公状貌雄伟,望之若不可迫视,而性度夷旷,即之温然,岂弟君子也。作县三年,清以所见及所闻考之,大抵居之以寛,行之以平易,要在有实惠于民,而不爲一切之政以徼名希世者,故久而民益戴之。卒之日,民无老少逺近,咸咨嗟痛悼,以爲天之不相我民也。呜呼!惜哉!使世之爲天子吏牧小民者,皆公其人,黎民尚亦有利哉?而公之不寿,不得以终其惠于吾民,则天也,谓之何哉?公讳云,字民望,世家松江之华亭,祖轸,冨平县丞;父礼义官,母丁氏。公生十三年而入邑庠,又十五年而入太学,在太学十六年而官,在官三年而卒。卒之日,成化壬寅二月某日也,距所生正綂丙辰正月某日,享年四十有七。娶俞氏,先卒,子男三:长缙,次绅,次缨;女二:长适谢奎,次适杨缵,皆俞出也。继娶王氏。公之病革也,与母及家人诀曰:「吾二亲俱垂白在堂,且无他昆弟,即入地目不瞑矣。爲吾妻孥者念哉!」呜呼!良可哀夫。缙将奉公柩归▯,先期诣清,泣请文以贲诸幽。清非知文者,然雅爱公之寛大平易,有出于一时诸君子,故不辞而辄详于寛大平易之説,非惟以彰公之善,亦因以告夫世之凡有子民者之责耳铭》云:「乐只君子,其心孔仁,而惠弗克终于民,孝弗克终于亲。虽然,其弗终者在天,而其弗可忘者在人。」畱夫人黄氏墓志铭夫人黄氏,今南雄通判畱君汝砺之妻也。随君之官,卒于官。其子志淑方以春闱中选,在京师,闻讣,辍廷试事,奔南雄,将扶柩归葬。而通守君已先归其柩于家。志淑既抵家,则奉通守君命,以请于大父处士茂明,择地晋江三十二都之文昌山,卜某年某月某日葬,而请志于予。志淑之言曰:吾母性颖悟,通物理人情,而敦厚有器度,虽不多读书,其所爲之符合于古义者常多也。事吾大父母及吾父二十年,孝敬勤愼如一日。于吾兄弟固所甚爱,而教督之尤严。志淑始得举,戒之曰:尔毋遽以此一得自幸,男子分内所当爲者,计尚未能万一也。此吾母性识大畧也。乂曰:吾母讳某,有元南安达鲁花赤某公之几世孙,父曰曲江尹某公,母曰孺人杨氏。年二十归我畱氏,生子五人,长即志淑,次志及志宏、志业、志宪殇。孙男一曰宜让。
译当初,冢宰三原王公镇守南京时,从司寇张公那里听到先生的名声,便记在心中。因此王公在吏部任职时,先生得以凭三年佥事的资历被举荐升为副使。等到王公离任,当权者中没有深知先生的人,所以先生的名望、官位和事业只能止步于此。先生退休回乡后,每天闭门教子孙读书,脚步从不到官府。乙丑年,当今天子即位,向臣下推恩,加升他的阶秩为亚中大夫。先生善于治理家业,人人都有各自的职业,不得自行闲逸;他常常恳切告诫子弟,使他们遵循道理、安守本分,不得倚仗权势欺凌别人。因此子弟人人都能勤劳节俭、隐忍自持,没有丝毫浮华艳丽的习气。曾经拿他们同别的官宦子弟比较,常觉得另有一种风貌。先生对士大夫,礼数非常谨慎,而且完全出于真诚;对姻亲宗族,恩意深厚周到,不因贫富贵贱而有所区别。与乡人相处,善于用和气熏陶他们;对于有过错的人,尤其能以宽大的度量包容。因此他去世那天,从有官位的人直到乡间士人百姓,只要稍微与他相识的,无不悲痛惋惜,赶来奔丧。享年七十三岁。儿子四人:长子文明,薛氏所生;次子文中,朱氏所生;文英、文昻,为侧室王氏所生。女儿七人:淑嫁陈浚,皓嫁刘模,洪嫁陈汶渊,一人嫁许绎,济嫁张某,次女澄源尚未出嫁。孙子四人:玺,是县学生;其次璺坤某,都是文中的儿子;某,是文明的嗣子。孙女两人:模嫁杨镠,梓年幼未嫁。另有孙女一人。先生生于宣德甲寅年十月十一日,卒于正德丙寅年十一月十六日,丁卯年某月某日下葬。清想到,古人曾有承受老师恩德、受老师之子托付来表彰老师墓葬的人;那人自认为开始时不敢推辞,又不敢不推辞,最终也不敢一直推辞。清今天的心情,大概与此有些相似。因此略略叙述所见所闻,用来应付后人的托付。至于门内门外受先生教益的人,应该还有深知我先生的人,另外撰录文字,来详尽写出我先生德行事业的始末;这也足以遮掩不肖弟子清的辜负了。铭文说:巍峨的云室山,云山就是他的居所。清澈源头的一脉,流淌奔注,充盈洋溢。敬仰德行的人所居之处,也只有在聚集众人的地方才能看见他的功绩。他施行政务,恩泽更加深厚。既有文才又有武略,声名远播而显赫。哪里是腐儒,任用这样的人便能成就事业。早年晋进比别人困难,迟迟二十年;后来退隐却比别人勇决,毫无牵挂。他一生一世的大节操,体现在每一步履行之中。可叹啊云室,既有学问又有德行,既有作为又有见识,实在是我们世人的榜样。不肖门生怀着惭愧执笔,还要等待后来的作者,把您幽深的德行发扬到无穷。晋江县知县吴公墓志铭 居于上位的人如果不宽厚,我凭什么来观察他呢?这是我的夫子为万世在上位的人立下的言论。周公也说:‘平易近民,民必归之。’唉!这两位圣人,凭借他们规划天地的规模、使教化流传而神明长存的作用,谈论治理国家,难道不能说出高出世俗、异于常人的言论,用来震动天下后世吗?可是他们一个说要‘宽’,一个说要‘平易’,仿佛故意提出低下的见解,这是为什么呢?两位圣人,大概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凡是治理百姓的人,本来就是要抚慰爱护百姓,像哺乳孩子一样养育他们;实在不得已之后才施加威势,不能只把督促责罚当作职事。那些专门从事督责的治理,百姓只看见威严而看不见恩德;它的法令和精神虽然似乎能让人一时痛快,但国家的元气却会在这种痛快中潜藏着亏损削弱,而且有时还来不及察觉。唉!这正是清对于我们县令吴公去世,不能不替百姓感到惋惜的原因。吴公身材相貌雄伟,远远望去仿佛不可逼视;但性情气度平和旷达,接近他便觉得温和可亲,是一位和乐平易的君子。他任县令三年,清根据亲眼所见和亲耳所闻考察,大体上是以宽厚自处,以平易施政,关键在于给百姓实际的恩惠,而不为一切政务去求取名声、迎合世俗,所以时间越久,百姓越拥戴他。他去世那天,百姓无论老少、远近,全都叹息悲痛,认为上天不保佑我们百姓。唉!可惜啊!假使世上凡是做天子臣吏、牧养小民的人,都像吴公这样,百姓难道还会没有得到好处吗?可是吴公不能长寿,不能把恩惠最终施给我们百姓,这是天意,又能说什么呢?吴公名云,字民望,世代居住在松江华亭;祖父轸,任富平县丞;父亲任礼义官,母亲丁氏。吴公十三岁入邑学,十五年后进入太学,在太学十六年后做官,任官三年便去世。去世之日是成化壬寅年二月某日,距离他出生的正统丙辰年正月某日,享年四十七岁。娶俞氏,俞氏先去世;有三个儿子:长子缙,次子绅,次子缨;两个女儿:长女嫁谢奎,次女嫁杨缵,都是俞氏所生。继娶王氏。吴公病重将死时,向母亲和家人诀别说:‘我的两位亲人都已白发苍苍,还在堂上;又没有别的兄弟,如果就这样入土,我死也不能瞑目。做我妻子儿女的,要记住这件事啊!’唉,实在令人悲哀。缙将奉吴公灵柩归葬,提前来到清这里,哭泣着请我写文章来装饰墓穴。清并不是懂得文章的人,但一向敬爱吴公的宽厚平易,认为这超过当时一般君子,所以不推辞,便详尽谈论宽厚平易,不只是为了彰显吴公的善行,也借此告诉世上所有治理百姓的人所负的责任。铭文说:‘快乐的君子啊,他的内心非常仁厚;可是恩惠不能最终施给百姓,孝行也不能最终施给双亲。’ 然而,他未能完成这些,是天命;而他不可被忘记,则在于人。留夫人黄氏墓志铭 夫人黄氏,是今任南雄通判留君汝砺的妻子。她随丈夫任官,去世于任所。她的儿子志淑当时正因春闱考试中选,留在京师,听到讣告,便停止参加廷试,奔赴南雄,准备扶柩归葬。但通守君已经先把她的灵柩运回家中。志淑回到家后,奉通守君之命,请示祖父处士茂明,选择晋江县三十二都文昌山为墓地,择定某年某月某日安葬,并请我撰写墓志。志淑说:‘我的母亲天性聪颖明悟,通晓事理人情,性情敦厚而有器度;虽然没有读很多书,但她所做的事符合古代义理的地方常常很多。她侍奉我的祖父母和父亲二十年,始终像第一天一样孝敬勤慎。她固然非常疼爱我们兄弟,对我们的教导督促却尤其严格。我刚考中时,她告诫我说:你不要因为这一次考中就急忙自以为幸运,男子本分内应当做的事情,计算起来还没有做到万分之一。这就是母亲见识大略之处。’又说:‘我母亲名某,是元代南安达鲁花赤某公的几世孙女;父亲是曲江尹某公,母亲是孺人杨氏。二十岁嫁入留氏,生了五个儿子,长子就是志淑,次子志及志宏、志业、志宪都夭折。孙子一人,名叫宜让。’
又曰:吾母生于天顺辛巳正月十五日,卒于▯治辛酉十月初七日,年仅四十。天乎何其与年之促而不令少得享不肖子之养也。惟先生素教爱志淑者,其尚哀而爲之铭乎?铭曰:问夫人之所生,南安黄氏,接武▯缨。问夫人之所适,晋江畱氏,将相余泽。夫君伊何?别驾南垂,声名有辉。厥子伊何?丱弱高第,书香继继。惟夫人之得于天兮,亦岂云薄?惟夫人之遗其子兮,风树爲虐。噫!理数有穷,亲年有终。慨吾徒之烱烱兮,追所愿之无从。惟贤母之远志兮,子奉以躬。铭莫此固兮,以畀尔封。坦夷居士林公墓志铭陈江林珤及弟宁国府推官珹将▯其父坦夷居士公于本邑二十八都之象山,先期状公行属清爲之铭。珤与珹皆清所素知,而公之畴昔又人所共知者,故虽不知文而不容辞也。公讳昱,字曦明,世居陈江之坞,高祖讳天福,公因号江坞隐翁,有风操,郷人重之。曾祖宗敬,祖伯亨,父仕齐,皆不仕。母吴氏。公有兄而殇,且无弟,甫弱冠即能苦志立身,以支撑门戸,父母安其孝焉。性仁厚而果于义,姻族多能之。二姊一蚤世,一蚤丧,所天公维持其家,抚诸甥而长之,立之有,人所难者。与人交淡而信,终始如一日,恭而有礼,暴慢者处之夷然,或数见侵侮,而后以理直之,卒皆愧屈无词。平居恂恂,若无所区别,至其临事则矩度整如也。轩几有微尘,必命扫除之,曰:“人之治心亦冨如是耳。”喜植花卉,庭除间朝夕玩赏之,其治园圃界限分明,而脉络贯通,若得经界遗意者。时或杖屦其间,清风霁色,昻首伸眉,萧然有出世外之趣。年六十,郡守李公哲、张公濂、贰守罗公憓、陈公旦皆知公名。値乡饮酒礼,则前期具啓,遣生员诣门请置焉。启词称公“立心坦夷,制行诚确”,公曰:“诚确未易也,坦夷则吾其庶乎。”因摘“坦夷”二字自号。▯治庚申六月初九日考终于正寝,去所生正綂丁巳九月二十五日,享年六十有四。娶蔡氏,子三:珤其长,次曰□继卒,珹其季也。由丙辰进士出身。女一,适侯林吴轮。孙男四:良猷、良材、良器、良儒。孙女四。塟用壬戌之十二月二十八日,其地背干面巽云。铭曰:“吾泉诸姓莫盛于林,林莫盛于陈江之一乡,维江坞公称林之良。厥世绳绳,坦夷有光。自身而家,而乡所履,咸率厥常。天锡之逸,春意洋洋。心尘是拂,益使我愧悚而彷徨。上下向风,德音载扬。有子克家,或耀其章。分帝之符,将履周行。其在陈江,寔破天荒。”呜呼,兹因坦夷公积德之报兮,抑亦可以占江坞公余庆之未央。义民简斋顾公墓志铭先君尝与郷之名胜通政使张公及简斋顾公辈凡十有四人约爲逸乐防,时相与登高晀逺,赏花玩月以相娱也。适清得恩归养,诸公属先君命清爲记。先君命记时,有感于杜子美「明年此防知谁健」之句而讽焉。时清虽爲之戚然,犹未意其言之必符也。逮记成不数月,而先君奄尔弃养。又未几,而某斋陈公、某斋翁公、某斋包公洎顾公相继谢世者至七人。于是信人生之如寄,聚防之无常,而先君当日所举子美之言,今日适爲荼毒肠腑之味矣。顾公卒于▯治癸亥正月二日,享年六十有五。其生于正綂己未十一月八日,讳美,字孟玺。其爲人明白坦夷,意气清旷,颀然长者也。平生无分外干取,而才具俱优。自其先世以赀产偿逋负于官,而家已落。至公能观时烛物,伸缩以树有家,而家始复振。且重义轻利,亲故之匮乏者周之,贷而不能偿者毁其劵。▯治癸丑,山东饥,公奉诏入粟赈饥,得赐冠带,称义民焉。▯治己未,公甲子适一周,叹曰:「凡人愿望不可过逺,礼六十而岁制,今其时矣。况吾仲子已幸科名,而季子亦颇闲家务,吾何日扰扰爲?」乃豫治诸送终具,而委家于子,惟与逸乐防诸公相从游焉。至癸亥而卒。呜呼,其可谓知义命之士哉!其先莆田人,宋崇宁中有讳建中者,由国史院编脩官出判泉州,因家泉城而籍晋江。曾大父讳敬,大父讳长,祖父讳鸾,母某氏。娶魏氏,子凡四:长曰珊,早世;次珀,由进士知虹县;又次瓒;次防。孙五:原清、原淑、原淳、原瀞、原洌。珊兹卜以乙丑某月某日塟公某县某都某里之某山,而珀述事状以属清铭。呜呼,先友之丧,通家之事也。某何敢终以鄙陋辞?铭曰:嗟吾简斋兮,莹乎其中,旷乎其外。虽不自异于俗,而中有不俗者在。惟德不孤,名胜爲徒。惟善有后,冠裳之秀,所就未涯。推恩有阶,小子志之,有竢将。来。吉水县丞韦君墓志铭
译又说:‘我母亲生于天顺辛巳年正月十五日,卒于弘治辛酉年十月初七日,年仅四十岁。上天啊,为什么使她寿命如此短促,不让她稍稍享受不肖儿子的奉养呢?只愿先生一向教导、爱护志淑,或许会哀怜他而为母亲写下铭文吧!’铭文说:‘询问夫人的出生,她是南安黄氏的女儿,世代承袭簪缨。询问夫人的婚嫁,她嫁入晋江留氏,承受将相家族遗留下的恩泽。她的丈夫是谁?是南雄别驾,声名光辉。她的儿子是谁?是年幼而高中科举的人,书香代代相传。夫人从上天所得到的恩赐,难道可以说浅薄吗?只是夫人遗留给儿子的愿望,却遭受风树之悲。唉!天理和命数都有尽头,亲人的寿命终有终止。可叹我们这些人如今才明白,追求的愿望却已经无从实现。只有贤母长远的志向,由儿子亲身奉行。没有比这更坚定的铭文了,谨把它交给你,刻在墓上。’ 坦夷居士林公墓志铭 陈江林珤和他的弟弟、宁国府推官林珹,将把父亲坦夷居士公安葬在本县二十八都的象山。他们提前写好行状,托清为他撰写墓志。珤和珹都是清一向认识的人,而公过去的事迹又是众人所共知的,所以我虽不懂文章,也不能推辞。公名昱,字曦明,世代居住在陈江的坞中。高祖名天福,公因此自号江坞隐翁;他有高尚的风操,乡人都敬重他。曾祖宗敬,祖父伯亨,父亲仕齐,都没有做官。母亲吴氏。公有一个兄长早夭,且没有弟弟,刚到弱冠之年便能苦心立身,支撑门户,使父母因他的孝顺而安心。他性情仁厚,勇于行义,姻亲宗族多能得到他的帮助。两个姐姐一个早年去世,一个早年丧偶,公便维持她们的家业,抚养各位外甥使他们长大成人,帮助他们成家立业,这些都是别人难以做到的。他与人交往淡泊而诚信,始终如一;恭敬而有礼,对粗暴傲慢的人也平静相处,有时多次受到侵侮,后来才按道理为自己申辩,最终那些人都惭愧屈服,无话可说。平日里他恭谨谦和,仿佛没有什么分别;到了处理事情时,规矩法度却整齐严明。几案上有一点灰尘,他必定命人打扫,说:‘人治理自己的内心,也应当像这样细致。’他喜爱栽种花卉,早晚在庭院中观赏;他治理园圃,界限分明而脉络贯通,仿佛领会了古代划分田界的遗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有时他拄杖穿鞋在园中徜徉,清风和雨后晴色之中,昂首舒眉,显出超脱尘世的情趣。六十岁时,郡守李公哲、张公濂,副郡守罗公憓、陈公旦都知道他的名声。遇到乡饮酒礼,便提前写好启文,派生员到门前请他参加。启文称赞他‘立心坦夷,制行诚确’,公说:‘诚确不容易做到,坦夷我大概还可以做到。’于是摘取‘坦夷’二字作为自己的号。弘治庚申年六月初九日,他在正寝去世;距离他出生的正统丁巳年九月二十五日,享年六十四岁。娶蔡氏,有三个儿子:珤是长子,次子某后来去世,珹是幼子;珹由丙辰年进士出身。女儿一人,嫁侯林吴轮。孙子四人:良猷、良材、良器、良儒;孙女四人。以壬戌年十二月二十八日安葬,墓地坐乾向巽。铭文说:‘我们泉州各姓,没有比林姓更兴盛的;林姓中,又没有比陈江一乡更兴盛的;江坞公,是林姓中的贤良之人。他的世代绵延不绝,坦荡平易而有光彩。从自身到家庭,再到乡里,他的行为都遵循常道。上天赐给他闲适的生活,像春意一样洋溢。他拂去内心的尘垢,更使我惭愧、敬惧而徘徊。上下之人都向慕他的风范,美好的德声远播。’ ‘有儿子能够继承家业,有的还使家族声名显耀。分得皇帝的符命,将要踏上仕途。在陈江这个地方,这实在是破天荒的事。’唉!这固然是坦夷公积德所得的报偿,或许也可以由此预见江坞公留下的福泽还没有穷尽。义民简斋顾公墓志铭 先父曾经同乡里的名士通政使张公和简斋顾公等共十四人约定组成逸乐会,时常一同登高远眺、赏花玩月,彼此娱乐。正好清蒙恩回乡奉养双亲,诸位先生便请先父命清撰写记文。先父命我写记文时,有感于杜子美‘明年此会知谁健’的诗句,便念诵给我听。当时清虽然为之悲戚,却还没有想到他的话一定会应验。等记文写成不到几个月,先父便突然去世。又过了不久,某斋陈公、某斋翁公、某斋包公以及顾公相继去世的,竟达到七人。于是我相信人生如同寄居,聚会没有常久;先父当日所举杜子美的诗句,今天恰好成了毒害肠腑的滋味。顾公卒于弘治癸亥年正月二日,享年六十五岁。他生于正统己未年十一月八日,名美,字孟玺。他为人明白坦荡,意气清旷,是一位身材高大而有长者风范的人。平生从不谋取分外之物,而才干器识都很优秀。他的先世曾用家产替官府偿还债负,家业已经衰落;到公时,能够观察时势、洞察事物,灵活进退以建立家业,家族才重新振兴。而且他重义轻利,对贫困的亲友予以周济,借钱给人而对方无力偿还的,便毁掉借据。弘治癸丑年,山东发生饥荒,公奉诏捐纳粮食赈济饥民,获赐冠带,被称为义民。弘治己未年,公的六十年寿数恰好满一周,他叹息说:‘人的愿望不能定得过于长远,礼制规定六十岁便按年预备寿具,如今正是时候。何况我的次子已经有幸取得科名,幼子也颇能料理家务,我还有什么必要日日忙碌呢?’于是预先置办各种送终用品,把家务托付给儿子,只同逸乐会的诸位先生来往游乐。到癸亥年便去世了。唉!他可以说是懂得义与命的士人了。他的先世是莆田人,宋崇宁年间有一位名建中的人,由国史院编修官出任泉州判官,因而定居泉城,入籍晋江。曾祖父名敬,祖父名长,父亲名鸾,母亲某氏。娶魏氏,共有四个儿子:长子珊,早逝;次子珀,由进士出任虹县知县;再次是瓒;最小是某。孙子五人:原清、原淑、原淳、原瀞、原洌。珊已择定乙丑年某月某日,把公安葬在某县某都某里的某山;珀写好事状,托清撰写墓志。唉,先友去世,是通家之事,我怎么敢始终以鄙陋推辞呢?铭文说:‘可叹我的简斋啊,内心莹洁,外表旷达。虽然不故意使自己异于世俗,但内心确有不流俗之处。’ ‘唯有德行的人不会孤单,名士胜流都是他的同伴。唯有行善的人会有后代,显贵的子弟前途无边。推恩加阶之事,小子记住它,等候将来应验。’ 吉水县丞韦君墓志铭
韦君讳廷辅,字尚辅,广西浔州府平南县劳莫里人,仕爲江西吉安府之吉水县县丞,致仕,别号水竹居士。君之在吉水也,绩用甚着。江西盗罗颛侃,号满天星,尝破一县,贼良民无筭,且善妖幻,其众云聚鸟散,逋诛数载。巡抚檄君偕诸督捕官理之,君独获其嫂,廉其踪,戮之于同江,以报。县有陂塘,通于江,溉田千顷,値水潦江涨,隄辄决。君承藩檄修之,越旧隄外数尺,深植木桩,内蔽以板,板内累茅土,合旧隄增筑之。既又治水闸,视时旱潦而啓闭其流,民至今食其利。尝出傍郡按事,县忽大水,漂民居数千,民号舟以济,舟人乘时邀厚利,贫者莫得济,而君家人亦苍惶借栖民楼,水不及楼板者寸许。值君终事归,严督渔舟五百余,分济之,先民而后及家人,曰:“民在水,吾家人固在楼也。”君之治行如此类甚多。上官甚倚用之,每遇部内事重且难者,多以属君。巡按御史张公某,分巡佥事罗公九鼎,分守参政张公琳,相继请旌于朝。而巡抚佥都御史闵公某,又遣官自公所以旗鼓导送归馆,劳以羊酒,且亲题其彩旗云:“万民竞覩无双,士九邑咸推第一。”官九邑者,吉安属邑有九也。众方谓其擢用有期,而君以劳瘁得微疾,乞休于当道者,皆勉畱不许,乃遣其弟走疏于朝,得致仕,时年五十六也。君少颖敏重厚,其学务实行,一言一动皆不妄。孝友笃至,遇姻族故旧,厚从弟言侄表皆少失怙恃,君实抚育之,既长各授室焉。族人多贫者,曰用曰柱辈,皆无以爲家,君曰:“吾固有余也,忍坐视其不足乎?”割己田以分给之。临事必辨别是非,不肯雷同,义所不可辞避引去,茍所当爲,慷慨直前,不计难易。平南经冦乱,多闲田,逺近流徙及逋迯者据耕之,既不输赋,又恣暴良民,且僭乱,识者忧之。君爲太学生,独上疏陈其利害,请改武靖州治于其地,事下兵部。及巡抚等官议,卒从之。自是民有所庇,又益戸口若干,而积年无征之赋亦有所归,遂爲乡邦百世利。盖君之表表者,固无待于既登仕之日而后见也。其先世谱莫考,国初有讳五嗣者,始自庆逺府之宜山县而迁平南。祖讳以明,父讳弁,任广东广州府经厯。母陈氏,生子三:长邦宪,府学生;次邦相,郷进士;次邦吉。女四:长适冯名世,次适梁国用,次适李鹏,三婿皆县学生。次未行。孙男三:应韶、应龙、应凤。君生于宣德乙夘五月十九日,卒于▯治己未十月二十一日,享年六十有五。邦宪卜以年月日奉塟于某山之某。以书驰讣,邦相尝从予游。君之行,予固已得其槩矣。及阅邦相所状,词多摭实,益信君之爲表表也。乃节其词爲序,而糸之以铭云:峩峩在位,有公有卿,声华振动,谁齿县丞?县丞乃克有所树,公卿或无得而称。置位较德,孰辱孰荣?我观韦君,有仁有义,有礼有智。一丞效官,贤名在世。使天少丰其位,黎民尚亦有利。呜呼!穷之所养,达之所施。计君治行之懿,固已占于家食之时。士不厚其养,而欲功业见于世者,云胡不思?呜呼!知德者宜毋以其官之小而小之。王讷庵处士墓志铭往时清讲业于云室林先生之门,值▯作荷先生罔极之恩,百方图全之。又属同舍生王君泰视防疾以获瘳,故清与君交谊最笃。尝登拜其尊甫处士讷庵公,见其古貌厐然,古心泊然,家事田圃,而室中有书满儿。谈论间往往及之,清以是知公之贤。而时方有行,不得久畱侍,又三年再谒云室,因过讷庵,而公卒矣。哭吊而返。越二月,泰以书致其兄惠所状行实来徴铭以葬,且曰:「吾父备尝辛苦,以有诸孤,而不肖碌碌持敝帚,欲售人以千金而未得,竟使吾父泯焉沦丧,悲夫!生无以爲养,死无以爲丧,惟君子其畀之铭。」呜呼,公善人也,是固当铭。不铭何以伸吾情,且何以塞吾友之悲?按状,公爲人孝友,而慈亲在时,出而课耕,入而问膳,日孜孜焉。亲没而丧祭必问礼。弟叔义屡空,辄分所有周之。尝谕家人云:「范文正公义均九族,况吾亲昆弟耶?
译韦君名廷辅,字尚辅,是广西浔州府平南县劳莫里人,做官任江西吉安府吉水县县丞,退休后别号水竹居士。韦君在吉水任职时,政绩功效非常显著。江西盗贼罗颛侃,号称满天星,曾攻破一个县,残害良民无数,而且善于妖术幻术;他的党众聚散无常,逃避诛捕多年。巡抚下令韦君与各位督捕官共同办理此事,韦君独自擒获他的嫂嫂,查明踪迹,在同江将其杀掉,以报此仇。县里有陂塘与江相通,可以灌溉田地千顷;遇到水灾江涨,堤坝总是决口。韦君奉藩司檄令修筑堤坝,在旧堤外另筑数尺,深深打入木桩,内侧用木板遮护,板内堆叠茅草和泥土,再与旧堤合并加高。随后又修治水闸,根据旱涝时节开闭水流,百姓至今仍享受其便利。一次他到邻郡巡按办事,县里忽然发大水,冲走民居数千所。百姓呼叫船只求渡,船夫乘机索取重利,穷人无法渡过;韦君家人也仓皇借住在百姓楼房中,水只差一寸就漫到楼板。适逢韦君办完公务回来,他严令督促五百多只渔船,分头救济百姓,先救百姓,之后才顾及家人,说:‘百姓还在水里,我的家人本来就在楼上。’韦君这样的治理事迹还有很多。上级官员非常倚重任用他,每逢部内有重要而困难的事情,大多交给他办理。巡按御史张公某、分巡佥事罗公九鼎、分守参政张公琳,先后请求朝廷表彰他。巡抚佥都御史闵公某又派官员从韦公住所出发,打着旗帜、击着鼓引导他回馆舍,用羊和酒慰劳他,并亲自题写彩旗说:‘万民争相瞻仰,无人能比;士人九邑都推举他为第一。’所谓九邑,就是吉安所属的九个县。众人正认为他升迁重用指日可待,他却因劳累成疾,请求当权者准许退休;当权者都勉强挽留,不肯答应,于是他派弟弟快马送奏疏到朝廷,获准致仕,当时五十六岁。韦君年轻时聪颖敏捷而稳重厚道,治学注重实际,一言一行都不虚妄。他孝顺友爱,情意深厚;对姻亲、宗族和故旧,厚道相待。堂弟、侄子、表亲中有许多人幼年丧失父母,实际上都是他抚养成人,长大后又分别为他们娶妻。族人中有许多贫困者,如曰用、曰柱等,都无力成家,韦君说:‘我本来还有余财,怎么忍心坐视他们不足呢?’于是分出自己的田地给予他们。遇到事情,他一定辨别是非,不肯随声附和;道义上不能推辞、逃避、退让的事,若应当去做,便慷慨直前,不计较难易。平南经历盗寇战乱后,留下许多闲田;远近流徙来的人和逃亡者占据耕种,既不缴纳赋税,又任意暴害良民,还僭越作乱,有见识的人都为此忧虑。韦君还是太学生时,独自上疏陈述其中的利害,请求把武靖州的治所迁到那里,事情交给兵部办理。等到巡抚等官员议论后,最终采纳了他的意见。从此百姓有了庇护,户口也增加了一些,多年未征收的赋税也有了归属,于是成为乡邦百世受益的好事。可见韦君突出的才干,本来不必等到做官之后才显现。他的先世家谱已经无法考查,明朝初年有一位名叫五嗣的人,才从庆远府宜山县迁到平南。祖父名以明,父亲名弁,任广东广州府经历。母亲陈氏,生三个儿子:长子邦宪,是府学生;次子邦相,是乡进士;次子邦吉。女儿四人:长女嫁冯名世,次女嫁梁国用,再次嫁李鹏,三个女婿都是县学生;最小的尚未出嫁。孙子三人:应韶、应龙、应凤。韦君生于宣德乙卯年五月十九日,卒于弘治己未年十月二十一日,享年六十五岁。邦宪择定某年某月某日,把他安葬在某山某处。邦相寄信来报丧;他曾跟随我游学。韦君的品行,我本来已经知道大概;等读到邦相所写的行状,其中多是摘取事实,更加相信韦君确实卓异。于是节取其中的文字作为序,并系以铭文:‘高高在位的,有公有卿,声名光华震动天下,谁还会把县丞放在眼中?’ ‘县丞却能够有所建树,公卿中有的人反而没有什么可称道的。只看官位来比较品德,究竟谁是羞辱,谁是荣耀?我看韦君,有仁有义,有礼有智。一个县丞能够尽职,贤能的名声流传于世。假使上天稍微多给他一些官位,百姓还会得到更多好处。唉!贫穷时所涵养的德行,是显达后施展出来的作为。考察韦君治理政务的美好成效,本来在他居家奉养双亲时就已经显现了。士人不能厚实地涵养自己,却想让功业显现于世,怎么能不思考这个道理呢?唉!懂得德行的人,不应因为他的官职小,就轻视他的德行。’ 王讷庵处士墓志铭 从前清在云室林先生门下讲习学业时,正遇到某事,承受了先生无边的恩德,便想尽各种办法使先生获得痊愈。又请同舍生王君泰照看先生的疾病,使先生得以康复,所以清和王君的交谊最为深厚。清曾登门拜见他的父亲讷庵处士公,见公容貌古朴而庞厚,内心古雅而淡泊;家中料理田园,而屋里有书籍堆满几案。谈论之间,公常常提到这些事情,清因此知道公的贤德。当时我正要出行,不能长久留下侍奉;又过了三年,再次拜访云室先生,便顺道去拜访讷庵公,却发现公已经去世了。我哭吊之后返回。过了两个月,泰寄信送来他兄长惠所写的行实,请求我撰写墓志以便下葬,并说:‘我的父亲历尽辛苦,才有了我们这些孤儿;而我不肖,只是碌碌无为地守着破旧的家业,想把它拿出去卖千金却没有做到,最终竟使父亲的名声湮没消亡,悲哀啊!父亲生前没有办法奉养,死后又没有办法办理丧事,只有请君子赐下一篇墓志。’唉,公是善人,本来就应当铭刻。若不写墓志,我凭什么抒发自己的感情,又凭什么填补我朋友的悲痛?按行状所记,公为人孝顺友爱;慈亲在世时,他出门督促耕作,回家便问候饮食,每天都勤勉不懈。父母去世后,丧事和祭祀也一定遵守礼制。弟弟叔义屡屡贫困,他总是把自己的所有分给弟弟周济。曾经告诫家人说:‘范文正公尚且把财物和恩义平均施及九族,何况是我的亲兄弟呢?’
吾力虽非范比,尺布斗粟犹可及吾弟也。」郑氏女兄无子,不得于其夫氏,公迎归以养终身,不见忤已没而礼▯之。族孙宥孤且穷,寄食于治家,公闻之曰:「彼虽属疎,自吾祖宗视之,则皆子孙也。」亟反之,且爲之婚,而筹其所以衣食焉。凡此皆公之大节,章章于人之耳目者也。呜呼,公之大者如此,其他清虽未及悉也,信其爲善人矣。而况昔者一尝及公之丰采已乎?公讳隠,字叔仁,世爲闽县之永福里人。曾祖拾,父完,母梁氏。娶萧氏,生男三:长某早卒,次惠,次泰。女某适陈某。继娶余氏,生女某未行。公生于永乐庚子十一月十五日,卒于成化某年七月十三日。其葬卜以壬寅年某月某日。其▯则樟林山之原,背丁面癸。铭曰:「吁嗟公兮,螺江之滨。芒鞋布衣,清世一民。然孔怀其义,孝慈其仁,能不丧其真。书香有继,寒谷自春。噫!视彼之烜烜赫赫,而一行无足录者,一日盖棺,万迹俱尘。所得竟孰屈而孰伸?吁嗟!」公兮,我思古人。凃室戴氏墓志铭笋江凃处士贤宾将葬其室戴氏于南安三十二都之▯埔山,令其侄郡学生经以状徴予铭。按状,戴氏讳尽娘,大父某,父某,世爲南安诗溪巨族。少有淑行,年十八归于凃,事姑余氏孝,姑有疾,旦夜侍左右,奉汤药,久而不懈。处士弟贤俊始尚幼,衣服饮食类出戴氏供具,无少后时者。处士与其弟笃相友爱,一钱尺帛不以归私帑。戴氏能终始顺承其意,处妯娌和翕然无闲言,故其家庭雍睦,至于今不分异,而处士亦以此受旌于有司矣。无子,一女嫁南安欧阳冬初,尝力赞处士置侧室,亦无子。后有抱养子出陈氏,甚爱之,既冠且婚矣。晚乃与处士议,以爲竟非我族,恐负祖宗地下,即厚遣之归其宗,而立其次侄爲后。嗟夫,家人离必起于妇人。戴氏始孝于姑,勤于其叔氏,此犹人所可能。至于相成夫子之美,终其身兄弟相好不分异,此则未易能也。况妇人之仁多失之小不忍,戴氏取陈氏子于孩提襁褓之中而子育成就之,又无他,乃一旦觉前之爲非是,毅然赞其夫使别而正之,不以淆夫氏宗祀,此则又若非妇人之智所及者。予少时尝闻经之母家万石刘氏,谓凃氏伯父母钟爱其侄若己子,逈与庸俗情不类。吾母尤喜谈之。最后寓开元寺读书,适与经同馆,见其伯父时时从童仆携薪米蔬果来视之,使内非其人,则此事容有掣其肘者矣。以予昔所闻所见证之,经今日所状戴氏之贤,殆不爲诬。是故乐爲之书也。某生于永乐癸夘十二月初三日,卒于成化辛丑年十一月十七日,葬以己巳十二月初八日。其墓背丙面壬,虚右爲处士寿蔵也。铭曰:夫以善名,是维其内,辅之贞嗣,以侄继是,亦其恊正之义。呜呼,虽不读书,行则几矣。吾以是知豆箕所刺,虽丈夫爲不识友字,防鄫以莒者,虽丈夫爲不识仁字,而在女妇又不必皆如曹大。家李易安者,然后足爲知书耳。
传陈节妇传孙炖附陈节妇,福州闽县南台人,福城张某女也。年二十六,其夫某死官事,家且落,茕茕无助,矢志独立。一子慈,时在娠,甫两月,既就乳以育,以教,长爲娶妇,生孙二,曰炖,曰▯。一节自老,八十一而终,未及葬。炖继亡。呜呼,炖可念也!炖思光祖母之德,而犹未能也。哀哉!其父子世味清苦,既无以终其祖母之丧,又无以爲自终之具,垂絶独恳恳嘱其友王泰求清爲传,其祖母以遗其后人。顾居相逺,炖又举于顚沛,末由得其节之详而备书之,仅得其槩如此。哀哉!炖之志可念也。清质炖爲人,于其友益使人追向之不能忘。呜呼,岂独其祖母可传哉!炖字文眀,敏而慤于学也,专深于理,味发之言尤雄赡剀切。与清俱云室先生门人,独游不同时耳。逮后一见,即情亲如故。吾先生素爱炖,常馆之家塾,以子侄托之。同门诸友及凡与交游者,皆信重之,无间其祖母殁,以父有疾,翌力成礼,悲哀倍常。其卒以此伤生乎?年才三十五,无子。哀哉!炖不死,其将有立于时乎?炖之死也,同郡友车文昌、李濬、曾枢、萧宁、叶性、何珪、袁升、邱琚及泰诸人,以义相倡爲理其丧,并举其祖母丧共葬,且爲筑生圹三二,以待其父母,一待其妻蔡氏庸,以盖其遗恨于防防也。呜呼!卧病呻吟之中,览泰所爲求传事意,怆恻伤泣爲感数端。顾碌碌何足任?吾文明之意哉!聊以寄吾哀耳。泰之爲求传也,盛夏涉三百八十里而来,値清疾间愈复作,负之久矣。
译我的力量虽然比不上范仲淹,但一尺布、一斗米,我还是能够供养我的弟弟。郑氏的女儿有一个哥哥没有儿子,不能在夫家容身,公便迎她回来,供养她终身;她没有忤逆过公,去世后公又按礼安葬了她。族孙蔡宥既孤苦又贫穷,寄居在治理家业的人家中,公听说后说:“他虽然与我们的亲属关系疏远,但从我家祖宗的角度看,都是子孙。”于是赶紧把他接回来,又为他置办婚事,并筹划他的衣食。凡是这些,都是公的大节,显著地为人们所听闻、所看见。唉,公的大节尚且如此,其他方面我虽未能全部知道,也可以相信他是个善人了。何况从前我曾经一度见过公的风采呢?公名讳隠,字叔仁,世代都是闽县永福里人。曾祖父名拾,父亲名完,母亲姓梁。娶萧氏为妻,生有三个儿子:长子某早年去世,次子惠,三子泰;有一个女儿嫁给陈某。后来又娶余氏,生有一女,尚未出嫁。公生于永乐庚子年十一月十五日,卒于成化某年七月十三日。墓葬择定于壬寅年某月某日。墓地在樟林山的原野上,背丁向癸。铭文说:“啊,公啊,住在螺江之滨。穿芒鞋、着布衣,是清平时代的一个百姓。然而对兄弟怀有真挚的情义,以孝与慈为仁德,能够不丧失自己的本真。” 书香有人承继,寒冷的山谷自然也会迎来春天。唉!看看那些显赫辉煌的人,如果一生没有一件值得记载的德行,到了盖棺之日,万般行迹都会化为尘土。他们所得的究竟是谁屈谁伸呢?唉!公啊,我想起了古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凃室戴氏墓志铭 笋江凃处士贤宾将要把妻子戴氏葬在南安三十二都的▯埔山,请他的侄子、郡学生凃经拿事状来请求我撰写墓志铭。根据事状,戴氏名尽娘,祖父、父亲姓名均失载,世代是南安诗溪的巨族。她年少时便有美善的品行,十八岁嫁给凃氏,侍奉婆婆余氏很孝顺;婆婆有病,她日夜侍奉在身边,奉上汤药,长久不懈。处士的弟弟贤俊当时还年幼,衣服饮食都大多由戴氏供给,从没有稍稍迟误。处士和弟弟感情深厚,一文钱、一尺帛也不拿回自己的私室。戴氏始终能够顺从、承接丈夫的心意,使妯娌之间和睦相处,没有一句闲话,因此家庭和乐亲睦,直到今天仍未分家;处士也因此受到有关官府的旌表。戴氏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女儿,嫁给南安的欧阳冬初。她曾经极力赞成处士纳妾,但仍没有儿子。后来有一个从陈氏抱养来的儿子,处士夫妇十分爱他,已经为他加冠并娶妻。到了晚年,戴氏才与处士商议,认为他毕竟不是我们的族人,恐怕会辜负祖宗于地下,于是厚赠财物遣送他回到本宗,又立处士的次侄为后嗣。唉,家庭的离散,必定常常由妇人引起。戴氏起初孝敬婆婆,勤劳侍奉夫家的长辈,这还是一般人可能做到的。至于成全丈夫的美德,使兄弟终身和睦、不分家,这就不是轻易能够做到的了。何况妇人的仁慈,往往失于小处的不能忍耐;戴氏从孩提襁褓之中把陈氏的孩子抱来,当作自己的儿子抚养成人,后来又没有别的缘故,却有一天醒悟到以前的做法不对,毅然赞成丈夫把他送别并加以纠正,不让夫家的宗祀混乱,这又似乎不是一般妇人的智慧所能达到的。年轻时我曾听说,凃经的外祖母家是万石刘氏,说凃氏伯父母钟爱这个侄子像爱自己的儿子,远远不同于庸俗的感情。我的母亲尤其喜欢谈这件事。后来我在开元寺寓居读书,恰好和凃经同住一馆,看见他的伯父时时跟着童仆,带着柴米蔬果来看望他;如果内在并非这样的人,这件事恐怕也会有牵制他的地方。用我过去听到和见到的事情来验证凃经今天所叙述的戴氏贤德,大概不会是虚妄。因此我乐意为她撰写这篇铭文。戴氏生于永乐癸卯年十二月初三日,卒于成化辛丑年十一月十七日,于己巳年十二月初八日下葬。墓背丙向壬,右侧空地作为处士的寿藏。铭文说:丈夫以善名传世,这正是他的内在德性;以贞良的后嗣辅助他,让侄子继承其后,这也是协调、端正宗族关系的道义。唉,虽然没有读书,她的行为却已经接近圣贤之道了。我由此知道,豆箕诗所讥刺的,即使是男子也有不懂得“友”字的;防鄫以莒的故事所说的,即使是男子也有不懂得“仁”字的,而女子也未必都像曹大家那样有才德。只有像李易安那样的人,才足以称为懂得读书的人。传 陈节妇传(孙炖附) 陈节妇是福州闽县南台人,是福城张某的女儿。二十六岁时,她的丈夫因公事死亡,家业将要败落,她孤苦无依,却立志独自生活。她有一个儿子名慈,当时尚在怀孕中,刚满两个月便生下;她给孩子哺乳、抚养并教导他,等他长大后又为他娶妻,生了两个孙子,一个叫炖,一个叫▯。她一生守节,直到老年,八十一岁去世,尚未下葬,炖又去世了。唉,炖实在令人怜惜!炖想要彰显祖母的德行,却终究未能做到。可悲啊!他们父子生活清苦,既没有办法办完祖母的丧事,也没有办法准备自己的后事。炖临近死去时,仍诚恳地嘱托朋友王泰,请我为祖母撰写传记,留给后人。只是我们居住相距很远,炖又在颠沛困顿之中,无法得到他祖母事迹的详细情况来完备地记述,只能知道大概如此。可悲啊!炖的志愿实在令人怜惜。清向王泰询问炖的为人,听到他朋友的叙述,更使人追慕而不能忘怀。唉,难道只有他的祖母值得传述吗?炖字文眀,聪敏而在学问上诚笃,专心深入研究义理,所发之言尤其雄健、丰富而恳切。他与我都是云室先生的门人,只是交游不在同一时期。后来一见面,感情就像旧交一样亲密。我的老师一向喜爱炖,常让他在家塾中任教,把子侄托付给他。同门的朋友以及一切和他交游的人,都信任、敬重他。他祖母去世时,正逢父亲生病,他仍竭力完成丧礼,悲哀超过常情。他难道是因此悲伤过度而伤害了生命吗?年仅三十五岁,没有儿子。可悲啊!如果炖不死,他将来难道不会在当世有所成就吗?炖去世后,同郡的朋友车文昌、李濬、曾枢、萧宁、叶性、何珪、袁升、邱琚以及王泰等人,以义相互倡导,为他料理丧事,并把他祖母的灵柩一同合葬;还修筑了三两座生圹,等待安葬他的父母,并等待安葬他的妻子蔡氏庸,以此弥补他在地下的遗恨。唉!我在卧病呻吟之中,看到王泰为求传而说明事情原委,不禁悲伤哭泣,因而感慨万端。只是我平日庸碌,哪里足以担当王泰使我写传的心意呢?姑且用它寄托我的哀思罢了。王泰来请求我写传时,正值盛夏,他跋涉三百八十里而来,恰逢我的病刚好转又复发,这件事已经拖欠他很久了。
静庵先生传静庵先生姓林氏,讳玠,字廷珪,福州府候官县云程里人。吾云室先生之弟也。少颖敏出伦类,读书一过目辄记其大半。爲文章,下笔立就,而天性孝友慷慨,又有大局量,深得云室先生家法。天顺壬午年,二十领乡荐。至乙酉,弟瑭廷玉亦领荐,相与北赴防试。至鵞湖驿得疾,廷玉亟扶以归,甫及门而卒。其魂▯不散,家人每接之梦寐,有时彷佛闻其声迹。所设灵儿间器物,或自动。家人乃如待紫姑神法,置箕布灰于儿箕,辄自举,遂令人扶之。箕之运衮衮不休,就视之,则皆诗文也。其别父母诗有云:「如今我已终天别,何计能酬寸草心。」别兄弟云:「鸿鴈层云怜只影,池塘芳草忆残春。」又曰:「本期接武青云路,谁料身先入九泉。」别妻云:「寄言与尔无他故,节义氷霜不可虚。」别儿云:「幸吾尚有连枝树,□道孤根无所终。」于是亲戚朋友闻者,或相与诣几前访之,亦皆有诗与叙别。其别苑时清云:「最羡君家縂俊英,奈愚不幸弃云程。」其别王秉中云:「黄巻悠悠谁切琢,平生空负一经纶。」又爲牟勤夫赋书楼:「极目云清风揺动,砚池云飞鸿防破江山影。」又自赋书暇观莲云:「呼童泛美酒,对此红芳倾。」又曰:「若人已先去,此花空自馨。」又父母将祭先祖,则豫爲作祭文;逺方朋友来告别,则爲作送别序以赠之。诸体凡七十余首,家人次以成编,则又自名之曰《静庵遗玉》,而自序之有曰:「玉之体虽蔵于山,而其德自弗冺焉。」盖以自况也。初箕动成文之时,亲友临者,无不毛髪竦竪。久之则与答问如平生矣。赵余二友至,与联句焉。如是者盖余一年,然后其魂始反而归耳。呜呼异哉!先生之死而不死也。自有载籍以来,凡哲士文章之传世者,皆着自生前而垂之身后,未有其身既死而其魂归与生者相响答如此之异者也。岂非先生之所禀与其所养独有不类于常人?者卒得暴疾,弗遇良医,死于所不当死,故身虽死而魂不与之俱耶?抑自古之身死而魂不散,如伯有之类,亦多矣。然往往皆疠属,如先生者,非彛伦不亲,非法语不道,盖始终一正道,生死一文儒也。古人以女子既嫁而孝不衰于父母爲贤,若夫既死而犹恋恋于孝友之恩,斯文之爱者,则始于先生见之。且幽魂滞魂,自古有之,槩皆不能免于怨怼。如先生者,虽亦以早世自悼,然其所自悼,实众人之所共悼者也,其可以怨怼目之邪?其言盖合于诗之怨而不怒者,斯亦可以占其德矣。自名曰遗玉,其有以哉!向使先生得永其年,以大其所就,设不偶而当变故之冲,其能如古人之处生死而不乱,爲疠鬼以杀贼也,可期矣。而乃以弱冠之年,举子之身,遽丧其身而殒其志,是吾闽失一杰士,国家失一俊才,不但林氏一门失一贤子之爲可悼而已也。得命仅二十有五,父某斋先生,封南京刑部主事,母某氏,封安人,兄弟三人,云室先生其长也,以云南按察司副使致仕,廷玉后任御史,奉勑提督南畿学校,卒,配某氏,果能不虚氷霜之戒云。子二,长文禄,敦诗礼而克家,次文缵,领▯治乙夘郷荐,孤根有托,亦先生所已知者矣。先生以成化丙戌年卒,清以庚寅年始得游云室先生之门,颇闻先生遗事,而未能详。间者文禄兄弟出示《遗玉编》而泣,因属言以记其事,清故得详焉。盖程子所谓别是一个道理者,释氏谓地水先散而火风尚迟者,正不谓无理,是虽怪而不怪也。清今传之,殆不终于语怪也,况在文禄兄弟之情,其不容已于不传乎?高祖爲人大畧公性沉静,好读书,有高行,又精地理之学,其手泽犹存桃山之蔵,寔公所自卜。山势大金盖,小金青龙三顾,白虎四卫,坟前印浮水面,乃岛屿也。水外羣山垣防,天清日朗时,厯数之得百余峯焉。地家以爲出泉,城东诸坟鲜有其比,此非所宜,琐琐以公所自卜地,故及之。先祖尝言,当时造墓规制,并岁月日辰之类,亦皆公病中所自裁。墓铭吴靖司训所撰,惜不能详公之平生。故都宪朱公鉴,公友也,尝语清云:“吾及识乃高祖世安公,实一时善士也。若翁貌颇类之。”清后登金粟洞中别室,有祀像一位,神牌曰“檀越主纯斋处士蔡公”,其貌果与家君类,盖公画像大小二轴蔵于长房者,已燬于火,清以是召工就洞祠传其像以归。公晚岁委家于子,游神物外,穷年山居,不复问世事,去城市贸迁。至穷年絶荤膻,进士周太初挽诗所谓“处士素乐善,晚年长蔬食”大儿能克家,小儿乡进士者也。洞在郡城西南紫防山之巅,自山麓至洞约十里许。公于诸山多所游寓,而居此山独久。道流相传,公用己银若干两造屋若干间,以与道流居,故道流祀之至今云。
赞
译静庵先生传 静庵先生姓林,名玠,字廷珪,是福州府候官县云程里人。他是我的老师云室先生的弟弟。年轻时聪颖敏捷,超出同辈,读书看过一遍便能记住大半。写文章时下笔就能写成;天性孝顺友爱,慷慨大方,又有宏大的气量,深得云室先生家传的规矩。天顺壬午年,二十岁考取乡荐。到了乙酉年,他的弟弟林瑭、字廷玉,也考取乡荐,兄弟一同北上参加会试。到达鹅湖驿时,先生得了病,廷玉急忙扶他回去,刚走到家门便去世了。他的魂魄久久不散,家人常常在梦中接触到他,有时仿佛听见他的声音和脚步。他们按照灵儿的办法设置了灵位和器物,其中有些会自行移动。家人于是采用接待紫姑神的办法,把簸箕放在灰上,簸箕便自行举动,于是请人扶住它。簸箕转动不止,靠近观察,写出的全都是诗文。他写告别父母的诗说:“如今我已经永远与您们分别,有什么办法才能报答父母的一片爱心?”写告别兄弟的诗说:“鸿雁飞在层云之上,怜惜只剩孤影;池塘芳草,又忆起残春。”又说:“本来希望与兄弟接踵走上青云之路,谁料我却先进入九泉。”写告别妻子的诗说:“托话告诉你,我与你并没有别的缘故;节义如冰霜一般,不可虚弃。”写告别儿子的诗说:“幸好我还有相连的枝干,不至于说孤根没有归宿。” 于是亲戚朋友听说此事后,有的相约到灵几前探访他,也都得到他写的诗和告别的叙文。他告别苑时清时说:“最羡慕你家总有俊秀英才,只可惜我愚笨而又不幸,离开了求学之路。”他告别王秉中时说:“漫长的典籍,有谁来切磋琢磨?平生徒然辜负了满腹经纶。”又为牟勤夫作《书楼赋》说:“极目所见云气清朗,清风摇动;砚池上云气飞起,鸿雁划破江山的倒影。”又自己作《书暇观莲》说:“叫童子泛舟载来美酒,对着这片红色花朵尽情倾饮。”又说:“如果那个人已经先离去了,这些花也只能徒然散发芳香。”父母将要祭祀祖先时,他便预先写好祭文;远方朋友来告别时,他便写送别序赠给他们。各种文体总共七十多篇,家人编次成册,他又亲自命名为《静庵遗玉》,并亲自作序,其中说:“玉虽然藏在山中,但它的德性自然不会泯灭。”这是拿玉来比喻自己。最初簸箕移动写成文章时,前来探视的亲友无不毛发悚然。时间久了,便像平生一样与他问答。赵、余两位朋友来访,还同他联句。像这样持续了大约一年,后来他的魂魄才开始返回归去。唉,真奇异啊!先生虽然死了,却又仿佛没有死。自从有典籍记载以来,凡是贤哲之士文章流传于世的,都是在生前写成,留传到身后;从来没有听说过一个人的身体已经死去,而他的魂魄还能回来,与活人这样应答,竟有如此奇异的事情。难道不是先生的禀赋和修养独特,不同于常人吗?他最终突发重病,又没有遇到良医,死在本来不该死的时候,所以虽然身体死了,魂魄却没有随身体一同离去吗?还是说,自古以来身体死去而魂魄不散的人,像伯有一类的,也很多呢?然而这类事情往往都属于厉鬼;像先生这样的人,不是不亲近人伦,不是不讲合乎法度的言语,而是始终行走在正道上,是生时、死后都作为文士的人。古人认为,女子出嫁后仍然不减对父母的孝顺,便是贤德;至于人死后还依恋孝友的恩情、眷恋文章的爱好,这却是从先生这里才开始见到的。况且幽魂、滞魂自古就有,但大多不能免于怨恨。像先生这样的人,虽然也因早逝而自我哀悼,但他所哀悼的,实际上正是众人共同哀悼的事情,怎么可以把他看作含有怨恨呢?他的话大概合于《诗经》所说的“怨而不怒”,由此也可以推知他的德性了。他自己命名为《遗玉》,难道没有原因吗?假如先生能够长寿,使自己的成就更加宏大;即使遭逢意外而处在变故冲击之中,他也应当能够像古人那样面对生死而不乱,成为驱除盗贼的厉鬼,这本来是可以期待的。可是他竟在弱冠之年、以举子的身份,突然丧失生命,也丧失了志向。这是我们闽地失去了一位杰出之士,国家失去了一位俊才,不只是林氏一家失去一位贤子的悲哀而已。享年仅二十五岁。父亲某斋先生,获封南京刑部主事;母亲某氏,获封安人。兄弟三人,云室先生是长兄,后来以云南按察司副使的身份致仕;廷玉后来任御史,奉敕提督南畿学校,最终去世;他的妻子姓某,果然能够不辜负冰霜般坚贞的训诫。儿子有两个,长子文禄,敦厚地研习诗礼,能够继承家业;次子文缵,在弘治乙卯年考取乡荐。孤根有了托付,这也是先生已经知道的事情。我在成化丙戌年去世;清到庚寅年才得以拜访云室先生,听到不少先生的遗事,却未能详尽。近来文禄兄弟拿出《遗玉编》哭泣,于是请我写几句话来记述这件事,我才得以详细知道。大概程子所说的“另有一种道理”,释氏所说的地水先散而火风尚迟,都并非毫无道理;这件事虽然奇怪,却也不是完全不可理解的。如今我把它传述下来,大概不只是为了谈论怪异;何况从文禄兄弟的感情来说,他们难道能忍心不把它传下去吗?高祖的为人大略 公性情沉静,喜爱读书,品行高尚,又精通地理之学。他亲手留下的墨迹还收藏在桃山的祠堂中;桃山实在是公亲自选择的葬地。山势像大金山覆盖其上,小金山如青龙回顾三次,白虎环卫四方;坟前有印形之山浮在水面上,那是一座岛屿。水外群山如墙垣屏障,天气清朗、阳光明亮时,历数群峰,足有一百多座。地理家认为那里是泉水发源之地,在城东各坟墓中很少有能与它相比的。这本来不是此处应当详说的事,只因它是公亲自选择的墓地,所以顺便记下。先祖曾说,当时建造墓地的规制,以及年月日辰等事,也都是公在病中亲自裁定的。墓志铭由吴靖司训撰写,可惜不能详细记述公的平生。已故都宪朱公鉴是公的朋友,曾对我说:“我曾认识你的高祖世安公,他实在是一时的善士。你的父亲容貌很像他。”后来我登上金粟洞中的别室,看到那里供着一尊神像,神牌上写着“檀越主纯斋处士蔡公”,相貌果然与我的父亲相似。原来公的画像大小两轴收藏在长房,后来已经毁于火灾,我因此召来工匠,依照画像在洞中祠堂重绘其像,带回家中。公晚年把家事交给儿子,自己神游于尘世之外,常年居住山中,不再过问世事,也不再参与城市里的贸易迁徙。到了晚年,他完全断绝荤腥。进士周太初挽诗所谓“处士平素乐于行善,晚年长期吃素”,说的就是大儿子能够继承家业、小儿子成为乡进士的这位公。洞在郡城西南紫防山的山顶,从山脚到洞府大约十里左右。公曾在许多山中游览、居住,唯独在这座山居住得最久。道士们相传,公曾用自己的银子若干两建造房屋若干间,给道士居住,所以道士们直到今天还在那里祭祀他。赞
陈府尊赞清自成童,读公文而慕公。又十年,乃得登公堂而拜公。今公殁且十有八年矣,仲子漳以遗像属赞。赞曰:十八载之前,公貌泽然,我心怿然。十八载之后,遗像恍然,我心怆然。呜呼!公有韦布之行,履有锦绣之心胷。及进而握皇家之宪度,则凛乎有铁石肝肠之风。至其黜而令也,擢而守也,则又惠泽之沛乎其广被,而宇量之恢乎其有容。若夫勇退于未衰之年,高卧于田里之间,桑榆景霁,风月晴闲,斯又其风节之高挺然于歳寒之天者也。呜呼!公断断兮其德孔多,我思公兮闽山峩峩。
童廷式赞少而思奋,老而益坚。胷有杜氏之库,手弄尧夫之丸。其志之所期,直欲经邦而济世;其神之所适,往徃入地而升天。奈之何光久韬于壮日,颖方脱于耆年。虽然,使有能越常资以待度外之士,则马伏波之矍铄,功名成者其庶几焉。
高孝子先生像赞▯缨文献之家,规矩凖绳之士,眼前有景,明月清风,三百篇胷次无涯,往古来今,十九史善名早着于乡邦,孝行晚旌于天子。今年七十又八矣,而犹黎明深衣,夜深细字,盖一味乎道腴,殆忘情于势利。夫如是而终老于布韦兮,岂不犹贤于世之心蒿莱而身朱紫者欤?
林母赞吾闻林氏有贤母焉,实继母也。夫继母之以贤闻者,天下鲜矣。其子啓迪,请予爲之赞。呜呼!闵子单衣,薛包分异,伯奇履霜于中野,王祥失爱于朱氏。继母之爲家病也,古今盖莫可胜计。猗嗟!林母,其貌吾未及一识,其行吾不能周知而悉纪。但见里隣多叹其慈惠,姻戚咸称其德义。谓母之遇子也厚而真,谓子之事母也诚而至。母今皤然,儿亦暮矣。蔼天伦之无间,谅感孚之常理。繄是家风,端可励世。吾爲之赞,非赞之体。
陈处士赞因公之子见公之真,魁梧萧散,恍乎神人。吾以是卜其平生,自非卓荦不羣之士,殆亦葛天无怀之民。
黄乐易先生赞望之肃肃,即之雍雍。其志刚果,其气舂容。能游心乎紫陌黄尘之外,能纳物于春风和气之中。能四十余里不一侵于孩童,能七十余年不一罹于刑宪。呜呼!乐易哉!是翁,乐易哉!是翁。
郭司训兰谷先生赞平心如砥,直气如矢。行重三族,才优多士。闭戸徒勤孙敬之功,题柱莫酬相如之志。白首青氊,吾事已矣。呜呼!世或口蜜腹剑,而位公孤;或玉表石中,而身朱紫。公岂宜然?抑亦命耳!嗟夫!问之舆人,孰爲君子?
虚斋集巻五
译陈府尊赞 我自成童起就读公的文章,仰慕公。又过了十年,才得以登上公的厅堂拜见公。如今公去世已经十八年了,公的次子漳拿遗像请我题赞。赞曰:十八年前,公的容貌温润光泽,我心中欢喜。十八年后,面对遗像恍然如见其人,我心中悲怆。唉!公有平民布衣的操行,却怀有锦绣般的心胸。等到入仕而掌握皇家的法度,便有凛然如铁石般刚正不屈的气节。至于被贬而任县令、被提升而任太守时,又有广泛施布、沛然无边的恩泽,以及恢弘而宽容的气量。至于在尚未衰老之年勇于退隐,高卧在乡村田野之间,晚年如桑榆之光晴朗,风月清闲,这又显示出他高峻挺拔的风节,仿佛屹立在岁寒之中。唉!公为人诚实正直,德行极其丰厚;我思念公啊,闽山高耸巍峨。童廷式赞 年轻时就想着奋发有为,年老后反而更加坚定。胸中藏有杜甫的文章宝库,手中把玩着邵雍的象数之丸。他志向所期待的,正是治理国家、救济天下;他的精神所到之处,往往上入九天、下入九地。可惜他的光芒长久隐藏在壮年时期,才华刚要显露,却已到了老年。即使这样,假如世间有能超越常规资格来等待非凡之士的机会,那么马伏波老当益壮,功名成就的情形,他也差不多可以达到了。高孝子先生像赞 这是缨文献之家、遵守规矩准绳的人;眼前有美景,明月清风相伴;胸中藏有三百篇,境界无边;通晓往古来今,十九史中的美名早已在乡里显著;孝行到了晚年才得到天子的旌表。今年已经七十八岁了,却还在黎明时穿深衣,深夜里细读文字,大概是一味沉浸在道义的美味中,几乎忘记了权势利禄。像这样终老于布衣之中,难道不比世上那些心如蒿莱而身穿朱紫官服的人更贤明吗?林母赞 我听说林氏有一位贤德的母亲,原来是继母。继母因贤德而闻名天下的,实在很少。她的儿子啓迪请我为她作赞。唉!闵子骞穿着单衣,薛包分家另居,伯奇在荒野中踏霜,王祥失去朱氏的宠爱。继母成为家庭祸患,从古到今大概数也数不尽。啊,林母!我没有来得及亲眼见过您的容貌,您的行为我也不能全面了解并一一记载。但我只见乡里邻人多感叹您的慈爱惠厚,姻亲亲戚都称赞您的德义。人们说母亲对待儿子厚重而真诚,儿子侍奉母亲诚恳而周到。如今母亲已经头发皤然,儿子也已到了晚年。天伦之间和蔼而没有隔阂,这实在符合感情相通的常理。这种家风,完全可以用来激励世人。我为此作赞,其实已不是一般赞文的体例了。陈处士赞 我从公的儿子那里见到了公的真实形貌:身材魁梧,神情萧散,恍惚如同神人。我由此推测公的一生,他若不是卓越不凡、超出常人的士人,大概也是葛天氏、无怀氏时代那样淳朴无为的百姓。黄乐易先生赞 远望他,仪态肃穆;接近他,气氛和乐。他的志向刚强果断,他的气度宽舒从容。他能把心思游放在紫陌黄尘之外,能把万物容纳在春风和气之中。他四十多里路上都不曾侵犯一个儿童,七十多年间也不曾触犯一次刑法。唉!这位老人真是快乐平易啊!这位老人真是快乐平易啊!郭司训兰谷先生赞 心地平正如磨刀石,正直之气如箭。他的品行足以使三族都敬重,才能又胜过许多士人。他闭门苦读,徒然辛勤效法孙敬;题写柱上,始终没有实现司马相如的志向。到了白首之年仍守着青毡旧业,我的事情也就这样了。唉!世上有的人嘴上甜美、心里阴险,却位居三公;有的人外表如玉、内里如石,却身穿朱紫官服。公难道应当是这样的人吗?或者这也只是命运罢了!唉,问问道路上的众人,谁才是君子?《虚斋集》卷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