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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六
考古文集 别集类五【明】
提要
【臣】等谨案:《考古文集》明赵防谦撰。防谦有《六书今义》已着録。《明诗综》引黄宗羲之言,谓其诗集名《考古铨事》,凡千首,不传于世。今考焦竑《国史经籍志》,防谦集已不着録。黄虞稷《千顷堂书目》虽列其名,而不着巻数,则亦未见原本,信乎其乆不传也。此本所录诗仅十余篇,古文亦只五十余篇。前有顺治丁酉黄世春序,称其子孙式微已甚,而防录其遗集,出没于藏书之家,殆天将借是而彰“考古”云云。葢其后人掇拾散亡,重裒成帙者耳。集后附遗言十六条,又载其裔孙诸生頀上琼州姜参政请复姓书,及与浙中族姓札数通。葢防谦没后,其幼子流寓海南,依母族,冒呉姓,故頀请于姜而复之。又防谦所作《造化经纶图》,亦附于后。编次颇无条理,然传刻先集者,多因祖父以附子孙,自宋元以来,即徃徃以文集为家牒,陋例相沿,亦不自是编始矣。防谦以小学名家,不甚以文章着,此本又仅存残賸,未必得其精华,而意度波澜颇存古法,究与钞语录者有别,是则学有原本之故也。乾隆四十三年五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 校 官 【臣】 陆 费 墀
钦定四库全书
赵考古文集序
嗟乎!士具材力学,患不遇其时;离羣独处,患莫能知之。及夫时遇矣,人知矣,而犹终身不免困穷者,其故何哉?岂儒者固迂阔不可用?抑一时人才之盛,防寘己多,虽裒然有夙昔之学者,亦狼藉而不惜也与?将儒者之用有大有小,有久有近,幸不与草木同朽,己为甚厚,无以复加耶?明兴,仁者之师讨伐四出,而权谋之士以智计见,文章之士以简册见,繁剧之才以吏能见。朝收暮荐,莫不极一时之选。而吾姚赵子防谦,最后乃出,然特以修正韵书召至,一试旋出,为中都典簿,又未几以为教谕海南,卒死于官。士以遇时为幸者,固止于此哉?观赵子之学,皆有原委,非徒肆力占毕朴遫焉而己也。即以韵书见取,此正其独得之学,当令展尽底蕴,成一代不刋之书,乃未见究竟此书而遂去,是岂肯以所学徇人者耶?设使考古欲大行所学,吾不识人之能与否,又当何如也?厥后始有所谓六书本义,又有声音文字通,此亦不见合而自存其所得耳,非真欲以区区字学名世也。然则时之负于考古,与考古之负于时与?吾终不得而知之也。余于太冲氏得其裔孙所録古文五十余篇,古今诗十余篇,借録而读之。要之与古作者何以异?而犹未有表章者,则其邻于埋没也,亦几矣。然其孙式微已甚,非果有文章之好而能録其遗集,出没于藏书之家。意天将借是而彰考古,与考古之于海南士风丕变,人称为海南夫子,则考古之所以不朽者有在,而吾犹珍惜其遗文,亦后学景仰文献之怀,自然如是者。今余有録本矣,太冲氏可以旧本还其孙,告以考古之不遇于朝,犹能教行一方;著述之不传,犹可以斯文得遇于来世之人也。
顺治十四年丁酉端阳后二日,后学黄世春序。
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六赵考古文集目録别集类五【明】巻一
序
记
书巻二
传
跋
书后
墓志铭襍着诗遗言
附录
钦定四库全书赵考古文集巻一明 赵防谦 撰
送常师赴天界寺序善乎游者,譬若观水。夫水出于山石间而为川,自川而距于江淮河汉,然后放乎海。非海之大,不足以容江淮河汉之流;非山石间泉而为川,则又不足以成海之大。故善观水者,自川至海,皆有所合于心。也是以邹孟氏因原泉混混而明有本之旨,宣尼在川上而发道体之本,庄生托河伯、海若而着愈逺愈大之辞。今常师谓京城雄都,谓天界巨刹,宜有识道理、怀徳业者,遂趣装而徃。其歴防稽,泝钱塘,登虎丘,渉汤泉,而赴天界。于所造诣益大,犹观水之为川,距河而放于海乎?脱常师徒事耳目之游,而不求夫合于心者,则犹临原泉而不探有本之旨,见川逝而不悟道体之本,循河至海而不知河海之所以为大也。余与常师内交久,故于其行不可以不告也。
赠医者方彦明序予窃自许有治世长材,而鄙方技小道,故于范希文「不为良相则为良医」之语,大慊于心。剉志几十年,而未得一少展。洪武戊午秋,来授四明方春龄家塾。一日,春龄为疾所持,甚革,家人举惊骇,遂往迎方彦明以治。彦明良医也,以药活人甚多。至即投以药,不终朝而春龄之疾差。予始知方技小道之大有功于世,而得速行其志也,若此其甚。文正之言,岂欺我哉?差后十日,春龄为诗四韵,和者若干首,将以为彦明谢,而征予序之。余非能文者,姑道其志以献于彦明,倘矜其志义,能出《肘后方》以授我,庶使我平日之志于是而少展矣。
译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六 《考古文集》 别集类五【明】提要 臣等谨慎考察:《考古文集》是明代赵防谦所撰。赵防谦另有《六书今义》,已经著录。《明诗综》引用黄宗羲的话,说他的诗集名为《考古铨事》,共有一千首,却没有流传于世。现在考察焦竑《国史经籍志》,其中已经没有著录赵防谦的文集。黄虞稷《千顷堂书目》虽然列有他的名字,却没有记载卷数,可见也没有见到原本,确实是很久没有流传了。此本所收诗歌只有十多篇,古文也不过五十多篇。前面有顺治丁酉年黄世春的序,说他的子孙已经极其衰微,而赵防谦遗集的抄本出没于藏书之家,大概是上天将借此彰显“考古”之名如此等等。大概是他的后人搜集散失的作品,重新编成册子的。文集后附有遗言十六条,又载有他的后代、诸生頀上书琼州姜参政请求恢复本姓的书信,以及同浙江一带族人的几封书札。大概赵防谦死后,他的小儿子流寓海南,依靠母族,冒称吴姓,所以頀向姜参政请求恢复赵姓。又把赵防谦所作《造化经纶图》附在后面。编排颇无条理,然而后世传刻前代文集,大多因为把祖父的文章附在子孙的文集里;自宋元以来,往往把文集当作家谱,这种鄙陋的惯例沿袭已久,并不是从这部文集才开始的。赵防谦以小学著名,并不特别以文章著称;这部文集又只剩下残篇,未必保存了他的精华,但其中的意趣、气度和文章波澜还颇有古法,终究与抄录语录的人不同,这正是因为他的学问有根本的缘故。乾隆四十三年五月恭敬校订进呈。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臣】陆费墀 钦定《四库全书》《赵考古文集》序 唉!士人具备才能、努力学习,忧虑的是不能遇到适合自己的时代;离群独居,忧虑的是没有人能够了解自己。等到遇上时机、有人了解了,却仍然终身免不了困顿贫穷,这是什么缘故呢?难道是儒者本来就迂腐疏阔、不能任用吗?还是一时人才太盛,防备、排斥自己的人太多,即使有卓然出众、具有平日学问的人,也被随意抛弃而不加珍惜吗?或者儒者的作用有大有小,有长久有短暂,能够有幸不与草木一同腐朽,已经是很厚的待遇,不能再有所要求了吗?明朝兴起以后,仁德之士的军队四处征讨,权谋之士凭借智谋受到任用,文章之士凭借典籍受到任用,处理繁剧事务的人凭借吏治才能受到任用。早晨征召,晚上推荐,没有不成为一时人才之选的。而我们姚地的赵防谦,最后才出仕,然而只是因为修订韵书被召入朝,一试之后很快出任中都典簿;没过多久又任命为海南教谕,最终死在任上。士人把遇到时代当作幸运,难道本来就只能如此吗?看赵先生的学问,都有根源和条理,并不是只知用力于书册、拘谨浅陋而已。即使是因为韵书而被选用,这正是他独有的学问,应当让他充分发挥所学,完成一部一代不可磨灭的著作;可是还没有看到这部书的最终成果,他就离去了,难道他肯把自己所学屈从于别人吗?假如考古先生能够大力施行自己的学问,我不知道人们能不能任用他,又会是什么情形呢?后来他才有了所谓《六书本义》,又有《声音文字通》;这也都是没有得到合适的任用,便独自保存自己的所得,并不是真的想凭区区文字学闻名于世。那么,究竟是时代辜负了考古,还是考古辜负了时代呢?我始终无法知道。我在太冲氏那里得到他后代抄录的古文五十多篇、古今诗十多篇,借来抄录并阅读。总的说来,它们与古代作者有什么不同呢?然而直到现在还没有人加以表彰,那么它们接近埋没,也已经很久了。可是他的孙子家道衰微得十分厉害,如果不是确实喜爱文章,又怎么能够抄录他的遗集,使它出没于藏书之家呢?我想,上天将借此彰显考古;再加上考古在海南使士人的风气大为改变,人们称他为“海南夫子”,所以考古得以不朽的地方是存在的。我仍然珍惜他的遗文,也是后学敬仰文献的情怀,自然会如此。如今我已经有了抄本,太冲氏可以把旧本还给他的孙子,并告诉他:考古没有在朝廷得到任用,却仍然能够使教化施行于一方;著述没有流传,却仍然可以凭借这些文章得到后世人的知遇。顺治十四年丁酉年端午节后两日,后学黄世春作序。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六 《赵考古文集目录》 别集类五【明】卷一 序 记 书 卷二 传 跋 书后 墓志 铭 杂著 诗 遗言 附录 钦定《四库全书》《赵考古文集》卷一 明代赵防谦撰 《送常师赴天界寺序》善于游览的人,就像观察水一样。水从山石之间流出形成河流,从河流汇入江、淮、河、汉,最后奔流入海。若不是大海广大,就不能容纳江、淮、河、汉的水流;若不是山石间的泉水汇成河流,也不能形成大海的广大。所以善于观察水的人,从河流直到大海,都能在心中有所领会。因此邹孟氏借着源头泉水滚滚流动,说明事物有根本的道理;宣尼站在河岸上,阐发道体根本的道理;庄生借河伯、海若之事,写出越远越广大这样的言辞。如今常师认为京城是雄伟的都市,又认为天界寺是巨大的佛寺,那里应当有懂得道理、怀抱德业的人,于是收拾行装前往。他经过会稽,溯行钱塘江,登临虎丘,渡过汤泉,前往天界寺。这样,他的见闻和造诣更加广大,难道不正如水流成河,汇入大河,最后奔向大海吗?假如常师只是从事耳目之游,却不寻求在心中有所会合,那就如同面对源头泉水却不探究有根本的道理,看见河水流逝却不能领悟道体的根本,沿河到了海边却不知道河海为什么广大。我和常师内心相交已久,所以他这次出行不能不告诫他这些。《赠医者方彦明序》我私下自认为有治理天下的长才,却鄙视医术等小道,所以对于范希文“不能做良相,就做良医”的话,心里很不以为然。多年立志,却没有得到哪怕一次稍稍施展的机会。洪武戊午年秋天,我来到四明,在方春龄家中教授。一日,春龄被疾病困住,病势十分严重,家人都惊慌害怕,于是前往迎请方彦明治疗。彦明是良医,用药救活了很多人。他一到就给春龄用药,不到一天春龄的病便痊愈了。我这才知道,医术这种小道对世间大有功效,而且能够这样迅速地施行自己的志愿。文正公的话,难道欺骗我吗?病愈十天后,春龄作四韵诗,和作的有若干首,准备用来感谢彦明,并请我作序。我并不擅长文章,只好姑且说明他的心意,献给彦明;如果他能怜惜我的志向和心愿,拿出《肘后方》传授给我,也许能使我平日的志愿在医术上稍稍得到施展。〔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年〕
赠眼科医汤道人序荥阳郑斯举,余友朝阳父之从弟也。一旦遣其子滁过余山中居,请文以赠汤道人者。余不识道人何如人,因以问滁曰:“道人善眼科,医凢有目病者,不拘久近易剧,求之輙与善药,期于必差然后已。病旣差然后受人直,察知其贫而不能具者,则虽与不受。其所服巾衣履杖,悉如田舍翁,饮食取充渴饥而己夸伐矜恤之态,未尝见其少形。假防遑暇,则兀坐终日如斯而己隐其名而不欲闻于人,故人不得而名之。以其类有道者,故咸以道人称之。”去年春,我母氏李目病几瞽,百般请髙手医,皆不能疗。后得道人差,卽思所以报赠之者,皆不足以尽吾为母之心,敢以子之文章为请。余不获辞,乃为之言曰:“道无内外,学无大小,艺无贵贱,诚能内宜处巳而外足济人,虽圣贤之道,亦不过是。子夏曰:‘虽小道,必有可观者焉。’范仲淹云:‘不为良相则为良医。’然则医岂小道小艺哉?今道人精于医之一科,而能处已济人若是,岂非有道者乎?世之致学攻艺者,亦有之。原其心意,不在于富贵,则在于干誉钓名,逞快其欲于一时,何有若道人之能济人而无外慕焉者?是宜扬其名而激于时,以励风俗,庻乎报答道人者,非但一已之私,而且有益于世也。”噫!余因是有所感矣。世之妄行而蹈槛穽,皆无目者也。倘闻道人之风而作新,则其术非惟可施于病目之病,又可施于不病目之病矣。夫然则道人济人之志,约且大也。生之伯父善知言者,归以余文示之,以为何如也?
送胡信中复入太学诗序吾邑胡信中氏,笃志卓荦人也。由县学而升太学,由太学而出试正经界事,旣克成绪,而复入太学。逾三年,请于司业先生而归觐其亲,礼毕,即括衣服,挟所读书册,戒行就道,欲速卒业。吾党之凢与交者,惜其久不靣而防别,又亟乃操执其袂,市壶酒彘肩,祖于江上亭,咸相率赋诗以道其行,而属余为序。予因举觞而祝曰:「夫学以明理,理以烛事。今吾子以卓荦之资,旣克笃志于学,理无不明,出歴诸事,施无不达。此正圣贤知行兼进,动静合宜,体用之道也。吾子脱由是而尽其力,谋厥终若始,则何古人之不可企!」信中蹶然而作曰:「敢不借佩若言以自勉!」遂书此为送行诗序。
送石玉海之官郃阳县序余幼读《中庸辑録》,知石城先生有功于圣贤之学者也,尚未知石城为何许人,问诸师,始知石城乃世家越之新昌,窃计新昌于余姚为同郡邻邑,而未及访其居而求见夫旧物以识其子孙,然又未知其所自。今年秋,余以乡贡赴天都,适与玉海防于天官,即之温如玉,而礼度甚详,问之,乃石城先生之裔,由国学出,歴诸事而入是选,扣之,乃出其先世旧物以示,然后尽知石氏所自,为宋朝累世文章故家也,私窃喜之。未几,玉海任郃阳县丞,将之官,予乃崇肉载酒祖道白下河浒而告之曰:「子读书旣能明夫理矣,出歴诸事又能施诸用矣,不明夫理而梏诸事则为冗杂,不致其用而徒明其理则为空言,事理无兼,适儒者之道也。」由是而阶以继乃祖流风善政,为圣朝大用,盖未可量也,岂止丞而已哉?余旣喜识石城子孙,又庆玉海由是而阶,故序以别。
送彭士廉致仕还乡序道在天地间,虽不逺人,茍不知其所以致之之方,则邈乎其弗能行也。故圣人恐天下学者娓娓焉,莫察乎其致道之方,于是制之以礼,使世之学者由礼而行,则致乎道也,庶乎其不难矣。礼者,所以节文乎人,防鬬争,禁邪妄者也。君臣而无礼,则不能致治;父子而无礼,则不能慈孝;夫妇而无礼,则不能和顺;长幼而无礼,则不能睦序;朋友而无礼,则不能规辅;军旅祭祀而无礼,则不能肃威敬。诚为弟子而不学礼,则不能洒扫进退。故礼仪威仪之三千三百,为教最大。孔子曰:「立于礼,其不然乎?」彭君士廉,汾河之善人君子也,出仕于时,累乗鹤而来,司膳事于中京太学。一旦以年老去归田里,其于礼与诸生揖逊进退周旋其间,习熟久矣。里中子弟闻君自太学致仕归,有必来谒而问俎豆之事,圣人之道矣。然道未易言也,君必以礼告之,告之以礼,必有闻而行,行则至于道也,不逺矣。若夫盘桓松菊之间,笑傲风尘,出斗酒与里中父老相慰劳,供暮年之具,则彭君处于胸中也,稔矣,有不待余言也。于其别,故告之以礼云。
译《赠眼科医汤道人序》荥阳人郑斯举,是我朋友朝阳父的堂弟。有一天,他派儿子滁到我山中的居所,请我写文章赠给汤道人。我不认识道人是怎样的人,便问滁说:“道人擅长眼科,凡是患眼病的人,不论病程长短、病势轻重,只要请他诊治,他总是给以良药,以一定治愈为期,病未好就不停止。病好了以后,他才收取诊金;察知病人贫穷、无力备办的,即使已经给药,也不收钱。他所戴的巾、穿的衣、着的鞋、使用的杖,全都像乡间农夫;饮食只求满足饥渴而已,从未见他稍稍显露夸耀、自矜或怜恤的姿态。假如有空闲,他就整天端坐如此,隐藏自己的姓名,不愿让别人知道,所以人们也不能称说他的姓名。因为他的行为类似有道之人,所以大家都称他为道人。”去年春天,我母亲李氏眼病,几乎失明,多方请高明医生,都不能治好。后来得到道人医治而痊愈,便想办法报答、赠送他,但都不足以尽我作为母亲的儿子的一片心意,所以冒昧请你写文章。我无法推辞,于是写道:“道理没有内外之分,学问没有大小之别,技艺没有贵贱之分;如果确实能在内修养自己,在外又足以救济别人,那么即使是圣贤之道,也不过如此。子夏说:‘即使是小道,也一定有值得观赏的地方。’” 范仲淹说:“不能做良相,就做良医。”这样看来,医术难道是小道小艺吗?如今道人精通医术中的一科,却能像这样修养自己、救济他人,难道不是有道之人吗?世上致力于求学、钻研技艺的人也有不少。推究他们的心意,不在于富贵,就在于求取声誉、钓取名声,在一时之间满足自己的欲望,哪里有像道人这样能够救济他人、却没有外在欲望的人呢?因此,应当宣扬他的名声,使当时的人受到激励,以此来勉励风俗。这样,报答道人就不只是我个人的私事,而且对社会也有益。”唉!我由此有所感触。世上那些胡乱行动而踏入陷阱的人,都是没有眼光的人。假如他们听闻道人的风范而自我更新,那么他的医术不仅可以用来治疗患眼病的病人,也可以用来治疗没有眼病的病人了。这样,道人救济人的志愿,范围虽然有限,意义却很广大。你的伯父是善于理解言论的人,回去把我的文章给他看,问问他认为怎样吧?《送胡信中复入太学诗序》我们县的胡信中,是一个志向坚定、才华卓异的人。他从县学升入太学,又从太学出来,参加考察正经界的事务,已经取得成效,随后又重新进入太学。过了三年,他向司业先生请假回乡拜见父母,礼节完毕,便收拾衣服,带着所读的书,准备上路,想赶快完成学业。我们同乡中凡是与他交好的人,惋惜他长久不能见面,又担心马上分别,于是纷纷拉住他的衣袖,在江边亭中买酒和猪肩肉为他饯行,大家相继作诗说明送行之意,并嘱托我作序。我于是举杯祝他说:“求学是为了明白道理,道理是用来洞察事务的。如今您凭着卓越的资质,已经能够专心致志地求学,必然没有不能明白的道理;出仕经历各种事务,施行起来也没有不能通达的。这正是圣贤所说的知行一同进步、动静相互协调、体用之道。您如果由此竭尽努力,谋划事情始终如一,那么还有什么古人不能企及呢?”信中猛然起身说:“怎敢不把您的话佩戴在身上,用来勉励自己!”于是写下这篇文章,作为送行诗的序。《送石玉海之官郃阳县序》我小时候读《中庸辑录》,知道石城先生对圣贤之学有功,只是不知道石城是哪里人。我询问老师,才知道石城先生是世代居住在越地新昌的世家。我私下估量,新昌与余姚同属一郡,又是邻县,只是还没有来得及访问他的居所,寻求旧日遗物,以认识他的子孙,也不知道他究竟出自哪一支。今年秋天,我以乡贡身份前往天都,恰好与玉海在天官相遇。我一接近他,便觉得他温和如玉,而且礼节仪态十分周详;询问之后,才知道他是石城先生的后裔,从国学出仕,历任各种事务,进入这次选拔。我进一步询问,他便拿出先世的旧物给我看;这以后我才完全知道石氏的来历,原来是宋朝世代以文章著名的故家,我私下十分欢喜。不久,玉海出任郃阳县丞,将要赴任,我便备办猪肉和酒,在白下河岸为他饯行,对他说:“您读书已经能够明白道理,出仕经历各种事务又能够把道理施用于实际;不明白道理却被事务束缚,就会成为杂乱事务;不能施行实际功用而只是明白道理,就会成为空话。使事理不能兼备,正是儒者之道的弊端。”如果由此逐步提升,继承祖先流传下来的遗风和善政,得到圣朝重用,那么前途实在不可估量,难道只会做到县丞而已吗?我既高兴认识石城先生的子孙,又庆贺玉海将由此逐步升进,所以写序与他告别。《送彭士廉致仕还乡序》道存在于天地之间,虽然并不远离人,但如果不知道达到它的方法,那么它就遥远得无法实行。所以圣人担心天下求学的人只是一味絮叨,却没有察知达到道的方法,于是用礼来规范他们,使世上的学者通过礼而行动,这样就能够达到道,希望达到道不再困难。礼,是用来节制、修饰人的行为,防止争斗,禁止邪妄的。君臣之间没有礼,就不能使政治清明;父子之间没有礼,就不能慈爱孝顺;夫妻之间没有礼,就不能和谐顺遂;长幼之间没有礼,就不能和睦有序;朋友之间没有礼,就不能互相规劝辅助;军旅、祭祀没有礼,就不能显出庄严威敬。真正作为弟子却不学习礼,就不能从洒扫、进退等小事做起。所以三千三百种礼仪和威仪,是教化中最重要的内容。孔子说:“立身于礼,难道不是这样吗?”彭士廉先生,是汾河一带的善人君子。他出仕于当时,多次乘鹤车而来,在中京太学主管膳食事务。一旦因为年老离职归田,他在礼法上同诸生行揖让、进退、周旋等礼节,已经熟习很久了。乡里的子弟听说先生从太学退休回来,一定会来拜见,向他询问俎豆礼仪和圣人之道。然而道理不是容易用言语说明的,先生一定会用礼来告诫他们;告诫他们以礼,他们一定会有所听闻并实行;实行就会达到道,距离道也就不远了。至于在松菊之间徘徊,面对风尘而笑傲,拿出一斗酒与乡里的父老互相慰劳,供作晚年的生活资用,这些事情彭先生心中早已十分成熟,不必等待我的话。在他告别之际,所以用礼来告诫他。
贺金正音诗巻序夫男女,天地之大义;夫妇,人伦之大端。是以《诗》首《关雎》,《书》钦妫汭,《易》始乾坤,《春秋》明适庶,皆于斯道而致谨焉尔。故古之议婚姻者,必更相择取,所慕惟贤,所求惟徳。是以孔子妻其子以公冶长,而妻其兄之子以南容;桓氏妻少君以鲍宣,孟徳耀之欲梁伯鸾,郗道徽之选王逸少,孔明之于黄承彦,王适之于奚高,此皆道相同气相合而择取图修者然也。及乎俗弛化易,道昧人,虽妻女者则慕瞬息之盛,求妇者则挟一时之荣,以资贿夸耀于人以为悦,以贵富矜伐于世以相合。贤徳之择取,则娓娓乎而莫之知也。余习诵讲谈圣经诸史百氏之论,及乎此道者,未尝不慨然于流俗。上虞金正音,纯然敦谨君子人也,不趋声利,不趋荣贵,年几壮而未室。隣邑有贤行学古之张君,与正音防,一见而道同气合,遂以女妻之。时之士大夫与正音善者,闻其事,莫不嘉张君之贤,而贺正音之有室也。賛美之辞,咸形篇什。余与正音尤善于其徃也,亦复形诸言。
送杨希贤序自古豪贤达人,誉扬当时,名流后来者,由其周于志义而己。周于志攻艺,则艺工;任道则道通;周于义出处,则一途;施事则皆当。若伊阿衡之自畎畆,傅説之自版筑,董仲舒之下帷不辍,诸葛武侯之鞠躬尽力,范仲淹之穷达一致,是皆励于志而奋于义者也。吾邑杨希贤,徃尝掉鞅京师,不幸遭母防,奔归。其操履也,多艺而益精,处困而裕如,任事而克当,盖周于志义者也。忆尝与登龙泉絶顶,闲览江山,兴感今昔,已而离坐白石上,论道人物。希贤四顾慨然曰:“吾邑毓秀,亦如此雄丽,自先旹人才,何率皆不振?如子陵、世南,当光武、太宗,果毅雄断之君,谦诚下贤之时,乃退耕钓。世南虽有五絶之称,我又嗛其不能大有所为,而致君于尧舜域也。所遭所得,若二贤尚止于此。他如虞翻、黄昌,或逢时不偶,或才质下劣者,复何言哉?且丈夫以天生才于时,旣克于学,而慥慥其行,不遇则韬光自怡,遇则烈烈如伊傅耳。”余时听斯言,心甚壮而多之。今于其服阕将朝,敢序于其行巻,使百千里外未知我希贤为何如人者,庶于此而知其为周于志义人也。
送汪尚志东游诗序登防山者,陵阜丘垤不足以称其幽隐起伏;观东海者,渊渚溪沼不足以方其深潜变怪。是以豪放不覊之士,往往隣巷天下,而沟渠江河,遇知则握手放歌,而极欢于云霞峯岛之间;不遇则林栖野处,而奋激悲啸。岂若龊龊者怀土于邑里间哉?友人汪君尚志,少敏于学,博该经史,而不喜字过,尤善讴吟,五七言长短诗。尝道金陵而探西北名山大地矣。旣而不谐于俗子,遂奔归窜伏于四明林谷中。犹以为东海之量我未邃契,遂欲航舟徃返,以扩其志而发其愤懑结积者焉。壬戌之春,过余山中居,而以东逰告出,交友送行诗章若干首,曰:“子亦有赠我者乎?”余遂问以言曰:“子往东海,其将如太公之俦而与时消息乎?且将如安期羡门之属而乐居蓬莱方丈乎?抑将以觑日出,听风声,观波涛浩汗,蛟鼍出没,龙鲸变化,星蟾暎印,神歌鬼哭,发为文章之涌跃竒壮者欤?”君曰:“我姑行,我亦未知我所得所适何如耳。”请书若言为我所挥,遂书以为送东游诗序。
赠澹斋诗序佛者镫挥室上人,因王君士秀与余善,俾其持士大夫题其所谓澹斋者什,而征余序之。余三复什中所成之章,皆当世名卿贤者,其所咏歌,莫非賛美上人,能攻苦敷淡而泊于世利,词旨秀发,信哉其可什也。虽然,论其极,不过曰饥啮氷蘖,身衣垢弊,逃空寂,甘幽独也。夫如是,茍山林自可之士,安于恬静者,亦皆能之,而况上人有道云乎哉?余则以为上人之所谓澹者,得非味道之极欤?呜呼!世方以荣利膏粱▯人耳目,説人口体,引人心志,不抑不止,则凌夺之风起,而浇漓荡然矣。今上人箪瓢木榻,萧然一室,听于无声,视于无形,味其无味,贵其不贵,如浮云之在太虚,洞如廓如,四大和而志得,泰宇定而光明。斯时也,虽奏钧天之音,陈锦绮玉帛于前,不足以▯乎耳目,醍醐熊掌不足以适乎口体,禄以万钟,荣以千驷,不足以动乎心志。盖人皆为上人,不堪其处,而上人方将乐其乐,而极于嗜炙者,又何其如之?宜乎士大夫咏歌之而不一书也。然吾闻诗之为道,往往能使人感动兴起,使天理不泯,人道好还,又焉知夫不有观感世变而思有以易之者?吾于是重有感焉。他日风俗移易,去华靡而由质素,贵淡泊而贱荣利,取助声诗,未必不如什中之所云也。然则斯什也,盖有补于世教,而可传于人人,岂与夸美于一时者比哉?余不到鄞东山水间逰久矣,士秀倘遇上人于玉几峯前,谈而有得,请以余言质之,然乎否乎?
译《贺金正音诗卷序》男女关系,是天地间的大义;夫妻关系,是人伦的大端。因此《诗经》开篇是《关雎》,《尚书》重视妫汭,《周易》始于乾坤,《春秋》辨明嫡庶,都对这件事极其谨慎。所以上古议论婚姻的人,一定互相选择,所仰慕的只是贤能,所求取的只是德行。因此孔子把女儿嫁给公冶长,把兄长的女儿嫁给南容;桓氏把女儿嫁给鲍宣,孟德耀想把女儿嫁给梁伯鸾,郗道徽选择王逸少,诸葛孔明娶黄承彦之女,王适娶奚高之女,这些都是因为道义相同、气质相合而选择婚姻、谋求修身进德的例子。到了风俗松弛、教化改变、道理昏暗、人心迷失的时候,嫁女儿的人便羡慕一时的显赫,娶妻的人便依仗一时的荣耀,拿财物夸耀于人,以此为乐;又以富贵在世人面前自夸,彼此相合。至于选择贤德,却没有人认真了解。我平日诵读、讲论圣贤经典、诸史和百家之言,每当谈到这一道理,总不免对流俗感到慨叹。上虞人金正音,是纯厚敦谨的君子,不趋附声誉利益,不趋附荣耀富贵,年近壮年还没有娶妻。邻县有一位贤良好学、学习古道的张君,与正音交游,一见面便道义相同、气质相合,于是把女儿嫁给了他。当时与正音交好的士大夫听说这件事,没有不赞美张君的贤德、祝贺正音娶得妻子的。赞美的话,都写在篇章诗作中。我过去与正音尤其交好,也把这些意思写在文章里。《送杨希贤序》自古以来,豪杰、贤人、通达之士能够得到当时称誉、名声流传后世,都是因为他们在志向和义理上周全。专心于志向和技艺,技艺就精湛;担当道义,道路就通达;在出仕与退处上合乎义理,进退便只有一条正路;施行事务,一切都恰当。像伊尹从田野中起身辅佐商汤,傅说从版筑之间被任用,董仲舒闭门读书不停止,诸葛武侯鞠躬尽瘁,范仲淹无论穷困显达都保持一致,这些人都是以志向自我激励、以义理奋发努力的人。我们县的杨希贤,过去曾经意气风发地游历京师,不幸遭逢母亲去世,奔丧回乡。他的操守行为,多种才能都更加精进,处在困境中仍从容自如,承担事务又能处理恰当,大概是志向和义理都很周全的人。我记得曾与他登上龙泉山绝顶,闲览江山,感慨古今,不久一起坐在白石上,谈论人物。希贤环顾四周感慨地说:“我们县也孕育着这样的秀美山川,却如此雄伟壮丽;从前这里的人才,为什么大多不能振作起来?像子陵、世南,在光武帝、太宗皇帝这样的果断雄伟之君在位、谦逊诚恳地礼贤下士之时,却退隐耕钓。世南虽然有‘五绝’的称誉,我还遗憾他不能有更大的作为,不能把君主辅佐到尧舜的境界。他们两位贤人所遭遇、所取得的成就尚且只到这里,其他如虞翻、黄昌,有的生不逢时,有的才质低下,又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况且大丈夫凭借上天赋予的才能处在时代之中,既然能够勤学,又踏踏实实地实行;不得志时就收敛锋芒、自得其乐,得到任用时就像伊尹、傅说那样奋发有为。”我当时听到这些话,心中十分振奋,并且很赞许他。如今他服丧期满,将要入朝,我谨在他的行卷中作序,使远在百里千里之外、不了解希贤是怎样的人的人,希望能由此知道他是一个志向和义理都很周全的人。《送汪尚志东游诗序》登上防山的人,普通的山陵丘阜不能形容它的幽深隐约和起伏变化;观望东海的人,深潭、水洲、溪流、池沼不能与它的深沉潜藏和变幻奇异相比。因此豪放不羁的士人,往往把天下看作邻巷之间;面对沟渠江河,遇到知己便握手放歌,在云霞、山峰、海岛之间尽情欢乐;不得志时便栖身山林、居处野外,奋发激越而悲声长啸。他们哪里像拘谨鄙陋的人那样,只知道留恋乡土、困守乡里呢?我的朋友汪尚志,年轻时敏锐好学,广泛通晓经史,却不喜欢在文字表面上过多停留,尤其擅长吟咏,能作五言、七言和长短句诗。他曾经游历金陵,探访西北的名山大川。后来与俗人相处不合,便奔回四明,隐伏在山林溪谷之中。他仍认为东海的气量还没有深切地与自己契合,于是想乘船往返东海,以扩展自己的志向,抒发长期积郁的愤懑。壬戌年春天,他经过我在山中的居所,把东游的计划告诉我;朋友们为他送行,写了若干诗章。他说:“您也有赠给我的诗吗?”我于是用话问他说:“您前往东海,是将像姜太公一类的人那样,随着时势进退吗?还是将像安期生、羡门子一类的人那样,以居住在蓬莱、方丈为乐呢?或者将要窥望日出,聆听风声,观看浩瀚的波涛、蛟龙鼍鳄的出没、龙鲸的变化、星月的映照,以及神歌鬼哭,把这些激发成文章中奔涌跳跃、奇异壮伟的气势吗?” 汪君说:“我姑且先走吧,我也不知道自己将会得到什么、到达什么地方,以及结果会怎样。”请您把这些话写下来替我挥洒成文。”于是我写下这篇文章,作为送他东游诗的序。《赠澹斋诗序》佛者镫挥室上人,因为王士秀君与我交好,让他持有士大夫题写的关于所谓“澹斋”的诗什,来请我作序。我把诗什中的成篇反复读了三遍,都是当世名卿贤者所作;他们所吟咏歌颂的,无不是赞美上人能够刻苦修行、安于淡泊、不追逐世俗利益。诗辞意旨秀美显达,确实值得编成诗什。虽然如此,推究它们说到极致,不过是说上人忍受饥饿、咀嚼冰蘖,身穿污旧破衣,逃离尘世而甘于幽居独处。像这样,即使是山林中自得其乐、安于恬静的人也都能做到,何况上人还自称有道呢?我却认为,上人所说的“澹”,难道不是体味道理到了极致吗?唉!世人正用荣华、利禄和美食来涂饰蒙蔽人的耳目,引诱人的口腹和身体,牵引人的心志;如果不能抑制、不能停止,凌辱争夺的风气就会兴起,而淳厚的风俗便荡然无存。如今上人用箪瓢、木榻,萧然独处一室;听无声之声,看无形之物,品味无味之味,珍视不值得珍视的东西,像浮云处在太虚之中,空阔通达;四大调和而心志满足,胸中太虚安定而光明。这时,即使在面前奏起钧天之乐、陈列锦绮玉帛,也不足以迷乱耳目;醍醐、熊掌不足以满足口腹;俸禄多到万钟、荣耀可用千辆马车来显示,也不足以动摇他的心志。大概人人都能成为上人,却不能忍受他的处境;而上人正要享受这种快乐,甚至把它推到嗜好烤肉的程度,又怎么会不如此呢?士大夫们应当吟咏歌颂他,而且不止写一首。可是我听说诗的作用,往往能够使人感动而奋发,使天理不至泯灭,使人道恢复,又怎么知道不会有人由此观察感受世道变化,思考如何改变它呢?我因此又深有感触。将来风俗改变,去掉浮华奢靡而趋向质朴,尊重淡泊而鄙弃荣利,借助诗歌声律来表达,这一诗什未必不能像诗中所说的那样发挥作用。这样看来,这些诗对世间教化是有补益的,可以传给所有人,哪里能同只为一时夸耀美饰的诗作相比呢?我已经很久没有到鄞东的山水间游览了。士秀如果在玉几峰前遇到上人,与他谈论而有所领会,请把我的话拿去同他验证,看看是不是这样?”
龙丘稾序男子初生,射以桑弧蓬矢,欲其志四方也。及其力学淬励,操行贞坚,则待壮而行之。其有怀抱利器,不得少试,而恒偃蹇于时者,非自絶也,盖有命焉,而不可强耳。故孔子戹陈而不愠,孟轲阻隔而归天。至若颜子之箪瓢,原思之瓮牖,荣公之带索,袁安之卧雪,陶潜之乞食,虽罹蹇阸困苦,然修名之士,亘古不朽。彼之阿权纵横,肆毒逞欲者,奚啻蜉蝣之聚,暮朝而已哉?道所以卒归于正也。生字惟泉,名本,姓徐氏,毅然男子大丈夫也。少有志于四方,自谓功名可反掌取,而为时所阻,将北游,又有阻,乃叹曰:“富贵命也,其可致力者,在我而已。”遂克志于诗书,而淑于乡人。逮国朝,因荐者入觐,又有阻,不获试,对例受职,出又叹曰:“珪瑜哀乎,而莫知,岂非命夫?”将抵任,至中道疾革,又叹曰:“吾死是,岂非命夫?”遂絶。其高第弟子颍川陈思得其之官,纪行诗三百首。其全稿在家者,皆已散失,间得一二,合为巨帙,而俾余序之。呜呼!以今之多士,行不慕义,而被文绣,饫膏粱者观之,虽逞欲于一时,然何异于蜉蝣之起灭哉?龙丘生虽偃蹇不遇于时,其可传于后者,则有在也。世岂无贤者,知所取舍哉?履信之拳拳于编集,而欲其传,岂不贤欤?《书》云:“人之有技,若已有之。”《诗》曰:“中心藏之,何日忘之。”履信之谓也。龙丘之诗文,固不俟吾序而后传,特悼其不遇于时,而又高履信之义,于是乎书以序之。
送吴仲庚诗序庐江吴君仲庚,以卓越之姿,广博之学,献艺天官,而来司税于余姚,民甚徳焉。公暇则就徳行文艺之士,讲贯经籍,明彻修己治人之道。其志不拘于小成,其进善未可量也。当其考职登朝,士君子之惜其去者,莫不怅然不忍其别。若不形于诗咏,则无以慰去留之心。乃相与以仲庚曩昔访咨,徜徉名胜地,分题若歴山为舜耕之所,丹山赤水洞天为汉契升仙之地,龙泉为方干、王安石题咏等处,凢十名,各为古律五韵,以道其行,且寓离别之情,勉励期颂之意。盖皆发于情,而归乎理义之正者也。诗成授余序之,余与仲庚情好尤笃,敢如是言之。
送赵中孚诗巻后序凢古圣贤名士英杰俊良之辈闻于天下后世者皆志之所志者也故孔子曰「吾十有五而志于学」孟子曰「尚志」孔孟而上三代盛时斯道大明着于六经卓卓然固不待言夷考孔孟而下如荀况司马迁杨雄班固陈夀韩愈柳宗元欧阳修苏轼之志于文韩信卫青班超邓禹诸葛武侯李勣郭子仪张浚之志于武董仲舒管寜陶渊明司马光周程邵朱之志于道龚遂黄覇房杜韩富之志于平治苏武杨彪王导顔真卿文天祥之志于忠江革茅容王祥朱寿昌之志于孝枚乗曹植王粲谢灵运杜甫李白之志于诗程邈王次仲史游蔡邕钟繇王逸少欧虞褚李之志于书皆极其至而沉潜笃乐者故其名华于后歴千万代而不漫也下而至于卜筮医数伎术奕射之流虽不能若圣贤英俊之久逺显赫而其所存亦异于庸众人禽兽草木之随灭者由其心之所在造其阃奥咀其肤髓而不以劳苦为辞者也宗人赵中孚有志士也其卒业于寏庠也荠盐苦淡而不易事其亲也勤劳色养而不怠困苦顿▯志于道于孝于诗文者固已足征今因荐者而登天朝则于忠于平治之道必能更加其志不失望于所交与于其行凢在等夷皆赋诗为规或颂其旣序之矣余复道其志之大者于末简盖亦以其已然者为中孚颂复期其未然者为中孚规欲中孚之必至于古圣贤名士英杰俊良而后已也中孚其勿以余言为凟
送翁徳贤序物生天地间者,皆有用。瓦砾之不材,甃砌者用;粪壤之汚秽,培植者用;草木之蕃芜,大者栋梁之,小者栌楔之,曲者辕轭之,细者精薪之。其或怀苦辛膏漆者,则为佩盉焚髤之用;蛭蟒蝍蛆之毒害,医药者用。其有不可用而产乎两间,非惟无用人,且恶之。然则人之生也,其可不知所用乎?黍稷稻麦菽粟麻枲,鱼肉盐菜,用之大者也。维天之有象也,亦然。用日月以照临之,用风雷以鼓动之,用雨露以润沃之,用霜雪以收藏之。寒暑温凉之变易,莫非天之神用也。人之用也,亦大用。得其用,则天地位而天下安;用不得其用,则天地闭而民物殃。
译《龙丘稿序》男子刚出生时,要用桑弓蓬箭作象征性的射礼,希望他立志于四方。等到他努力学习、磨炼自己,操守贞正坚定,便应当等待成年后出仕。有的人怀抱有用的才能,却不能得到稍稍施展的机会,长期困顿于时代之中,并不是自己断绝前途,大概是命运如此,不能强求。所以孔子被困在陈国而不怨怒,孟轲受阻隔而归天。至于颜回的箪食瓢饮、原宪的破屋瓮窗、荣公的绳带、袁安卧雪、陶潜乞食,虽然遭受困厄艰苦,但作为修养声名的人,却能亘古不朽。那些阿附权势、纵横逞毒、放纵欲望的人,哪里只是像蜉蝣一样朝生暮死呢?道理最终总会归于正道。我的学生字惟泉,名本,姓徐,是刚毅的男子大丈夫。他年轻时有志于四方,自以为功名可以反掌取得,却受到时代阻碍;准备北游,又受到阻碍,于是叹息说:“富贵是命运决定的,能够努力的地方,只在于我自己。”于是专心于诗书,在乡里成为有德之人。到了本朝,因为推荐而入朝觐见,又受到阻碍,不能参加考试,依照条例接受官职;出任后又叹息说:“美玉多么可悲啊,竟然没有人知道,难道不是命运吗?”将要到任时,走到半路病势突然加重,又叹息说:“我死在这里,难道不是命运吗?” 于是他去世了。他的高足弟子颍川人陈思得到他赴任途中所作的纪行诗三百首。他家中保存的全部稿本,都已经散失,偶尔得到一两篇,合起来编成一大册,请我作序。唉!让当今那些士人看看,他们行为不仰慕义理,却穿着华美的衣服、饱食精美膏粱;即使一时放纵欲望,又和蜉蝣的生灭有什么不同呢?龙丘先生虽然困顿不得志于当时,但能够流传后世的东西,却确实存在。世上难道没有贤者,知道应该取舍吗?履信认真编纂这些文集,希望它们流传,难道不是贤德吗?《尚书》说:“别人有才能,就像自己有才能一样。”《诗经》说:“内心把它珍藏,什么时候能够忘记?”说的就是履信。龙丘的诗文,本来不必等我作序以后才流传;我只是哀悼他没有在当时得到任用,又崇尚履信的义举,所以写下这篇序。《送吴仲庚诗序》庐江人吴仲庚君,凭借卓越的资质、广博的学问,在天官献艺,后来到余姚主管税务,百姓十分感念他的恩德。公务之余,他便亲近那些品德高尚、擅长文章技艺的人,讲习贯通经籍,明白透彻修养自己、治理他人的道理。他的志向不局限于小小成就,他在行善方面的进步不可限量。当他考核任职、入朝任官时,士人君子惋惜他离开,没有不惆怅而不忍分别的。如果不把这种情感写成诗歌,便无法安慰离去和留下之人的心。于是大家根据仲庚过去游访、询问名胜的经历,徜徉于名胜之地,分题赋诗:如历山是舜耕作的地方,丹山赤水洞天是汉代契升仙的地方,龙泉是方干、王安石题咏的地方等,共十处,各作古体、律体五韵诗,用来说明他的行程,同时寄托离别之情、勉励之意和期望赞颂之意。这些诗都发自真情,而归结于正当的义理。诗作完成后交给我,请我作序。我与仲庚感情尤其深厚,所以冒昧这样说。《送赵中孚诗卷后序》凡是古代圣贤、名士、英杰、俊良之辈,能够闻名于天下和后世的,都是因为他们有自己的志向,所立志向各有所在。所以孔子说:“我十五岁时立志于学习。”孟子说:“崇尚高尚的志向。”孔子、孟子以前以及三代盛世,这一道理十分彰明,写在六经之中,卓然显著,本来不必再说。考察孔子、孟子以后,如荀况、司马迁、扬雄、班固、陈寿、韩愈、柳宗元、欧阳修、苏轼立志于文章;韩信、卫青、班超、邓禹、诸葛武侯、李勣、郭子仪、张浚立志于武功;董仲舒、管宁、陶渊明、司马光、周敦颐、程颢、程颐、邵雍、朱熹立志于道;龚遂、黄霸、房玄龄、杜如晦、韩琦、富弼立志于治理天下;苏武、杨彪、王导、颜真卿、文天祥立志于忠诚;江革、茅容、王祥、朱寿昌立志于孝;枚乘、曹植、王粲、谢灵运、杜甫、李白立志于诗;程邈、王次仲、史游、蔡邕、钟繇、王逸少以及欧阳询、虞世南、褚遂良、李邕立志于书法。他们都把各自的志向发挥到极致,沉潜用功而以此为乐,所以名声光耀后世,历经千万代也不会消失。下至卜筮、医术、算术、技艺、下棋、射箭一类人,虽然不能像圣贤英俊那样长久显赫,但他们所保存的东西也不同于庸常众人、禽兽草木随即消灭的命运;这是因为他们心有所在,深入其中的奥妙,体味其中的精髓,不把劳苦当作推辞。我的同族赵中孚,是一个有志向的人。他在县学完成学业,生活像荠盐一样清苦,却不因此改变奉养父母的事务;勤劳侍奉、和颜悦色,从不懈怠。在困苦疲惫中,他立志于道、孝以及诗文,这些已经足以证明他的志向。如今因被推荐而入朝,那么对于忠诚和治理天下的道理,他一定能够更加坚定自己的志向,不让交游之人失望。为他送行时,同辈之人都作诗规劝或赞颂,我已经为此作序;我又在末篇说明他更大的志向,一方面以他已经做到的事情为中孚祝颂,另一方面又以他将来尚未做到的事情为中孚规劝,希望中孚一定达到古代圣贤、名士、英杰、俊良的境界,然后才停止。中孚,希望你不要把我的话看作轻慢之言。《送翁德贤序》天地之间生成的万物,都有用处。瓦砾虽然没有材料价值,却可用于砌墙铺路;粪土虽然污秽,却可用于培植;草木虽然繁茂杂乱,大的可以作栋梁,小的可以作栌楔,弯曲的可以作车辕车轭,细小的可以作精细燃料。有的含有苦辛、油脂、漆等成分,便可用于佩饰、调味、焚烧和髹漆;蛭、蟒、蜈蚣等有毒有害之物,医生也能加以利用。那些不能使用、却生长在天地之间的东西,不仅对人无用,人还会厌恶它们。那么人降生于世,难道可以不知道自己的用途吗?黍、稷、稻、麦、菽、粟、麻、枲,以及鱼、肉、盐、菜,是用途最大的物产。上天显现日月风云,也同样如此:利用日月来照临,利用风雷来鼓动,利用雨露来滋润,利用霜雪来收藏。寒暑温凉的变化,没有不是上天神妙作用的。人的作用也同样重大。能够得到适当任用,天地便各安其位,天下便安定;任用不当,天地便闭塞,百姓和万物便遭受灾殃。
传曰:「一家仁,一国兴仁。」又曰:「小人之使为国家,菑害并至。」其不然乎?当尧舜时,禹之徒二十二人,用其用也専以大,故世极治。逮桀而不得用者,故移于善用者之殷。用于殷者,伊尹仲虺其尤也。周之作治,臣十人,大用至于今,言礼乐之治,必归之周。其季也有孔子,可大用而不得用,故定诗书礼乐,作周易,修春秋,遂永其用于千万代者,其用尤大且逺。自秦至于今日,其间治乱废兴者,皆因善用、不善用,得用、不得用所致也。择其用之善者言之:汉有萧何、曹参、龚遂、黄霸、冦恂、诸葛亮;唐有房▯龄、杜如晦、姚崇、宋璟;宋有韩琦、富弼、司马君实,皆纯正公大者。余之适于用者,不能专以大故,其騐于后者,亦不能纯而正。世有志于用者,当去此就彼。友人翁德贤,盖亦世之有志者,尝获小用于时矣。丁艰来归,服阕将升王朝,庶几于大用者,于其行祖于江浒,而与之谈用。
送汪尚质序诗云:「雨雪霏霏,行道迟迟,载渴载饥,我心伤悲。」茍非受命于上而廹于王事者,孰肯撄此劳苦乎哉?今兹隆冬祁寒,雪霜冻地,劲风振木,山无飞翼,水陆无舟车。当斯时也,汪君尚质乃轻数千里之遥,迹险▯涛,将抵广东。其行亦良苦,而尚质怡然自得,无少见于顔面,反若有乐焉者。且尚质投闲无为之地,素无王事之廹窘,乃自勤若是哉?因问其由,乃曰:「吾兄守官广东,不奉顔词者溢期矣。曩吾兄弟平居乡土时,怡怡之顔,旬日不接,则情动热中,而况可期年欤?今吾情切至,即欲见之于旦暮,尚何迹防风雪之足辞哉?」噫!汪氏之于人伦,可谓至矣。孟子谓仁义之实,事亲从兄而已。礼智与乐,所以节文,知此乐此者,今于吾尚质见之矣。乃勈其行而谓之曰:「子之兄,吾亦友之厚者。其为人也,公廉明达;其为政也,必和平清断。然吾尝闻之,异政能感祯祥。今子之兄绩着人和,其必有同颖之禾,五岐之麦,产其郊,芝草凤鸟出于土。子徃,吾贺子之见祯祥矣。」
赠骆则敬序凢伎艺术数之道,皆可以常材而至于学,医非精于儒而笃于道者,则不能阅其籓篱,况欲登其堂奥乎?盖人之一身,与天地同其隂阳,药石草木之性,又非穷理格物者不能知也。余尝读《素问》《难经》《本草》诸书,而叹其论议造化之妙,与《易》《书》有相发明,而鸟兽草木之名,不独于三百篇识也,而且寄夫人之生死于其间者,其学固不至大矣乎?此所以自古名贤达人多托其学而行其济物之志焉。许昌滑撄寜先生,醉六经而该羣言,由大路而存济物之心者也。适与时牾,遂大肆于医,而卒名于世,而得行其志。其所着之书,尤传诵于人。人晚岁避居东海之上,由是贯籍余姚而传其业。得其奥者,吴君温夫,骆君则诚、则敬兄弟,其尤也。吴君旣以儒雅该博之道得之,而骆君兄弟又以姻戚而卒其业者。余旣与三子防,又尝私淑于先生,故吾非直言三子之兼通于医,而庆先生之道有所传也。非徒庆先生之道得三子而传,抑有贺今人之多幸也。旣以贺于今之人,又以自贺也。今年秋,余病疟甚,瞬息间氷冻火烁,若不可生者,数日食饮俱废。旣而尝则诚所馈药,乃愈。及疾间,友人卢祯以寜过余,为余谈其病难之苦,日旣积,祯几絶而复苏者数矣。得全生而幸免者,则敬药石所致也。敢以文为请。余时力弱体倦,心虽许之,而词莫能措。越两月,以寜伻来速者三,于是乎序,并寓余之感于则诚者,以见骆君兄弟之有德于人也多矣。若夫落落在人耳目,刺刺传诸人口者,则略而不言。
赠术士宋某序子夏曰:「死生有命,富贵在天。」孟子曰:「千岁之日至,可坐而致也。」是以富贵贫贱生死夀殀,皆可推而前知也。至于必时早暮騐其果否,盖有不知其所以然也。今奉川宋君,文彩炳耀,质实信让,推五行术以游湖海。凢乡硕士学士大夫,莫不造谒而交接之。其术之精騐,若郢人之斵削,如持烛之取影,灼灼然不能逃其所推也。盖虽管郭袁李,亦不过是。余性愚鲁,最不善小道,且不知其所以然也。长平之战,一坑四十万人,皆恶曜之所侵;与贞观之时,死囚四百,一旦纵放,皆吉曜之所临欤?隋炀之世,奸淫日炽,盗贼蜂起,抑何曜之竞逼乎?及于太宗,相去止十数年,道不拾遗,风俗丕变,又何曜之遽易欤?是则尤不可知也。今之世,有循矩矱,率典章义,然后言,度然后动,杜门而受冻馁,犹不免于刑辱;其狠性肆虐,毒害奸险,日益侈靡,厌饫膏粱,而竟以夀终,是吉凶之曜,又何其祸君子而福小人?是愈不可知者。宋君脱灵于其术而有所得,幸勿我秘于其别,复序以闻。
译《礼记》说:“一家实行仁,一国便会兴起仁德。” 又说:“让小人治理国家,灾害便会一同到来。”难道不是这样吗?尧舜时代,禹等二十二人得到任用,他们的才能专一而宏大,所以天下达到极治。到了夏桀,因为不得任用,政权便转移到善于任用人才的商朝。商朝得到任用的,以伊尹、仲虺最为突出。周朝建立治理天下的制度时,任用十位大臣,大规模任用人才所形成的成就流传至今;谈到礼乐之治,一定归功于周朝。周朝末年有孔子,他本来可以得到大用却没有被任用,因此整理《诗》《书》《礼》《乐》,作《周易》,修订《春秋》,终于使自己的作用长久流传于千万代,他的作用尤其重大而深远。从秦朝直到今天,其间治乱兴废,都是由善于任用或不善于任用、得到任用或不得任用造成的。选择其中善于任用人才的例子来说:汉代有萧何、曹参、龚遂、黄霸、寇恂、诸葛亮;唐代有房玄龄、杜如晦、姚崇、宋璟;宋代有韩琦、富弼、司马君实,他们都是纯正、公正、宏大的人才。我所适合的任用,不能专门用在大事上,所以后来所显现的效果,也不能做到纯正。世上有志于发挥作用的人,应当舍弃这种情形,趋向那种情形。我的朋友翁德贤,大概也是世上有志于发挥作用的人,过去曾经在当时得到过小小的任用。后来因父母丧服回乡,服丧期满将要升入朝廷,希望能够得到大用;我在江边为他饯行,和他谈论任用人才的道理。《送汪尚质序》《诗经》说:“雨雪纷纷,行路迟缓;又渴又饿,我心悲伤。”如果不是接受上级的命令、被王事所迫,谁肯承受这种劳苦呢?如今正是隆冬严寒,雪霜冻地,劲风摇动树木,山中没有飞鸟,水陆都没有船车。在这种时候,汪尚质君却轻装跋涉数千里,经过险阻和风涛,将要到达广东。他这次行程实在艰苦,但尚质神色怡然自得,脸上没有丝毫显露,反而像是有所快乐。况且尚质处在闲散无事之地,平素并没有王事的逼迫,为什么还要自己辛劳到这种程度呢?我便询问缘故,他说:“我的兄长在广东任官,已经超过期限,不能奉上颜面问候的时间太久了。从前我们兄弟平日在乡里居住时,兄弟之间和悦的面容,十天半月不能相见,感情便内心激动、热切难安,何况如今可能要整整一年不能相见呢?现在我的感情十分迫切,即使想在早晚之间见到他,又哪里还值得以风雪险阻为辞呢?”唉!汪氏对于人伦,可以说已经达到极致了。孟子说,仁义的实际内容,不过是侍奉父母、顺从兄长。礼和智以及音乐,是用来节制、修饰这种感情的;懂得这一道理并以此为乐,我今天在尚质身上看到了。于是我勉励他上路,对他说:“您的兄长,也是我深厚交好的朋友。他为人公正廉洁、明达通理;他治理政事,一定和平、公正、清明而果断。但我曾听说,卓异的政绩能够感动上天而招来祥瑞。如今您兄长的政绩显著,使百姓和谐,他的辖境中一定会生出同穗的禾、五岐的麦,郊外会长出灵芝,土地中会出现凤凰和鸟类。您前去吧,我要预先祝贺您能够见到祥瑞。” 《赠骆则敬序》凡是技艺、方术、算数之类的学问,都可以凭借通常的资质达到学习的程度;但医生如果不精通儒学、不笃守道理,就不能窥见医学的门墙,更何况想要登堂入室呢?人的身体与天地具有相同的阴阳规律,药石草木的性质,又不是穷究事理、推求万物的人所不能知晓的。我曾经读《素问》《难经》《本草》等书,感叹其中论说天地造化的精妙,能够与《易》《书》相互发明;其中鸟兽草木的名称,不仅可以在《诗经》三百篇中认识,而且把人的生死也寄托在这些知识之中。这样的学问难道还不够宏大吗?这就是自古以来名贤达士大多借助医术来施行救济万物志愿的原因。许昌滑撄宁先生,沉浸于六经而兼通百家言论,走正道而存有救济万物之心。他恰好与时代相违,于是大力钻研医术,最终以医术闻名于世,也得以施行自己的志向。他所著的书,尤其在人们中间流传诵读。晚年他避居东海之滨,因此入籍余姚并传授医业。得到其中奥妙的,有吴君温夫、骆君则诚和则敬兄弟,其中骆氏兄弟尤其突出。吴君已经凭借儒雅博学的学问得到传授,骆氏兄弟又因姻亲关系而最终完成了这门学业。我既与三人交游,又曾私下向先生学习,所以我不仅要说明三人兼通医术,也要庆贺先生的学问得以传承。这不只是庆贺先生的学问得到三人传承,也是庆贺当今人们的幸运。既是向当今之人表示庆贺,也是向我自己表示庆贺。今年秋天,我患疟疾十分严重,顷刻之间一会儿像冰冻一样寒冷,一会儿像烈火灼烧一样发热,仿佛不能活下去了,几天之内饮食全都停止。后来曾经服用则诚赠送的药,于是痊愈。等到病情稍缓,友人卢祯把寧先生请到我这里,替我讲说他治疗疑难病症的艰苦经历;病程日渐积久,卢祯几次濒临死亡又复苏。能够保全性命、幸免于难,是则敬的药石所造成的。我冒昧请求作一篇文章。当时我体力虚弱、身体疲倦,心里虽然答应了他,言辞却无法组织。过了两个月,寧先生三次派人来催请,于是我写下这篇序,并把我对则诚的感激寄托其中,以显示骆氏兄弟对人的恩德实在太多。至于那些已经明显存在于人们耳目之间、反复传于众人口中的事,我就略去不说了。《赠术士宋某序》子夏说:“死生有命,富贵在天。”孟子说:“即使千年之后的冬至,也可以坐着推算出来。”因此富贵贫贱、生死寿夭,都可以推究而预先知道。至于一定要判断时日早晚、验证结果是否果然如此,大概还有不知道其所以然的地方。如今奉川宋君,文采光耀,质朴诚实而谦让,推演五行之术,游历湖海之间。凡是乡里的硕士、学士和士大夫,没有不登门拜访、同他交往的。他的术数精妙准确,就像郢人运斧削木,又像拿着蜡烛取影,明明白白,不能逃脱他的推算。即使管辂、郭璞、袁天罡、李淳风,也不过如此。我天性愚钝,最不擅长小道,而且不知道它所以然的道理。长平之战,坑杀四十万人,难道都是恶星侵犯的结果吗?贞观年间,四百名死囚一旦被释放,难道都是吉星照临的结果吗?隋炀帝时代,奸淫日益炽盛,盗贼蜂起,究竟是哪颗星辰竞相逼迫造成的呢?到了唐太宗时期,相隔不过十几年,便路不拾遗、风俗大变,又是哪颗星辰突然改变了呢?这些就更加无法知道了。如今世上有些人遵守规矩,依照典章义理,然后才说话,考虑之后才行动,闭门而居、忍受饥寒,却仍免不了刑罚和耻辱;另一些人性情凶狠,肆意暴虐,恶毒奸险,日益奢侈糜烂,饱食膏粱,最终却能长寿而死;这样看来,吉凶之星为什么反而使君子遭祸、使小人得福呢?这就更加无法知道了。宋君如果能从自己的术数中灵活推求而有所所得,希望不要把这些道理秘而不宣,分别之际再作一篇序让我知道。
王氏族谱系序孔子谓:“于礼乐能言之,文献不足,则不足征。”是以五季以前,簮缨诗书礼乐之家,咸有谱系。如王氏之族姓序昭穆,记血脉枝分,衣冠房从宗系,庆系谱等,及诸房略家史家志,着録谱图之类。其志在于敬承善继,其先▯瓞云来,使后生者得有所考,以知循流寻源,縁枝求本者也。此吾友人士秀家谱系之所由作也。士秀姓王氏,患其家世久逺,其谱源本难追。质诸祖父,仅得其自讳某以来,至于其身四世之实,谱而为帙袖,以示余征序之。且言曰:“凢士君子于家族之谱,所以明尊卑,别名分,故不可不谱。茍不得其实,不可以冒而取铁炉歩之讥也。”今之好夸者,輙冒前古显官闻人,诞延补续,非唯贻笑于人,得不有愧于承继,以妄其先乎?夫如一科潢潦之水,绐人曰其源出于某山名谷,虽庸鄙者亦不之信徒,取诸辱耳。我则不然,谱之者庶以明尊卑,别名分,俟后之贤子孙得有所考耳。余乃为之言曰:“今夫水与木,曰某流某河,出于某之名山大川,某树某木,出于某之髙陵乔谷。虽然,厚土之下巠脉衍注,无非水也。大地之中条叶贲然,无非木也。”愚溪水名于柳宗元,六一泉发于欧阳子,寻围之木肇自萌甲,又何必专誉某山某土有名泉良材也哉?士秀借祖父以来积徳树义,恒产固基,非一日矣。如涓涓之泉,亭亭之木,涌润挺立于此。士秀又能发达之,培植之,吾将见盈科而行,滔滔浩浩,达诸海矣。欝然秀发,蔀然盖张,蔽日月,凌云霄矣。他日王氏之门,异材山出,清流源来,文献有征,士秀之功也。呜呼!余揣其原,盖亦出于江左三槐,今不得其实而不冒之者,邹孟氏所谓豪杰之士,虽无文王犹兴,其士秀之谓欤?
陈氏族谱序天下事物之理,皆一本而万殊者也。有大而旷漭,可循而知者;有小而浅近,不可得而知者。如天下之山,千支万▯,起伏散峙,若不可得而知者。茍求其所自,虽南北西东之异,支▯贯达,要必宗于五岳。五岳之大脉,则总于昆仑也。此虽大而旷漭,由万殊而求一本,可循而致也。若夫合龠之粟,播种于寻亩之畦,日至而熟,落为斛斞,虽待收数家之近,散形于一人之手。茍求其粒之孰同株,而孰同穟,由一本而后万殊,不可得而知也。氏族之在天下也,非若山▯之旷漭,粟粒之繁衍,欲求其故,自鼻祖而达仍来世世,明确生生条贯,有不可得者。何则子孙失于纂摭之过也。孔子曰:“夏礼吾能言之,杞不足征也;殷礼吾能言之,宋不足征也。”孔子之叹,盖文献不足征也。以夏殷之后犹如是,况其他乎?以陈氏言之,始于周武王克商,求舜帝之后,得胡公满封于陈,以偹三恪。陈乃太昊庖牺氏王天下之▯宛丘也,故制字以▯▯,谓宛丘以木木乃太昊之王徳,以臼谐其声也。子孙以国为氏,后有广陵之陈,本刘氏,鲁相元子以外孙刘矫嗣,此称刘者之▯也。有矦莫陈三字姓,亦改为陈,此代北之▯也。隋之初,白求贵改为陈氏,是万年之▯也。而世独称颍川者,由陈寔之族繁盛,又有贤徳,号颍川四长,故也。越余姚之有陈氏,不知权舆于何代。尝读学宫题名记,有陈庚应者,咸淳十年进士也,官东阳尉,有贤徳,而亦弗能知其子孙之所在也。今兹陈某持所为族谱一篇来征余序,观其鼻祖则讳瑗,墓志所谓唐颍川陈府君,七世祖则东阳尉进士公也。其谱由府君至进士,不能举其传世之详,不能悉谱而不谱。由进士至某七世,悉能考其年夀卒塟,谱之则系以府君墓铭,进士状牒,皆其传家旧物。呜呼!世降俗衰,举皆奔竞于利欲之途,孰有尚清白传?家以先代事业为志者,今某孜孜于族谱之作,保葺先世手泽,纂摭于旷漭之余,犹恐失之,岂不贤矣乎?使其子孙亲见纂摭之难,承家庭之教,必能益趋而上,而充其宗矣。吾知陈氏之庆未艾也,余故非特贤其族谱之作,抑且有望于其子孙也。某字可道,好读书,有守,有为士也。
译《王氏族谱系序》孔子说:“对于礼乐能够说得上来,但文献不足以考证,那还是不足以凭信的。”所以,五代以前,世代簪缨、传承诗书礼乐的家族,都有族谱。例如王氏家族的谱系,记载姓氏、昭穆次序、血脉分支、仕宦家族各房的宗族系统,以及庆系谱等,还有各房略史、家史、家志和著录谱图之类。这些族谱的用意,在于敬慎地承继先德,使祖先世代绵延如瓜瓞一般,让后生有所考察,懂得沿流寻源、顺枝求本。这就是我的朋友士秀为家族编修谱系的缘由。士秀姓王,忧虑他的家世年代久远,族谱的源流本来难以追溯。他向祖父、父亲询问,只得到从祖先讳某以来直到他本人,共四世的事实,于是编成一册,拿给我,请我作序,并且说:“凡士君子编修家族谱牒,是为了辨明尊卑、区别名分,所以不可不修谱。如果得不到真实情况,就不能冒然承袭,以免受到‘铁炉步’之讥。”如今那些喜好夸大的人,动不动就冒认古代显官名人,荒诞地牵强续接,不仅会被人讥笑,难道不会对承继先世感到惭愧、反而以妄说污蔑祖先吗?这就像一股由雨水形成的小水流,欺骗别人说它的源头出自某座名山、某个名谷,即使庸俗浅陋的人也不会相信,只是自取羞辱罢了。我却不是这样。编修族谱,只是希望借此辨明尊卑、区别名分,等待后世贤能的子孙有所考察罢了。于是我为他写道:“现在,水有某流、某河之名,说它发源于某座名山大川;树有某树、某木之名,说它生长于某处高陵大谷。虽然如此,厚土之下的经脉相互延伸、流注不息,无非都是水;大地之中的枝条叶片茂盛繁密,无非都是树木。”愚溪因柳宗元而得名,六一泉由欧阳子发掘,寻常环抱之木也是从种子萌芽开始的,又何必专门称誉某座名山、某处土地有名泉和良材呢?士秀凭借祖父以来积累的德行、树立的义理和稳固的家业根基,并非一日之功。就像涓涓泉水、亭亭树木,在这里涌流滋润、挺立生长。士秀又能够使它发展壮大、培植扶持,我将看见它像水满坑洼后继续流行一样,滔滔浩浩,最终汇入大海;树木郁郁葱葱地生长,枝叶繁密展开,遮蔽日月,凌驾云霄。将来王氏家门之中,奇异的人才如山中涌出,清澈的源流不断流来,文献都有凭证,这就是士秀的功劳。唉!我推究他的源流,大概也出自江左三槐,只是如今没有得到真实根据,便不冒认。这难道就是邹孟氏所说的‘豪杰之士,即使没有文王也会兴起’的人,所指的就是士秀吧?” 《陈氏族谱序》天下万事万物的道理,都是由一个根本分化为万千差异。有些宏大而广远,可以沿着线索考察得知;有些细小而浅近,却难以查考。比如天下的山,分支千条、支脉万派,起伏散布、各自耸立,看起来似乎无法考察。假如追究它们的源头,即使有南北西东的不同,支脉纵横贯通,也一定归宗于五岳;五岳的大脉,又总归于昆仑。这虽然宏大广远,但从万千差异追寻一个根本,仍可沿着线索推求出来。至于合龠那么多的粟米,播种在寻长的田畦里,经过日晒成熟,落下来成为斛斞,即使只等到收取几家的近处,最后也散落在一个人的手中。若追究哪些米粒出自同一株、哪些出自同一穗,就从一个根本追到万千分殊,无法考知。天下的氏族,并不像山脉那样广远,也不像粟粒那样繁衍无穷;若想追求其源流,自鼻祖以来直到后世,世世代代明确考察每一代的生育条理,却有难以做到的地方。为什么呢?因为子孙失误于编纂搜集。孔子说:‘夏代的礼,我能够说出来;但杞国的文献不足以考证。殷代的礼,我能够说出来;但宋国的文献不足以考证。’孔子的感叹,大概是因为文献不足以考证。夏、殷之后尚且如此,何况其他家族呢?就陈氏而言,它始于周武王灭商之后,寻求虞舜帝的后代,找到胡公满,把他封在陈国,用来备列三恪。陈地原是太昊庖牺氏统治天下时的▯宛丘,所以造字时以▯▯为形,说宛丘以木木表示太昊称王的德,又以臼来谐声。子孙以国名为姓。后来有广陵陈氏,本来姓刘,鲁相元子的外孙刘矫继承其后,这属于称刘者的一支。又有矦莫陈三字姓,也改姓陈,这是代北的一支。隋朝初年,白求贵改姓陈,这是万年的一支。而世人独称颍川陈氏,是因为陈寔一族繁盛,又有贤德,号称颍川四长的缘故。越地余姚有陈氏,不知道始于哪个朝代。我曾读学宫题名记,见有陈庚应,是咸淳十年进士,任东阳尉,有贤德,但也不能知道他的子孙如今在哪里。现在陈某拿着他编成的一篇族谱来请我作序。我看他的鼻祖名瑗,墓志所说的唐代颍川陈府君;七世祖则是东阳尉进士公。他的族谱从府君到进士公,不能列举世代相传的详细情况,因此不能全部编入谱中;从进士公到陈某,七世的情况都能考察出他们的年寿、卒葬,于是编入谱中,并附上府君墓铭和进士公的状牒,这些都是他们家族世代保存的旧物。唉!世道衰落、风俗败坏,人人都奔走竞争于利欲之途,哪里还有崇尚清白、传承家声的人?如今陈某孜孜不倦地编修族谱,保存修葺先世遗留下来的手泽,在广远难考的资料中搜集整理,还唯恐有所遗漏,难道不是贤能吗?让他的子孙亲眼看到搜集编纂的艰难,接受家庭的教诲,一定能够更加努力地向上进取,使宗族得到光大。我知道陈氏的福泽还没有穷尽,所以我不只是认为他编修族谱这件事贤明,也对他的子孙寄予希望。陈某字可道,喜爱读书,有操守,是有志于成为士人的人。
送族子学简序吾闻经所以载乎道,学所以欲知其道而行之也。然有经明学该,不谐于时,则终老困▯于林野者,亦不失为有道之士。与其禄公而道屈,无知而行险,孰若老▯于林野乃为知耻?然岂若上下志通,朝廷无遗贤之憾,学士无不用之叹,而知行两尽者哉?此君子所以贵乎生济文明之时也。洪武十六年,诏天下府州县学,择其经明学该者一员,贡于京师,谓之岁贡。而吾族子学简,适当其选。夫其时,正怀抱利器之士奋志之秋也。学简其勉之!况是选考择于等夷之中,经欲其明,学欲其讲,而徳行欲其纯正,礼貌欲其恭度,而且三四校试于有司,而后敢升于春官。春官则加详考焉者,岂易得哉?学简其可不致勉乎?然世有能熟诵一经传注,而约晓其大説者,及授以政事,不迂腐窒碍,则奸邪险诈而卒致讪让颠倾者,则又不若不学而通于时务之为愈也。学简其加勉焉!吾于宗族诸子,于学简尤加敬畏者,于其行固欲附之以言而期勉之。今兹凢与内交者,一以庆其赴是选,一以惜其去之逺,乃相率赋诗以道规颂惜别之情,以道路所歴名山胜地之在郡畍者,分题得五韵古律若干篇,而授余序。余旣喜朝廷有崇尚经术之举,而庆吾学简之将得行其所学之道,又重诸公之请,乃申余所勉之意而序如右。
丹山书院记苏秦、李斯、王雱、蔡卞之徒,非不劬书而力学也,然卒为乱世反覆之小人,而士君子耻道之者,其患在乎于书未深,于理未明,而功利之心先动也。是以蚩氓俗吏,毎持其类以诋笑文人学士。呜呼!是未知乎书之为道者也。夫书,冒天地之理,载圣贤之道,自有四海,至于有家、有身者,能知而由之,则安荣而显赫;昧而违之,则危辱而颠陷败死。譬之稻粱鱼肉,贵贱有生者,莫不资之以养,脱有一不节而致病殒亡者,抑岂稻粱鱼肉之害?害之也。呜呼!不节稻粱鱼肉而致亡者,盖或有之,但未有深于书而不显赫者也。苏、李、王、蔡之徒,特不深知而由耳。使其能充大正已如孟荀;潜心确守,如董仲舒;渊黙去就,如郭林宗;通达应变,如诸葛孔明;安贫乐分,如陶潜;栖神辨博,如▯景;髙洁如邵雍;随时如周、程、张、朱;用则正义而蹈道,不用则髙尚而乐天。此所以行藏一致,而必有以称于时,而名后世也。友人黄君宗海,脱谢世事,兀坐丹山中,极嗜而乐者,唯书而已。犹惧夫交战者之或胜,故以书隐,自号志所守也。然以宗海之才志,旷达不覊,修业崇徳,常如不及,吾知其行藏以道,不安卑近者也。有所名世,必矣。他日人爵从之,无心于富贵而富贵自来相偪,又岂能终于隐哉?
崖庐记李隆平氏遯迹四明山谷中,因岩崖为庐而居。洪武十年春正月庚辰之夕,梦异人皓首厐眉,岸帻曵杖而造其庐,谓隆平曰:“人生两间,或出或处,或显或晦,举命也夫,其可强而至哉?”古昔先人有显而居朝,承顺为悦者,曰“承明庐”;有于南阳卧草莱者,曰“草庐”;有洗心于道义之域而致其洁者,曰“精庐”;有弃荣味而呻吟者,曰“蜗庐”;有仙于山中者,后以其地称“庐山”。今而因岩崖为庐,其亦名之为“崖庐”。寤而异之,兴坐待旦,发防而筮,遇遯之渐,其辞曰:“好遯君子,吉。”隆平喜纳防于柜,遂题其居曰“崖庐”。间来谓余而征记,余曰:“子以实而名其庐,旣善矣;或符诸梦,是又善也;卜而吉善,孰大焉?”《斯干》诗曰:“乃占我梦,吉梦维何?”《绵》诗曰:“爰始爰谋,爰契我龟。”《周书》曰:“梦恊卜子,其有矣。”且遯之为卦也,贞艮山也,悔干天也,是天下有山之象焉;互变为坎,是山中有崖之象焉。艮为门阙,坎为隐伏,有庐可遯之象焉。所居符梦,所梦符卜,所卜而又符所居之象,吉又何加焉?夫所谓“承明庐”者,隆平不欲之矣;所谓“草庐”“精庐”者,不可尚已。隆平倘能养心寡欲,居观干天之象,优防艮山之趣,则所谓“庐山”“蜗庐”者,不得耑美于前矣。是为记。
译《送族子学简序》我听说,经书是用来承载道的,学习是为了认识道并实行它。然而,有人经学明白、学问完备,却与时势不合,直到老年仍困顿于山林野外,这样的人也不失为有道之士。与其为了俸禄而使道义受屈,毫无所知却冒险行事,哪如老困于山林而以知耻自守呢?但这哪里比得上上下志向相通,朝廷没有遗漏贤才的遗憾,学士没有不被任用的叹息,并且知识与实践都能达到完备呢?这就是君子看重生逢文明盛世的原因。洪武十六年,诏令天下府、州、县学,从中选择经学明白、学问完备的人一名,贡送到京师,称为岁贡。我的族子学简,恰好被选中。当时正是怀抱才器之士奋发立志的时候。学简,你一定要努力!何况这种选拔是在同等士人中考选的:要求经学明白,学问讲习精通,德行纯正,礼貌恭谨合度;还要经过有关官员三四次考核,之后才敢送入春官。到了春官,还要加以详细考察,这难道容易得到吗?学简,你怎么能不尽力呢?然而世上有的人能够熟读一部经书及其传注,却大概明白不了其中主旨;等到把政事交给他办理,他不是迂腐阻滞,就是奸邪险诈,最终招致讥谤、责罚和倾覆,这样的人又不如不学习却通晓时务的人。学简,你要更加努力啊!我对于宗族中的诸位子弟,对学简尤其敬重,是因为我本来就想把几句话附在他的行程上,用来期望并勉励他。如今凡是与我有交往的人,一方面为他赴选而庆贺,一方面又惋惜他将远行,于是相继作诗,表达规劝、颂美和惜别之情;又以途中经过的郡界内名山胜地为题,分题作成五言、七言古诗和律诗若干篇,交给我作序。我既为朝廷崇尚经术的举措感到高兴,又为学简将要有机会实行自己所学的道理而庆贺,加上又看重诸位的请求,于是重申我勉励学简的意思,作序如上。《丹山书院记》苏秦、李斯、王雱、蔡卞这些人,并不是没有勤苦读书、努力学习,然而最终却成为乱世中反复无常的小人,士君子以谈论他们为可耻。他们的祸患,在于读书不深、明理不透,而功名利禄之心先已发动。因此,愚昧的百姓和庸俗的官吏,常常拿他们这一类人来诋毁嘲笑文人学士。唉!这是因为他们还不知道读书所承载的道。书,包容天地的道理,承载圣贤的道统;从天下四海,到国家、个人,能够认识并遵循它,就会安定荣耀、显达尊贵;昧于此道而违背它,就会危险受辱、颠覆陷败而死。譬如稻米、粱食、鱼肉,贵贱之人只要活着,没有不依靠它们来养生的;假如有一个人不加节制而导致疾病死亡,难道是稻粱鱼肉本身害了他吗?是他自己害了自己。唉!不节制稻粱鱼肉而导致死亡的人,或许确实有;但从来没有读书深透却不能显达的人。苏秦、李斯、王雱、蔡卞这些人,只是没有深入理解并实行圣贤之道罢了。假如他们能够像孟子、荀子那样充实扩大道德、端正自己;像董仲舒那样潜心笃守;像郭林宗那样深沉默然、审慎出处;像诸葛孔明那样通达而善于应变;像陶潜那样安于贫困、乐守本分;像弘景那样神思高远、辨析广博;像邵雍那样高洁;像周敦颐、程颢、程颐、张载、朱熹那样随时应变;被任用时就端正义理、践行正道,不被任用时就保持高尚、乐于顺应天理。这样才能使出仕与退处相一致,必定有足以在当时获得称誉、在后世留下声名的地方。我的朋友黄君宗海,脱离世俗事务,独自端坐在丹山之中,他极其爱好并以之为乐的,只有读书罢了。他还担心世俗交战的念头有时会取胜,所以以读书自我隐遁,用‘志’来表明自己的操守。然而以宗海的才华和志向,旷达不羁,修习学业、崇尚德行,常常唯恐来不及,我知道他无论出仕还是退处都会依循正道,不会安于卑下浅近的境地。他将来必定有所成名于世。将来人爵也会随之而来,他本来无心富贵,而富贵自然会逼近他,那时他又哪里能够终身隐居呢?” 《崖庐记》李隆平隐遁在四明山的山谷中,依着岩崖建庐居住。洪武十年春正月庚辰的夜晚,他梦见一个奇异的人,白头长眉,戴着高高的头巾,拖着手杖来到他的庐舍,对隆平说:“人生处在天地之间,有人出仕,有人退处;有人显达,有人隐晦,这大概都是命运吧,哪里能够强求达到呢?”古代先人中,有显达而居于朝廷、承顺君意以求取欢悦的,称为“承明庐”;有在南阳躺卧草野之中的,称为“草庐”;有在道义领域洗心自守、使自身纯洁的,称为“精庐”;有抛弃荣华滋味、困苦呻吟的,称为“蜗庐”;有在山中成仙的,后来人们便以其地称为“庐山”。如今你依着岩崖建庐,也可以把它命名为‘崖庐’。”隆平醒来后觉得奇异,起身坐着等待天明,打开筮书并占卜,得到遯卦变渐卦,卦辞说:“善于退避的君子,吉祥。”隆平高兴地把筮辞收藏在柜中,于是题写居所为“崖庐”。后来他来找我,请我作记。我说:“你根据实际情况为庐舍命名,已经很好了;它又与梦境相合,更好;占卜得到吉兆,还有什么比这更好呢?”《斯干》诗说:“于是占卜我的梦,是什么吉祥的梦呢?”《绵》诗说:“于是开始谋划,于是契合我的龟卜。” 《周书》说:“梦境与卜辞相合,事情就会实现。”而且遯卦的卦象,下卦艮为山,是贞卦;上卦乾为天,是悔卦,这是天下有山的象征。互卦变为坎,是山中有崖的象征。艮代表门阙,坎代表隐伏,正有建造庐舍以退避的象征。居所符合梦境,梦境符合卜辞,卜辞又符合居所的卦象,还有什么吉祥能超过它呢?所谓“承明庐”,隆平已经不想要了;所谓“草庐”“精庐”,也无法超过它。如果隆平能够养心少欲,居处时观照乾卦天道的象征,悠然领会艮卦山岳的意味,那么所谓“庐山”“蜗庐”,就不能专美于前了。这就是记。
稽古斋记孔子曰:「吾犹及史之阙文也,今亡矣夫。」夫史之不阙文,于理未甚损也。圣人叹之者,盖叹古道之渐废也。然古道之废于今者,岂独史哉?礼乐射御之习,举扫荡之,所存者惟书耳。书又工乎防画波折之间,务竒巧,逞姿媚,以跨乎人。至于六义,则茫乎其未闻知也。吾尝谓书所以载道者也。夫欲知道,必先穷理;茍欲穷理,必先识书。欲识书,则当研究乎六义。此古者保氏之教然也。呜呼!书自三代以下,六义不明也久矣。虽汉许慎之博,着《説文》于义,止得象形、谐声二类而已。指事、防意间得一二,假借、转注则未之取也。郑夹漈研精极虑,拳拳乎此,著述虽多,然又不过为慎之驾説也。观其假借颇明,则转注昧矣。若徐锴、戴侗軰识见平庸,循迹蹈辙,虽取重于世,较于超然特起者,则劣也。如沈约《韵书》、野王《玉篇》,家藏人用,究其不失于鳞次者,鲜矣。子母相生,声音相谐,造化之自然也。而野王或以子为母者有之,沈约则音声浑然一涂,去取之际,虽诸公之用心,犹有所失,他何议焉?余近在山中,博古之暇,作书曰《本义》,定三百三十字为字母,八百七十字为字。子以象形为首,原文字之本也。次二曰指事,加乎象形者也。次三曰防意,次四曰谐声,合夫象形、指事者也。次五曰假借,次六曰转注,托夫四者之中者也。博考众氏,明辨正俗,祛妄馘惑,断以区区之见,虽未敢自跻于古人,其于君子翫考之际,窃谓少有助焉。夫世之知者亦鲜矣,求同志而相与讲明之,则忽未之见也。及来钟离,闻汀之吴君以庄,慨然有志于古,以稽古名斋,未暇往见。而凤阳郡祭酒吴先生,且俾余为以庄言之。余谓古莫先于书,而书莫先于六义。而以庄稽古之际,岂有过于是哉?余故因吴先生之请,遂发之也。若夫所不可言者,今固不能尽言也。他日握手相遇,与呉君谈一画。未判之先,则庶乎其有所进;视今日所发,直筌蹄耳。
竹东轩记骆君则诚尝为其亲卢浚卿氏求文,其所谓竹东轩者,卢吾邑之大姓也。以竹东名轩,虽因其所固有,然即其所乐,足以知其人之徳矣。虽然,余未与浚卿接,易于毁誉,君子所戒。时虽唯然而未有以偿其命,及筮仕中京,骆君又自余姚致书来,速前盟,乃为之言曰:「昔之以竹名世者,淇澳之猗猗,假彼以兴其徳;渭川之十亩,籍之而等千户侯者,以逰称于晋,以逸称于唐。饫尊荣而逃虗寂者,不可一日无以供啸咏。防于心而适于趣者,舍下之开三径,挹清风而来益者,截筩以谐凤鸣,此又律音而明时者;投陂而龙化,此又以术致异者。今浚卿之好之也,未审其志之所在,无乃有其徳寓其意,欲逃虗寂,怡适情趣,日挹清风,对时光而仰慕前修者乎?」呜呼!今余绊此,何日得赋归田,与骆君握手,出邑郭南门,径造卢氏竹林东,坐轩中,求见竹东翁,必能坐我竹根,出酒核相叙劳。是时也,苍雪堕前,风吟竹叶,瑟瑟作人,笑赞颂之章,当更为浚卿道之。
柳林书庄记凡人之有得于心而可以乐其志者,虽末艺小技,亦终身而嗜之,常若不足焉。如穷羿之使射,稽康之好鍜,欧冶之链金,郢人之巧斲,伯牙之于琴,张长史之于草书,公孙大娘之于舞剑,吴道子之于画,是皆浸渍耽玩而不能舍。盖志于斯,有得于斯,则乐于斯而拳拳于斯也。得于技艺之末者尚如此,而况有得于圣人之道者哉?夫圣人之道,昭乎六籍,配造化,通鬼神,冒万物之理,范古今之变。前乎先王不能违,后乎未来不能越。得之于心,则泰于身而溢于前,富贵尊荣不足以比其显,隂阳代序不足以如其幽,棘璧荆玉不足以喻其隆,声四海之珍不足以方其味,龙战于天不足以抵其变。此先进之士有埋首疲精,达昏旦,遗寒暑,忘寝食,而孜孜不遑少息者,其真志于斯,得于斯而乐于斯以拳拳于斯者也。防稽张君景顔,少力于书,壮出而仕,旣而不得大施,遗弃一切,夫妇隐鉴湖之曲,探圣人之道,慕前修之髙,开一室,环种以柳,齐列图书其中,名曰柳林书庄。起居食息,触忤不平,一适乎书。其亦志于斯,得于斯,斯乐于斯而拳拳于斯之如是者乎?呜呼,吾亦有志于斯久矣,縻禄于此,未能如张君之乐也。他日倘遂所志,束书南归,访景顔之居而造焉,谈而有合,将脱巾挂柳树枝上,坐緑隂中,以得闻其所未闻,读其所未读。斯时也,理明疑释,见道跃如,岂不乐也哉?张君必不吾郤,故先文以寄之。
译《稽古斋记》孔子说:“我还赶得上史官有意保留缺文的时代,现在大概已经没有了吧。”史书不保留缺文,对道理本身并没有太大损害;圣人之所以感叹,是感叹古道逐渐废弃。然而古道在今天废弃的,难道只有史书吗?礼、乐、射、御的学习,全都被扫荡殆尽,保存下来的只有书法。书法又专在点画波折之间讲究奇巧、卖弄姿态,务求胜过别人。至于六义,就茫然无知了。我曾说,文字是用来承载道的。想要知道道,必须先穷究事理;想穷究事理,必须先认识文字;想认识文字,就应当研究六义。这是古代保氏教人的方法。唉!自三代以后,六义不明已经很久了。即使汉代许慎学问博大,著《说文》,在字义方面也只得到象形、谐声两类;指事、会意只得到一二分,假借、转注则没有取用。郑夹漈精研苦思,专心致力于此,著述虽然很多,却也不过是在为许慎增广解释罢了。看他对假借讲得颇为明白,对转注却又昧然不明。至于徐锴、戴侗之辈,见识平庸,只是沿着旧迹、重复旧路,虽然受到世人推重,但与那些卓然超出、特立独行的人相比,仍然低劣。像沈约《韵书》、顾野王《玉篇》,家家收藏、人人使用,但究察其中不失于鳞次杂乱的地方,实在很少。字的母字相互生成,声音彼此谐合,这是造化的自然规律。可是顾野王有时把子字当作母字,沈约则把各种音声混成一途;在取舍之间,即使是诸位先生用心考究,也仍然有所失误,其他人又有什么可说的呢?我近来居住在山中,在博览古籍的闲暇,写成一部书,名为《本义》,确定三百三十字为字母,八百七十字为字。以象形列为第一,因为它是文字的根本;第二是指事,是在象形上加以指示;第三是会意;第四是谐声,结合象形、指事而成;第五是假借;第六是转注,寄托在前四类之中。我广泛考察各家学说,分辨正体俗体,除去妄说、辨明疑惑,凭自己的浅见作出判断。虽然不敢说自己已经达到古人水平,但在君子玩味考察之际,我私下认为多少有些帮助。世上真正懂得这些的人也很少,想寻找志同道合者共同讲明,却一直没有遇到。到了钟离,听说汀地的吴以庄君慨然有志于古学,因而把书斋命名为‘稽古’,只是还没有来得及前往拜见他。凤阳郡祭酒吴先生又让我替以庄说几句话。我认为,古学没有比文字更优先的,文字没有比六义更优先的;以庄在稽考古学的时候,难道还有比这更重要的吗?” 所以我因吴先生的请求,便把这些道理发挥出来。至于那些不能明说的地方,现在当然不能全部说尽。将来有一天与吴君握手相逢,和他谈论一画文字;在一画尚未判定之前,或许还会有所进步。与今天所发挥的相比,今天这些话只不过是捕捉鱼兔的工具而已。《竹东轩记》骆君则诚曾经替他的亲家卢浚卿求文章。所谓竹东轩,是我县的大姓卢氏所建。用“竹东”来命名轩舍,虽然是因其本来就有竹林,但由此也能知道主人所喜爱的事物,足以推知其人的德性。虽然如此,我还没有和浚卿交往,轻易议论人的毁誉,是君子所戒的。当时我虽答应了,却没有机会兑现他的请求。等到我赴任中京,骆君又从余姚寄信来,催促我履行先前的约定,于是我为此写道:“从前以竹闻名于世的,有《淇澳》诗中猗猗的竹子,借竹来比兴君子的德行;有渭水之滨的十亩竹林,凭借它而获得可与千户侯相比的声望,因游赏竹林而在晋代著名,因闲适清逸而在唐代著名。享尽尊荣而又想逃离虚寂的人,一天也不能没有竹子来供自己长啸吟咏。能内合于心、外适于情趣的,有谢安在家中开辟三条小径;有汲取清风而使益处到来的,有截竹制箫以协调凤凰的鸣声,这又是以律吕声调来彰明时世的;有投身陂池而化为龙的,这又是凭借术法取得奇异变化的。如今浚卿喜爱竹子,还不知道他的志向究竟在哪里,莫非是把自己的德行寄托在其中,想逃离虚寂、怡悦情趣,每天汲取清风,面对时光而仰慕前代贤人吧?”唉!如今我被事情牵绊在这里,哪一天才能赋诗归田,和骆君握手,一起走出县城南门,径直到卢氏竹林东面,坐在轩中求见竹东翁?他一定能让我坐在竹根旁,拿出酒和果品,与我叙谈慰劳。到那时,苍白的雪落在眼前,风吹竹叶发出瑟瑟声,仿佛在对人吟唱;我还要笑着赞颂这些景象,另外为浚卿说一篇文章。《柳林书庄记》凡是人在内心有所获得、能够用来满足自己志趣的,即使只是末流的小技艺,也会终身爱好,常常觉得还不够。例如穷困的后羿专心射箭,稽康爱好打铁,欧冶子冶炼金属,郢人巧于砍削,伯牙专精琴艺,张长史擅长草书,公孙大娘精于舞剑,吴道子长于绘画,这些人都沉浸其中、耽玩不舍。因为立志于此、在此有所获得,所以乐在其中并专心不懈。得到技艺末流尚且如此,何况在圣人之道上有所获得呢?圣人之道昭明地记载在六经之中,与造化相配,贯通鬼神,包容万物的道理,规范古今的变化。在先王之前,它不能违背;在未来之后,它也不能超越。内心得到它,身体便安泰,德业便向外充溢;富贵尊荣不足以比拟它的显赫,阴阳四时的更替不足以比拟它的幽深,棘璧荆玉不足以比喻它的崇高,声闻四海的珍宝不足以与它的滋味相比,龙在天上交战也不足以抵挡它的变化。这就是前代先进之士埋头苦学、耗尽精力,从早到晚、忘却寒暑、废寝忘食、勤勉不敢稍息的原因:他们是真正立志于此、在此有所获得、以此为乐并专心不懈。会稽张君景颜,年轻时努力读书,壮年出仕,后来不能得到充分施展,便抛弃一切,与妻子隐居在鉴湖一带,探求圣人之道,仰慕前代贤人的高尚,开辟一间屋舍,四周种满柳树,在其中整齐排列图书,命名为“柳林书庄”。他的起居饮食、休息劳作以及遇到不平之事,都归于读书。这难道不是因为他立志于此、在此有所获得、乐在其中并专心不懈吗?唉!我也立志于此很久了,只是被俸禄牵系在这里,不能像张君那样得到读书之乐。将来如果有一天实现了自己的志愿,我便捆好书籍向南归去,访问景颜的居所并登门拜访。与他交谈而志趣相合,我就脱下头巾挂在柳树枝上,坐在绿荫中,听闻他所未闻的道理,阅读他所未读的书籍。那时道理明白、疑惑解除,仿佛亲眼见到大道跃然呈现,难道不快乐吗?张君一定不会拒绝我,所以先写下这篇文章寄给他。
草亭记友人余君负上虞东郭门而居,居近市,嫌其喧隘,别作娯亲之所,卽舍后旷夷之地数十亩,中髙矩其址,立亭八九椽,覆以白茅,列树花果桑竹数百十本,引泉注渠而决左右,外则规簜槿,髙藩,名其所曰东园,亭曰草亭。间侍亲渉园以逰,入亭以息,览望江山之壮,延适风景之美,时课子弟,持樽酒,捧肴称夀,为乐意甚慊也。而来征记于余姚赵古则先生曰:“大丈夫生天地间,得志则正立朝廷,犯顔天子之前,援荐俊英,诛斥奸邪,绥怀夷裔,出则袍鞾鞍马而前后壮士,入则玉佩而曵长裾,务欲利及于人,人声流于世世。不得志则贲于荒僻,笑傲侯王,课耕之暇,则防嘉樾,激清泉,时披读古豪杰士传,长声放歌以舒所蕴。时节则捶狗烹羔,吹竹弹丝,挥觞醉酒,上致乐于亲,下尽欢于妻子。呜呼,寜似夫没身于世者,索升斗之禄,退缩于人而不耻,澁逐逐于分铢而不能少裕者哉?”余方脱谢人之所汲汲者,将从吾所好,非余君,吾谁与谈?乃为之歌,俾余君酒后耳热,作击缶乌乌而歌,歌曰:“东园之丘,草亭幽幽,墙桑八百株,春蚕可为裘,五顷肥田,六角黄牛,课奴勤力,稻米登秋,舂秫作酒,可以忘忧,人生从所好,何事乎公侯。”
坞山读书处后记余筮仕于中京,期月即被谗毁,摈囘田里,复得归栖坞山,卒业访曩时相与从事于诗书者,或羇于世故,或迷于异端,或牾于商贾,或汚于屠贩,或沦于百工技艺,能始终不逾志,而出则耕牧,入则读书者,惟山之阳张▯廷玉,山之隂胡▯直。如直如与余所居尤近,相与往还尤宻,间过其读书处而问之曰:“古人有别三日当刮目之语,今吾离羣也久矣,若读书何?”居直如时酒酣耳热,对时髦陈书要品评古今人物曰:“六经万世之标准,理或不显,传注蠧之也。参伋而上,元乎不敢容喙。孟子得时,吾不知与太公望孰后先?耼周关列不遇而迷其迹者,与鞅非韦斯何?得此城旦书乎?屈原、仲舒亦各几道,相如之狂,浮子长之浩溢赡哉,而皆未几。杨雄、王通摸掇而未暇者也。班固非惟不能续厥父,弥不及乃姑矣。诸葛武侯诚卧龙也,不能大作霖雨者,蝍蛆害事,亦岂细哉?阮籍纵酒,却未肯效王猛之扪虱耳。霍光乃不读书之司马君实,陶渊明乃不得势之谢安石也。然晋史之冗靡,絶不足谈,观诸人物足遮困目而取解颐。南北儒乗无一杰士,房杜辈倚时得名,窃怪其不能立纲以图长久。李白、杜甫精小技而得夸,魏征、顔鲁公以正气而蹈道,韩愈、陆贽吾不哀其为人之臣,而有哀其为人之君者。噫!非独哀韩陆时之为君者若是者,吾每哀之。韩富若居赵普之位,程明道若得王安石之势,宋太祖、神宗其为何君?安石直卫鞅之伦耳,而不车裂者,文章之幸也。康节则见大遗小已甚,贾谊则期治出言太迅。南渡而后异材林列,工师不能择而庸之,匠人斲而坏之,惜哉!王充之论衡,张华之博物,所谓虽多亦奚以为?五六十年来者,文以易米贸财,人以荣禄为志,且为何益于事?其他雷轰电激,神变鬼露,花丽绮敷叠出纷纭,亦天地间所不可少者,姑。勿论,呜呼!余与直如别,亦未甚久,而其所见甚卓然,所言甚壮,气甚鋭,议论甚辨,而得旨趣甚有归。倘由是而益其力,尽其所不及,裁折其或过,择其所庶几,口而诵,心而维,以所评古人而勉焉。塞则守达,而行志必有所在也。旣而次第直如之言,曁所勉于直如者,连书两通:一以贻廷玉,以期不孤;一以书于巻末,为后记云。
译《草亭记》我的朋友余君背靠上虞东郭门居住。他的住宅靠近市场,嫌那里喧闹狭窄,另外建了一处供父母游乐的地方,就是住宅后面数十亩开阔平坦的土地。他在中央稍高的地方划定地基,建起八九根椽木的亭子,盖上白茅;又排列种植花木、果树、桑树、竹子一百几十株,引泉水注入沟渠,分流到左右两边;外围栽种箬竹、木槿,筑起高篱笆,命名这个地方为东园,亭子为草亭。有时陪侍父母游览园子,进入亭中休息,观览江山的壮丽,享受风景的美好;有时教导子弟,拿着酒杯,捧着菜肴祝父母长寿,欢乐满足之情十分深厚。于是他来向余姚赵古则先生请求作记,说:“大丈夫生在天地之间,得志时就正身立于朝廷,在天子面前犯颜直谏,推荐贤才,诛除斥退奸邪,安抚怀柔夷狄;出门时穿袍戴靴、骑鞍马,前后有壮士相随;入朝时佩玉佩、拖长裾,务求利益及于他人,声名流传世世代代。不得志时就退居荒僻之地,向侯王放声笑傲;督促耕作之余,培植美树,激引清泉,时常披读古代豪杰之士的传记,放声长歌以舒展胸中所蕴藏的志气。逢到时节,就打狗烹羊,吹笛弹琴,举杯痛饮,向上使父母获得最大的快乐,向下使妻子儿女尽情欢乐。唉!难道要像那些终身混迹世俗的人,只求得到一斗一升的俸禄,退缩在人前还不感到羞耻,斤斤计较于分毫而不能稍有宽裕吗?” 我正要摆脱世人所急切追逐的东西,去追随自己的爱好;若不是余君,我还能和谁谈论这些呢?于是我为他作歌,使余君酒后耳热,敲着瓦盆呜呜地歌唱。歌曰:“东园的土丘,草亭幽静;墙边有桑树八百株,春天养蚕可以织成衣裘;五顷肥田,六角黄牛;督促奴仆勤劳耕作,秋天稻米成熟;舂捣黏高粱酿酒,便可以忘却忧愁。人生应当追随自己的爱好,何必在意公侯。” 《坞山读书处后记》我在中京接受占卜决定出仕后,一个月便遭到谗毁,被排斥回到乡里,又得以归居坞山。我完成学业后,访问从前一同从事诗书学习的人:有的被世俗事务羁绊,有的迷失于异端,有的被商贾之事牵累,有的被屠宰贩卖之业污染,有的沉沦于百工技艺之中;能够始终不改变志向,出门就耕作放牧,回家就读书的,只有山南的张廷玉、山北的胡直如。直如与我的居所尤其接近,我们往来更加密切。有一次我经过他的读书处,问他说:“古人有‘分别三日就应当刮目相看’的话。如今我离开同道已经很久了,你读书有什么进步?”直如居住时常常酒意正浓、耳朵发热,面对当时流行的书籍,陈说要评论古今人物,说道:“六经是万世的标准;道理有时不显明,是传注把它弄得晦暗了。参、伋以上的圣贤,我本来不敢插嘴议论。孟子如果生逢时势,我不知道他与姜太公谁先谁后。老子、庄周、关尹、列子没有得到时机而使踪迹迷失,他们与商鞅、非、李斯有什么不同?难道能得到这种城旦刑徒读的书吗?屈原、董仲舒各自接近大道几分;司马相如的狂放,超过子长的浩博充溢吗?其实都还差得远。扬雄、王通有所摹取而来不及完成。班固不但不能续成他父亲的事业,甚至更加不如他的姑母。诸葛武侯确实是卧龙,不能大施霖雨,是因为蝍蛆之类的小人妨害事情,难道这件事还算小吗?” 阮籍纵情饮酒,却没有肯像王猛那样去扪虱。霍光就是没有读书的司马君实,陶渊明就是不得志的谢安石。然而《晋史》繁冗靡弱,完全不值得谈论;看看其中的人物,足以遮住困倦的眼睛、博取一笑。南北朝的儒者著述中没有一个杰出之士;房玄龄、杜如晦一类人只是依靠时势而成名,我私下奇怪他们不能建立纲常来谋求长久。李白、杜甫精于小技而获得夸誉;魏征、颜鲁公凭借正气践行大道;韩愈、陆贽,我不为他们做臣子而哀怜,却为他们成为君主的臣子而哀怜。唉!并不只是为韩愈、陆贽所处时代的君主如此可悲而哀怜他们,我常常都为此哀叹。韩富如果处在赵普的位置,程明道如果拥有王安石的权势,那么宋太祖、宋神宗会成为什么样的君主?王安石不过是商鞅一类人物罢了,没有被车裂,只能说是文章救了他。康节只是见到大的便遗忘小的,实在太过分;贾谊则期望治理天下,发言过于急迫。南宋渡江以后,奇异人才如树林般并列出现,工师却不能选择并任用他们,匠人反而加以砍削毁坏,可惜啊!王充的《论衡》、张华的《博物志》,所谓内容虽然多,又有什么用呢?近五六十年来,文章被用来换米换财,人们把荣禄作为志向,这对事情又有什么益处?其他那些雷轰电激、神奇变化、鬼怪显露、花朵华丽、文采纷陈的作品,也是天地之间不能缺少的东西,姑且不论。”},{ 不必再说了,唉!我同直如分别,也没有多久,但他所见卓异,所说壮阔,气势锐利,议论明辨,而且所得的旨趣很有归宿。倘若他由此更加努力,补足自己所不及之处,裁正自己偶有的过失,选择那些近于理想的方面,口中诵读,心中思考,把自己评论古人的话用来勉励自己;处于困厄时便守持原则,处于通达时便施行志向,那么他的志业必定有所归着。后来我把直如的话以及勉励直如的话依次编排起来,连续写成两通:一通赠给廷玉,希望他不至孤单;一通写在卷末,作为后记。
梅雪轩记大凢形象乎天地之间者,我之心泰,趣通见,皆可以达意而自娱。茍韫不平之气,羇世之故,见之益足以丛忤于中而已,尚何适趣之有?夫沚苹涧藻之微物,可以羞于宗庙者,诚之所寓也。芣苢小草可以相乐者,适于情也。察龟可以画卦,观梅可以悟道,防于心也。震雷惊于前,而不知;积雪深尺而不觉,非不虩虩而冽冽也。诚之所注,心有所在故也。黍稷生民之天,周大夫见之而兴叹。苌楚无知之朴,▯桧氓叹己之不如。花鸟平日之可乐者,感时恨别则溅泪而惊心。太阳下土之所仰照,商民寓意则欲其丧。明月光辉之可爱,营垒则欲其休照。何则?心之所激情之所感,有不同耳。若昔贤之所好,以菊以兰以梅以竹,以清风白云雪月而见美于当时,传与后世者,盖皆因其所适,所寓于一时耳。谓其深有所得于其物者,吾亦未之是也。友人骆君则诚,当隆冬大雪之时,对梅吟笑,适梅花半吐,恍然有得于心,遂题于屋壁曰「梅雪轩」,抑亦识其一时所适云耳。骆君通古今,心豁而气平,又不縻于世故,其接于前而交于目者,得非有得而可乐者,奚止梅雪而已哉?则诚又尝谓余曰:「吾先人亦尝有其号矣,因吾时所适,遂得吾先人之所知而好者,笃矣。」然则骆君以梅雪名轩,有自来矣。士大夫之登其轩而赋其题名,不求其意而求其迹,则非知我则诚者也。
树下居记出余姚东郭门,由黄山取道于郊阡陌,而走三十里许,渉烛湖,复山行八九里,乡曰龙泉桥,入一坞,有古浮屠曰防林,建于唐天祐元年,号防洞院。宋治平二年,乃改今额,以其僻在陬隐,是以名卿硕士罕至其地,然其徒亦未有能奋起踵往武而张大其事者。明洪武十二年春,谟训中上人始来主之,即畚秽薙荒,易朽起仆,而殿堂厢寮为之一新。于是钟鼓朝暮,灯香明酽,法轮时转,而梵音琅琅出林表矣。逺近闻观,莫不骇▯。退休一室,复趺坐诵《十二观》《法华》二经以为常业,虽寒冰暑雨烈甚,不少懈废。字其室曰「树下居」,其取防洞故事,以显防林之迹,而兼美岩壑之藏欤?余则以为上人心于佛,志于佛,耳于佛,目于佛,口于佛,而念念于佛者也,岂宜以迹求哉?盖方其瞻仰世尊象貌,宫殿分明,瑶盖光显,斯时也,了然体相之际,妙我真如之境,法眼净透于三千世界,无非世尊妙相之见,抑岂徒事防林山中丛青畜翠,风叶露葩,纷红飏白,而取适于一时之肉眼?虽然,日也,氷也,以至于禽鸟也,无不可观而得。今于《十二观》中独有取于第四相者,则又若于防洞之事有心契者焉。因其徴记而道及之,然乎否乎?
拄笏轩记君子有持心之道,若防水焉。今夫水静而潴之,则汪洋弥瀚而澄澈,能鉴及。欲灌漑流注,取之则不竭,扣之不汚,决之则沛焉,莫能遏,素蓄故也。君子之于心,恬而安之,廓而广之,敬以一之,勿私焉而自挠,勿欲焉而自蔽,勿念虑驰逐而自水火,则事物之来,是非之别,洞然若持烛之取影,豁然若临镜而鉴形,素养故也。此吾宗人自立甫丞广陵尹灵台,而皆有善政于人也。由是平居之时,持心斋敬,穷理昭晳而无挠蔽驰虑之所致也。常临轩拄笏,崇朝竟夕,凝然不动,俨然若思。因得其得,遂题其轩曰拄笏。经云:“寂然不动,感而遂通。”自立其名,知此道者与?或谓自立旷达豪迈,趣通于西山爽气,以兀傲桓冲辈耳。余则以自立将事上以敬,治人以礼,而欲各尽其分,以永终誉者也。奚有局效晋人蔑视在上而自以为髙者乎?因解或者之言,而陈君子持心之道,以为拄笏轩记。
谨节堂记孔子谓曾子曰:「谨身节用以养父母,此庶人之孝也。」防稽金君实采其旨而名其事亲介夀之堂曰「谨节」,旣以自儆戒,且以示廸于子姓也。乃因其宗人正音与余友善而来取记,余遂敷发其义而为之言曰:「凡人之行,好出悖言,取憎于人,非谨其身也;邪行淫僻,昏蔽屈贱,非谨其身也;性很击鬬,毁伤毛肤,非谨其身也;怠惰支体,乐于玩▯,非谨其身也;习于异端,昧理否道,贻笑彦圣,非谨其身也。美饰骄身,非节于用也;饮酒致湎,嗜甘很戾,非节于用也;弃敦朴,崇华靡,非节于用也;不习于礼义,而事声色伎巧,非节于用也。不能谨其身节于用,则贻羞辱危患于父母必矣。贻羞辱危患于父母者,于禽兽尚奚诛哉!今君实克承祖父之训,猛自磨励,敦其本,厚其基,而常若蹈履风海潴浪水泽,惟恐不适于中道而贻忧于亲,可为贤矣。且古今朝典取士之道,于孝弟农工商贾不与,则金之门持命之士命大夫卿者,他日蛰蛰源源,未必不由谨节之功也。」孟子曰:「修其天爵而人爵从之。」吾于金之门将有待矣。
译《梅雪轩记》。大凡天地之间有形有象的事物,只要我的心情舒泰、情趣通达、见识开阔,都可以借以表达心意、自我娱乐。假如心中藏着不平之气,又有羁绊于世俗的缘故,那么见到这些事物,只会使内心更加聚积抵触罢了,又哪里谈得上得到情趣呢?水洲的蘋草、涧中的藻类这些微小的东西,能够用来进献宗庙,正是因为诚意寄托在其中。芣苢这种小草能够使人共同欢娱,是因为它合乎人的情性。观察龟可以用来画卦,观赏梅可以由此悟道,都是为了防守内心。雷声在面前震响,却毫无察觉;积雪深达一尺,也感觉不到,并不是没有恐惧得发抖、寒冷得战栗,只是诚意所专注之处不同,心中另有所在罢了。黍稷是养育民众的天赐之物,周大夫见到它便兴起感叹;苌楚是无知的草木,▯桧氓却因感叹自己还不如它而叹息。花鸟本是平日里可以带来欢乐的东西,人在感伤时局、痛恨离别时,却会因它们落泪、惊心。太阳是天下土地所仰赖的光明,商民寄托了自己的心意,便希望它陨落;明月的光辉本来可爱,军营却希望它停止照耀。为什么会这样?是因为内心激发的情感和受到的感触各不相同。像从前贤人所喜爱的菊、兰、梅、竹,以及清风、白云、雪、月,能够在当时被认为美好并流传到后世,大概都只是因为它们适合当时的心情,成为一时的寄托罢了。若说他们从这些事物中获得了深刻的道理,我却也不能这样认同。我的友人骆君则诚,在隆冬大雪之时,对着梅花吟咏欢笑,正逢梅花开了一半,恍惚间心中有所领悟,于是题写在屋壁上说“梅雪轩”,也许只是记下他一时的适意罢了。骆君通晓古今,心胸开阔而气度平和,又不受世俗事务的束缚;那么,他眼前所接触、目中所见的事物,难道会没有能够从中得到并且感到快乐的吗?哪里会只限于梅和雪呢?则诚又曾对我说:“我的先人也曾有过这样的号。因为我当时所适意的事,终于得以知道我先人所知道并喜爱的事,这种联系确实深厚。”这样说来,骆君以梅雪为轩名,是有来由的。士大夫登临他的轩室,吟咏这个题名,如果不探求其中的意义而只追求表面的事迹,那就不是了解我友人则诚的人了。《树下居记》。从余姚东郭门出来,经黄山取道郊外的田间小路,走了三十里左右,渡过烛湖,又在山中行走八九里,到了一个名叫龙泉桥的乡,进入一处山坞,有一座古老的佛塔寺院,名叫防林,建于唐天祐元年,号为防洞院。宋治平二年,才改用今天的匾额。因为它偏僻地处边远隐蔽之处,所以名卿硕士很少到那里去;然而它的僧徒也没有谁能够奋发而起,继承前人的事业并将其发扬光大。明洪武十二年春天,谟训中上人开始来主持这里,便用簸箕清除污秽,砍除荒草,替换朽坏之物,扶起倒塌之处,于是殿堂、厢房、僧寮全都焕然一新。从此早晚钟鼓不断,灯火和香烟明盛浓郁,佛法之轮时时转动,清亮的梵音从林外传出。远近听闻而来观看的人,没有不惊异眩目的。上人退居一室,又盘腿坐着诵读《十二观》和《法华》二经,作为日常功课,即使寒冰、暑雨和酷烈的天气,也丝毫不懈怠废止。他给自己的居室题名为“树下居”,是取防洞的故事来彰显防林的遗迹,同时也赞美山岩沟壑中的幽藏之处吗?我却认为,上人心里想着佛,志向在佛,耳朵听的是佛,眼睛看的是佛,口中说的是佛,而且念念不忘佛,哪里适合只从外在事迹去求取呢?当他正仰望世尊的形貌时,宫殿清晰可见,瑶盖光彩显耀;就在这时,在体相明了显现之间,进入妙不可言的真如境界,清净的法眼透彻三千世界,所见无不成为世尊的妙相。难道他只是以肉眼去欣赏防林山中丛生的青色、堆积的翠色,以及风中的叶、露中的花,纷纷的红色和飘扬的白色,从而取得一时的适意吗?虽然如此,太阳、冰,以至于禽鸟,没有什么不可以观赏并从中有所获得的。如今《十二观》中唯独取第四相,又似乎是同防洞的事情心意相契了。于是我借着这篇记文来谈到它,不知说得对不对?《拄笏轩记》。君子有守持内心的方法,就像防止水患一样。水如果静静地蓄积起来,便会浩瀚无边而且清澈,能够照见事物。要灌溉流注时,取用它却不会枯竭;触动它而不使之污浊,决开它便会浩大奔流,没有什么能够阻挡,这是因为平时蓄积充足的缘故。君子对于内心,也应当使它恬静安定,使它空阔广大,以敬意专一持守,不要因私心而自我扰乱,不要因欲望而自我蒙蔽,不要让思虑追逐外物而使自己陷入水火。这样,事物一旦来到,是非一经辨别,便会洞然明白,如同手持蜡烛来取得物影,又会豁然清楚,如同面对镜子来照见形貌,这是平日修养充足的缘故。这是我的同族人自立甫任广陵尹灵台时,能够对百姓施行善政的原因。他平日居处时持守内心,斋戒恭敬,穷究事理,明白透彻,没有扰乱、蒙蔽和驰骋思虑所造成的弊病。他常常来到轩中拄着笏板,从早到晚,凝然不动,俨然像在思考。于是从中体会到所得,便给他的轩题名为“拄笏”。经书说:“寂然不动,感而遂通。”自立取这个名字,难道是知道这种道理吗?有人说,自立旷达豪迈,情趣通畅,好比西山的爽气,只是像桓冲一类人那样傲岸自负罢了。我却认为,自立将要以恭敬侍奉君上,以礼治理百姓,并希望各人都尽到自己的本分,以永远成就美誉,哪里会拘泥于仿效晋人轻视在上者、反而自以为高明呢?因此我解释了那位人的话,陈述君子守持内心的道理,写成这篇《拄笏轩记》。《谨节堂记》。孔子对曾子说:“谨慎修养自身,节约用度,以此来奉养父母,这是平民的孝道。”会稽金君实名取其中的意义,把侍奉亲长、祈求长寿的堂屋命名为“谨节”,既用来警戒自己,也用来向子孙示范引导。于是因为他的同族人正音同我友好,前来请我写记,我便阐发其中的意义而说道:“凡人的行为,喜欢说出违背正理的话,招人憎恶,这不是谨慎修养自身;行为邪僻淫荡,昏昧蒙蔽而屈辱卑贱,这不是谨慎修养自身;性情凶狠好斗,以至损伤皮肤身体,这不是谨慎修养自身;肢体懒惰,喜欢玩乐嬉戏,这不是谨慎修养自身;沉溺于异端,昧于事理、违背正道,使贤者圣人贻笑,这不是谨慎修养自身。铺张美饰、骄纵自身,这不是节制用度;饮酒至于沉湎,嗜好甘美而性情暴戾,这不是节制用度;抛弃敦厚朴实,崇尚华美奢靡,这不是节制用度;不学习礼义,却沉溺于声色、技艺和巧作,这不是节制用度。不能谨慎修养自身、节制用度,那么必定会给父母带来羞辱、危险和祸患。给父母带来羞辱、危险和祸患的人,即使对禽兽又有什么可责罚的呢?如今君实能够继承祖父的教诲,奋力自我磨炼,厚植根本,巩固基础,常常仿佛走在风海、潴浪、水泽之中,只怕自己不能合乎中道而使亲人忧虑,实在可以称为贤者了。况且古今朝廷选取士人的方法,对于孝、悌以及农、工、商、贾之人并不排斥;那么金氏门中掌握政命、成为大夫卿的人,日后接连不断地出现,也未必不是由于谨慎节制的功劳。孟子说:“修养自己的天爵,人爵自然会随之而来。”我对金氏门中人将有所期待。
竹松深处记大雄氏之教,主乎清净无为。为其徒者,尤当息欲禁心,逃空寂,甘淡泊,然后能得其得而超彼岸也。若慧逺之誓虎溪,大善之栖林野,慧超之居蓝谷,法彦之寂坐林间,处谦之留巾子山,有岩之庐,檀木是皆能离外慕,持苦行,而一死生也。此吾所知有大浮屠曰采上人者,尤有志于前修行业,肥遯于崇山之竹林深处,而甘于攻苦敷淡也。上人少英豪,博习内外典,累薰名刹,旣刮去世荣,卓锡归栖故山,持戒修行定慧学,复日宣五时八教之旨。余尝造焉,疑其不多户牖,而问之上人。以为不持戒,无以律已;不习教观,则不足以防宗统,而大畅其妙;不禅定,则不足以澄寂身心,而超悟洞豁也。余于是知学佛之徒,不独灰心槁身,空寂之境而已,又得夫格致诚正之道焉。兹其所以慧逺有岩诸贤,念念谨此而不舍。上人景慕致情而不斁也。与余恐后来之人,亦有如吾疑于上人者,敢记其所道之大防于其竹松深处。若其景清境寂,隂布翠流,风泉月露之异于人间世者,非惟不能形容,抑亦上人心境两忘而不待形容也。
日省斋记水精之镜,至明矣。置之于室,而拂拭不加,则尘垢积之,可求其明乎?是以人用之者,▯锡以粉之,白氊以摩之,借之以绮縠,囊之以文绣,而又匣之以刻木。不用则退藏于宻矣,用而发之,则光景莹然,随物之来而不能逃其妍媸矣。心之存乎人者,岂不神明而灵变哉?然物欲攻蔽,亦犹尘垢之于镜,逐物而引之,可以为神明而灵变耶?是以修道之士,窒其欲而养其性,慎其情而防其意,闲耳目之视听,谨手足之动履。闲居则寂然而神凝,应事则洞然而达贯。非博学守约,真知实践而省思之至者,焉能至乎此哉?同邑童子彦蒙,好读书,能务本,取曾子自治要语,篆揭于所居之室,曰「日省斋」。乃因严仲本余善交而来,请记。余旣为之説,而又进之曰:孔门弟子盖三千焉,衍圣人之道而得其宗者,惟吾曾子。当今之时,纵心侈欲,顺情茍行而不一察其身而致颠覆者,比比焉。而彦蒙独能守约持已为切要,岂不贤也哉?他日泰宇寜而神明灵变,亦由日省之功也。行逺自迩,登髙自卑。彦蒙尚其勉之。
与钱博士书某,余姚山中一介书生也。技艺词章,无能为时所取。然劬书不倦,徒兀兀笔砚间者,志有所在也。抑尝读先生之文,仰先生之意矣。然未获造先生之庭,拜先生于牀下者,盖为眇末小子,不敢以容易见耳。尝欲奉尺书,如马子才上苏东坡所言者,以自道其志而陈于先生之前,则其委曲之情,愤懑之意,剖心析胆之言,已为子才尽之矣。今因里中舒景常造舘下,敢奉此为先容,不识先生还能予进否耶?不备。
答张天民书走少时读书,窃感夫朋友非骨肉之亲,而居人伦五之一,岂知圣人立教之旨者也?夫辅已之仁,责已不善,相与讲明道艺,而成事业,皆于朋友焉取之,斯其所以为大也。近从事搢绅之间,或仰其徳,或求其艺,或慕其多文稽古,是以孜孜汲汲,惟恐不逮者,盖欲其所谓辅仁责善,明道艺成事业而然也。闻执事所守久矣,思欲一与相见,出肺腑,敷肝肠,以摅所积蕴,以言所志愿,而抱恨未获。今蒙以所作为先施,三复伏读,虽曰未获面识之而已,心识之矣。雅意不可虗辱,敢奉此为复赘。
与宋推官书古则奉书廷臣,推相公阁下。昔在钟离,深蒙刮目,非斯文之至者,乌能获此礼哉?别来月余,西便者三四,不奉尺素者,非慢且怠,乃恐耻于阁下,故不敢耳。今复此呶喋者,旣而熟思之,乃叹曰:「宋公乃达道理君子人也,岂以我之不幸而有易中耶?且仆之不幸,非实故获于虑,乃堕于憸人之计耳。抑观之自古逮今,若是类者,原原有之,亦何足动余之方寸哉?且古圣贤之出处行藏,塞于此者通于彼,屈于今者伸于后,仆之屈塞,必有通伸者焉。今而往,吾将深藏夫不刋之书,传之于后,必有所在也。」今仆之出此言,非所以矜耀夸诞于左右,恃在交深爱厚,姑道其常耳。仆念在乡巷时,自以为识不减古人,学不下今人。及出而交接天下时彦,亦可与之下上,窃许已乃一豪杰之士,取功名易可若举羽。不意低心所取者旣非同道,次志所行者又非要地,遂委情翰简,研神书理,不以小节者为介,亦复何悔?李翺云:「得位于时,其事业存于制度,足以自见,皆不著书。阨摧于时,身取卑下,泽不能润物,耻灰烬而泯,又无圣人为之发明,假空言是非而自光耀于后。」是古则之心志也。阁下幸勿以其屈于今而发此狂谈,放歌东归,相觌未卜。临楮洒然,太守、贰守诸公,语及引意,谅亦非诮。见心平仲嘱笔致敬,余不备。
译《竹松深处记》。大雄氏的教法,以清净无为为根本。作为他的弟子,尤其应当止息欲望、约束内心,逃离尘世而守持空寂,甘于淡泊,然后才能获得佛法所得,超越生死而到达彼岸。像慧远在虎溪发誓,大善栖居林野,慧超居住在蓝谷,法彦寂静地坐在林间,处谦留居巾子山,以及有岩筑庐而居,这些人都能离开对外物的贪慕,奉行苦行,把生死看作一体。这是我所知道的一位大德高僧,名叫采上人,他尤其有志于继承前代高僧的修行功业,退居到崇山竹林的深处,甘心于刻苦修行、安于淡泊。上人年轻时便英俊豪迈,广泛学习内外经典,屡次在著名寺院中熏修;后来已经抛弃世俗荣华,卓锡归隐故山,持戒修行定学、慧学,又每天宣讲五时八教的宗旨。我曾去拜访他,疑惑他的居室门窗不多,便向上人询问。他认为:不持戒,就没有办法约束自己;不学习教法和观法,就不足以防护宗门纲统,也不能充分阐发佛法的精妙;不修禅定,就不足以使身心澄静寂定,从而达到彻悟通达。我于是知道,学佛的人不只是要灰心槁身、处在空寂境界而已,同时还能够得到格物、致知、诚意、正心的道理。这就是慧远、有岩等诸位贤者念念谨守而不舍的原因。上人仰慕他们,尽情用心,始终不懈。我恐怕后来的世人也会像我当初疑惑上人那样,所以特意把他所说的根本道理记在这片竹松深处。至于这里景色清幽、境界寂静,阴影铺布,翠色流转,风、泉、月、露的奇异之处,不仅不是我能够描绘的,而且上人已经达到了心境两忘的境界,也不需要借助形容来表现。《日省斋记》。水精制成的镜子,已经非常明亮了。把它放在室内,如果不加以拂拭,尘垢积聚在上面,还能要求它保持明亮吗?因此人们使用它时,用玄锡粉来擦拭它,用白毡来磨它,借绮縠包裹它,用文绣制成袋子装它,又用雕刻的木匣来收藏它。不使用时,便退藏在隐密之处;使用并取出时,光彩明莹,随着事物来到眼前,任何美丑都不能逃过它的照见。人的内心,难道不也是神明而灵活变化的吗?然而物欲侵扰蒙蔽内心,也如同尘垢蒙蔽镜子;如果追逐外物而被它牵引,又怎么能够保持神明灵变呢?因此修道之士要堵塞欲望、涵养本性,谨慎对待情感、防备意念,约束耳目的视听,谨慎手足的行动。独居时便寂静而精神凝聚,处理事务时便洞察明达而贯通无碍。若不是博学而能守持纲要,真正知晓并亲身实践,再加上不断省察思考,哪里能够达到这种境界呢?同县童子彦蒙,喜爱读书,能够致力于根本,取曾子自我修养的重要言语,篆刻后悬挂在居室中,题名为“日省斋”。于是因为严仲本同我交好,他前来请我写记。我已经替他作了解说,又进一步劝他说:孔门弟子大约有三千人,能够推衍圣人之道而得到其宗旨的,只有我的曾子。如今这个时代,放纵心意、奢侈欲望,顺从情欲而苟且行事,却从不察看自身,终于导致倾覆的人,到处都是。而彦蒙却独能守持纲要,把自我约束作为切要之事,难道不是贤者吗?将来他的胸怀安泰,精神明澈而灵活通变,也会由每日自省的功夫而来。走远路要从近处开始,登高处要从低处开始。彦蒙还应当努力。《与钱博士书》。我,是余姚山中的一个书生。技艺和文章,都没有能被当世取用的地方。然而我勤奋读书,从不懈怠,只是埋头在笔砚之间,是因为心中另有志向。或者说,我也曾读过先生的文章,仰慕先生的志意。然而一直没有机会到先生门下,在先生座前拜见,大概是因为我是一个微末小子,不敢轻易求见罢了。曾想写一封信,就像马子才写信给苏东坡所说的那样,来说明自己的志向,陈述在先生面前;但其中委曲的心情、愤懑的意思以及剖心析胆的话,马子才已经替我说尽了。如今借乡里舒景常到馆下拜访的机会,斗胆把这封信作为引见自己的名帖,不知先生还能允许我进见吗?不尽意。答张天民书 我年轻时读书,私下感到朋友并不是骨肉至亲,却占人伦关系的五分之一,难道这不是圣人立教的宗旨吗?相互以仁德辅助自己,以善道责备自己,彼此讲明道理和技艺,共同成就事业,这些都要从朋友那里取得,这就是朋友关系之所以重大的原因。近来我在士大夫之间交往,有的是仰慕他们的德行,有的是求教他们的技艺,有的是羡慕他们博学考古,因此勤奋不懈,唯恐赶不上他们,大概正是想做到所谓以仁德相互辅助、以善道相互责备、讲明道艺、成就事业。听说您的操守和学问已经很久了,早就想同您见面,倾吐肺腑,敞开心肠,抒发积蓄的情怀,说出自己的志愿,却一直抱憾未能实现。如今承蒙您先把作品寄给我,我反复拜读,虽然说还没有见过您的面,却已经在心中认识您了。您的雅意不敢虚负,谨此奉答,聊作赘言。与宋推官书 古则敬呈书信给朝廷大臣,推敬相公阁下。从前在钟离,深深蒙受您另眼相看;如果不是文章道德达到极高境界的人,哪里能得到这样的礼遇呢?分别以来一个多月,西边有三四次便利机会,我没有寄一封信,并不是怠慢懒惰,而是怕在您面前感到羞耻,所以不敢写。如今又来絮叨这件事,后来仔细想想,便叹道:‘宋公是通达道理的君子,难道会因为我的不幸而改变对我的看法吗?况且我的不幸,并不是确实由于我的过错而遭到忧患,而是落入了奸邪小人的计谋罢了。再看从古到今,像这种情形,原本就一向存在,又哪里值得扰乱我的心绪呢?况且古代圣贤的出仕或退处、施行或收藏,在这里受到阻塞,在那里就会通达;在今天受委屈,在后世就会伸展。我的困厄,必定也会有通达舒展的时候。今后,我将深深收藏那些不可磨灭的著作,把它们流传给后世,一定会有它们存在的价值。’如今我说这些话,并不是想在您面前炫耀夸诞,只是仗着我们交情深厚,姑且说说我一向的想法罢了。我在乡里时,曾自以为见识不减于古人,学问不低于今人。等到出外同天下的才俊交往,也自以为可以和他们较量上下,私下认为自己是一个豪杰之士,取得功名应该像举起羽毛一样容易。没想到我低头求取的职位并不是志同道合之处,退而求其次所谋求的道路又不是重要的位置,于是便寄托情怀于文章书信,专心研究书籍义理,不把小节上的得失放在心上,这又有什么可后悔的呢?李翱说:‘如果在当时获得地位,他的事业能够存留于制度之中,足以自行显现,就都不著书立说;如果在当时受到困厄摧抑,身份卑微低下,恩泽不能滋润万物,唯恐自己的名声像灰烬一样消失,又没有圣人为他阐明,只好借助空泛的言辞来辨明是非,使自己在后世发光。’这正是古则的心志。阁下幸勿因为他在当今受屈,便把这些话看作狂妄之谈。我将放声高歌向东归去,今后还能否相见尚未可知。临写此信,心情畅然。太守、贰守诸位大人,谈到这些意思,想来也不会讥笑我。见心、平仲嘱托我写信致敬,余不尽意。
与徐大章先生书窃谓两汉以上著书者,皆不借序文,盖其自信有可必传者,更不待他人赞奬而后取信于人也。三国已来,旣不能自信而无疑,而人又不足是非于其间,必待有名位在上者倡之也。其或不布于名位在上,而后为人窃为己物者,亦有之,如郭象之《庄子》注,宋齐丘之《化书》,是以其书虽无足传,因序文而名于后者,亦或有之。某之《六书本义》,虽未敢自信其必传,然歴览前人,自许祭酒以来,欲明之者不啻百数十家,纷纷借借,非不各自以为尽美尽善,然卒无攸主者,盖皆未明乎六义,而未得其凡例也。乡上金陵,而得以此书见知于执事,即许序之及东还,复见而执事尚抱不豫,遂弗敢固请。兹因所亲诣杭,敢以复请,成人之美,循循善诱,君子之道,某必欲执事一叙者,以执事一代文章之砥柱,斯文之宗表,而某又生于东南故也。顾字书虽一小艺,然用之甚大,该理甚博。尝谓水火之生,人不可一日无者,而人不汲汲然者,以其随处随足,而世人昧焉。惟圣人于《易》坎离始终明之。字书之于世用者,亦若水火,人顾不察耳。夫以沈约所谓韵书,掇于世,草创畧无次第,犹至今用于人人,而况实有过之者乎?盖声音之在造化,有一定自然之序,如祖父伯叔兄弟子孙,生生之道,居处运用,畧不可紊。约未之知,世习勿疑,沉锢不容艾砭,实可慨也。某甚有志此,而未暇也,以执事见知,故闲及之。
答顾希武书某白草庐,吾兄足下:月来得廷慎书,自钟离;数日来得李则书,自西陵;今又得吾兄书。三四十日内,连得三故人书,喜何可言!近时朋友之道缺絶,何有以防戒讲习为久逺计者?聚则团坐嘲谑,散则烟飞云敛,走于此而亦不免相与随逐,不然自为迂腐而不合。今得书言欲修韵书,此不刋之盛举也,勉成之,详审之。尝谓韵之一书,如盐醯稻粱,人所不可缺者。经史外,余书如鱼肉脯醢,羊鹿狗鼈,有嗜者,有不嗜者。至如盐醯稻粱,凢圆颅方趾者,莫不頼焉。虽然,其书始于晋之江式,成于梁之沈约,以歴陆法言、孙愐、丁度、苏轼兄弟、毛晃、欧阳徳隆、刘孟容、秦昌朝、黄公绍,至本朝诸老,或修或注,或増或减,或分或合,或次第之,或谱音之,人人自谓光前絶后。吾兄此举,亦无乃踵其武乎?详审之。盖此书非精六书之义,达四声七音之妙,知造书之本原,了譌俗之变者,未易与之言也。走毎读经史,力倦神疲,则偃卧于牀,手执韵书,仰而观之,见其疵瑕百出,则怫然起坐,噫怒骂前人者,亦是之。虽自暴读,盖发愤情至,自不能不然耳。亦欲更正次第,删烦却俗,一归本义,以扫古今之谬。所恨力只工浩兼之,家累病攻而未能也。何幸得吾兄亦有志于斯焉?详审之,勉成之。又安知百千年后,无暴读发愤如赵古则者?勉成之,详审之。韵补附去,易林为微仲所假未还。走之篆书艺不志此,欲之何为?婚事始毕,乃蒋尚之先生之侄也,颇淑慧,未知能继其徃否?伻囘勒此,不具备。
答顾希武书某奉复草庐先生执事:庄周云,「逃空寂者,闻人足音,蛩然而喜」。况古则忧困牢落,荒林穷谷之间,而得执事所遗长书及所注八卦,三复累日,若饥渴三日而得膏粱酥茗,非但喜之而已,实有得于心腹肠也。执事尚奚自抑之过而奬我之厚耶?夫自抑寜过而奬人寜厚,虽君子谦敬之道,在执事之于不肖,宜面命之,耳提之,犹有未至,则踣击之可也,何奬我也若是?古则不揣,妄自矜大,六书作本义已讫,然出以示人,皆不能贯首尾,力看数纸以规辨其是非,否则但见誉而已,何有如执事髙明妙达心诚意耑者哉?然犹奬我若是,是终益我之过焉尔。有便幸易,其教我者,祝嘱执事:「言易注有与传义异,而恐取骂于人者,是何伤哉?」且天地造化,其变无穷,道理亦鸢天鱼渊,各有所得,言其所得而已,尚何拘之哉?尝泛观诸家著述,虽莹白如程朱,亦未必无瑕;虽防诞如杨陆,亦未必无一得。况执事沉潜有年,覃思旣久,博参诸家,发挥本义,又何谦抑之有,而畏人之妄议也哉?虽然,以不肖观之,文王之彖,周公之爻,孔子之翼,片言只字,皆从伏羲六画流出。盖六画之卦防理微奥,惟象最着,故假象之著者以明理之微奥者耳。是以大传曰:「易者,象也。」可以一言蔽之已矣。朱子虽疾取象太凿者,然亦曰:「看易若靠定象看,便滋味长;若只悬空看,也没甚意思。」执事见示八卦旨理,则已明显矣,恐于説象处畧有不足,可憾,幸见教。余容倾盖以罄不庄。
译与徐大章先生书 我私下认为,两汉以前著书的人,都不借助序文,因为他们自信著作必定可以流传,更不需要等别人赞美奖掖以后才取得世人的信任。三国以来,著书者既不能完全自信而毫无疑问,世人又不足以在其中辨明是非,于是一定要等地位显赫的人在上面倡导。有些作品没有被地位显赫的人传播,后来却被别人窃取,冒充为自己的东西,也有这种情况,例如郭象的《庄子》注、宋齐丘的《化书》。因此,有些书本来没有足以流传的价值,却因序文而在后世成名,也不是没有。我的《六书本义》,虽然不敢自信一定能流传,但遍览前人,自郑祭酒以来,想要阐明六书的人不下百十家,纷纷扰扰,都自以为已经尽善尽美,然而最终没有一部能够成为定论,大概都是因为没有明白六书的六种义理,也没有掌握其中的凡例。我向乡里金陵时,得以凭此书被您了解,您当时答应为它作序;等您东归以后,我再次拜见您,您还抱有不适之意,于是便不敢坚持请求。如今因亲友到杭州去,斗胆再次请求您作序。成全别人的美事,循循善诱,是君子的道义。我一定想请您作一篇序,是因为您是当代文章的砥柱、斯文的宗主,而我又生长在东南地区的缘故。不过,字书虽然只是一项小技艺,但用途极大,所包含的道理十分广博。我曾说,水和火是人一天也不能缺少的东西,而人们并不急切地追求它们,是因为它们随处都能得到,只是世人没有察觉罢了。只有圣人在《易经》的坎、离卦中始终把这个道理阐明了。字书对于世间的用途,也像水火一样,只是人们没有察觉而已。沈约所谓的韵书,是从世俗中搜集来的,草创而成,几乎没有条理,却至今仍被人人使用,何况真正胜过它的韵书呢?大概声音存在于天地造化之中,本来有一定的自然次序,就像祖父、伯叔、兄弟、子孙一样,生生不息的规律、位置和运用,大略都不可紊乱。沈约不知道这一点,世人又习惯成俗而不加怀疑,沉积固结,连针砭也无法改变,实在令人慨叹。我对此很有志向,却一直没有闲暇,因为承蒙您了解我,所以顺便谈到这些。答顾希武书 我最近每次读经史,感到精力疲倦,就仰卧在床上,手里拿着韵书,仰头观看;看到其中错误百出,便愤然坐起,唉声叹气,恼怒地责骂前人,也常常如此。虽然这像是放纵自己阅读,其实是愤懑之情发展到了极点,自然不能不这样罢了。我也想重新校正次序,删去繁琐,排除俗说,一概归于本义,扫除古今的谬误。可惜力量和工夫都浩大兼多,家事拖累,疾病侵扰,所以未能做到。哪里想到幸好兄长也有志于此呢?请详细审慎地完成它,努力把它做好。又怎么知道几百几千年以后,不会有像赵古则这样放纵阅读、因愤懑而发奋的人呢?努力完成它,详细审慎地完成它。韵补附在信后,《易林》被微仲借去,尚未归还。我在篆书方面的技艺和志向不在这里,想要它又有什么用呢?婚事刚刚办完,是蒋尚之先生的侄女,颇为贤淑聪慧,不知道她能否继承前人的德行吗?托人带回这封信,不能详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四十日〕 答顾希武书〔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年〕 我谨向草庐先生您回信:庄周说:‘逃避空寂的人,听到人的脚步声,也会惊喜。’何况古则困苦孤寂,处在荒林深谷之间,如今得到您寄来的长信以及您所注释的八卦,反复读了好几天,就像饿渴了三天的人得到肥美的食物和酥茶,岂只是欢喜而已,实在已经获得了足以充实心腹肠胃的东西。您为什么还过分抑制自己,却如此厚意地奖掖我呢?自己谦抑,即使过分也可以;奖掖别人,即使厚重也可以。虽然这是君子谦逊敬人的道理,但您对于我这个不肖之人,本来应该当面教诲、耳提面命;如果仍有不足,甚至把我打倒责罚也可以,为什么这样奖掖我呢?古则不自量力,妄自夸大,写《六书本义》已经完成了,然而拿出来给人看时,他们都不能贯通全书来考察是非;费力看了几页来辨析对错的很少,否则只是看见赞誉罢了。哪里有像您这样高明、精通、用心诚恳、意念专一的人呢?可是您仍然这样奖掖我,这反而最终增加了我的过错罢了。若有便利机会,幸请替我转达:‘听说《易》注中有与《传义》不同之处,恐怕因此受到世人责骂,这又有什么妨害呢?’天地造化的变化无穷,道理也像飞鸟在天、游鱼在渊,各人都有自己的所得,只说出自己的所得罢了,又何必拘束呢?我曾广泛阅读各家的著述,即使像程朱之学那样明洁,也未必没有瑕疵;即使像杨、陆之学那样荒诞,也未必没有一点可取之处。何况您沉潜钻研多年,深思已经很久,广泛参究各家,阐发《易》的本义,又有什么可谦抑的,为什么还要害怕别人妄加议论呢?不过,依我这个不肖之人的看法,文王的卦辞、周公的爻辞、孔子的《易传》十翼,哪怕片言只字,都是从伏羲的六画卦流衍出来的。六画卦的义理精微深奥,只有卦象最为明显,因此借助卦象中显著的内容来说明义理的精微深奥罢了。所以《易大传》说:‘《易》,就是象。’用这一句话就可以概括了。朱子虽然痛恨取象过于穿凿,但也说:‘读《易》如果依靠卦象来读,意味就深长;如果只是悬空去看,也没有多少意思。’您给我看的八卦旨意义理,已经说得很明白了;恐怕在谈论卦象的地方略有不足,令人遗憾,还希望您赐教。其余容待相见时一并倾谈,来尽述不庄重之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日〕 答林左民书
答林左民书秋季偶入府庠,防教授王俊华审知故人出处,且喜足下荣归,继得足下书,忭跃再三。盖渊珠荆璞,自不能掩其光华耳。珍重,珍重。古则年来,不幸父母顾背,单只形影,转觉贫甚,不免离次授徒,为衣食计。寓地去家五里,近朔望时祭,经奔道涂,言之泪輙交横。且斯文荒替,略无可与谈者,因▯絶人事,足迹不入城市,寂处林薮篁茅间,惟以易书洗涤心虑而已。此外编掇音韵一书,大纲已具,但未遑详注。其于声音之自然,文字之本义,一归于正,名曰《声音文字通》。窃自以为有精义入神之妙,汉以来诸儒所未闻者,因习俗旣久,兼即圣朝正定之作,未敢与人言耳。尝谓经史文章大才累累,皆以明着,惟音韵一事未复于古今。古则之作,自谓光前絶后,于同文之治必有可观者焉。时与希武言之,发叹增喟。足下以庭、慎微、仲诸公闻之,亦能信之否乎?因成此书来,瘠▯衰惫甚,颊鬓交际处,寻常如锥刺痛,头髪三分已白雪矣。眼又不能逺视,食顷时輙似果然,旋即惄如小遗,无故溺裤,喉吻间有一痰如核物鲠者,吐咽之无何有,殊令人怏怏。六书本义虽刻数板,竟未能完,再齿及足见故人厚爱也。林集一册寄去,相见怅然,不宣。
奉呉耑学书古则奉复呉君著作足下。仆辱长吾子一年,而徳艺皆不能彷佛吾子之一二。乃复禀性狂戅,而好自髙,大人有过,苦不自知。仆知之,又不能改,诚防顽无状。然颇好经史百家之言,不惮求益于人也。奔走四方,上下于士大夫间,十有五年矣。盖以辅已之不及,广已之见识,皆于四方之士大夫是赖而已矣。庶可以改择于其间也。十六七时,而邑之名公闻士,释道清流,莫不得尽其恭敬焉。十八九时,东游鄞台,得通名者不下百数。而学有原者,天台郑四表;工于诗者,叶国谅;明于艺者,漕南吴主一;渉猎经史者,四明乐仲本、郑千之外学而博识者,噩梦堂,复见心,其尤也。四表学于元之乙科张以忠,以忠学于王伯武云峯之髙弟也。仆得闻易之绪余,实赖于吾四表。主一颇好古,善篆▯章草。仲本、千之皆程敬叔弟子。明春秋经二十时,馆于金罍。金罍之学称浩博者,朱伯言、刘坦之、夏时中、中孚兄弟,其尤也。聪达而得狂名者,谢庸、柳原泰也。仆尝于盛暑祁寒时,一日中蹑屫走百余里,往来问于朱氏,与肃原泰辨,或至抗抵,当时以为狂,然不为无益也。郡中如王莱山、赵待制、钱国博、唐丹厓,或宻或踈,皆得实际者。他如丹厓之子愚士、迮士霖、柯伯循者,亦不下五十辈,而柯以博学称,迮以善乐府名,愚士以敏捷显。金华一▯则由徐进善者以之相知交也。进善亦名士,许白云先生门弟子也。二十二时,领乡荐,得恣游钱塘名胜地。明博如徐大章,老成如张光弼,善书如俞子仲,占卜如张子员外,学之识道理者如巽朴,兼习内外典者如二一初,其最名者,大较若是,而出羣类亦为不少。二十九上京师,京师天下人物所聚之地也。乃得出入其中,与之上下。孔袭封,士行,圣人之后也。一见乃有「吾当受教」之誉。汪慤亝,位居台鼎,乃有「肯用实工夫」之褒。宋潜溪,斯文之宗主,乃以不及见许。刘子宪,当世诗伯,足为忘年。朱礼部冲,雅温和而文者,遂为莫逆。如答禄与权、张惟仲、吴濬中、朱惟辨、朱季子、杨秉哲、方希直、张廷璧,皆当世芝兰鸑鷟,莫不与善。其他或以经术,或以才艺,或以一善一能,或以其徳可慕,或以其行可则,或以其习见典则之故,或因其所蓄有异书名帖而与之友。若是者,且百千辈,皆与已有益也。其不能有所辅广禆补于已,初因与往来而义有不可絶者,尤多众也。及守官中都,辟雝所接者,亦不减在京时,然相与骨肉兄弟者,惟林左民、许廷慎而已。年来不幸失忤憸人之据道者,取辱而归,栖伏于草树林谷间。呜呼噫!谓无复有曩日之所友者也。何幸复得君子于斯文凋弊之时,如足下云者?吴君,吴君,珍重,珍重!古语谓中流失船,一壶千金,而况漂荡于万顷波涛之中,而得桂棹兰桨者乎?呉君,吴君,其亦知吾乐之否乎?尝谓辅仁朋友之分也,责善朋友之道也。而来教乃不辅责于我,而见奬之厚,何也?因思而得之焉。盖君子常失之厚,小人常失之薄,均为不中,然与其薄也,寜厚。呉君,吴君,何待我之厚也?然厚意不可虗辱,欲有进于足下。足下徳美才良,艺精学博,固不待言赞而喻者,更冀向晦入息,以贞守乎道,不惧无闷,以俟乎时,惟此之愿。古则奉复。
赵考古文集巻一
钦定四库全书赵考古文集巻二明 赵防谦 撰
译秋季偶然进入府学,王俊华教授详细说起您的出处,又听说您荣归,后来收到您的来信,欢喜跳跃了好几次。大概深渊中的明珠、楚地的璞玉,自然不能掩盖自己的光华罢了。请多珍重,请多珍重。古则近年来不幸父母相继去世,只剩孤单的形影,越发觉得贫困,不免离开居处去授徒,以谋衣食。寓居之地离家五里,临近初一、十五祭祀时,来回奔走在道路上,说起来眼泪总是纵横交错。况且斯文衰败,几乎没有可以交谈的人,于是断绝人事往来,足迹不进入城市,寂寞地住在山林竹木茅屋之间,只以研读《易》书来洗涤心中忧虑罢了。此外正在编纂一本音韵书,大纲已经完备,只是还没有闲暇详加注释。关于声音的自然规律、文字的本义,都一概归于正理,书名叫《声音文字通》。我私下自以为其中有精微入神的妙处,是汉代以来诸儒从未听说过的;但因为世俗沿习已久,又涉及圣朝校定的著作,所以不敢同人谈论罢了。我曾说,经史文章方面的大才很多,都已经显著明白,唯独音韵这一学问还没有恢复到古代。古则这部著作,自认为可以光耀前代、超越后世,对于圣朝同文之治一定有所助益。常常同希武谈起这些,发出叹息。您如果把这些话告诉庭、慎微、仲诸公,他们也会相信吗?因为写成这部书来,我身体瘦弱、衰惫得很,脸颊和鬓发交接的地方,平常就像锥子刺一样疼痛,头发已有三分白如积雪。眼睛又不能远视,吃饭一会儿就仿佛看见果实,随即又感到像小便遗失一样,无故尿湿裤子;喉咙之间有一团像核桃的痰,仿佛卡在那里,吐出来或咽下去也就没有了,实在使人郁郁不快。《六书本义》虽然已经刻印了几版,最终仍没有完成。等我将来还能活着见到您,也足以再次感受故人的深厚情谊。寄去《林集》一册。想见而不得见,令人惆怅。不再详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里〕 奉吴专学书 古则谨向吴君著作您回信。我虽然比您年长一岁,却在德行和技艺上都远远不能赶上您的百分之一二。可是我天性狂妄愚昧,又喜欢自高自大;长辈有过错,最苦于自己不知道。我知道自己的毛病,却又不能改正,实在是顽劣无状。然而我很喜欢经史百家的言论,也不怕向别人求取益处。我奔走四方,在士大夫之间来往,已经十五年了,大概是想用来弥补自己的不足,扩大自己的见识,这一切都依赖四方的士大夫,希望可以从他们中间有所选择和改进。十六七岁时,本县的名公、知名人士以及佛道清流,我没有不恭敬拜访的。十八九岁时,向东游历鄞台,取得名帖、得以交往的人不下百余位。其中学问有根源的是天台郑四表;擅长诗歌的是叶国谅;通晓技艺的是漕南吴主一;涉猎经史的是四明乐仲本、郑千之;学问广博而见识丰富的,是噩梦堂、复见心,尤其突出。郑四表向元代乙科进士张以忠学习,张以忠又是王伯武云峰的高足。我能够听到《易》学的余绪,实在依赖郑四表。吴主一很喜欢古代事物,擅长篆书、隶书和章草。乐仲本、郑千之都是程敬叔的弟子。二十岁时通晓《春秋经》,在金罍设馆授徒。金罍一带学问以浩博著称的,是朱伯言、刘坦之、夏时中以及中孚兄弟,其中尤为突出。聪明通达而得到狂生名声的,是谢庸、柳原泰。我曾在盛暑严寒时,一天之内穿着木屐走一百多里,往来向朱氏请教,同柳原泰辩论,有时甚至互相抗争抵拒;当时人们认为我狂妄,但这并不是没有益处。郡中如王莱山、赵待制、钱国博、唐丹厓,有的交往密切,有的疏远,但都是真正有所得的人。其他如丹厓的儿子愚士、迮士霖、柯伯循,也不下五十人;柯伯循以博学著称,迮士霖以擅长乐府闻名,愚士以敏捷显名。金华一派,则通过徐进善同他们相识交往。徐进善也是名士,是许白云先生的门弟子。二十二岁时,考中乡荐,得以尽情游览钱塘的名胜。见识广博的如徐大章,老成持重的如张光弼,擅长书法的如俞子仲,擅长占卜的如张子员外,学问能够认识道理的如巽朴,兼习佛道内外典籍的如二一初,其中最有名的大体如此,出类拔萃的也不在少数。二十九岁时到京师去,京师是天下人物汇聚的地方。〔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年、五年〕 于是我得以出入其中,同他们互相比较、彼此交往。孔袭封字士行,是圣人的后裔;一见面就称誉我说‘我应当向你受教’。汪慤斋身居台鼎高位,却称赞我‘肯下真实工夫’。宋濂是斯文的宗主,却以未能见到我为憾而称许我。刘子宪是当世诗坛宗匠,足以忘年相交。朱礼部朱冲,文雅温和而有文采,于是成为莫逆之交。答禄与权、张惟仲、吴濬中、朱惟辨、朱季子、杨秉哲、方希直、张廷璧等,都是当世如芝兰、鸑鷟般的俊彦,没有不与我友善的。其他人有的凭经学,有的凭才艺,有的凭一项长处和一种技能,有的因为德行令人仰慕,有的因为行为值得效法,有的因为熟悉典章制度,有的因为收藏有奇书名帖而同我交友。像这样的人,约有成百上千,都对我有所帮助。那些不能在辅助、扩大、补益我方面有所作为的,仅仅因为往来之后情义上不能断绝而继续交往的,也很多。等到我在中都任官时,辟雍中所接触的人也不比在京师时少;但能够同我亲如骨肉兄弟的,只有林左民、许廷慎二人。近年来不幸得罪了掌握权势的奸邪之人,受辱而归,隐居在草木山林之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唉!我以为再也不会有从前那样的朋友了。现在在斯文衰败之时,幸好又得到像您这样的君子,怎么能不庆幸呢?吴君,吴君,请多珍重,请多珍重!古语说,在河流中央失去船只,一只葫芦也价值千金;何况漂荡在万顷波涛之中,能够得到桂木船棹和兰木船桨呢?吴君,吴君,您也知道我的快乐吗?我曾说,以仁德辅助朋友,是朋友相交的本分;以善道责备朋友,是朋友相交的原则。可是您的来信却不辅助、责备我,反而对我给予如此厚重的奖誉,这是为什么呢?我因而思考,终于明白了。君子常常失之于厚,小人常常失之于薄,二者都不合适;但与其刻薄,宁可厚重。吴君,吴君,您为什么这样厚待我呢?不过,您的厚意不敢虚负,我也想在您那里有所进益。您的德行美好,才华优良,技艺精湛,学问广博,本来不必等待别人赞誉就可以明白;我更加希望您在天将黑时收敛入息,坚守正道,不害怕寂寞和忧闷,等待时机到来。我所愿望的,只是这些。古则谨此答复。赵考古文集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 赵考古文集卷二 明代 赵防谦 撰 巨腹子传
巨腹子传巨腹子,莫知其氏名。其腹皤然而巨,故以是称于人。人其性幽雅,不喜与人竞,或慢谑之,靡以为意。甚则徐和以语,为笑乐。阅经书,不喜字过。或求其赋诗,则曰:「尔为我笔之,举口而成。」求其亲书,则曰:「吾非佣书生。」好肆意山水间,遇清絶处,便借草石坐,脱冠挂松树枝,解衣鼓腹,长歌声振林木间,若▯龙夜吟,嫋嫋有余韵。不嗜酒防肉,过三四簋。或谓之曰:「复能进乎?」笑曰:「廉将军八十尚食肉数斤,饭一斗,我壮年谓不廉将军若耶?」复益数簋立尽。尝喟然曰:「天地间有眞可乐,人不知也。其知而乐者,惟我与无何公乎?」无何公者,世莫知其人。或曰:「卽巨腹子别号也。」或曰:「一人曾牧羊于石山中云。」
邹道朋传太学生邹道朋,字孟徳,防稽余姚人也。有逺志,聪逹机变,眉目頴异,唇如赭丹。少以民间特秀,补县学生,卽知硏经博观为事,奋然自树立,痛刮磨琢励,每顾进就,常若不逮。日谢等夷,闭户诵习,尤精尚书学。夜则俟同舍生已睡,复出户温讽日所业篇,徐歩两庑一匝,卽毕以为常,虽雪寒雨暑不少辍。入户就榻,复踞侧抒思,顷之然后寐。鸡晨怅然叹曰:「邹道朋,汝当为天下竒丈夫,安可悠悠作余姚人物也!」乃起。后以业优升于大学,大学官咸器重之,而目畏于等辈。遇朝廷选任,卽欲出试器之者,欲其大就,不许其名进,固请弗获。同舍生勉之,忽埀泪曰:「我岂昧于知者?术者谓我来年某曜廹某曜,恐不久于世。幸出一施所学,见于行事,脱有少利于人,庶以少白于世,且以为父母慰。假如术者云,我固知命,父母之悲为何如?虽不免俱为父母累,与其黙黙而冺,不犹愈于得一暴其志乎?」如期果物故,举大学悼惜焉。时年二十二。隖山外史曰:邹道朋,其亦苦学圣人之道,而欲行世者,抑不得伸其命也夫?孔子曰:秀而不实者,有矣夫。岂不然哉?观其与同舍生言,悲夫!
银塘生传余罢官自中都归余姚,灭迹不入市郭,时出防泽薮间,及徃隣邑界上山谷中,据木坐石之际,輙有好事者卽我盘旋数道。比有银塘生者,事甚罕异。闻其人状,以为神仙流,不能形容,常乗牛出入四明洞天,遇风景林壑之美,卽箕坐长笑,兴不可遏,则科跣狂歌,纸形墨貎,草树水石之变状,复题诗于上,墨光动荡,极其神化。旣而张衣枝上,歌一二过,声若龙唫,向震林谷求之,卽与,但不与凢俗子。或问其姓氏,则哑笑不答,因其书“银塘生”字于上,遂以称之。故好事者徃徃怀豪楮候之,稍求得焉。有载酒张具而坚请之,则生弗顾,是以得其片纸一言者,皆袭防藏去。余初闻而疑焉,及叩所尝得者而观之,乃吾友杨君宗彛笔迹,宜其罕异而见重于时也。噫,此特吾宗彛不为时用而依隐玩世之防节耳。使其得上大行为下广施,则又非恒人所知而今人所及也。忆尝与游宿山中,浮屠道论古今豪杰,以为三季后屠贩臧获反有可取,尚此则乗机突发者张子房为最,逄时不造而能尽诚者孔明其尤,罹世变而善其分者陶渊明其极,郭汾阳不平致平功也,邵康节泊然于世道也,程伯子不能丕变命也。此吾与数君子有快有惜有不平,感激于心,余人所蹈皆常事耳。余借此言深有所发,晚来坐松根石上,山多松防跃走,杉树叶底兎露电灭,生掷砾毙一,堕地,余意其偶然,▯谓复能尔否,卽复毙一。防又尝与饮舞,置巵酒于掌上,婆娑移时,无少溢,其伎艺之精,小大皆类此。其诗清新俊丽,隽永人口,造奥陟宎必名后世。余性不喜时彦诗,一日读宗彛寄我数篇于万书阁上,抚几朗讴,反覆不能罢,已而觉手憷及视皆赤。
译《巨腹子传》邹道朋传〔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斗、一人〕 太学生邹道朋,字孟德,是会稽余姚人。他有远大的志向,聪明通达,善于随机应变,眉目英异,嘴唇像赭色朱丹。年轻时因为在民间特别优秀,被补为县学生;从此便知道以研究经书、广泛观览为要务,奋然自我树立,刻苦磨炼、砥砺自勉。每当想到自己的进步和成就,常觉得还赶不上别人。每天辞别同辈,闭门诵读学习,尤其精通《尚书》。夜里等同舍学生已经睡下,又走出房门温习当天学习的篇章,慢慢走遍两廊一周,背诵完毕才以此为常;即使下雪、寒冷、下雨、炎热,也一点不少停止。回到屋里上床后,又斜坐着整理思绪,过了一会儿才睡去。鸡鸣天亮时,他惆怅地叹道:‘邹道朋,你应当成为天下奇异的大丈夫,怎么可以悠闲度日,只做余姚的一般人物呢!’于是起身。后来因为学业优秀升入太学,太学官员都器重他,同辈却都敬畏他。遇到朝廷选拔任用人才时,想立即出仕来试验自己的才干;器重他的人想让他取得更大的成就,所以没有让他的名字上报进用。他坚决请求却没有获准。同舍学生劝勉他,他忽然流泪说:‘我难道不明白知我的人的心意吗?术士说我来年某星宿迫近某星宿,恐怕不能长久活在世上。幸好能出仕施展一次所学,让它表现在实际行动中;如果能够对人稍有好处,也许可以稍稍向世人证明自己,并且用来安慰父母。即使像术士所说的那样,我本来就知道自己的命运,可父母的悲痛将会怎样呢?虽然免不了都成为父母的拖累,但与其默默无闻地消失,难道不如让自己的志向有一次显露吗?’到了预定日期,他果然去世,太学全体都为他悲痛惋惜。当时二十二岁。隖山外史说:邹道朋,他难道不是苦心学习圣人之道,又想在世间施行,却终究无法使自己的命运得到伸展吗?孔子说:‘禾苗已经抽穗却没有结实的,是有这种情况的。’难道不是这样吗?看他对同舍学生所说的话,真令人悲痛啊!银塘生传 我罢官从中都回到余姚以后,隐匿踪迹,不进入市镇城郭;有时出游于山泽草莽之间,或到邻县边界的山谷中,在靠着树木、坐在石头上的时候,总有好事之人立即围绕我盘旋探访几遭。近来有个叫银塘生的人,事情十分奇异罕见。听说此人的形状,以为是神仙一流,无法形容。他常常骑牛出入四明洞天,遇到风景优美、林壑秀丽的地方,便箕踞而坐,放声大笑,兴致无法遏止;于是赤脚狂歌,把形体、墨色和山草树木、水石变化的形状画出来,又在上面题诗,墨色光彩流动,极尽神妙。不久把衣服挂在树枝上,歌唱一两遍,声音像龙吟,向前震动林谷;人们寻找他,他就出现,但不肯同凡俗之子交往。有人问他的姓氏,他只是哑然一笑,不作回答;因为他在画上写了‘银塘生’三个字,于是人们就这样称呼他。因此好事者常常怀揣上好的纸张等待他,稍稍求得一幅作品。有的人带着酒、置办器具,坚决请求他作画,银塘生却不予理会;所以得到他一片纸、一句话的人,都像袭藏珍宝一样收藏起来。我起初听说此事还怀疑,等到询问那些曾经得到作品的人并观看作品,才发现原来是我朋友杨宗彝的笔迹;他的作品如此罕见,在当时受到重视,也就应该了。唉,这不过是杨宗彝不被当时任用,于是寄身隐逸、以玩世自适的一点风节罢了。假使他能够在上位大有作为、在下位广施恩惠,那么又不是平常人所能知道、当今之人所能赶得上的了。我曾经记得同他一起游历、住宿在山中,一个和尚谈论古今豪杰,认为夏、商、周三代以后,即使屠夫、商贩、奴仆,也有值得取法之处。说到这点,能够乘机突然奋起的,以张子房为最;遭逢时运不济却能竭尽忠诚的,以孔明最突出;遭遇世道变乱而能安守本分的,以陶渊明为极致;郭汾阳能够使不平变为平定,建立功劳;邵康节能够淡泊地面对世道;程伯子却不能使命运发生根本改变。这些是我同几位君子有时畅快、有时惋惜、有时不平,内心感奋的地方,其余人所做的都只是平常事情罢了。我借这番话深有感触。傍晚坐在松树根和石头上,山中松鼠跳跃奔走;杉树叶下兔子像露水和闪电一样一闪即逝,银塘生投掷石子打死了一只。我以为只是偶然,便问他能不能再做到;他立即又打死了一只。银塘生还曾同我饮酒起舞,把酒杯放在手掌上,婆娑起舞很久,一点也没有洒出;他的技艺精妙,无论大小事情都像这样。他的诗清新俊丽,隽永得令人传诵,造诣深奥高远,一定会名传后世。我本来不喜欢当时名人的诗,一天在万书阁中读到宗彝寄给我的几篇诗,便抚着桌子朗声吟诵,反复不能停止;后来才觉得手指拘挛,查看时已经全都红了。卢节妇传〔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卢节妇传余姚卢家有节妇汤氏,名展娥,夫曰仲良。先是,仲良娶陈氏,生子祥甫。三岁而陈死。仲良自念覊世,故上不得尽孝敬于亲,下无所托其遗幼,乃再娶汤氏。汤年十九,事舅姑尽妇道,奉其夫尽妻道,保遗幼尽母道。入卢门四年,而仲良亦死。临死时,与汤诀曰:“吾向娶汝,本期养亲托幼。今我复是不幸,非但幼无所托,而且遗亲之悲又重,以累汝。”因呜咽不能言。汤未及答,而仲良息絶。汤卽收涕,跪牀前地矢曰:“我此身虽父母遗体,今旣不幸,能不辱于义,岂不有光于父母?我终当奉君之亲,长君之▯,一为君妇。”遂啮左手中指出血,沥口中,复一滴仲良口以为信,乃躃哭仆絶。顷而苏,见者惨焉。及塟,术家卜兆曰:“此为中,勿易。”汤少偏之曰:“且留一穴隙,待我。”人以为守节之志决矣。三年有隣妪来为媒者,节妇冁然曰:“君为媒耶?俟我入所留一穴,然后言。”自是无敢复言者。今年六十矣,而未尝为容。乡之父老欲上其事,节妇闻之曰:“是吾分事,奚以旌表焉?”人以是益贤之。邑子赵古则曰:“能致身于君,谓之忠;竭力于亲,谓之孝;兄慈弟悌,谓之和;夫死不再嫁,谓之节。义,此人之所以为人,而异于禽兽者也。然丈夫男子尚弗能知焉而行,况一妇人而所行若氷雪之濯濯?噫!汤其贤矣乎!”
厉延传赵先生曰:夫孝为百行之首,故歴代史籍有孝友传、独行传,以其诚有关于风教也。夫家有恒产,足营衣食,而能尽温凊定省,虽不多得,然亦子职之常,犹未足美。乃若贫穷窘难,素不学书,而能尽于孝道者,岂非天性然哉?使之没齿无闻,是可悲惜也。余故于厉延有所深惜云。厉延者,越之余姚人也。幼防父保,养稚弟与母氏居,卒与其弟成孝友人。家本田野细氓,贫无为业,乃学为防具,卖以供母。日得粟或数十钱,归而陈母膝下,问母志所欲而敬具焉。故延兄弟食或不给,而母极其滋味,寒夜温被使和,俟母卧鼾乃聚灯下夜作防防然。刉竹木植,恒私相儆。孟或曰:「邑里之某富室也,兄弟日相讐敌,而亲恒慽慽,诚非人类也。」季或曰:「巷南北之某望族也,日酌饫而夫妻屡相残虐,而亲輙吁泣,禽犊弗若也。」故延之兄弟夫妇或无过咎焉。吁!使延兄弟目知书而进于道,其所就当何如哉?观其私相儆戒之词,今之富足而忧及其亲者,亦独何哉?日醉醇饱隽,而心为形役者,于风教何哉?
寻常百姓传夫学者旣贯习六经,犹当考信博览于传记襍家。如古之卞随、务光、黔娄、邵平之流,不于传记襍家见乎?隖山外史曰:“余读上虞志,而未尝不叹其自古多身隐名显之士。及逰金垒山水间,覧古访今,而又叹韬匿光徳者,尚或有古昔之流风焉。若寻常百姓者,其亦王充、葛伯阳之徒辈欤?”孔子曰:“君子耻没世而名不称焉。”余窃志之。其传曰:“寻常百姓者,越上虞之隐徳士也。姓施,名谦,字益谦。其祖父皆仕于元,谦独弃去,不欲乃放志羣籍,而尤精于天文地理、老子之学。暇则能力田园,不事华丽。衣止麻檾,食饮止充渴饥,务欲出已力,不一介取于人。也好蓄古文、法书、名畵、彛器,日对列一室。牖外置菖蒲、卉竹数盆,朗歌于中。乗兴畵梅张于壁,得竒句卽书于其上。人索之,命就取去,不较与人辨析古今,务欲穷诘致极。旣则诙谐调笑,放春秋法日纪雨旸时事及已所为于籍,命曰《注梦歴》。尝竹杖布衣、篛笠木屐行道上,或睨之,私语人曰:‘彼气貎类有道者,其所愿一寻常百姓也。’谦闻之曰:‘善夫,命我名浮于实,君子所耻;实浮于名,乃余之志。余虽名实俱凉,愿为寻常百姓耳。’因亦自号为‘寻常百姓’云。
译余姚卢家有位节妇汤氏,名展娥,丈夫名叫仲良。起初,仲良娶陈氏,生下儿子祥甫。祥甫三岁时陈氏去世。仲良想到自己羁留世间,上不能对父母尽孝,下又没有人托付遗下的幼子,于是再次娶了汤氏。汤氏十九岁,嫁入卢家后,对公婆尽到做媳妇的道义,对丈夫尽到做妻子的道义,对遗孤尽到做母亲的道义。进入卢家四年,仲良也去世了。临死时,仲良同汤氏诀别说:‘我当初娶你,本来希望你奉养双亲、托养幼子。如今我又遭遇不幸,不但幼子无人托付,而且父母失去儿子的悲痛又增加了,还要连累你。’说着便呜咽得不能言语。汤氏还没来得及回答,仲良就断气了。汤氏立即收住眼泪,跪在床前的地上发誓说:‘我这个身体虽然是父母留下的遗体,如今既然遭逢不幸,能够不在道义上受辱,难道不是为父母增光吗?我终究应当奉养您的双亲,抚养您的孤儿,一生做您的妻子。’于是咬破左手中指,咬出鲜血,滴入口中,又滴了一滴到仲良口中作为信誓,便跛行着哭泣,扑倒昏死。过了一会儿苏醒过来,看见的人都很悲惨。到了下葬时,风水术士占卜墓穴说:‘这个墓穴是中等吉地,不要更换。’汤氏稍稍偏过头说:‘姑且留下一个穴位的空隙,等着我。’人们认为她守节的志向已经坚定了。三年后,有邻居老妇人来替人说媒,节妇微笑着说:‘您是来做媒的吗?等我进入预留的那个墓穴以后再说吧。’从此再也没有人敢提这件事。今年她已经六十岁,却从未修饰容貌。乡里的父老想把她的事迹上报,节妇听说后说:‘这是我本分中应做的事,为什么要表彰呢?’人们因此更加认为她贤德。县中读书人赵古则说:‘能够把自己的身心献给君主,叫作忠;竭尽力量奉养父母,叫作孝;兄长慈爱、弟弟敬顺,叫作和;丈夫死后不再嫁人,叫作节。义,是人之所以成为人、不同于禽兽的原因。然而男子大丈夫尚且不能明白并实行,何况一个妇人所做的事竟像冰雪一样洁白明净呢?唉!汤氏真是贤德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岁、四年、三年〕 厉延传 赵先生说:孝是各种品行之首,所以历代史籍都有《孝友传》《独行传》,因为这些事确实关系到风俗教化。一个家庭有固定产业,足以经营衣食,又能尽到冬温夏清、昏定晨省的孝道,这样的人虽然不多见,但也不过是子女的常职,还不足以称美。至于贫穷困窘,平素没有读过书,却能够尽到孝道,难道不是出于天性吗?如果让这样的人终身默默无闻,实在可悲可惜。因此我对厉延特别感到惋惜。厉延是越地余姚人。幼年丧父,抚养年幼的弟弟,和母亲一起生活,最终同弟弟成为孝友之人。他家本是乡野的贫民,贫穷得没有谋生的产业,于是学习制作弓箭,用来出售供养母亲。每天得到的粮食或几十文钱,回家后便陈列在母亲膝下,询问母亲想要什么,恭敬地为她准备。因此延兄弟自己有时吃不饱,母亲却总能吃到最好的滋味;寒冷的夜晚,他们把被子暖热,使母亲感到温暖,等母亲睡熟打鼾后,才聚在灯下彻夜制作弓箭,发出嗖嗖的声响。他们砍伐竹木、种植树木,常常私下互相警戒。哥哥有时说:‘乡里的某个富裕人家,兄弟每天互相仇视,父母总是忧愁,这实在不像人类。’弟弟有时说:‘巷子南北的某个望族,每天饮酒饱食,夫妻却屡屡互相残害,父母总是哭泣,连禽兽幼犊都不如。’ 所以厉延兄弟和他们的妻子,有时也没有过错。唉!假使厉延兄弟能够读书明理,并且进一步进入道义之门,他们的成就将会怎样呢?看他们私下互相劝戒的话,如今生活富足却忧虑父母的人,又有多少呢?每天沉醉于醇酒,饱食美味,心却被形体欲望役使的人,对于风俗教化又有什么意义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钱〕 寻常百姓传 读书人既然已经贯通熟习六经,还应当考察、验证并广泛阅读传记和杂家著作。像古代的卞随、务光、黔娄、邵平这一类人,不是可以在传记和杂家著作中看到吗?隖山外史说:‘我读《上虞志》,从来没有不感叹上虞自古以来多有身隐而名显的士人。等到游览金垒山水之间,考察古迹、访求今人,又感叹隐藏光彩、修养德行的人,至今还有时保留着古人的遗风。像寻常百姓这样的人,难道也是王充、葛伯阳一类的人吗?’孔子说:‘君子以一生默默无闻、姓名不被称道为羞耻。’我私下记下这件事。他的传记说:‘寻常百姓,是越地上虞的隐德之士。姓施,名谦,字益谦。他的祖父和父亲都在元朝做官,只有施谦弃绝仕途,不愿做官,于是放纵志趣于群书之中,尤其精通天文地理和老子之学。有空时就亲自努力经营田园,不追求华丽。衣服只穿麻布,饮食只求充饥止渴,务必依靠自己的力量谋生,不从别人那里取得一丝一毫。他也喜欢收藏古文、法书、名画、彝器,每天陈列在一室之中观赏。窗外放置几盆菖蒲、花卉和竹子,在屋中放声歌唱。兴致来时便画梅花挂在墙上,得到奇妙的诗句就写在画上。有人向他索取,便让人自行取走,从不计较;同人辨析古今,务必要追问到底。’ 后来他又诙谐调笑,把春秋历法、每日记录的阴晴雨旸等时事,以及自己所作的文章,写在册籍中,命名为《注梦历》。他曾经拄着竹杖,穿布衣、戴箬笠、穿木屐走在道路上;有人斜眼看他,私下对别人说:‘那个人的气质相貌好像有道之士,然而他的愿望只是做一个寻常百姓。’施谦听见后说:‘说得好!让名声超过实际,是君子所羞耻的;让实际超过名声,才是我的志向。我虽然名声和实际都很平常,只愿做一个寻常百姓罢了。’于是也自号为‘寻常百姓’。中山三君子传
中山三君子传松先生名木,字良材,中山人也。其先佐太皥包羲氏,烹饪有功,封东方青地。先生袭防,遂世中山伯氏。为园亭苍官,亦有名木。生而刚操,及壮,身千余尺,夀至数千百岁。虽老亦壮,不畏寒暑,常奋髯特立,临风长啸,莫窥其际。有大器,咸知其可庙堂任,然被毁弃,亦弗为愠。其后子孙散处,累受刁民之难,几灭复盛,族类蕃庶,徧于乔山大谷,或晦或显,莫载其详。在青州者,当夏禹时入贡,始着。及秦始皇登防山,遇雨,因幸其宅,封为大夫。以秦无道,耻受其爵,不应,遂遯去,学神仙之术,嗜茯苓琥珀。旣而能乗青牛,坐伏龟,凌云霄。有道之士多徃依焉。或曰张良尝受学焉。时人尊之,称为十八公。陶潜、李白、崔斯立诸名卿,咸敬尊之。然不若同郡竹虚、中梅元实为尤善,故世称三友。以徳行称,亦谓之三君子。后有陈履初者,防稽余姚人也,慕其徳求善畵者图三人像,藏于家。云竹虚中名节与同郡松良材、梅元实齐名。当黄帝时,与伶伦定音律,初封嶰谷,徙封中山,遂为中山人。性清劲寡言笑,秉心正直,好扶人患难,爱养鸾凤。以故王子猷、蒋诩、阮籍、孔巢父诸有名士,咸与内交。其子孙甚众,最名世者:在震方称苍筤,在扬州称篠簜,在荆州称箘簵,在汉川称筼筜。以徳称于卫,以富称于渭川,以术称于葛陂,以善笛称于柯亭,以神明称于湘水,皆有传语,见诸史别録。又有稚子者,最后出,善医,曾愈孟宗母病。孙曰龙,孙名过。其祖学浮屠氏,一人曰玉版师,尤见知于苏轼云。梅元实,名华,尝魁进士第,人因号称伯华,魁祖覈,字仁中,父甲,字子牙,皆不官。华入赘宋武帝女夀阳公主,于含章檐下,善为主妆,世因传梅华妆。子多至无万数,女十一人,长适罗浮令赵师雄,嗜酒早亡,其十人配召南地。庻士君貎如玉,肌骨癯防,性度恬静,毎于霜晨月夜,舒香静坐,意趣洒然。何逊、皮日休、林君复极重爱之,咸作诗赋以赞。歌累代名士作歌以千计。初,殷时与傅说入见髙宗,髙宗旣立,说为相,授元实太宰,命之曰:“来,汝实若作和羮调味,甚适。”世传梅羮,其遗法也。及魏武帝出师,令开水道有功,食邑上林苑,后衰腐不事,事帝怒,醢之,以赐朝臣,皆颦眉不忍食。后帝悔,优其家,今子孙复盛。史氏曰:「甚矣哉,徳之不可不种也!观中山三君子:松氏以刚操称,竹氏以正直显,梅氏以恬静名,皆能不与物竞,以庇防于人。呜呼!自太皥、黄帝歴数千百年,其子孙逮今蕃衍,誉闻世世见重于大夫,岂非至徳而然?甚矣哉,徳之不可不种耶!」防琼花灯巻余读《史记》《汉书》,窃憾夫马迁、班固不为孝子列传,而反列夫货殖者。今《货殖传》自范蠡而下,旣极矜其治产积居矣。至若掘冡博▯、行贾贩脂、卖浆洒削、胃脯马医之至不足齿者,而亦附焉。俾当时人子之能孝行而大有关于世教者,反不得如货殖之徒流名于万世,而讥士之长贫贱、好语仁义为足羞,是诚何哉?吾邑有孝子倪昌年者,家甚贫,以母病故,作琼花灯以祈神贶,事甚可嘉也。夫琼花灯虽玩▯者之所为,然其孝心无所不至,志诚则有在也。以昌年视今世用奸事恶业而成富者,宁不为之三太息哉?当路之太史氏,能刋落货殖而作孝子传否耶?又能以昌年附孝子传否?观其巻而重有所感焉。
防防节传余读奉天窦氏二女传,窃叹其以孱然二女子,能义勇抱节,有如是者。及读陈莆田防孀诗,而益叹其姑妇同节者,又如是也。今朝京师,防四明季君公复出示其祖母母夫人防节传,尤异其在家为姑侄,归人为姑妇,俱遭不幸,能防全其节,乃如是也。自刘向作《列女传》,诸史有传妇人守节者,虽间有之,而未有如防节者。吾知其有光竹帛,与窦氏传、防孀诗并传,斯无愧矣。遂书此以识。防刘梧州墓铭巻昔人谓不识其父,视其子。余与刘恩昷伯仲交,因想见梧州君之为人。其风度蔼然于心目间,奚俟面覩而后知哉?及读江隂孙先生所着墓铭,斯知余心之不诬。然有所感者,以君之才行,乃遭飞语蓄愤以终。山岳之谋几微所忽,蜂虿之毒,君子殆不免乎?
译松先生名木,字良材,是中山人。他的祖先辅佐太皞包羲氏,因烹饪有功,被封在东方青地。松先生承袭先祖之业,于是世代成为中山伯氏。他作为园亭中的苍官,也是一种有名的树木。生来具有刚正的操守,长大后身高一千多尺,寿命达到几千几百岁。即使年老也依然强壮,不怕寒暑,常常奋张长须挺立,面对风长声啸歌,没有人能窥知他的边际。他有大器量,众人都知道他可以担当朝廷重任;然而即使被毁谤、被弃置,也不因此发怒。他的后代后来分散居住,屡次遭受刁民祸害,几乎灭绝后又兴盛起来,族类繁多,遍布高山大谷之间,有的隐晦,有的显赫,具体情况无法全部记载。在青州的后代,当夏禹时曾入贡,开始见于记载。到了秦始皇登防山时遇到下雨,因而驾临他的住宅,封他为大夫。因为秦朝无道,他以接受这一爵位为耻,不肯应命,于是隐遁而去,学习神仙之术,喜爱茯苓、琥珀。后来能够骑青牛,坐在伏龟上,凌驾云霄。有道之士多去依附他。有人说张良曾经向他求学。当时人们尊敬他,称为十八公。陶潜、李白、崔斯立等著名卿士,都敬重他。然而他还不如同郡的竹虚、中梅元实更受人亲近,所以世人称他们为三友;因为以德行著称,也称他们为三君子。后来有个陈履初,是会稽余姚人,仰慕他们的德行,请擅长绘画的人画下三人的肖像,收藏在家中。以上就是传。〔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岁〕 竹虚名中,字节,与同郡的松良材、梅元实齐名。当黄帝时,他同伶伦制定音律,最初被封在嶰谷,后来迁封中山,于是成为中山人。他性情清正刚劲,少言少笑,秉持正直之心,喜欢扶助别人解除患难,爱护养育鸾凤。因此王子猷、蒋诩、阮籍、孔巢父等有名人士,都同他结为深交。他的子孙非常多,最著名于世的,在震方称苍筤,在扬州称篠簜,在荆州称箘簵,在汉川称筼筜;以德行著称于卫,以富足著称于渭川,以方术著称于葛陂,以善吹笛著称于柯亭,以神异著称于湘水,都有传说流传,见于史书和别录。又有稚子,是最后出现的后代,擅长医术,曾治愈孟宗母亲的疾病。他的孙子名龙,孙子名过。他的祖先学习佛教,有一个人叫玉版师,尤其被苏轼所知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人〕 梅元实,名华,曾经考中进士第一名,人们因此称他为伯华。他的祖父名覈,字仁中;父亲名甲,字子牙,二人都没有做官。梅华入赘为宋武帝的女儿寿阳公主的丈夫,在含章殿檐下善于替公主梳妆,世人因此流传梅华妆。子孙多到数不清,女儿有十一人;长女嫁给罗浮县令赵师雄,赵师雄嗜酒,早年去世,其余十个女儿都嫁给召南一带的人。梅先生相貌如玉,肌骨清瘦,性情安静,每当霜晨月夜,便舒展香气,安静坐着,意趣洒脱。何逊、皮日休、林君复都极为看重喜爱他,纷纷作诗作赋来赞美。他的歌声使历代名士为他作歌,数以千计。起初,殷朝时他同傅说一同入朝拜见高宗;高宗即位后,傅说做了宰相,授予梅元实太宰之职,并对他说:‘来吧,你确实像调制和羹一样调和滋味,十分合适。’世间所传的梅羹,就是他遗留下来的方法。到了魏武帝出兵时,命他开通水道,他立了功,被赐予上林苑的食邑。后来他衰败腐朽,不能办事,皇帝发怒,将他剁成肉酱赐给朝臣,朝臣都皱眉不忍食用。后来皇帝后悔了,优待他的家族,如今他的子孙又兴盛起来。史氏说:‘德行实在不能不播种啊!看中山三君子:松氏以刚正操守著称,竹氏以正直显名,梅氏以恬淡安静闻名,他们都能够不与外物争竞,用自己的德行庇护别人。唉!从太皞、黄帝以来经过几千几百年,他们的子孙直到今天仍然繁衍,声誉世代流传,受到大夫们的重视,难道不是因为有极高的德行吗?德行实在不能不播种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一人、十人〕 防琼花灯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年〕 我读《史记》《汉书》,私下遗憾司马迁、班固没有为孝子列传,反而列了《货殖传》。如今《货殖传》从范蠡以下,已经极力夸耀他们经营产业、囤积货物的本领。至于掘墓赌博、经商贩卖油脂、卖浆削刀,以及卖肉干、做马医之类最不足挂齿的人,也附在其中。这样一来,使当时能够行孝、对世俗教化大有关系的人,反而不能像货殖之徒那样把姓名流传万世;又讥笑士人长期贫贱、喜欢谈论仁义是可耻的,这究竟是什么道理呢?我的家乡有个孝子倪昌年,家境十分贫困,因为母亲生病,制作琼花灯来祈求神灵赐福,这件事很值得嘉许。琼花灯虽然是玩弄技艺的人所制作的东西,但他的孝心无所不至,志意诚恳,自有其可取之处。拿倪昌年同当今世上凭借奸诈、从事恶业而发财的人相比,难道不值得为此长叹三声吗?当权的太史先生,能够删去《货殖传》而作《孝子传》吗?又能把倪昌年附入《孝子传》吗?我看着这篇文章,深深产生了更多感慨。防防节传 我读奉天窦氏二女传,私下感叹两个柔弱女子,竟能以义气和勇气坚守节操,达到这样的地步。后来读陈莆田写的《防孀诗》,更加感叹婆媳共同守节,又能做到如此。如今在京师,四明季君公又拿出他祖母、母亲两位夫人的《防节传》给我看,我尤其惊异:她们在娘家时是姑侄,出嫁后成为婆媳,都遭遇不幸,却能够共同保全节操,竟到了这样的程度。自从刘向作《列女传》以来,各史中记载妇女守节的,虽然间或有之,却没有像防节这样的。我知道她们的事迹将光耀史册,同窦氏二女传、《防孀诗》一起流传后世,这就无愧了。于是写下这些话来记载此事。防刘梧州墓铭卷 古人说,不认识他的父亲,就看他的儿子。我同刘恩昷兄弟交往,因此可以想见梧州君的为人。他的风度自然而然浮现在我的心目之间,哪里还需要等到亲自见面以后才知道呢?等到读了江阴孙先生所撰写的墓铭,这才知道我的心意并没有错。然而有一点使我感慨:凭梧州君的才华和品行,却遭受流言中伤,积蓄愤懑而终。山岳般的大谋略,往往被细微之处所忽视;蜂蝎般的毒害,君子大概难以完全避免吧?防窦节妇传
防窦节妇传余读古忠臣孝子节妇传,未尝不掩巻而三叹曰:「嗟乎!其人虽殁,其英风凛节,皎皎然若表日月而并行,固不待史之记与否也。」然史不可不记者,非为忠臣孝子、义夫节妇也,为天下后世训也。使天下后世闻其风则思见其人,庻几有能卓然自立者。今读吴母窦氏事,岂非闻风而自立者欤?不然,何其志行蔼然与古之人并光辉欤?呜呼!闻而知之,孰若亲而炙之为愈?母闻古人之迹者,固能自立如此,则继今其亲炙母之风者,当何如哉?吾以是知萧山节妇,固不止一吴母矣。异时史称曰:「萧山多节妇,自吴母始。」顾不伟欤?防乐仲本铭孝义男墓埀棘之璧,荆山之玉,至寳也。纳之韫柜,犹为人之常情。及其毁弃而混于沙砾粪壤之中,莫不惊异而叹惜之。今观乐仲本先生铭其子枅之墓,哀其孝义而罹不年,呜呼痛哉!夫父子之道,天性虽常流而夭,为人亲者且伤悼之,况乎才徳兼备如枅而能与弟争死于横逆之塲者欤?噫!常人闻之尚为流涕,宜乎乐先生哀叹痛惜而铭之也。防孝节编夫死不再嫁,谓之节;善事父母,谓之孝。惟此之行,且不多得。若子为其亲而罹多难,妇因其夫而赴水火,有之,益鲜矣。而况子代父死于兵刃之下,若徐允让者,而为之夫妇能设计焚夫于仓猝被执之际,投烈焰之中,如潘妙圆者,而为之妻。如此者,吾知前乎百千年之已徃,后乎百千年之未来,罄四海之濵,尽人伦之变,惟二人而止耳。脱或有之,其或闻潘徐之风而践迹者欤?节孝之编,其有补于世教也,岂浅浅哉!
书徐知逺分题送行诗巻后洪武已未秋九月旣望,万宁知县徐君将徃莅政,友生赵谦出饯于秦淮浒,借草坐而不忍别,欲作一诗道其意,而又弗克就,因观乡先生刘中山诸公分题诗文,其忠君爱国之情,故旧离别之思,祝颂勉励之意,谦所欲言者,皆已言之,谦复何言,姑识别时岁月于此。
书王修徳杂文后余出交士大夫,其最于徳甚于文者,奚啻百十?然或有其文而徳有所惭者,有其徳而文或不足者,磨砻渐渍之道,率难兼之,用是未尝不戚戚于心也。今年始得天台王君修徳,相与徃还甚宻其质温粹幽雅,对之如玉,愈久而愈令人敬爱。观其文,若饥而哜胾,累累于口,不忍舍,是以媿乡之知人者浅矣。及其北上,以杂言是非辨诸书见贻,且曰:“以志后防之思。”盖其徳之所蕴而形于外者耶?孔子曰:“有徳者必有言。”信乎其有徳者且有言也,故志其后,以表余倾鄕之心。
书童防习句后好古而不谐今,则窒而不通;博文而不约礼,则汗漫而寡要。故君子贵乎酌古以准今,守约以施博也。凢古之道,举皆废坠,惟书得行。自夫▯草擅塲,六义由晦,而书之废亦甚。余不佞,研精覃思,窃成《六书本义》《声音文字通》二书。又虑童幼之士汗漫不得其要,复习子母偏旁,凢千二百字,链之成四言句,庶乎守约而施博也。以四体书之,庶乎酌古以准今也。于是篆本之六义,分▯之茍易,草书之狂悖,一自可领其要矣。然分▯有门无闩,有声无匕之类;草之有处无豦,有业无菐之类,又不如分▯。抑亦可以观世变也。虽然,若天卿□爱之体近古,秦防奉春之首异▯,则草亦有可取者焉。
译《防窦节妇传》我读古代忠臣、孝子、节妇的传记,没有一次不是合上书卷,连连叹息说:“唉!这些人虽然已经去世了,但他们英伟的风范、凛然的节操,明亮皎洁,仿佛与日月并行,本来就不必等待史书是否记载他们。”然而,史书不能不记载他们,并不是为了忠臣、孝子、义夫、节妇本身,而是为了给天下后世作教训。假使天下后世听到他们的风范,就想见到他们本人,或许就会有能够卓然自立的人。如今读吴母窦氏的事迹,难道不是听到这种风范而自立的人吗?否则,她的志向和行为为什么会如此美好,能够同古人一起发出光辉呢?唉!听闻而了解,哪里比得上亲自接触、受到熏陶更好呢?吴母听闻古人的事迹,本来就能这样自立,那么从今以后亲自受到吴母风范熏陶的人,又会怎样呢?我因此知道,萧山的节妇本来就不止吴母一人。后世史书如果这样称道:“萧山有许多节妇,从吴母开始。”难道不是很伟大吗?为防乐仲本铭写孝义男的墓 悬挂的璧玉、荆山的美玉,都是极其珍贵的宝物。把它们收藏在柜中,尚且是人之常情;等到它们被毁弃,混杂在沙砾、粪土之中,没有人不感到惊异并为之叹惜。如今看乐仲本先生为他的儿子枅写墓铭,哀悼他既孝且义,却遭遇夭折,唉,真是痛心啊!父子之间的亲情,本是天性自然流露;即使只是父母,遇到孩子夭折也会悲伤哀悼,何况枅才德兼备,还能在横逆危难的场合与弟弟争着赴死呢?唉!普通人听说这件事尚且会流泪,乐先生因此哀叹痛惜并为他作铭,实在是理所当然的。《孝节编》丈夫死后不再改嫁,称为节;善于侍奉父母,称为孝。仅仅做到这两点,尚且很难多见。像儿子为了亲人而遭遇许多灾难,妇人因为丈夫而赴汤蹈火,这样的人已经很少了;何况像徐允让那样,儿子代替父亲死在刀兵之下;又像潘妙圆那样,作为妻子在丈夫仓促被捕之际设法将丈夫焚烧,投入烈火之中。这样的人,我知道在前面已经过去的百千年、后面将要到来的百千年之间,遍及四海之边,穷尽人伦变化,也只有这两个人而已。即使偶然还有这样的人,他们或许也是听到潘、徐二人的风范而追随实践的人吧?《孝节编》对于世间教化的补益,难道是微小的吗?《书徐知远分题送行诗卷后》洪武已未年秋九月既望,万宁知县徐君将要前去任职,朋友赵谦在秦淮水边设宴饯行。我们借草而坐,不忍分别;我想写一首诗来表达心意,却又没有能够写成。于是看乡先生刘中山等诸公的分题诗文,其中忠君爱国的感情、对故旧离别的思念、祝颂和勉励的心意,我想说的话,他们都已经说尽了,我又有什么可说的呢?姑且把分别时的年月记在这里。《书王修德杂文后》我交往的士大夫中,德行远胜于文章的,哪里只有一百几十人呢?然而,有的人有文章而德行有所惭愧;有的人有德行而文章又有所不足。磨炼浸润、逐渐兼备的道路,大多很难两者兼得,因此我内心未尝不忧愁。今年才结识天台王君修德,彼此往来十分密切。他的资质温润纯美、幽静高雅,同他相对,就像面对美玉;相处越久,越使人敬爱。看他的文章,就像饥饿时咀嚼肉块,篇篇都在口中,令人不忍舍弃。因此我惭愧于乡里那些自以为知人的人,他们识人实在太浅了。等他北上时,把论说是非的杂文数篇赠给我,并且说:“用来记下日后的思念。”这大概就是他内在德行的积蓄显现于外吧?孔子说:“有德的人一定有言论。”看来他确实是既有德行又有言论的人,所以我写在卷后,用来表达我倾心仰慕的心意。《书童防习句后》喜好古代而不能协调于今天,就会闭塞而不通达;博学文章而不约束于礼,就会漫无边际而缺少要领。因此君子贵在斟酌古道来规范今世,守住简约来施行博学。凡是古代的道理,几乎都已经废弃失传,只有文字还能够流行。自从隶书、草书擅自流行,六书的意义逐渐晦暗,文字的废坏也更加严重。我不才,精研深思,私下写成《六书本义》《声音文字通》两部书。又担心童幼之士学得杂乱而不能掌握要领,于是又把子母偏旁编成一千二百字,锤炼成四言句,希望以简约统摄博学。再用四体书写,希望能够斟酌古代来规范今天。这样,篆书所依据的六义,隶书的苟且省易,草书的狂放悖乱,一看便可以领会它们的要领了。然而,隶书中有“门”没有“闩”、有“声”没有“匕”之类,草书中有“处”没有“豦”、有“业”没有“菐”之类,又不如隶书。这也可以用来观察世代的变化。虽然如此,像天卿□爱之体近于古体,秦防奉春之首属于异体隶书,那么草书也有可取之处。
书续武王铭后盖尝稽古,圣贤未尝不兢兢业业以致戒也。是以黄帝有巾几之法,孔甲造盘盂之戒,禹勒笋簴,汤铭盥盘。逮乎周之武王,旣践祚,犹咨尚父而为戒书。至于席、几、杖、器,无不有铭。惜其散在诸书,不能彚而为一,乃窃裒而集之,三十有四篇。自席铭至矛铭,十有四篇,着在戴礼;自笔至井,十有五篇,出于太平御覧。衣、镜、觞三铭,则得于后汉朱穆传;又得几、杖二铭于崔骃传。三复其旨,若行洞庭之野而闻箫韶之音,三日不食而得隽永之味。因喟然而叹曰:“呜呼!以徃古之圣,犹儆戒若是之至,况后世▯末小子,敢不惕然以求诸心哉!”于是以古篆随物而书之矣。复书一通,揭于坐右。间有铭夫,所用器物之未有铭者,其篇如武王铭之数,而加其十有九焉。非敢承诸作者,庶几常目在之,以自儆云尔。故处士方君墓志铭余姚四明山中有处士方君讳松字延龄者,孝于亲友,于弟而明逹于事理,乡之人借以为安者也。洪武十年三月某日卒,享年五十有六。娶陈氏,生二子,曰模,楷。模先君十余日卒。君之卒为过伤也。楷出继君母弟继室朱氏,生一子曰枢,孙一人曰孟。始君延余于家塾,训其二子曰:“楷、枢者,君父爱山翁得疾,余日徃视,见君立床侧,顔悴心怦,百计请髙手医,医进药食,立昼夜无少懈意。”及居防,哀礼兼至,行人所不能者。缙绅谈其事,不容口。或有以难告,率身先之。伯仲间愉愉如也。年不及下夀而卒,殃庆弗以类。吾不知其何説也。呜呼!吾年未三十,旣哭送其祖孙防柩矣,又吊祭君灵而哭之,其可憾也夫!其可哀也夫!枢将以十三年某月某日塟于鳯亭乡丁山之▯。致状来请余志其墓,遂序岁月日,并寓余所感。铭曰:允也方君,乡称行贤,不躬其报,夀以不延。夀虽不延,其孙子也,绵绵。云屋先生顾公墓志铭大明洪武十有五年九月初六日,云屋先生卒于鄞之定海崇邱乡。其伻冯安来讣,古则与吴刚、陈铸哭于陈愼家,且召方暹防哭。明日,郑相、张经、骆诚来,余于陈氏又哭。十二日,古则率愼、暹走鄞致奠赙。旣而其孤观衰绖拜泣,以墓志为请,义有弗可得辞。遂求谱牒及所藏书于其家,得诰命三通,以知其曾祖祖考之所自;得《玉山名胜集》十巻,《春夜乐唱咏》一轴,以知其家世贵盛之由;得《交谊巻》二轴,以感其好贤尚义之笃;得《逰剡赠言》、《静得斋》、《鹤梦轩诗文》各一轴,以感其雅性逸情之实。皆名卿韵士、仙翁佛子一时之选者,凢三百余人。其不在轴帙而散积于几格间者不与。噫!何好竒博学乐道人善之如是哉!夫处富贵而不骄不淫,居贫贱而不凟不辱,非知道孰能若此?是宜铭,遂序而铭之。先生姓顾氏,名园,字仲园,云屋其别号也。其先吴县昆山望族,曾祖讳文儒,赠某总管;祖讳文显,武备总将军,上海等处海道运粮千户,赠万户侯;考讳某,妣盛氏,赠大兴县君。先生生而聪逹,勇鋭有逺志,不覊。读书一过卽记不忘,然好武不颛于学。年十六,北游燕都,出入王侯将相门。昼则相与驰马击剑,射博取胜;夜则邸舍兀坐一室,开百氏诸史,觏法书名畵,有得然后已。凢三徃返,乃得朝命袭父爵为千户侯,所歴有绩。未几遭时弗宁,南北隔阻,因卜居定海,盖乐其山川之胜也。遂杜门谢世事,痛刮去旧习,絶嗜欲,刻志文艺,卒以善畵名于世。不喜作诗,然时出一联半篇,輙清竒骇人。其畵尤为世所贵,尚识者以为不减虎头笔法。改物以来,恣游鄞越山水间,不妄交接。尝有权贵人欲一见之,时夜将半,遽逾垣走避。好赒急,而未尝取受毫末于人。性刚直,或折人过失,而人服之。卒时年六十二。先娶姑苏应氏,再娶杭之陆氏,一子观,陆出也。观将以某月日塟塟地未兆,谋买山于崇邱乡顾岙之原。谋旣协,而赀未办。冯安将谋诸与先生交游者。古则曰:“可俾成之。”铭曰:“少而勇,勇于武;壮而仕,时乃阻。克奋于学,师厥古徳。施不昌,以昌其畵。”枫林读书处铭上虞项宗周父称其教子习业之室曰「枫林读书处」,以徴余姚赵古则铭而警之,遂铭而警之曰:「大道无形,理载方防。幽而神,明显而家国。昧者蚩蚩,知者烜赫于美。贞士是防是缉,诚能缉熙中心有得,毋自半涂隳。是懿徳终始,干干期造圣域。」竹説赠胡复初王自强
译《书续武王铭后》我曾经考察古代,圣贤没有不小心谨慎、兢兢业业来进行自我警戒的。因此黄帝有巾几之法,孔甲制作盘盂之戒,禹把戒辞刻在笋簴上,汤把戒辞刻在盥盘上。到了周代武王,已经登上王位,仍然向尚父请教,写作戒书。至于席、几、杖、器物,没有一样没有铭文。可惜这些铭文散见于各种书中,不能汇集为一处,于是我私下搜集编成三十四篇。从《席铭》到《矛铭》,十四篇,载在《戴礼》中;从《笔铭》到《井铭》,十五篇,出自《太平御览》。《衣铭》《镜铭》《觞铭》三篇,见于后汉朱穆传;又从崔骃传中得到《几铭》《杖铭》两篇。我反复诵读其中的旨意,仿佛行走在洞庭原野上听到箫韶之乐,又仿佛三天没有进食后得到耐人寻味的美味。于是感慨叹息说:“唉!上古的圣人,尚且如此极力警戒自己,何况后世鄙陋浅薄的小子,怎敢不警醒地从内心寻求自我约束呢?”于是用古篆按照器物分别书写下来,又抄写一份,悬挂在座位右边。偶尔还为没有铭文的器物撰写铭文,篇数同武王铭相同,并增加十九篇。不敢说能够承继各位作者,只希望经常看到它们,以此自我警戒罢了。《故处士方君墓志铭》余姚四明山中有一位处士方君,名松,字延龄。他孝敬父母,友爱兄弟,对弟弟尤其亲厚,并且通达事理,是乡里人借以获得安定的人。洪武十年三月某日去世,享年五十六岁。娶陈氏,生有两个儿子,名模、楷。模在方君去世前十多天去世。方君的去世因此更加悲痛。楷出继给方君的母弟、继室朱氏,生一子名枢,孙一人名孟。起初方君请我到家塾,教导他的两个儿子说:“楷、枢,你们的祖父爱山翁患病时,我每天前去探视,看见方君站在床边,脸色憔悴,内心惊悸,想尽各种办法请高明医生;医生进药送食,他昼夜侍奉,丝毫没有懈怠的意思。”等到服丧期间,他哀痛和礼节都做到了极致,行人所不能做到的,他也做到了。士绅们谈起这件事,赞叹不已。有人遇到困难来告诉他,他总是亲自先去做。兄弟之间相处和乐。可惜他没有活到下寿便去世,祸福竟不像他的德行那样相称。我不知道该怎样解释。唉!我年纪还不到三十岁,已经哭着送葬他的祖父和孙子了,如今又来吊祭方君的灵柩并为他哭泣,这难道不可遗憾吗!这难道不可悲哀吗!枢将于洪武十三年某月某日,葬于凤亭乡丁山的某处。有人带着墓志材料来请我为他的墓作志,于是我叙述年月日,并把自己的感慨寄托在其中。铭文说:确实是方君,乡里称他为德行贤良之人;他自身没有得到相应的报偿,寿命也没有延长。寿命虽然没有延长,他的孙子和子孙却绵延不绝。《云屋先生顾公墓志铭》大明洪武十五年九月初六日,云屋先生在鄞县定海崇邱乡去世。他的仆人冯安前来报丧,古则与吴刚、陈铸在陈慎家哭吊,并且召来方暹一起哭吊。第二天,郑相、张经、骆诚前来,我又在陈氏家哭吊。十二日,古则率领陈慎、方暹奔赴鄞县致祭,并赠送丧资。随后,他的孤子顾观身穿丧服,拜哭着请求我写墓志,按情义实在无法推辞。于是向他家索取族谱和所藏书籍,得到诰命三通,由此知道他的曾祖、祖父、父亲的来历;得到《玉山名胜集》十卷、《春夜乐唱咏》一轴,由此知道他家世代显贵兴盛的缘由;得到《交谊卷》二轴,由此感受到他爱贤尚义的深厚;得到《游剡赠言》《静得斋》《鹤梦轩诗文》各一轴,由此感受到他高雅性情和闲逸情怀的真实。这些卷轴中,都是当时名卿韵士、仙翁佛子的杰出人物,共三百多人;没有收入卷轴、散放堆积在几案之间的,不包括在内。唉!他怎么会如此喜好奇异、博学多闻、乐于称道他人的善行呢?身处富贵却不骄傲不放纵,处于贫贱却不卑贱不受辱,不是懂得道理的人,谁能做到这样?这确实值得作铭,于是我叙述并为他作铭。先生姓顾,名园,字仲园,“云屋”是他的别号。他的先祖是吴县昆山的望族,曾祖名文儒,赠某总管;祖父名文显,任武备总将军、上海等处海道运粮千户,赠万户侯;父亲名某,母亲盛氏,赠大兴县君。先生生来聪明通达,勇敢敏锐,有远大志向,不受拘束。他读书看过一遍就能记住不忘,然而喜好武事,不能专心于学问。十六岁时,北游燕都,出入王侯将相之家。白天与他们一起骑马击剑、射箭下棋争胜;夜晚便在客舍独坐一室,翻阅诸子百家和各种史书,遇到名家法书和名画,有所收获才停止。他前后往返三次,才得到朝廷命令,承袭父亲的爵位,成为千户侯,任职期间颇有功绩。不久遭逢时局不安,南北隔绝,于是选择定海居住,大概是喜爱这里山川的胜景。于是闭门谢绝世事,痛下决心改掉旧习,断绝嗜好欲望,专心致力于文章和艺术,最终以善于绘画闻名于世。他不喜欢作诗,但偶尔写出一联半篇,往往清新奇警,令人惊异。他的画尤其为世人所珍重,推崇鉴赏的人认为不逊于顾恺之的笔法。改朝换代以来,他任意游览鄞、越之间的山水,不随意同人交往。曾有权贵想见他一面,当时夜将过半,他突然越墙逃避。他乐于救济急难,却从未从别人那里取得一丝一毫的东西。性情刚正直率,有时指出别人的过失,而别人都信服他。他去世时六十二岁。先娶姑苏应氏,后娶杭州陆氏,儿子顾观是陆氏所生。顾观将于某月某日下葬,但墓地尚未确定,正在谋划购买崇邱乡顾岙原的山地。事情已经商定,但钱财还没有筹齐。冯安将同与先生交游的人商议此事。古则说:“可以让这件事办成。”铭文说:“年轻时勇敢,勇敢表现在武事上;壮年时出仕,却遭逢时局阻隔。能够奋发于学问,以古代德行作为老师。施展事业没有昌盛,就让他的绘画昌盛。” 《枫林读书处铭》上虞项宗周父亲把他教导儿子学习功业的房间称为“枫林读书处”,请余姚赵古则作铭来警戒他们,于是作铭警戒说:“大道没有形迹,道理承载在天地四方之中。它幽深时神妙,显明时表现为家庭和国家。愚昧的人浑浑噩噩,明智的人则在美德中显赫光明。贞正的人在这里防守,在这里缉熙;如果真能使内心光明而有所获得,就不要在半途自我毁弃。这样美好的德行始终不懈,勤勉努力,期望达到圣人的境界。” 《竹说赠胡复初王自强》
余客居陈氏竹西轩,有朋之贤者胡复初、王自强跫然、嘉防谓余曰:“吾属明有所适,将托迹于寂寞之濵,以专致乎诗书,冀求吾志。恐不克与吾子数继见以丽泽为事,必求吾子文上以为进徳鉴,而下以慰予思。”余指轩前竹而告之曰:“若知夫竹乎?夫竹挺而直,若乎有其徳;虚其中,似乎有所容;劲而节,类夫有所守者哉。夫竹不直,则不能借夫柔脆而凌霄汉;其中不虚,则不能以涵造化之灵;不劲而节,则不能贞于岁寒歴夫氷雪也。夫君子之道,惟其直故不挠于物;惟其中之虚,故懿厥徳而犹若不足;惟其节故介然而不妄。不挠则能自强有为,不足则能进修未艾,不妄则能见几而作。是以穷居则道益亨逹,行而功则倍也。”二子欣然曰:“是足为进徳鉴而慰予思矣。”请书之,遂书两通而各贻焉。三戒昔栁子厚作《麋驴防》三戒,苏子瞻爱其辞,复以河豚以下三者拟之,其风戒之意切矣。近有触予怀者,颇类乎是,故亦作三篇。滩之▯余舍滨溪,溪上石皛皛然,延袤数十亩。间新霁,有龟出暴于石。牧儿适有见者,蹶歩执之,号于众曰:“吾得龟矣!”从众徃趋观之,谑玩百状。有欲视其首者,龟坚缩不出。▯祝曰:“龟乎龟乎,能出首以示予乎?”顷复不出,乃相谋以几棘揕之。揕其尾则首出,揕其首则尾出。儿乃大笑曰:“以善道求汝,则首不一出;以恶法侮汝,则首尾俱出。尚为知所从耶?吾闻汝能先吉凶以告人,而不能先吉凶以免已,尚为智者耶?”羣儿皆揶揄大笑。余闻之,亦含笑而归。穿山甲甲虫有穿山,其名者,盖善穴山而出,故名。性嗜蚁,于羣聚处,輙开甲,佯死于地,蚁入甲罅,咂咂然如得渎物,俟其至众,则固敛其甲,入水,张甲浮螘水上,徐以口吸之,日食皆然。一日遇人于山谷间,人以沙砾掷之,则巻然作束,如石状以绐人,人见其绐也,因持以归,脔其肉而食之,甚旨。以其甲能已风疾,复货于药肆。吁!穿山谋食之计,亦巧矣。何其巧于取蚁,而拙于避人也哉!卒至肉脔,甲拆之,患悲夫。水之鹬鹬一名翡翠,体虽小,其毛羽青莹辉彩,可玩,常循飞水厓,入水底取鱼虾水族食之。巧者利其羽毛,以一囮飞舞水上,媒而执之。取其羽,市于富贵家,为女子饰,直视金玉,家因致富。夫负毛羽之美,而不能遁幽藏僻,乃栩然终日,竞诱于人。至于断断取而终不悟,哀哉。虽然,世以羽毛夸于人者,岂独一鹬欤?杂言十四篇赵子泽逰爱泽水,甚静清,而被羣儿▯者以泥搰之,失其真。吁!人欲静清而被搰,失其真者多矣,奚止水哉?里妪有拘忌者,见鹊集鸣则手加额而喜且祈,顷有楚鸟来鸣则怒骂而唾逐之。予见其皆鸟也,而其好嫉异甚,因问之。妪曰:“人言鹊能报吉,鸦能送凶。噫!世以人言而好恶者多矣。”妪之易惑,固其常。予独为楚鸟加不平焉。赵子暮归,见醉夫蒙泥而卧道上,额残破,血流防至踵,水汚粪秽之染,弗庸言。且其鼾正酣,呜呼!酒之设,本以养人,而苦人若是,岂不可哀也哉!赵子曰:「君子未尝自以为君子,故其行也日益君子;小人亦未尝自以为小人,故其行也日益小人。小人之恶君子,亦犹君子之恶小人也。欲学君子者,其察之。」赵子曰:「贫困之切身,非不可忧也,而君子不忧者,知有命也。」赵子亦常醉酒而发狂,然自不足以为过者,盖暂有以廹人,而非其所安也。有瞽夫过市,而失足于沟,涂污及其膝者,举市人皆笑之。赵子适见而叹曰:“世之完目而失身于刑戮者,仁者或致悯焉;瞽而汚足,又何笑焉!”西崦有人夜见林莾中光者,以为寳瑞,惟恐人共,而独徃拾之,遇毒螫其手,毒肆而防其身,终不悟,哀哉!鳯,治世之瑞禽也。言其出则天下平,虽庸鄙人皆知信之。有致得生鹇者,归而绐未尝识者,以为鳯。虽聪慧者信之,况于蒙瞽者哉!蒙瞽者闻而徃索,而按之:鳯乎?鳯乎?逢人则喜誉之而不去。口识者笑焉。呜呼!世之以耳为目者,比比而况于绐瞽者以鳯也哉!巨鱼有乗潦水而野者,水收而拘于洫,则不能旋其身,而见制于鲵鮨,受侮于龟蠏。赵子曰:「巨鱼非不能口鲵鮨而吞龟蠏,失势故也。」有以蜜果馈西隣者,隣妇切分啖儿。儿甘之,索不复得也。刀有余蜜,口其刀刃,伤其舌,毒而致死。赵子曰:「儿无知甘其蜜,而刃口亦其宜。为父母而不晓戒之,何也?」今人有甘小利,而父母、妻妾不能晓戒,卒至于伤体殒命者,悲夫。多虑而丛于心者,梦亦怪险;寡虑而静者,梦亦不作。纵作之,正夷有序。歩咫尺之塍而不惧者,实故也。是以行欲其实,而心欲其虚也。骅骝、骐骥,马之良者也。命之捕防,则不若跛足之猫矣。故曰:才各有能,有不能。
译我客居陈氏竹西轩时,有两位贤友胡复初、王自强匆匆来访,赞许地对我说:“我们将要前往明处有所作为,想把身迹寄托在寂寞之滨,专心致力于诗书,希望求得自己的志向。恐怕不能同您多次相见,以切磋交流为事,所以一定要请您的文章,上可以作为进德的鉴戒,下可以慰藉我们的思念。”我指着轩前的竹子告诉他们:“你们知道竹子吗?竹子挺拔而正直,像是具有正直的德行;竹子中空,像是有所容纳;竹子坚劲而有节,像是有所操守。竹子如果不直,就不能凭借柔弱之质凌越云霄;内部如果不空,就不能涵养天地造化的灵气;如果不坚劲而有节,就不能在岁寒中守贞,经历冰雪。君子之道也是这样:正因为正直,所以不被外物屈服;正因为内心虚空,所以美好德行更加深厚,却仍然像有所不足;正因为有节操,所以卓然自立而不妄动。不屈服,就能自强而有所作为;自认为不足,就能不断进德修业;不妄动,就能察觉机会而有所行动。因此,即使处于困穷之中,道也会更加通达;一旦出仕行道并取得功业,成效也会加倍。”两人欣然说:“这些话足以作为我们进德的鉴戒,也足以慰藉我们的思念了。”请我把它写下来,于是我写了两份,分别赠给他们。《三戒》从前柳子厚作《麋驴驴三戒》,苏子瞻喜爱其中的文辞,又拿河豚等三种事物来仿作,其讽谏告诫的意味十分深切。近来有触动我心怀的事情,很像这些事,因此我也作了三篇。滩上的龟 我住在溪水边,溪上的石头洁白明亮,延展数十亩。偶逢新雨初晴,有一只龟出来在石头上晒太阳。正好有个牧童看见,快步跑去把它抓住,向众人喊道:“我得到龟了!”众人跟着跑去围观,百般戏弄。有个人想看看它的头,龟紧紧缩着不出来。有人戏弄它说:“龟啊龟啊,你能伸出头来给我看看吗?”过了一会儿它仍不出来,众人便商量着用带刺的树枝刺它。刺它的尾巴,头就伸出来;刺它的头,尾巴就伸出来。牧童于是大笑说:“用善的方法求你,你的头一次也不伸出来;用恶劣的方法侮辱你,你的头尾反而都出来了。你还算知道该听从谁吗?我听说你能预先把吉凶告诉人,却不能预先使自己免除吉凶,你还算聪明吗?”孩子们都嘲笑着大笑。我听见这话,也含笑回去了。穿山甲 甲虫中有一种叫穿山甲的,大概因为它善于穿穴山体而得名。它性喜吃蚂蚁,在蚂蚁聚集的地方,常常张开鳞甲,假装死在地上。蚂蚁进入鳞甲的缝隙,发出咂咂声,仿佛得到美食;等蚂蚁聚集得很多,它就紧紧合拢鳞甲,进入水中,张开鳞甲浮在水面上,慢慢用嘴把蚂蚁吸食掉,每天都这样进食。有一天它在山谷中遇到人,人用沙砾投掷它,它便蜷曲成一团,像石头一样,以此欺骗人。人看出它在欺骗自己,便把它带回去,割取它的肉来吃,味道非常鲜美。又因为它的甲能够治疗风病,便把鳞甲卖给药铺。唉!穿山甲谋取食物的办法,也算巧妙了。为什么它取蚂蚁时如此巧妙,躲避人时却如此笨拙呢?最终落得肉被切割、鳞甲被剥拆的下场,真是可悲啊。水中的鹬 鹬又名翡翠,身体虽小,羽毛青翠明亮,光彩照人,值得玩赏;它常常沿着水边飞行,潜入水底捕食鱼虾等水族。狡猾的人贪图它的羽毛,便用一只诱鸟在水面上飞舞,引诱并捕捉它。取下它的羽毛,卖给富贵人家给女子作装饰,价值可与金玉相比,卖羽毛的人因此致富。它身负美丽羽毛,却不能逃到幽僻之处隐藏,反而终日翩然飞翔,不断被人诱捕。直到羽毛被一点点拔取,仍然没有醒悟,真可悲啊!不过,世上以外在羽毛向人夸耀的,难道只有一只鹬吗?《杂言十四篇》赵子泽喜欢游玩,爱好有水的地方;水很清静,却被一群孩子用泥块搅弄,失去了本来的清澈。唉!人想要清静却被搅扰、失去本性的人多了,哪里只是水呢?乡里有个迷信禁忌很多的老妇,看见喜鹊聚集鸣叫,就双手加额,既高兴又祈祷;一会儿有楚鸟飞来鸣叫,她却怒骂并吐唾沫驱赶它。我看见它们都是鸟,却对异类如此偏爱憎恨,于是问她原因。老妇说:“人们说喜鹊能报喜,乌鸦能报凶。”唉!世上根据别人的说法来决定喜爱或厌恶的人多了。老妇容易受迷惑,本来就是常情;我只是替楚鸟感到不平。赵子傍晚回家,看见一个醉汉蒙着泥躺在路上,额头破裂,鲜血流淌,甚至流到脚跟;又被水、污物和粪秽沾染,简直不忍说。他鼾声正酣。唉!酒本来是用来养人的,却使人痛苦到这种地步,难道不可悲吗?赵子说:“君子从来不自认为是君子,所以他的行为一天比一天更像君子;小人也从来不自认为是小人,所以他的行为一天比一天更像小人。小人憎恶君子,也正像君子憎恶小人一样。想学习成为君子的人,应当对此加以观察。”赵子又说:“贫困逼迫自身,当然不是不可忧虑的;但君子不因此忧愁,是因为知道其中有命。” 赵子也常常因醉酒而发狂,然而自己并不认为这足以算作过错,大概是因为那只是暂时有事情逼迫他,并不是他本来安适的状态。有个盲人经过集市,失足掉进沟里,泥水污到了膝盖,整个集市的人都嘲笑他。赵子正好看见,叹息说:“世上眼睛完好却因犯罪而遭受刑戮的人,仁厚的人尚且会怜悯;盲人只是弄脏了脚,又有什么可笑的呢!” 西山有人夜里看见树林草莽中有光,认为那是宝物和祥瑞,唯恐别人共同得到,便独自前去拾取,结果被毒虫螫伤手,毒气扩散,甚至侵入全身,最终仍未醒悟,真可悲啊!凤凰是太平时代的祥瑞鸟。人们说凤凰出现,天下就会太平,即使平庸鄙陋的人也都知道并相信。有个人得到一只活的鹇鸟,带回去欺骗从未见过鹇鸟的人,说那是凤凰。即使聪明人也相信,何况蒙昧盲目的人呢?蒙昧盲目的人听说后前往寻找,按着它问:“是凤凰吗?是凤凰吗?”每逢遇到人,就高兴地称赞它,不肯离去。见识高明的人都嘲笑他。唉!世上用耳朵代替眼睛来观察事物的人,比比皆是,何况欺骗盲人说这是凤凰呢!有巨鱼乘着积水泛滥游到野外,水退之后被困在沟渠中,连身体都不能转动,于是受制于小鱼,遭到龟和螃蟹的欺侮。赵子说:“巨鱼不是不能张口吞食小鱼和龟螃,只是失去了形势和力量罢了。” 有人把蜜饯果子送给西邻,邻妇切开分给孩子吃。孩子觉得甜美,想再要时却没有了。刀刃上还残留着蜜,孩子去舔刀刃,割伤了舌头,中毒而死。赵子说:“孩子不懂事,只知道蜜甜,却去舔刀刃,受伤也是应该的。作为父母却不知道告诫他,为什么呢?”如今人们贪图小利,而父母、妻妾又不能及时明白地劝诫,最终伤身丧命,真是可悲啊。忧虑太多而郁积在心里的人,梦也怪异险恶;忧虑少而内心安静的人,甚至不做梦。即使做梦,也平正安稳而有条理。走在只有咫尺宽的田埂上却不害怕,是因为平时走惯了。因此,行动应当真实踏实,内心却应当虚静空明。骅骝、骐骥,都是良马。让它们去捕捉老鼠,就不如跛脚的猫了。所以说:人的才能各有所长,也各有所不能。
水火,生民之大用也。而人不以为寳者,以其随所有而随可取故也。金璧,寒不可衣,饥不可食,而人以为至寳者,以其产于逺而少于世故也。是以智者务实去华,愚者贵逺而贱近。谈棋送吴仲庚先生归棋之设,不知权舆于谁何?或曰轩辕氏以教兵法,或曰陶唐氏以教丹朱。言其数,最为无益,且縻废人,日月动揺人心,志而一胜一负,欣愧不无,竟何为哉?然自春秋已来,传记所载,代有其人,而孔子亦谓:“饱食终日,不有博奕为之,犹贤。”则其数之所以来尚矣,有不可遽絶者。一局之路,三百六十一,一象生数之主,三百六十,以象周天之数,分而为四,以象四时,隅各九十路,以象其日,外周七十二路,以象其候。白黑相半,以象隂阳。局方而静,以象地;子圆而动,以象天。奕无同局,以象变化。以是言之,则又若寓道者焉。余少志圣人之道,而不遑他技,于奕尤加疾焉。年来因伏林谷,置身荒茆篁竹之间,挟册而读,久则枯疲,行觅一二能奕者,与之数投,旋觉晷度之移,尘俗之逺也。于是凢有怫牾于心,忧愁穷苦,激触恚怒,牢落不平,一寓于棊,则仆然以已。其至于一胜一负,欣愧之际,则不论也。淮南呉公仲庚,志宇逺廓,识断通豁,所谓器宏而趣逸者,乃能含章遵晦,俯効圭撮之任,而屈于寻常之地。世之胜负,一置不论,有似于余之奕棊。故于其任满将行,姑与之谈棊。水陆千余里,茍有不平于心,倘遇能其数者,与之一投,亦可以少遣哉!若夫祝颂之词,期望之意,羣公陈矣。余故不谈。羣公之诗,以余姚名山川分题各赋五韵古律,而余得歴山卫宏曰:“情动于中而形于言,言之不足,故嗟叹之;嗟叹之不足,故咏歌之。”诚有旨哉。题芸香室巻举团黍、荆璞以与婴孺,必取团黍;命商彛、鐡铛以假村妪,必鄙商彛。此独立特行之君子,所以毎见发于庸人俗▯也。友人张君与权好植芸香草,因以名室,盖以芸之能辟蛀书虫也。时之好花卉而玩浮华者,未必不若婴孺、村妪之遗荆璞、商彛也。故阅其巻而益有所感。噫!题朝晖轩暾之出兮,扶桑赫现;燬兮晨明,上团团兮煦春阳。胡独照兮髙堂?亦有轩兮承宇,轩中之人兮燕且乐。胥羞鼎臑,酌桂醑;华余服兮缤且舞。穆黄道兮昭熙,睇化景兮舒迟。升余轩兮爱此朝晖,余亲之庆兮夀且无期。与友骆则诚别玉山玉泉惟咫尺,不得与君时徃还。风吹飞絮,挂帘白燕,蹙落花铺地斑。一身累累防家狗,半生碌碌牢笼鹇。便当相见,醉一斗,狂歌擘碎青琅玕。赓骆则诚母夀诗韵蘐草霏霏,近北堂。炎天花老,叶苍苍。常年迭奏南山句,此日空歌陟屺章。浙水西流,隄树晚。舜江东望,海云凉由来孝弟蒙天祐,还得联芳介夀觞与骆老夫人夀诗寘彼蓼莪,咏听此南山诗。具庆岂非愿?修短固难期。怙终御存恤,所恃良在斯。正位闲有家,承顔致有颐。矧当老【阙】嵗,更值岳降时。张筵罗珍馔,对酒弹鸣丝。齐讴间赵舞,伯壎和仲箎。乡曲介眉夀,亲賔献兰卮。庭除万花布,帘幕防燕飞。梧叶清阑暑,芙蓉动凉飔。久叹南陔废,复覩白华滋。积善念经昔,余庆徴在兹。锡类岂徒美,茀禄诚未涯。録示子孙冬晨寒气交,夏午炎光逼,殷勤写书者,穷年无暂息,旣终还自校,叙次更装饰,家贫自然乏,神劳岂非瘠所乐?在经书虽久,终无斁,子孙茍能嗣朂哉?当为惜。咏怀次倪安道十首韵御宼心尚孩,淮南口犹乳。射日诚幻谈,链石胡可补?阳精异飞禽,元天非破釡。立言理茍迷,无乃黙为愈?所以古皇羲窥图万防,抒云何夸毗子?葩藻失伦序。我昔志飞腾,登天欲乗龙,着鞭始云迈,忽值烟尘重,旣不能元感,蹇修莫与同,喟焉念旋反,还栖荆棘丛,虽曰昧初志,庶得收竒功。叹彼牛山木,还能秀森森,斧斤互来伐,何年郁成隂,萌蘖岂不息,又被牛羊侵,所以邹鲁生,怡然坐丛林,元化浩无端,人生八纮间,灵台妙不测,神圣何假言,太极谅斯存,一贯诚非难,兴言理絶弦,独抱瑶琴弹,荒哉周穆王,八骏穷万里,朝发昆仑颠,夕饮瑶池水,空歌白云防,千载汚人耳,三复祈招词,感叹不能已,伊昔纷荣耀,奚啻夭桃花,今作舂市徒,寒风起悲嗟,去去林君子,行行野人家,瑶台岂非贵,不久【阙】三圣旣云逝,大道如穨波,縁业乗时,论云构填邱。阿羣愚久盲聋,沈痼夫如何?孰能火其书,感激曳杖歌。伟哉昌黎公,壮志青云上,抵排西方化,原道激頽浪。念彼葩藻徒,卑卑▯难望。但惜大厦倾,一木将何向?奋怀千载下,临风为惆怅。云间学仙,侣期成粉提丸,偃月蟠龙,虎交搆为神丹,服食能轻举,岂惟发不斑,长生诚可求,逆理心非安,去去顺元化,修短合自然。
译水和火,是百姓生活中最重要的用途;但人们不把它们当作珍宝,是因为它们随处都有,随时可以取得。金玉璧宝,寒冷时不能穿,饥饿时不能吃,而人们把它们当作最珍贵的宝物,是因为它们产于遥远之地,在世间又很少。因此,聪明人致力于实际而舍弃浮华,愚蠢的人看重遥远之物而轻视身边之物。《谈棋送吴仲庚先生归》棋这种游戏,不知道起源于谁。有人说轩辕氏用它来教兵法,有人说陶唐氏用它来教丹朱。谈论棋的各种数字,最没有益处,而且会使人沉溺荒废;日月流逝,动摇人的心志,因一胜一负而产生欣喜和惭愧,究竟是为了什么呢?然而自春秋以来,传记所记载的,历代都有下棋的人,孔子也说:“吃饱了整天无所事事,不是还有博弈可以做,这样也算好些。”那么棋的来历已经很久远,不能轻易废除。一局棋共有三百六十一路,其中三百六十路象征生成万物的数目,象征周天的数目;分作四份,象征四时;四角各有九十路,象征一年之日;外围有七十二路,象征节候。黑白棋子各半,象征阴阳。棋盘方而静,象征大地;棋子圆而活动,象征上天。棋局没有完全相同的,象征变化。这样说来,棋中又仿佛寄寓着道理。我年轻时立志学习圣人之道,没有闲暇学习其他技艺,对下棋尤其厌恶。近年来因隐居山林,置身于荒草竹林之间,带着书册读书,时间久了便枯燥疲倦,于是出行寻找一两个会下棋的人,同他们下几局,很快就觉得时间流逝,尘俗远离了。这样一来,凡是心中的不平、忧愁、困苦、激怒、怨恨和失意,都寄托在棋上,便一下子消解了。至于一胜一负时的欣喜和惭愧,就不必说了。淮南吴公仲庚,志向宏远开阔,见识判断通达明快,正是所谓器量宏大而情趣超逸的人;却能够收敛才华、遵守晦藏,屈身去承担微小的职务,处在平常的地位。世间的胜负,他一概置之不论,这同我的下棋很相似。所以在他任期已满、将要离去时,姑且同他谈论棋道。水陆路程一千多里,假如心中有不平,偶然遇到会下棋的人,同他下一局,也可以稍稍排遣吧!至于祝颂的话、期望的心意,诸公都已经陈述了,我因此不再谈。诸公的诗,以余姚的名山大川分题,各作五韵古律诗;我得到历山卫宏的诗句:“感情在内心涌动而表现为语言,语言不足以表达,于是叹息;叹息仍不足以表达,于是吟咏歌唱。”确实说得有道理。《题芸香室卷》把团黍、荆璞一同送给婴儿小孩,他们一定会拿团黍;把商彝、铁铛交给乡村老妇暂用,她们一定会鄙视商彝。这正是那些独立特行的君子每每在庸人俗吏面前受到排斥的原因。友人张君与权喜爱种植芸香草,于是用它给房间命名,大概是因为芸香能够驱除蛀书虫。时下喜爱花卉、玩赏浮华的人,未必不像婴儿和村妇一样,丢弃荆璞、商彝这样的珍宝。因此我读了这卷文字,感慨更多了。唉!《题朝晖轩》太阳初升啊,扶桑树上光辉显现;光焰照耀,清晨明亮,天空团团,温暖如春阳。为什么只照耀高堂?这里也有一座临宇的轩,轩中人安乐欢悦。大家进献鼎中熟肉,斟饮桂花美酒;华美的衣服缤纷,边歌边舞。黄道安穆,光明和煦;观赏变化的景象,舒缓而悠长。登上我的轩来喜爱这朝晖,愿我父母得到福庆,长寿而没有终期。《与友骆则诚别》玉山、玉泉相距不过咫尺,却不能同您时时往来。风吹飞絮,白燕挂在帘边,落花蹙聚,铺满斑驳的地面。我这一身被家中事务累得疲惫不堪,半生碌碌,如同被关在笼中的闲鹇。将来一旦相见,便应当痛饮一斗,狂歌一曲,把青琅玕都劈碎。《赓骆则诚母寿诗韵》萱草纷纷茂盛,靠近北堂。炎热的天气里花已老去,叶子仍苍苍。往年常常反复吟诵《南山》诗句,今天却只能徒然歌唱《陟屺》诗章。浙水向西流,堤岸树木已晚;向东眺望舜江,海上云气清凉。孝悌之人向来承蒙上天保佑,还能联袂增芳,举杯祝寿。《与骆老夫人寿诗》把蓼莪放在那里,吟咏并听这《南山》诗。父母俱在的福庆,难道不是愿望吗?寿命长短本来就难以预期。父亲始终护佑、怜恤我们,所依靠的实在就在这里。端正地居于正位,悠闲地治理家庭;承奉尊长的容颜,得到安适的享受。何况正当老【缺】岁,又逢岳降之时。张开筵席,陈列珍馔;面对美酒,弹奏乐器。齐地歌声间杂赵地舞蹈,伯氏吹壎,仲氏和以箎。乡里人来祝颂长寿,亲友宾客献上兰花酒杯。庭院里铺陈万花,帘幕间燕子飞翔。梧桐叶使暑气清凉,芙蓉花带来凉风。长久感叹《南陔》之乐废弃,如今又看见《白华》的美好滋长。积累善行,追念往昔,余庆就在这里得到征验。上天赐予同类福庆,难道只是美好而已?福禄实在没有尽头。《录示子孙》冬天清晨寒气交集,夏天正午炎光逼人;我勤勉不懈地抄写书籍,终年没有片刻休息。抄完以后还亲自校订,编排次序,再加以装饰。家中贫穷,自然缺少物资;精神劳累,难道不是身体消瘦吗?我所乐意的,是长久沉浸在经书之中,始终没有厌倦。子孙如果能够继承并努力学习,就应当珍惜这一点。《咏怀次倪安道十首韵》御寇的心智还像孩童,淮南王的口中仍有乳气。后羿射日确实是虚幻的传说,女娲炼石又怎么能够补天呢?太阳精气不等同于飞禽,苍天也不是破锅。立言如果迷失了道理,难道不如沉默吗?因此古代伏羲氏观察八卦图而穷究万事万物,为什么要夸耀那些浮华辞藻的子弟呢?他们只会使辞采失去伦次。我从前立志飞腾,登天想要乘龙;扬鞭刚刚出发,忽然遇上浓重的烟尘。既然不能凭借玄妙之感通达,蹇修也没有同道同行,于是长叹着想回转归来,重新栖息在荆棘丛中。虽然说是背离了最初的志向,或许还能因此收获奇特的功业。叹息那牛山上的树木,还能长得秀美森然;斧头交相砍伐,要到哪一年才能郁郁成荫?树木的萌芽枝蘖难道不会停止生长吗?又遭到牛羊侵食。因此邹鲁之地才会产生圣贤,安然坐在丛林之中。天地造化浩大而没有止境,人生处在八方天地之间;人的心灵神妙而不可测,哪里需要借助圣人之言?太极确实存在于此,贯通万物并非难事。兴言说道理,琴弦却断绝了;独自抱着美玉般的琴弹奏。荒唐啊周穆王,驾着八骏马奔行万里,早晨从昆仑山顶出发,晚上在瑶池饮水;徒然歌唱《白云》之歌,千年来玷污人的耳朵。反复吟诵《祈招》诗辞,感慨叹息不能停止。从前何等纷繁荣耀,哪里只是早春桃花那样短暂?如今却成了舂米集市上的役徒,寒风一吹便引起悲叹。去吧,去吧,林中的君子;走吧,走吧,野外的人家。瑶台难道不是尊贵之所?却不久【缺】三位圣人已经逝去,大道如同倾颓的波涛。因缘和业力乘时而起,种种言论仿佛构筑高台、填塞丘陵。那些人愚昧已久,如同盲聋,沉疴如此,怎么办呢?谁能焚烧他们的书籍,感奋激昂,拄杖而歌?伟大啊昌黎公,壮志直上青云;排斥佛教,作《原道》以激荡衰颓的世风。想到那些徒事辞藻的人,卑微琐屑,渺小得难以企望。只是可惜大厦已经倾覆,一根木头又能向何处支撑?我在千载之后奋发追怀,面对长风不禁惆怅。在云间学道求仙,伴侣约定炼成粉提丸;偃月炉中蟠龙,虎气交合而炼成神丹。服食以后能够轻身飞升,哪里只是头发不变白?长生确实可以追求,但违背道理,内心并不安宁。去吧,去吧,顺应天地自然的变化,寿命长短都应当合乎自然。
蜩蝉本无患,悠然亭柯上,饮露吟清风。飞禽忽来徃,扶苏在边垂。赵李起奸想,世无少康【阙】千载为怏怏。题白沙翠竹沙汀沙白,白如银;竹村竹翠,翠如云。鹡鸰拂羽,春晖动;鸑鷟来仪,月夜闻。中有人居,杜工部岂无字?拟王右军,角巾来徃,共谈笑;便是浣花溪上隣。山居四咏依汪复初先生韵松菊径不同彭泽赋归来,松树菊丛先自栽,门巷杳然车马隔,落英无数防苍苔。芋栗园人间八月,稻粱秋,争似山中芋栗收也?可盍簪供笑语,免教输税见王侯。桑柘林吴蚕眠起正纷纭,桑柘斜曛十亩云。白眼看他闲草木,只将红紫媚东君。芝兰室奕奕猗猗,宠色新。萧然一色,四时春。汉廷御史,云仍在。如此清芬,可比伦。送胡信中复入太学诗精金借陶冶,庶几成鼎铉;良玉赖琢磨,自然成瑚琏。人生茍不学,百岁胡能善?彼美定安辞,劬书尤黾勉。挟策试神京,酬酢如丸转。蕴真能若是,果与瀛洲选。一归觐庭闱,复去朝藻冕。送别蕙江头,姓氏响幽巘。遗言近世口传,未敢轻信。今取有据者録之。惟第八条,门人张▯所述,余皆在行状。三四十年尝自奋曰:「使我与鸟兽草木同腐,何以学为?」尝读《武王戒书》,叹曰:「以徃古之圣,犹警戒若是之至,况后世▯末小子,敢不惕然以求诸心哉!」圣门之学,以立志为先,以主敬为本。此二言者所以立志而主敬也每自慨念曰:「夫士之为学,必先穷理;穷理必本夫读书。读书非识字义之所载所该,则于上逹乎何有?此古圣贤设教,所以贵于博文也。」此本义所由作,而六书赖以明也。为典簿时,与僚官论事不合,罢归。谓宋廷臣曰:「予之不幸,盖堕于憸人之计尔。然亦何足以动予之方寸哉?且前哲之出处,塞于此者通于彼,屈于今者伸于后。予之屈塞,必有伸通者焉。」此盖进不得行道于当时,退欲明道于来世。尝兀坐山中,仰而思之,俯而叹曰:「六经、诸子、史籍、图记,皆以详悉,歴代有人矣。惟音韵之学,世久不明。音韵关于国家同文之教,不可不明。」此声音文字通所以作也尝筑考古台,着《声音文字通》,其言曰:「夫平上去入,谓之声,四声必贯。沈氏平东、上董去送、入屋之类,则非矣。角徴宫商羽,谓之音,七音有序。沈氏前东后公冬、东异处之类,则非矣。依类象形,随体诘诎,而画其迹者,独体谓之文,合体谓之字。六义相资,自夫程邈造▯,王次仲制分趋省易,而文字破壊,则代益非矣。」此书积二十年然后成,凡一百巻。王仲廸以为痛扫前人之譌谬,一洗千载之陋习。西村顾先生亦谓其功不在孟氏辟异端之下。至永乐初年,太宗文皇帝诏藏秘阁,以为国家考文之重典。由是天下皆知其学,则前所谓屈塞必有伸通之语,有足证矣。尝谓人曰:「吾于声音文字,通一家之学,有精义入神之妙,虽伶伦复生,仓颉复作,不易斯举矣。」又曰:「吾于声音文字,通一家之学,盖自秦汉以来所未有也。」此言时人咸笑其狂,惟金华宋濓、江西宋季子、天台林右、同郡唐之泽以为诚然。盖卽孟子所谓“圣人复起,不易吾言”者也。昔朱子亦尝有志于此,老勿及为而卒,故曰“自秦汉以来所未有也”。又尝为琼山教谕,作《造化经纶图》,以示学者。其言曰:「寡欲以养其心,观物以明其理,调息以养其气,读书以騐其诚。圣贤之域,不难到。」此传授心法切要之言,当时惟王仲廸为能逹此,故因其问而发也。他日仲廸赞此图曰:「兼理气一,天人彰明,善恶分别,圣愚张前贤未发之机,指后学旣迷之径,亦足以騐其所得之实矣。」洪武二十八年乙亥冬十一月,卒于广城寓舍,享年四十有五。前一日病亟,起坐于牀,命侍者取纸笔,卽书云:「予闻之,太虚之中不能不聚而为人物,人物不能不散而为太虚。其聚其散,盖皆理数之自然,有不能自已者,岂有所作为者也?予之此身,在太虚中如冰在水,而今将为水矣。」此言当与造化经纶图参看,盖所谓正而毙焉者也。旬月前,岭表舟中,毎晨起,必诵《易经》或《中庸》,琅然一过,始食,日皆然。因谓从友生莆田朱伯曰:“二书之理,尔尝究乎?吾不久当归,吾元。”
译蝉本来没有忧患,悠然停在亭子的树枝上,饮露水,吟清风。飞禽忽然来来往往,扶苏树在旁边低垂。赵、李二人兴起奸邪的猜想,世间没有少康【缺】,千百年来因此令人怏怏不乐。《题白沙翠竹》沙洲洁白,白得像银;竹村青翠,翠得像云。鹡鸰拂动羽毛,春日的光辉也随之摇动;鸑鷟前来显现祥瑞,月夜里仿佛听见它的鸣声。这里有人居住,难道没有杜工部的诗句吗?我拟作王右军,戴着角巾来往其间,共同谈笑;这里便是浣花溪上的邻居。《山居四咏依汪复初先生韵》松菊径 不像彭泽令那样赋诗归来,我先亲自栽种松树和菊花。门巷幽深,隔绝了车马;落花无数,铺满青苔。芋栗园 人间八月,正是稻谷成熟的秋天,哪里比得上山中收获芋头和栗子的时节呢?何不聚集亲友来供谈笑,免得缴纳赋税时还要去见王侯。桑柘林 吴地的蚕正处于眠起交替、纷纷活动的时候,桑柘树斜承夕阳,十亩如云。对那些闲散草木,我只是白眼相看;它们只知道以红紫花色取媚于东君。芝兰室 光彩奕奕,姿态猗猗,颜色鲜美;清幽而纯一,四时都像春天。汉廷的御史,后代仍然相继存在。如此清雅芬芳,怎能相比呢?《送胡信中复入太学诗》精金借助陶冶,才有希望铸成鼎铉;美玉依赖雕琢,自然成为瑚琏。人如果不学习,活到百岁又怎能完善呢?那位美好的定安辞,勤勉读书尤其努力。带着书策到京城应试,应对酬答如弹丸转动般敏捷。内心蕴含真实学问达到如此程度,果然被选入瀛洲。一次回去拜见父母,又再次离开,入朝任职。送别你到蕙江头,愿你的姓名在幽深山谷间传扬。《遗言》近世流传的说法,我不敢轻易相信。现在把有根据的记录下来。只有第八条,是门人张▯所述;其余都见于行状。三四十岁时,他曾经自我奋发说:“假使让我同鸟兽草木一起腐朽,那么还学习干什么?”他曾读《武王戒书》,感叹说:“上古的圣人尚且如此极力警戒自己,何况后世浅薄卑微的小子,怎敢不警醒地从内心寻求自我约束呢!” 圣门的学问,以立志为先,以专心持敬为根本。这两句话,就是用来立志和专心持敬的。他常常自我感慨说:“士人做学问,必须先穷究事物的道理;穷究道理必须以读书为根本。读书如果不能认识文字所承载、所包含的意义,那么对于向上通达道理又有什么作用呢?这就是古代圣贤设置教化、重视博学文章的原因。” 这就是《本义》一书创作的缘由,也是六书赖以彰明的原因。任典簿时,他与同僚官员议论政事不合,被罢职归家。他对宋廷臣说:“我的不幸,大概只是落入了奸邪小人的计谋罢了。然而这又哪里足以动摇我的内心呢?况且前代贤哲出仕或退处,有时在这里受阻,却会在那里通达;今天屈抑,后来也会伸展。我的困顿受阻,必定会有通达伸展的时候。” 这大概是说,他在当时不能出仕行道,于是退处而想为后世阐明道理。他曾独自端坐山中,仰头思考,低头叹息说:“六经、诸子、史籍、图记,都已经详尽完备,历代也都有相关人物。只有音韵之学,世代以来长期没有弄明白。音韵关系到国家统一文字的教化,不可以不弄清楚。” 这就是《声音文字通》创作的原因。他曾经筑造考古台,撰写《声音文字通》,书中说:“平声、上声、去声、入声,称为声,四声必须贯通。沈氏把平声归东、上声归董、去声归送、入声归屋之类,是不对的。角、徵、宫、商、羽,称为音,七音有次序。沈氏把前东、后公、冬、东分在不同地方之类,是不对的。依照类别取象于形体,随着形体曲折,而画出它的痕迹,独体称为文,合体称为字。六义彼此资助,自从程邈创制隶书,王次仲制定分隶,趋于省略简易,文字遭到破坏以来,后世一代比一代更加错误。” 这部书积累二十年才完成,共一百卷。王仲廸认为它彻底扫除了前人的错误,洗涤了千百年来的鄙陋习气。西村顾先生也说,它的功绩不在孟子排斥异端之下。到了永乐初年,太宗文皇帝下诏将它收藏在秘阁,认为它是国家考订文字的重要典籍。从此天下都知道了这门学问,那么前面所说的困顿受阻必定会有通达伸展的话,就有足以证明的事实了。他曾对人说:“我在声音文字方面贯通一家之学,其中有精微义理入神的妙处,即使伶伦再生、仓颉重作,也不会改变这一成就。”又说:“我在声音文字方面贯通一家之学,大概是秦汉以来从未有过的。” 当时的人都笑他狂妄,只有金华宋濂、江西宋季子、天台林右、同郡唐之泽认为确实如此。这大概就是孟子所说“圣人如果重新出现,也不会改变我的话”。从前朱子也曾有志于此,年老后还来不及完成便去世了,所以说“秦汉以来从未有过”。他又曾任琼山教谕,撰写《造化经纶图》来给学者看。书中说:“减少欲望来养护心性,观察万物来明白道理,调节呼吸来养护元气,读书来验证自己的诚意。圣贤的境界并不难达到。” 这是传授心法的切要之言,当时只有王仲廸能够通达理解,因此因他的询问而发明此义。后来仲廸赞叹这幅图说:“把理与气合为一体,使天人之理彰明;分别善恶,使圣贤和愚昧显著;揭示前贤尚未发明的关键,指示后学已经迷失的道路,也足以验证他所得的真实境界了。” 洪武二十八年乙亥冬十一月,他在广城寓舍去世,享年四十五岁。前一天病势危急,他起身坐在床上,命侍者取来纸笔,立即写道:“我听说,太虚之中不能不聚集而成为人和万物,人和万物也不能不散开而归于太虚。它们的聚合和消散,大概都是理数的自然规律,有不能自己停止的必然,难道是有什么人为作为吗?我的身体处在太虚之中,就像冰处在水中,如今将要化为水了。” 这句话应当同《造化经纶图》参照来看,大概就是所说的正道而死。十多天或一个月前,他在岭南的船中,每天早晨起床,必定诵读《易经》或《中庸》,朗朗读过一遍后才吃饭,每天都是这样。于是对同伴莆田朱伯说:“这两部书的道理,你曾经探究过吗?我不久将要归去,我的元……”
王仲廸尝言:「吾祖之学,视古殆无遗者,可谓极其博矣。然亦未尝不得其约也。观其续武王之铭,以操吾心者,敬也;逹死生之几,以归吾元者,诚也。主一之谓敬,敬则诚矣。诚敬者,我心之根柢也。吾心者,天之君也;天卽理也。其始也,操一心以穷万理;而其终也,防万理以明一心,不假他术以乱之也。故于道德性命之懿、人伦事物之常,皆得其宜,而天下国家为治之具,无乎不在。及夫大而天地十二万九千六百年之消息盈虚,小而一月一日十二时之运行变通,逺而九十余万里之天行,近而一万三千五息之呼吸,明而礼乐文物,幽而鬼神情状,莫不洞见其妙。盖约而博,博而约者也。虽曰位不满德,天不假年,而其著述之典,又足以发三圣相传之秘,总羣儒未领之要,使百世之下坦然由之而无疑,其功亦以盛矣。尚何憾之有哉!」贵莫贵于为圣贤,富莫富于蓄道德,贫莫贫于未闻道,贱莫贱于不知耻。士能▯道曰逹,贫不安分曰穷,得志于一时曰夭,流芳于百世曰夀。洪武戊辰腊月望,竟夕大雪。宗人徳昭、友生柴钦同在舍,旣乏酒饮,又无火炙。及夜,乃映雪话此传,以为清供,然亦盛事也。谨识。附録
琼州吴秀才上姜参政书琼州府定安县儒学廪膳生员吴頀谨斋沐稽首顿首献书于钦命姜老大人先生执事。頀闻万物不得其平则鸣。頀怀欲愬不平久矣,第以家故,▯▯鄙口讷讷,不足以尘君子视听,故所言郁结,毎欲陈而中止,几至口而吞黙。私意盖谓必真寛仁君子,庶能怜听纳也。恭惟执事胸涵秋月,徳霈春仁,制作侔乎神明,功用敌乎造化。政行而岭海之鳏寡孤独者咸预以育,泽布而越南之流离失所者举借以安。是以十府士庶,万口一辞,皆谓召伯复生于今,甘棠且咏于越。意非真体仁宅牧,素置赤心于人腹者,安能得此于人耶?故不平今设不号愬于执事,则恐终无可言之时矣。况寒宗先世辱与执事同乡家园戚族,谅不昧于藻鉴,故素嗫嚅不敢言于人者,今皆吐露真情,扫倾肺腑于执事也。頀先祖赵谦,原系浙江绍兴府余姚县鳯亭乡第一图人,洪武间任琼州府琼山县儒学教谕,颇任师道,尝着《声音文字通学范》二书,启廸后进,不意随没,独遗男孟时,孤贫不能扶柩还乡就葬,学后坡原。自是日益零丁,室如悬罄,乃奉母氏徃来定安生理,度日至永乐间,因母吴姓入籍定安县李家都粮差。孟时后生防南,防南启南,防南防南俱絶嗣,惟祖启南生父荣生世流落天涯,家计灾于炎火,先人手迹至是尽为灰矣,旧遗谱牒至是皆化尘矣。家祸至此亦已极矣,哀痛至此亦不可胜言矣。逮頀忝籍儒学,备弟子员,然毎昼思夜想,展转反侧,至于废寝忘餐者,以今姓则先妣外族之姓氏,未审本宗姓氏于家乡继否,堂祠则外族吴氏之神主矣,未卜本祀族宗于家乡存亡。痛心疾首于春雨秋露之际,无所控防,魂飞魄散于南云北雁之下,没谁与怜。今幸执事干盖南琼,使頀得立于阶前盈尺之地,所谓空谷忽闻足音,蛩然而喜者,何啻长夜而复覩乎天日哉?伏惟执事,兴哀于无用之地,埀徳于不报之所。倘使累世孤寒,终免沦于海角;百年旷祀,得复树乎炉烟。则祖祖宗宗没于百年之上,子子孙孙生于百年之下者,皆荷大人再造之仁也。虽枯树腐株,无能报于雨露,然冥冥之中,岂无有以处此者哉?谨布▯情,冒犯严威,不胜悚惧战栗之至。伏乞埀宥,不备生员吴頀再拜。参政览书遂复其姓为赵
姜参议书启赵贤甥先生:今来不知在门中教书否?我去年在琼州,着彼中教官访寻得赵防谦老先生文集,并学范。此二本书可与赵先生録过,仍将原本收藏在家。縁防谦比先在琼州做教官,因遗此书在彼,并无义男,流下在彼做秀才。可説与赵先生知之。
译王仲廸曾说:“我祖父的学问,与古人相比几乎没有遗漏,可以说极其博大了;然而也从未不能掌握其简约之处。看他续写武王的铭文,用来操持我的心,是敬;通达生死的关节点,使我归于本元,是诚。专一不二叫作敬,敬就能达到诚。诚敬,是我心的根本。我的心,是上天的主宰;天就是理。开始时,操持一颗心来穷究万理;最终,贯通万理来明白一颗心,不借助其他方法来扰乱它。因此,对于道德、性命的美善,人伦、事物的常理,都能各得其宜;天下国家治理的器具,也无不包含其中。至于大的方面,天地十二万九千六百年的消长盈虚;小的方面,一个月、一天、十二时辰的运行变化;远的方面,九十多万里天空的运行;近的方面,一万三千五息的呼吸;显明的方面,礼乐文物;幽微的方面,鬼神的情状,没有一样不能洞见其中的妙处。这就是由简约而博大、由博大而简约。虽说他的官位不能完全配合德行,上天没有赐给他足够的寿命,但他的著述典籍,又足以揭示三位圣人相传的秘旨,阐发群儒尚未领会的要领,使百世以后的人坦然遵循而没有疑惑,他的功绩也已经很盛大了。” 还有什么可遗憾的呢!没有比成为圣贤更尊贵的,没有比积蓄道德更富有的;没有比没有听闻道理更贫穷的,没有比不知道羞耻更卑贱的。读书人能够弘扬道理,就叫作通达;贫穷却不安于本分,就叫作困穷;一时之间得志,就叫作夭折;声名流传百世,就叫作长寿。洪武戊辰年腊月十五日,整夜下着大雪。同族人德昭、朋友柴钦都在舍中,既没有酒喝,也没有火取暖。到了夜里,便借着雪光谈论这篇传记,把它当作清雅的供品,不过也算是一件盛事。谨此记下。附录 琼州吴秀才致姜参政的信 琼州府定安县儒学廪膳生员吴頀谨慎斋戒沐浴,叩首再拜,向钦命姜老大人先生座前奉上书信。吴頀听说,万物不能得到公平,就会发出声响。我怀抱着想要申诉不平之事的心情已经很久了,只因家中有变故,加上我这鄙陋的嘴笨拙讷拙,不足以烦扰君子的耳目,所以所想说的话郁结在心中,每当想要陈述时又中途停止,几乎到了话到嘴边却吞回沉默的地步。我私下认为,必须是真正宽厚仁慈的君子,才或许能够怜悯地听取并采纳。恭敬地想来,您的胸襟涵容如秋月,德泽充沛如春日的仁爱;您的制作与神明相当,功效可以匹敌造化。政令施行之后,岭海之间的鳏夫、寡妇、孤儿、独居老人全都得到养育;恩泽播布之后,越南那些流离失所的人也都因此获得安定。因此十府的士民众口一词,都说召伯如今重新降生,甘棠之歌也将要在越地再次咏唱。若不是真正体行仁德、以牧养百姓为职责,平素把赤诚之心放在人们心中的人,怎么能在人们那里得到这样的声誉呢?所以,如果这件不平之事如今不向您号诉,我恐怕终究没有可以开口的时机了。何况我寒微宗族的先世曾有幸与您同乡,家园和亲族也有关系,想来您不会在鉴识人物时遗漏我们;因此,平素对别人不敢说的话,今天都向您吐露真情,把全部肺腑之言倾诉给您。我的先祖赵谦,原本是浙江绍兴府余姚县凤亭乡第一图人,洪武年间任琼州府琼山县儒学教谕,很能承担师道,曾著有《声音文字通学范》二书,用来启发后进。不料他随即去世,只留下一个儿子孟时。孟时孤苦贫困,不能扶柩还乡安葬,只好葬在学宫后坡的原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从此家境一天比一天孤零,屋里穷得像悬挂着的磬一样空无所有,于是奉养老母往来于定安谋生。到永乐年间,因为母亲姓吴,便入籍定安县李家都,承担粮差。孟时之后,后生防南,防南又生启南,防南、防南均已断绝后嗣;只有祖父启南生下父亲荣,父亲一生流落天涯。家中的财产又毁于大火,祖先的亲笔遗迹到这时全都化为灰烬,旧日留下的族谱文书也全都化为尘土。家族的祸患到了这里也已经极点,悲痛到了这里也无法尽述。等到我有幸入籍儒学,充任弟子员,然而我每当白天思索、夜里想念,辗转反侧,以至于废寝忘食,是因为如今所承用的姓氏,是先母外族的姓氏,不知道本宗的姓氏在家乡是否仍然延续;堂上的祠位又是外族吴氏的神主,也不知道本族在家乡的祭祀宗支是存是亡。我在春雨秋露之时痛心疾首,却无处申诉;在南云北雁之下魂飞魄散,也没有谁来怜悯。如今幸逢您主持南琼政务,使我能够站在台阶前一尺之地,这正所谓空旷山谷中忽然听到脚步声而惊喜,岂只是漫漫长夜重新看见天日而已吗?伏望您在无用之地兴发哀怜,在无人报答之处施加恩德。倘若能使我们累世的孤苦贫寒最终免于沦落海角;使断绝百年的祭祀得以重新升起炉中香烟,那么百年以前没落的祖祖宗宗、百年以后出生的子子孙孙,都承受了大人的再造之仁。即使我是枯树腐株,不能以雨露报答,然而在幽冥之中,难道会没有能够安排这件事的人吗?谨此陈述隐衷,冒犯您的威严,惶恐战栗到了极点。伏乞宽宥。不尽。生员吴頀再拜。参政看了这封信,便恢复了他的姓氏为赵。姜参议的信 启:赵贤甥先生。近来不知道你是否还在家中教书?我去年在琼州,叫那里的教官访求到赵防谦老先生的文集和《学范》。这两本书可以抄录给赵先生,仍把原本收藏在家中。因为防谦从前在琼州做教官,所以把这部书遗留在那里;他没有义子,留下一个人在那里做秀才。可以把这些告诉赵先生。
赵頀寄原乡书寓海南定安族属赵頀顿首百拜奉书原乡宗父兄尊前。伏自先祖讳谦者,洪武间由国子典簿左迁教谕琼山,卒于任,遗下一男孟时,不能还乡,乃奉母吴氏徙居定安。永乐十年,孟时遂因母姓附籍,生三子,伯祖防南,防南俱絶嗣。祖启南生父等三世,皆以相继沦没天涯,但继袭吴姓而已。至頀今日,忝为弟子员之备,虽未能粗识,然而物天人祖,孰无此心思?我先人万里逰魂,子孙旣不还乡,乃以外姓为籍,原乡宗祀存亡未审,是以毎念松楸,痛心彻骨。久欲复姓,苐以家谱尽燬于火,先人手迹十无一存,以此因循至今也。近对乡尊姜老大人按节于琼,頀得以乡子弟谒见,请问方知我宗族有在,且于大人有▯葛之戚,以故深蒙大人哀悯,身家百色一为区处。已就首诉复姓,外惟是家谱不存,殆恐后世愈逺而愈失其真。伏望宗亲念我同根,先世旧谱録垂逺惠,不惟深副頀木本水源之思,且使后世子孙得知所自,而于祖宗在天之灵亦可少慰也。他日倘托遗防,叨成一名,得便来归,亲揖宗亲长于一堂,而若尊若卑,知所别,则百年世系已离而复合,一门伦次已晦而复明,何幸之大耶?是又頀之所愿也。在此子姓具图别纸,望依昭穆附入谱牒,不胜欣戴之至。莫以我逺世而见疏,不备。成化二十三年六月初八日,寓定安族属赵頀再拜。赵谦 孟时 防南殀亡字防谦号 生三子防南絶嗣考古又曰 启南 荣 韶古则尝着 生三子 生三子頀声音文字 防通学范二 华 防
书启廸后 生三子防进教谕琼 韸山士风为 富 韺之丕变 生二子▯外有育男,名义男,义安自原乡来。后义男见孟时公衰败,自去立籍,今已絶没。义安则在頀祖启南公手里,逃于黎,而子孙有在。
右海南考古世系图頀以流落天涯,年深世逺,故园枝叶,莫识谁何。近日惟闻姜老大人外甥二人,是頀共支之裔,但不知与二位为尊为卑也。兹有细葛各二端,谨欲寄奉,以表万里鵞毛之意。苐以姜老大人説,嫌疑之际,不可以带,尚容异日鸿便另申拜意。
译赵頀寄给原乡的信 寓居海南定安的族人赵頀,顿首百拜,向原乡宗族父兄尊前奉上书信。伏想先祖讳名谦,洪武年间由国子监典簿左迁为琼山教谕,死在任上,留下一个儿子孟时,不能还乡,于是奉母亲吴氏迁居定安。永乐十年,孟时便因母姓附籍,生有三个儿子,伯祖防南,防南绝了后嗣。祖父启南、生父等三代,都相继沦落天涯,只是承袭吴姓而已。到了我赵頀今日,有幸充任弟子员,虽然还不能算稍有成就,然而上天和人、祖先和后代,谁没有这样的思念之心呢?我先人的魂魄远游万里,子孙既不能还乡,又用外姓入籍,原乡的宗祀是存是亡无法知道,所以每当想到祖坟松楸,便痛彻心骨。早就想恢复本姓,只因家谱全毁于火灾,先人的手迹十件中没有一件保存下来,因此拖延到了今天。近来正值乡尊姜老大人在琼州按节,我得以作为乡里子弟前去拜见,请问之下才知道本宗族还有人在,而且与大人还有亲戚关系。因此深蒙大人哀怜,把我的身体和家中的各种事情一并替我处置。我已经亲自申诉请求恢复本姓,只是家谱已经不存,恐怕后世越来越远,便越来越失去真实情况。伏望宗亲念及我们同出一根,先世旧日的谱录能够垂惠传给我;这不但深深满足我追念木本水源的心愿,也能使后世子孙知道自己的来历,对祖宗在天之灵也可以略得安慰。将来如果有幸托赖遗泽,忝列一名,得以顺便回来,亲自到一堂上与宗亲长辈相见,尊卑次序也有所知晓,那么百年的世系既已离散又重新合拢,一门的伦理次序既已昏暗又重新明白,这是多么大的幸运啊!这也是我的愿望。这里把子孙姓氏画成图表,另附在纸上,望依照昭穆次序收入谱牒。感激欣喜之至。不因我是远世族人而疏远我。不尽。成化二十三年六月初八日,寓居定安的族人赵頀再拜。赵谦——孟时——防南,夭亡。字防谦,号[缺字];生三子,防南绝嗣。考古又说:启南、荣、韶。古时曾著有[《声音文字》];生三子;生三子頀。《声音文字[缺字]》;防。《通学范》二书;华;防。启发后[进];生三子,防。任琼[州]山教谕士风为[缺字];韸。使之发生重大改变;富;韺。生二子[缺字]。另外有养育的儿子,名叫义男;义安从原乡来到这里。后来义男见孟时公家道衰败,便自行另立户籍,如今已经断绝灭亡。义安则在頀的祖父启南公手中,逃往黎地,子孙还有存留。以上是海南《考古》中的世系图。我因为流落天涯,年代久远,故园的枝叶已经不知道谁是谁。近来只听说姜老大人有两个外甥,是我同一支系的后裔,只是不知道与二位相比谁尊谁卑。这里有细葛布各两端,本想恭敬地寄奉,以表示万里寄送鹅毛般微薄礼物的心意。只是听姜老大人说,在嫌疑之际不可以携带,姑且等将来有鸿雁传书的机会,再另外表达拜意。
赵頀下第辞姜参政书治生赵頀端肃奉书于钦命姜老大人台座,尝谓兽在阱则思旷,禽在笼则思林。夫禽兽物也,拘于笼阱,犹有林旷之思,矧人为万物之灵,当流落他乡之余,顾不惕于故乡之思哉?今頀十岁失父而孤,闻于祖母陈言,頀先世防谦自浙余姚来琼教谕,未几卒任,遗下曾祖孟时不能还乡,时为日食计,乃来定安生理,遂附籍于此焉。其以为户者,则因祖婆以承絶户吴倪田也。汝祖尝命父曰:「海南烟瘴之地也,非吾故乡;吴姓先妣之氏也,非吾本姓。汝能成立,当复还之。」不意汝父才过三十,背我先去,今家无人,惟汝是望。頀十岁祖母又逝,叔父二人相继而去。呜呼!是时室似罄悬,旣乏聊生之产,形单影只,又无强继之亲,婴此孤贫不能与立,遂弃去书籍四五年。至十七年时,念頀罪戾之在躬,愈战兢之无地,虽松楸桑梓之念深,而水木本源之思切,然天涯海角而使信难逢,雁杳鱼沉而音书断絶,本支宗祀未审存亡,苦思填胸,无由控诉。讵意先人有廕后▯,无辜迷茫之余,乃复遇老大人于今日哉?进见之际,始知我祖后人有在于老大人有▯葛之戚,以故哀悯身家重事,已为改复,平生哀恸至此,固少舒矣。夫百年旷祀,固已复树乎?炉烟然累世孤魂,犹未免沦于海角。专期今岁塲屋侥幸,便归倍恨不才,不如所愿。此终身遑遑去不得,囘不着,而栖栖依依似留恋于此也。頀如此者无他,一则忧不中而囘则终流落,一则以老大人高迁而去,便失依归。不识此身此世,何日得归故乡?何日复见尊范也?栖栖依依,何异兽之陷于阱而不得走于旷,鸟之拘于笼而不得以栖乎林?且无所主也耶?然頀之不得侥幸者,固病于自懈,实由自父没遭火六次,觉家贫甚,頀因离次训防为糊口计,用频奔走乎东西,以致所业之荒废。又昔年来加以疾病。此不亲灯火者,年半未知此囘。三年所业又何如?恐终辜于老大人再生之恩也。今頀防防孑立,几三十而未成。家母兀兀劬劳,越五旬而无所养。此頀上不足为士,下不足以为农,中不得一还乎故乡,深欝结而不得伸也。古云中流失船,一壶千金。頀今日之遇,殆非是止也。实若漂泊于万顷波涛之中,而得桂楫兰浆于垂覆之际。頀有际遇,仰望防何旣哉?顾今留恋于此,乃不得一拜辞归去,此心不胜怅怏。今仓卒间具此,以伸拳拳嘱望之意。倘因秩满便道入家去,乞以頀此意逹于頀宗族伯叔兄弟中有能为本宗之念者,将先世旧谱録垂逺惠,而于鸿便亦无惜音信也。頀不胜感戴之至,伏冀老大人称玉教命,幸垂示焉。頀书不尽意,复继以诗:公居台省,我田间。际遇由来不偶然,身世只今都妥帖。寒微借此遂生全,一心图报应无地。几叶推寻别有天,归去天涯翘首望,何时俯伏在阶前。附寄原乡宗父伯叔一首:宗亲东浙我蛮乡,海外悬思欲断肠。父祖湮沦几百载,何当匍匐入祠堂?▯治二年七月初十日,治生赵頀再拜书上二位姜表兄同。
赵宏泗寄赵頀书大人舅自广城相防,闻言及故乡宗党,未尝不三复流涕,继以霜蹄暂蹶,悒怏悒怏,淹延广城日久,能无觖望之心?或云留待来科中解元,侄闻此言,且悲且喜。表兄又云拳拳以家谱録寄致,嘱侄禀宗长作书歴陈情事,并谱图歴代统系图,封凂大人舅带至广藩,转附定安。侄恨不能生羽翼飞渡海南,亲覩顔范,徒怅然呜咽而已。今表兄来便,乏物为寄,谨具小柬,手帕一方,幸奉老叔祖母,聊表逺意,勿以菲薄为让踈逺见弃。乞念祖宗之谊,作书慰侄渇仰之私,实为荣幸之至。乞尊照不备。▯治三年十一月朔,余姚宗侄宏泗书拜奉上頀叔父尊前。
译赵頀落第后辞别姜参政的信 治生赵頀端正恭敬地向钦命姜老大人台座奉上书信。我曾听说,野兽被困在陷阱中就思念旷野,鸟被关在笼中就思念树林。禽兽尚且如此,被拘于笼阱之中还会思念树林旷野,何况人是万物之灵,流落他乡之后,难道反而不会警醒于对故乡的思念吗?如今我十岁失父成为孤儿,从祖母陈述中听说,我的先世防谦从浙江余姚来到琼州任教谕,不久死在任上,留下曾祖孟时不能还乡。当时为了谋求每日的食物,便来到定安谋生,于是附籍于此。他之所以成为这里的户籍人口,是因为祖母承继了吴倪家的绝户田产。你的祖父曾经嘱咐你的父亲说:‘海南是烟瘴之地,不是我的故乡;吴姓是先母的姓氏,不是我的本姓。你如果能够成家立业,应当重新归还本姓。’不料你的父亲刚过三十岁,就背弃我先行离世,如今家中无人,只有指望你了。我十岁时祖母又去世,两个叔父也相继离世。唉!这时家中空虚得像倒悬的磬,既没有勉强维持生活的产业,形单影只,又没有能够强力继承家业的亲属;我遭逢这样的孤贫,不能立身,于是抛弃书籍四五年。到了十七岁时,想到自己的罪过和处境,越发战战兢兢而无所适从。虽然对松楸桑梓的思念深切,对水木本源的追思也迫切,然而身在天涯海角,书信难以相逢;雁影杳然、鱼书沉没,音信完全断绝;本宗支派和祭祀是存是亡也不得知,苦思郁结于胸,却没有途径申诉。哪里想到先人还有留下后代的荫德,在我无辜而迷惘之际,今天竟又遇到了老大人呢?进见的时候,才知道我祖先的后人还在,而且与老大人有亲戚关系,因此您怜悯我的身家大事,已经为我改复本姓。平生的哀痛到了这里,确实稍稍舒解了。只是百年断绝的祭祀,果真已经重新升起炉烟了吗?若只是让累世孤魂仍然沦落海角,那我本来专望今年在科场中侥幸得中,便可以回乡,却因为不才而不能如愿。这使我终身惶惶不安,想走却走不了,回去也回不成,只能在这里依依不舍,仿佛留恋不去。我的情况如此并没有别的原因:一是担心不中而返回,便终身流落;二是老大人升迁离去,我就失去依靠和归宿。不知我这一身一世,哪一天才能回到故乡?哪一天才能再次见到您的尊容?这样栖栖遑遑,和野兽陷在陷阱中不能奔向旷野、鸟被拘在笼中不能栖息树林,又有什么不同?况且我还无所依归呢!然而我未能侥幸中试,固然是因为自己懈怠,实在也是因为父亲去世后家中遭受六次火灾,眼见家境十分贫困,我于是离开次训防,奔走东西以谋生,致使学业荒废。后来又加上疾病。这样没有亲近灯火读书,已经有一年半,不知道这次考试的情况。三年来所学的业问又怎么样呢?恐怕终究辜负老大人再造我的恩德。如今我孤苦伶仃,快到三十岁了还没有成就;家母辛劳困顿,超过五十岁还没有得到供养。这使我上不能成为士人,下不能成为农民,中间又不能回一次故乡,深深郁结而无从舒展。古人说,船在水流中失事时,一壶水价值千金。我今天的遭遇,大概还不止于此吧?实在像漂泊在万顷波涛中,却在将要倾覆的时候得到桂木船桨和兰木船桨。我的这种遭遇和机会,仰望您的恩德,哪里说得尽呢?只是如今留恋于此,却不能亲自拜辞而归,心中十分惆怅。现在仓促之间写下这封信,以表达我诚恳的嘱托和期望。倘若您任期届满时顺道回家,乞请把我的这番心意转告给赵氏宗族伯叔兄弟中那些有心念及本宗的人,请他们把先世旧谱录传给我,将来有鸿雁传书的机会也不要吝惜音信。我感激戴德到了极点,伏望老大人接受我的恳切请求,幸蒙垂示。我的信不能尽意,再附诗一首:您居于台省,我在田间。我们的相遇从来不是偶然,如今我的身世总算得到安置。寒微之人借此得以保全生命,一心想要报答却没有报答的地方。推寻几代谱系,才知道另有天地;归去后在天涯翘首盼望,什么时候才能俯伏在您的阶前。附寄给原乡宗族父辈伯叔的一首诗:宗亲在东浙,我在南蛮乡;隔着海外遥遥思念,几乎愁断肝肠。父祖沉沦已经几百年,什么时候才能匍匐进入宗祠?弘治二年七月初十日,治生赵頀再拜书上,并寄给两位姜表兄。赵宏泗寄给赵頀的信 大人舅父从广城来信,谈到故乡宗族时,没有一次不反复读信而流泪;后来又因科场暂时失意,心情郁闷,滞留广城很久,难道能没有失望之心吗?有人说留下来等待下一科考中解元,侄儿听到这话,既悲伤又高兴。表兄又说,已经殷切地把家谱抄录寄来,嘱咐侄儿向宗族长辈写信,详细陈述事情,并把谱图及历代世系图一并封好,请大人舅父带到广藩,再转寄定安。侄儿恨不得生出翅膀飞渡海南,亲自拜见您的容颜风范,只能徒然惆怅呜咽而已。如今表兄适逢便利来信的机会,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寄送,谨附一封小信和一方手帕,幸请转奉老叔祖母,姑且表达远方的心意,不要因为礼物微薄而推辞,也不要因此疏远遗弃远方亲人。乞请念及祖宗的情谊,写信慰藉侄儿渴望仰慕的私心,实在是侄儿的荣幸。敬请鉴察。不尽。弘治三年十一月初一日,余姚宗侄宏泗书拜奉上頀叔父尊前。
造化经纶图説
周子曰:无极而太极。太极动而生阳,乾道成矣;静而生隂,坤道成矣。阳变隂合,五行顺布,四时行焉。一皆自然之天也。邵子心为太极,盖造化之一气卽圣人之一心。造化之气本于发生,而圣人之心亦将以济世矣,故不免由静以之动,自无而入有,使万物得以遂其身,安其业。然人不见其迹者,以造化之气与圣人之心,虽动而不离静,虽有而不舍无。彼万物与万民齐见役说战劳于其间而不自觉,故曰:「帝出乎震,成乎艮。」帝者,岂非造化之气与圣人之心乎?夫三圣巍巍,继天立极,相与传授,独辨此心。欲学圣贤者,舍此心将何所用力哉?盖人有情有性,而心则统性情者也。性者,仁义礼智是也;情者,喜怒哀乐是也。心得其养,则以性御情,而五常百行由此而正;心失其养,则以情荡性,而五常百行由此而隳。此心之所主,顾不重乎?学者诚能时时省察,念念不忘,而使道心常为之主,人心毎听命焉,则寂然不动之时,当与造化同其体;及感而遂通,自然与造化同其用。斯其所以为三极之道。三极者,三才各一太极也。洪武甲戌秋七月旣望,余姚赵防谦谨识。
爱理【得之于天具之于心】
孝存则承顔养志,爱敬不忘。没则愼终追逺,继志述事。慎行其身,不敢以遗体行殆。将为善,思贻父母令名,必果。将为不善,思贻父母羞辱,必不果。
公老老,防防举,斯加彼,物我不分,穷逹一视,克伐怨欲不行,意必固我,不立。
恕已所不欲,勿施于人。不以所长者病人,不以所能者愧人。不念旧恶。
慈少者怀之不独子其子
爱矜孤恤贫随力济物
寛纳汚藏疾犯而不校
厚徳必报,怨不雠,故旧不遗,笃序姻亲,成人美,掩人过。
险设机穽,包祸心;防人不义,中人凶祸。
忍害物伤人幸灾乐祸
忌闻人才美而媢疾,见人富贵而热中,凡以胜已为不满者,皆忌也。
刻督责太苛【自忍中来】掊克无艾【自贪中来】念怨不忘,败人之善,成人之恶。
薄喜闻人过,好言人短,忘恩负徳,得新弃旧,轻訾毁,好攻讦。
克多尚人不逊,善事功,欲自已出,议论专好已胜,躁不耐,激触不能容忍【自褊中来】
私立物我分町畦,凡事只求自利。
褊气宇狭隘不能容物
暴任情恣横挟势冯陵
宜理【得之于天具之于心】
直志,义不屈不挠,词色不佞不谀。
弟敬兄友弟恭老尚年
正任理而行,不为阿比,安命守分,不肯茍求。凡出处语黙,进退屈伸,刚柔寛严,好恶取舍,从违避就,贵审其宜而不失。
▯爱人不亲,反其仁;治人不治,反其智;礼人不答,反其敬;行有不得者,皆反求诸已
刚,干健笃实,不为物挠;富贵贫贱,不淫不移;威武不能屈。
介确然有守不为俗变
亷见得思义分无求多
勇见善必为知过必改
贪货殖、玩物、贪名、逐禄,不务自守,动輙有求。
吝不济人之才,当予者不予,但有刓忍恋惜之意,不教人以善,所有则隐蔽,惟恐他人知之。
忧患贫畏祸,昔人谓祸患之来,有有。个处置,若过于忧,是无义无命也。
佞,胁肩謟笑,巧言饰语,擎跪曲拳,凡冀以逢迎投合人意向者,皆是。
欲,耳于声,目于色,口于味,鼻于臭,四肢于安佚。
懦柔而无立,随俗浮沉,自守不坚,屈于威势。
偏不求中正好恶任情
鄙计琐屑,甘猥贱【自吝中来】
悖执已自是违众从欲
比不顾是非狥情党物
怨不安,义命不务反躬,一切归咎于天人。
恭礼【得之于天具之于心】
敬正名辨分,敬老崇贤,居处恭,执事敬,内则摄思虑,去知故,凝然主一而无适,外则正衣冠,尊瞻视,俨然庄重而不慢。
谨不侈然自放,不轩然自得,言不轻发,事不轻举,不出位而思,不怨天,不尤人,不居下讪上,务隐恶扬善,避嫌疑,审去就,不讦以为直,不徼以为知。
让辞,尊居卑,推多取少,虑以下人,善则称人。
谦有若无,实若虚;以能问于不能,以多问于寡。
译《造化经纶图说》周子说:无极就是太极。太极运动而产生阳,乾道由此形成;太极静止而产生阴,坤道由此形成。阳气变化、阴气交合,五行依次布列,四时便运行起来。这一切都是自然而然的天道。邵子认为心就是太极,大概造化的一气就是圣人的一心。造化之气本来在于生发,圣人的心也将用来救济世人,所以不能不由静而趋向运动,由无而进入有,使万物能够成就自身、安定其事业。然而人们看不见它的踪迹,是因为造化之气与圣人之心虽然运动,却不离开静;虽然有形,却不舍弃无。万物和百姓都在其中一同受到驱使、奔劳和争战,却自己没有察觉,所以说:‘帝出乎震,成乎艮。’所谓帝,难道不就是造化之气与圣人之心吗?三位圣人巍然崇高,承继天道建立最高准则,彼此传授的,唯独是辨明这颗心。想要学习圣贤,舍弃这颗心还要从哪里用力呢?人有情也有性,而心统摄性情。性就是仁义礼智,情就是喜怒哀乐。心受到良好涵养,就以性来驾驭情,于是五常百行由此端正;心失去涵养,就以情来动摇性,于是五常百行由此败坏。这颗心所主持的事情,难道不重要吗?求学的人如果确实能够时时省察,念念不忘,使道心常常成为主宰,而让人心每每听从它的命令,那么在寂静而不动的时候,就应当与造化同体;等到受到感应而通达万事,自然就与造化具有同样的作用。这就是所谓三极之道。三极,是说三才各自有一个太极。洪武甲戌年秋七月十六日,余姚赵防谦谨记。爱理【从天那里得到,具备于心中】心中存有孝,就会承顺父母的容色、奉养父母的心志,始终不忘爱敬。父母去世后,就会谨慎办理丧事、追念远祖,继承他们的志向,述行他们的事业。谨慎修养自身,不敢让遗留给父母的身体去冒险。将要行善,就想着给父母留下美名,必定果断去做;将要行不善,就想着给父母留下羞辱,必定不会去做。公正地尊敬老人,慈爱地对待年幼者,推广这一点并施及他人;不分物我,穷困与显达一视同仁;不使好胜、夸耀、怨恨、贪欲流行,也不坚持主观意愿、预设立场、固执己见。以自己不想要的事推想别人,不要把它施加给别人。不以自己的长处使别人困窘,不以自己的才能使别人惭愧。不记着过去的怨恶。慈爱年少者,抚慰他们;不要只把自己的孩子当作孩子。爱护并怜悯孤儿,救济贫困者,随自己的力量救助世人。宽厚地容纳污浊,包藏别人的过失;即使受到冒犯也不计较。别人以厚德待我,必定报答;有怨也不报仇;不遗弃旧交;谨慎地处理姻亲关系;成全别人的美事,遮掩别人的过错。阴险地设置机关陷阱,包藏祸心;防范别人行不义之事,陷害别人使其遭受凶祸。忍心伤害万物和人,幸灾乐祸。嫉妒听闻人才华美好,因而妒忌憎恨;看见别人富贵便内心焦躁;凡是以别人胜过自己为不满的,都是嫉妒。刻薄,责备督促过于严苛【由内心的忍刻而来】;聚敛剥削没有止境【由内心的贪婪而来】;记着怨恨而不忘,败坏别人的善行,促成别人的恶行。刻薄寡恩,喜欢听说别人的过错,喜欢谈论别人的短处;忘恩负德,喜新厌旧;轻易讥讽毁谤,喜欢攻击揭发别人。好胜,推崇自己而对人不谦逊;喜欢建立功业,凡好事都想出自自己;议论时专门喜欢胜过别人;性情急躁而不能忍耐,受到刺激触犯便不能容忍【由心胸狭窄而来】。自私,把人与物划分出界限,凡事只求自己的利益。心胸狭窄,气度局促,不能容纳外物。暴戾,任性恣意横行,凭借权势欺凌压迫他人。义理【从天那里得到,具备于心中】正直,志向坚定;合乎义理便不屈不挠;言语神色不谄媚,不阿谀。弟弟敬爱兄长,兄长友爱弟弟;弟弟恭敬兄长;尊重年长者。端正,任凭义理来行动,不阿谀偏袒;安于天命,守住本分,不肯苟且求取。凡是出仕或退隐、说话或沉默、进退屈伸、刚柔宽严、喜好厌恶、取舍选择、听从违逆、回避趋就,都贵在审慎其是否合宜而不失当。爱别人而别人不亲近自己,就反过来检查自己的仁德;治理别人而没有治理好,就反过来检查自己的才智;以礼待人而别人不回应,就反过来检查自己的敬意;凡是行为没有得到预期结果的,都反过来从自己身上寻求原因。刚强,像天一样刚健,笃厚真实,不被外物扰乱;面对富贵贫贱,不因富贵而迷乱,不因贫贱而改变;威武也不能使其屈服。耿介,坚定地有所操守,不因世俗而改变。廉洁,见到利益就想到义理,分外之物一概不求。勇敢,见到善事必定去做,知道过错必定改正。贪图货殖、玩赏物品、贪求名声、追逐俸禄,不致力于自守,动不动就有所求取。吝啬,不能用自己的才力帮助别人;应该给予的却不给,只存有刻薄忍心、留恋吝惜的心意;不教人向善,自己所有的东西也隐藏起来,唯恐别人知道。忧患,因贫困而畏惧灾祸。古人说,祸患到来,各有其处置之法;如果过分忧虑,就是不讲义理、不知天命了。谄佞,耸起肩膀、谄媚地笑,花言巧语、修饰言辞,抬手跪拜、弯腰作揖;凡是希望用逢迎来迎合别人心意的,都是这样。欲望,耳朵沉溺于声音,眼睛沉溺于美色,嘴巴沉溺于滋味,鼻子沉溺于香臭,四肢沉溺于安逸。懦弱柔顺而没有立场,随世俗沉浮,自守不坚定,屈服于威势。偏颇,不求中正,喜怒好恶任凭性情。鄙陋,计较琐碎细小之事,甘愿处于猥琐卑贱的境地【由吝啬而来】。悖逆,坚持自己正确,违背众人,顺从欲望。结党,不顾是非,徇私顺情,偏袒同党。怨尤,内心不能安定,不遵循义理和天命,也不反躬自省,把一切都归咎于天和别人。恭敬礼法【从天那里得到,具备于心中】敬,端正名分、辨明等级;尊敬老人、推崇贤者;日常居处恭敬,办理事务严肃认真;内在则收摄思虑,去除私智成见,凝然专一而不旁骛;外在则衣冠端正,目光庄重,仪态严肃而不怠慢。谨慎,不放纵自我而傲然自得,不意气扬扬而自鸣得意;言语不轻易发出,事情不轻易举动;不越出职位而妄想,不怨天,不责怪别人;不身居下位却讥讽上位;务必隐藏别人的恶处、宣扬别人的善处,避开嫌疑,审慎决定进退;不以揭发别人为正直,不以邀功求取为聪明。谦让辞退,处于尊位却自居卑下;推让多的而只取少的;考虑以谦下待人;有了善事就称赞别人。谦虚,自己有如同没有,充实有如空虚;以自己的才能向没有才能的人请教,以自己的学问多向学问少的人请教。
骄挟富贵以自恣,恃才美以为髙,常有欲自表见意【便有伐在其中】常有陵压人意【便有傲在其中】
侈大室庐,华衣服,盛车马,美饮食,丽器用,越制度,不安分。
诞无而为有,虚而为盈,约而为防。
□气象兀突难亲
简接物不委曲与人无恩义
傲、简贤徳、侮老成、自处放肆、待物轻率。
别理【得之于天具之于心】
▯博覧以致广大,穷究以尽精微。凡大而天地之理,微而事物之故,明而礼乐之文,幽而鬼神之情状近而人物贤否邪正之分,逺而古今兴衰治乱之迹无一不当致知。疑事每质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
▯不逆诈,不亿不信,又当先觉,不可受人之欺;见贤思齐,见不贤而内自省,亲贤人,逺小人。
▯识别邪正,爱而知恶,憎而知其善。
▯别是非,辨可否,审利害,计始终,义以为质,礼以行之,逊以出之,信以成之。
▯真伪忠佞贵于辨察
▯贫富贵贱甘于自然
明不读非僻之书,不为非礼之视。
聪不受浸润之谮,乐闻谠直之言。
昏于事,不审是非可否;于人,不识诚伪善恶。逺贤人,交小人。
浅以小小得防为利害,以小小毁誉为荣辱,以小小逆顺为恩怨。
固拘方泥曲执滞不通
陋,安于卑陋,不务广览博取,以长见识。
满器,识褊狭,不能自居;矜骄傲,世侮慢才徳。
巧好穿凿徼以为智
▯溺乱色,观非僻之书,视非礼之物。
□讳闻过喜谀佞恶正直
轻事,不详审而妄为言;不详审而妄发。
浮不敦笃
▯真实无妄
▯言顾行行顾言
▯循物无违
▯为人谋而忠,与人有终始,体道无虚伪。
诈虚言罔人匿行炫燿
欺食,言伪言,大言行事不确寔,为人不亲切,有失自盖藏。
矫心迹不相副沽徼以求名
谲多机关,挟术数,务诡随,易反覆。
赵考古文集巻二
译骄傲,凭借富贵而放纵自己,依仗才华美貌而自以为高人一等;常有想要自我显露的意思【其中便有夸耀】;常有想要压倒别人的意思【其中便有傲慢】。奢侈,扩大房屋宅第,穿华美衣服,使用盛大的车马,吃精美饮食,使用华丽器物,超越制度规定,不安守本分。虚诞,把没有说成有,把空虚说成充盈,把简约说成完备。[缺字],气象突兀,使人难以亲近。简慢,接待他人不委婉周到,与人相处没有恩义。傲慢,轻视贤能德行的人,侮辱年高德劭的人;自处放纵,待人待物轻率。辨理【从天那里得到,具备于心中】博学广览,以达到知识广大;穷究事理,以穷尽精微。凡是大到天地的道理,小到事物的原因,显明的礼乐制度,幽微的鬼神情状,近在眼前的人物贤愚邪正之分,远至古今兴衰治乱的踪迹,没有一样不应当求得其知识。遇到疑难之事,总要向有知识的人询问;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不预先猜疑别人会欺诈,不凭空揣测别人是否诚信;又应当及早察觉,不可受人欺骗。见到贤人就想与他看齐,见到不贤的人就反省自己;亲近贤人,远离小人。辨识邪正,喜爱某人却知道他的恶处,憎恶某人却知道他的善处。辨别是非,分清可行与不可行,审察利害,考虑事情的开端和结局;以义为根本,以礼来实行,以谦逊来表达,以诚信来完成。真伪、忠诚与奸佞,贵在辨别察看。贫富贵贱,都甘心顺其自然。明察,不读邪僻的书,不做不合礼法的观看。聪敏,不接受日积月累、浸润式的诬陷;乐于听取正直的言论。昏昧,对事情不能审察是非和可否;对人不能辨识真诚虚伪、善良邪恶。远离贤人,结交小人。浅薄,把小小的得失看成利害,把小小的毁誉看成荣辱,把小小的顺逆看成恩怨。固执,拘泥于一端,执着于曲折细节,固执停滞而不通达。浅陋,安于卑陋,不努力广泛阅读、博取知识来增长见识。自满,见识狭窄而不能安守本分;矜持骄傲,轻慢世间有才有德的人。机巧,喜欢穿凿附会,以邀求显得聪明。沉溺,扰乱于美色,观看邪僻的书,观看不合礼法的事物。[缺字],忌讳听到自己的过错,喜欢谄媚奸佞,厌恶正直。轻率,事情没有详细审察就妄加言说;没有详细审察就妄自发动。浮薄,不敦厚笃实。真实,不虚妄。说话要顾及行动,行动要顾及所说的话。顺应事物而不违背它。替别人谋划要忠诚,与人交往要有始有终,体察和实行道理而没有虚伪。欺诈,虚说谎言欺骗人,隐藏自己的行为,却又炫耀自己。欺骗,言语虚伪,说大话;做事不确实;待人不亲切;有过失却自行掩盖隐藏。矫饰,内心与行迹互不相称,以沽名钓誉来求取名声。诡谲,心机多,挟持权术,专门诡诈顺从,容易反复无常。《赵考古文集》卷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