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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督师诗集
咏独秀峰》玉笋瑶簪,里兹山独出群,南天撑一柱,其上有青云。
边中送别,五载离家,别路悠。送君寒侵宝刀头,欲知肺腑同生死,何用安危任去留?策杖只因图雪耻,横戈原不为封侯。故园亲侣如相问,愧我边尘尚未收。
落第。遇主人多,易逢时,我独难。八千怜客路,三十尚儒冠。出谷莺偏媚,还枝鸟亦安。故园泉石好,归去把渔竿。
秋闱赏月。战罢文场,笋阵收。客徒不觉是中秋。月明银汉三千里,歌醉金秋十二楼。竹叶喜添豪士志,桂花香插少年头。嫦娥必定知人意,不钥蟾宫任我游。
山海关送季弟南还公车犹记昔年情,万里从戎塞上征。牧圉此时犹捍御,驰驱何日慰生平?由来友爱钟吾辈,肯把须眉负此生?去住安危俱莫问,燕然曾勒古人名。弟兄于汝倍关情,此日临歧感慨生。磊落丈夫谁好剑,牢骚男子不能兵。才堪逐电三驱捷,身上飞鹏一羽轻。行矣乡邦重努力,莫耽疏懒堕时名。
黄河河水奔流去,暄腾万马声。源从天上落,性本地中行。独处真须激,清来自太平。济川吾有愿,击楫动深情。
过诃林口占四十年来过半身,望中抵树满红尘。如今著足空王地,多悔从前学杀人。
归庚岭步前韵。功名劳十载,心迹渐依违。道说还山是,惟言出塞非。主恩天地重,臣遇古今稀。数卷封章外,浑然旧日归。
度庚岭。客路过庚岭,乡关渐已违,江山原不改,世事近来非。瑟岂齐门惯,人宁狗盗稀。驱车从此去,莫作旧时归。
南还别陈翼所总戎慨慷同仇日,间关百战时,功高名主眷,心苦后人知。糜鹿还山便,麒麟绘阁宜,去留都莫讶,秋草正离离。
话别秦六郎。海鳄波鲸夜不啾,故人谈剑判溪头。言深,夜半犹疑昼酒冷凉生。始觉秋水国,芙蓉低睡月江湄。杨柳软,维舟自怜。作赋非王粲,戛玉鸣金有少游。
偕诸将游海岛,战守逶迤不自由。偏因胜地重深愁,荣华我已知。庄梦忠愤人,将谓杞忧。边衅久开终是定,室戈方操几时休?片云孤月应肠断,桩树凋零又一秋。
哭熊经略之一。记得相逢,一笑迎亲,承指授,夜谈兵。才兼文武,无余子。功到雄奇,即罪名。慷慨裂眦,须欲动。模糊热血,面如生。背人痛极,为私祭。洒泪深宵,苦失声。
春中潮涨,缠绵苦雨声,留滞孤舟夕,卧听渔人语,又添水数尺,推篷试一望,不见春草碧,急当乘长风,高帆破浪白。
舟过平乐,登筹边楼。何人边城,借箸筹?功成乃以名其楼。此地至今烽火静,想非肉食所能谋。我来凭栏试一望,江山指顾,心悠悠。闻道三边兵未息,谁解朝廷君相忧?
哭熊经略之二太息弓藏狗又烹,狐悲兔死最关情。家贫罄尽身难赎,贿赂公行杀有名。脱帻愤深檀道济,书冤及魏元成。备遭惨毒缘何事,想为登坛善将兵。
啸台。奇声与人殊,龙吟复虎啸,云飞波浪高,水落鸟鹊噪。孙登效甚声,激发混沌窍,如同百舌鸣,众音会其妙。人物不相同,物声乃人貌。偶然登兹台,掩口发一笑。
韩淮阴侯庙一饭君知报?高风振俗耳!如何解报恩?祸为受恩始。丈夫亦何为?功成身可死。陵谷有变易,遑问赤松子所贵?请白心背面早熟揣。若听蒯通言,身名已为累。一死成君名,不必怨吕雉。
海山楼。层楼高百尺,形势控西东。人物兴亡外,川原指顾中。万家江杵月,一片锦帆风。薄醉吹空笛,登临兴无穷。
封丘黄河边作神禹疏九河,千秋一大智。众流翕受,多力大不可制。怒涛日奔驰,所贵杀其势。九河既疏通,流注去积滞,浊流自滔滔,其利可万世。如何任壅塞?故道不可记,遂使圣人功一望作平地。泥淤水必争,地狭浪必肆。补筑日增高,决溃更滋弊。微禹,吾其鱼隐忧。道易济,早能为经营,事半功倍。易凭谁讲上策?复造万世利。
登贤书后回东莞县谒墓,少小辞乡国,飘零三十年,敢云名在榜,深愧祭无田。邱陇棠梨在,衣冠手泽传。夕阳回首处,林树郁苍烟。
舟泊君山,步月上点翠亭纳凉。舟泊君山下,旁有钓鱼矶。秋暑酷未退,坐来白羽挥。林前逗且影,鸟鹊绕枝飞。我时兴不浅,拾级登翠微。啸歌将夜半,凉露湿衣襟。舟师起解缆,引手招我归。我游方适意,徘徊不能违始信古人乐,秉烛游未非。偕弟煜夜坐,等有作忆到乡关,百事愁挑灯细语,不能休。人心此时将何恃?予骨他日望尔收。画里青山长入梦,镜中白发已盈头。但求烽火今平息,得遂闲身及早抽。
斑竹岩二女事圣人,观型室家,好修短理,难齐此理,识已早,况当陟方岁,年华计已老,如何苦相思,衰痛作烦恼,同心表精诚,酒泪染丛筱,斑斑或有之,万古不枯槁。吾粤有此竹,根蒂谁肇造?流俗喜神奇,谬托恐无考。
译《袁督师诗集》《咏独秀峰》:独秀峰如玉笋、瑶簪般秀美,在群山之中独自挺立,支撑着南天的一根柱子,峰顶上有青云缭绕。《边中送别》:离家五年,别路漫长悠远。送你远行,寒意侵袭宝刀的刀头;若要知道我们肝胆相照、同生共死,又何必把安危交给去留来判断?我策杖而行,只因要图谋雪耻;横戈在手,原本不是为了封侯。故乡的亲友如果问起我,惭愧的是边地的战尘还没有平息。《落第》:遇到的主人多,容易逢到时机;唯独我最难。行路八千里,怜惜漂泊的客途;年已三十,仍然只是个读书人。出了山谷的黄莺格外妩媚,归回枝头的鸟儿也觉得安适。故乡的泉石多么美好,还是回去拿起鱼竿吧。《秋闱赏月》:文场上的战斗结束了,试场的考生队伍也散了,客居他乡的人竟没有察觉这正是中秋。明月照亮三千里银河,歌声醉倒金秋十二楼。竹叶使豪士的志气更加昂扬,桂花的香气仿佛插在少年的头上。嫦娥一定懂得人的心意,不把蟾宫锁住,任我前去游览。《山海关送季弟南还》:公车考试的旧事还记得当年的情怀,万里从军,征战于塞上。如今牧养和防御之事仍须守卫,什么时候奔驰疆场才能慰藉平生?自来友爱之情集中在我们兄弟身上,难道肯让自己的须眉之身辜负这一生?去留与安危都不要问,古人曾在燕然山刻下功名。兄弟之间,我对你格外关切,今天在岔路口临别,不禁生出感慨。磊落丈夫谁不喜爱宝剑,牢骚满腹的男子却不能用兵。你的才华足以追逐闪电,三次驱驰便能取胜;身轻如飞鹏的一只羽毛。回到乡邦后,要更加努力,不要沉溺于疏懒而败坏当时的声名。《黄河》:黄河水奔腾流去,喧腾之声如万马齐鸣。它的源头从天上落下,本性原是在大地中运行。独自处身其间,实在需要激发奋进;清流来自太平之世。我有治理河川的愿望,击打船桨时激起深深的情怀。《过诃林口占》:四十年来,我走过了大半生;放眼望去,直到树边都充满红尘。如今踏上佛地,却更加悔恨从前学过杀人的本领。《归庚岭步前韵》:为求功名劳碌了十年,心志和行迹渐渐违背初衷。世人都说回山隐居是对的,只说出塞从军是不对的。君主的恩德重如天地,臣子所遇的知遇古今罕有。除了几卷封奏章之外,我浑然还是从前的自己归来。《度庚岭》:客途经过庚岭,故乡的关塞渐渐离我远去。江山原本没有改变,只是近来的世事已经非同往昔。琴瑟之音难道是齐门所习惯的吗?人世间宁可连狗盗之徒也稀少吗?驱车从这里离去,不要再作旧日那样的归来。《南还别陈翼所总戎》:在慷慨同仇敌忾的日子里,正值历经艰险、百战不断的时刻。功劳很高,受到明主的眷顾;内心的苦楚,留待后人知晓。麋鹿归山正合其性,功臣画像绘入阁中也很相宜。无论离去还是留下,都不要惊讶;秋草正茂盛地蔓延。《话别秦六郎》:海鳄和波中的鲸鱼,夜里都不发出声响;老朋友在溪头谈论剑术,作深切的交谈。到了半夜,仍疑心白昼饮的酒已冷,寒意渐生。才觉得这里真是秋水之乡,芙蓉花低低地在江岸月光下沉睡。杨柳柔软,系舟停泊,自我怜惜。作赋不能像王粲那样,击玉鸣金的文才也比不上少游。《偕诸将游海岛》:战守之事曲折绵延,不能由自己自由安排。偏偏因为身处胜地,反而加重了深深的忧愁。荣华富贵我已经看透,庄周梦蝶般的梦境,忠而含愤的人,竟被说成是杞人忧天。边疆的衅端既已久开,终究会平定;只是兵戈已经拿起,还要到什么时候才能休止?片片孤云和一轮孤月,想必会令人肠断;桩树凋零,又是一个秋天。《哭熊经略之一》:记得与你相逢时,你一笑迎接我,承蒙你的指教,夜里谈论兵法。你文武兼备,天下没有可与之相比的人。功业达到雄奇的程度,却反而成了你的罪名。你慷慨激愤,怒目欲裂,胡须仿佛都要被气得竖动;面容依旧像活着一样,只是热血已经模糊。背着人痛哭到极点,私下为你祭奠;深夜洒泪,悲苦得失声。《春中潮涨》:春日潮水上涨,连绵不断的苦雨声不绝;傍晚滞留在孤舟中,躺着听渔人说话。水又涨了数尺,我推开船篷试着远望,却看不见碧绿的春草。应当赶紧乘着长风,让高高的船帆破开白浪。《舟过平乐,登筹边楼》:是什么人借用张良借箸筹划军国大事的办法,为边城筹谋?功业成就后,才用他的名字命名这座楼。这里直到今天烽火仍然平静,想来这并不是那些身居高位、不问政事的人所能谋划的。我来凭栏试着远望,江山尽在指顾之间,心中却悠然不尽。听说三边的战争还没有停息,谁能替朝廷解除君主和宰相的忧患?《哭熊经略之二》:唉,弓藏之后便烹杀功臣,狐狸因兔死而悲哀,最令人动情。家产贫困而全部耗尽,自身也难以赎回;贿赂公然流行,杀人反而有了名目。像檀道济那样因愤怒而脱帽,像魏元成那样写下冤情。备受惨毒究竟是为了什么?想来只是因为他是善于登坛统率军队的名将。《啸台》:奇异的声音与人声不同,既像龙吟,又像虎啸;云被震得飞动,波浪高高涌起,水落之处鸟鹊喧噪。孙登仿效阮籍长啸,声势激荡,仿佛能打开混沌的窍穴;又如百舌鸟鸣叫,众多声音汇聚而显出其中的妙处。人物各不相同,万物的声音也呈现人的情态。偶然登上这座台子,我掩口发笑。《韩淮阴侯庙》:一饭之恩,你知道报答吗?高尚的风范足以振兴世俗。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去报恩?祸患往往正从接受恩惠开始。大丈夫又何必有所作为?功业成就之后,连性命也可以舍弃。山陵和深谷尚且会变易,哪里还用问赤松子所看重的东西?请把心意明白地袒露出来,背后早已仔细斟酌。假如听从蒯通的话,身家和名声早已成为累赘。一死成全君主的名声,也不必怨恨吕雉。《海山楼》:层层高楼高达百尺,地势控制着东西两方。人物的兴亡置于楼外,山川原野都在举目指顾之中。万家捣衣声伴着月色,一片锦帆乘着江风。微微醉后吹响空笛,登楼临眺,兴致无穷。《封丘黄河边作》:神禹疏导九河,这是千秋以来的大智慧。众多河流一起承受水势,水力太大,难以制服。怒涛每天奔腾,最重要的是削弱它的势头。九河疏通以后,水流注入河道,积滞得以排除;浑浊的河水浩浩荡荡流去,其利可以惠及万世。为什么要任凭水道堵塞?旧日河道已无法考察记述,于是使圣人的功业一眼望去只剩平地。泥沙淤积,河水必然争夺通道;地势狭窄,波浪必然肆虐。补筑堤岸使它日益增高,一旦决口溃堤,弊害反而更加严重。若没有禹,我恐怕早已忧虑会成为鱼。道路容易通济,若早能经营治理,便可收到事半功倍之效。治理河道的上策还能依靠谁来讲说?应当重新造福万世。《登贤书后回东莞县谒墓》:年少时离开故乡,漂泊流离三十年,怎敢说姓名已列在榜上,却深深惭愧祭祖时连田产也没有。坟丘和土墓旁的棠梨树仍在,祖先的衣冠和亲手留下的遗泽还在流传。夕阳下回头望去,只见林木笼罩在浓郁的苍烟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零三十年〕 《舟泊君山,步月上点翠亭纳凉》:船停在君山脚下,旁边有钓鱼的石矶。秋日暑气仍未消退,坐下来便挥动白羽扇。林前树影时隐时现,鸟鹊绕着枝头飞。我此时兴致很高,拾级登上翠微亭。长啸高歌直到半夜,清凉的露水沾湿衣襟。船夫起来解缆,招手叫我回去。我游兴正浓,徘徊不忍违背他的召唤,这才相信古人所说的乐趣,秉烛夜游并不是错误。与弟弟煜夜坐,有感而作:忆起故乡,百般愁绪挑灯细语,怎么也说不完。人在此时还能依靠什么?只愿将来我的尸骨由你收葬。画中的青山长久进入梦中,镜中的白发已经满头。只求如今烽火平息,能够早日抽身,享有闲适的生活。《斑竹岩》:二女侍奉圣人,观察人的形貌和家庭状况;人的寿命长短和遭遇难以齐同,她们很早便已明白这一道理,何况正值登临远行之年,年华计算起来已经老了。为什么还要苦苦相思,使衰老和悲痛变成烦恼?用同心之情表达精诚,酒泪染湿丛生的竹子。斑斑泪痕或许就有这样的来由,万古以来也不会枯槁。我们广东有这种竹子,究竟是谁创造了它的根蒂?世俗喜欢把它说得神奇,牵强附会地托言于神异,恐怕没有可考的依据。
寻禹碑衡。岳镇南方,无气自滃郁,支分走别,麓峋嵝乃独出山尖。神禹碑兀然千古立,奇字蝌蚪形,后人不能识。昔吾读韩诗,奇语动魂魄,所愧生南方,恨不长两翼,奋飞到山顶,亲手为拂拭。今日扁舟过,系缆应努力,晓起裹糇粮,殷勤带纸笔,攀援曷云疲,汗喘不敢息,但见白云起,林深万感寂,归路志东西,自朝至日晨,高下通幽寻此碑,沓无迹。岂果有神物呵护作秘惜?或缘我痴蒙当前末由觌。因思朱晦翁考异得其实,禹碑徒传闻,山上无此石,始知昌黎叟好奇误著述,我乃为所愚,枉折游山屐。振策出山中,山花露欲滴。
入狱。北阙勤王日,南冠就絷时。果然尊狱吏,悔不早舆尸。执法人难恕,招犹我自知。但留清白在,粉骨亦何辞。
狱中对月天上月分明,看来感旧情。当年驰万马,半夜出长城。锋镝曾求死,囹圄敢望生。心中无限事,宵柝击来惊。
浣衣里忠臣血入地,地厚为之裂,今溅帝王衣,浣痕亦不灭。灵质偏成磷,光焰九天彻。精诚叩帝阍,愿化一寸铁,良土铸作剑,剑锷百不折,斩尽奸人头。依旧化为血,血污常如新,抚摩触手热。什袭在笥中,留作裳衣设。后来谁可同,惟有南八舌。
记母梦绕高堂最可哀,牵衣曾嘱早归来。母年已老,家何有?国法难容,子不才。负米当时原可乐,读书今日反为灾。思亲想及,黄泉见,泪血纷纷洒不开。
忆弟,竞爽曾殇,弱一人,何图家祸备艰辛?莫怜缧绁非其罪,自信累囚不辱身。上将由来无善死,合家从此好安贫。音书欲穿,言难尽。嘱汝高堂有老亲。
题壁。狱中苦况历多时,法在朝廷,罪自宜。心悸易招,声伯梦才,层次集社陵诗。身中清白,人菜信世。上功名鬼不知,得句偶然题土壁。一回读罢,一回悲。
临刑口占。一生事业总成空,半世功名在梦中。死后不愁无勇将,忠魂依旧守辽东。
袁崇焕列传
袁崇焕字元素,东莞人。万历四十七年进士,授邵武知县。为人慷慨,负胆略,好谈兵。遇老校退卒,辄与论塞上事,晓其厄塞情形,以边才自许。
天启二年正月,朝觐在都御史侯恂请破格用之,遂擢兵部职方主事。无何,广宁师溃,廷议扼山海关,崇焕即单骑出阅关内外。部中失袁主事,讶之,家人亦莫知所往。已还朝,具言关上形势曰:「予我军马钱谷,我一人足守此。」廷臣益称其才,遂超擢佥事,监关外军,发帑金二十万俾招募。时关外地悉为哈剌慎诸部所据,崇焕乃驻守关内。未几,诸部受款,经略王在晋令崇焕移驻中前所,监参将周守廉、游击左辅军,经理前屯卫事。寻令赴前屯安置辽人之失业者,崇焕即夜行荆棘虎豹中,以四鼓入城,将士莫不壮其胆。在晋深倚重之,题为宁前兵备佥事。然崇焕薄在晋无远略,不尽遵其令。及在晋议筑重城八里铺,崇焕以为非策,争不得,奏记首辅叶向高。
十三山难民十余万,久困不能出。大学士孙承宗行边,崇焕请将五千人驻宁远,以壮十三山势,别遣骁将救之。宁远去山二百里,便则进据锦州,否则退守宁远。奈何委十万人置度外?承宗谋于总督王象乾,象乾以关上军方丧气,议发插部护关者三千人往。承宗以为然,告在晋。在晋竟不能救,众遂没,脱归者仅六千人而已。及承宗驳重城议,集将吏谋所守,阎鸣泰主觉华,崇焕主宁远。在晋及张应吾、邢慎言持不可,承宗竟主崇焕议。已,承宗镇关门,益倚崇焕。崇焕内拊军民,外饬边备,劳绩大著。崇焕尝核虚伍,立斩一校。承宗怒曰:“监军可专杀耶?”崇焕顿首谢,其果于用法类此。
三年九月,承宗决守宁远,佥事万有孚、刘诏力阻,不听。命满桂偕崇焕往。初,承宗令祖大寿筑宁远城,大寿度中朝不能远守,筑仅十一,且疏薄不中程。崇焕乃定规制:高三丈二尺,雉高六尺,址广三丈,上二丈四尺。大寿与参将高见、贺谦分督之。明年迄工,遂为关外重镇。桂,良将,而崇焕勤职,誓与城存亡,又善抚将士,乐为尽力。由是商旅辐辏,流移骈集,远近望为乐士。遭父忧,夺情视事。四年九月,偕大将马世龙、王世钦率水陆马步军万二千,东巡广宁,谒北镇祠,历十三山,抵右屯,遂由水道泛三岔河而还。寻以五防叙劳,进兵备副使,再进右参政。
译《寻禹碑衡》:衡岳镇守南方,山气自然浓郁蒸腾;山脉分支奔走,山麓嵯峨的岣嵝山独自突出于山尖。神禹碑傲然屹立千古,碑上奇异的文字像蝌蚪形,后人无法辨认。从前我读韩愈的诗,奇异的语言撼动魂魄,只遗憾自己生在南方,恨不得长出两只翅膀,飞到山顶,亲手替它拂拭。今天乘小船经过,系好缆绳后应当努力寻找;清晨起来裹好干粮,殷勤带上纸笔。攀援山路哪里谈得上疲倦,汗流气喘也不敢停息。只见白云升起,树林深处万籁俱寂;回程时东西寻找,从早晨一直找到日中,往高处低处、幽深之处通通搜遍,却完全没有踪迹。难道果真有神物呵护,把它秘密珍藏起来?或许是因为我痴昧,明明在眼前却无从看见。于是想到朱晦翁考证异文,得出了事实:禹碑只是传闻,山上根本没有这块石碑。这才知道昌黎老人喜好奇异,错误地写入了著述;我竟被他欺骗,白白折损了游山的木屐。于是振起鞭子走出山中,山花上的露水将要滴落。《入狱》:北阙之下正值勤王之日,身着南冠被拘系之时。果然应当尊敬狱吏,真后悔没有早些用车载着尸体回来。执掌法律的人难以宽恕,招供的内容我自己也清楚。但只要清白仍在,即使粉身碎骨又有什么可推辞的?《狱中对月》:天上的月亮分外明亮,看着它不禁感怀旧日的情事。当年曾奔驰万马,半夜出击长城。刀锋箭镞之间曾寻求战死,如今身陷牢狱,哪里敢奢望生还?心中有无数事情,夜里的梆声一响,便惊醒了我。《浣衣里》:忠臣的鲜血流入地下,厚重的大地也因此裂开;如今血溅到帝王的衣服上,清洗的痕迹也不能消灭。忠烈的精魂偏偏化成了磷火,光焰直冲九天。精诚叩击天帝的宫门,愿意化成一寸铁;用良铁铸成宝剑,剑刃百折不弯,斩尽奸人的头颅。剑又依旧化为血,血污常常像新的一样,抚摸时触手仍然发热。把它层层包裹收藏在箱笥中,留下来作为衣裳的裁制之用。后来谁能与他相同?只有南八的舌头。《记母》:梦中绕着高堂,最令人悲哀;母亲曾拉着我的衣襟,嘱咐我早些回来。母亲年事已高,家中又有什么财产?国法难以容纳我,只因儿子没有才能。当年背米奉亲本来是快乐的事,今天读书反而成了灾祸。思念亲人想到将来在黄泉相见,泪水和血水纷纷流下,怎么也止不住。《忆弟》:你我才华相当,弟弟却已经早夭,只留下一个年幼的人,哪里料到家中祸患会接连而来、备受艰辛?不要怜悯我身陷囚禁却并非有罪;我相信即使作为累囚,也不会辱没自身。自古以来,上将很少能够善终;从今以后,全家好好安于贫困。音信几乎要写穿纸张,话语却仍难以说尽。只嘱咐你:高堂之上还有年老的亲人。《题壁》:身在狱中的苦况已经经历了很长时间,法令既在朝廷,罪名也应当由自己承担。心中惊悸,容易招致祸患;声伯入梦才……【疑文】;层次……【疑文】;集社陵诗……【疑文】。身处其中仍保持清白,人……【疑文】信于世。身后的功名鬼也不知道,偶然得句,便题写在土墙上。读完一遍,悲伤一遍。《临刑口占》:一生的事业总归成了空,半世的功名都在梦中。死后不愁没有勇猛的将领,忠魂依旧守护辽东。《袁崇焕列传》袁崇焕,字元素,东莞人。万历四十七年考中进士,授任邵武知县。他为人慷慨,具有胆略,喜欢谈论军事。遇到老校尉和退伍士卒,他总是同他们谈论塞上的事情,了解边塞的艰难和地形关隘的情况,以边疆才干自许。天启二年正月,朝觐期间,都御史侯恂请求破格任用袁崇焕,于是擢升为兵部职方主事。不久,广宁军队溃败,朝廷商议扼守山海关,崇焕便单骑出城巡视关内外。兵部中发现袁主事不见了,十分惊讶,家人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他回到朝廷后,详细说明关上的形势,说:“给我军马、钱粮,我一个人就足以守住这里。”朝廷大臣更加称许他的才能,于是越级擢升为佥事,监督关外军队,拨出帑金二十万让他招募士卒。当时关外土地全被哈剌慎各部占据,崇焕便驻守关内。不久,各部接受招抚,经略王在晋命崇焕移驻中前所,监督参将周守廉、游击左辅的军队,经营管理前屯卫事务。随后又命他到前屯安置失业的辽人,崇焕当夜在荆棘虎豹之间赶路,四更时进入城中,将士无不赞叹他的胆略。王在晋非常倚重他,题请任为宁前兵备佥事。但崇焕认为王在晋没有长远谋略,不完全遵从他的命令。等到王在晋商议在八里铺修筑重城时,崇焕认为不是良策,争论无效,便写信给首辅叶向高。十三山有十多万难民,长期困在那里无法出来。大学士孙承宗巡视边疆,崇焕请求派五千人驻守宁远,以增强十三山的声势,另派骁将去救援。宁远距离十三山二百里,形势有利就进而占据锦州,否则便退守宁远。怎么能把十万人置之度外?孙承宗与总督王象乾谋划,王象乾认为关上的军队刚刚丧失士气,提议派三千名负责护关的插部人马前往。孙承宗认为可行,告知王在晋;王在晋最终没能救援,难民大多覆没,逃回来的仅六千人。孙承宗驳回修筑重城的意见后,召集将吏商议守地,阎鸣泰主张觉华,崇焕主张宁远。王在晋以及张应吾、邢慎言坚持不可,孙承宗最终支持崇焕的意见。后来孙承宗镇守关门,更加倚重崇焕。崇焕在内安抚军民,在外整饬边防,劳绩非常显著。他曾核查虚报的兵员,立即斩杀一名校尉。孙承宗怒道:“监军难道可以擅自杀人吗?”崇焕叩头谢罪;他执法果断,大致就是这样。天启三年九月,孙承宗决定守卫宁远,佥事万有孚、刘诏竭力阻止,他不听。命满桂同崇焕前往。起初,孙承宗命祖大寿修筑宁远城,祖大寿估计朝廷不能长期守在远方,只修了十一尺,而且城墙疏松单薄,不合规制。崇焕于是制定规制:城高三丈二尺,女墙高六尺,城基宽三丈,城顶宽二丈四尺。由祖大寿与参将高见、贺谦分别监督修筑。第二年工程完成,宁远遂成为关外重镇。满桂是良将,崇焕又勤于职守,发誓与城池共存亡,并且善于抚慰将士,将士都乐于为他尽力。因此商旅聚集,流亡迁徙的人接踵而来,远近都把这里看作安乐之地。崇焕遭逢父亲丧事,奉夺情之命留任办事。天启四年九月,他与大将马世龙、王世钦率水陆马步军一万二千人,向东巡视广宁,拜谒北镇祠,经过十三山,到达右屯,随后由水路泛舟三岔河返回。不久因五次防守的功劳叙功,晋升为兵备副使,又晋升为右参政。
崇焕之东巡也,请即复锦州、右屯诸城。承宗以为时未可,乃止。至五年夏,承宗与崇焕计,遣将分据锦州、松山、杏山、右屯及大小凌河,缮城郭居之。自是宁远且为内地,开疆复二百里。十月,承宗罢,高第来代,谓关外必不可守,令尽撤锦、右诸城守具,移其将士于关内。督屯通判金启倧上书崇焕曰:「锦、右、大凌三城,皆前锋要地,倘收兵退,既安之民庶复播迁,已得之封疆再沦没,关内外堪几次退守耶?」崇焕亦力争不可,言:「兵法有进无退,三城已复,安可轻撤?锦、右动摇,则宁前震惊,关门亦失保障。今但择良将守之,必无他虑。」第意坚,且欲并撤宁前二城。崇焕曰:「我宁前道也,官此当死此,我必不去。」第无以难,乃撤锦州、右屯、大小凌河及松山、杏山、塔山守具,尽驱屯兵入关,委弃米粟十余万,而死亡载途,哭声震野,民怨而军益不振。崇焕遂乞终制,不许。十二月,进按察使,视事如故。
我大清知经略,易与六年正月举大军西渡辽河,二十三日抵宁远。崇焕闻,即偕大将桂副将左辅硃梅参将大寿、守备何可刚等,集将士誓死守。崇焕更刺血为书,激以忠义,为之下拜,将士咸请效死。乃尽焚城外民居,携守具入城,清野以待。令同知程维楧诘奸,通判启倧具守卒食,辟道上行人。檄前屯守将赵率教、山海守将杨麒,将士逃至者悉斩,人心始定。明日大军进攻,载楯穴城,矢石不能退。崇焕令闽卒罗立发西洋巨砲,伤城外军。明日再攻,复被却围遂解。而启倧亦以然砲死。
启倧,起小吏,官经历,主赏功事,勤敏有志。介承宗重之,用为通判,核兵马钱粮,督城工,理军民词讼,大得众心。死,赠光禄少卿,世廕锦衣试百户。
初,中朝闻警,兵部尚书王永光大集廷臣议战守,无善策。经略第总兵麒并拥兵关上,不救,中外谓宁远必不守。及崇焕以书闻,举朝大喜,立擢崇焕右佥都御史,玺书奖励,桂等进秩有差。
我大清初解围,分兵数万略觉华岛,杀参将金冠等及军民数万。崇焕方完城,力竭不能救也。高第镇关门,大反承宗政务,折辱诸将,诸将咸解体。遇麒若偏裨,麒至见侮,其卒至是坐失援。第麒并褫官去,而以王之臣代第。赵率教代麒。我大清举兵,所向无不摧破,诸将罔敢议战守,议战守自崇焕始。三月,复设辽东巡抚,以崇焕为之。魏忠贤遣其党刘应坤、纪用等出镇,崇焕抗疏谏,不纳。叙功,加兵部右侍郎,赉银币,世廕锦衣千户。
崇焕既解围,志渐骄,与桂不协,请移之他镇,乃召桂还。崇焕以之臣奏留桂,又与不协。中朝虑偾事,命之臣专督关内,以关外属崇焕。画关守,崇焕虞廷臣忌己,上言陛下:「以关内外分责二臣,用辽人守辽土,且守且战,且筑且屯。屯种所入,可渐减海运。大要坚壁清野以为体,乘间击瑕以为用。战虽不足,守则有余;守既有余,战无不足。顾勇猛图敌,敌必仇;奋迅立功,众必忌。任劳则必召怨,蒙罪始可有功。怨不深则劳不著,罪不大则功不成。谤书盈箧,毁言日至,从古已然。惟圣明与廷臣始终之。」帝优旨褒答。
其冬,崇焕偕应坤用率教巡历锦州、大小凌河,议大兴屯田,渐复第所弃旧土。忠贤与应坤等并因是廕锦衣,崇焕进所廕为指挥佥事。崇焕遂言:“辽左之坏,虽人心不固,亦缘失有形之险,无以固人心。兵不利野战,只有凭坚城用大砲一策。今山海四城既新,当更修;松山诸城班军四万人,缺一不可。”帝报从之。
先是八月中,我太祖高皇帝晏驾,崇焕遣使吊,且以觇虚实。我太宗文皇帝遣使报之。崇焕欲议和,以书附使者还报。我大清兵将讨朝鲜,欲因此阻其兵,得一意南下。七年正月,再遣使答之,遂大兴兵,渡鸭绿江,南讨。朝议以崇焕之臣不相能,召之臣还,罢经略不设,以关内外尽属崇焕与镇守中官应坤用,并便宜从事。崇焕锐意恢复,乃乘大军之出,遣将缮锦州、中左、大凌三城,而再使使持书议和。会朝鲜及毛文龙同告急,朝命崇焕发兵援。崇焕以水师援文龙,又遣左辅赵率教、硃梅等九将,将精卒九千,先后逼三岔河,为牵制之势。而朝鲜已为大清所服,诸将乃还。崇焕初议和,中朝不知,及奏报,优旨许之。后以为非计,频旨戒谕。崇焕欲藉是修故疆,持愈力,而朝鲜及文龙被兵,言官因谓和议所致。四月,崇焕上言:「关外四城,虽延袤二百里,北负山,南阻海,广四十里尔。今屯兵六万,商民数十万,地隘人稠,安所得食?锦州、中左、大凌三城修筑,必不可已。业移商民,广开屯种。倘城不完而敌至,势必撤还是弃,垂成功也。故乘敌有事江东,姑以和之说缓之。敌知则三城已完,战守又在关门四百里外,金汤益固矣。」帝优旨报闻。
译崇焕东巡时,请求立即收复锦州、右屯等城。孙承宗认为时机尚未成熟,于是停止。到了天启五年夏,孙承宗与崇焕谋划,派将领分别占据锦州、松山、杏山、右屯以及大小凌河,修缮城郭并驻居。从此宁远几乎成为内地,疆域恢复了二百里。十月,孙承宗被罢职,高第前来接替,认为关外必定守不住,命令全部撤除锦州、右屯诸城的防守器具,把将士移入关内。督屯通判金启倧上书崇焕说:“锦州、右屯、大凌河三城,都是前锋要地;倘若收兵退却,已经安定的百姓将再次流离,已经取得的疆土也会再次沦陷,关内外还能经得起几次退守呢?”崇焕也竭力争辩不可,说:“兵法讲有进无退,三城既已收复,怎么能轻易撤弃?锦州、右屯一动摇,宁前便会震惊,关门也失去屏障。如今只要选择良将守卫,必定没有别的忧虑。”高第的意见很坚决,而且想连宁前两城也撤掉。崇焕说:“我是宁前道的官员,既然在这里任职,就应当死在这里,我一定不走。”高第无法驳难,于是撤除锦州、右屯、大小凌河、松山、杏山、塔山的防守器具,把屯兵全部赶入关内,丢弃米粟十多万,沿途死者遍地,哭声震动原野;百姓怨恨,军队更加士气不振。崇焕于是请求服满父丧三年,未获准许。十二月,晋升为按察使,仍照旧办事。我大清得知经略方面的情况后,天启六年正月率大军向西渡过辽河,二十三日到达宁远。崇焕听闻后,立即与大将满桂、副将左辅、参将祖大寿、守备何可刚等集合将士,发誓死守。崇焕又刺血写信,以忠义激励将士,并向他们下拜,将士全都请求效死。于是把城外百姓的房屋全部焚毁,携带守城器具入城,实行坚壁清野以等待敌军。命同知程维楧查问奸细,通判金启倧准备守城士卒的粮食,封闭道路不许行人通行。传檄前屯守将赵率教、山海关守将杨麒,凡逃来的将士全部斩杀,人心才安定下来。第二天大军进攻,运载盾牌掘地攻城,箭矢和石块也不能使其退却。崇焕命福建士卒罗立发射西洋巨炮,击伤城外敌军。第二天再次进攻,又被击退,包围于是解除。金启倧也因发射火炮而死。金启倧出身小吏,官至经历,主管叙赏功劳之事,勤勉敏捷而有志向。他受到孙承宗看重,被任为通判,核查兵马钱粮,督理城池工程,审理军民诉讼,深得众人拥戴。死后追赠光禄少卿,世袭荫任锦衣卫试百户。起初,朝廷听到警报,兵部尚书王永光召集大臣商议战守,没有提出良策。经略高第、总兵官杨麒都拥兵在关上,却不来救援,朝廷内外都认为宁远必定守不住。等到崇焕上书报告战况,满朝大喜,立即擢升崇焕为右佥都御史,颁发诏书奖励,满桂等人也各有不同程度的升秩。我大清军队刚刚解围,便分出数万人攻掠觉华岛,杀死参将金冠等人以及军民数万人。崇焕当时正在修补城池,竭尽力量也无法救援。高第镇守关门后,大肆改变孙承宗的政务,折辱各位将领,将领们全都离心离德。把杨麒当作偏将对待,杨麒到来后受到侮辱,他的士卒也因此坐视援军失误。高第、杨麒都被剥夺官职离去,改由王之臣代替高第,赵率教代替杨麒。我大清出兵后,所向之处无不摧毁攻破,各将领都不敢再讨论战守,关于战守的讨论从崇焕开始。三月,重新设置辽东巡抚,任命崇焕担任。魏忠贤派他的党羽刘应坤、纪用等人出镇,崇焕上疏抗议劝谏,未被采纳。叙功时,加授兵部右侍郎,赏赐银币,世袭荫任锦衣卫千户。崇焕解宁远之围后,志气渐渐骄纵,和满桂关系不合,请求把满桂调到其他镇,于是朝廷召满桂回来。崇焕又以此事上奏,请求留下满桂,因此又与王之臣不合。朝廷担心事情失败,命王之臣专门督理关内,把关外交给崇焕。划定关防后,崇焕担心朝廷大臣忌恨自己,便上言对皇帝说:“把关内外分别交给两位大臣负责,任用辽人守卫辽土,一面防守一面作战,一面修筑城池一面屯田。屯田所得,可以逐渐减少海运。大体上应以坚壁清野为根本,乘敌有隙攻击其弱点为作用。作战力量即使不足,防守却有余;防守既有余力,作战便不会不足。只是勇猛地图谋攻敌,敌人必然仇恨;奋勇迅速地建立功劳,众人必然嫉妒。承担劳苦就一定会招致怨恨,蒙受罪责才可能建立功劳。怨恨不深,劳绩就不显著;罪责不大,功劳就不能成就。诽谤的奏书装满箱子,毁谤的话每天传来,自古以来就是如此。只愿圣明的陛下和朝廷大臣始终支持我。”皇帝用优厚的诏旨褒奖答复他。那年冬天,崇焕与刘应坤、纪用、赵率教一同巡视锦州、大小凌河,商议大力兴办屯田,逐渐收复高第所放弃的旧疆土。魏忠贤和刘应坤等人都因此获得世袭荫任锦衣卫,崇焕也晋升所荫官职为指挥佥事。崇焕于是说:“辽东左地的败坏,虽然因为人心不稳,也由于失去了有形的险要,没有办法使人心稳固。军队不利于野战,只有凭借坚固城池使用大炮这一条办法。如今山海关四城已经重新修建,更应加以修缮;松山诸城的班军四万人,一个也不能缺少。”皇帝答复同意。在这以前的八月中,我太祖高皇帝去世,崇焕派使者前往吊唁,同时借机侦察虚实。我太宗文皇帝派使者答复。崇焕想商议和议,便把书信托付使者带回答复。我大清军队将要征讨朝鲜,想借此阻止明军,使自己能够专心南下。天启七年正月,再次派使者答复,于是大举出兵,渡过鸭绿江,向南征讨。朝廷认为崇焕和王之臣不能相处,召王之臣回来,罢去经略一职而不再设置,把关内外全部交给崇焕和镇守中官刘应坤、纪用,允许他们便宜行事。崇焕锐意恢复辽东,便趁大清大军出动之际,派将领修缮锦州、中左、大凌三城,又第二次派使者带信商议和议。恰逢朝鲜和毛文龙同时告急,朝廷命崇焕发兵援救。崇焕派水师援助毛文龙,又派左辅、赵率教、硃梅等九将,率精兵九千人,先后逼近三岔河,形成牵制之势。但朝鲜已经被大清降服,各将领于是返回。崇焕起初议和,朝廷并不知道,等到奏报后,皇帝下优诏准许。后来认为这不是良策,便多次下旨告诫。崇焕想借此修复旧疆,态度更加坚决;而朝鲜和毛文龙受到兵祸,言官便认为这是和议造成的。四月,崇焕上言:“关外四城,虽然绵延二百里,北面依靠山,南面阻隔海,宽不过四十里。如今屯兵六万,商人和百姓数十万,土地狭窄而人口稠密,哪里能得到足够的食物?锦州、中左、大凌三城的修筑,绝对不能停止。已经迁移商民,广泛开垦屯田。倘若城池尚未完工而敌人到来,形势必然迫使我们撤退,已经接近成功的事业也会被放弃。因此趁敌人在江东有事,姑且用和议来拖延他们。等敌人察觉时,三城已经完工,战守之地又在关门以外四百里,防御就更加坚固了。”皇帝用优厚的诏旨答复,表示知道了。
时率教驻锦州护版筑,朝命尤世禄来代,又以辅为前锋总兵官,驻大凌河。世禄未至,辅未入大凌。五月十一日,大清兵直抵锦州,四面合围。率教偕中官用婴城守,而遣使议和,欲缓师以待救。使三返不决,围益急。崇焕以宁远兵不可动,选精骑四千,令世禄、大寿将,绕出大军后决战,别遣水师东出相牵制,且请发蓟镇、宣大兵东护关门。朝廷已命山海满桂移前屯、三屯,孙祖寿移山海,宣府黑云龙移一片石,蓟辽总督阎鸣泰移关城,又发昌平、天津、保定兵驰赴上关,檄山西、河南、山东守臣整兵听调。世禄等将行,大清已于二十八日分兵趋宁远。崇焕与中官应坤、副使毕自肃督将士登陴守,列营濠内,用砲距击,而桂、世禄、大寿大战城外,士多死。桂身被数矢,大军亦旋引去。益兵攻锦州,以溽暑不能克,士卒多损伤。六月五日亦引还,因毁大小凌河二城,时称宁锦大捷。桂、率教功为多。忠贤因使其党论崇焕不救锦州为暮气,崇焕遂乞休。中外方争颂忠贤,崇焕不得已亦请建祠,终不为所喜。七月遂允其归,而以王之臣代为督师兼辽东巡抚,驻宁远。及叙功,文武增秩赐廕者数百人,忠贤子亦封伯,而崇焕止增一秩。尚书霍维华不平,疏乞让廕,忠贤亦不许。
未几,熹宗崩,庄烈帝即位,忠贤伏诛,削诸冒功者。廷臣争请召崇焕。其年十一月,擢右都御史,视兵部,添注左侍郎事。崇祯元年四月,命以兵部尚书兼右副都御史,督师蓟辽,兼督登莱、天津军务。所司敦促上道。七月,崇焕入都,先奏陈兵事。帝召见平台,慰劳甚至,咨以方略。对曰:“方略已具疏中,臣受陛下特眷,愿假以便宜计,五年全辽可复。”帝曰:“复辽,朕不吝封侯,赏卿努力解天下倒悬,卿子孙亦受其福。”崇焕顿首谢。帝退,少憩。给事中许誉卿叩以五年之略。崇焕言圣心焦劳,聊以是相慰耳。”誉卿曰:“上英明,安可漫对?异日按期责效,奈何?”崇焕怃然自失。顷之,帝出,即奏言:“东事本不易竣,陛下既委臣,臣安敢辞难?但五年内户部转军饷,工部给器械,吏部用人,兵部调兵选将,须中外事事相应,方克有济。”帝为饬四部,臣如其言。
崇焕又言:“以臣之力,制全辽有余;调众口不足。一出国门,便成万里。忌能妒功,夫岂无人?即不以权力掣臣肘,亦能以意见乱臣谋。”帝起立倾听,谕之曰:“卿无疑虑,朕自有主持。”大学士刘鸿训等请收还之。臣桂尚方剑以赐崇焕,假之便宜。帝悉从之,赐崇焕酒馔而出。崇焕以前此熊廷弼、孙承宗皆为人排构,不得竟其志,上言恢复之计,不外臣昔年“以辽人守辽土,以辽土养辽人,守为正著,战为奇著,和为旁著”之说法,在渐不在骤,在实不在虚。此臣与诸边臣所能为。至用人之人与为人用之人,皆至尊司其钥。何以任而勿贰,信而勿疑?盖驭边臣与廷臣异,军中可惊可疑者殊多,但当论成败之大局,不必摘一言一行之微瑕。事任既重,为怨实多。诸有利于封疆者,皆不利于此身者也。况图敌之急,敌亦从而间之,是以为边臣甚难。陛下爱臣知臣,臣何必过疑惧?但中有所危,不敢不告。帝优诏答之,赐蟒玉银币。疏辞蟒玉不受。是月,川湖兵戍宁远者以缺饷四月大噪,余十三营起应之,缚系巡抚毕自肃、总兵官硃梅、通判张世荣、推官苏涵淳于谯楼上。自肃伤重,兵备副使郭广初至,躬翼自肃,括抚赏及朋椿二万金以散,不厌贷商民足五万,乃解。自肃疏引罪,走中左所自经死。崇焕以八月初抵关,闻变,驰与广密谋,宥首恶张正朝、张思顺,令捕十五人戮之市,斩知谋中军吴国琦,责参将彭簪古,黜都司左良玉等四人,发正朝、思顺前锋立功。世荣、涵淳以贪虐致变,亦斥之。独都司程大乐一营不从变,特为奖励,一方乃靖。
关外大将四五人,事多掣肘,后定设二人。以梅镇宁远,大寿仍驻锦州。至是,梅将解任,崇焕请合宁锦为一镇。大寿仍驻锦州,加中军副将何可刚都督佥事,代梅驻宁远,而移蓟镇率教于关门。关内外止设二大将,因极称三人之才,谓「臣自期五年,专藉此三人,当与臣相终始。届期不效,臣手戮三人而身归死于司败。」帝可之。崇焕遂留镇宁远,自肃既死,崇焕请停巡抚及登莱巡抚孙国桢免。崇焕又请罢不设,帝亦报可。哈剌慎三十六家,向受抚赏,后为插汉所迫,且岁饥,有叛志。崇焕召至于边,亲抚慰,皆听命。二年闰四月,叙春秋两防功,加太子太保,赐蟒衣银币,廕锦衣千户。
译当时赵率教驻守锦州,保护城墙修筑工程。朝廷命尤世禄来接替,又任命左辅为前锋总兵官,驻守大凌河。尤世禄尚未到达,左辅也还未进入大凌河。五月十一日,大清军队直抵锦州,从四面合围。赵率教与中官纪用登城防守,同时派使者议和,想拖延敌军以等待救援。使者往返三次仍未决定,包围更加紧急。崇焕认为宁远军队不可调动,选精锐骑兵四千人,命尤世禄、祖大寿率领,绕到大军后方决战;另派水师向东出动进行牵制,并请求调发蓟镇、宣大军队向东护卫关门。朝廷已经命山海关的满桂移驻前屯、三屯,孙祖寿移驻山海关,宣府的黑云龙移驻一片石,蓟辽总督阎鸣泰移驻关城;又调发昌平、天津、保定军队奔赴上关,传檄山西、河南、山东守臣整顿军队听候调遣。尤世禄等将要出发时,大清军队已在二十八日分兵趋向宁远。崇焕与中官应坤、副使毕自肃督率将士登城防守,在壕沟内列营,用火炮远距离射击;同时满桂、尤世禄、祖大寿在城外大战,士卒死伤很多。满桂身中数箭,大清军队也很快退去。大清增兵攻打锦州,因天气酷热不能攻克,士卒损伤很多。六月五日,大清军也退回,并乘机毁掉大小凌河二城,当时称为“宁锦大捷”。满桂、赵率教的功劳最多。魏忠贤趁机让党羽弹劾崇焕,说他不救锦州是暮气深重,崇焕于是请求退休。当时朝廷内外正争相歌颂魏忠贤,崇焕不得已也请求为魏忠贤建立祠堂,但始终没有得到他的欢心。七月,朝廷于是准许崇焕归乡,任王之臣代替他担任督师兼辽东巡抚,驻守宁远。叙定功劳时,文武官员增加品秩、赐予荫职的有数百人,魏忠贤的儿子也封为伯爵,而崇焕只增加一级品秩。尚书霍维华认为不公平,上疏请求把荫职让给崇焕,魏忠贤也不允许。不久,熹宗去世,庄烈帝即位,魏忠贤被诛杀,削除那些冒领功劳者的官爵。朝廷大臣争相请求召回崇焕。这年十一月,崇焕擢升为右都御史,掌管兵部事务,兼办左侍郎的职务。崇祯元年四月,命他以兵部尚书兼右副都御史,督师蓟辽,兼督登莱、天津军务。有关部门催促他上路。七月,崇焕进入京城,先上奏陈述军事事务。皇帝在平台召见他,慰劳非常优厚,询问方略。崇焕回答:“方略都已经写在奏疏中,臣承受陛下特别的眷顾,希望得到便宜行事的权力,五年之内可以收复整个辽东。”皇帝说:“收复辽东,我不吝惜封你为侯,望你努力解除天下百姓倒悬般的困苦,你的子孙也将受益。”崇焕叩头道谢。皇帝退朝后稍作休息。给事中许誉卿追问五年收复辽东的策略,崇焕说:“圣心焦虑劳苦,我只是姑且用这话来安慰陛下罢了。”许誉卿说:“皇上英明,怎么可以随便回答?将来按期限责求成效,那怎么办?”崇焕怅然若失。不久皇帝出来,崇焕立即上奏说:“辽东的事情本来就不容易完成,陛下既然把它交给臣,臣怎敢推辞困难?只是五年之内,户部转运军饷,工部供应器械,吏部任用人才,兵部调兵选将,都必须使朝廷内外事事相应,才能取得成功。” 皇帝于是整饬户部、工部、吏部、兵部,臣下都按他说的办理。崇焕又说:“凭臣的力量,控制整个辽东是有余的;但应付众人的议论却不足。一旦出了国门,便仿佛相隔万里。忌妒才能、嫉恨功劳的人,难道会没有吗?即使他们不以权力牵制臣,也能用意见扰乱臣的谋划。”皇帝起身倾听,告诉他说:“你不要疑虑,朕自有主张。”大学士刘鸿训等人请求将尚方剑收回,皇帝把尚方剑赐给崇焕,授予他便宜行事的权力。皇帝全部听从了这些请求,赐给崇焕酒食后让他离去。崇焕因为以前熊廷弼、孙承宗都受到他人排挤构陷,不能完成志向,便上言说,恢复辽东的办法不外乎自己往年所说的“用辽人守辽土,用辽土养辽人;防守是正着,作战是奇着,和议是旁着”,关键在于逐渐推进而不在于仓促,在于务实而不在于空虚。这是臣和各位边臣所能做到的。至于任用什么人,以及被什么人任用,都由至尊掌握关键。既然任用,就为什么不能专一而不疑贰;既然信任,就为什么不能相信而不怀疑?驾驭边臣与驾驭朝廷大臣不同,军中可以惊疑的事情很多,但应当考察成败的大局,不必挑剔一句话、一件事的细小过失。所承担的责任既重,招来的怨恨自然很多。凡是有利于疆土的事情,往往都对自身不利。何况谋求攻敌十分急切,敌人也会乘机离间,因此做边臣非常艰难。陛下爱护臣、了解臣,臣何必过分疑惧?只是内心感到危险,不敢不告诉陛下。”皇帝下优厚诏书答复,并赐蟒衣、玉带和银币。崇焕上疏辞谢蟒衣、玉带,没有接受。这月,川湖兵戍守宁远的士卒因为拖欠四个月军饷而大肆喧闹,其余十三营也起兵响应,把巡抚毕自肃、总兵官硃梅、通判张世荣、推官苏涵淳捆绑在谯楼上。毕自肃伤势严重,兵备副使郭广刚到,亲自扶助毕自肃,搜集抚恤赏银和朋椿二万金发放,又不惜向商民借贷,凑足五万金,事变才得以平息。毕自肃上疏引罪,逃到中左所自缢而死。崇焕八月初抵达山海关,听到变乱,急忙与郭广秘密谋划,宽赦首恶张正朝、张思顺,命令逮捕十五人,在市场斩首;斩杀知情的中军吴国琦,责罚参将彭簪古,罢黜都司左良玉等四人,并派张正朝、张思顺到前锋立功。张世荣、苏涵淳因贪婪暴虐导致变乱,也被斥退。唯独都司程大乐所辖一营没有参与变乱,特意加以奖励,于是一方才安定下来。关外原有四五名大将,办事多受牵制,后来决定只设置两人。任命硃梅镇守宁远,祖大寿仍驻守锦州。到这时,硃梅将要卸任,崇焕请求把宁远、锦州合为一镇。祖大寿仍驻守锦州,加授中军副将何可刚为都督佥事,代替硃梅驻守宁远,又把蓟镇的赵率教调到关门。关内外只设置两名大将,于是极力称赞三人的才能,说:“臣自己限定五年,专门依靠这三个人,必将与他们同始终。到了期限如果不能成功,臣亲手杀掉这三人,然后自己回去接受司败的死刑。”皇帝同意了。崇焕于是留守宁远。毕自肃死后,崇焕请求停止设置巡抚,登莱巡抚孙国桢也被免职。崇焕又请求废止这一职位而不再设置,皇帝也答复同意。哈剌慎三十六家,过去接受招抚和赏赐,后来受到插汉逼迫,又遇到年年饥荒,产生了反叛的意图。崇焕把他们召到边地,亲自安抚慰劳,他们全都听命。崇祯二年闰四月,按春、秋两次防守的功劳叙功,加授太子太保,赐蟒衣、银币,世袭荫任锦衣卫千户。
崇焕始受事,即欲诛毛文龙。文龙者,仁和人,以都司援朝鲜,逗留辽东。辽东失,自海道遁回,乘虚袭杀大清镇江守将,报巡抚王化贞,而不及经略熊廷弼,两人隙始开。用事者方主化贞,遂授文龙总兵,累加至左都督,挂将军印,赐尚方剑,设军镇皮岛,如内地。皮岛亦谓之东江,在登莱大海中,绵亘八十里,不生草木,远南岸,近北岸。北岸海面八十里,即抵大清界,其东北海则朝鲜也。岛上兵本河东民,自天启元年河东失,民多逃岛中,文龙笼络其民为兵,分布哨船,联接登州,以为掎角。计中朝是之,岛事由此起。
四年五月,文龙遣将沿鸭绿江越长白山侵大清国东偏,为守将击败,众尽歼。八月,遣兵从义州城西渡江入岛中屯田,大清守将觉潜师袭击,斩五百余级,岛中粮悉被焚。五年六月,遣兵袭耀州之官屯寨,败归。六年五月,遣兵袭鞍山驿,丧其卒千余。越数日,又遣兵袭撤尔河,攻城南,为大清守将所却。七年正月,大清兵征朝鲜,并规剿文龙。三月,大清兵克义州,分兵夜捣文龙于铁山,文龙败遁归岛中。时大清恶文龙蹑后,故致讨朝鲜,以其助文龙为兵端。
顾文龙所居东江,形势虽足牵制,其人本无大略,往辄败衄,而岁糜饷无算。且惟务广招商贾,贩易禁物,名济朝鲜,实阑出塞。无事则鬻参贩布为业,有事亦罕得其用。工科给事中潘士闻劾文龙糜饷杀降,尚宝卿董茂忠请撤文龙,治兵关宁。兵部议不可,而崇焕心弗善也。尝疏请遣部臣理饷,文龙恶文臣监制,抗疏驳之。崇焕不悦,及文龙来谒,接以宾礼,文龙又不让。崇焕谋益决。
至是,遂以阅兵为名,泛海抵双岛,文龙来会。崇焕与相燕饮,每至夜分,文龙不觉也。崇焕议更营制,设监司,文龙怫然。崇焕以归乡动之,文龙曰:「向有此意,但惟我知东事,东事毕,朝鲜衰弱,可袭而有也。」崇焕益不悦。以六月五日邀文龙观将士射,先设幄山上,令参将谢尚政等伏甲士幄外。文龙至,其部卒不得入。崇焕曰:「予诘朝行,公当海外重寄,受予一拜。」交拜毕,登山。崇焕问从官姓名,多毛姓,文龙曰:「此皆予孙。」崇焕笑,因曰:「尔等积劳海外,月米止一斛,言之痛心,亦受予一拜,为国家尽力。」众皆顿首谢。
崇焕因诘文龙违令数事,文龙抗辩。崇焕厉色叱之,命去冠带絷缚。文龙犹倔强。崇焕曰:「尔有十二斩罪,知之乎?祖制大将在外,必命文臣监。尔专制一方军马钱粮,不受核,一当斩。人臣之罪莫大欺君,尔奏报尽欺罔,杀降人难民,冒功,二当斩。人臣无将将则必诛,尔奏有牧马登州,取南京如反掌,语大逆不道,三当斩。每岁饷银数十万,不以给兵,月止散米三斗有半,侵盗军粮,四当斩。擅开马市于皮岛,私通外番,五当斩。部将数千人,悉冒己姓,副将以下滥给札付,千走卒舆夫尽金绯,六当斩。自宁远还剽掠商船,自为盗贼,七当斩。强取民间子女,不知纪极,部下效尤,人不安室,八当斩。驱难民远窃人参,不从则饿死岛上,白骨如莽,九当斩。辇金京师,拜魏忠贤为父,塑冕旒像于岛中,十当斩。铁山之败,丧军无算,掩败为功,十一当斩。开镇八年,不能复寸土,观望养敌,十二当斩。」数毕,文龙丧魂魄不能言,但叩头乞免。崇焕召谕其部将曰:「文龙罪状当斩否?」皆惶怖唯唯。中有称文龙数年劳苦者,崇焕叱之曰:「文龙一布衣,尔官极品,满门封廕足酬劳,何悖逆如是?」乃顿首请旨曰:「臣今诛文龙以肃军,诸将中有若文龙者,悉诛,臣不能成功,皇上亦以诛文龙者诛臣。」遂取尚方剑斩之帐前。乃出谕其将士曰:「诛止文龙,余无罪。」当是时,文龙麾下健校悍卒数万,惮崇焕威,无一敢动者。于是命棺敛文龙,明日具牲醴拜奠曰:「昨斩尔朝廷大法,今祭尔僚友私情,为下泪。」乃分其卒二万八千为四协,以文龙子承祚,副将陈继盛,参将徐敷奏,游击刘兴祚主之。收文龙敕印尚方剑,令继盛代掌犒军士,檄抚诸岛,尽除文龙虐政,还镇,以其状上闻。末言:「文龙大将,非臣得擅诛,谨席稿待罪。」时崇祯二年五月也。帝骤闻,意殊骇,念既死且方倚崇焕,乃优旨褒答。俄传谕暴文龙罪,以安崇焕心。其爪牙伏京师者,令所司捕。崇焕上言:「文龙一匹夫,不法至此,以海外易为乱也。其众合老稚四万七千,妄称十万。且民多兵不能二万,妄设将领千。今不宜更置帅,即以继盛摄之,于计便。」帝报可。
崇焕虽诛文龙,虑其部下为变,增饷银至十八万。然岛弁失主帅,心渐携,益不可用。其后致有叛去者。崇焕言:“东江一镇,牵制所必资。”今定两协马军十营,步军五,岁饷银四十二万,米十三万六千。帝颇以兵减饷增为疑,以崇焕故,特如其请。
译崇焕刚接掌事务时,就想诛杀毛文龙。毛文龙是仁和人,以都司的身份援助朝鲜,后来滞留辽东。辽东失守后,他从海路逃回,趁虚袭杀大清镇江守将,向巡抚王化贞报功,却没有向经略熊廷弼报告,王化贞和熊廷弼的嫌隙由此开始。当权者当时正支持王化贞,于是授毛文龙为总兵,屡次加官至左都督,悬挂将军印,赐尚方剑,在皮岛设置军镇,待遇如同内地。皮岛也称东江,在登莱外海之中,绵延八十里,不生草木,远离南岸,靠近北岸。距北岸海面八十里,便抵达大清边界;岛的东北海域就是朝鲜。岛上的军队本来是河东百姓,天启元年河东失陷后,百姓多逃到岛中。毛文龙招集这些百姓编为军队,分布哨船,与登州相互联络,形成犄角之势。朝廷认为这种谋划可行,东江岛的事务便由此兴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人〕 天启四年五月,毛文龙派将领沿鸭绿江越过长白山,侵入大清国东部边境,被守将击败,军队全部覆没。八月,派兵从义州城西渡江进入岛中屯田,大清守将察觉后,暗中派兵袭击,斩首五百多人,岛中的粮食也全部被焚毁。五年六月,派兵袭击耀州的官屯寨,败退回来。六年五月,派兵袭击鞍山驿,损失士卒一千多人。过了几天,又派兵袭击撤尔河,进攻城南,被大清守将击退。七年正月,大清出兵征讨朝鲜,同时谋划剿灭毛文龙。三月,大清军队攻克义州,分兵夜袭铁山的毛文龙,毛文龙败退回岛中。当时大清厌恶毛文龙从后方袭扰,所以发动征讨朝鲜,把朝鲜帮助毛文龙作为开战的理由。不过,毛文龙所据的东江,地势虽然足以牵制敌人,但他本人原本没有远大谋略,出兵往往失败,而且每年耗费的军饷无法计算。他又只致力于广泛招徕商人,贩卖交易禁物,名义上说是救济朝鲜,实际上却是私自把货物带出边塞。平时以贩卖人参、布匹为业,发生战事也很少能派上用场。工科给事中潘士闻弹劾毛文龙耗费军饷、杀害投降者,尚宝卿董茂忠请求撤掉毛文龙,改在关宁治理军队。兵部议论认为不可,但崇焕心里也不认为毛文龙妥当。他曾上疏请求派兵部官员管理军饷,毛文龙厌恶文臣监督控制,抗疏驳斥。崇焕对此不高兴,等毛文龙来拜见时,仍按宾客礼节接待;毛文龙又不肯谦让,崇焕诛杀他的谋划于是更加确定。到了这时,崇焕便以巡视军队为名,渡海到达双岛,毛文龙前来会见。崇焕与他饮宴,每次都到深夜,毛文龙却毫无察觉。崇焕商议更改军营制度、设置监司,毛文龙很不高兴。崇焕以让他回乡来打动他,毛文龙说:“我从前确实有这个想法,但只有我了解东江的事务;东江事务完成后,朝鲜衰弱,便可以袭击并占有它。”崇焕更加不悦。六月五日,崇焕邀请毛文龙观看将士射箭,先在山上设置帐幕,命参将谢尚政等人在帐外埋伏甲士。毛文龙到来后,他的部下不能进入。崇焕说:“我明早就要出发,您身负海外的重要职责,请接受我的一拜。”互相行拜礼完毕,一同登山。崇焕询问随从官员的姓名,发现多姓毛,毛文龙说:“这些都是我的孙子。”崇焕笑了笑,便说:“你们在海外多年积劳,每月所得米粮只有一斛,说起来令人痛心,也请接受我的一拜,为国家尽力。”众人都叩头道谢。崇焕于是责问毛文龙违反命令的几件事,毛文龙抗辩。崇焕厉声斥责他,命令摘去冠带、捆绑起来。毛文龙仍然倔强。崇焕说:“你有十二条应斩之罪,知道吗?按照祖制,大将出征在外,必须由文臣监督。你独自掌管一方军队、钱粮,不接受核查,这是第一条应斩之罪。臣子的罪过没有比欺骗君主更大的,你的奏报全是欺罔;又杀害投降者和难民,冒领功劳,这是第二条应斩之罪。臣子没有统率大军的资格却妄自统兵,必定要诛杀。你奏报说在登州牧马,攻取南京易如反掌,言辞大逆不道,这是第三条应斩之罪。每年军饷银数十万,却不拿来供给士兵,每月只发米三斗有余,侵吞盗窃军粮,这是第四条应斩之罪。擅自在皮岛开设马市,私下与外番交通,这是第五条应斩之罪。部下数千人,全都冒用你的姓氏;副将以下滥发札付,连千名走卒、轿夫也都穿上金绯官服,这是第六条应斩之罪。自宁远回来后抢掠商船,自己做起盗贼,这是第七条应斩之罪。强行夺取民间子女,没有限度;部下也跟着效仿,使百姓不得安居,这是第八条应斩之罪。驱使难民到远方偷挖人参,不服从的就在岛上饿死,白骨多得像野草一样,这是第九条应斩之罪。把金钱运到京师,拜魏忠贤为父,又在岛中塑造戴冕旒的魏忠贤像,这是第十条应斩之罪。铁山之战失败,军队损失无法计算,却掩盖败绩冒充功劳,这是第十一条应斩之罪。开设东江军镇八年,不能收复一寸土地,观望不前而养大敌势,这是第十二条应斩之罪。”数完这些罪状,毛文龙魂不附体,不能说话,只是叩头请求免死。崇焕召集并告诫他的部将说:“毛文龙的罪状应当斩杀吗?”众人都惶恐地唯唯应答。其中有人称说毛文龙多年劳苦,崇焕斥责道:“毛文龙原本是平民,你们官至极品,满门都得到封赏和荫任,足以酬答劳苦,为什么还要如此悖逆?”于是叩头请求皇帝旨意说:“臣今天诛杀毛文龙,是为了整肃军队;诸将中如果有像毛文龙这样的,全都诛杀。臣若不能成功,皇上也可以把诛杀毛文龙的人一并诛杀。”于是取出尚方剑,在帐前斩杀毛文龙。随后出来晓谕他的将士说:“诛杀的只限毛文龙,其余人没有罪。”当时毛文龙部下有健壮校尉和强悍士卒数万人,他们畏惧崇焕的威势,没有一人敢于行动。于是命人收殓毛文龙入棺,第二天准备牲醴拜祭说:“昨天依照朝廷大法斩杀你,今天按同僚私情祭奠你,为你流泪。”随后把他的士卒二万八千人分为四协,由毛文龙之子毛承祚、副将陈继盛、参将徐敷奏、游击刘兴祚统领。收缴毛文龙的敕印和尚方剑,命陈继盛代为掌管犒赏军士之事,传檄安抚各岛,全部革除毛文龙的暴政,回镇后把情况上报朝廷。最后说:“毛文龙是大将,不是臣可以擅自诛杀的,谨铺席藁草等待治罪。”这时是崇祯二年五月。皇帝突然听到消息,心中非常震惊;想到毛文龙已经死去,而自己正倚重崇焕,于是下优诏褒奖答复。不久传旨公布毛文龙的罪行,以安定崇焕之心。毛文龙在京城潜伏的党羽,命有关部门逮捕。崇焕上言:“毛文龙不过是一个平民,竟违法到这种程度,是因为海外容易发生变乱。他的部众连同老弱共有四万七千人,却妄称十万;而且百姓很多,真正的士兵不到两万人,却妄自设置千名将领。如今不应另立统帅,就让陈继盛代理,这在谋划上更便利。”皇帝答复同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匹〕 崇焕虽然诛杀了毛文龙,却担心他的部下作乱,把军饷增加到十八万银。可是岛上将士失去主帅,内心渐渐离散,更加不能使用。后来果然有人叛逃。崇焕说:“东江一镇,是牵制敌人所必需依靠的。”如今确定设置两协马军十营、步军五营,每年军饷银四十二万,米十三万六千。皇帝很疑惑军队减少而军饷增加,但因为崇焕的缘故,特意答应了他的请求。
崇焕在辽与率教、大寿、可刚定兵制,渐及登莱、天津;及定东江兵制,合四镇兵十五万三千有奇,马八万一千有奇,岁费度支四百八十余万,减旧一百二十余万,帝嘉奖之。
文龙既死,甫逾三月,我大清兵数十万,分道入龙井关、大安口。崇焕闻,即督大寿、可刚等入卫,以十一月十日抵蓟州。所历抚宁、永平、迁安、丰润、玉田诸城,皆留兵守。帝闻其至,甚喜,温旨褒勉,发帑金犒将士,令尽统诸道援军。俄闻率教战殁,遵化三屯营皆破,巡抚王元雅、总兵硃国彦自尽。大请兵越蓟州而西,崇焕惧,急引兵入护京师,营广渠门外。帝立召见,深加慰劳,咨以战守策,赐御馔及貂裘。崇焕以士马疲敝,请入休城中,不许,出与大军鏖战,互有杀伤。
时所入隘口,乃蓟辽总理刘策所辖。而崇焕甫闻变,即千里赴救,自谓有功无罪。然都人骤遭兵,怨谤纷起,谓崇焕纵敌,拥兵朝士因前通和议,诬其引敌胁和,将为城下之盟。帝颇闻之,不能无惑。会我大清设间,谓崇焕密有成约,令所获宦官知之,阴纵使去。其人奔告于帝,帝信之不疑。十二月朔,再召对,遂缚下诏狱。大寿在旁,战栗失措。出即拥兵叛归。大寿尝有罪,孙承宗欲杀之,爱其才,密令崇焕救解。大寿以故德崇焕,惧并诛,遂叛。帝取崇焕狱中手书往召大寿,乃归命。
方崇焕在朝,尝与大学士钱龙锡语,微及欲杀毛文龙状。及崇焕欲成和议,龙锡尝移书止之。龙锡故主定逆案,魏忠贤遗党王永光、高捷、袁弘勋、史褷辈谋兴大狱,为逆党报仇。见崇焕下吏,遂以擅主和议、专戮大帅二事为两人罪。捷首疏力攻,褷、弘勋继之,必欲并诛龙锡。法司坐崇焕谋叛,龙锡亦论死。三年八月,遂磔崇焕于市,兄弟妻子流三千里,籍其家。崇焕无子,家亦无余赀,天下冤之。
崇焕既缚大寿,溃而去。武经略满桂以趣战急,与大清兵战,竟死。去缚崇焕时,甫半月初。崇焕妄杀文龙,至是帝误杀崇焕。自崇焕死,边事益无人,明亡征决矣。
袁督师诗集
袁崇焕列传
译崇焕在辽东与赵率教、祖大寿、何可刚制定军制,逐渐推广到登莱、天津;等到确定东江军制,合计四镇兵力十五万三千多人,战马八万一千多匹,每年经费四百八十多万,比旧额减少一百二十多万,皇帝嘉奖了他。毛文龙死后,刚过三个月,我大清数十万军队便分路进入龙井关和大安口。袁崇焕听到消息,立即督率祖大寿、何可刚等部入关救援,于十一月十日抵达蓟州。沿途经过的抚宁、永平、迁安、丰润、玉田等城,都留下军队驻守。皇帝听说他到达,非常高兴,下达温和的诏旨加以褒奖勉励,发放国库银两犒劳将士,并命令他统率各路援军。不久听说赵率教战死,遵化的三屯营全都被攻破,巡抚王元雅、总兵硃国彦自杀。大清军队请求越过蓟州向西进军,袁崇焕害怕了,急忙率军进入京师护卫,在广渠门外扎营。皇帝立即召见他,深加慰劳,向他询问作战和防守的策略,赏赐御膳和貂裘。袁崇焕以士卒和战马疲惫不堪为由,请求入城休整,皇帝不许,于是他出城同大军激战,双方都有伤亡。当时大清军队进入的关隘,正是蓟辽总理刘策管辖的地方。袁崇焕刚听到变故,便奔赴千里前往救援,自认为有功而无罪。然而京城百姓突然遭遇兵灾,怨恨和诽谤纷纷而起,说袁崇焕放纵敌人;朝中的官员又因为他此前曾与敌方议和,诬陷他引来敌人以胁迫朝廷议和,想要造成兵临城下时签订屈辱盟约的局面。皇帝听到这些传闻,不能不产生疑惑。恰逢大清设下反间计,说袁崇焕暗中已经订立和约,并让被俘的宦官知道此事,再暗中把他放走。这个宦官逃回来向皇帝报告,皇帝深信不疑。十二月初一,皇帝再次召见袁崇焕对答,随即把他捆绑起来,押入诏狱。祖大寿在旁边,吓得战栗失措。他一出宫便率兵反叛逃走。祖大寿过去曾获罪,孙承宗本想杀他,但爱惜他的才能,暗中命令袁崇焕替他解脱罪责。祖大寿因此感激袁崇焕,又害怕被一同诛杀,于是反叛。皇帝拿袁崇焕在狱中写的亲笔信去召回祖大寿,祖大寿才回来投降。袁崇焕在朝廷任职时,曾同大学士钱龙锡交谈,隐约提到想杀毛文龙的情形。等到袁崇焕想要促成和议时,钱龙锡曾写信劝阻他。钱龙锡过去主张审定逆案,魏忠贤的余党王永光、高捷、袁弘勋、史褷等人便谋划兴起大狱,为逆党报仇。他们看到袁崇焕被交给司法官审理,便以擅自主持和议、专擅杀死大将这两件事作为袁崇焕、钱龙锡二人的罪名。高捷首先上疏竭力攻击,史褷、袁弘勋接着进言,一定要把钱龙锡一并诛杀。司法机关判定袁崇焕谋反,钱龙锡也被论处死刑。崇祯三年八月,袁崇焕终于在闹市被凌迟处死;他的兄弟、妻子和儿女被流放三千里,家产也被抄没。袁崇焕没有儿子,家中也没有剩余财产,天下人都为他感到冤屈。袁崇焕把祖大寿捆绑起来后,祖大寿挣脱束缚而逃。武经略满桂因急于催促出战,便同大清军队交战,最终战死。距袁崇焕被捆绑之时,才刚刚过了半个月。[此处原文语意有脱误。]袁崇焕错误地杀死了毛文龙,到这时皇帝又错误地杀死了袁崇焕。自从袁崇焕死后,边疆事务更加无人主持,明朝灭亡的征兆已经确定了。《袁督师诗集》《袁崇焕列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