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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覆瓿集》，明代朱同撰。钦定《四库全书》。集部第六。《覆瓿集》。别集类第五。明代。提要。臣等谨按：《覆瓿集》七卷，为明代朱同所撰。朱同字大同，是休宁人，洪武年间翰林学士朱升的儿子。他承继家学，自号紫阳山樵。《明史》把他附载在朱升传中，所记官职履历很简略。范梗在跋文中说：“洪武年间因荐举人才而任东宫官，不久升任礼部侍郎。”可是同时范准作《云溪归隐图》跋却说：“由吏部员外郎升为礼部侍郎。”范准字平仲，曾向朱升求学，同朱同交情极为深厚，他所记应当更符合事实。《明史》又记载朱同因牵连案件而死，却没有说明缘由。蒋一葵《尧山堂外纪》竟说：“朱同因文辞书法受到皇帝知遇，宫人多请求他在便面上题字。有一天御沟中漂来一具尸体，皇帝怀疑是他所为，于是赐死。”这个说法很荒唐，不可相信。朱同文集共收诗三卷，多为元末作品，风格爽朗而有格调。文章四卷，议论纯正，不愧为儒者之言。只是把七言古体中八句的诗列为律诗，这是编者的错误。乾隆四十三年五月恭敬校订后进呈。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总校官：（臣）陆费墀。●《覆瓿集》目录。卷一。五言古诗。七言古诗。卷二。五言律诗。七言律诗。卷三。七言律诗。五言绝句。六言绝句。七言绝句。卷四。序。卷五。记。卷六。记。说。铭。跋。卷七。赋。书信、启文。传。墓志铭。祭文。卷八。附录。●《覆瓿集》原序。我曾读过同乡汪仁峰先生的文集，其中有《新安师友序》，专门叙述理学诸儒，称许简洁严谨。继枫林学士之后，又有礼部侍郎朱先生，即朱同大同先生；“大同”是他的字。他是学士朱升的后代。这样的父亲和这样的儿子，家学相承，即使在仕宦事业上也都卓然出众。后来朱同遭受诬陷而蒙受灾难，未能完成他的事业，但他的美好品行和遗留下来的文章，却像日月一样昭然长存。我因访古而仰慕先贤，乡里的前辈曾跋山涉水来到他的仁里，瞻仰拜谒先生遗像。恰逢他的后裔时新，茂才，便询问是否还有文集，才知道早已散失。为此叹息了很久。过了一个多月，茂才搜集记录先生的《覆瓿》遗稿，诗文各有数卷。我整肃容色读了它们：文章足以辅翼六经，诗歌具有盛唐风致；由此还可以想见明朝初年浑厚朴实的景象。这又是多么幸运啊！虽然篇章散失零落，十篇中保存不到两三篇，但能够窥见其中一斑，也就可以推知全体了。追溯洙泗之学，继承前贤的美好声誉，这要依靠继承家学以及私淑先贤的君子后学。范涞书。●钦定《四库全书》。《覆瓿集》卷一。明代朱同撰。○五言古诗。在伯元宅中翻阅旧书有感，作诗给彦珍看【丙午】。乡里过去太平安宁，显贵宅第争相建得高大。十年间遭受战火，瓦砾中长满蓬蒿。你家最兴盛的时候，池馆聚集着众多豪俊，大家挥毫泼墨，共同谈笑；绿衣映着青袍。试问创业何其艰难，古人或许没有少劳苦吧。勤劳的意义不容易说尽，勉励你永远保持它。书架上有许多书，哪怕一张纸都可以考证。侥幸不可求，青云高天也不容易登上。有源头才有下游，不要成为那种浅沟里的积水。和煦的风从东方吹来，悠扬地吹拂百草。趁着阳光尚好，不要辜负早年的青春。你我小时候一起读书，时常翻卷开合。回头看已过了二十年，过去所学一天天疏远。美好时光快如流电，哪里能少有迟疑？君子和小人的志趣趋向本来不同。远离小人并不难，千万不要迷失最初的志向。作诗给志同道合者看，因此更加感慨叹息。生辰这天有感【癸卯】。天马离开月窟，飘然来到战场；飞鸿失去同伴，悲哀地独自向南飞翔。我为什么生得不是时候，三年来羁旅钱塘？抬头屡屡四处远望，只见雪晴后关山绵延。男儿生来落地，功勋声名应在四方，哪里能守在故乡田园，郁郁思念故乡？所悲伤的是有双亲，白发垂坐在高堂；谁来共同侍奉他们寒暖，谁来供给他们甘美的食物？因此我整夜起身，悲怆而哀伤。自古以来忠孝气节，千秋垂为纲常。大罪既然违逆上天，小事又何必计较？登高眺望辽阔荒野，荒野多么苍茫！白日悬在苍穹，却照不到游子的心肠。送吴允坚掌仪入闽省亲【癸卯】。海鸟拂动羽翼，轻快地独自向南飞翔。楚地人不认识凤凰，哪里能知道商羊？我本是黄山人，带剑游历钱塘。遇见你恨相识太晚，流连于苏州、杭州之间。忽然触动了省视双亲的念头，告诉你将驾船渡海。我的双亲也思念我，白发垂坐在高堂。我未能实现终身奉养的愿望，心中从早到晚不能忘怀。难道没有环绕住宅的田地，可以同你一起在水边洗濯吗？男儿一生，事业不可限量。趁年轻努力，不要让鬓发早早变白。我有一樽清酒，为你举一杯。酒意浓时放声长歌，内心却悲怆哀伤。不要推辞今夜的欢乐，可以借此倾诉衷肠。明天一叶船帆远去，云海一片苍茫。〔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年〕 居楼赏月偶然写成【戊申七月】。高楼面向西边，我没有看见月亮升起，只奇怪窗外山峦像皱折的纹理，为什么如此清晰？倚着栏杆直到夜半，疲倦极了，暂且躺下休息。五更时梦醒，寒意袭来，满楼映着空明的白色。我急忙呼唤童仆打开窗户，只见圆月挂在屋檐前，清冷之气洒满胸襟，皎洁月光照入床席。半轮月渐渐贴近山边，不一会儿便全部沉没；远处天空刚刚明亮，四面山色已经如墨。美景不能长留，难得的好时光容易消失。一声长笛忽然响起，唤醒了东方的曙色。赠副使丘克明【并序】。徽府织染局副使丘克明任官时，有人向上级诋毁他，使他遭受挫折、抑郁成疾，不能再出仕，于是辞官回到袁州。与他交好的朋友们汇集诗篇为他送行，我因此作了这首诗。树叶凋落，长空寥廓，浓霜和寒风摧残百草。此时我这新安客，夜里梦见宜春道路。经邦治国的才能正要施展，归乡的打算为什么这样早？难道没有五色丝线，可以绣成衮龙服上的黼黻吗？只是可悲本来是洁白的丝，怎样染饰却不是我所能掌握的。自从做官以来，衣裳屡屡颠倒；谗言交织成华丽的诬辞，危险的机关本来就难以保全。何况凭着羸弱多病的身体，承受这许多忧患反复捶打。故乡山中的松菊已到晚时，谁再为我清扫三径？归耕确实是我的事情，姑且在岩穴间涵养浩然之气。即使听不到尧舜的盛世，巢父、许由也同样可以高尚地退隐。勉励你保持青松般的心志，永远守住冰霜般的操守。同余子韶等十人赴儒生选拔，舟行时分韵赋诗，分得“临”字【辛亥秋】。明月从东海升起，余辉照在衣襟上。烈日炎蒸令人苦不堪言，喜爱这清凉深沉的夜色。何况群贤都在这里，大家斟酒共饮。共同感叹相见困难，叩击船舷放声长吟。严厉的父亲已经弃我而去，遗留的书信怎能忍心翻阅？游子又要远行，拿什么来安慰母亲的心？圣明的朝廷不遗弃任何人才，四海之内都在同一君主治理下。难道因为我们是服丧的儒生，就勉强给我们加上冠簪吗？你应当登上青云大道，我应当归返故林。努力崇尚美德，抬头等待你的佳音。彦铭江兄分得“九”字，我又依韵续作。

译乡里本来并不遥远，为什么离别已经这么久？今天得以同船，看着彼此又想起南边的田地。圣朝从山林中起用人才，回头自问我有什么长处？奉养父母的责任还没有完成，我坚辞并不是敢于落后。文昌富有文采，才华如云梦泽能吞吐八九百里。看到这些美玉般的篇章，难道会和草木一样朽坏吗？题《蒲石轩》。青青的水中蒲草，磊磊的涧边山石。它们扎根相托、彼此依倚，出仕或退处都各自适宜。扎根各有适合之处，出仕退处也各有时机。从前都被弃置，沉在瓦砾污泥的池中。如今登上君子的厅堂，和美玉一样成为奇珍供人玩赏。用清冷的泉水浇灌，用青玉案承托。早晨蒲根滋润，石缝间早晨云气成阴。华美的匾额题上美名，确实符合君子的心志。赠马则贤【并序】。马则贤，是星源叔敬先生的儿子。叔敬先生既是儒者又擅长医术，同先父交情很好。则贤接受府里的文书征召为吏，不能推辞。不久因母亲去世，获准终守丧期，于是回乡。他的乡人江孟思训导，汇集诗篇为他赠行，我因此作此诗【壬子】。芳草还是碧绿的，尚未到秋霜时节，母亲却为何过早离世？母亲的恩德哪里能思量尽，我这一寸心要怎样报答？虽然还有白日的光辉，却已经失去了春晖。只好借酒消愁，抱着案牍，内心忧苦如受捣击。陈述哀情已经获准，亲自洒扫灵几和筵席，却忍着眼泪不敢拭去。严父也已经年老，我连奉养的志愿都感到惭愧，更何况又伤害了内心的悲怀。我的母亲也思念我，却已弃我如秋草。去年我穿着斩衰服，远行渡过金陵道路。慈母每天倚门盼望，眼睛哭干，鬓发洁白。圣上的恩典果然宽厚，放我回来，喜悦得几乎跌倒。虽然没有三釜的俸禄供养，也能用菽水和芼苹藻奉养双亲。你我本是世交之家，世代学业都应当考察。死者既然如此，活着的人当期望终身保全。文昌汇集诗篇，使我枯槁的心重新振作。我这番辞别也实在艰苦，不容易向众人诉说。只愿我们各自努力，抬头仰望苍天。俞恕道掾郎入闽，作诗赠别【当时王驸马征召他，壬子】。君子致力于实行正道，出仕和退隐并不是两条不同的道路，为什么当今世人把它们看成冰炭？他们特别沉醉于显贵仕途，好像被枷锁拘禁；放纵心志于山林间，自称是巢父、许由一类的人。俞君有通达济世的才干，又世代以儒学为业，安居难道是傲视世人吗？出仕游宦难道只是为了荣耀自身吗？驸马王晋卿喜爱贤才，当代没有闽地边远之处不能治理；他开设大藩镇，难道会让一个人独自困处角落？你现在在幕府中参与谋划，许多贤才俊彦聚集一时，人人都佩带青紫官印绶带。追求仕进难道是我的本心吗？只是慨然想起莼菜鲈鱼，归来也可以聊以慰藉心意，山水同样足以娱情。知己的愿望终究还未酬答，明天就要告诫仆夫上路，秋风吹动远行的旌旗。朋友们在城外为你饯行，三山远隔天涯，兴致一来便写成这首诗。我也感念恩德，却不能为你效力奔走。送你远行千里，我惶恐不安地在道路旁相送。瑞莲诗赠李子才【并序】。李子才任昌化县令，在凋敝荒芜之后，深切地抚恤教养百姓，百姓多归附于他。昌化旧有东坡池，曾种红莲。子才采集莲子种在官署后面，这一年便开花，花色变成青色。第二年花开茂盛，其中有并蒂莲。子才认为这是祥瑞，自己作诗，唱和的人多得装满诗卷。壬子年冬，他来到江守徽郡。癸丑年夏，我在郡斋与他相会，他把瑞莲的莲实和诗卷给我看，请我作诗，我勉强依照原韵作成此诗【癸丑】。昔年李青莲，嘉美的名号多么芬芳馥郁；所以听说孙池中莲花娇艳，红色变成冰玉般洁白。正当移种之时，莲房绽出新绿。善政如蒲卢受化，效果很快显现。过去沾染污泥，如今亭亭从荒野中初浴而起；昔日村里寥落少见炊烟，今天簇拥着前来办事的人。像您这样的人来了，怎么还会让百姓皱眉？瑞气聚集在奇花上，双鸾并肩栖息。难道只是感化淳厚民风，正好也能激励浇薄习俗？既使贵溪流水清澈，又疏浚练江河曲。功勋声名在朝堂之上，只是暂时使千里马滞留此地。谁应当献上这首歌？我预先准备把它记录在史册上。题姚智伯仲的凝霏轩【遂邑人，甲寅】。烟雾蒙蒙，山岚的影子姿态霭霭，氤氲之气充满太空。是谁把这些景色收摄起来？高人建造高轩，收拢这片朦胧景色。霏霏雾气聚集在琴书之间，润泽的气息侵入衣裳。寒花在雾气中融入春色，云林的气息遮掩秋日的明镜。已经知道轩中的主人，真想把轩中的胜景写出来。琳琅满目的诗篇写满诗卷，抚卷阅读令人深深反省。题杜休宁《溪行图》。沿溪而行足以产生美好的兴致，草木在烟雾中茂密；天光荡漾在林野间，石头的棱角显现在长洲。回想过去在越地游行，甘愿享受山林丘壑的逸趣，哪里想到陶靖节也曾有彭泽之游？府里的文书日夜下达，催促出征没有片刻停歇。国家根本已经安定，百姓的疾苦又有谁来访求？感慨此事放声长吟，击打船桨来到江心。什么时候能把这幅图献上去，以稍稍解除苍生的忧患？江孟思请求我为其季弟、歙县教谕季用的挽章诗卷题诗。南方有祥瑞的凤凰，文采华美，羽毛绚丽，翰羽美好，鸣声悦耳；它来到朝阳之地聚集。紫阳泮宫正逢祥瑞昌盛的时代，却一去不再回来，只空留下五色雏凤成群，随后也星散各处。世路多有险阻艰难，劳苦地生活足以使人奔走逃窜。盖棺之后事情便结束了，又何必计较寿命长短？元方的悲哀尤其深重，眼泪洒满诗篇；泪水哭干了，眼睛也哭干了，只能用真情自我洗涤。题自画赠王德中。月亮从城东升起，团团如同升上天空的明镜。古树倚着朱红楼阁，栖息的乌鸦受惊，尚未安定。小星的光已经暗淡消失，大星在远处彼此辉映。草上的露珠发出夜光，荷叶盘拭去秋夜的清润。好友高兴地一同游赏，以清雅的观赏寄托高声吟咏。怎样才能得到白玉绳，为人把清丽的月影系住？○七言古诗。《春归曲》【丙午】。春天将要归去，庭前小园的花纷纷飞落。杜鹃声声啼叫，嘴边流血，呼唤春天又呼唤花落，空山中只有月亮。小桥流水，柳丝斜垂；水面游鱼吹动柳花。春风荡漾，人自然沉醉。草深池暖，蒲芽萌生。纷乱的落花堆满小路，你不要扫去；明年花开，春天又会美好。只要有酒登上高楼，就不必在花前叹息春老。四山雨过，翠色流动。春天归去而不知，蜂蝶却为之忧愁。野花争相开放，已经结出果实，怎么能不令人白头？雪中抒怀歌，依范平仲韵作，恭敬寄给黄、陈二位亲友【庚戌】。几年没有见过腊月前的雪了，如今又连续三日迷漫长空。六角雪花微茫细小，细如毫发，落地便化作晶莹冰玉。大自然播布万物，本来并无意识，却能巧妙到这种程度，难道是人工所能做到的吗？三伏时烈日炎炎，连石头也熔化，金属也融成液体。宇宙一片炽热，洁净得没有一点尘滓，哪里还能有这样的东西留在苍穹？整夜像春蚕吐丝般下雪，寒气深重而没有风。清晨看去，漫漫大地满是白玉，琪树和冰柱交相玲珑。已经欣喜万古以来的烦热都消尽，天地同样化作一片白色。山中的鸟儿苦于寒冷，飞下庭院，这难道是有意投入樊笼吗？调和治理应当等待圣明之世，三场白雪预知来年丰收。黄竹、苍梧的往事已经过去，郑田、周鼎何时才能穷尽？把这些放下，不要再说了，忧心很容易忡忡不安。故乡早梅冻得还未开放，谁肯乘兴去探访花丛？黄、陈二位声名齐高，世上罕有，只能共同拥炉饮清酒。我要骑一头跛驴出行，可道路危险，桥梁又不通。凭栏作诗寄托远望之意，唱和酬答请细细品味，不要匆忙。黄亲依照前韵和诗给我看，于是再次用韵恭敬寄赠【立春后第二日】。

译您没有看见少陵忧愁地坐着，正对着空白纸张书写，乱发越过耳朵，徒然蓬松如松枝？苍天想让他留下千载声名，所以特意使他起身僵立而诗才精工。您又没有看见天山六月仍有积雪未融，平坦沙地茫茫连接苍穹？汉家的大将不顾自身安危，直使绝域窥见皇帝的威风。失意时在京城春日骑驴，得志时佩金辔策马，摇动着玲珑饰物。大丈夫的升沉大致如此，古今相同，谁能改变？天马振动霜蹄，天地仍像樊笼。不要凭万里驰骋的姿态低头留恋春草丰美。黄州风景哪里一定要去观赏？在秦岭高声吟咏，才是真正走到道路尽头。昔日贤者都共同忧虑国家，哪里肯只为个人之事心中冲冲？得志时夜里惊动鹅鸭池，不得志时清晨寻访梅花丛。到了岁寒才知道松柏坚贞，岂肯追逐浪蕊浮花的红艳？腊月的冻土化成春泥，泉水流动，土脉贯通。元气已经恢复循环运行，让我们同您安静守候，不要匆忙。雪后喜晴，第三次用韵寄给黄、陈二位亲友，博他们一笑。画屏楼前高高插入天空，远树如发，冰晶玲珑，松树苍劲。羲和驾着龙车从海上而来，洁净地扫除雨师丰隆所藏的雨水。平地上的白雪有一尺多厚，片刻之间已经化作春泥。由此才知道幻化之物不过如此，变化神速全由苍穹。高冈还严寒凝结，万里长空响着天风。玉削般的芙蓉山迎着初日，金碧光彩灿烂，光芒玲珑。此时十二栏杆前的清雅兴致，谁能共同领会？初平鞭打群羊，使白石化羊，仙人的骨气岂肯受樊笼羁绊？也有沉溺睡眠的人，玩味《易经》而知道循环变化；丰、二仙都在尘世中游历。妙悟天地造化，知道贯通穷极之本，根归于枝芽萌发。哪里会心中冲冲不安？我想乘风游行三山，再去向林逋探访寒梅。人间富贵能有多久，竟使我不能保持童颜红润。柯山、太华山仿佛都在眼前，涧水原本就与大海相通。唱和酬答写不尽登临的兴致，却笑自己任笔写成，终究太匆忙。《耕田歌》【和王建诗体，丙午】。树林藏着夜里的雨，斑鸠声声急促。老农扶着犁，披着蓑衣，戴着斗笠。田地太多，不知不觉牛力疲惫。驱赶牛儿连声呵斥，嫌它走得迟缓。野鸟跟随人，在田边啄食泥鳅黄鳝；衔着食物飞鸣喧叫，落在桑树顶端。耕完平整的田地，水面如镜。水面映入天空，也倒映着茅屋的影子。两只白鹭飞翔，并不怕人；像香雪一样洁白，没有尘埃，羽毛清净。乡野老人们在田间彼此交谈，说秧苗稀少，只听说今年会有好庄稼。辛勤劳作不敢奢望剩余，只把收成输送给官府，奉献给圣明的君主。《醉歌行》赠唐佐衡【甲辰】。你饮乌程酒，我挽乌号弓。你饮酒并不是为了成为仪狄，我挽弓也不是为了成为逢蒙。你没有看见陶令在北窗下大醉，陶然自得，直与伏羲时代的人相同？你又没有看见鼎湖的黄龙离去不再回来，只留下遗迹千古长存？苍穹中的神物总会有际遇，不必为道路困顿悲伤。饮酒就应饮二千石，使四海重新归于淳厚的风俗。挽弓向天，九只乌鸦坠落，只见一轮正日当空，红光照耀。可叹你还未遇到时机，困顿在吴越之间，在西湖上击筑。眼前四海空旷，丈夫只要保全价值千金的身体，不必担心不能遇到真正的英雄。呜呼，不必担心不能遇到真正的英雄。题郑以仁府掾的南山堂【癸丑】。谷口的郑子真虽然不是陶处士，但陶渊明归去来兮，未必与他志趣不同。古人评论人看的是内心，不看行迹；今人评论人只看行迹，不看内心。曾子在武城，子思在卫，出仕退处本来一致，并不是以升沉来判定。建堂安然面对平缓山岭，碧云越过雨后，南山遥远。谁说今人不如古人？淋漓的文字已经表现在堂上匾额的题字中。《看云生黄山采药歌》【江景荣，丁巳】。看云生啊，在黄山采药而行。黄山三十六峰，采药时走遍山谷。有时看云生在天都峰住宿，千沟万壑都被云气笼罩。北辰近在咫尺，群星环绕大地，天空中皎洁的秋月孤独高悬。天鸡刚刚啼鸣，海面泛起红光，向下俯视，万物喧闹呼叫。白云翻腾如浪，连接沧海，汹涌万里迎接太阳。此时看着白云，便想扶着车轮登上天路。大雨沛然下了三日，洗去旱魃，使众生复苏。灵芝和丹草，对下可以医治疲病衰弱的人，对上可以使君王身体安宁。祥云铺展，祥瑞和瘴气消退，夭折和疾病都使人归入长寿之域。看云生没有辜负云出山谷的心愿，他能把医治人转而用于医治国家，功成之后仍旧回到黄山采药。看云生老在山间，石床夜里湿润，洞中云气留宿，灵芝仙草清晨萌发。东风回来了，紫阳山人昧于精深的考察。看云生不认识黄山的道路，怎么能乘着这秋风，早早同您相约采拾美玉般的香草呢？送吴彦才赴京【己未】。吴郎，是休阳人。每当想起休阳的快乐，有一天便带着书策辞别休阳，回头看去，只见白云充满山城郊外。红日明亮地升上天路，五色云中正是朝见皇帝的宫阙。男儿有才应当受到重用，何必让儒生徒然读书？程节妇。玉可以裂开，剑可以折断，贞节妇人的心志却不可夺取；山可以摧毁，陵可以崩塌，贞节妇人的操守却不可改变。荃草、兰草、松树、柏树都有至纯的本性，哪里肯和各种花卉一同衰败或繁盛？唐尧、虞舜、夏商周三代曾经家家都崇尚这种节操，自姜氏、共姜以来，又有几个姓氏能做到？我听到了程家的遗事：她保全幼儿、扶植弱者，内心尤其勤勉。慈爱的孙辈和孝顺的子女不忍细说，只把歌咏寄托给后人流传。送黄彦辉赴长洲县丞任。早晨从京都城出发，傍晚登上通往姑苏的道路。姑苏台如今怎么样了？芳草在春风中摇曳。茂盛的芳草连接长洲，居民和商船多么密集。大船像房屋一样连成一片，清歌妙舞充满高楼。这里的民风崇尚华美，努力务农似乎不如经商。商人家的儿子击鼓驾船，任意漂游，贫民却怎能长久承受赋税征发？治理百姓、平正政事就在这次任职，千万不要远远效法蓝田县令那样的人。《激清轩歌》为吕旭作【壬戌】。左史的后代东篱子在先人墓地旁筑室，俯临清澈的水，登车执辔，怀念昔人，高高题写轩名，映照窗几。我回忆赵宋自南渡以来，国事每每被奸臣贻误；忠臣烈士哪个时代没有？他们怒目裂眦、气冲斗牛，却向谁申诉？贼臣专权，没有人敢于发言。左史秦檄的奏疏充满书卷，正直的言论足以吓破鬼胆；父子光辉相互映照，前后相承。桑田早已沦为沧海，贼子奸臣如今又在哪里？大义长存于天地之间，白日悬空，光辉耿耿。听说后代传家有祖先的真迹，珍爱它不亚于连城璧。每当说到只传遗迹而不传心志，祖孙之间何曾有过古今不同？当年偶然相逢，同游泮宫，几次在良宵共饮。长夜挑灯诵读遗稿，凛然义气充满胸中。我带着书从自己这里来到京城，两年不见澄清天下的景象。深夜回首，只见黄山云气，风露满空，秋月洁白。率溪汪茂卿请求我绘写《溪山小隐图》，于是题诗在图的左边。

译渐江从天边流来，像丝带一样曲折蜿蜒而下，环绕孙王祠。两岸青山如奔走的骏马，山势和江水一起奔驰而下。疏淡的烟霭远近可见，村落和茅屋隐约显现；竹篱围成的屋舍，都足以画作隐士居家之处。溪边村落有云烟、水流、山石相伴，足以供给早晚生活；田园的年收入也够缴纳官赋，脚步不必走到王侯门前。溪鱼送到市场，足以充作盘中餐；啄食黍米的有鸡，圈中有猪。谈论文章、畅饮，直到醉了才停止；高朋满座，没有一只酒杯空着。秋风萧萧，年岁将尽，奔走在外，谁能免除公务？天地如此广大，遗憾的是自身牵累太多，何况还要持家立户？作画题诗实在独自辛苦，梦魂中想象的景象却无缘看见。我想作诗献给圣明的君主，挽回这种高尚风气，使社会恢复淳朴古风，让四海苍生都安居无忧。送儒医洪毅夫。松萝山头，云气横斜而下；石渡口，沧江平静。船夫系住船桨，童子等候着要分别，还没有分别便已经难以为情。洪君不只是医治国家的高手，祖传价值千金的秘方还悬在肘后。苏家有井水，却不自行医治；只要投下药剂，二竖听到风声便逃走。江楼上有酒，您不要斟；酒怎样斟也斟不尽离人的心情。杏花成林，春风正深。花屏山下，我们再来相寻。散步到枫林。随意散步寻找春天，不知不觉走远了。小径曲折，环绕着平缓山岭。雨后翠色润滑，石阶险峻。青梅如豆，低低垂在枝头。屋顶上的青山压着重重屋檐。风中幽禽偶尔鸣叫一声。主人没有回来，柴门紧闭。山犬认出行人，自己前来迎送。花落鸟啼，白日闲静。依稀听见织机声，在林间鸣响。徘徊间不知不觉天晚了，回来已经很迟。淡黄色的落日，衔住空旷的山。《古木寒林歌》【甲寅】。遂邑蒋存中，是名门子弟，被选为税务官，获准辞职归乡，请我绘写《古木寒林赋》，我为此题诗。遂阳山城，是拥有万户的县邑；古木参天，遮蔽原野和低湿地。猛虎蹲踞在老石旁，蛟龙盘回，空中雷鸣；它们劈开苍崖而起。群蛰之物，故人曾在溪边结茅屋居住，每日面对流水，观赏树木疏朗的姿态，因而想到万头牛才能承担栋梁的厚重。乘着兴致偶然拜访承明庐，只见沧海无边，百川归流。挂起船帆想要前进，却徒然踌躇。故乡的高大乔木究竟在何处？只看见万里荒墟相连。秋风中的江山旅客，薄被中的梦回到家乡旧日的山丘沟壑。青林白日，谁能与我共同闲游？远望有人高倚楼阁，解下官印，轻快地回到故丘。再次看见古树枝干如螭龙虬曲，既然不能成为栋梁，便甘愿做樗木散材。愿同你们享有千秋长寿。紫阳山人笔锋如舌，为你写在鹅溪雪堂之上。如今又生出枫树，怎样才能用长歌接续前贤？《万松道人吹箫图》【甲寅】。万松道人，是三衢开化人。他以李氏为宗，学问有超尘脱俗的情致，喜爱吹箫。他的同乡汪彦修和我在遂邑相会。彦修读儒家书籍，很能通晓葬法，自号拙闲老人。道人因汪彦修请求我作《万松道人吹箫图》。适逢连日大雨，不能出门，于是为他绘图以消磨时日，并题写几句话赠给他。万松道人手持洞箫，吹奏出钧天广乐般的凤韶之声。海上明月刚刚升起，照在万松峰顶，清冷的月影铺满大地，秋风萧萧。吹奏完毕，玉宇显得空旷寥廓，余音缥缈，随风飘荡。青鸟在前引路，丰隆驾车，乘着兴致便想凌驾青霄。玄丹已经炼成，九鼎中的炉火正旺；白鹤不怕长天遥远。万种神灵都在听从役使，雷电奔驰，把北斗星倒过来斟酒，翻转得摇摇晃晃。拙闲老人眼光如电，每每在灯前研读古书。身形清瘦，已经像是人间的神仙；认识您、知道您的心意，哪里只是知道您的面貌呢？您请求我为您画一幅《万松图》，我手弄参差的笔墨，自得其乐。蘸饱笔墨想要下笔，却又停下；难道能凭外在形色来描摹太虚吗？我也曾吹箫赏月，然而金丹尚未炼成，不能改变凡人的形骸。贺知章若真能识得谪仙李白，大鹏扶摇九万里，便能一同迅速超越尘俗。《覆瓿集》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覆瓿集》卷二 （明）朱同撰 五言律诗 《感怀癸卯》二首 空有报国的谋略，却无从施展；思念故乡，懒得登楼远望。故乡的山河相隔千里，我漂泊在湖海之间已经两个秋天。世态炎凉，须有青眼相看；羁旅栖身，使人自然早生白发。倚门等待儿女的亲人所流的泪，应当会汇入浙江江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年〕 第二首 我没有像谢安那样隐卧东山，却徒然登上王粲楼。早晨面对太阳，仍怀着报国丹心；夜里病弱的身躯因秋意而惊醒。故乡屡屡进入梦中，吴地的秋霜却容易染上鬓发。遗憾就像江水一样宽广，傍晚时分一直流向天边。送人归乡后有感 岁月流逝，更加思念故乡；霜风吹到客舍的被褥上。思念亲人使内心纷乱，送别友人，泪痕深重。此次归去，什么时候才能收到故乡的音信？什么时候才能听到好消息？神光应当会发生变化，宝剑在暮色中发出龙吟。依冯伯昻诗韵，与他一同从姑苏出发 鲁地的酒不能畅饮，须要倾倒三百杯。君王的恩德尚未报答，我这颗报国之心怎肯化成灰烬？自有鲲鹏飞翔的道路，哪里能让鸥鹭之辈猜疑？长江波涛万里，谁有才能完成渡济天下的大业？依伯昻寄来的诗韵作诗 故乡的山河无法望见，南国笼罩在昏暗的战旗之下。我怕读王粲的《登楼赋》，只能长声吟诵《伐木》诗。云压得很低，江边树木显得遥远；天空辽阔，海上帆船行得迟缓。却又想起当年同舟共渡的夜晚，哪里比得上载雪同游的时候呢？可惜 可惜那株碧桃树，孤零零的根远在一旁；阳光照耀着绿色枝条，微枝下的叶子映着红色。淡淡春雨过后，残花依傍水边含着朝露，映照着人生迟暮的晚霞。明天再来重看时，花朵将一一落入泥沙。题画 茂密的树木深深藏着寺院，轻舟在温暖的烟霭中划行。藤萝垂挂在岩石上，草屋高阁俯临江边。高岸上耸立着峭壁，归来的鸿雁从遥远的天空飞来。平生纵情江海的志向，就托付给这幅画和这首诗流传下去。端午节，黄亲邀我在齐明楼饮酒，分韵得到“榴”字。五月仍有春花，树梢和墙头仿佛燃着火焰；石榴之情因为亲友而更加深厚，饮酒又互相唱和。留住山色映入窗中，满溪水声环绕座席流淌。何必去询问蓬莱仙岛，这里就是丹丘仙境。舟过石崇湖，依彦铭诗韵作诗〔辛亥〕 山势从西边而来，尽头处波面平阔，与太清相接。大地连接着天然险要之处，重重名胜都盖过石崇。湖面像轻薄的明镜，清净无尘；风一吹，波浪忽然惊起。掀开船篷，不要回头看，故乡之情哪里有穷尽呢？第二首 船在行驶，堤岸渐渐开阔；圆月的影子浸在空中，清浪荡漾，四面山色仿佛都在移动，一叶轻帆飞驰。遥望远方，心神如醉；思念亲人，连梦中也会惊醒。君王的恩德如天一般广大，怎么能不陈述自己的情怀呢？赠王若霖二首〔并序〕 王若霖，是歙地的儒生。我过去一向不曾认识他。从钟山回来时，恰好遇到他同行。当时若霖新近授任江南奉新丞，走到薪岭以北的冯村。将要分别时，他自己写了起句，请我续足诗句来赠别。因此又依原韵作诗以勉励他说〔辛亥〕：姑且饮尽杯中的酒，日后重逢还没有约定。到了歙南看月的夜晚，便是我在江右望云思君之时。道路随着溪声转折，山势随着我们所到之处而移动。明天登上山岭之后，回头一望，思念将更加深重。第二首 年幼时学习，壮年时施行自己的志向，这是读书人本来的期望。正当勤苦努力的时候，不要辜负圣明时代。雨后山岚更加浓重，云开之后树影随之移动。只应当崇尚美好的德行，使我在千里之外得到慰藉，寄托远方的思念。题折枝梨花兼有果实图〔癸丑〕 秋日看到梨花，吟诵道园曾经写过的诗：“青色枝条上已经结成秋实，白雪般的花朵仍保持着春日的姿态。苏轼并不是如今才有这样的梦，杜陵也追忆少年时光。如果没有良友的笔墨，谁还会珍重对昔日贤人的怀念？” 题自画扇赠曹子纯

译野树显出衰老的秋色，重重山峦在清晨蒸腾着雾气。寺院的钟声若有若无，江水自然清澈明净。世上足以令人悲伤的事情太多了，有谁能像古人那样安贫乐道、以曲肱为乐？那位在林下抱琴的人，正好与曾在沂水沐浴的朋友结交。赠智惠，忆念他归隐南泉 要破除愚痴的障碍，必须高悬智慧的法幢。三生以来徒然漂泊吴越，一吸之间便仿佛饮尽西江的泉石。曾经供我眼前观赏的云山，所以进入窗中；祖师的灯火之缘，期望再次接续。如今已经看见外来的魔障降伏。七言律诗〔内附七言古诗佚篇〕 题西村画山水，赠罗传道邑令〔辛丑〕 飞瀑高悬千尺，像垂挂的长虹；山岚散开，化作空濛烟雾。秋林高低错落，可以看见村中的房屋；古寺仿佛传来云间的钟声。楼台隐约显现在烟树之外，溪桥和野艇上的行人都显得很小。西村有绘画的癖好，感叹我也和他相同；面对这幅画，兴致与秋天一样幽远。依冯伯昻寄来的诗韵作诗 您在高楼上面对山坐着，我向着蓬窗面对山躺卧。湖山收尽雨水，呈现傍晚的晴色；山色充满帘幕，从窗外流过。石鼎中茶烟袅袅，松风从远处吹来；半枕梨花般的云气，使春日的梦醒来。起身便要去游春山，不要等到早梅已经长得像豆子那么大。第二首 在钱塘江头观看潮水，坐在钱塘江上听潮；半夜潮声卷着海水而来，转眼间雷霆般从枕边掠过。起身倚剑仰看青天，月光从海上升起，像破开半轮月。笑着问醯鸡：你怎么知道瓮外天地的广大？上巳日苦于连绵阴雨，呈给汪养晦〔戊申〕 三月三日，淫雨连绵，无法春游，使人忧愁。云层压低，暮色仿佛垂到地面；风卷起涛声，从远处震撼楼台。青天白日究竟在哪里？急促的闪电和轰鸣的雷声还没有停止。最令人怜惜的是桃李树上盛开的花朵，零零落落、披离散乱，身不由己。大雨 三月十八日，苦于炎热蒸腾，客居之人脱下衣服，仿佛置身蒸笼之中。忽然惊雷闪电环绕庭院门户，已经看见风云充满广阔天空。雨声像把银河倒卷下来，水势直与大海相同。前村近在咫尺，却被雨水截断往来，使人更加想起治理水道、渡济天下的功业。梦中渡江之作 东风像发了狂一样，在清晨猛烈怒吼；百尺高的危险桅杆直插云天。张起船帆破浪前进，追逐流星；万顷江面茫茫，一会儿便驶过。半生惯见风涛险恶，登岸时汗流满面，反而惭愧自己不如沙鸟。回头望去，烟霭之外水波与天空相连；青山只剩一点，江南显得那么渺小。登子陵钓台有感 清晨，把小船系在岸边。百年来，不知有多少次渡江来此登临？游人仰身攀援石阶，险峻的高台俯瞰着深广的沧波。客星曾临帝座，不过是一时的事情；江水云山，却寄托着千古不变的心意。贤哲已经离去，再也无法相见；徒然击剑，发出秋日蛟龙般的吟啸。题画 老虬般的树木高耸入天，气势仿佛就要移动。古树交错挺立，枝干盘结嶐嵸。雨后清溪流淌，生出碧色云气；隔岸的山岚映入屋檐，层层叠叠。小亭临水而立，清澈而又微波荡漾；怪石被翠色水气润湿，苔藓鲜妍。倚着栏杆读书，人与外物两相忘言。难道还没有读完《黄庭经》吗？汊口程伯龄把自己的居所题作“容膝山房”，请我画乔松古木图，因而题诗相赠〔己未〕 老松高耸入天，倚靠着清澈的水流，卓然挺立，远远超出普通树木。经历百年生长，饱受雨露滋润；一旦时机到来，便能发生变化，超越风云。云溪是世代居住的故家，足以称为乔木之家；容膝山房也更加清雅美好。知道您一向喜爱林下清风，所以画下幽居之人坐在溪水腹地的情景。〔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应制创作《潇湘八景》〔甲子三月〕 洞庭秋月 岳阳楼前，秋风吹起，碧波在夜色中清凉。秋意全在水面，纤细的云彩都被卷尽，四面望去，遥远天空与湖水浑然一色，清澄辽阔达数千里。明亮如银盘的月亮从海上升起，金色月光荡漾开来，仿佛在镜中展开。碧烟之外，隐约传来洞箫声，应当有仙人迎风返回。潇湘夜雨 三湘重重湖泊之间，傍晚碧云低垂，岸边的芦苇、江中的芦草多得数不清。孤舟船篷中，半夜从梦中惊醒；四面望去一片茫茫，水天苍莽，回环交错。雨势忽疏忽密，仍然萧萧不停；水泽滋润枯槁的万物，雨势翻天覆地，飘落江面。湖水难道没有忧念朝廷之意吗？只是恩情深重，不知相隔千里之遥。烟寺晚钟 重重岩石和层层山岭间，产生空旷的天籁；碧色烟霭隐约遮住寺院，横在那里仿佛一条彩带。老禅师从入定中出来，月光照着回廊。几声钟响忽然传到长林之外。西来的大智慧并不是顽空，要凭借耳朵的观照来开启愚昧蒙昧。洪亮的声音浩荡无边，不分远近；传播到万里之外，助益皇上的教化。江天暮雪 凛冽的寒风森冷刺骨，云层低垂到地面。远处的山峰和平原树林失去了苍翠。冯夷剪碎江水，化作飞舞的雪花；天地一片迷蒙，铺满天际。孤舟上的渔人还没有收起钓线，天色已经昏暗。披蓑衣垂钓的清兴，胜过穿狐裘的富贵。三场白雪降下，正是丰年的征兆；即使自己一身饥寒，又有什么值得忧虑的呢？平沙落雁 秋色澄澈，天空碧蓝而遥远；蓐收之气肃杀，寒云卷动。几声嘹亮的雁鸣从天外传来，雁群低低落在平沙之上。水清而浅，只有雁羽最知道这一点。随阳南飞，难道是因为饥肠中惦记稻粱吗？衔着芦枝，不必劳烦躲避弓箭；如今解开罗网，已如商汤那样施行仁德。远浦归帆 浩荡的秋气充满天空，秋意清冷萧瑟。积水退尽，潭水清澈，树叶纷纷飘落。几点片帆从天际驶来，乘风破浪，快得像奔马。如今江汉成了雁鸭嬉游的水池，商船和钓艇各自驶向想去的地方。傍晚归来，清晨出发，时日还长。谨慎不要纵情放欲，以免让人讥笑。渔村夕照 茅屋人家，门前小径狭窄；红蓼白苹长到齐胫那么高。渔人收起钓线，晒着渔网，插起稀疏的篱笆。短短的水洲与长长的沙洲彼此映照。红日停留着余晖，悬在遥远的天空；水村泽国都沐浴在春意融融之中。吃饱饭便不知身外之事，唱一曲欸乃歌，歌咏淳朴的民风。山市晴岚 平阔的湖面远远连接着青山山麓，瓦屋和布帘错落其间，烟雾一团团聚起。明亮的海上太阳从山头升起，林间雾气和烟霭笼罩着平地。鲜鱼可以购买，美酒可以沽取。醉后归来不必请旁人搀扶，皇上的恩风遍及万里海隅。渔人樵夫的乐土，到处都是。山居述怀〔壬寅〕 把身迹投向穷僻的山中，虽然可以休息清闲，心中仍然怀抱着古今忧愁。百年之间，自然可以分得田园之乐；万里之外，又有谁思虑国家社稷的忧患？郭令公难道没有陶令那样的志向，董生难道会没有贾生那样的谋略？治理国家、筹划天下本是男子汉的事情，不要只钻研雕虫小技直到白头。奉寄陈秉初 想写些樵夫的话，来报答知己。楚地天空云阔，雁寄来的书信迟迟不到。挽救倾危已经借助诸位公卿的力量，圣主侧席而坐，也应当劳心思念贤才。旧日的风俗和周代社稷令人难以忘怀，时局危急，只能徒然盼望汉家的旌旗。什么时候才能投鞭渡过天堑，像祖逖那样北伐？拜见元龙的愿望终究会有实现之期。梦归梅花初月楼 一柄宝剑刚从死亡之地带我归来，梦魂长久萦绕着故乡山脚。万里清辉中秋光已老，几枝寒影又传回春天将至的消息。只觉得亲人的恩德广大如天，哪里知道世间的事情日日蒙尘？片刻之间，在枕上享受团圆欢乐，却无奈城头画角催促梦醒。经过永乐农家有感 移船暂时停泊在钓鱼矶旁，沿着一条曲折小径进入青翠山色。落日中的园林鸡犬成群，秋风吹过平野，稻谷和豆粱长得肥壮。农夫只说徭役赋税沉重，啼叫的鸟儿哪里知道世事的是非？不要怨恨自己漂泊作客，故乡也有一扇旧日的柴门。严君诞辰日 年年在梅花月里祝寿，今日却凄凉地思念故乡的门扉。堂上有白发苍苍的亲人，阶前却没有我穿着斑衣嬉戏。浙江秋意萧瑟，老人徒然消瘦；回岭风高，雁影稀少。怎样才能得到元戎率领的十乘兵车，早日扫清天下风雨，与亲人一同归来？七月登吴山，感怀去年离家之作〔癸卯〕

译江上的秋风吹动客衣，江头边塞来的雁又向南飞。报答君王时，我连一寸铁的作用也没有，作客一年仍然没有归去。黄菊尚未沾到新雨露，白云应当锁住故乡的旧柴扉。登楼时不要回忆去年的事情，姑且向着栏杆观看落日余晖。雨中奉寄李仲吉员外、戴子华二位契兄。兴致来时想去拜访戴安道，诗才高妙，常常怀念李谪仙。客居中的风光全都像梦一样，雨中的官舍比船还狭小。已经知道生死都在今日，不要使自己的才名愧对古代贤人。世上的英雄谁才是主人？愿与您共同努力，成就中兴之年。奉寄山阴县丞陈大用 您的才名本来就很受人尊重，南金般的才华却未能与你相逢。感叹我们沉沦异途，共同作客千里之外；故乡有谁在五更时分思念我？海门太阳升起，天光已近；江浦云气归去，树色更加深沉。不要说经过您门前的风致已经尽了，我正打算乘小舟经过山阴。同年仲望参谋、高德初经过嘉兴三塔寺，分韵赋诗，得到“门”字。风急舟轻，像骏马奔跑。楚地的吟咏又触动了望乡之魂。暮云笼罩三塔，树林间有寺院；湖上村落只有几家茅屋。雁阵远远冲过，霜气笼罩的水浦连接着边地尘烟，遥遥接到昏暗的戍楼。平生常常喜欢与僧人交谈，带着月色去敲响佛门又有什么妨碍？宿嘉兴通济院题壁 经过整片平湖，正想寻找渡口；忽然惊见林间屋舍，靠近湖滨。竹荫下微风轻拂，仿佛没有暑气；花落莺啼，另有一番春意。自身的处境始终逃不脱嗔怒和妄想，漂泊无定，长久做一个离别之人。什么时候才能了却平生愿望，回到故乡山中拜见年老的双亲？至日登吴山 听说春天正从大地深处返回，便独自登上吴山之巅眺望春色。海上帆船几点落在天外，边塞的雁鸣一声从太阳升起的地方传来。弹剑作歌，哪里敢请求迁入代舍？思念莼菜，也还不能赋诗归田。男子汉的出仕与退处关系着风俗教化，不必抬头向苍天询问。依高德初述怀诗韵作诗〔当时寓居化成庵〕 梅花梦醒，夜里无法入睡；满床都是明亮月光，正当中天。一时之间被任用或被弃置，真像儿童游戏；千古兴亡，却写在简册之中。年老了自然可以归隐杜曲，诗写成后，又有谁让我像张旭那样狂草？平生的心事，有谁能够理解？打算到王侯门下，呈上一封奏笺。第二首 笛声惊醒沉睡的海龙，送来满天江南春雨。世上风云变幻，老于此道的人却闲置终老；山中的灯火下，残破的书册也荒废了。逃身岭海之间，悲叹自己如韩愈；借宿禅房，又为遇到大颠而欢喜。只是我自己不愿像诸葛亮那样长卧草庐，并不必劳烦君王用束帛来礼聘。奉赠唐佐衡老师 平生常常惭愧自己不能像朱公惔那样有成就，岁暮时忽然遇见唐子西。未能在京城看到郊外凤凰来仪，只能空听故居夜里乌鸦啼叫。谈论诗歌时拍掌击缺唾壶，临风举杯，江上月亮渐渐低沉。他日若要选择邻居，哪里最好？就选黄山高耸、与白云齐平的地方。依杨思齐感怀诗韵作诗 百炼之钢也能像冰一样清澈，即使断魂也任凭它去。我无意吹竽求进王门，三年过去还没有匡救时局的策略。一饭之恩总归是明主的恩惠，献赋得到黄金，确实容易；像扬雄那样作《太玄》，却不堪效法。镜中的头颅如今已经如此衰老，不要让秋霜般的白发继续留在鬓上。同冯伯昻泛舟，从姑苏经过吴江，到达钱塘，舟中作诗。夜里同榻而眠，听着姑苏的雨声；清晨用轻柔的橹划过吴江的云气。大地的山势从北方而来，到这里尽头；长江向东流去，浪花分开两岸。知道您长久怀有屠龙般的奇才，叹息我徒然怀抱封禅之文。什么时候才能早早驾一叶扁舟归去？在故乡山中高卧，不再被人知晓。吴江即景分韵，得到“池”字 万顷平湖上，远去的船帆行得迟缓。遥遥看见孤村，排列着戍守的旗帜。一座塔已经没有当年射箭的功用，三位高士的祠堂仍然留存着往年的遗迹。风掀起急浪，飞桥仿佛也在摇动；霜铺满高楼，画角声令人悲凉。想去访寻范蠡，哪里才是他的踪迹？远望之中烟树参差不齐。经过吴江思归〔甲辰〕 岁暮时节，江南春意使我想起故园；一片云彩尚且隔着三千里路。放声长歌作客，难道只是今天才这样？拔剑走出家门，又想起去年。古歙春天归来，梅花白如积雪；吴江风平浪静，江水明净如天。双亲盼望儿子归来的日子，只可惜南来的道路上有烟障阻隔。依冯伯昻赠诗的诗韵作诗 一叶扁舟载着雨水，夜色深沉。时时听到您的美言和咳唾之声。弹剑作歌，知道您为客居而遗憾；谈论功业，如坐在树下，足以看见臣子的忠心。没有缘分可以结交，只有三生的梦境；有志向终究能成就，像百炼而成的黄金。江左什么时候才能停止战争？愿与您携手漫步园林。元日有感〔壬寅〕 万国的衣冠都向着衮衣拜贺，我已经连续两年在元旦辜负归期。江上云气早晨卷起千寻碧色，海上太阳晴朗，映照着五色旗。江上的积雪消融，春水渐长；山中寒意仍重，早梅开得迟缓。不要想念乡里的常年聚会，宝剑应当用来报答国士的知遇。慈亲六十岁生日，当夜梦中为她祝寿，醒来后有感〔壬寅〕 梦中设酒，为慈亲祝寿；梦醒登楼，遥望白云。四海仍然听见战争的悲声，百年之中哪里有办法建立功勋？眼泪流干了，仍禁不住洒下孟宗般的泪水；内心悲痛欲裂，又有谁怜惜李密的文章？只要天下能够归于上国，我便应当万死以报答明君。依万寿塔长老赠给天真藏主的诗韵作诗；天真是宣人。万寿寺前古木森然，船只不时从远处来相寻。诗写成后不作人间俗语，琴声美妙，又有谁来听这世外之音？琪树间生起风声，惊动了夜雨；法坛上云气安静，覆盖着春日的阴影。敬亭山的景色，何年才能与你分别？日暮时分，人在江东，心却牵挂千里之外。题冷起敬“如此江山亭” 亭子建在吴山上，登上百尺高的台阶；夜深时分，听见海边鸡鸣。丝桐在夜雨中发声，清猿仿佛在梦里；杨柳在春风中摇曳，送来马蹄声。雪水上涨，海门处水势增高；天然险堑宽阔，潮水回到江浦；月影低低地映在水面。登临时若要问登临之句，便是：如此江山，如此题咏。从钱塘出发到余杭城，因雨受阻三日，题城北楼二首 三年来奔走在江淮战乱之中，想要挽救时局，却白白辜负了百年之身。青山依旧还是来时的道路，城郭依旧却已不是往日的人。追寻信陵君那样的贤者，已经没有萧相国；举荐贤能，又有谁能像晋国的胥臣？明天还要登上通往新安的道路，回首钱塘江，眼泪沾满了手巾。第二首。百丈高的孤城，流水向东。青山相互掩映，戍楼上的旗帜鲜红。蛙声日夜不断，城中更鼓杂乱。山岚化作云气，弥漫在碧蓝的天空。兵火之后，只剩几家茅屋；千里关河，仍处在战尘之中。鲲鹏自有通往天池的道路，不再是吴地从前那个吕蒙。经过昌化，依照前一首诗的韵作诗。征衣还没有拂去，满脸都是尘土。置身云林之间，有什么办法求得闲适之身？荒村白日里，只有鸟儿啼叫；残破的房屋和倾颓的墙垣，没有人居住。天地难道应当永远这样破碎吗？普天之下，谁来匡正君臣之道？高堂上自有两位双亲在，姑且早晚侍奉他们，为他们洗拭巾帨。越过昱关，住宿在老竹田家。等到抵达家中，写下这首抒怀诗【甲辰】。这一路历尽险阻艰难，才走完这段行程；百年人生和生死，在我看来轻如一根毫毛。只知道对徐方寸的遗憾深重，惭愧自己的才能不如杜甫《北征》时那样。白天躲在茅屋里和牛一同卧倒，夜里渡过山溪，仿佛与老虎同行。归来已经欣喜双亲健在，不要让秋霜染上鬓边的发丝。依照李仲吉见赠诗的韵作诗。行走千里终于回到故乡，既已到了乡里，故人想必更加凄凉。珍珠回到合浦，神光仍然存在；雁声叫过寒云，离别的遗憾更加绵长。沧海变成桑田，而内心不变；身处山林还是位列钟鼎，又有什么妨碍？雪深覆盖山径，药苗显得细小；何时才能在林间遇到阮郎？恭敬地写信给敬道兄长，感谢您来访。

译我整天坐在林间，苍苔上有客人经过，从这里来访。您带来丰厚的礼物，远远胜过为慈母祝寿；今日因为故人到来，胸中的美好情怀重新敞开。黄昏时蜡烛燃尽，云山显露出来；半夜诗作写成，风雨催促着声声传来。请不要嫌弃农家的供奉菲薄，村中山坞赏花时，便以酒杯相待。题写自己所作的山水画。独自坐在小阁中，整日无事，几次梦中飞到天台。一阵风雨从眼前掠过，万里山河在笔下展开。林下有人悠闲地度过白昼，世间却没有一处不蒙尘埃。就应当备好九节杖，在剑阁、匡庐之间频繁往来。第二首。是谁剪取了吴江半幅天空？面对沧洲，诗兴便悠然生发。长江万里，云气低垂到地；一根锡杖，僧人登上了船。奇异的山石一定是从山上坠落的，高大的松树气势仿佛与大海相连。这样的好山处处都值得入画，任凭旁人讥笑我像米颠。经过瑶溪，拜访俞敬道，没有遇到他，于是留下住宿。当时，敬道正要前往金陵经商。故人离去，忽然已经三个月了。乘着兴致，清爽地驾着早风而来。我避客本来并不是段干木，泛舟而来应当可以比作陶朱公。窗间月影从林外映入，墙上的灯花落进酒中。只是我经过你的门前却不能相见，风流情致难以和古人相同。赠别鲍尚絅赴人才选。五月炎热的天气，金石仿佛都要熔化。故人为什么还要买船远行？不要追问乌衣巷的兴亡，应该一路长啸吟咏，经过白鹭洲。多少年来焚膏继晷，传习世代的学问；一旦束带入仕，正好应时而求。想知道分别后相思在何处吗？就在月亮升上梅梢的夜夜高楼。施杜端三位使君来访，索诗相赠。三位骑马的使君联袂出城向东，今日一同追游，欣赏清幽景色。只愿面对梅花玩赏初升的新月，哪里肯随柳絮追逐春风？稻子收割后平野开阔，郊原空旷；雁声伴着清霜，天地显得空寂。先后衣锦还乡，京城已经不远；不要说耕田垂钓就没有诸葛亮那样的际遇。秋雨中抒发感怀。云气锁住千山，白昼也不曾放晴。我提衣在小阁中独自徘徊。风吹落翠色，纷纷飘下；雨送来寒声，一阵阵传来。竹叶已经空了，不能再承载前日的醉意；桂花不要被清晨的霜气催残。眼前看尽千古兴亡之事，只能把它拨进炉中的铁筷灰里。实夫即将前往金陵，使人更加感慨叹息，特作短诗寄给你，以表达内心的情意。初春时你来访，来到我的破屋谈诗。清静的夜里，我们剪取园中的蔬菜。早知简陋的屋子也能容下双膝，哪里料到还会再次到王门前拖曳衣裾求见？显扬心志，只知道孙绰的辞赋；要想匡济时局，却不要再上贾谊那样的奏书。眼中的故旧已经飘零殆尽，回首西风，只能叹息独居。挽汪尚书之诗【泽民】。敬亭的秋色，有谁能够匹敌？上天赋予他奇异的才华，使他出自士林。求学问道，开始时承受先代的恩泽；身历艰危，最终显出老臣的一片忠心。天地运行，世事本有兴衰废替；贤圣所持守的道义，古今并无不同。德行功业已经垂留在青史之笔下，却使后死之人加倍悲哀吟咏。回到故宅。曲折清澈的溪流，来来往往十分频繁，我又得以看见故园。早春的笋从屋舍北面破土而出，竹子环绕屋舍；梅花倚着墙头，含笑迎人。泉石足以供几家人的眼睛欣赏，万里江山却被兵尘遮蔽。自古以来，官场的荣辱多有反复；山涧流水和松间清风，并不算贫穷。与鲍氏诸位同游灵山绝顶的松林。大地山河尽收眼底，登临而生的感慨，古今相同。一片云又化作人间的雨，万里之外自有天外之风吹来。下界仍有尘埃充满其间，虚空之中却没有一丝一毫的阻碍。吹箫的玉女从云中降下，指点着东海之中的蓬莱。冬夜。千林的秋色已经消尽，长夜漫漫，我倚着十二根栏杆直上碧霄。对于道统，已经惭愧不如周茂叔；对于将门，仍可期待有霍嫖姚那样的人才。乱山间明月清冷如雪，半夜里的狂风怒吼如潮。白面书生究竟能成就什么事？不要让身世就这样老死在渔樵之中。题写白云楼。自号茧窝的人已经成仙，白云明明仍在，依旧悠然。登楼作赋，感伤今日；扛锄携壶，追思往年。倚着栏杆面对长空，秋日看见雁阵隐入林中，积雨未消；夜里听到杜鹃啼叫。九龄年间，皇帝当日曾夸赞他；如今白发之中，又重新看见继承世业的贤者。题写登源绿照亭。登源洞里的石头大得像房屋，绿照亭前的水宽阔如湖。溪声环绕座席，惊如风雨；山色映入栏杆，仿佛供人观赏画图。身世何时才能归返山涧深谷？林泉之中哪一处不是蓬壶仙境？愿与高朋整日追游取乐，不要嫌弃沾湿衣裳的雨水一路相随。赠给项子全。三衢的项子全曾在江湖间做官，常常辛劳于王事，后来以医学自我娱乐。乙己年，他带着儿子到贵溪拜访宗族，经过我家门前求见并索诗，恰好我外出，来不及迎接，于是写下这首诗表示歉意。经过门前却没有见到项先生，全面相识已经很久了，常听人说起项斯。做官的志向已经消磨殆尽，经历变故之后，还念着宗族枝脉；在未分离时，曾经杨……。近世已经没有神奇的医术，卢医、扁鹊一类的人物如今也有国医。我还想等好风吹拂杖履，深夜雨足之后，剪取园中的葵菜。在山中写怀寄给叶实夫【丁未】。把身迹投向深林，百般念头都暂且止息。春花秋月，尽可与友人追游。雨后山色清新，早晨映入门前；风外溪声，夜里充满高楼。已经……归耕，辞别虎口；还想着结交朋友，效法龙头。吟咏之后独自登上南冈远望，心中仍然徒然怀有杞人忧天般的忧虑。五月十五夜对月【丁未】。正感到愁苦，梅雨下个不停；傍晚云层散开，看见远处的山峰。天空清净，已经把圆月推上中天；山势高峻，仍有半个村庄隔在阴影里。清光本来没有圆缺，人世间又有谁能分辨古今？明夜阴晴不可预料，我独自倚着栏杆，徒然沉吟。与董伯和同登砂子岭，观赏圣潭瀑布【丁未】。小路穿过溪流，时断时通；丛林幽暗茂密，已经辨不清东西。重重岩壁直插九霄，古庙深深临近万壑之中。白日里忽然惊见飞瀑如急雪，青潭之中千万不要激怒潜藏的蛟龙。谁知道一勺灵湫之水，竟能为人间带来一年的丰收。在上江山中记下眼前事。山上有青山，楼上又有楼，楼阁高高地依着林丘。通往幽深处的一条小径，苔藓湿滑，屋檐仿佛被压住。四面山色空蒙翠绿，松梢流下滴滴露水，形成疏落的细雨；山岚进入屋檐，早早带来秋意。我暂且来到这里，坐上陈蕃为徐稚所设的榻，洗涤平生积下的古今愁绪。到达枫林，登上东山楼，有感而作。楼阁隐在高大的树林中，白日悠长；桂花四时不断，香气常存。山中蒸腾的岚气化作早晨的雨，竹林引来水边的风，生出傍晚的清凉。身处此地，岂应因谋略笨拙而忧愁？兴致来时，仍会诗兴狂发。东山若为苍生出仕一次，便足以赢得人间几场传说。曹操、杨修赏玩《曹娥碑》图【戊申】。江水粼粼，映照着浮在岸边的水光；古碑像烽堠一样，立在江头。谁知道当年手捻吟须之时，已经对国士之秋心存疑虑。奸计终究逃不过人物的议论，画图也能写尽古今的愁绪。沽名钓誉、争强斗狠以取悦敌虏，本来就应当如此；更有同时代的鹦鹉洲。严陵归舟时喜逢晴天，赠给陈大用。连日浓云阴暗，朔风震撼；今天雨过天晴，早早推开船篷。山头积雪连接云天，一片洁白；海上朝霞映照水面，满目鲜红。已经知道自己的身世，归隐的打算稳妥；况且乘舟而行，也和古人相同。两家是通家，令人欣喜有朱、陈那样的旧交；努力亲自耕作，等待年成丰收。第二首。霜气寒冷，水位下降，乱石如林；瀑布从石壁直泻而下，长达三千寻。逆流而上，哪里会推辞险滩的艰涩？为了到家，也不嫌寻找源头的道路深远。片片浮云有时聚集，有时散开；滚滚长江不分古今。这样的心怀只有陈抟能够理解，所以高兴地乘小船与你谈论内心的本真。

译何士明判簿请我作《云麓书隐图》，没有成功，于是依原韵作诗奉答【己酉】。十年来一直在江边思念茅屋，所以特意托付笔墨绢帛，画下旧居。想要济世，难道竟只能终身从事耕作？治理百姓，也没有办法抵御樵夫渔人的生活。早已知道心志高远，常怀念桑梓；如今已经喜欢身闲下来，抛弃案牍文书。真正的云麓山应当能够相见，不要只看图画，便写下归去吧。题写送行诗卷【辛亥】。端木孝友孝思曾跟随先父游学，不久又陪侍尊长到江西任官；当时有送行书卷，我没有为它作诗。今年他又陪侍父亲在朝廷，恰好在凤凰台下相会，便请求我为这卷补作一首，于是写下此诗。在江西时没有写下送行的诗句，今天相逢，重新作诗。羡慕你兄弟众多，能够早晚问安；怜悯我自己飘零失所，独自成为孤儿遗民。梦回石水之间，想起连夜谈论文道；欣喜在秦淮河边相见，向你请教礼法。今后的相会茫茫，又会在什么地方？你应当努力，以慰藉我的相思。题写王悦中长司归隐林泉诗卷。王君归隐林泉的志向，先父当年也曾作诗说：“年老了，哪里还经得起奔走任职？儿子贤能，没有辜负圣明之时。梦回云海，沧波遥远；春天来到园林，太平的阳光却来得迟。我想寄信访求泉石之乐，而白云早已有多年相约。” 从新城出发到江浙途中抒怀【癸丑】。夜里从新城出发，遥望浙城。和风吹送，小帆轻快。一轮皎洁的月亮，小小地悬在天心；万里沧江，平滑如镜。白浪总在催促着前后未了之事，青山无尽地承载古今情怀。重来到十年前登临过的地方，哪里还有故人同我一起看得心明眼亮？《覆瓿集》卷二。钦定《四库全书》。《覆瓿集》卷三。（明）朱同撰。七言律诗。十月十六日夜，在严陵城下赏月【癸丑】。是谁把冰盘似的明月送上九天？清辉不减，今夜依旧圆满。云气连接着远方的山峰，横在天外；群山拥抱着孤城，城池枕临水边。昔日重镇已经空留旧日的梦，船夫的歌声仍能认出去年那只船。半生未了归隐沧洲的心愿，怎能得到一根钓竿，继承昔日贤人的志业？在遂邑因雨受阻，抒发怀抱；甲寅年二首。整个春天多有事务，我羁留在遂阳，处处积水，仿佛望见大海。青山雨停之后，鸟声急切；白日里关门闭户，忙着养蚕纺织。倚门等待的人不再思念远游的孩子，我思念双亲，徒然悲伤肠断。半夜慈乌惊叫，我独自住宿，为你流泪，泪水沾湿衣裳。第二首。痴云整整遮蔽了一个月，蒙住早晨的太阳；四下望去，平野荒草尽如海洋。蜀地的杜鹃呼唤春天，只是徒然苦叫；吴地的蚕结茧，又是为谁忙碌？我一身滞留此地，难以回首；万事牵挂纠缠，容易使人肠断。继承先志的心事早已知道沉重，不要让流下的眼泪白白沾湿衣裳。杜休宁任期已满将要离去，拿李生所画的鹤图赠我留别，江彦铭命我题写【李生是前朝人，自己题字说：“某人作此，以记录重逢。”】。文昌本来就是文章大家，命我为你的鹤图题诗。抬头仰望，难道没有凌霄入云的志向？只是暂时藏身，还在等待羽翼丰满之时。李生从前记下重逢的日子，杜老如今正值惜别之时。美好的爵禄和羁绊，其中应当自有深意；林泽之中徒然牵动故人的思念。宗族中的成仲拿先父题写的墨竹来求诗。这是先父的手笔。画中的故家之竹盘曲如虬龙蛟龙，墨色还很新；典范法则幸而保存，成为三代相传之物；文章风采仍可见百年前的人。修长的竹茎已经傲然经受晚来的风霜，嫩叶还沾着春日的雨露。想要续写短诗题在纸背，展开图画，却使我更加思念双亲。向明楼【甲寅】。庚戌年冬天，先父为宗族中的子敏作《向明楼记》，阐明他移孝作忠的心意，因而得病，回去后便不起。今年我回家省亲，林子敏邀请我住宿在这座楼上，请我为此卷题诗。第二天早晨倚栏远望，云山在晨光中万千变化，实在是壮丽的景象。又想到这篇文章是先父的绝笔，谨作近体诗来寄托悲伤感怀。初登向明楼，面对景物，兴发而有所感，感慨深重。万重云山迎接着朝日，一庭烟笼的树木连接着春日的阴影。想到获麟之笔，不禁感念先父当年的文章；今日这片报效君主的心意，又有谁知道？我像浮萍断梗东西漂泊，根本却仍在那里；每次魂入梦中，都飞回故乡的家林。题写希陶诗卷【甲寅】。宗族中的子华名菊，自号希陶翁，有一卷诗。子华喜爱读《易》，也喜爱饮酒，自己注释《学易碎录》，他的志趣值得嘉许。他请求我为这卷题诗，于是作诗。晋代忽然远去，再也不可追寻。靖节先生的感慨，是多么深沉。赤松子最终实现了隐居的愿望，博浪沙中击杀秦始皇；孤竹君的后人怎肯改变西山采薇的心志？百年间事情已经不同，有兴有废；相隔久远而志趣相同，不分古今。希陶如果真能理解前人的心意，就应当时常吟诵《述酒》那样的雄篇。第二首。世代相传的宗族中不缺贤者，衣冠人物仍如连缀的璧玉明珠。甘愿像彭泽令归来之后那样生活，也想探究伏羲尚未画出八卦以前的道理。酒酿熟了只邀请邻舍同饮，书写成后应当交给子孙传承。游子思乡的感情哪里有尽头？什么时候才能与你一同到溪边洗涤？赠别赵省郎【乙卯】。赵氏之璧价值连城，天下人都知道；在紫阳相见之后，又要分别。远行万里之日不要推辞，正是男儿报答君主的时候。春日山路明丽，花影隐隐；驿站庭院烟气温暖，柳丝低垂。料想你在公馆中诗兴一定很多，请寄来书信，慰藉我的思念。与休邑丞应叔原从屯溪泛舟到溪东赠别，当时县丞奉命运送海船木【乙卯】。屯溪渡口，春水上涨；孙王山下，苍茫的水波平静。断云飘过，雨意究竟如何？落日映照青山，蕴含无限情意。送别本已知道难以真正作别，舟行又怎敢耽误王事的行程？江山美景之处应当题诗吟咏，怎能与你一同使眼界明亮？游观崖亭图【有序】。为石文举长司题写《游观崖亭图》。这座亭子是杜休宁创建的，我去年曾和杜公同游，并作有诗。落日时我曾在溪头停泊船只，新亭俯视着碧波流淌。当时对饮，偶然成为美好的聚会；今天题诗，不禁思念旧日游踪。天葆山远远映入清澈如镜的晓色，齐云山平平连接着秋日的野烟。杜少陵醉后留下的雄篇仍在，幕府难道还能为你停留吗？汪谷宾通过李雪斋请我绘写《临清楼图》并作诗。我这个乡野之人还没有登上临清楼，就先为它作图题诗；神思已经预先游历，题诗也写不尽登临的兴致。姑且绘图描写：凭栏远望秋水，南鬟山的青黛映入帘中；小松和藤萝的空蒙翠色在窗前流动。想象中写成的赋终究不够稳妥，什么时候才能乘兴登上楼头？题写菊堂【有序】。戴荣仲以菊花为堂名，程孟德因而托请我题写；我因为不了解他的为人，一直没有作诗。孟德催促不已，甚至坐在那里等候，于是作诗。题写菊堂的诗债已经拖了一年多，孟德再次催促，我才开始写成。想寄上陶渊明篱下赏菊的诗句，却还没有寻访安道雪中访戴的居所。清香独自傲对老去的秋霜，屋宇仍涵映着空明的夜月。甲子一千年后的事情谁能理解？因此为你的诗卷题写，反而更加犹豫。江节妇【有序】。

译节妇孙氏，是友人江彦功的母亲。先父曾为她作传，翰林诸公也都为她品评题赞。今年彦功又请求我撰写文字，此时孙氏已经去世，享年不详；先父也已经去世。感伤今日，追怀往昔，因而作诗。《萧江节妇先君传》以苦节操守写成的雄篇，照亮了乱离时代；节操既定，便不会随天地而改变；文章流传下来，却徒然使古今之人悲伤。平原广远，春晖遥远；兰树依依，丽日来迟。我手持诗卷想题写当日之事，又被严亲再次牵动对九泉之下先父的思念。梦中与陈彦珍分别【并序】。腊月十日，我梦见陈彦珍判簿任期考核期满归来。正当我们举杯谈笑时，他又获得了长安的任命，催促他出发的使者已经到了门前。我悲伤地与他分别，在梦中作了这首诗，醒来后立即写下。握手相逢，欢乐还没有尽；又要遮住西斜的太阳，奔赴长安。江山经历千古，形势徒然壮阔；十年战争，百姓已经残破。道路遥远，谁来怜悯奔波服役的艰苦？情意深厚，自然觉得离别艰难。希望你下车任职后，早日报来平安的消息；家中白发高堂上的双亲，眼泪还没有擦干。黟山汪孟和把其祖居栖碧楼绘成图，请我作赋题写；题写此图时，我任府吏。谪仙离我而去，日子已经很久，谁还会建楼栖居碧山？美好的年华一随流水而去，碧桃又经历了几次春风归来？龙鱼常常怀念鼻祖的厚重，骐骥哪里肯让闻孙闲置？题诗写不尽归去的心意，怎能同你一道攀登到山的尽头？题写自画。楼阁横跨长空，倚靠着薜荔女萝；千寻高的晴空碧色映入沧波。天空连接着极远的水岸，归帆显得细小；云气锁住重重山岩，积聚着浓翠。一道山沟已经足以藏放蠹鱼之书，百年光阴只适合老在渔蓑之中。草阁旁停着一叶扁舟，相对而歌的应当有迎风唱出的欸乃之声。题写金山寺【庚申】。拂去衣袖上的尘埃，来到上方寺；白云深处，自然生出清凉。金炉中的香气细细升起，轻轻浮过座席；贝叶经的浓荫笼罩长廊，静静回旋。十二座楼台空余寂寂，三千世界显得杳茫。古今传说都争相攀援连接，唯独文公对此更加感伤。题写宣上人栖碧轩。谪仙没有回答世俗之人的询问。这里就是西来第一禅吗？究竟本来没有文字之教，品评题咏却仍有高下长短。轩窗打开，洁净的几案旁云气生起；凭栏俯瞰，清溪水涨满河川。忽然想起门前车马往来的世俗之事，才知道宣老就是青莲居士。青莲居士本是谪仙人，曾在酒肆中藏名三十年。湖州司马何必追问：“金粟如来是他的后身吗？”这是李谪仙的诗。大慧《语录》说：“归宗可宣禅师与郭功甫友善。功甫当时任星子尉，宣寄信说：‘暂且托生在你家六年，希望你照看我。’功甫收到信后又惊又喜，半夜看见宣走进内室，妻子果然已经怀孕，生下后便取名为宣。孩子刚满一岁，记忆和应答就像从前一样。到三岁时，白云端和尚经过他家，刚见面便称呼他为师侄。白云端说：‘与和尚分别几年了？’宣屈指数说：‘四年。’白云端问：‘你在哪里？’宣说：‘在白云座上吃油……。’忽然门外有推车经过，白云端问：‘门外是什么声音？’宣作出推车的姿势。白云端问：‘过去以后怎么样？’宣回答：‘平地出现一条沟。’” 题写自画《榆溪清隐图》寄给程国辅【庚申】。榆花飘飞之时，杏花已经开尽，这些都是高人亲手栽种的。古寺晚钟响起，僧人从入定中出来；平林中春雨飘洒，白鹭飞回。幸而家中有藏书楼可以传家，惭愧自己没有济世的才干来报答君主。什么时候才能辞去金殿的值班？到那时我拄着藜杖前来，不要惊怪我这个客人频频来访。第二首。初升的新月下，梅花临水开放，满林的仙杏又是为谁栽种？雨后天晴，穿过云雾采药而去；风暖之时，踏月寻诗归来。身近玉阶，承受着深厚的恩宠；亲手调和金鼎中的药物，惊叹自己的奇异才能。凤凰池上频频回首，定会看见朝班中的贤才接踵而来。升任春官侍郎，遣笃郎归去，寄给陈姊夫德铭【乙丑二月】。回忆从前居住在溪水边的村庄，青山环绕如城郭，石头砌成门户。姻亲幸有朱、陈两家的旧交；问到学问，有谁知道？义理尊崇君道，守护园林，承受祖先的恩泽；我却吃着国家的廪禄，承蒙上天的恩惠。若我这懒散的性情还有归田的一天，世代相传的学问还须重新讨论。第二首。亲自带着琴和剑告别幽居，魂梦无时无刻不绕着故居。远道来访，更知亲情深重；入朝任职，又想到自己才疏学浅。百年霜露覆盖着祖先的坟茔，万卷旧书积满了书签。归来到了枫林，还要烦劳你加以护念；请时时传递消息，问我近况如何。遭受诬陷而获罪，作此诗以表明心志【乙丑三月】。四十岁入朝，五十岁经历典章事业；历经九重宫阙的日月磨炼，瞻仰依恋已久。一代文章和制作，难道有黄金在暮夜送来吗？只惭愧白发苍老；在风波中，归魂不随东流水而去，径直登上长江，向汨罗诉说。第二首。自知清廉，可以匡正君主，哪里料到反而困顿不堪，最终丧身？七年间以仪范刑法为职，多有著述制作；一生研习经史，难道会无人知晓？人情汹涌纷乱，何时才能平定？世事茫茫，一概无法伸张。即使九死一生，又何足以报答？只能把满腹心事交付苍天。〔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年〕 ○五言绝句。契友汊口范平仲画成《云溪归隐图》，题写此诗。重叠的山峰像青螺簇拥，悠闲的白云如白绢舒展。林间有几间椽木屋，仿佛就是我的居所。题写画马手卷。八匹骏马离去已经很久，骅骝并不容易遇到。你看这七十匹马，其中哪一匹才是真龙马？第二首。塞北平坦得像磨刀石，战场上五月仍然寒冷。骅骝不肯受人驾驭，那还要养马官做什么？○六言绝句。题写《琴趣轩》手卷。建屋之后题作“琴趣”，借此抒写胸怀；更凭诗人的情思，弹奏一曲，使九皋鸣鹤般的仙风吹送天上的香气。第二首。箕子有谁传下了那首悲伤的琴曲？汾亭徒然寄托着余音。唯有杏坛上的玄圣孔子，古今天地之间与我同心。第三首。浇薄的世道渐渐远离淳朴古风，遥望九嶷山，已看不到重瞳的舜帝。寄语轩中的高士：‘你是为谁弹奏《南风》呢？’ 第四首。几案洁净，炉烟袅袅；白昼里小斋幽静，花香正浓如春意酣畅。不要奏出商声，不要调成秋调；让黄莺在三月的江南啼鸣。题写《浯溪清隐图》赠给外甥呉。山下是半篙深的春水，溪头有几株稀疏的烟树。试问故人闲居之处，听着松声，想来正在高枕酣眠。题写五城程均敬的画。云彩散去，山岭连接着晴日下的碧色；空旷的江面上，树木倚向深秋。天边归来的船在何处？山中有十二层楼。○七言绝句。小园栽菊。把菊花苗移到小园中，及时雨初晴，土壤的生气已经通畅。这并不是因为陶潜沉溺于田野情趣，而是想留下晚年的节操，等待秋风到来。第二首。老菊的根丛寄托在小盆中，也知道春天到来；长大繁育子孙，需要扶持，已经耗费了栽培的力量，成长发育全靠雨露的恩泽。即事。菊花自顾零乱，蝴蝶自顾忧愁。道人无事可做，懒得为秋天悲伤。多情的昨夜三更雨，洗出了青山，使它显现在屋檐上。第二首。结茅屋深居在白云窝中，人迹哪里比鸟迹更多？村中月明时听见犬吠，必定知道山虎在深夜经过。画扇。到处的青山都适合结庐居住，杜陵总是喜爱住在乡野人的居处。白云没有化作滋润苍生的雨，长久地只在林中陪伴我读书。题写钱舜举的《海棠白头翁图》。睡醒起来，娇艳的红花映着绿色的纱幕。春风吹过篱笆，一枝花斜斜伸出。山禽自然是头上原本就有黑白之色，不要在花间怨恨年华。

译题写《宋太祖蹴球图》。真龙尚未兴起，云虎也还没有乘风而出；一团元气聚集成英雄。随意把球踢到陈桥驿，二百里山河就在举步之间取得。墨菊。三径之中不可没有秋日菊香，是谁把它的影子描画得这样模糊？只怕醉倒陶彭泽，所以特意穿上当年隐士的褐衣。画扇【癸卯】。当时我和董伯和一同寓居在越地，作这幅图来寄托思归之意，所以题写成这样。一叶小舟划入沧浪，烟雾深重。古松树荫下，独自沉吟。故乡的山只在青山之下，重重暮云遮蔽着，哪里还能寻到？宿于江头不了寺。分得禅房中的半张榻睡眠，谈论空理，因而悟到寂静中的天地。隔着窗户听了一夜江头的雨，忽然想起春山正适合种田。访问祥云谷首座而没有遇到。扛着锄头想去访问祥云谷，云彩从天涯飘出，白昼寂寥。原想借此思念往来之情，知道他的姓字；秋声从何处传来，只有有色的芭蕉。遣人归去寄信。一年多后才开始报平安，千头万绪，落笔难言。只要双亲长久健康在世，就不必流泪倚靠栏杆。第二首。甲辰年的冬天，十月望日，出行的人此时应当已经到家。想来双亲含泪的眼睛，正在问：儿子为何还在天涯？第三首。报给妻子两个字：平安。功名还没有完成，但人生已过百年。只要贞洁如同圆月，就不用在春闺中梦见远方的人。到了赤岸。奔驰千里，志气还没有消磨；小船又唱着楚歌返回。抬头远远看见□和塔，无数青山隔着岸边迎面而来。题写钱叶省郎《越中行》画扇。三月时，钱塘的春意渐渐浓了。老松长声怒吼，海门风起。故人一别，不知如今在何处？天外的青山，正是越中的山色。第二首。清明时节细雨纷纷，客人刚裁制好白纻衣。天天在江头询问消息，洗净长天的风雨何时才能归去？题画。溪水之上青云缭绕，适合结屋居住；午后的树荫下，不必荒废葵花和蒲草。松风吹醒江湖之梦，醒来仍仿佛听见潮声震撼草庐。第二首。老树在亭子之间，翠影稀疏；远山隔着烟霭，淡淡而模糊。扶着竹杖只问：清溪的水还在吗？是否已经向长江奔去，掀起波浪？第三首。独自站在林野高地上，不知是谁家的老人？惆怅地望向天际，等待归来。秋风和暮烟尚未散尽，远山色淡；海潮刚刚退落，空旷的沧江一片寥落。第四首。老松盘曲弯折，倚着亭旁的树木；这样的灵物难道没有鬼神护佑吗？只怕一夜风雨来到，便化作神龙，劈开山崖飞去。除夕有感【甲辰】。明早摆上椒盘，歌颂椒花；又到了新年，岁月更新。却想起去年就在今夜，呉江霜降，梦中归家。第二首。大地长久叹息风土各异，苍天终究让四时相同。明天早晨打算登南山祝寿，怎能把祝寿的文辞托付给晓风送去？雪霁。清晨梅影映入眼中，天花般的白雪在夜色里引来蟾光，玉一般明亮。躺着面对轩窗，近处远处都迷蒙难辨。忽然听见鼓柁声，剡溪的船正在行进。题写自画山水。岸上是青山，山下有云；孤舟在潮落后系在江边。回头看江上的风涛险恶，哪里比得上林间自在的身心？花朝登砂子岭。山上是白云，山下有溪水。雨后石阶寂静无泥，幽僻的鸟儿不管兴亡之事，整天在林间自在地鸣叫。睡醒后偶然写下。八面的棂窗，八面敞开；画屏外的窗户，比青苔还绿。竹床藤枕，凉爽如水；睡得深沉，竟不知道山雨已经到来。泛舟严陵【己酉】。江水环绕群山，触目之处都豁然开朗。放声长歌，轻轻拨水，浪花回旋。船行到尽头，仿佛无路可走；又有一簇云山拥到眼前。第二首。雨声一直响到天明，怎么也收不住。船头水位高出三尺有余，只管多买些山阴酒，在江心击楫，高唱《沧浪歌》。第三首。千道浅滩都被水淹没，浪花浮动着，像鼓声催动船桨；乘着波涛顺流而下，心中欢喜。两岸青山看不尽，小船五天到达严州。第四首。来时水涨，淹没了干涸的浅滩；平安归去时，水落下，石头高高突兀。回头看岸边的水痕，想起前些日子，船还行驶在垂杨树梢之上。闲闲道士请求题写《息斋竹》。楚山的修长竹子无法带来，是谁在笔下描绘出秋风中的竹子？疑心是道人吹奏紫竹笛，月明之时引来凤凰。小景。短篱笆、茅屋，是哪一家的？楼阁隐在松树和竹林中，石径斜斜。记得曾把船系在溪上，日暮时山峦重叠，烟霞缭绕如同上锁。箫。这支紫色的箫是哪一年用玉雕刻成的？宫、商等音调随着手指自然分明。深夜吹箫唤起洞霄的明月，十二只彩色鸾鸟在天上鸣叫。《杨妃上马图》。锦缎马鞯和银鞍映照着华丽衣裳，开元年间仍是旧日的山河。春暖时海棠娇艳而无力，画在洁白的生绡上，反而使遗恨更多。白描《湘妃图》。苦竹岭头鹧鸪啼叫，潇湘江上便是苍梧；月明之时还记得当年的梦，仙人的衣袖翩翩，淡得仿佛将要消失。为呉子作《枫林牧隐图》。松萝远远削落，青山如青色芙蓉；笛声又在秋日原野的风中响起。牧人醉意醺醺地归来，牛在溪涧饮水；黄花铺满大地，霜后的枫叶一片红。《云溪归隐图》【并序】。洪武壬戌年，范平仲因事到京城，带着这幅图来求我补题。我在前面的序文中为图题写绝句，以表达心意，为日后相会预作铺垫。云溪归隐，终究难以真正归隐；在客馆中匆忙作诗，还算不上真正的诗。等到重新清扫柴门的那一天，便是我偿还文债的时候。《春江送别图》，赠给省郎呉伯成出使归来【乙卯】。三月，江南烟雨初晴。杜若草淹没在平阔的沧江边。轻舟短桨，又一次分别；花落鸟啼，实在令人难过。第二首。奉行王命，哪里会计算路途远近？山色自然伴随着船帆迎面而来。想来你作为奉使归来的日子，远远向太阳边的朝廷拜礼，五色云彩明亮。《墨菊》寄给方山程德明。方山处士离开我已经很久了，每每仰慕你的高尚风范；晚年的节操和菊花的香气，都借此三尺鹅溪纸寄给你，愿你天天把它当作重阳节来赏玩。画墨菊寄给陈彦珍。挑灯乘兴画下秋日的芳菊，把晚节的香气寄给幽居之人。栗里还留着三条小径，什么时候能和你一同醉过重阳？题写自画寄给陈亲。柴门旧日曾经供人游历停留，故居中还留着当年的风烟。试问盘中的陈处士：溪山之间清幽的兴致，近来如何？戏问龙笔架。古人传说汉高祖的相貌，完全没有变化，仿佛平庸而怯弱；哪里像有千年风云般的志向？只是低头徘徊在笔砚之间。回答。凭这顽弱的身躯，哪里敢期望遇到风云际会？平生的志向长久怀抱，像铁石一样坚贞。等到文明昌盛、圣治开启之时，即使背负河图，也要学着从黄河边出来。题画 京城郊外红尘弥漫，几乎淹没了马头；人来人往，什么时候才会停止？哪家有酒而我又无事，便长久面对青山，不下楼去。钱塘歌 钱塘的女子，脸面像白雪；钱塘的女子，双脚像铁。她们到海上贩卖鲜货，久久不归；夜夜吹箫，遥望明月。竹枝词十八首

译钱塘女子，不学习女红；月光明亮时，在楼下弹奏胡琴。遇到人只说新编的番曲，却不知道春日的愁情像海一样深。十八岁嫁给郎君时，眉毛还没有长开；郎君轻视离别，却看重求财。小船随着江潮一驶而去，潮水天天涨来，郎君却始终没有回来。郎君随军出征，一直没有回来。门前的小路，已经长满青苔。只愿海门高达万丈，倒流江水，把郎君送回来。郎君在潮水东面，我在西面。面对鸾镜，愁画远山眉。梅花月下寒意凄冷，珊瑚【缺字】。湖上女子，穿着宫样的服装；小船荡漾，菱角荷花飘香。遇到人便唱相思曲，却不说我家中还有郎君。郎君离去从军二十年，任凭春花开落、春光妍丽。门前有一株垂杨树，却不让游人把画船系在那里。十五、十六月亮正圆，我在楼头买卜，向青天询问：月光若照到吴江水面，郎君在吴江的第几条船上？我家住在涌金门，青山看见高峰，白云看见岭上。丞相的宅第已经不在了，湖边却还留有岳王坟。葛岭东头就是丞相府第，当年高大的宅第直入青云；楼船向东驶入里湖，何曾望见岳王坟？郎君的心正像江上的船篷，昨天是南风，今天又是北风。我的心正像七宝塔，南高峰对着北高峰。劝郎君不要登南高峰，也劝郎君不要登北高峰。南高峰下起云，北高峰降下雨；云雨相随，愁苦死我了。芙蓉花映着月亮，成双的鸳鸯飞来飞去，在横塘水面上。人生有多少不如意的事，水远山长，难以见到郎君。我跟随郎君登上钓鱼船，郎君做钓丝，我做鱼钩。没有鱼钩的钓丝，随风飘扬；没有钓丝的鱼钩，随水漂流。湖草青青，湖水深深。画船撑出断桥的树荫。画船没有舵，是因为郎君的性情如此；断桥有桥柱，是因为我的心意坚定。穿着茜红裙子、缕金纱衣的人，多在湖船上，少在家中。一个穿黄衣的年轻人，我并不认识，白天却来敲门索要茶喝。我家住在第三桥，白粉墙低矮，翠竹高耸。春光过去一日，我便老去一日；害怕看见花间飞着伯劳鸟。盼望郎君一天又一天，萧郎的书信却像浙江潮一样。钱塘潮水有时尚且会失信，臂上的守宫砂却永远不会消失。小姑猜想郎君去了不会回来，于是为郎君烧瓦，又钻龟占卜。青山尚且还有飞来的一天，难道人与人就没有相见的时候吗？《覆瓿集》卷三 钦定四库全书 《覆瓿集》卷四 （明）朱同撰 序 《重编新安志》序 洪武九年春，皇帝下旨命令各府、州、县编纂图志。徽州府知府臣张孟善又发关文，命徽州府同知臣金石负责督办。于是召集儒学宿老，采集各类事务的资料，并命布衣臣朱同分类编纂成书。我私下思量：郡县有志书，就如同历代有史书一样。山川人物的繁多，制度典章的错综，因革沿袭的原委，古今变化的情形，没有不具备的。因此，不能轻易谈论。何况近年来干戈已经平定，各地户籍文书百不存一。如今竟要在焦土劫灰之后搜求拾取，还想完全详尽地记录典故，其困难也就可想而知了。至于新安，自宋室南渡以来，郡人罗愿广泛考察遗书，汇集各种说法，编成一书，巨细兼备，纲目齐全。他学问的广博、探索的勤勉，本来就有其他作者无法企及之处。十六年后，四明人刘炳任郡守时，让教授李以申续编。又过八十年，到元代延祐年间，郡守朱济又让郡人洪焱祖再次续编。这三部书，幸而还没有失传。至于其他如梁代萧几、王笃的记述，唐代的图经，宋代太平兴国年间的《广记》、祥符年间的书，以及姚源的《广录》，如今已经无法看到了。然而，续编这三部志书的人并不止一位，所以虽然体例大纲承袭罗愿，记载方法却重复而杂乱，不能说毫无问题。如今再续编一次，就成了四部书，前后记载同一件事，翻阅查考已经令人不胜其烦。必须加以变通，提纲挈领，综合比较各项记载，删去繁杂、采录遗逸，广泛搜集并总括核实，合成一部书，然后才可以成为不可删改的经典，形成一代的定论。这难道是浅陋学识所能编定的吗？但坚辞不受未能获准，于是勉强奉命，分条疏理、汇总编合，经过四个朔望，才得以成书。深深惭愧编次仓促，难免有所遗漏；至于爬梳剔抉、补缺正讹，则希望当代大人君子予以指正。洪武十年丁巳冬十二月十六日，新安布衣臣朱同谨序。送副使丁士温赴召诗序

译诗歌所承担的教化作用，与政治相通。语言精炼了便成为文章，文章精炼了便成为诗。诗歌实在不是容易说清楚的。歌咏君臣和谐、天下喜乐的诗，流传已经很久了。古代圣人认为，单靠法制禁令不足以制止人的邪心，所以《二南》的诗歌，正是端正王业开端的道路、王化的基础；把它用于乡里和邦国，使人们在歌咏之间受到感发而振作，涤荡融化，涵泳其中，彻底通达，却不知道自己已经迁善远罪。这就是上位者借以施行教化的情形。下至街巷中的小民女子，也没有不作诗的。虽然未必合乎义理，但发自天然真情，有不能自我抑制的地方。他们文章的文理、音节高低，也关系到风俗教化的盛衰。因此天子巡狩时，便命太师陈列诗歌，以观察民风。从前吴季子观看周乐，便知道各国政治的得失；虽然他的聪明卓绝、见识超人，但归根结底，音韵节奏中有不纯正的地方，往往已经表现于文字之间，所以乐声一入耳，内心便相通，神妙到这种程度，后世再也无法达到。后世执政者既然不能像三代那样治理天下，他们的诗也随之降低。然而时代有治有乱，政治有盛有衰，诗也不能不随之升降。难道它也受到气运变化的局限，只是自己不知道罢了？偶尔也有杰出人物横空出现，唐代的陈子昂、李白、杜甫等人，就是其中的佼佼者。然而这几个人，难道只是长于诗歌吗？他们有才华却没有得到充分施展，于是把才华发泄为诗。假如当时能推用他们胸中的蕴藏，使其服务于时政，那么他们在政事上的成就一定会远远超过常人。后世学习者只知道模仿他们的句读，却不知道他们之所以高明，并不在句读本身，所以学习得越精巧，反而越不能达到他们的境界吗？吴郡丁君士温，在歙县任职已经两年了。我居住偏僻山野，未能经常见到他，向他请教高论；但偶尔读到他的诗，觉得清丽温和，发自端正的性情，知道他领会了诗歌的根本宗旨，并不只是善于学习那几位诗人而已。那么，他能够了解教化的源头，领悟政治相通的道理，辅佐圣朝达到至治，以诗歌彰显国家盛德，难道不值得期待于这个人吗？士温奉省部征召，启程已有日期，郡中士友为他设宴饯行，请我写文章作为赠言。因此我阐发诗歌遗留下来的深意，表达我的欣慕与期待，为他作这篇序。《杜君游观图》序 柳宗元说，君子一定要有游息之物、高明之具，使自己的心境清明安宁平和，然后才能通达事理、成就事业。气息烦乱，思虑就会混乱；视线受到阻塞，志意就会停滞。因此，一个城邑有游观之处，实在是治理政事的一种助力。休阳处在徽州群山之间，地势平坦回环，秀美高峻的山峰间或突起，清丽纯粹、奇特美好，却没有粗犷雄强、互相争斗的气势，所以当地风俗柔顺淳厚，百姓文雅秀美，号称容易治理。自从战争兴起，胜负接连不断，居民逃散，城郭成为废墟；在这里做官的人，忙于催征奔走、供应军需，尚且没有空暇，从前游观的胜景大多湮没摧残在荒烟野草中，已经无法辨认。洪武四年，会稽人杜侯贯道凭儒士身份被提拔为此县县令。杜侯每天亲自处理各种事务，疏通政务，剔除弊端；时雨停歇、春耕开始时，便带着杖履到郊外游览，抚慰百姓，劝勉慰劳他们，与文士和老者一起探访松萝幽谷，登上颜公峰顶，在断石山崖构筑亭子，到齐云山上振衣远眺，以此舒展思虑、怡悦精神，访寻遗迹、考察古事，询问民俗，讲论治理之道。从前那些湮没摧残的景物，无不洗去尘垢，挺出奇异的形态，在他的几杖之间呈现灵秀奇观，以此沟通神思、震动视听。因此，他处理政事时，了解情况全面，见识明察，举措适宜，增减得当；事务虽繁多，百姓却不怨恨，政治清平，百姓乐于趋赴。柳宗元的话在这里更加得到验证。杜侯如今任期届满，将入朝京师；当地百姓某等请画师吴芸轩把他平日劝勉慰劳百姓、游览观赏胜景的概况画成图，请我作序，记下百姓对他离去的思念。我认为，醒心亭、丰乐亭、醉翁亭，以及《黄溪》《西山》《钴鉧潭》《袁家渴》等记，都是前贤治理政事、游观山水的胜事，发抒了前人未曾发抒的内容，本来既有相同之处，也从来不可能完全相同。欧阳公处于宋代太平昌盛之时，所以只宣扬皇上的德化，与百姓共享快乐。子厚则借山水娱乐性情，以忘却故都，消解自己的抑郁。至于我们的杜侯，抚育百姓的情怀抵不过赋役的沉重；他与民同乐，和欧公所处的时代本来就有不同。况且他正当强仕之年，才开始承担治理百里之地的重任，正要尽展胸中蕴藏、施展经世才略于当世，哪里会有柳宗元那样的情怀呢？越州是著名的大郡，也是杜侯的故乡，奇山秀水在那里汇聚。登高丘，望远海，登会稽山，探访禹穴，可以扩大见闻、开阔胸襟，并且有助于他的文章和政事，这样的益处实在不少。当地百姓作这幅图，难道不是为了记载杜侯施行政务、施加恩惠的时期，劝勉慰劳、游观山水的情怀，希望他有一天登上朝廷要职，即使那时仍能观看这幅图，也不要忘记自己最初起步的地方 吗？这就是序。《黄山图诗》序——赠歙县县尹皇甫遵道。

译《周官·职方氏》辨别九州的疆域，必定先列山岳镇护之地。泰山岩石高峻，早已表现在诗人的歌咏赞颂中。难道不是因为它孕育灵气、汇聚秀美，兴起云雨，产生万物，恩泽遍及一方，成为人们所仰望的对象吗？黄山位于歙县西北一百二十八里，东南面接近歙县，西南面与休阳交界，西北面则被宁国府太平县遮蔽。山高千伯二十八仞，有三十六座山峰；水源的数目与山峰相同，汇流成溪的有二十四处，山洞的数量是溪流的一半。山岩比山洞少，而四种灵异的遗迹，几乎无法全部记载。这就是黄山的大观。每当云雾昏暗，百般怪异仿佛沸腾，雷雨发生在山下。秋高气爽时，奇峰倚立空中，神光刺入眼目；山岩高峻突兀、壁立峥嵘，如同成群的武士、锋利的长剑和大戟，森然罗列在天际。等到穿越绝壁深谷，攀摸藤萝，沿着青色山壁登上天都峰顶，远望大海，便可向东俯视沧海，向西连接华岳，向南穷尽百越，向北接通幽都。四方空际之间，群山如蜗群、蚁垤；天地宇宙混茫一片，充满浑然一气。自身超然于万物之上，精神遨游于太初境界。向下看万物的兴灭变化，真如同醯鸡困在瓮中。况且山中有灵芝仙草、药饵丹砂，可以使人延缓衰老、延长寿命，驱除邪气、治愈疾病，恩惠遍及万物，利益通达各大都会。因此方外之士多聚集于此，而到这里任官游览的人，也没有不认为景观壮丽的。平阳人皇甫君遵道，任此县县令已经三年。百姓长期困于徭役，皇甫公正奔走抚慰，天天亲自处理各种事务。这座山因为地处偏远僻静，没有公务便不能尽情游览，他常以此为憾。如今政绩已经完成，将入朝京师；同郡休阳的士友绘制这幅图，汇集诗篇为他赠别，请我为图首作序。我认为这座山的胜景变化万千而无穷无尽，即使竭尽笔力描摹，也确实只能如韩愈所说，举其一而遗漏其万，哪里是区区丹青所能约略表现的呢？皇甫公以儒士身份被提拔任职，严格要求自己，像万仞峭壁一样立身，人们不敢以私事干扰他。他自我树立就是如此。他处理政务，不故意标新立异，不追求名声；但诚信之意感化于人，恩惠施及百姓，时间越久越深厚。他与士友交往，谦逊和蔼，仿佛唯恐自己做得不够；引导提携后学，奖掖勉励，仿佛唯恐来不及。他培养人才、成全他人，也正是如此。那么皇甫公对这座山有所仰慕，实在就是所谓仁者的乐趣，难道只是游览观赏的工具吗？当地百姓对皇甫公的倚赖，难道不也和对这座山的仰望一样吗？如今用浅近的语言来描写皇甫公的德政，难道不也像用丹青这种末技来临摹黄山这一大镇山岳吗？即便如此，我承蒙皇甫公深厚的知遇，不可以因为不能胜任而推辞，于是写下这些话作为序。送歙县县尹皇甫遵道考核任满序 从前先王任用官员，必定首先考察德行。九德的区分，是皋陶用来谋划明理、辅弼和谐的依据。从未听说过只取人的才干而舍弃德行。难道不知道才干可以成就事务吗？只是认为用才干以供一时之需，哪里比得上扶持纲常于千古呢？所以始终不能用这一点取代那一点。世道教化日益衰败，功利和智力的学说兴起，认为德行的美好不足以完全承担经纶天下的作用，于是才有了量才任用的说法。下至魏无知之流对白面书生的讥讽，以及把人才束之高阁的嘲笑；再下至鸡鸣狗盗之徒，一切只求一时痛快，来不及再考虑教导人心、影响长久的事情了。圣明天子凭神武之力统一天下，开始广泛选取诸儒，任用他们担任治理百姓的官职。当时平阳人皇甫遵道被提拔为徽州歙县县令。皇甫公治理政事，严格要求自己，宽厚对待他人；不粉饰外表欺骗别人，不在内心欺骗自己以谋私利，而是以真诚感化百姓，恩泽施及百姓，时间越久越深。因此，军国所需不能不取自百姓，但百姓从未认为这是祸患；鞭打惩罚的威势不能不施于百姓，但百姓从未认为这是严酷。这难道没有原因吗？如今皇甫公任期届满入朝京师，郡中士友舍不得他离别，向我索求赠言。所以我特意首先阐发德行的道理，告诉这些人。有人对此表示疑问说：圣人治理天下，就像木匠建造大厦，木材有大小高下，各自适合其用途，然后才能完备。如今您的说法，恐怕是固守一偏之见，违背时势吧？我说：不是这样。云台功臣并非没有合适的人，但却求取卓茂，实在是因为树立人心、维持世教，有些事情不是凭一材一艺就能成就的。圣朝重用儒者的深意，难道不正在这里吗？司马君实说过：才德兼备叫作圣人，才德俱无叫作愚人，德胜过才叫作君子，才胜过德叫作小人。唉！愚人固然不容于世，圣人我又无法见到。与其得到小人，哪里比得上得到君子？像皇甫公这样的人，大概可以算是君子吧？这不是我个人的私言，而是士民共同的议论。因此直述这些说法，作为序文。送休宁县县尹杜贯道任满序

译会稽杜侯贯道治理休阳三年，任期届满，入朝京师的日子已经确定。徽郡士大夫以及同僚属吏中舍不得他离别的人，都有话作赠。县民李某也请我写文章说：‘我庸碌软弱，没有什么才能；自从兵火以来，房屋被冲毁，身体因奔走而疲惫，二十年来一直没有安定的地方。杜侯到任后，考察百姓的力量来安排徭役，政治平稳而事务得以办成，像我这样的人才开始稍稍得到休息。孟子所说的“如同解开倒悬”，我确实亲身见到了。杜侯将要离开，既然不能像冦恂借留寇恂那样把挽留之意上达朝廷，那么就叙述他的德政，表达百姓对他的离去之思，宣泄我们的郁结之情，您愿意替我说一句话吗？’我笑着说：‘您的心意确实很好，但杜侯处理政务，是为了公家，还是为了私人呢？难道只是厚待您一个人吗？他离开这里，本来就将施展才能、扩大作用，把姓名列入太史氏的记载，难道还要等待您的文章吗？’李某说：‘不是这样。军国向百姓征取的物资本来不少，但物资有定数，期限有规定，只要核定税额而平均征收，放宽期限，严格处罚，人人都可以把它办成。’ 至于徭役，官府没有固定的办法，吏员便会借机作奸；事务轻重有时相差十倍百倍，而各家的贫富、年龄的长幼、才干的高下，万万不相同。选择各自的力量来承担事务，稍有不当，就会导致家庭破败、事情也办不成；下层百姓疲惫不堪，上级却不知道。百姓因此死亡，尸体相互枕藉。杜侯治理县邑，把这件事作为施政的首要任务，周密了解乡里的真实情况，洞察财力的厚薄、人才的高下和责任的轻重，难道还会有不各得其当、不合乎人情、不适应当地风俗的吗？所以百姓不至于困苦，而官府的事务也得以办成。我之所以能够稍稍歇息，是因为这种政务处理得好。杜侯难道只是厚待我吗？’《召南》中有歌咏甘棠的诗，汉室有歌咏騊駼的歌，都是发自感情不能自已。那两位公侯，难道也需要等待他人的言语来称颂吗？我听后高兴，接着又感叹说：‘是非邪正的公论、天理民彝的彰明，谁说今人不如古人呢？古代治理政事的人，世代居住在当地，把百姓当作子女，大小事情都周知，奸伪无处逃遁，所以任期百年、世代相继，便有所责望。后世的守令，把任地看作旅舍，感情尚未取得信任，风俗尚未熟悉，任期却已经到了，想求得风俗美善、教化成功，就困难了。哪里还有像我杜侯这样精明洞察、把任官当作治家的人呢？凭杜侯的才能，假如再给他一些岁月，那么他所成就的，难道只会到这里为止吗？管仲夺取伯氏的骈邑三百户，伯氏却没有怨恨，并不是出于私人愤怒。姚荆氏任期届满交接时，百姓和吏员哭着抱住他的马头，不让他离去，并不是出于私人恩惠。阳城任刺史判官时，人们不敢弹劾他，是因为他把做官当作治家。子贱弹琴而单父得以治理，是因为他懂得任用人才的方法。开诚布公，把做官当作治家，用人而又不完全拘泥于法令，是治理政事的重要原则。杜侯施行政务、施加恩惠，只把它看作理所当然；百姓却感动得不能自已，连自己为什么会这样也不知道，这难道不是人心与天理感应的极致吗？李某既然请求，就可以看出杜侯治理政事的情形，不可以不把它记下来。于是记录他的话作为序。又（代休宁县丞应叔原作） 学者将要把所学实行出来。古代君子，幼年求学，到四十岁才开始做官。他求学的方法，就是治理百姓的方法，始终不是两条道路。后世学者，正在求学时，专心于词章记诵的习惯；等到出仕，便只处理文书期限的规章。所学和所行，截然成为两条道路。于是“学习之后才能参与政事”的说法，终于被视为一句空话。唉！学习和实践，难道真的有两种不同的道理吗？一定要有真正杰出的才干，把所学推行到治理百姓的政事中，然后才知道古今时代虽然不同，圣贤维持万世的道理却从未不同。洪武四年，选拔人才，尽数征取各地儒者，海内士人几乎搜罗殆尽。于是会稽杜君贯道，最初任徽州休宁县令；过了五个月，我也任此县县丞。当时有见识的人认为我不熟悉吏事，却承担了繁杂艰难的政务，上面既担心圣朝求得能治理的人才反而成为负担，下面又担心我办理政事仓促失措。我自己也深怕没有实际学问，不能承担责任的重大使命。到任以后，杜君处理各种事务，均平徭役；同僚之间相处如兄弟，百姓都得到抚养爱护的诚意；他把做官当作治家，凡是知道的没有不施行的。即使凭我的愚钝，也能够承受他的风范、宣扬他的教化，终于取得成效。那么杜君超出常人的杰出之处，不是已经很多了吗？如今杜君任期届满，入朝京师，饯行的日子已经确定；掌管铨选考核的人考察官员政绩优劣，必定有知人之明。杜君登上枢要之位，尽展胸中蕴藏，本来就不需要等待别人的言语了。然而我不能默默无言，是因为上面要庆贺朝廷得到人才，下面要为众多士人中有杰出者而感到光荣；而且我知道幼年求学与壮年实践本来没有两条道路，杰出的人才古今相同，使像我这样的人也能在他的身旁分得光彩、沾受恩泽。因此写下这些话。《题邵思宜瓜圃锄云图》序

译青门生以此自号，曾多次因为“瓜圃锄云”一事，请紫阳山樵作图并写序。我于是问他：‘东陵侯本来是你家的事情，他开始做官，最终归隐。如今你正处在学校中，培育英才，准备将来有所作为，为什么突然要做这种事呢？’他说：‘不是。’我又问：‘樊迟向孔子学习种田，孔子认为不对。你学习圣人之学，却反而赞同这件事，难道不是背离圣人之道吗？’他说：‘不是。’我又问：‘灌园的议论本来是异端之士愤世嫉邪、受到刺激后发出的言论，不足以作为教训。况且绘画是用来满足情感所喜爱的，文章是用来表达内心所存的志向。你所喜爱的，是感情吗？感情本来不可放纵。你将用它来表达志向吗？志向也不是容易说清楚的。你此前是否可以试着告诉我？’青门生于是微微一笑说：‘这些不是你所能知道的，这些不是你所能知道的。你难道没有读过《诗经》吗？“瓜瓞绵绵”的繁盛景象，是后稷开创基业的根源；“绵绵瓜瓞”，是古公亶父来到岐山的开端。耕作锄地、播种栽植，是把根基培育得深厚；除草灌溉、扶持生长，是使它发展得长远。那么这种忠厚仁慈、恩及草木的品德，难道是一日形成的吗？’ 从事他的事业，诵读他的诗篇，并且思念他这个人，在千年之后受到感发，竟不知道自己身处唐虞时代，还是商周时代了。’紫阳山樵听了很高兴，说：‘士人中本来就有相隔百世仍能彼此感应的人，说的不就是青门生吗？’于是为他作图，并把这番问答记在图上。洪武十年冬至前十日，朱同书。《舟行分韵诗》序 皇帝即位四年时，下旨把各地儒者全部征召来选拔任用。四方士人云集而来。徽州先行赴京的共有十人。当时船停泊在南陵的毛家浦，芦苇间生起风来，东海升起月亮；几只船并行于江心，传递酒杯，互相唱和，共同感叹人生出仕或退处的艰难，以及聚会的不容易。于是按照杜工部“星临万户动，月傍九霄多”两句分韵作诗，以此记载此事，也寄托规劝告诫之意，并命我为诗序写在前面。我认为唐虞三代盛世，处在君师之位、用政教治理百姓的人，都是有真实学问的儒者。心法的传授、教养的道理、刑政的制度，都记载在典籍中。世道日益衰变，风气日益浇薄，于是政治与教化分成两条道路。做君主的有尊崇儒者的美名，却没有得到真正儒者的实际作用；做儒者的穷究经书直到白头，却没有能够在当时完全实行自己的道理。于是有人拘泥于古今时宜不同，不能适用于现实；有人所学并非自己所守，反而违背经义。先王经世的大法，几乎要停止了。今天子凭借神圣英武的资质，在江左兴起，扫荡群雄，没有几年便统一天下，于是罢黜百家，只任用纯正的儒者。这难道不是世道即将兴隆、斯文的大幸，也是做儒者的人应当深思的吗？学问贯通天人，功业惠及万世，文章足以治理国家，武略足以平定乱世，这才是儒者的真正学问。学问有浅有深，不能强行使其完全相同。守持清贫俭朴的旧风，而没有骄奢的习气；懂得廉耻的道义，而没有污浊卑下的行为；不故意标新立异以求取名声，不屈辱道义以求迎合；进退去留全都由自己作主，而没有丝毫计较利害的私心，这就是儒者真正的操守。这样的操守，是我们儒者都应当共同具备的。况且新安是考亭夫子的桑梓之地，道德性命之学、礼义廉耻之行，已经经过长久的熏陶磨炼，正是所谓幼年求学、壮年实践。如今遇到圣明的时代，沾受教养的恩泽，应当尽展胸中蕴藏来救济时世，守持节操来约束自己，不辜负圣天子重用儒者的用意，这难道不只是斯文的幸运吗？我不孝，罪责深重，父亲去世尚未满期，母亲的疾病也未痊愈，却身穿丧服跟随诸公之后；这是纲常中最重要的事，也是政治教化所应优先考虑的事，必定应当请准归去。因此不再同行，只以这些关于学问和操守的话向诸公辞别，并且将退居林下，等待所谓的好消息，作为我们本乡斯文的庆幸。诸位是否还愿意从我的愚见中有所取法？同行者：婺源四人，胡原昉、江道全、江道原、胡德耕；休阳五人，余子韶、朱曰可、汪铭德、汪德懋、江彦名；余是歙县人，朱同。这就是序。送居贞之巩昌序

译郑君居贞和我都是新安人，我比他大一岁。幼年在庭前受教时，听说他的先父樗庵翁的名声传遍士大夫之间，那时我还没有见过居贞。洪武十一年，樗庵翁辞官归田，我因此得以在山水之间与他交谈、接受教诲。樗庵翁浑厚谦恭，凡是提携后学的事情，唯恐落在后面；又听说居贞好古博雅，勤奋求学从不懈怠。当时居贞奉母亲的丧事居住在闽中，我还遗憾未能见到他。不久我因有司贡士来到京师，居贞也因贤良被举荐，在天官相会。他容貌温和而态度恭敬，言语纯粹而谦冲。诗书传家的深厚学问，乡情道义的契合，即使吴季子与郑子产、柳宗元与薛存义，也不过如此。过了不久，我因主持郡学教育回乡，居贞也因母丧尚未终制而返回闽中。第二年，樗庵公因病死于家中。四个月后，居贞奔丧而来；虽然悲伤憔悴、仓促忙乱，因事来到郡城时，必定来见我，来了必定留宿，与我讨论事物、分析文理，切磋辨难，如同河水决堤向东奔流，滔滔不绝直到半夜也不停。这样以后我才知道，他不仅学问美好，也由此看出他的操守坚定、才华丰赡，确实不是我等人所能企及的。冬季十月，居贞办完丧事，回到三山。又过了第二年冬天，我凭微薄的才能忝居天官属官。又过一年，居贞也来到陕西，任巩昌通判。居贞和我之间，居住时同为乡里，同心时同守道义，同家时共同承继世代学问，同仕时共同面对出仕与退处；这样看来，即使有不同之处，难道不是很少吗？如今居贞启程已有日期，向我索求赠言，我难道可以不说吗？士人生于世，出仕和退处的大节有两方面，就是忠与孝。一定能够两者全备，然后才是德行成就的士人，列入君子之林。然而这两者实际上相互资助而成就，所以古人说侍奉君主不忠就是不孝，要寻求忠臣必定在孝子之家。因此孝顺父母而想着竭尽忠诚，就一定能立身扬名，这样的孝才算宏大；忠于君主而想着尽到孝道，就一定能修养自身、谨慎行事，这样的忠才算完备。我和居贞尚未出仕时，侍奉君主的大节、治理政事的首要任务，以及所谓“如果有人知道我”，都讲得并非不明白，谋划得并非不周密；在今天，这些都是我们应当努力做到的。然而家世积累的勤苦，诗书传承的重托，继承先业尚未完成，学问修养尚未成就，对松楸桑梓的怀念，以及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的戒惧，难道可以不思考怎样尽到孝道而成全忠诚吗？我和居贞是世交之家的子弟。在乡里士人交往情谊的深厚方面，我们有不是其他人可以相比的地方，所以在临别赠言中，我说出我们从开始便相同的原因，并希望我们到最后仍能相同，以此告诫君子。洪武十四年八月十六日，紫阳山人朱同书。赠地理学家汪焕章序 先父在世时，除了经籍注释著述，也常常留心于俯察地理。每逢风和日丽，必定拄杖纵览山川胜景。他认为，葬书虽然不是圣人立教的根本之道，却也是造化的奇妙之处，是格物的君子不可不研究的。何况地理的好坏关系到遗体安宁与否，是做人子女以仁心对待父母的事情，不能不认真对待，不能只为了给后代谋求富贵。然而自从杨筠松去世以后，这门术数在闽、赣之间分裂，彼此判然不合，至今已有三百多年。派别分支互相矛盾，由此给人带来的祸害，实在说不尽。谁能怀着欣赏山川的情怀，探究造化的本源，从容游历、充分体会，融会贯通，以救济人为心愿，继承这一事业并使当世受益呢？一天，先父从外面回来，高兴地说：‘近来游览休邑的由山塘，看到汪焕章亲自为他的先人营葬坟墓，知道他在这门术数上一定有所心得。从前所说继承此业、使世人受益的人，大概就是这个人吧？’不久，焕章来请求拜见，和先父一起察看家族墓地；我因病不能前往，未能在山水之间参与他们的议论。今年春天焕章又来，而先父已经去世。追想往事，肝肠摧裂；想要叩问先父归于九京却不能再起，又知道焕章甘于淡泊，心中仰慕佛法，和世俗中挟持这门术数来欺骗别人、谋利一己的人相差万里。我更加思念先父知人的明察，于是他当年登临山水、言语契合、心意相投的情形，焕章临别时向我索求赠言。我正逢家祸，百感交集，心志思虑荒乱迷惘，哪里有心思写文章？然而既然得到先父过庭遗训，本来不能不替焕章说几句话。天地分判而阴阳两仪建立，气化流行，形质布列，都离不开五行；五行又离不开阴阳。天上的日月星三光，是清轻之气；地上的山岳河流，是重浊之气。然而大地被天包容，寒暑昼夜的差别、万物生成的缘由，以及造化所以形成的过程，都由太阳决定。因此，依据地形所达到的范围，时日和方位便由此确立。探究造化本源的人，不可不深入研究。山川的流动与耸立、起伏、向背、高下，是形体；但形体又有性情。要寻求情性聚集之处、气息汇聚之所，离开形体又凭什么呢？这尤其不可不深入研究。这种说法看似有两条道路，实际上归于一致，都归结于五行；五行又不过是一个阴阳而已。真正的道理归宿没有不相互吻合的。这就是先父已经领悟穷究事理的妙处，并且明白杨筠松以前尚未分裂的术法。焕章如果确实能够精心探求、默默体会，长久用力，自然会有所收获，那么先父对焕章的期望，大概就不会落空；而世人对你的依赖，又哪里可以估量呢？因此写下这些话作为赠言，也借此告诉那些求学这门术数的人。乡人朱同书。《覆瓿集》卷四 钦定四库全书 《覆瓿集》卷五 （明）朱同撰 记 《听泉楼记》

译石门是歙县南部的奇观。山势高峻雄伟的，有方吴峰、危峰，高耸峭拔地突出在群山之上；山势险峻奇特的，有宝金峰、砂子岭，森然环列，耸立在旁边。泉水流出时，群峰聚集耸立，四周环绕遮蔽，泉水曲折百转，绕过山后。其中是平原旷野，田间小路纵横交错，烟树、桑麻郁然苍翠，春意盎然，竟感觉不到山的高峻、源头的深远。陈氏世代居住在这里。以楼命名的，有此山楼、环翠楼、先月楼、临清楼；其他斋阁池亭，无法逐一列举。伯仁陈君又在大坑上构筑了一座小楼，已经多年，却还没有给它命名。柔兆敦牂之年，他请同族侄子彦珍，在楼上教授蒙童，因而让他的儿子耘夫来向我求取楼名。我七年前曾住宿此楼，展开书卷披阅吟咏，整夜不能入睡，听楼下泉水流过，声音清冷清晰，铿锵琅琅，像穿羽衣的仙客走来，环佩叮咚作响，实在很有可乐之处。于是给它命名为“听泉”。《易经·蒙卦》的彖辞说：‘不是我求取蒙童，而是蒙童求取我。’象传说：‘山下流出泉水，就是蒙卦；君子因此果断行动，培育德性。’ 山腹下面，刚刚流出的泉水，清澈晶莹，芳香洁净，不污浊也不滑腻，很像蒙童本来清纯的心。艮卦代表少男，所以说是童蒙。坎卦又代表耳，耳朵是主管听觉的器官。这样看来，伯仁在这座楼上教授蒙童，而我用“听泉”为楼命名，难道没有深意吗？泉水从山中流出，云气蓊郁如山根，石隙开裂如缝；泉水深深地从其中涌出，涓涓滴滴，不停不竭。水流冲击岩石，声音如金石相击；汇聚于坎中，形状如圭璧；它不断流淌，通达江海的广大浩荡之处，深远得使人无法窥见边际，这就是泉水的本性。听泉的人从中得到契合，便可以知道本心灵妙虚明、洞彻通达：静时专主于敬，以涵养所得；动时勇于行义，以果敢实现行动；孜孜不息，直到德泽施及百姓、功业加于后世。这就是童蒙本有的心性，并不是借助外物才有。即便如此，也不能一概而论。等到春日骤降连绵大雨，众多积水全部汇集，这水便从高处倾注而下，势如从屋顶倾倒，向西飞射、向东冲击，却受两岸狭窄处束缚，不能任意奔流，于是水势澎湃、激怒翻腾，声音像奔雷一样，近在咫尺便令人惊心骇目。像这样的情形，是沟渠暴涨、雨后的洪流，并不是泉水本来的状态。善于听泉的人对此一定会有所取舍。既然已经用它为楼命名，于是写下这些话作为记。《石门读书图记》阏逢执徐这一年，端木孝友、孝思随侍他们的父亲善公在新安任职，向先父求学。他们兄弟感情和睦，又能互相切磋勉励，资质聪敏而志向坚定，学习勤奋而品行笃实，正要彼此赞助勉励，希望最终取得成就。不久，先父年年接受朝廷诏命，往来奔波在路上，后来入翰林院任知制诰，不能在家完成讲授学业；孝友、孝思也将随父亲到江右任所去了。屠维作噩这一年，先父才获准辞职回家；第二年因病死于正寝；又过一年，我不能推辞郡县贡士之选，身穿重孝来到京师，得以在朝廷会见他们的父亲，便抽空到书房拜访孝友。他慰问中深切悲恻的诚意、切磋琢磨中恳切周到的心意，都充分流露在言语之外；由此可以看出，他的志向更加坚定，品行更加笃实，确实没有辜负师友对他的期待。不久，我获准服满丧期，归乡已有日期，孝友在客舍为我饯别，对我说：“近来我先随父亲在江右，后来又居住在浙右，到现在已经七年了。虽然道路遥远，音信稀疏，但您的谆谆教诲仍在耳边。石门书楼四面环山、旁临水流，是讲学授业的地方；其中的书案几席，我没有一天不看见，并铭记在心中。可是我仍担心不能完成学业，以致败坏家声、辜负先师遗训；想到这些就感到害怕。您能为我画一幅图并写下记文，使我每天看见它就猛然自省，这或许也能成为我求学的一点帮助吧？”我本来就不擅长文章，绘画更不是平素所习，加上悲哀感伤萦绕心头，奔波劳碌没有多少闲暇，哪里还有心思动笔砚呢？但从道义上不能推辞，因他的长兄孝芳来山林中拜访我，便写下此文寄给他。求学的人，要穷究事理、获得知识，把它作为修养自己、治理他人的根本。天地万物的道理都具备于人的本性之中，如果不通过学习来探究，又凭什么全面了解其中的道理，把它作为努力实行的基础呢？所以既然已经广泛学习文献，就一定要把它落实到实际履行上，不能只是拿着笔杆玩弄文字、讲究辞藻而已。您的父亲把他的学问文章落实到行事中，操守端正，阅历周全，远近都知道；在教导子弟时，已经把道理讲得明白，平素也一直守持着，又何必等待别人来说呢？从前子贡以文辞著称，孔子却教他一以贯之的道理；等到子贡评论别人时，又自以为没有闲暇。这句话是先圣留下的教训，也是您家的家学，我谨引用它作为赠言。孝芳因为两个弟弟勤于学习，而父亲任官时又屡屡缺乏余暇，不能过问学业，便往来操持家务；这难道才是真正获得了求学的根本吗？《休宁县重建鼓楼记》

译会稽杜君贯道担任海阳县令的第二年，政事安定，废弛的事务得到兴举，百姓已经喜悦服从，于是就在旧址上于官署前重建鼓楼。县中某些百姓详细叙述杜公重建的缘故以及筹划设置的方法，请求我作文刻石，以便流传永久。我曾考察《周官》：挈壶氏在军事行动中悬挂漏壶以安排行军事务，属于司马掌管；鼓人掌管军旅中夜间击鼓报时，属于司徒掌管。这两种制度都施用于军旅。至于司寤氏掌管夜间时刻，负责防止清晨擅自出行、禁止夜间出行和夜游，隶属于司寇，这是王城中的官职。我想，当时诸侯国也一定有这种职掌；后来凡是城池和县邑，必定在官署前设漏壶之水和五更鼓楼来总领报时，大概就是根据这种职掌，又兼有二者而设置的吧？明辨时政、禁止暴乱、防御奸邪，使众人同受教化，是王政的首要事务。重黎分掌天官，羲和分掌历法，圣人因此顺应天时、安排人事，可见对此没有不重视的。后世却把它看作不急迫的察考事务，又究竟是为什么呢？这正是杜公建楼的用意。楼柱多少、高多少、进深多少、长度多少，都依照旧址沿用旧制；既不奢华修饰以求美观，也不因循苟且而坐视其毁坏。这就是杜公建造这座楼的宏大规划。他考察百姓办理事务的情况，按迟速优劣分等，明确约束，惩罚怠惰顽劣者，以此供给砖瓦木料和各种工匠的费用；不扰动编户百姓，也不耗费国家钱粮。政事兴举，劝善惩恶的制度随即建立；楼建成了，百姓却没有感到负担，真是一举两得。这又是杜公规划经营有方法的地方。左边是游仙山，右边是灵鸟山，松树和藤萝环拱北面，颜公山耸立南方。从前这里从未有过这样的景象，如今山势高峻起伏，云烟在其中吞吐，平野环绕并连接霄汉，仿佛都围拱耸立着，听命于这座楼。街市人群像蜂房蚁阵，凭栏一望，万般景象全都显现出来。这就是楼建成后的壮丽景观。这座楼本来足以显示杜公治理政事的大要。那些尸位素餐而懈怠的人，如果官吏的弊病不革除，贫富承担的差役不均，一旦征发劳役而事情尚未办成，百姓已经困苦；与杜公的作为相比，难道内心不会惭愧不安吗？这座楼曾多次毁坏。乙酉年，前朝吴兴唐子华来任本县县令，于是彻底翻修它。没过几年又毁坏了，到今天才又遇到杜公。两位县令都出生于浙江，这座楼的遭遇，难道是偶然的吗？从前子游任武城县令，因为得到澹台灭明而感到高兴；我在这个县任职，这里是我的桑梓之乡，对于杜公本来就敬仰爱慕。但我私下取用古人遗留下来的意思，若不是为了公事，未曾与杜公相见。而且杜公施行善政，百姓有歌颂之声，朝廷又有大比之举，这些也不是我浅陋的才力所能全部记载的。只是这次建楼一事，也足以看出杜公把什么作为施政的首要事务，掌握了怎样的良好施政方法；又因为县民请求，不可以不为它作记，于是写下这篇文字。《练溪闲居记》中庵余公信卿，承受世代贵胄的身份，掌握执政要职的权力，也已经很多年了。洪武六年，因年老获准辞职，奉诏居住在新安。新安的练溪大源，就是扬之水，发源于绩溪县大尖山，水势澎湃，湍流激荡，曲折向东流去，绕过郡城西面，与四条南流的水汇合，注入新安江。郡城建立在山水之间，凭借山水作为险固。余公的住宅在城西，南面临水，北面的山叫城阳，是唐代方外之士许宣平隐居的地方。远远望去，山顶凹处有几株高大的松树，遗址还在。重重山冈、叠叠峰岭，枝脉相连，秀美挺拔，前后起伏排列在眼前。古寺楼台，树林掩映，塔影摇曳，山岚翠霭映入门窗、侵入屋檐，使人不知道城郭的阻隔和市廛的喧闹。余公平日无事时，书籍图册摆在案上，披阅吟诵，反复探究，以涵养性情，消磨漫长的白日。客人来时，便整理冠帽相对而坐，谈论古今，评论人物，讲述典故，言语声韵铿锵清越，足以扩大见闻、振发视听，使人侧耳倾听而不厌。每逢风和日丽，便戴着幅巾，穿野服，拄杖着履，逍遥而行，和两三个友人俯临练溪清流，登临水西佛寺，探访城阳旧址，寻求方外之士的遗迹；登上紫阳高峰，访求考亭遗留下来的意味。有时倚坐怪石，有时坐在长林中，唱和吟啸，直到日暮还忘了返回。远处的人望见他，只见他神情超然、兴致高逸，仿佛图画中描绘的神仙；至于他内心所存的洒脱境界，本来是无法知道的。我偶尔曾到他的居所拜访，余公总是接待，有时还置酒相待；他虽然自己不嗜饮酒，却不厌烦应酬。他宽厚和易、善于待人，大概就是这样，几乎忘却了轩冕的尊贵，而崇尚高尚的道义吧。当时刘时中一向仰慕余公的高风，便让县中文士邵某画出他闲居的情趣，又让文士作诗歌咏此事，余公还请我记述大概。我想，襄阳是旧日的重镇，岘山、高阳池都是古人游览观赏的胜地，哪里只是比练溪好上几倍呢？可是余公为什么独独眷恋这里？大概是因为襄阳地势险要，是英雄必争之地，所以南北有事时，往往成为著名的藩镇重地；它实际扼守巴蜀的门户，控制江汉的枢纽，又是窥伺中原的咽喉。从前关公乘胜据有襄阳，孟德几乎想迁徙避开；羊祜按兵不战，吴人已经因此寒心。这是豪杰之士割据觊觎的宏图，也是骚人墨客感今怀古的壮观，却不是安闲居处、隐逸自适的地方。徽州作为郡，处在万山之间，偏僻于一隅，是豪杰所不屑争夺的地方；但山色秀丽，水流环绕，泉水清澈，山石洁净，足以清心悦目、保全自身、避开尘世。因此黄山的高峻、紫阳山的清幽、问政山的宏阔，多是仙逸之士栖息游赏的地方。余公见识早已确定，果断勇敢地从急流中退身而出。《易》所谓“见几而作，不俟终日”，用来评价功名富贵又怎么样呢？既然如此，是什么使他留恋徘徊于此，竟忘却故乡的胜景呢？一定就是因为这些。记文写成后，我又为此作歌。歌曰：练溪的水，就是扬之水，源头淙淙流淌，水流绵延不绝。搭起茅屋，临着清澈的水边；驾着我的小船漂到渔梁，挥动衣袖走向城阳。眺望岘首山啊，千万不要思念故乡。《横洲书堂记》

译孔子称赞子贱的贤能说：“鲁国没有君子，他从哪里取得这种品德呢？”又说：“居住在仁厚的环境中才是美好的；选择住处却不居于仁地，怎么能说是明智呢？”求学实在不能没有父兄、师友、乡党、闾里的帮助。自从我乡的晦庵夫子传承周敦颐、程颢、程颐的道统，当时又有金华东莱吕先生，道相同、德相合，却没有得到长寿。此后文定何公，向晦庵的高足文肃黄公求学，以至文宪王公、仁山金公相继兴起；许公、柳公、黄公前后相望，如同景星庆云，是其他郡所不敢企及的。虽然说这是天地间特殊的气运所生，但父兄、师友、乡党、闾里传授承接的源流，也明明白白，不可诬蔑。应君叔原，也是金华兰溪人。洪武四年，他被擢升为徽州休宁县的副职，当时百姓长期困于徭役，已经疲惫凋敝。那时任太守、县令的人，想求事情迅速办成，就借严刑来树立威势；想求百姓归附自己，就施行小恩惠来沽名钓誉。事情虽能使人一时稍感快意，但这种利己而使百姓受苦的做法，对于人心和天理的公道，难道真的没有惭愧吗？应君治理政事却不是这样：刑罚不能不施行，但不倚靠刑罚来树立威势；恩惠不能不施布，但不借恩惠来沽名钓誉。他推崇儒者的素养，以至诚平易亲近百姓，起初虽然没有显赫的名声，时间久了，真诚彼此相知相合，百姓便有舍不得离去的。这本来就能知道他必定会得到乡党师友的帮助。闲暇时，应君拿横洲书堂的事情请我作记，说：“我的曾祖父名湘，字深之，居住在兰溪县城南十五里，那里叫横洲。他曾考中进士，任处州酒库提干，任期届满后退休归隐在家，当时人称他为横洲先生，如同张子厚的横渠先生一样。他建造书堂面向横洲，作为训导子弟的地方，因而用横洲为书堂之名。水的涨落，天时的晴雨，水边的浮萍、岸上的青草，排列的山峰、成丛的树林，与烟云相互吞吐，变化万千而没有穷尽，其中有足以观赏的景致。乡里的先生自然何先生、景实朱先生都曾为它题评。如今已经一百多年了，墨迹还像新的一样；虽未能避免兵火之灾，这座书堂却仍然巍然如旧。”如今曾孙二十多人，也多知道趋向正道。我不敏慧，适逢时世清明，在这里辅助治理；凡是用来约束自己、治理百姓的做法，不敢妄自设置，都是祖父留下的训诫。我还担心后人不知道祖宗积累的辛劳和流传福庆的长远，就无法遵守。您何不替我记下这件事呢？”由此我又知道，他不只是得到乡党师友的帮助，他的家学来历也十分久远。我从小读父亲的书，承受父亲在庭前的遗训，早已听闻金华师友讲学授业的盛况；正当这种传统没有衰替时，先人却早早去世。先人遗留的书还没有能够全部读完，德高望重的老者已经凋零，犹如霜中的树木、清晨的星辰；朋友和旧日游伴又散处天涯海角。我只怕自己孤陋寡闻，最终沦为平庸之人。如今听说这座书堂的子孙能够世代相承而不衰替，又是如此，那么本郡文学兴盛，像我们横洲这样的人，仍然一定还会有，只是没有完全闻名于世罢了。哪里能亲自到那里执经请教、讨论疑难呢？因此不再推辞，写下我私下仰慕景仰的心情，作为这篇记文。《退思轩记》君主仁爱、臣子忠诚，父亲慈爱、儿子孝顺，是天下确定的道理。然而做君父的，难道一定要等臣子忠孝之后才仁爱慈祥吗？做臣子的、儿子的，难道一定要等君父仁慈之后才开始尽忠尽孝的道义吗？这也是各自尽到职责的确定本分。从前舜对待瞽瞍，向苍天号哭，一定要使父亲最终欢喜、不至于作奸犯科才肯罢休；他认为如果不能这样，就不足以尽到做人儿子的职责。秣陵施君孟文在新安辅佐军府，因为与时势不合而离职，闭门读书，反躬自责，便把自己闲居的地方命名为“退思”，请求我作文作记。我认为忠和孝虽然是两件事，实际上却同出一源。圣人教人以孝顺父母的心侍奉君主，就叫作忠，所以说：“臣子侍奉君上，进朝时想着竭尽忠诚，退居时想着弥补过失，顺从并成就君上的美德，匡正并挽救君上的过失。”这就是忠。过失由于自己，所以应当思考如何弥补；美德和过错本源于君主，所以应当顺成其美、匡救其恶。这四件事全是臣子的责任，而退居反省尤其重要。为什么呢？忠诚有所未尽，美德有所未能顺成，过错有所未能挽救，难道不都是自己的过失吗？因此审察过去来勉励将来，尽到臣子职责，都是退居反思所应做的事。至于任用的轻重、恩遇的深浅、事情成败利害的时机，那是别人的事情，与我有什么关系呢？只须自己思考如何弥补自己的过失罢了。唉，那些享受君主俸禄的人，只怕俸禄不够丰厚；希望得到君主爵位的人，只怕爵位不够高；占据君主职位的人，只怕职位不能长久，这些人正是圣人所说的无所不至之徒，本来不值得一提。稍好一些的人，有才干，却只怕才能没有被充分任用；有功劳，却只怕没有得到酬报；言语被听从、计谋被采纳，却只怕功勋声名不能更加显著；事情违背心愿而退职，却只怕是非不能最终明白。这些正是韩信、杨恽一类人不能免除的心态。更有甚者，以正直沽名钓誉，却没有忠于君主的诚心；把退隐当作高尚，却没有忧虑世事的心思。他们对于“退思”的意义又怎么样呢？这难道只是这些人的不幸，而不是国家的祸患吗？施君把轩命名为“退思”，大概接近于想尽到臣子职责的人了吧？不过，臣子自处本来应当如此，那么上天生下这些人并任用他们，难道在其中没有用意吗？草木的材质，一定要饱受风霜烈日的苦难之后，才会使材质坚硬；圣贤的产生，也一定要经历艰难困苦之后，才会成就德行。从前有人把年少考中高科、凭借父兄势力作为美事；做官、才高、能写文章这三件事被认为是三种不幸，实际上正因为它们会使人的进取过于锐利、志气过于骄傲、依仗才能而自满，因而不能成就长远宏大的事业。那么孟轲所说的“使他的心受到震动，使他的性情受到忍耐，从而增加他原来所不能具备的能力”，不正是说这种人吗？不正是说这种人吗？这就是我因喜爱他把居所命名为“退思”，而乐意替他作记的原因。《罢钓轩记》

译从新安郡城向西南走，大约三十里，有个集市叫严镇。那里土地平衍肥沃，河水清澈，可以耕种，也可以垂钓。当地百姓聪明灵巧，擅长各种技艺，凡是有所制作，必定精妙绝伦，超过他人。河水从黄山三十六峰间的悬瀑奔流而下，水声淙淙，湍急澎湃；到了这里便汇成平缓的河川，水面浩荡，波纹连绵，白沙青石和稀疏的竹林茅屋时隐时现，确实是爱好山水的君子所喜爱的地方。我的朋友吕德昭世代居住在那里。德昭住在汪溪西面、先祖坟墓旁边；瓦屋大约十余楹，里面收藏书史图籍。屋东编扎短篱，种了几十株菊花，每天在其中赏玩，自号东篱生。四周又环绕着幽深的竹林和古树，交错分布在庭院门窗之间。每到隆冬积雪，万竿竹子低垂，青白相间，于是又给这座轩题名为“苍雪”。这些都是善于收集轩中胜景来使自己快乐的地方。此外，他又以《罢钓轩》一卷，不远千里请我记述大概，难道是因为东篱、苍雪仍不足以穷尽这座轩的胜景吗？我于是想起四年前曾经路过他的居所，当时正值盛暑，他剖瓜劝酒，和乡中两三个老人谈论渔樵田里的事情，后来醉卧在这座轩中。等醒来时，庭院门窗寂静无声，月影穿过树林，清光散落在枕席之间；林外传来人声咿呀。我于是赤脚出门，沿溪行走，看见有人提着装满鲜鱼的笼子回来，走近一看，原来是德昭。他说：“渔翁傍晚垂钓，招呼便钓到了鱼；一斗酒还没喝完一半，应该把这鱼煮了再喝。” 于是我带着酒和鱼又到溪边垂钓。当时水波映照着山色，树林的阴影遮蔽了月光；我们铺草而坐，酒杯交相传递，尽情欢乐后才停止，竟不知道清冷的云气已经沾满全身。回去后我就想作文记述此事，却没有写成。如今德昭又拿这件事来请求我作记。我私下有疑问：垂钓隐居是隐士所做的事。德昭凭借茂才的身份被选用，担任郡学教诲之职，已经多年了；亲自讲授，亲自伴着灯火读书，督促童蒙学习，每天忙得没有空闲，偶尔还有家务，常常日晡时才回来，戴星而出，又戴星而往，哪里还会有唐代诗人所说的那种生活呢？既然如此，所谓“罢钓”，正是表明他再也没有从前那样的事情了。古代君子，学有所成便优先出来做事，守道则甘心忍受穷困；在没有得到任用时，即使从事版筑、捕鱼、煮盐等卑贱劳作，也本来不推辞，有莘的农夫、渭川的老人，都可以作为证明。如今大明正当盛世，光照万国，搜寻隐逸、选拔被埋没的人才，田野之间没有遗漏的人才，这正是有志之士激昂奋发、报效朝廷的时候。那么德昭想要停止垂钓，难道也是看到了出仕与退处的大义吗？德昭从小以文学著称，诗尤其清新秀丽而不苟且；我又由此知道，这个地方不只是技艺精绝过人而已。因此不再推辞，写下这篇文章。把过去所经历的事情记下来。洪武十六年，岁在昭阳大渊献，七月既望，嘉议大夫、礼部侍郎朱同书。《自得轩记》我的敬爱朋友江君彦功在南溪居所后面建造一座轩，题名为“自得”。轩后倚长江，前面面对一方池塘，池塘中的东西长宽各约一丈；轩舍不加华饰，却明亮洁净而可爱。名贵花卉、假山排列在池上，图书字画整齐地陈列在座位四周，又用屏风遮蔽，用墙垣围绕。正值盛暑，热气熔金灼石，一进入这座轩，就见佳花环列，奇峰高耸，清阴苍翠，鲜鱼游泳，仿佛身游天台山、庐山、太华山、岱宗山，攀着香炉峰，倚着日观峰登上青天；又仿佛枕着清溪，坐在长林之中，对着白石清泉长啸自得，竟不知道还有人间世界。况且通往这里的小路幽深，不是佳宾不能进入。我曾多次经过这里而喜爱它，于是请求作文作记。我问他说：“世间传说轩辕曾梦游华胥，心情怡然自得，最终登遐而去。您大概是有意于方外之道吧？庄子所说的自得自适，佛教所说的冷暖自知，都是各自悟入、不能告诉别人的境界，您难道也对此有所领会吗？”他回答说：“不是。我年轻时大概曾经有志于求学。后来遭逢世变，流离播荡，几年后回到故居旧址，却发现先人的破屋已经成为荆棘丛生、瓦砾遍地的废墟。于是我开辟荆棘，除去蓬蒿，修筑房屋，耕田种地，供给公家赋役，奉养父母，和乡邻相处，调和上下各级里役的繁重事务；日常使用的各种事务，没有一件不是我亲自经历并审慎处理的。早晨出门，深夜归来，连按时吃饭都顾不上；但仍担心有所疏忽，不能完全尽到自己的心意，更何况还能从事于经席讲学吗？于是建造这座轩，作为放下肩头重担、歇息休整的地方。大概我早先本来有志于云卧林居，却一直不能实现，所以建造此轩来代替精神上的遨游，哪里知道什么方外和佛氏的学说呢？不过，当我应接纷繁事务、精神昏乱、眼目眩惑时，若在这里休息，澄清内心，止息杂念，端正坐姿反观自身，万般忧虑便像冰一样消融，天地各安其位，豁然之间好像有所领悟。这以后再审察过去，推测将来，事情的高下深浅都一定期望处理得恰当，因此应酬万般变化，很少有失误。这就是我从这座轩中有所体会，因而用‘自得’为它命名的原因；其中更深的道理，他人本来不了解。”我听后叹息说：“这确实像庖丁善于用刀、达摩面壁修行，也像儒家所说的‘尚絅’；若不是潜心于圣学，同时旁通佛老之学，是做不到的。您竟想实行它的实际，而逃避它的名目吗？学问没有精粗之分，事情没有大小之别，只要长久积累力量，都自然能在事物上有所体会。这种体会，臣不能献给君父，也不能传给子孙。孔圣所说的上达，颜氏所达到的卓然境界，轮扁斫轮的体会，难道不是真的吗？既然如此，可以用来教人的，是文字和制度，是人人共同能够学习的；不可以传授的，是默默体认、心领神会，是个人独有的。因此孟子说：“君子依循正道深入钻研，是希望他能够自得。”依循正道深入钻研，是教导他从事求学所需下的功夫；希望他自得，是因为不能把独自体知的奥妙直接授予他。只有钻研得深，所以才能自得。后世求学的人，未曾完全下足下学的功夫，却突然说自己获得了上达的道理。我考亭夫子竭力排斥并深切纠正这种弊病，甚至把“自得”解释为“自然而然地得到”，他矫正当时弊病的用意很深；但这样解释本文的宗旨就较为简略，形势本来就不能两全吧？君子求学，没有特别取舍，只以达到这个境界为期望。我既赞美彦功能够通达这个道理，又认为文义不可不探究，圣学不可不阐明，所以写下这篇记文，留给他作为赠言。《永慕亭记》

译汪氏在新安兴盛，由来已久；支派分流，各有自己的宗祖。最初居住在黟县黄陂的，称为黄陂汪氏，传到第四代后又分为下宅、中巷、中宅、上宅几支。枝叶繁多，势必分支，这是事理本来如此。中巷有一位大公，最初居住在休宁县潜溪，子孙繁衍尤其兴盛。他的族中有第十六世孙名桂、字焕章，担心世代越远，亲情越加疏远，于是追溯源流，编成族谱；又仿效老泉亲近自己所出一脉的意义，率领族中勇于行义的人，在六世祖某公墓前建造一座亭，取田若干亩，春天拜扫，秋天荐献新收的谷物，以寄托按时追念的心意。这样，尊祖敬宗的义理大概就完备了。仍然担心后人没有办法遵守，便命工匠立石，请我作文记述。我认为古代本来没有墓祭，只有宗子身在他国，而庶子无爵且居住在家的人，才在墓旁筑坛遥望墓地而祭祀，因为不敢在家中举行祭祀。送形体前往墓地，迎接精魂返回；除了按时祭祀以外，荐献新物之类几乎每月都有，追念祖先的心意已经达到极点，又何必借助墓祭呢？世道教化日渐衰落，礼法逐渐废弃，孝子顺孙既不能考察典礼来充分表达追念远祖的诚意，而内心又有不能自已的情感，于是借助释氏、老氏的教法，在墓旁建立所谓庵、观之类的场所，附带举行祭祀。虽然这不是先王制礼的正统规范，但人所秉持的常性和天理至高而不可坠的地方，也可以由此看见。何况宗法长久松弛，姓氏混杂，德行和爵位不能相称，礼乐又由谁来制作呢？更严重的是，父母子女之间互相恶语相向，妇女只顾箕帚之事，父母在耕作锄地时又摆出骄矜神色，父子天伦已经败坏混乱到极点。难道要等到亲属关系尽绝之后才成为路人吗？因此我对于焕章这件事不能不再次深有感触。君子创建基业、垂传统绪，本来是希望后代能够继承；做子孙的如果真能以祖父的心为自己的心，遵循实行而不懈怠，那么风俗就会改变，民德就会归于淳厚，对世道人心的补益绝非小事。又岂只是有益于一个宗族、一个乡里而已呢？因此我记下这件事的大概，并系以诗。诗曰：新安的汪氏，十姓中有九姓居住；功业崇高、德泽深厚，足以使后代昌盛。清泉同出一源，高树分出枝条；因居地而立名，其中有一支叫黄陂。后来迁居休宁，住在潜溪之上；族人尤其繁多，共同崇尚义让。有个孙子名桂，害怕迷失最初的根本；周遍询问，编制族谱，绘成图表。又谋划联合同宗，亲近各自所出的一脉；众人都说这是义举，事情哪里敢忽视？我们聚集自己的田地，建造自己的亭子；树木挺立以为崇表，只愿祖先得到安宁。春雨已经放晴，桑树柘树柔嫩；率领同宗族人，到旧坟祭祀。七月暑气渐退，嘉谷已经成熟；献上应时食物，洁净地准备祭品。黍稷并不以香气为贵，只有德行才是真正的馨香，希望祖先或许会来享用。请鉴察我们的微薄诚意。渐江水浩浩荡荡，向东奔流千里；是谁疏浚它的源头，使它流到下游？眼睛所见、耳朵所听，都是纷纷扰扰、众多杂然的事物。若舍弃自己的根本源头，那些人究竟是什么心肠？没有源头、没有流水，人的身体又从哪里产生？各位君子，请看这座墓亭。《覆瓿集》卷五 ●钦定四库全书 《覆瓿集》卷六 （明）朱同撰 ○记 《容膝山房记》海阳是徽州所属的县，山水大多奇特峻峭、秀美挺拔，山势圆整清丽，延展成为平川，融汇成村落；层层山峦、重重峰岭，鸾鸟和鸿鹄停留耸立，与云烟竹树相互掩映。远近居民虽然都处在万山之中，却颇有江湖之思，不是其他县邑所能相比。从渐江旁边叫闵口的地方，沿涧溪溯流而入十五里，两条水流汇合之处叫云溪；山水奇秀，这里最为突出。我年轻时曾游览并喜爱此地，到现在已经二十多年了。自从战事兴起以来，人们没有安宁的日子；高树、池馆、栋宇相接的建筑，大都在荒烟宿雨中毁坏倾颓，令人感慨而生今昔之叹。程君伯龄的家族世居这里，把它作为游息的地方，不追求华丽装饰，却明亮洁净而可爱；云溪山水的各种胜景，都集中在这里。先父曾经经过并喜爱此处，为它题名“容膝山房”，并答应替它作记，只是没有空闲。癸丑年，又来向我索取文章。我自量没有什么才德，哪里敢以这篇文章自夸？但继承先志、叙述先人事业，本来就是做人子女的职责和义务，不能推辞。古代君子，对于求学的深奥道理、立身行事的要领，只要有自己的领会，即使只有一两个字，也终身佩戴在心而受用不尽；如果不能这样，即使胸中有万卷书、五车书，对身心究竟有什么补益呢？轩冕的荣耀、金玉的珍贵，有见识的人都知道它们只是身外之物。至于面对利害、决定进退而坚定不惑的人，又有几人呢？这是因为他们不能熟悉玩味、精心体察，亲身实行实践，从而真正知道其中的滋味。从前陶彭泽凭经世治国的才能和冠绝一世的学问，恰逢时局颠沛，却不侍奉异代，安于贫困、乐于天命，他的高尚风节没有人不知道。至于张子房报答韩国的心志、诸葛孔明扶助汉室的志向，最终没有在后世完全彰显，却屡屡见于诗篇。他作《归去来辞》，明白感到“容膝”之处也容易安适；既然说“审”、说“易”，可见体察得熟、看得透彻。厅堂高达数仞，对我又有什么增益？留侯愿意跟随赤松子，卧龙亲自在南阳耕作，难道不是由于看得明白、亲自实践才能做到吗？只有能够守住贫困的本分，才可以安于节义的闲适；能够安于节义的闲适，才可以充分发挥经世治国的才用。圣贤的作为，本来不是普通人所能完全理解的。伯龄建造山房，能够矫正当时风俗的浮华；先父题名“容膝”，足以表明其中深厚的趣味。我又听说伯龄的父亲辰斋翁，敦厚笃实；太平时，乡里以科第相互夸耀，而辰斋翁独自仍守旧业，并不是没有见识的人，更足以看出他家学有其根源。再往上推求，在圣贤的境界中，像彭泽令陶渊明那样的人，难道不是对我伯龄有所期望吗？于是写下这篇文字作为记。《闵口观音堂记》

译新安渐江发源于浙岭，向东流经休阳县，向南经过小涧，叫作闵口，实在是徽州通往西江的要道。渐江的山水大多峭拔峻急，桥梁难以安稳架设；到了这里，水势稍稍漫开成为平川，清澈的水面波光荡漾，云影日光映入其中，颇有江湖之趣。然而源头浅、流水急，每逢骤雨，不到早晨便山涧水涨四处汇集，洪流突然到来，船只无法渡过，公私都以此为患。至正己丑年，休宁吴公望之的父亲说：“我曾经在这里造船，也想建一座亭子供等待渡河的人休息。”但壬辰年兵乱，事情没有办成。庚子年，当地人邵永达与他的哥哥永成商议，捐出资财，砍伐木材，修造桥梁，以便利往来。当时先父经过这里，十分高兴，又亲自写下疏文，让他们向县里的判簿请求主持，并勉励他们把事情办成。永达也想建亭，又因患病去世而没有成功。洪武七年甲寅冬，永成再次想到弟弟的志愿尚未完成，于是与公望商议，向乡人毕子敬求取渡口旁的土地。子敬施舍了他的土地，公望也拿出自己所得的土地，共计八十步，分成两半；其中一半卖给永成，另一半施舍出来，共同作为建堂的地基，并且资助瓦料和木料的费用。永成于是亲自承担这件事，打地基，建造房屋。他的弟弟永和、永安从旁帮助劳作，堂中塑像表现普陀山的佛国化境，并在旁边附祀两家的祖先；又邀请僧人修行，施舍浆水饮食，作为长久的规模，并请求我把事情写在后面。独木桥和大桥，是王政首先要办的事务，确实是前人所使用而不可缺少的。建亭安置神灵，虽然不是本于圣人的教导，但距离圣人越远、礼法毁坏之后，孝子顺孙的心情有不能自已的地方，往往借助这种方式来表达心意。这正可以看出天理民彝的极致，以及天理并未坠失。先父曾说：“德行不在于大小，功劳不在于多少，只希望内心趋向善，成全别人的美事，大体就是这样。”我的才质疏陋平庸，哪里敢以这篇文章自夸？只是重念这次举动，永成能够完成他贤弟未竟的志愿，公望能够继承他尊父的心愿，孝友的情谊在这里就完备了。况且先君子曾经劝勉他们，知道事情的实情，没有谁比我更清楚，怎么可以因为不能胜任而推辞呢？所以写下事情的大概。赞助此事成功的有：程仲悦、黄弥高、朱伯仁、吴宗甫。洪武十年，岁在强圉大荒落，仲春既望，乡人朱同记并书丹。《寿春堂记》寿春堂，是海阳汪真士明兄弟奉养父母的地方。士明的父亲叫伯圭，母亲姓张，年纪都超过六十岁。士明尽到兄弟友爱、恭敬父母的道义，使家庭和睦，并奉养双亲。他因父母俱在而欢喜，又因家庭能够和谐，所以建造厅堂，以“寿春”命名。寿以人的年寿来称说，春以时令来命名。老人长寿，并不算十分罕见；四时中的春天，与我有什么关系？可是把它取来命名厅堂，究竟是什么意思呢？箕子陈述《洪范》时，把寿列在五福之首，把夭折列在六极的最前面，认为人生的祸福，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了。孝子面对父母的年寿，一方面欢喜，一方面又恐惧；所极大的愿望和祝祷，只是希望父母长寿而已。四时的次序中，春天居于首位。草木萌芽，种子裂开，虫鸟繁育，天地和同，是生气的根元，也是万物将要亨通的时节。诗人取来作比喻，所谓“秋日凄凄、冬日烈烈”，是譬喻衰乱的时代；“春日载阳、春日迟迟”，是譬喻这个时代将要兴盛。落实到人身上，也同样如此：年纪尚轻，血气正盛，是身体的春天；父子情笃、兄弟和睦、夫妻协调，是家庭的春天；泰运将要亨通，文明开始兴起，是天下的春天。难道只是一个时节的春天吗？那么，像熊一样攀援、像鸟一样伸展身体以延长天年，是身体的长寿；子孙绵延不断、足以长久延续世代，是家庭的长寿；德泽覆盖百姓、功业施及后世，是恩泽的长寿；安抚百姓、培植国家根基，是世代的长寿；建立中正之道、确立根本准则，守住先人的事业并传给后代，是道统的长寿。难道只是一个人的长寿吗？天地大化流行，寒暑交替，万物生长一定有先得到天地之气的，所以柔弱的草死于盛夏，寒梅却在隆冬开放。如今国运开启大明，事业垂示正统，在否极之后开创泰运，在将来奠定太平，这本来就是当世的长寿、天下的春天。士明一家父子兄弟辛勤积累，孝敬友爱家庭；在百姓疲敝尚未恢复、创伤尚未平复之时，父母都健在，兄弟没有灾祸，同心协力来成就家庭，这难道不是与当代的国运相符，是先得到天地之气的人家吗？如果能够尽友爱恭敬来奉养父母，和睦家庭来供给公家，子孙相互效法，不改变这种心志，祖孙相继，百年如一日，把春风和气汇聚在一堂之上，我由此知道汪氏的兴盛还没有止息。何况再往上推求呢？士明请我作记，我赞美他孝友合乎道理，厅堂命名符合实际，而且庆幸他与泰运开启相符，先得天地之气，所以把这些话写在堂壁上，作为训诫给他的子孙，使他们蒙受祖父的荫庇，享受太平时代的福祉，并且知道这一切的来源。厅堂坐落在休宁县城东市。洪武丁巳年初夏既望，朱陈村民朱同在爱日轩书写。○说 《贞白轩说》

译遂阳的碧川道人宗老研究老氏之学，尤其擅长诗、画和书札，亲自把他的居室题名为“贞白轩”。新安朱同读儒家书籍，也专心于这三种技艺；这是所学不同，而爱好相同，所以我替他作这篇文章来告诫他。文章说：圣人创作《易经》，内卦以及不变的卦都称为“贞”。“贞”是四德之一，先儒所说的就是正而坚定。白是五色之一，圣人拿它比作自我洁净，正是所谓“染黑也不能变黑”。“贞”的意义于是对应冬季，冬属水，水色黑，这是一个说法。至于《洛书》的九数之一，却已经是白色了。古代先贤传下教诲，如忠贞、贞洁，洁与固本来就是白的不同名称。那么，所谓贞，就是在应当守持的位置上保持正固；所谓白，就是在应当修饰的行为上保持洁净吗？安于自己的本位而行事，这可以叫作贞；用江汉之水洗涤自己，这就无愧于白了。这是我们儒家的说法。老氏之学说：王侯得到“一”，便可以成为天下的正道；“一”就是他所说的万物之母。他认为把事物看作末端就不是道，而以返本还原为宗旨。他反观内省、复归天命、返还根本，莫非就是所谓的贞吗？他所说的知雄守雌，就是太白若辱的意思。如果这样说，那么贞本来是固守自己分内的事情，而白却是自己不以此自居的东西；岂不是说，增进德行、修习事业，何必担心自己会像泥中莲花那样不被污染；深深隐藏自己、收敛光芒，何必特意彰显自己的洁白呢？碧川用这个名字给居室命名，是根本出于你家老氏的教诲吗？还是也领会了我们儒家的说法呢？至于书札、诗歌、绘画这些习好，在我们儒家看来是玩物丧志，在你们一家也有妨碍吗？“为了道日益减损”的说法，都是应当警戒的。所以我已经为你阐明两家关于贞白的意义，同时把这些话告诉你，也借此自我警戒罢了。《程庭辅二子字说》海阳人程庭辅先生为他的两个儿子命名，长子叫和，次子叫义，请先父为他们取字。先父为他们都取字为“德”，又用孟、仲来区别长幼，并答应作一篇字说，只是还没有写成。旃蒙单阏这一年，他又对我说：“继承并发扬先人的事业，是子孙的责任，何不写几句话来完成你先父的心愿呢？”我不才，不敢把这篇文章自负为能文。然而论姻亲关系的亲近、朋友情谊的深厚，接受过庭训的话，了解命名取字的意义，都没有谁比我更合适，怎么可以因为不能写而推辞呢？于是替他们作字说：“天理流行，赋予万物；能够得到天理的完整形态而且在万物中最有灵性的，是人；受到禀赋的拘束而不能推而广之的，是物。人之所以能够成为万物中最有灵性的存在，是因为能够穷究事理、穷尽本性，并加以扩充，使所禀受的天理得到完全实现。圣人树立法则，依据义理来命名，为万物建立准则。因此，从天所赋予的方面说，叫作命；从接受于天的方面说，叫作性；从人所应当实行的方面说，叫作道；从内心得到的方面说，叫作德。命、性、道、德，起初并不是两种不同的东西。人从天所得到的，本来没有不同；但人所接受并实行的，却可能有差异，所以德有大小、厚薄、逆顺、吉凶的不同。圣、神、文、武，是尧德广大而运行无穷的方面；伊尹所说的“一德”，用来总括德的全部；皋陶所说的九德，以及《洪范》《中庸》所说的三德，是用来详细说明德的条目。仁、义、礼、智，是德中大的方面。周代官制以乡三物教育百姓，说的是智、仁、圣、义、中、和，总称为六德，只单独没有列礼，因为礼另属于六艺。唉！德的意义，真是广大啊！程先生给儿子命名，而先父用这个字给他们取字，意义难道不正在这里吗？接触事物而合乎节度、没有乖违，处理事情而裁断适宜，这位先生亲身实行并从内心得到的道理，本来不必借助别人的言语来训诫家庭成员。然而，性命是追溯其所由来的根源，道德则是确立人所应当实行的原则。道还只是众人所应当行走的道路，德则是实行之后真实地在内心有所获得。所谓使自身真诚、守持简约，穷究事理、穷尽本性以至于明了天命，难道不就在一个“德”字上吗？依照名字来取字，因字来探求意义，循着名称要求实际，用作增进德行、修明道义的帮助，难道不有赖于这篇文章吗？《天遂子说》充满天地之间而具有生命的东西，小到草木禽兽，大到圣贤君师，种类繁多、密集纷杂，没有一样不是物。这些物既然已经生存在天地之间，然而能够不遭砍伐损伤、不过早夭折而顺利完成其生命的，又有多少呢？草木之中，不被牛羊啃食，不被斧斤砍伐，不被水火毁坏，直到长到合抱、连延数寻的，实际上不过千百棵中的十分之一。人出生以后，幸而没有成为异类；然而有的早夭于天年未至，有的因暴力而夭折，有的被昏昧愚蠢所蒙蔽，这些都是上天没有使其生命得以完成。如今幸而没有早夭，没有因暴力折损，也没有被昏愚蒙蔽，那么上天用来成全我的条件，不已经很多了吗？然而一百年的人生中，衰老、幼弱、疾病占去一半，能够学习道理、实行义理的日子非常有限。古代君子只知道这样的机会难得而容易失去，所以从早到晚勤勉不懈，不敢稍有懈怠，尽心于博学文献、约束礼法的功夫，奉事父母、敬重长者的道理，并把这些推广实行。对于家庭、国家、天下这样广大的范围，树立天地之心，使百姓万物获得生命，继承已经断绝的学术，开创太平，都认为是自己职责分内应当做的事。像这样，才可以说没有辜负上天。如果不是这样，难道不是甘愿自暴自弃吗？我的朋友洪诜，字积中，和睦敦厚，是遂阳人，资质聪敏而喜爱文章。他的乡先生命他自号为“天遂子”，来向我求说。我虽然不知道他用这个号的具体缘故，但其中劝勉自己的深意，难道不就在这里吗？难道不就在这里吗？所以特意举出这些道理，写成《天遂子说》。《率东程显公墓说》

译墓是用来收藏人的遗体的。墓有文字说明，是为了把事迹传给后世。宋朝有位程先生显，字允彰，号南墩，是东晋太守元谭公、梁朝将军灵洗的后代。先生出生于宋雍熙丙戌年，幼年立志求学，长大后任鄱阳县令，以清廉的节操自持，士人和百姓都爱戴他，清正的声誉远近传扬。不久他解下官印归乡，想着光大祖先的事业。程氏世代居住在黄墩，因战乱迁徙躲避，富登祖墓就在附近。先生又迁回黄墩，建屋居住，不忘祖先。在审坑建立祠堂，按时祭祀，修订谱牒图录，是为了尊重根本。在由溪建立庄田，开垦田地五顷，准备粮食和劳役，防备荒年。凡是先世想做却没有完成的事，先生全都把它作为自己的责任。庆历丁亥年十二月十二日戌时，他发病，将遗言嘱咐儿子：不要败坏祖先的事业，不要违背母亲的命令，不要违背义理。说完这些话便去世了。他出生于丙戌年正月十一日午时，享年六十二岁。葬在草市竹林头，艮山坤向。配偶郑氏，是贤能的内助。她生于雍熙丙戌年，卒于庚寅年，与先生同葬一穴。有两个儿子：长子永，次子求；有两个孙子。唉，士人君子立身于天地之间，最大的志向有三项：一是建立功名，二是继承先人的志愿，三是使自己的身心归于完整。先生起初出任县令，能够树立清正的声誉；后来归隐，建立产业、修建祠堂，能够光大前人的功业；最后寿终正寝，以明智保全自身，使所受于天地的身心得以完整。三件事都具备了，立身的大节就完备了。这就是先生的墓值得书写的原因。我与他的后代孙仁叟素来有交情，因此按次序写下这些事，刻在墓碑上，用来流传长久。《野航斋说》曹君从善在江上壮游，已经多年了。重光大渊献这一年，他回到新安，在郡城建造草屋，题名为“野航”。各位乡中前辈已经写了许多雄健的文章来发挥它的意义，文章也可谓很多了；但他还向我征求文字。我近来接连遭受灾祸，先父去世已经两年。在悲伤痛苦之余焦心，在奔波劳碌之中形容憔悴，平日所习的笔墨，也一天比一天荒疏。即使勉强抄取一些旧语，又能有什么创见呢？我坚决推辞而不能获准，于是反复读杜少陵的诗，才明白说：“深远啊！从善给书斋命名的意义，不是懂得道的人不能领会。”君子涉身世间，心机越深，祸患越惨；防备越周密，忧患反而越多，这是事理的必然，没有什么可奇怪的。舟只是用来行驶于水上而已，世人认为小船不足以渡过大河，于是制造青雀、黄龙那样的大船，张起遮天蔽日的帆，防备的方法也算周全了。然而渡过江湖、经过巨大的水域，突然遇到风涛变化，有多少人不会葬身蛟龙鱼腹？那些幸而得以逃生的，往往呼号神明，在几乎万死的境地求得保全，这样的人哪里数得过来？如今秋水才深四五尺，驾着恰好能容纳两三个人的野航，在白沙翠竹的村庄间游览，风涛不能使它惊惧，鱼龙不能加害于它；可以怡情于风景，寄托情趣于诗篇。与先前乘坐艨艟巨舰时心惊目骇相比，又怎么样呢？从善习惯于这种生活，已经很久了。因此他建造归休之所，只求能安然容膝，并不羡慕那些大船。圣人的教诲本来以先知先觉为贤，又特别把凭空猜测作为戒条。空船撞到人，人不会发怒；住在简陋的门屋、露天居住，盗贼也不会顾虑；而重重设关、牢牢关闭门户的人，往往反而不能自保。既然如此，如果不施行仁义，却只是劳心于预先防备，究竟有什么益处呢？虽然如此，我还有一番话，不可不告诉从善。驾船在水上，水的逆顺，忘掉它的人才能应付；人生活在世上，世间的利害，忘掉它的人才能看见。正因为忘掉了这些，所以小船不觉得小，大船也不觉得大；把心游于万物之外，使自身处于太初的境界，而不把自己卷入兴衰存亡的变化之中，才能获得道。既然这样，把欲望满足在船舰的巨大上，正好成为覆亡的契机；把志趣寄托在野航的狭小上，也还不能谈到至道的奥妙。如果内外都忘掉，顺其自然地行事，身处显达不增加什么，身处困穷也不减少什么，这大概只有圣人能够做到吧？我虽然因为从善聪敏，仍然不敢不把这些话告诉他，希望他进入圣贤的境域。谨在卷末写下这些话，以作答复。○铭 《唯斋铭》【并序】会稽杜君贯道，把自己燕居的地方题名为“唯斋”。有人疑惑地说：“圣人说一以贯之的话，曾子、子贡都听到过。只有曾子能够通达而没有疑惑，而子贡却还没有做到。如今杜君字贯道，又用‘唯’给斋命名，难道已经能够做到端木氏所不能做到的事了吗？”新安朱同回答说：“你也知道孔夫子告诉这两个人的话有相同和不同吗？孔夫子告诉端木氏一以贯之，是贯通他所学习的事理；告诉曾氏一以贯之，是贯通他的道。子贡博学多识，以为圣人也不过如此，所以孔夫子用提问来启发他。曾子所守持的是简约，亲身实行、踏实践履，本来将要从一本之中悟出万殊的根源，所以孔夫子这样告诉他，他立即答应说‘唯’。上天生育万物，各自依据它们的资质而厚待它们。圣人并不是有所偏爱。三千弟子中，曾参以鲁钝而有所得，子张堂堂正正，子贡侃侃而谈，虽然各自有所长；但道统的传承，只有曾氏得到宗旨。那么后世学习圣人的人，除了以曾子为师，还能以谁为师呢？杜君字贯道，又以‘唯’为斋名，有什么可疑惑的呢？”既已解释了那人的疑惑，杜君请我把这段话刻在座右，于是作铭说：从前宣圣在世，弟子有三千人；曾氏看似鲁钝，却独自得到道统的传授，亲身实行，反过来从自己内心求取，对一以贯之的道没有疑惑。柴氏愚钝，师氏偏僻，端木赐言语太多，离道越来越远，各自只得到一偏。颜氏的弟子还没有完全通达，却像已经有所树立，几乎接近一以贯之。‘贯道’是他的字，以‘唯’题名斋室；以曾子为老师，是学习圣人的阶梯。道理散开便成为万事，归根究竟只是一个道理；历代圣人相传，不过如此。燕居之处有所安顿，几案洁净、窗户明亮。谨把这些话告诉君子，请听我写的斋铭。《平率斋铭》

译汉东胡公明善任新安太守，把他的斋室题名为“平率”。他命郡人朱同为此作铭。朱同我了解到，胡公凭借文学和政事，遍历朝廷官署，如今镇守这个地方。他这样命名斋室，应该有深刻的意义。但我见闻浅陋，学识疏浅平庸，哪里足以阐明胡公深藏的意旨并把它揭示在座前呢？谨在下面叙述它的意义，并作铭来请教胡公。考察“平”字的意义，在六书中没有可考的说法。先儒往往用平衡、平准来解释。它在经传中出现，如“平章百姓”“称物平施”等，就是这类意思。“率”字是大索的象形字，上下两端像使用绞索的地方，中间像绳索，两旁像麻丝的余料，因此也是率带、藻率的率。又借来表示率循、率领、率略等意义。率循，如“率循大卞”“率德改行”之类。我认为凡是事物得到平衡就能清明，事物的平衡没有比水更平的，作为准则的东西正是取法于水。正因为平，所以凡是映照在水中的东西，美丑大小都各自呈现真实形状，没有丝毫遗漏。一旦有微风吹动草木，即使只是草屑的动摇，水面平静就不能保持清明了。何况狂澜急流，是极其不平的呢？不只是水如此。木、石、骨、角这些适合制作器用的材料，经过切磋琢磨的工夫达到精细，也无不显出清明。庆封的车可以用来照见人影，这是平整到了极点。镜子之所以明亮，只要有一点凹凸不平，那么前来照镜的物体，无不歪斜丑怪，不能得到真实的形状；何况不平严重到在镜中颠倒呢？人心也是这样。人接受天地中正之气而生，万种道理都具备，依循它来实行，就叫作道。只是由于声色、气味以及四肢百骸的欲望交杂在面前、搅动于内心，所以不能保持平正，于是邪正是非颠倒错乱，不能明辨，也不知道该依循什么。圣人树立准则，以中正仁义来安定人心；在尚未接触外物之前静心涵养，在将要应接外物之时反省察看，这些都是切磋琢磨的功夫，是去除不平而达到平正的方法。因此，这颗心的明澈如同水和镜子，上下四方、今来古往的万理无不具备于我。这样以后，对万物都能恰当地应对，使自己的心平正，依循这种本性来统率万物。圣贤经典传记的宗旨、内圣外王的学问，没有能超过这一点的。胡公用这些意义命名斋室，那么他日常治理百姓的方法就可以知道了。唉，这难道只是治理一郡的道理吗？又岂是那些只在一行一事上沾沾自喜的人所能相提并论的呢？如果把平易、率略当作胡公命名斋室的意义，本来就不足以了解胡公。铭说：至高无上的上帝把中正之性降给百姓，人凭它而获得生命。它成为我的天君，与万物相互映照；本来纯一的天性散布开来，内心失去平正，于是是非错乱。圣人和神明设立教化，使人达到平正；涵养心性、反省察察，依循本性而行。正因为平，所以明；正因为明，所以能够循其本性而行。水和镜子空明清澈，万里景物都从其中显现。光明的我侯，以平正来治理内心，以平正之心统率万物，依照万物的资质赋予它们形态。琴堂威严，万事都得到治理；谁知道其中的缘由？根本就在这里。燕居之处清闲自在，有幽深明亮的轩室。鉴戒这篇斋铭，就是政事教化的根源。○跋 书写先父临摹晦庵夫子《尊德性斋铭》的字卷后，赠给曹子纯。右边这幅一纸字，是考亭朱夫子为程允夫书写的斋铭，由先父临摹。玄黓困敦年冬天，我的朋友曹子纯辞去教馆职务告归，便把这幅字送给他，并在旁边写明这样做的缘由。唉，这是我家晦庵先生的精义，也是先父的手笔，我哪里敢轻易把它送给别人呢？先父以这种道传授给别人，当然不是不多；禀赋英敏、超迈颖悟的人，也并不少。到了晚年才遇到子纯，子纯相貌质朴、言语迟钝，内心明达而外表暗钝，在别人看来是鲁钝的人。至于他尊敬老师、亲近朋友的诚意，喜好学习、笃实行践的坚定，却有不是别人所能比的地方。因此先父晚年很高兴得到这样的人，恳切地期望他达到成就。学业尚未完成，道统尚未传授，先父却已经去世了。我虽然不才，怎么能不推究过庭遗训的根本，替子纯把话说完呢？历代圣人传授心法，宣尼集其大成；三千弟子中，曾参以鲁钝而有所得；子思《中庸》一书，根源出于曾子。所谓“尊德性，致广大，极高明”，是存养心性的要领；“道问学，尽精微，道中庸”，是求知和力行的事情。濂洛之学，到我家考亭先生才集大成，他搜求、探究、疏通、剔抉，会合本源、统摄宗旨，几乎没有剩余的深意。然而，他关于“智知仁行勇强”的说法，以及“知及仁守，期月之守”的说法，与颜子终身服膺的道理不能完全相合。像这类地方，虽然纠正了当时的弊病，但对于经文的本来宗旨不能没有遗憾。这就是陆氏之学不能与朱学归于一途的原因，也是先父每每为此长叹的地方。这篇题额和铭文阐明深藏的义理、启发后人，还有什么能够超过它呢？假使子静重新活过来，也应当整理衣襟表示敬意。先父临摹它并使之流传久远的用意，难道只是因为笔墨技法吗？我把它交给子纯并对他寄予期望，也难道只是把它当作通常的人情往来、以琼琚报答赠物吗？《书周彦名先生遗后录后》

译右边是同郡周彦名先生所撰写的《遗后录》一卷。周氏起初居住在海宁的周村，他的祖先宣义公迁居郡城南面，到现在已经八代了。家学深厚源远的美善、诗书手泽的传承，全都毁于战乱。先生年老而儿子年幼，担心后人无法知道祖宗积累家业的辛劳，无法笃厚孝思、追怀先人守成的根本，于是记录先祖的仪容法度、服饰器用以及遗留下来的片纸文章，辑成一编。又取姻亲明德金公的遗墨，附在书后，交给女婿金汝恭，用来传给他的儿子。先父去世两年后，玄黓困敦年相月，先生抱病前来祭奠，间或把这部书给我看，说：“何不替我说几句话？”我于是俯身反复阅读，合上书卷长叹说：“先生的用心，真是深远啊！祖父对于子孙，精神相互融合，一气贯通，虽相隔百代仍如同一朝，这只有靠心心相传才能做到。然而心是存在于内的东西，发为言语，体现于动作、言语和沉默，衣冠仪表、文章辞采、书札墨迹，都是这颗心的作用，是表现在外面的东西。做子孙的如果不在这些方面用心，又凭什么从遗迹上看见并了解先人的内心呢？先生甘愿贫困而勤苦求学，亲身实行、踏实践履，这一点谁不知道呢？他与世上那些把末技当作炫耀资本、欺骗自己来取悦众人的人相比，相差万万。这当然不只是已经得到祖宗的内心，也确实已经见到了圣贤的内心。从前欧阳文忠公的父亲，只因内心厚重仁慈，便知道他一定会有后代。先生亲身承受遥远的家世，在反复毁坏、残缺腐烂之后访求遗留下来的片纸文字，使它们流传不朽。那么后世从长期积累的基础上起步，显扬他的祖先，并知道自己的来历有根源，难道不有赖于这部书的保存吗？这就是先生用心深远并对后代寄予厚望的地方。”这月十六日，朱同书写。《跋程洺水为范甥可起字说后》范氏是休宁的望族，世代居住在县城南面的博村。宋代故翰林学士洺水程先生，正是范氏的舅父。洺水先生安葬姐姐并抚养外甥，又替他选择居处。因此范氏居住在汊口，是从可起开始的。他的后代孙范准，字平仲，与我同年出生，学习相同，志趣相投。洪武十三年冬天，我由郡学授任天官员外郎。第二年暮春，平仲出任吴堡县知县，在秦淮的客舍与我告别，便把这卷文书给我，让我在卷后记下大概。由此可见，平仲尊崇祖先、敬奉宗族的心意，对于自己所出自的根本，可以说非常盛大了。那么，把这种心意推而广之，用仁心对待百姓，爱护万物，符合前人深切期望，并使他的诗书传统长久流传，难道不可以寄望于我们的平仲吗？洪武十四年辛酉年春三月望日前四日，同乡后生朱同拜手。《书钱舜举画后》从前人评论书法，有所谓“龙游天表，虎踞溪旁”的说法，是说它的气势；说“劲弩欲张，铁柱将立”，是说它的雄健；说“骏马青山，醉眠芳草”，是说它的韵致；说“美女插花，增益得所”，是说它的妩媚。这些话本来是评论书法的，但我用它们来评论绘画。绘画和书法，并不是两条不同的道路。然而书法之道，性情存在于八法之中，义理则根源于六书。从前学习书法的人，未必不以此为根本，除此没有别的技法。善于书写的人，本来不能不有共同之处，也不能不有所不同；这就像人的耳、目、口、鼻人人相同，而形貌却千差万别。绘画只是取法于形象，但手指和腕部的法度有超出形似之外的地方，所以有“儿童只看形似”的说法。虽然如此，只取形似，本来不足以称为绘画；一味从事书法而轻视形似，对于绘画又能取得什么呢？这两者不能偏废。吴兴钱舜举在绘画方面精巧工致，尤其擅长形似；他书法中妩媚的一面，与其笔法所取法的小李将军在木石画法上的遒劲相比，虽然还没有达到，但他所画人物、居室、舟车、服饰器用的精巧，大概可以与之相抗衡。他居于吴兴三绝之一，或许正是凭借这一点吧？而且他画的折枝啼鸟、翠袖天寒，另有一种娇媚的姿态，也是别人所不能比的。禅家有所谓五眼，观赏这幅画的人，也要另具一种眼光，不能用没骨画法的标准来衡量它。缪君仲礼在解下官印的时候得到这幅画，因而回忆起旧日游吴兴的经历，并且对画中的诗意有所感触，其中有“不要说疲倦的客子多么孤苦零落，正是诗人寻找诗句的时候”这样的句子。他想得到善于言说的人共同吟咏歌唱，于是请我把这些话写在卷首。那么，仲礼从这幅画中得到的，难道只是它的妩媚吗？所以我不再推辞，写下这些话告诉观画的人。《跋钓隐诗卷尾》严陵的严君德以“钓隐”自号，各位先生在序文和诗歌中阐明它的意义，已经很多了；但他还向我这个不才的人征求文章。我认为，严公从家学传承中有所获得，并且仿效鼻祖的作为，谁会不知道呢？但他所处的时代形势却大不相同。让脚横在皇帝身上、腹部牵动星象，这样的事如果放在今天，难道会有吗？既然没有这种事情，却仿效它的名号，谁说可以呢？不过这些都是外在的行迹，而不是他的内心。难道没有看见水吗？水的本性只是向下流罢了。澄澈时成为深渊，受到激荡时成为波浪，千变万化、不可测度，难道是水的本性吗？那是因为所遇到的地方不同。方子陵在富春江钓鱼，难道是等待光武帝召见，故意这样做来沽名钓誉吗？只是没有让外在环境动摇内心罢了。如今均德用这个名号自称，难道也是真正得到了鼻祖的内心，而不是拘泥于他的外在行迹吗？这本来就是鲁人学习柳下惠的意思，所以特意阐明并提出这一说法，把它归结在这里。《覆瓿集》卷六 ●钦定四库全书 《覆瓿集》卷七 （明）朱同撰 ○赋 《云赋》

译有位客人指着白云问主人说：“山泽的角落，沧海的深湾，云气从那里蓬勃升起，气体虚浮而上升，仿佛力量不足却仍在运行。它不是蛇，却与风和水相伴；不是蛟，也不是龙，却油然而然地兴起。是谁把它蒸腾起来？它充沛地降下雨水，是谁把雨水倾注下来？它驾驭天空而游，是谁背负着它？它卷起大海而翻腾，是谁使它发怒？八方昏暗一片，是谁使它聚集？晴朗的天空恢复一色，又是谁把它扫除？乘风奔驰，姬满的八匹骏马也不能追上；凝聚而停止，刘秀的六军也不能比拟。它填满山隘、塞住深谷，风雨凄凄。在这个时候，大地只有一片气，不知道它的边际。忽然雨过天晴，天显露出来，大地也显露出来。这时凤凰飞舞、鸾鸟翱翔，奇异的山峰罗列分布，映着阳光如同彩霞，谁把它染成丹红？寒气凝结成为霰，谁把它结成九重？变化就在片刻之间，实在不知道它的端绪。像这样，即使有悬河般的口才、长虹般的笔力，也不能说尽。您何不替我说明它呢？”主人笑着回答说：“您难道没有看见水吗？一泓水虽然少，一勺水虽然多；使它澄清就成为镜子，搅动它就成为波浪。口渴的人想喝它，污秽的人想用它洗涤；使它汇聚成深渊，它便清澈；激荡它，它便洁白。这难道足以说尽水的形迹吗？等到那天池茫茫无边、北溟浩瀚无际，浸润日月却不以为深，承载山岳却不以为广。鲲鹏飞不到它的尽头，舟船也无法驶向那里。百川注入而不涨溢，尾闾排泄而不枯竭，飓风振荡而不能使它摇动，太阳把它煮沸也不能使它发热。因此，它穷尽天地、横贯万古而不能磨灭。云实际上以它为祖源。您又没有看见风吗？温和地从南方吹来，百花草木便茂盛；凄厉地从西方吹来，万物都因此枯皱。大王统治的百姓，有雌有雄；风气猛烈时和畅，世间有春也有冬。像这样，难道足以说尽风吗？它于是细微到进入无形之内，又广大到充满无边境界；吸入它便寒冷，呼出它便温暖。它蓬勃升起，奔驰于八极；寂静停止时，又看不见它的踪迹。列子御风而行，大鹏振翅而搏击，风却清冷地前往，转眼又回来。它就是那浩浩荡荡充满天地之间的东西，而云实际上乘着它。况且太阳的精气，纵横千里，沿天运行，周行一周便形成一年；一北一南，一寒一暑，岁月日时都由此产生。万物的生成，阴阳二气的升降，都由此而来。它于是进入昧谷，沉入幽都，带着大地运行一周，从扶桑东边升起，把水气蒸腾上升，浮游沆瀣于太虚之中。这就是云从渤澥出现、从山谷升起而进入天空的原因。请看五岳的山巅、四渎的水边，水没有一天不降落，云没有早晨不兴起；它们恍惚变化、交错纷纭，究竟是谁在主宰、谁在支配它们呢？它对人有益，就成为祥瑞和庆兆，降下及时雨和甘霖；它对人有害，就成为遮蔽和瘴气，被称为灾害和过度的淫雨。但云又何曾存心这样做呢？话还没有说完，客人惊然起身，长跪道谢说：“从前我只是看见它的外形，没有探究其中的道理；您启发了我的蒙昧，真是到了极点、说尽了！”主人说：“还没有，请让我为您歌唱。”歌唱道：水是父亲啊，风是骏马。太阳蒸腾啊，遍及九野。出自大壑啊，浮游苍天。充沛地降落啊，油然地升起。不知道去了哪里啊，也不知道来了要做什么。忽然聚合啊，转眼分离。乘着我的车啊，高高飞翔。驾着白螭啊，凤凰作为骖乘。丰隆在前面开路啊，应龙驾车。和你一起游历啊，到天帝的乡土。《琴书乐趣》为汪士素作赋 有一个人啊，在那里结草屋；从前身在城郭啊，如今住在山林。品味古代遗留下来的书籍啊，弹奏瑶琴的雅曲。沉浸在这两件事中以获得情趣啊，独自处于幽静孤寂之境。从前彭泽令归来啊，尚且以这些乐趣来消解忧愁。世俗之人为什么沉溺其中啊，想舍弃这些而另求他物？说古代学问对今天的人没有用啊，说弹琴不能以此求见王侯。独自彷徨又能到哪里去啊，甘愿老死而没有怨尤。鹤鸣啊，声音美好；用素琴啊，与它应和。尧、舜、禹啊，传授圣人之心；细细观看啊，低声吟咏。上天如果开启圣明之治啊，我将歌唱《南风》来陶冶百姓。使我的君主达到汤、武的境界啊，援引伊尹、周公作为辅佐。虎豹把守的九重关隘啊，不能直接通过；我本来就要以琴与书的乐趣终身自娱。仰望白云啊，苍苍茫茫；俯视清溪啊，水声清脆。尊奉宣尼为老师啊，结交伯牙为朋友。四匹公马啊，奔驰不息；六根缰绳啊，整齐在手。驾车前往啊，到松树罗列之处；寻求这样的人啊，就是汪先生您。《送杨汝翼携家临濠侍亲》【父亲任徽府经历，后来在临濠屯田】送美人到溪水边啊，水声渐渐啊，石头参差不齐；秋霜染红了丹枫啊，秋风萧萧啊，树叶飘落。用柏木作船啊，用桂木作桨；扬起帆啊，举起船桨。漂过钱塘江啊，经过姑苏；横渡大江啊，进入淮河水滨。你前去奉养父亲啊，跟随父亲；父亲亲自耕作啊，却眷恋君主。谁敢怀念故都啊，哪里不是王土？淮河的山啊，楚地的水；禾黍茂盛啊，鱼群悠游。望着傍晚的云啊，思念君主；倚着简陋的柴门啊，使我满怀忧愁。《悼女赋》明珠坠落啊，美玉毁坏；海上雾气空濛啊，月光映照天明。辛苦抚养啊，五岁如今忽然归去了，归向何处？容貌如玉啊，清秀端庄；聪慧啊，善于言语。夫人啊，痘疹之病，唯独让你遭受啊，苦痛深重。从前不离开啊，母亲身旁；如今为什么啊，抛在荒土？谁来抱养啊，谁来怜爱？只有荒烟啊，蔓草丛生；秋风凄凄啊，长夜深沉。寒雨之中蟋蟀鸣叫啊，山鬼也在哭泣；露水漫漫啊，不能长久停留。给你饮酒啊，给你进食，有清澄的啊，美酒。高堂寂静啊，没有人；抱你回来啊，安慰王母。出门时我不能再送你啊，回来时你也不能再迎我。眼睛看不见你的容貌啊，耳朵听不到你的声音。回到空荡的房间啊，长声叹息；泪水滂沱啊，不断流落。低头看啊，几案筵席，恍惚看见你啊，就在眼前。抬头看啊，苍天；天空苍苍啊，茫然无际。万物都同样受到覆盖啊，为什么唯独对你有所偏颇？那禾苗已经长出却没有抽穗，我如今才感受到圣人幽玄的道理。难道是我自身罪过尤深吗？灾祸却连累了你啊，直到九泉。使你早夭啊，实在是由于我。又还能怨恨什么啊，又能说什么？重章说：你美好娴静而秀丽，性情仁厚孝顺啊；挥笔玩耍、诵读诗歌，不烦劳教导啊；在膝下嬉戏。说话的声音清亮啊，来自北堂。我依靠你来安慰心情啊，辛苦抚养、训诲教导，本来期望长久啊，可是天运实在艰难。你独自遭受这样的灾祸啊，音容仿佛还在眼前。日子一天天过去啊，我捕捉影子、追逐风，徒然劳苦地思念啊；你的母亲悲伤深重，眼泪流过脸颊啊。你的魂魄如果有知，千万不要离开啊，重重内室。白发之中内心惆怅啊，谁来应答门户？盼望你回来奉养啊。《云麓书隐赋》，送休宁县主簿何士明归鄂州【并序】

译士明世代为儒，先前在江西陈氏政权中任职，后来归顺本朝，与县令一同遭受法网牵连。县令一向贪婪，害怕而自缢身亡。审查此案的人知道主簿无罪，想让他重新改换押字来使自己免罪，他不肯。后来蒙受恩典获释，回到乡里。他的操守大致就是这样，纯粹是儒者，值得尊敬。蒲圻山川层叠秀美啊，是何君的故居？佩戴祖先留下的训诫啊，吟咏圣贤的诗书。原本要与时俗相忘啊，姑且以砍柴捕鱼自我娱乐。怀抱才能而深深隐藏啊，难道要炫耀美玉来求售？感慨这个世道没有人理解我啊，勉强到长江右岸游宦。抛开薜荔女萝而束起衣带啊，难道是我内心所喜欢的吗？希望清洁自身、竭尽忠诚啊，求得内心的安宁。王事集中在一身啊，纷乱繁多如同乱麻。看着百姓衰败困苦啊，难道鞭打责罚就能解决吗？巨浪在溟渤掀起啊，四望渺茫无际。想凌波径直渡过啊，以为一片芦苇就可以航行。想到追逐利益、躲避祸患啊，不是祖父的教诲。宁可渡人而使自己陷入危险啊，即使跌倒坠落也不后悔。不因自身存亡改变内心啊，本来就是同僚之间的义气。有的人从这里向南乘车啊，实在是我当初的志向。当时抬头向西眺望啊，云麓遥远而悠长。荆棘丛生于故居啊，狐狸兔子出没在荒丘。感叹春秋更替、霜露侵陵啊，祖坟坍塌了，谁来修葺？把梦中的思念描绘在图画上啊，想返回故乡却没有道路。忽然皇恩浩荡啊，放任我去留于文书之间。若不是圣人解开罗网啊，即使振翅又能飞向哪里？把青紫官服看作浮云啊，终于回到了我原来的平民服色。愿意耕作读书来度过一年又一年啊，遵守祖先留下的法则。白云归向故乡山麓啊，本来出山并没有什么心意。松菊茂盛于三径啊，仍然不改变它们清幽的树荫。我只带着书归隐啊，本来就是我心中所喜悦的事。只是离开职位向西归还啊，并不是县中百姓所希望的。国家的赋税用度不能不供应啊，空空地耗尽织布机与织梭也没有尽头。婴儿在道路中央哭号啊，失去了慈母要跟随谁？何况那些年幼的小孩子啊，常常听我谈说心事。如今一旦远远离开啊，谁能放下而不悲伤？虽然同处在天地之间啊，后会之日却遥远得没有边际。愿意在光明的德行上努力啊，希望能够稍稍安慰百姓因我离去而产生的思念。○书 《达李同知书》恭敬地承蒙阁下不因我的愚昧而远远弃置，屈尊赐下召令。我自从到任以来，不敢因为没有公事而前往拜谒。如今承受严命，怎敢不赶来接受约束？直到昨天有幸瞻仰您的仪容，听到您的言辞神色，才知道您召我前来的缘故，所以谨用书信说明。请让我把心里的话全都写出来，唯愿阁下垂察。我听说学者学习是为了实行于世；然而实行有次序，必须先从自身推广到家庭，然后才能推行到其他方面。世上从来没有没有形体却有影子、没有源头却有流水的道理。我没有什么才能，从幼年到长大，承受过庭训，遵奉师友的规约；凡是所学习的，从未不把求得实际效用放在首位，把亲身践履看作紧要。如今听说朝廷选拔人才，我自我衡量，有四件事不能不出仕，有一件事不能立即出仕。辅佐君主、使百姓受惠，显扬父母，是为学者分内的事情，这是第一件。如今圣明君主振作精神治理天下，求贤如同口渴；我有一点愚见，如果不在这个时候献出微薄意见，效尽尺寸之长，还要等到什么时候？这是第二件。孔子的席子还没有坐暖，墨子的灶突还没有熏黑，却留恋乡土、寻求安逸，圣人已有明确的戒诫。这是第三件。况且近年来，天下士人被搜求、被举荐，几乎没有遗漏；而我难道能独自居处乡野来求得安逸吗？这是第四件。这四方面都是不可不出仕的理由。然而我有母亲，今年七十一岁，年老多病，始终没有安宁的日子。前年我穿着丧服应召，虽然获准服满丧期，但往返不超过两个月，母亲却倚门痛哭，竟至于双目失明。直到如今，她的饮食起居都不能离开我的照料；既没有子女来安慰眼前，又缺少兄弟代为晨昏省视。如果再次远行，归期难以确定，那么粗茶淡饭的奉养托付给谁呢？忧思过深，必定会使她无法活下去。学习忠孝，反而连累亲人，我又有什么脸面立身于世呢？所以每当想到这些，便心肝摧裂，不知不觉眼泪交错流满脸颊。这就是我不能立即出仕的原因。如今阁下奉朝廷诏命，选拔贤才，希望得到人才来辅助圣明的治理。如果一同抛弃母亲而不顾，接受任命便立即动身，那就是天地所不能容载、王法所不能容诛的人了。阁下又取用这样的人做什么呢？如果承蒙您察知这四项不可不出仕的形势，我也不会久留；但想到我有一项不能立即出仕的实情，请您稍稍宽延一些年月，使我能够奉养母亲直到她终其天年，那么出仕任职、尽自己的力量，确实是我应当做的事。即使捐躯碎首来报答圣君，我也不畏惧。况且阁下治理百姓、守护土地，是百姓的父母；我一同承蒙居住在您的治下，受到您的政教化育，便是您的子孙。哪有身为父母却不怜爱自己子孙的呢？所以我来不及等待您的命令，先写信说明这些。恭敬地希望您宽恕我冒昧的罪过，体察我迫切的诚意，委曲答应我的请求，那么这关系到风俗教化，难道只是我个人的幸运而已吗？我至为恳切地祈求，不能一一尽述。致张太守书

译我听古人说：“士人要为了解自己的人效力。”又说：“士人因不被知遇而屈抑，因被知遇而伸展。”我自顾学问浅薄、才疏力弱，对当今世道没有什么用处。承蒙阁下不因我不才，反而屈尊赐下召命，使我厕身于文学之末，任郡学职务，并责求我取得实际成效。这难道是我敢当的吗？然而说阁下不了解我，却是不可以的。我怎敢不竭尽驽钝之力，陈述一得之愚，用来报答知遇之恩呢？不过，想竭尽忠诚来报答所知遇的人，却不能施展自己平素的志愿；假使志愿不能施展，却还能够责求他的报答，这种事从来没有。因此谨用一封信向执事陈述我的内心，惟愿阁下垂察。学校是风俗教化的根本、政教的源头，是礼乐由此产生、人才由此出产的地方。职位虽低，道义却尊；秩禄虽轻，责任却重。古代圣明的君主和贤能的宰相，从来没有不对此慎重对待的。三代以前，君主就是老师，政治就是教化。礼义用来在事情尚未显现之前引导人，法令则在事情已经显现之后约束人。这两者相互配合来成就治道，不可以偏废。周官关于宾兴人才的次序、举行读法的制度，大概都可以说明这一点。秦汉以来，教化已经不如古代。士人正从事学习时，只不过过分沉溺于记诵辞章的习惯；等到登上仕籍，又只致力于簿书和按期办事的规程。所学与所行，分成了两条道路。于是所谓学校，便被看作太平时代装点门面的空文；而读书人也多妄自菲薄，茫然不知经世致用的道理，以致武人俗吏直接指责它迂腐而不切于事，认为它与当世政治的治乱兴衰毫无关系。这难道是学校本来的意义吗？如今圣天子凭借神圣英武的资质，建立前所未有的伟业，深深鉴察历朝的弊病，想要恢复三代的隆盛。塾、庠、序、学遍布天下，棋布宇内。至于求学的规则，一定以德行为根本，以六艺为学习内容。人才希望由此产生，太平盛世希望由此奠基。扫除空疏文饰，务求取得实际成效，这难道不是当世和当世之人的大幸吗？阁下体察朝廷的意旨，到任以来，始终惦念学校尚未建立、人才尚未得到，不能辅助圣明教化、报答皇上的意旨。您担忧这一点，恐怕是听信了舆论，便把这件事托付给我。我虽然不敏，却谨守先圣之言，服膺先人的教诲；我所学习的，从来都是以德行为根本、以经世济民为事业，也从来不敢把隐居山林看作高尚，把辞章文采看作华饰。何况如今正逢昌盛的时代，难道不应该想到自我奋发努力，以报答圣朝和知遇自己的人吗？我私下曾认为，任用人的人，必定要在最后要求他完成功业；而被任用的人，尤其必须在开始时谨慎地确立纲领。阁下对于我，必然要求我取得成效；而我又怎能不在开始时谨慎呢？古代圣明的君主和贤能的宰相，倚重人才来成就事业，一定略去繁琐文书的细节，消除嫌疑的迹象，沟通上下的情意，使彼此肝胆相照，然后事业才能建立，成效才能期待。如果拘泥于案牍上的常规，处在容易引起嫌疑的位置，上下尊卑彼此隔绝，却想行动迟疑、说话吞吐，还要责求他完成事业，从来没有这样的事。因此不得不把我个人的一点见解告诉阁下。纲领不怕不能建立，只怕不能坚守；事情不怕不明白，只怕说出来不能被采纳。建立事业一定先要端正名分，取得成功则要靠亲身实践。我在母亲服丧未终时便预先领受职务，如果不能端正自身，又凭什么端正别人？如果只是姑且在两处往来，讲明施政的办法，那么既没有居于其位，也没有谋划其政，更何况不亲自实行、不亲身实践，又凭什么取得事业的成功？所以急于求成反而不能达到目的，是治理政事的常理。希望阁下宽限我的年限，使我服满丧期，然后再向铨选部门请命，端正我的名分，用来督促我的事务；以身作则、亲自实践，诱导扶助、逐渐磨炼，赏罚分明来整齐众人，略去繁琐文书，消除嫌疑，然后以年月为期来要求我取得成效。我难道敢不鞭策自己的驽马，竭尽心志思虑，来承受阁下所托付的重任，报答朝廷教养的恩意吗？我曾见容易聚合的必然容易离散，起初轻率逢迎的人，未必能在最后成就功业。因此我不躲避斥责，献上自己的真心曲意，只希望阁下实在予以谅解。冒犯尊严，惶恐至极，不能尽述。○传 孙上舍元京传 孙上舍嵩，字元京，是崊山人。他相貌奇特，志趣崇尚幽静高洁，因被荐举进入太学。宋朝灭亡后，回到海宁山中隐居，自号艮山，表示不再出仕。他闭门作诗吟咏，诗情凄凉悲绝，以寄托自己终身无穷的悲痛。当时婺源有一位制干许月卿先生，也是宋代进士；宋亡后回乡隐居，制办齐衰丧服穿着居丧。月卿的女婿江凯以及婺源人汪炎昶，都断绝了在当世求取功名的念头，一同跟随嵩游学。他们的诗悲壮激烈，读诗的人可以由此知道他们的为人。方回得到嵩的诗，感叹说：“拿这些诗去见朱文公，可以没有惭愧了。”嵩的弟弟孙岩，字次皋，也以诗闻名。○墓志铭 皇甫氏五世墓志铭 圣朝统有天下第四年，把天下的儒士全部征取来选拔任用。当时皇甫遵道被擢升为徽州歙县县令。皇甫公治理政事，严于律己，宽以待人，不故意标新立异来矫饰时俗，也不违逆人情来求取声誉。他至诚恳切、体恤民情，久而久之便取得了相互信任。百姓本来知道，如果没有忠厚的风气、世代积德的美好根基，是不可能做到这样的。阏逢摄提格年，他把祖父的家世写成状文告诉我朱同说：“我是平阳郡人。自祖宗以来，都暗中积德而不出仕，只用诗书忠孝的道理教训子孙。我不敏，却惭愧地承受了治理这一百里土地的寄托。凡是我治理百姓、约束自身的做法，都遵守先人的训诫，不敢懈怠。如今任期将满，恭敬地想到圣天子用孝道治理天下，允许任职的人暂时回去探望亲戚、清扫祖坟。我将请求告假回乡。再想到先世都厚积德行而不显露，栽培浸润，才达到我这一代；如今我不能发扬先德，使它显明于后世，这是我的罪过。况且四方来往的人，不可以不让他们知道这些。圣人有明确的训示，现在我想在墓前立碑，逐一叙述始祖以及高祖、曾祖、祖父的事迹，告诉后人，希望不至于彻底湮没，稍稍逃避我的责任，也尽到做人子孙的心意。您愿意替我写墓志吗？”我想到欧阳公《泷冈阡表》，光照千古，与天地宇宙同样不朽。推究它的用心，不过是要推原世代德行的来源，告诉后人，表达报本反始的一片诚心罢了。如今皇甫公有命，我怎敢推辞？谨记下它的大略，并为它作铭。始祖讳某，配某氏。高祖讳某，配某氏。曾祖、祖父都讳某，分别配某氏。世代都是平阳的百姓，昭穆依次排列，都葬在某地。铭曰：厚积德行，广施恩惠，约束自身，使后代昌盛。平阳的原野上，昭穆按次序排列。刻石使潜德显发，告诉后来的人。

译○祭文 生日祭先考文 呜呼，悲哉！去年这一天，亲友来祝贺，我妄想先考暂且开启四官的戒忌，尽情享受一天的欢乐。先考说：“不可以，我之所以戒备，正是为了这件事。况且这件事只有父母俱在的人才能替你们做，你们好好做吧。以后没有我了，就不忍心再做了。”呜呼！谁能料到今年果然见不到他了呢？先考一生劳苦，看见儿子很晚；后来有了儿子，十分欢喜。所以他托付给儿子的责任很重，对儿子的期望很远。他曾对我说：“从我的高祖以下，承继宗庙祭祀的人，只有你一人而已，难道能不看重吗？”每到生日，他一定设奠祭祀，悲泣着说：“我活着时，亲族邻里没有不欢喜鼓舞前来庆贺的。你的祖父说：‘祖宗世代以来，厚积德行却没有享受它的回报，这个孩子一定能够显扬父母、报效乡邦。’如今有这样的志愿，却未能完全实行，辜负了亲族乡里的期望。你出生时的喜悦，也正是这样。我来不及完成的事，你能够继承，不辜负祖宗以来的期待，那么我的志愿就实现了。”呜呼！谁知道儿子不肖，能够承受这样重大而长远的责任呢？先考平日孜孜不倦地钻研圣贤之学，对于佛、道以及诸子百家的书，也没有不探究其中奥妙、钩取其中精微的；竭尽力量研究穷究，每天都没有空闲，发表议论时斟酌折中，始终归于正道。他曾说：“佛教把生死看作一件大事，他们一切修行，只求摆脱生死而已，这仍然是有所作为而去作为。我们圣人的学问却不是这样，不因夭寿而改变，修养自身以等待命运，活着顺遂，死时安宁，行事如同无事。又说：人物一旦有了形体和质地的拘限，便有了物与我之间的分别，纷纷然形成万种差异，由此产生对死生、来去的感慨。没有形体和质地的拘限，就不受彼此的限制；无所谓处在什么地方，也无所谓往到哪里，却没有一处不在，也没有一处不到；无所谓看见什么，也无所谓听见什么，却没有什么看不见、听不见。”晚年经历世事艰难，见有人死在家中，便说：“在这个时候能够得到这样的死，已经是幸运了。”到了去年冬天患病时，他说：“我的元气已经耗尽，几乎不能支撑了；但所依靠的还只是药力可以扶助。今年秋天没有使肝木受到制约而旺盛运行，克制脾土，所以不能饮食，四肢没有所依赖的营养而消瘦。金不能生水，所以整个冬天没有下雨，便有咳嗽气逆的病。不只是这样，秋天不能收获，冬天便无所收藏；冬天不能收藏，春天凭什么生发？如果不趁这个时候赶快补益肺金、滋生肾水作为根本，那么来年春天一定会有头部疼痛的疾病，更加无法救治。如今药一到，我就有活下去的希望了。” 每当痰涎向上攻冲，他便说：“你们都不要害怕，这是天时造成的，只要下一场雨，我的病就会解除。”呜呼！雨确实下了，却没能及时救治痰涎的攻冲；药也服了，却没能及时扶助衰败的元气。难道是他自己知道不可救治，所以故意这样说来宽解子女的忧虑吗？还是确实不知道自己的病已无药可救？难道是厌弃处在人世，想清洁自身而独自离去吗？还是修养自身以等待命运，对寿命长短根本不放在心上？所谓形体已经毁坏了，而那不可毁坏的本真，果真是无所不在吗？果真是无处不到吗？果真是无所见闻却没有什么不能见闻吗？所谓活着顺遂、死时安宁，果真能够证明他平生的道学吗？果真能够证明他平生的事业吗？精诚感通、魂梦相交，我至今也不知道究竟有没有这样的事。呜呼悲哉！苍天的恩德无穷无尽，难以报答父母的辛劳。献上一奠来告慰哀情，希望您或许能够前来享用。卒哭祭先考文 呜呼，悲哉！时光飞逝，节序变迁。卒哭的日期将临，悲痛崩溃之情更加深重。按礼制应当三个月下葬，如今不能遵行，是被葬书中关于阴阳禁忌的说法所拘束。这本来就是先考平生留心的事，却不能破除这种迷惑。呜呼悲哉！先考对于圣贤之学，考察六经的源流，体味辞章的旨趣，以求得圣贤之心；研究历代政治，以充分发挥经世治国的作用；舍弃浮华靡丽的习气，以挽救当世的弊病。他每日都没有闲暇，直到终其天年。他关于立身的道路是：博学以等待时机，安于贫困以涵养志向，奉祀先祖以尽孝，向朝廷进言以尽忠，体恤乡里以尽仁，谨慎取予以尽义。他供养自己很薄，却待人很厚；磨炼志向很苦，对自己要求很严。呜呼！先考确实没有辜负天地所生，确实没有辜负圣贤所成，确实没有辜负这个世道，也确实没有辜负这个时代。他晚年还奔波，余年仍刻苦，却不能享受子女安闲的奉养。先考平素的志愿，是厚施恩德而不求回报；他对后人的期待就是这样。可是作为子女的悲痛，什么时候才能停止呢？经书还在书箱里，孙子还在堂上，阳光明丽、和风轻柔，仿佛仍是去年，而父亲的声音容貌却再也见不到了。呜呼悲哉！继承志愿、叙述事业，千头万绪；想到报答父母的辛劳，苍天的恩德无穷无尽。日月有尽，而哀痛思慕没有穷尽。希望您尚且鉴察这微薄的诚心，享用这一酬祭。小祥祭先考文 呜呼悲哉！日月不停留，忽然已经到了小祥之期。追想去年，五脏六腑都像崩裂了。儒家看待人的生存，认为是处在世间；佛、道两家看待生存的遮蔽，认为人生如浮、如寄。按照处世的观点，就要思考如何尽职；把人生看作暂寓，就要追求超越生灭。这是先考平日常说的话。先考活在这个世上，探究万物变化的根源，以通达性命之道；研究各种制度创作的起始，以穷尽名言的意义；阐发前贤未曾阐发的道理，贯通百家未曾贯通的学说。一以贯之，几乎没有遗留的蕴奥。他著书立说，垂教万世。虽然地位没有使他完全施展志愿，学问也没有使他完全显明于当时，但考察他所修习所实践的事业，可以说已经尽到了处世之人的职责。庄子、老子的自然之说，佛氏的寂灭之说，他分门别类，探寻隐微、钩取精奥，推究起始而考察终结，深邃澄澈、洞彻明白，却不亲身陷入其中；这大概是他能够充分研究它们，却又有所不屑的地方。唉！先考活着时，已经没有辜负处世之道；而他去世以后，虽然不求佛、道所谓超脱寂灭，难道竟要同形体魂魄一起腐朽吗？大中至正的道理，不因生而存在，也不随死而消灭；它与元气相合，像风箱一样鼓动阴阳，贯通四时，又主宰万物。前后圣贤，都是同一个道理、同一颗心。把人物会聚于一身，把古今贯通于一息之间，哪里还有前后、彼此的分别呢？只是子女的悲痛终天无穷：因为养育之恩深厚，创建家业的事情艰难；父亲到了老年还在奔波，而子女晨昏省视的孝道有所缺失；自己约束俭约，而父亲甘美饮食的奉养又很疏薄；父亲托付的责任重大，自己的力量却不能胜任；继承和述行的事务繁多，自己的志向又不能达到。像驾着芦苇筏漂在大海上，望着渡口岸边还很遥远，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完成自己的责任、实现父亲的期望，以慰藉他在九泉之下的心。呜呼，痛哉！日月如同从缝隙中飞过，抚临节序更增悲痛；把酒食陈列在面前，希望您或许能够降临。祭叔父东父文

译呜呼悲哉！先叔父活着时，承受祖父的余荫，正值这个时代的太平盛世，诵读诗书中的格言，在家族声望中继承道统，扩充旧有事业而使它充实，在旧宅上新建厅堂轩楹。他在兄弟之间以孝友著称，大概可以同程明道之于程正叔、苏东坡之于苏栾城相比了。哪里料到时运艰难，否泰交替接连而来？儿子已经死于王事，住宅又毁于战火，只能寄居流离，孤苦无依。想到兄弟分处异地，每天想见却不能见；年老时又各自东西，感情悲伤而泪流满面。这正是先考终身怀抱无穷遗恨的原因。幸好有女儿如同男儿，或许可以彼此依靠度过余年；虽然她已经嫁得东床佳婿，自己却长期奔波远行。想到宗庙祭祀将依靠谁，只能把希望寄托在各位外甥身上。我鄙弃那些姑息偷安的小人，苦心叮咛地训诲你们；我这样期待并责望你们，难道只是尽到子女的感情罢了？呜呼悲哉！侄儿不肖，罪过不能自行消除。双亲相继离世，我倾覆辜负了深厚无极的恩德，回头只见孤零零的身影。所以要承受他们的重托，继承先世遥远而未断绝、如同一线的事业，实在令人梦中惊骇、魂魄震动。传承家业的儿子还在襁褓中呱呱啼哭；立身处世尚未确定，修习前途仍然昏暗漫长。我总是奔波于东西各处，每每焦虑思索而劳累身体。梦中遥想家乡的树林，感慨霜露中的先人坟茔。无奈身体被事务役使，往往隔数月才能去一次；对于缺少奉养亲人的孝道、愧对侄子的情谊，以及所怀抱的终身遗恨，什么时候才能平息呢？呜呼悲哉！去年夏天，忽然叔母先去世了；年老之时怎能承受这样的打击，只能挥泪伤情。幸好还有人奉养她的日常生活，希望她晚年能够安康。哪里料到今年春天一见面，竟成了永诀，终于隔绝于幽明两界呢？归葬之地已经违背了先人的遗志，实在是因为地方偏远、孤单暴露，并不只是害怕路途遥远。如今选择的墓地，既靠近叔母的墓，又可以得到好的墓穴，希望能够把遗体托付于此，使魂灵安妥于这片土地。呜呼悲哉！身后的事情，春初本来已经说过了。假使我有两个儿子，那么就让他们继承先兄，而奉叔父为祖；假使我最终只有一个儿子，那么他一定奉祀二世祖，在家庭中与叔父一同享受祭祀。这就是我遵循先考遗命、报答叔父恩德，也借此尽我微薄情意的地方。苍天茫茫，红色的魂幡高高飘扬；献上一杯酒来告慰哀情，希望尚且鉴察这片诚心。《覆瓿集》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 《覆瓿集》卷八 （明）朱同撰 ○附录 唐仲实《赠朝京诗序》有的士人，在同一时代彼此不了解，却在不同的时代相互仰慕。比如沈诸梁不了解孔子，陈莹中不了解程子，这就是所谓同世而不能相知。又如司马相如仰慕蔺相如，便把字取作相如；陶渊明仰慕诸葛孔明，名叫元亮，字叫渊明，这就是所谓异世而相互仰慕。黄鲁直、苏子瞻都在宋神宗朝兴起。子瞻是西蜀人，鲁直是江西人，出生在同一时代，居住地也相近。当时鲁直与晁无咎、张文潜、秦少游被称为苏门四学士，鲁直还没有知名。子瞻曾说：“读鲁直的诗，就像吃海味，吃得多了会生病，尚且还觉得不满意。”后来鲁直把一首古风诗投赠给他，子瞻读到“江南有佳实，托根桃李场”，便深深相互仰慕喜爱。子瞻用寄托物象来作比喻，得到了《三百篇》的体制。教授朱大同、训导吕德昭，出生在同一乡里，又是同学，年龄相近，道路相似，出仕一同出仕，归来一同归来；早晨举杯饮酒，夜晚挑灯读书。大同种了几十竿竹子，题名为“翠雨轩”；德昭也给自己的亭子题名为“苍雪”。同门之中志趣相合，难道有比这更相像的吗？如今大同入朝任职，德昭作古风二首，以松比喻大同，以兔丝自比，赞美大同的行迹，同时感慨自己失去了所依附的人。后来如果有作者，应当采录下来，所以写这篇文章放在诗篇开头。洪武庚申日南至，同里唐仲实叙。吕德昭《赠朝京古风二首》【歙人，名旭】高大的松树多么青翠，盘曲的根扎在高冈土阜；挺拔的树干直入云霄，枝叶高大，遮蔽阳光洒下清凉浓荫；它具有厚重坚贞、经受冰雪的姿态，年岁将晚，颜色反而更加秀美；风吹松涛，声闻九天，汹涌如波浪怒吼。兔丝只是小草，寄托根系彼此依依；背负着缠绵之情牵引藤蔓伸长，把心意寄托在长久相依。明堂需要栋梁，匠人远道来选取；高冈土阜不能留住它，万头牛牵引着它离去，频频回首。小草徒然长得茂盛，又依靠谁来滋长繁茂？故土还保存着本根，被抛弃以后又有什么用呢？显赫地居于朝廷庙堂之上，永远享有如金石般坚固的寿命。古剑多么苍莽青黑啊！年代久远，土色和华饰都被侵蚀，剑气也被尘土蒙蔽。光芒射向斗宿和牛宿；世上长久以来没有张华这样的人。望气之人有谁来赏识它？幸好遇到懂剑的剑客，殷勤地为它磨拭；用江水淬炼它，用砥石磨砺它。明月悬在双环之间，寒冰般明亮的剑锋有三尺长。一旦展开，蛟龙便发出吟声；一经挥动，鬼神也为之哭泣。剑客天天亲近它，提携着想要远行。时世清平，反而不能将它用来作战，只好把剑匣挂在高墙上。该用时就施行，该舍弃时就收藏，周密防护，谨慎守护你的德性。神奇之物会有变化，难道没有得到际遇的一天吗？孙杰《赠朝京诗》【休阳人】紫阳山水盘曲蜿蜒，紫阳的后裔是人中神仙；文章的光芒腾空直射斗牛，笔下的阵势落在纸上便驱使云烟。多年在学校中主持教化，清雅地描绘弦歌，夜里讲读经史；戴着高冠继承玉堂人物的事业，垂帷乐于培育年轻学子。闲暇时兴致寄托于山水之间，时常拿金碧色彩描绘岩峦；富贵人家和豪门都不参与，只把这些作品寄给林下诗人观赏。卓然出众的才华出于天性，明亮的精神如冰镜般清澈；九天上的龙马也知道您的姓名。一天，征召您的诏书和聘礼到来；凤凰鸣叫、麒麟出现，正逢光明的时代。男子汉应当成为天下奇才，使文风振动四海，让紫阳的草木也增添光辉。我生来只能坐在寒窗下映着白雪，只读父亲的书，感叹自己才拙；早早与您结下金兰般的深厚情谊，多少次伴着松萝月色清谈。如今您应召奔赴蓬莱，江天将要降雪，梅花正在开放；眼前的文人中很少有知己，且放声长歌，痛饮玻璃杯。玻璃杯中的酒如珍珠般的颜色，可以稍稍缓解离愁，壮大胸中意气；将要在丰城见到故人，请您替我说我一直思念他【揭君名模，字平仲，当时任翰林学士】。俞忠《赠朝京诗》【岘山人】盛世催促着您出仕，使隐沦之士起身。先生从此登上通达的道路，周公的情怀、孔子的思想，足以超越古人；晋人的法帖、唐人的诗篇，远远逼真。大雪拥塞金陵，梅花冲破玉雪；春回采石，水中鱼鳞初生。将会看到您清晨早早上朝，华美的命服鲜明耀眼。马则《赠朝京诗》【星源人】凤凰啊，发出哕哕的鸣声；在朝阳下，声音和谐如五音，色彩相协而绚丽如五采；彰显飞翔，观览德辉，飞上九千仞；一旦出现，便象征光明时代的祥瑞。麒麟威仪盛大，天性极其仁厚。四海得到治理，教化融洽；它一出现，祥瑞便降临圣明的时代，光明显现于山林草野。淳厚的风俗浩浩荡荡，正是光明时代的祥征。

译曹■〈兴上〈泛，去氵〉下〉《赠朝京诗》【歙人】清晨的阳光照耀着渐江江滨，欣喜地看见梅花。新折下梅花赠别，送给知心的人。知心的人将成为玉堂中的宾客，得到诗句后还会忆起山中的春天。汪和《赠朝京诗》【休宁人】初月楼前梅花正香，青云路上赶快整理行装。将依凭光明的日子进入黄金宫阙，继承清正的风尚，进入白玉堂。满朝贤俊如虞、稷、契，文章声名震动天下如汉代的班固、扬雄。先生从此列身鹓鹭之班，治理天下时人人争相看见凤凰。范平仲《书〈云溪归隐图〉后》【名准】我与朱君大同、程君伯静出生在同一年，大同年龄最长，伯静次之，我最小。我从小多在外祖家抚养，和伯静幼年一起嬉戏，不只是同胞兄弟。七岁时，舅父请前翰林学士枫林朱先生到家塾授课，大同侍奉他的尊父来与我们同席砚读。第二年，先生由乡贡赴春官。过了三年，到己丑年，先生又来云溪教学。第二年，先生任池阳官职，我和伯静在东山精舍受业。又过两年，到壬辰年，江淮兵乱，郡县成为废墟，先生也从池阳归来；我和伯静带着书到石门山中避难求学，历时三年。乙未年，又侍奉先生客居珰溪。这年秋天，郡县再次骚动，我们于是逃难离散，诗书学业也荒废了。又过三年，到戊戌年，先生召我到石门曹氏家授徒，与大同在家中讲学。一年之间，灯火相伴、联句作诗、聚会饮酒，这样的幸运几乎从未有过。从那以后，家门承担征役，衣食俯仰都要供给，年年没有安宁的日子；而大同则发明阐扬家学，终于有所成就。我们三人虽然相距有远有近，相见有疏有密，但内心的相同、对道的契合，从来没有间隔。大同学问优长，而且机巧天成，所以精通书法，又擅长绘画；凡是音律技艺之类的事情，都能通晓。他曾对我说：“我们从小相处，到现在将近四十年，此后聚散还不可知，不如绘一幅图、写一篇文章来记载事实，希望让后来的人知道我们世代交谊的由来。”事情尚未完成，我便游历福建去了。过了两年，我回来在石门拜访大同，我们一起谈论往事，感慨叹息；我于是请他依照旧约作画，大同因为我从福建回来，替我作了《云溪归隐之图》。又过四年，到丁巳年，大同经过云溪来访我，纵览山川胜景，说：“先前所作的画很不称意，应当重画。”我把古纸交给他，图画完成了，文章却还来不及写。第二年春天，大同被举荐为明经，教授郡学；我也因文学被有关部门举荐，已经得到辞书，便到县学任训导。伯静则以商人的身份在江湖间隐迹多年。又过两年，到庚申年，有关部门荐举原籍人才，我们三人先后被召。大同任吏部员外郎，不久升为礼部侍郎；伯静任卫辉府胙城县知县，我则充任延安府吴堡县的官员。于是我带着这卷画，请大同补写前文，而我出行已经很急迫了。于是友人揭平仲作序，大同题写，舒德介作赋为我饯行。又过了一年，我因事到京城，再次提出从前的请求；大同忙于公事，没有空闲，于是写文章不成，只题了一首绝句来表达心意。第二天我与他告别，借道去拜访伯静；伯静为我饯行，送我出西门二十里，握手痛哭而别。后来三次收到胙城的书信，却再没有听到京城方面的消息。去年夏天，友人胡士林又来绥德任官，能够详细告诉我故旧的情况。到了秋天，便听说揭君去世了。今年春天，我考核期满，从延安进入陕西，这才知道我的大同也遭遇不幸。呜呼，悲哉！三月，我从陕西出发到汴地，渡过黄河以北，访问胙城；而伯静因为考绩最好，升任督府断事。我以为虽然这次没有遇到他，但到了京城一定可以同住一宅、同睡一床，以尽叙离别之情。等到了那里，伯静已经获罪被逮捕，想见也见不到。我又以为现在虽然不能见面，事情过久终会获释，最终还可以相见，姑且等待。不久，我被授任工部主事，到任还不到一个月，便遭人诬陷，再也不能为自己申明。于是因诬陷而自诉，希望获得免罪，最终却仍然获罪，被枷锁拘禁将近五十天；伯静也仍未获释，大概都不知道他最后的下落。呜呼！我和这两位友人相知之真，彼此相隔之远，相别之久，大同已经再也见不到，伯静也无法见到，而我自己又陷入困境，难道不是天意吗？追想从前一起嬉戏、共用砚席、出入相随、寝食必定相伴，从幼年直到壮年，四十年间始终如一日，这难道是偶然的吗？难道还能够再得到这样的情谊吗？我因翻阅旧箱子，得到这卷画，担心在客居中散失，于是叙述平日交往亲厚的情谊，以及聚散来去不可预料、祸福相依相伏而不可知的情形，写在卷末，寄回去给亡弟深源，让他收藏在家中，希望后来成为子孙的人能够有所考据。洪武乙丑七月二十五日乙酉，休宁范准写于官署的小轩。范平仲《贺大同自杭归觅程子尚为嗣诗》近来听说您从钱塘划船归来，如今有了螟蛉之子，该有多么高兴啊！虹井千年，吝惜庆泽；蜃楼三月，清波满溢。萱花堂北，春云温暖；城南灯火，夜雨已经过去。接连不断的公侯之贵，将从这里预示；翰林中的阴德，在人们那里多有积累。其二 不必等吉梦梦见熊罴，穿着彩衣到庭前拜见父母，春日白昼还长。杏树倚着云边，根基自然牢固；月窟中的桂花，种类尤其奇异。肥沃的田地彼此接壤，鱼鳞般密集；志趣相投，芳草树木也能知晓。门东孩子急切地哭着讨饭，杜陵徒然有两个儿子。平仲《贺大同见子》去年刚刚见到螟蛉之子，今天又欢喜地传来老蚌生珠的消息。小马出自渥洼，神采奇异；凤凰生于丹穴，羽毛非凡，清风徐来。桂子在秋日散发香气，初月下梅花绽放，春意铺展。家学从此应当可以继承，城南灯火足以使韩愈、符载之类的文士惊叹。张羽《赋梅花、初月楼赠大同》【乌程人，太常寺丞】

译我听说仙人喜爱居住在楼阁中，那里在阆风之苑、玄洲的旧墟。云窗雾阁高出千仞，直表青天；十二朵金色芙蕖，风势呼啸，驱赶车驾，无法沿路通行，怎能跨海骑鲸而来？新安先生，是位列仙班的儒者，一生选择居处，茅屋尚未除治。清晨带着青鹿走向烟雾，刚入一条小径，便千回百转。桃源忽然出现在眼前，风物不过是秦人遗留下来的景象。五丁是哪一年运来巨斧，凿开石门？洞户夹立其中，平坦而舒展。纷纷经过的游人不敢玩赏，山神守护这里，劳烦呵斥吹嘘。先生在万木树梢建楼，远看如丽谯，雄伟而孤高。连绵山峰忽然在西南角断开，卷起帘子看月，月眉刚刚初上。千树梅花洁白，连飞雪也比不上；举杯饮酒醉看明月，玩赏花影灿烂，仿佛身体坠入白玉壶中。亚卿束发时便读父亲的书，十年住在楼中，与山水相娱。一旦被征召走上青云之路，佩玉每天走向君王之门。楼前梅花自开自落，楼头明月仍有盈亏。南窗孤灯照着归乡的梦，醒来后枕席却不是自己的居所。姑且应当立身辅佐唐尧虞舜，夔、龙这样的贤臣，岂能容许自己混同于樵夫渔父？长干的美酒已经酿熟，可以买来；梅花如雪，覆盖着缘边的荒草。神州的月色天下无双，何必局促地怀念旧都？花间卧看明月，红色毛毯柔软；人生中有花有月，哪里没有呢？周孟启《题梅花初月赠大同》从前您脱略尘俗，居住在泉石深处，还没有建酒楼便先种下梅花。梅花与高楼日日相映，我最喜爱青天上的初月升起。青天月出，香雾散开；碧纱绮席纤尘不染。蚕丛、太白山的古雪，仿佛被刻成万斛美玉堆积在这里。素娥在空中行走，手持飞镜；霓裳映照身影，来回徘徊。她徘徊玉立，吟诗的情怀由此兴起；砚墨如虹，光彩映动冰水。水部郎的清狂留在东阁，庾公的旷达使南楼为之欢喜。红椒、绿酒、金叵罗，坐中招来圭璧般的宾客，继续吟哦。诗写成、酒楼上的众宾客都醉了，万事纷纷扰扰，哪里能像您这样呢？您承受皇恩侍奉天子，吏部文章如五彩祥云升起。特别荣幸，升任春官的属官，更加声名在人们耳中。上林苑观赏梅花，花光映照天空；在凤台望月，月色直入重霄。倚着百尺栏杆思念故园，千里之外只剩下残山剩水。千里迢遥，春梦归来；梅花和初月为我报平安。广平的梅花开放，您还不应离去；南枝花更长，希望您因此挂冠归隐。曹倬《赠诗国子助教》昨夜天上的奇花般光华照耀南楼，新生的月魄浮在云间，格外幽静。自然是主人领会了真正的情趣，在座中把阴阳太极都收摄其中。《覆瓿集》卷八 ●《覆瓿集》跋 礼部侍郎公，是枫林先生的儿子。名同，字大同，因为外家姓陈，号朱陈村民，又号紫阳山樵。志向在于景仰先贤。公的文才武略、丹青绘画，没有不精通的，当时称为三绝。洪武年间，因才能奇异而被荐举，充任东宫懿文太子的属官，受到特别崇重，升任礼部侍郎。唉，际遇也真是隆盛啊！不久却因遭受诬陷而获罪，太子想救他也来不及；然而这并不是他的罪过。我曾想起族祖平仲公，拜枫林先生为师，跟随他在石门隐居三年，后来被举为明经，以理学闻名于世。汪仁峰先生的文集把他比作胡云峰、陈定宇一类人物，登门受业的学生至今仍然如此；何况先生家学源远流长，必定没有不穷尽学问要领、探究精微之处的。难道是他的明智不足以保全自身，反而遭受灾祸吗？是天意吗？是命运吗？这对先生又有什么过错呢？古语说：“要从孝子中求取忠臣。”如今看文集中思念父亲的篇章不止一处，几十年如一日，所谓“五十而慕”，难道不正是世上少有的既孝又忠吗？也足以由此证明先生了。后来他的儿子梦祥公做官，任朔州守，那么先生的事迹确实可以向天下后世昭白，而高皇帝的心意不也可以由此深深明白吗？先生这样就不会湮没了。我这个桑梓末学，常常仰望先生而为往事抽泣，只恨没有见到他的遗稿。今年暮春，我到画像前展拜，从他的后裔那里求得旧迹，看到了题咏菊花的作品和这几种稿本；文章追及两汉，书法逼近晋人，诗歌可与盛唐相匹敌，确实就是所谓的三绝。唉，这些还只是先生遗留下来的余绪罢了。既然这些都如此，那么其他方面难道不更可以推知吗？如今后裔孙无垢刚刚要把遗稿刊刻流传，使它长存；后世仰慕先生的人，凭借他的文章追溯他的为人，一定有人为之扼腕长叹，也一定有人由此深信不疑并为之传述。哪里还需要等我的话呢？特意根据自己的所见所感，记下这次快意的观览罢了。海阳后学范檩谨跋。《覆瓿集》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