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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三
镡津集 别集类二【宋】
提要
【臣】等谨案《镡津集》二十二巻,宋释契嵩撰。契嵩姓李氏,字仲灵,自号潜子,藤州镡津人。七嵗出家,通经书章句,肆意游览。庆厯间至杭州,乐其风土,因居灵隠寺。皇祐间入京师,作万言书上之仁宗,赐号明敎大师。寻还山而卒。契嵩深通内典,鋭然以文章自任,尝作《原教孝论》十余篇,明儒释之一贯,以与当时排佛者抗。又作《非韩》三十篇,以力诋韩愈。又作《论原》四十篇,以隂申其援儒入墨之防。其説大抵偏驳不可信,而其笔力雄伟,辨论蠭起,实能自成一家之言。盖亦彼教中之健于文者也。是编为明▯治已未嘉兴僧如巹之所刋,凡文十九巻,诗二巻,附他人所作序赞诗题防一巻。巻首有陈舜俞所撰行业记,称契嵩所着自《定祖图》而下为《嘉祐集》《治平集》,凡百余巻,盖兼宗门语録言之。此集仅载诗文,故止有此数。王士祯《居易録》称其诗多秀句,而云集止十三巻,是所见篇帙更少,不及此本之完备矣。乾隆四十三年六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 校 官 【臣】陆 费 墀
镡津集引
吾佛以法付诸王臣,盖欲久其传也。自商周流虹贯炎,汉梦金人,西方大教于是乎东流。真丹际遇金轮世主,会三教角立焉。佛化行乎中国,愈久益盛,代有其人与像。季已还,教门削弱,日益薄矣。盖人与世异故也,岂佛法有所损益乎?逮宋仁庙时,大士嵩禅师者,出具尔正眼,观乎人根未可,则谕性命之道,宜乎人天乗而质之。盖沿浅而及邃处,故援六经百氏之说,絶出至公之论,合乎二教,乃着是书曰《辅教编》,献之天子,大赐与藏典偕传。时韩丞相当国,至公以史笔见称之深也。公卿详之而不眇忽也。明乎大士受西圣之属而应世,与夫王臣扶护宗乗者于其内,摄外护而绵歴无穷,孰能谅乎?今亦昭其冯有以也。然▯治丁已,吾寺为统禅讲名僧开士坐厦间,而老蔽言于众曰:「正法既没,像教陵夷,有若一丝悬九鼎乎?」嘅夫镡津文集,时所尚之诚《辅教之书》也。板将漫灭矣,可欲复前人之大业,用是重梓而广传,其殆庶几乎?余槩而言之也。卒未知其孰贤。禾城之东去一舎地,有刹幢曰《景徳寺》,业其中者璠莹然,其人行道布徳,士也。虽混众而不羣,欲因间隙有请白于我曰:「尔书图刻也。」璠思与众擎易举,一人何力之有哉?曰:「无贰尔心,但行中舍,罄已之有,可使行檀而助之。」莹然心亦有所之也。既有以为未备者,以其语深难便初学,有得防句音释,亦或有助也。于是往往视予意有所托,果然拟之而后言也。嘻!绠短者不可以汲深,然河海不择其细流,故能就其深矣。虽然,第愧其审克之而未详,则如之何?勿思深惟天下之士,世之着显者,皆英伟雄杰之才,负天下台辅之望。盖明乎治世圣贤之道,克辅皇明之政治,殷何暇眷彼佛乗,允通经旨。佛氏之徒悉屏文字,唯脩静虑。若夫二氏之教,有异乎而在道必然也。于其吐言持论,不出乎情见动,輙有碍焉,得不为之异?若是语黙动静,不堕落艺境圎融无碍,而一趋于大同,岂不然乎?令时尚竒骋异,粘缀成编,何太骎骎至于颇僻者,无裨于教,不若夫丕休哉!余寔肤浅,尝读坛□,得见大鉴遗意,而知明教之心,扶树正宗,功何懋焉!于是如巹缪承莹然之志,音释句读,苟又差互不少者,当坐愚之无识。旧板微有误防,则校也。时有兴圣徳海为书,而剞▯尽工,犹夫佛印所谓“印施有尽,若书而刻之则无尽”。巹也固愿是书溥海流布,日望君子韪之。试一披览,何惑结而不自解,如转丸耳。盖使人人咸崇佛化,同厎于道也。如是则隂翊皇度无穷焉。大明▯治十二年四月八日,蔤庵沙门嘉禾如巹引。
译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第三 《镡津集》 别集类第二【宋】提要 臣等恭敬地考察:《镡津集》二十二卷,是宋代僧人契嵩所撰。契嵩姓李,字仲灵,自号潜子,是藤州镡津人。七岁出家,通晓经书章句,纵意游历。庆历年间到杭州,喜欢那里的风土,于是住在灵隐寺。皇祐年间进入京城,写了万言书献给仁宗,仁宗赐号明教大师。不久回山中去世。契嵩深通佛教典籍,又锐意以文章自负,曾作《原教孝论》十多篇,说明儒、释二教道理的一贯性,以抗拒当时排斥佛教的人;又作《非韩》三十篇,极力诋毁韩愈;又作《论原》四十篇,暗中申述援引儒学进入佛教的防范之意。他的学说大体偏颇驳杂,不可相信;但文笔雄伟,辩论层出不穷,确实能够自成一家之言,大概也是佛教中善于作文的人。这部书是明代弘治己未年嘉兴僧人如巹所刻,共有文十九卷、诗二卷,附载他人所作序、赞、诗、题跋一卷。卷首有陈舜俞所撰的《行业记》,说契嵩所著从《定祖图》以下,名为《嘉祐集》《治平集》,共有一百多卷;这大概是把宗门语录也计算在内了。这部集子只收诗文,所以只有这些卷数。王士祯《居易录》说他的诗有许多秀美的句子,却说文集只有十三卷;这说明他所见的篇卷更少,不如本书完备。乾隆四十三年六月恭敬校订呈上。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臣】陆费墀 《镡津集》引 我佛把佛法交付给诸王和大臣,大概是希望佛法长久流传。自商、周时期流星贯日、红光照天,以及汉代梦见金人的传说以来,西方的大教便由此向东流传。到了真丹,遇到转轮圣王般的君主,儒、道、佛三教于是并立争胜。佛教在中国流行,时间越久越兴盛,每个时代都有相应的人物和佛像。末世以来,教门逐渐削弱,一天天衰微了。这大概是因为人与时代不同,难道是佛法有所增损吗?到了宋仁宗时,有位大士嵩禅师出现,具备正见,观察到人的根机尚不可直接接受深奥之理,便讲说性命之道,适宜让人和天乘之人来质问探究。他顺着浅近处逐渐讲到深奥处,所以援引六经和诸子百家的学说,提出极其公正的论断,使二教相合,于是写成此书,名为《辅教编》,献给天子;天子大为赏赐,使它与藏经一同流传。当时韩丞相执掌国政,嵩以公正著称,韩公尤其深知这一点。公卿们也都详细阅读,并不轻视忽略它。明白这位大士承受西方圣者的嘱托而应世,以及王臣在其中扶持护卫佛教大乘,统摄外护,使佛法绵延无穷,谁能完全理解呢?如今也应当彰明其有所凭据。可是弘治丁巳年,我寺为统摄禅学、讲说佛法的名僧开士设坐于殿堂之间,老僧蔽在众人面前说:‘正法既已湮没,像教也日渐衰败,岂不是像一根丝悬系九鼎吗?’ 唉,《镡津文集》实在是当时所推重的《辅教》之书。书板将要漫漶毁坏了,若想恢复前人的伟业,因而重新刻印并广泛流传,或许差不多可以做到吧?我只是概括地这样说,最终还不知道谁更贤能。禾城以东一舍之地,有一座寺院,名为景德寺;在其中修业的璠莹然,是一位修行布德的士人。他虽混迹大众之中而不与人结党,想趁机向我说明一件事,便说:‘请把您的书拿来刻印。’璠莹然想与众人共同承担,使事情容易办成;一个人又能有多大力量呢?他说:‘不要改变您的心意,只管施行中舍,拿出自己所有的东西,就可以使人行布施来资助此事。’莹然心中也确实有这样的愿望。后来又有人认为书还不够完备,因为其中言语深奥,初学者难以通晓;若能加上分段、句读、音注和释义,或许也有所帮助。于是他们常常观察我的意旨,想有所托付,果然先拟定之后再来告诉我。唉!绳子太短,不能汲取深井之水;可是江河大海不拒绝细小的水流,所以才能达到深广。即便如此,只惭愧自己审察得不周详,那又能怎么办呢?不要只思考深奥玄妙。天下士人中,世代显达著名的人,都是英伟雄杰之才,负有成为天下台辅的期望。他们大概明白治理天下的圣贤之道,能够辅佐皇帝治理国家,哪里有空闲顾及佛教大乘,真正通晓佛经义旨呢?佛教徒全都屏弃文字,只修习静虑。至于儒、道二教的教义,虽然彼此有不同,但在道理上必然各有依据。人们发表言论、持守观点,若不超出情见和偏动,往往就会有所障碍,难道不应当有所区别吗?如果这样连言语和沉默、行动和静止都不落入技艺境界,圆融而无所障碍,并且都归向大同,难道不是这样吗?如今世人崇尚奇异,驰骋于怪说,黏缀成篇,为什么如此急速地走向偏颇邪僻?这对教化没有帮助,哪里比得上宏大美善的道理呢!我实在浅陋,曾读《坛□》,得以见到大鉴的遗意,才知道明教大师扶持建立正宗,功劳多么盛大!于是如巹错误地承接了莹然的志愿,替书中作音释、分句读;如果仍有不少差错,应当归罪于我愚昧无知。旧版略有错误脱漏,便加以校正。当时有兴圣德海为此书书写,刻工也极其精良,正如佛印所说:‘印刷施舍终有尽头,若写成书再刻印,便可以无穷无尽。’我如巹本来就希望这部书流布四海,天天盼望君子赞许它。试着翻阅一下,许多疑惑纠结便会自行解开,就像转动弹丸一样容易。大概这样可以使人人都尊崇佛教教化,共同达到道的境界;这样一来,也就能无穷无尽地暗中辅佐皇朝的法度了。大明弘治十二年四月八日,蔤庵沙门嘉禾如巹引。
镡津明教大师行业记宋熈宁五年六月初四日,有大沙门明教大师示化于杭州之灵隐寺,世寿六十有六,僧腊五十有三。是月八日,以其法茶毗,敛其骨,得六根之不壊者三,顶骨出舎利,红白晶防,状若大菽者三,及常所持木数珠亦不坏。于是邦人僧士更相传告骇叹顶礼。越月四日,合诸不坏者葬于故居永安院之左。其存也,尝与其交居士陈舜俞极谈死生之际而已,属其后事,兹用不能无述也。师讳契嵩,字仲灵,自号潜子,藤州镡津人,姓李,母钟氏。七岁而出家,十三得度落▯,明年受具戒。十九而游方,下江湘,陟衡庐,首常戴观音之像而诵其号,日十万声。扵是世间经书章句不学而能,得法于筠州洞山之聪公。庆厯间入吴中,至钱唐,乐其湖山,始税驾焉。当是时,天下之士学为古文,慕韩退之排佛而尊孔子,东南有章表民、黄聱隅、李泰伯,尤为雄杰,学者宗之。仲灵独居,作《原教孝论》十余篇,明儒释之道,一贯以抗其说。诸君读之,既爱其文,又畏其理之胜,而莫之能夺也。因与之防遇,士大夫之恶佛者,仲灵无不恳恳为言之,由是排者浸止,而后有好之甚者,仲灵唱之也。所居一室,萧然无长物,与人清谈,靡靡至于终日,客非修防行谊之士不可造也。时贰卿郎公引年谢归,最为物外之友,尝欲同游径山,有行色矣,公亦风邑豪预焉,冀其见仲灵而有以尊养之。仲灵知之,不肯行,使人谢公曰:「从吾所好,何必求富而执鞭哉!」凡其防清类如此。皇祐间,去居越之南衡山,未几罢归,复着《禅宗定祖图》《传法正宗记》。仲灵之作是书也,慨然悯禅门之陵迟,因大考经典,以佛后摩诃迦叶独得大法眼藏为初祖,推而下之,至于达磨为二十八祖,皆宻相付嘱,不立文字,谓之教外别传者。居无何,观察李公谨得其书,且钦其髙名,奏赐紫方袍。仲灵尝念幸生天子大臣护道达法之秊,乃抱其书以防京师。府尹龙图王仲仪果奏上之。仁宗览之,诏付传法院编次,以示襃宠,仍赐明教之号。仲灵再表辞,不许。朝中自韩丞相而下,莫不延见而尊重之。留居悯贤寺,不受请还东南。已而浮图之讲解者,恶其有别传之语,而耻其所宗不在所谓二十八人者,乃相与造説以非之。仲灵闻之,攘袂切齿,又益著书,博引圣贤经论,古人集録为证,几至数万言。士有贤而好佛者,往往诣而诉其寃。久之,虽平生厚于仲灵者,犹恨其不能与众人相忘于是非之间。及其亡也,三寸之舌所以论议是是非非者,卒与数物不坏以明之。呜呼,使其与夺之不公,辩説之不契乎道,则何以臻此哉?虽然,仲灵之所以自得而乐诸已者,盖不预于此,岂可为浅见寡闻者道耶?仲灵在东南,最后宻学蔡君谟之帅杭也,延置佛日山,礼甚厚。居数年,然言髙而行卓,不少假学者,人莫之能从也。有弟子曰慈愈、洞清、洞光,所著书自定祖图而下,谓之嘉祐集,又有治平集,凡百余巻,总六十有余万言。其甥沙门法灯克奉藏之,以信后世云。熈宁八年十二月五日记,尚书屯田贠外郎陈舜俞撰。
译镡津明教大师生平事迹记 宋熙宁五年六月初四日,有一位大沙门明教大师在杭州灵隐寺示现化灭,享年六十六岁,僧腊五十三年。这月初八日,按照佛法将他的遗体火化,收敛骨灰,发现六根不坏的遗骨有三件;顶骨中现出舍利,红白晶莹,形状像大豆的有三粒,平时所持的木制数珠也没有毁坏。于是当地人和僧侣士人互相传告,惊叹不已,顶礼膜拜。过了一个月零四日,把这些不坏之物合葬在他故居永安院的左边。他在世时,曾与交好的居士陈舜俞深入谈论生死问题,并把身后事托付给他,因此陈舜俞不能不有所记述。大师名契嵩,字仲灵,自号潜子,藤州镡津人,姓李,母亲姓钟。七岁出家,十三岁受度落发,第二年受具足戒。十九岁游历各地,渡过长江、湘江,登临衡山、庐山,头上常戴着观音像并诵念观音名号,每天十万声。从此世间经书章句不学便能通晓,后来从筠州洞山的聪公处得到佛法。庆历年间进入吴中,到了钱塘,喜爱那里的湖山,才开始在那里安居。当时天下士人都学习古文,仰慕韩退之排斥佛教、尊崇孔子;东南一带有章表民、黄聱隅、李泰伯,尤其雄杰,学者都以他们为宗师。仲灵独自居住,写了《原教孝论》十多篇,阐明儒、释二教道理的一贯性,以抗拒排佛之说。诸位读了以后,既喜爱他的文章,又畏惧他的道理高胜,没有人能够驳倒他。于是与他交往相遇,那些厌恶佛教的士大夫,仲灵无不恳切地向他们说明道理;因此排佛者逐渐停止,后来还有非常喜爱佛教的人,仲灵便为他们倡导。他所住的房间空空荡荡,没有多余的物品;与人清谈,往往一直谈到整天结束;来客若不是修养品行、重视义行的人,不能登门。当时副卿郎公到了退休年龄,辞官归乡,是仲灵最亲密的世外朋友,曾想与他同游径山,已经准备出发;郎公还让县中豪杰预先安排,希望他们见到仲灵后能够尊敬供养他。仲灵知道后不肯前往,派人向郎公致谢说:‘顺从我自己的爱好就够了,何必为了求取富贵而执鞭随人呢?’他的清高大多如此。皇祐年间,他离开那里,居住在越地的南衡山;不久又罢归,重新撰写《禅宗定祖图》《传法正宗记》。仲灵写这些书时,感慨怜悯禅门日渐衰落,于是广泛考察经典,以佛陀灭度后唯一得到大法眼藏的摩诃迦叶为初祖,向下推衍,直到达磨为第二十八祖;认为历代祖师都秘密相互传授嘱托,不立文字,这就叫作教外别传。过了不久,观察使李公谨得到他的书,又敬重他的高名,奏请赐给他紫色方袍。仲灵曾想到自己有幸生在天子和大臣护持佛道、弘扬佛法的时代,于是带着书前往京城。府尹龙图王仲仪果然把书奏呈上去。仁宗读后,下诏交给传法院编次,以表示褒奖宠遇,并仍赐给他明教的称号。仲灵两次上表辞谢,仁宗都不准许。朝廷中自韩丞相以下,没有不延请会见并尊重他的。朝廷留他住在悯贤寺,他不接受任用,返回东南。不久,讲解佛法的僧人厌恶他提出教外别传之说,又以他们所宗奉的祖师不在所谓二十八人之列为耻,于是共同编造说法来诋毁他。仲灵听说后,挽起衣袖,咬牙切齿,又增写文章,广泛援引圣贤经论和古人的文集、记录作为证据,几乎写到数万字。有贤能而喜爱佛教的士人,常常到他那里诉说自己的冤屈。时间久了,即使平生厚待仲灵的人,也仍遗憾他不能在是非问题上与众人相忘。到他去世时,那条用来议论是非、辨明曲直的三寸之舌,最终和几件遗物一起不坏,以此证明他的言论。唉!假如他的褒贬取舍不公正,辩说不合乎道理,又怎么会达到这样的结果呢?即便如此,仲灵之所以自得自乐的地方,大概并不在这些事情上,难道可以向见识浅薄、听闻寡少的人说吗?仲灵在东南时,最后遇到蔡君谟任杭州统帅;蔡君谟延请他安置在佛日山,礼遇十分优厚。他住了几年,但言论高明、操行卓异,从不稍稍迁就求学者,因此没有人能够跟随他。有弟子慈愈、洞清、洞光。他所著的书,从《定祖图》以下,称为《嘉祐集》,又有《治平集》,共一百多卷,总计六十多万字。他的外甥沙门法灯能够恭敬地收藏这些书,以取信于后世。熙宁八年十二月五日记,尚书屯田员外郎陈舜俞撰。
钦定四库全书镡津集》巻一宋释契嵩撰《辅教编》上原教万物有性情,古今有死生。然而死生性情,未始不相因而有之。死固因于生,生固因于情,情固因于性。使万物而浮沉于生死者,情为其累也。有圣人者,大观乃推其因于生之前,示其所以来也;指其成于死之后,教其所以脩也。故以其道导天下,排情伪于方今,资必成乎将来。夫生也,既有前后,而以今相与,不亦为三世乎?以将来之善成,由今之所以脩,则方今穷通,由其已往之所习,防可见矣。情也者,发于性,皆情也。苟情习有善恶,方其化也,则防然与其类相感而成其所成。情习有薄者焉,有笃者焉;机器有大者焉,有小者焉。圣人宜之,故陈其法为五乗者,为三藏者。别乎五乗,又歧出其繁,然殆不可胜数。上极成其圣道,下极世俗之为农者、商者、技者、医者、百工之鄙事,皆示其所以然。然与五乗者皆统之于三藏,举其大者,则五乗首之。其一曰人乗,次二曰天乗,次三曰声闻乗,次四曰縁觉乗,次五曰菩萨乗。后之三乗云者,盖导其徒超然之出世者也,使其大洁情污,直趣乎真际,神而通之,世不可得而窥之。前之二乗云者,以世情胶甚,而其欲不可輙去,就其情而制之。曰人乗者,五戒之谓也。一曰不杀,谓当爱生,不可以已輙暴一物不止,不食其肉也。二曰不盗,谓不义不取,不止不攘他物也。三曰不邪淫,谓不乱非其匹偶也。四曰不妄语,谓不以言欺人。五曰不饮酒,谓不以醉乱其脩。心曰天乗者,广于五戒,谓之十善也。一曰不杀,二曰不盗,三曰不邪淫,四曰不妄语,是四者其义与五戒同也。五曰不绮语,谓不为饰非言;六曰不两舌,谓语人不背面;七曰不恶口,谓不骂,亦曰不道不义;八曰不嫉,谓无所妬忌;九曰不恚,谓不以忿恨宿于心;十曰不痴,谓不昧善恶。然谓兼脩其十者,报之所以生天也;脩前五者,资之所以为人也。脱天下皆以此各脩,假令非生天,而人人足成善,人人皆善,而世不治,未之有也。昔宋文帝谓其臣何尚之曰:「适见顔延之、宗炳著论,发明佛法,甚为名理,并是开奨人意。若使率土之滨皆感此化,朕则垂拱坐致太平矣,夫复何事?」尚之因进曰:「夫百家之乡,十人持五戒,即十人淳谨;千室之邑,百人修十善,则百人和睦。持此风教以周寰区,编户亿千,则仁人百万。夫能行一善,则去一恶;去一恶,则息一刑。一刑息于家,万刑息于国,则陛下之言坐致太平是也。斯言得之矣。」以儒校之,则与其所谓五常仁义者异号而一体耳。夫仁义者,先王一世之治迹也。以迹议之,而未始不异也;以理推之,而未始不同也。迹出于理,而理祖乎迹。迹末也,理本也。君子求本而措末可也。语曰:「视其所以,观其所由,察其所安,人焉廋哉?人焉廋哉?」孟子曰:「不揣其本而齐其末,方寸之木可使髙于岑楼。」谓事必揣量其本而齐等其末而后语之。苟以其一世之迹而责其三世之谓,何异乎以十歩之履而诘其百歩之履,曰:「而何其迹之纷纷也?曷不为我之鲜乎?」是岂知其所适之逺近,所歩之多少也?然圣人为教而恢张异宜,言乎一世也,则当顺其人情,为治其形生之间;言乎三世也,则当正其人神,指縁业乎死生之外。神农志百药,虽异而同于疗病也;后稷标百谷,虽殊而同于膳人也。圣人为教,不同而同于为善也。曰:「佛之道其治三世,非耳目之所接,子何以而明之?」曰:「吾谓人死而其神不死,此其验矣。神之在人,犹火之在薪也。前薪虽与火相烬,今所以火者,曷尝烬乎?」曰:「神理防眇,其形既谢,而孰能御其所适?果为人邪?果为飞潜异类乎?」曰:「斯可通也。苟以其情习之业推之,则其报也不差。子岂不闻洪范五福六极之谓乎?五福者,谓人以其心合乎皇极,而天用是五者应以向劝之。」六极者,谓人不以其心合乎皇极,而天用是六者应以威沮之。夫其形存而善恶之应已然,其神往则善恶之报,岂不然乎?佛经曰:「一切诸法以意生形,此之谓也。」曰:「谓佛道絶情,而所为也如此,岂非情乎?佛亦有情邪?」曰:「形象者,举有情,佛独无情邪?佛行情而不情耳。」曰:「佛之为者,既类夫仁义,而仁义乌得不谓之情乎?」曰:「仁者,何惠爱之谓也?义者,何适宜之谓也?宜与爱皆起于性而形乎用,非情何乎?」就其情而言之,则仁义乃情之善者也。情而为之,而其势近权;
译钦定《四库全书》《镡津集》卷一 宋代僧人契嵩撰 《辅教编》上 原教 万物都有性情,古今都有死生。然而,死生和性情从来都是相互依凭而产生的。死必然依因于生,生必然依因于情,情必然依因于性。万物之所以沉浮于生死之中,是因为情成为它们的负累。有圣人从大处观察,于是把原因推究到生命产生以前,说明生命从何而来;又指明死后所成就的结果,教导人应当怎样修行。因此用他的道引导天下,在当今排除情欲和虚伪,使将来一定获得成就。生命既有前世、今世、后世,而今世又与前后世相互联系,难道不就是三世吗?将来善果的成就,取决于今世的修行;那么今世的困窘或通达,由过去所习染的事情造成,也就可以看见了。所谓情,是从本性发出的,凡是从性发出的都属于情。假如情欲习染有善有恶,等到它发生变化时,就会自然而然地同同类相感应,并形成与其习性相应的结果。情欲习染有浅薄的,有深厚的;人的根器有大的,有小的。圣人顺应这些差别,所以制定教法,分为五乘、三藏。五乘之外又分出许多支派,繁杂得几乎不可胜数。上至成就圣道,下至世俗中农、商、工匠、医者以及各种卑微技艺,都说明其所以然。不过,五乘最终都统摄于三藏;概括其中大的类别,则以五乘为首。第一种叫人乘,第二种叫天乘,第三种叫声闻乘,第四种叫缘觉乘,第五种叫菩萨乘。后面所说的三乘,大概是引导他们超然出离世间的法门,使他们极其清净而洗除情欲,径直趋向真如境界;其中的神妙与通达,不是世人所能窥见的。前面所说的两乘,是因为世俗情欲胶着得很深,人的欲望不能轻易去除,所以顺着人的情欲加以制约。所谓人乘,就是五戒:第一是不杀,意思是应当爱惜生命,不可以任意暴虐任何一个活物,也不吃它们的肉。第二是不盗,意思是不合义的东西不取,不仅是不抢夺,也是不攘取他人的财物。第三是不邪淫,意思是不与不相配的偶发生淫乱。第四是不妄语,意思是不用言语欺骗别人。第五是不饮酒,意思是不因醉酒而扰乱自己的修行。所谓天乘,比五戒更为广大,称为十善。第一是不杀,第二是不盗,第三是不邪淫,第四是不妄语,这四项的含义与五戒相同。第五是不绮语,意思是不用言辞粉饰错误;第六是不两舌,意思是当面这样对人说,不在背后另说一套;第七是不恶口,意思是不辱骂人,也就是不说不合义的话;第八是不嫉,意思是心中没有嫉妒和猜忌;第九是不恚,意思是不把愤怒怨恨长久留在心中;第十是不痴,意思是不混淆善恶。然而,兼修这十善,所得的果报就是生到天界;修持前五戒,所凭借的资粮就是转生为人。假如天下人都各自依此修行,即使未必都能生天,也会使人人都足以成为善人;人人都是善人,而天下仍不得治理,这种情况是从来没有的。从前宋文帝对他的臣子何尚之说:“刚才看见颜延之、宗炳撰写议论,阐明佛法,颇为合乎名理,而且都能启发、勉励人的心意。假使四海之内人人都受到这种教化,我就可以垂衣拱手坐着而使天下达到太平了,还需要做什么呢?”何尚之于是进言说:“一百户人家的乡里中,若有十个人奉持五戒,就有十个人淳厚谨慎;一千户人家的城邑中,若有一百个人修习十善,就有一百个人和睦相处。把这样的风俗教化推广到整个天下,登记在户籍中的百姓若有亿千之数,便会有数百万仁人。一个人若能实行一种善行,就会去掉一种恶行;去掉一种恶行,就会使一种刑罚止息。一种刑罚在一家止息,万种刑罚在一国止息,那么陛下所说坐而使天下达到太平,正是如此。这话说得很对。”用儒家的说法来比较,这些名称虽与所谓五常、仁义不同,实质却是一回事。仁义,是先王治理一世所留下的治绩。若从外在事迹上考察,未尝不各有不同;若从道理上推究,却未尝不相同。外在事迹出于道理,而道理又以事迹为根本。事迹是末,道理是本。君子探求根本而安置末端,这就可以了。《论语》说:“考察他这样做的原因,观察他所遵循的途径,考察他心安于什么,这个人还能隐藏什么呢?这个人还能隐藏什么呢?”孟子说:“不估量根本,却只把末端排齐比较,哪怕一寸高的木头也可以使它高过高楼。”意思是,做任何事情都必须先衡量它的根本,再把它的末端加以齐等,然后才能谈论它。假如只拿一个世代的事迹去责问佛教所说的三个世代,这与拿十步长的鞋去诘问百步长的鞋,说:“你的脚印为什么这样纷乱?为什么不替我留下短一些的脚印?”有什么不同?这难道是知道所到之处的远近、所走步数的多少吗?然而圣人施行教化,随着对象不同而采取扩张、申明的方式也应当不同:谈一世的事,就应当顺应人的情性,治理人的形体生命所处的现实范围;谈三世的事,就应当端正人的精神,指出因缘业报贯通生死之外的道理。神农记载各种药物,虽然各不相同,却同样是为了医治疾病;后稷标举各种谷物,虽然种类不同,却同样是为了供养人。圣人施行教化,内容虽不同,却同样是为了使人行善。有人说:“佛道所治理的是三个世代,不是耳目能够接触到的范围,您凭什么阐明它呢?”我说:“我认为人死而精神不死,这就是它的验证。精神存在于人身上,就如同火存在于柴薪之中:前一根柴虽然已经和火一起燃尽了,现在的火什么时候也曾经随着那根柴一同燃尽呢?” 有人说:“精神的道理幽微难见,人的形体既已消亡,那么谁能控制它将往哪里去呢?它果真还会转生为人吗?果真会转生为飞禽、潜 aquatic animals 或其他异类吗?”我说:“这是可以贯通说明的。假如根据一个人的情欲、习惯和所造的业来推求,那么他所得的果报是不会有差错的。您难道没有听说《洪范》所说的五福六极吗?五福,是说人用自己的心合于皇极,于是上天便因这五种善行而以福报回应,向善者加以勉励。六极,是说人不用自己的心合于皇极,于是上天便因这六种恶行而以灾祸回应,施加威惩使其沮丧。人的形体还存在时,善恶的应验已经如此;人的精神离去之后,善恶的报应难道会不如此吗?佛经说:‘一切事物都是依意念而产生形体。’说的就是这个道理。”有人说:“假如说佛道断绝情欲,而它所做的事情又是这样,难道不也是情欲吗?佛也有情欲吗?”我说:“凡有形象的事物都具有情,难道唯独佛没有情吗?佛顺应情而行,却又不被情所拘。”有人说:“佛所做的事情既然类似于仁义,那么仁义怎么能不称为情呢?”我说:“仁,难道不是惠爱之意吗?义,难道不是合宜之意吗?合宜与爱护都由本性产生,并在实际作用中表现出来;若不是情,又是什么呢?”就情来说,仁义就是情中善的一面。顺着情感而去做,其势态便接近权变;
不情而为之,而其势近理。性相同也,情相异也。异焉而天下鲜不竞,同焉而天下鲜不安。圣人欲引之其所安,所以推性而同羣生;圣人欲息之其所竞,所以推怀而在万物。谓物也,无昆虫无动植,佛皆槩而惠之,不敢损之。谓生也,无贵贱无贤鄙,佛皆一而导之,使自求之,推其性而自同羣生,岂不谓大诚乎?推其怀而尽在万物,岂不谓大慈乎?大慈故其感人也深,大诚故其化物也易。故夫中国之内,四夷八蛮之外,其人闻佛之言,为善有福,为恶有罪,而鲜不恻然収其恶心,欢然举其善意,守其説拳拳不敢失之。若向之所谓五戒十善云者,里巷何尝不相化而为之?自乡之邑,自邑之州,自州之国,朝廷之士,天子之宫掖,其修之至也:不杀必仁,不盗必防,不淫必正,不妄必信,不醉不乱,不绮语必诚,不两舌不谗不恶口不辱不恚不雠不嫉不争不痴不昧。有一于此,足以诚于身而加于人,况五戒十善之全也?岂有为人弟者而不悌其兄,为人子者而不孝其亲,为人室者而不敬其夫,为人友者而不以善相致,为人臣者而不忠其君,为人君者而不仁其民?是天下之无有也。为之者唯恐其过与不及为癖耳。佛岂苟癖于人焉?如此者,佛之道岂一人之私为乎?抑亦有意于天下国家矣?何尝不存其君臣父子邪?岂妨人所生养之道邪?但其所出不自吏而张之,亦其化之理,隐而难见,故世不得而尽信。《易》曰:「黙而成之,不言而信,存乎徳行。」孟子曰:「民日迁善而不知为之者,岂不然乎?」人之惑于情久矣,情之甚,几至乎敝薄。古圣人忧之,为其法交相为治,谓之帝,谓之王。虽其道多方,而犹不暇救,以仁恩之,以义教之,赏欲进其善,罚欲沮其恶。虽罚日益劳,赏日益费,而世俗益薄。苟闻有不以赏罚而得民迁善而逺恶,虽圣如尧舜,必欢然喜而致之。岂曰:「斯人不因吾道而为善,吾不取其善;必吾道而为善,乃可善之。」若是,是圣人私其道也,安有圣人之道而私哉?夫游龙振于江海,而云气油然四起;暴虎声于山林,而颷风飂飂而来。盖其类自相应也。故善人非亲而善人同之,恶人非恩而恶人容之。舜好问而察迩言,隐恶而扬善,及闻一善言,见一善行,若决江海,沛然莫之能御也。禹闻善言则拜。孔子尝谓:「善人,吾不得而见之,得见有常者,其可矣。」又曰:「三人行,必得我师焉,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顔子得一善则拳拳服膺,不敢失之。孟子谓:「好善优扵天下,」又谓:「诚身有道,不明乎善,不诚其身矣。」此五君子者,古之大乐善人也。以其善类,固类于佛。苟其不死,见乎吾道之传,是必泯然从而推之。噫!亦后世之不幸,不得其相遇而相证,尚使两家之徒犹豫而不相信。噫!人情莫不专已而畧人,是此而非彼,非过则争,专过则拘。君子通而已矣,何必苟专?君子当而已矣,何必苟非?饮食男女,人皆能知贵,而君子不贵。君子之所贵,贵其能知道而识理也。今有大道逺理若是,而余不知识,余愧于人多矣。尝试论曰:夫欲人心服而自脩,莫若感其内;欲人言顺而貌从,莫若制其外。制其外者,非以人道设教,则不能果致也。感其内者,非以神道设教,则不能必化也。故佛之为道也,先乎神而次乎人。盖亦感内而制外之谓也。神也者,人之精神之谓也,非谓鬼神淫惑之事者也。谓人脩其精神,善其履行,生也则福应,死也则其神清升;精神不修,履行邪妄,生也则非庆,死也则其神受诛。故天下闻之,其心感动,恶者沮而善者如之。如此黙化,而何代无有?然其教之作于中国也,必有以世数相宜而来应,人心相感而至,不然何人以其法脩之,天地应之,鬼神效之?苟其宜之数之未尽,相感之理未穷,又安可以爱之而苟存,恶之而苟去?方之人事,若王者、霸者,其顺时应人而为之,岂不然哉?况其有妙道冥权,又至于人事者邪?夫妙道也者,清浄寂灭之谓也。谓其灭尽众累,纯其清浄本然者也,非谓死其生,取乎空荒灭絶之谓也。以此至之,则成乎圣神,以超出其世。防权也者,以道起乎不用之用之谓也。谓其拯防羣生,而出乎情溺者也。考其化物,自化则皇道几之;考其权用应世,则无所不至。言其化也,固后世不能臻之;言其权也,黙而体之,则无世不得。昔者圣人之将化也,以其法付之王,付之臣,付之长者有力之人,非其私已而苟尊于人也,盖欲因其道而为道,因其善而为善。
译不讲情而去实行仁义,其势便接近于理。人的本性相同,情欲却各不相同。因为有所不同,天下人很少不相互争竞;如果相同,天下也很少有不安定的。圣人想把人引向安宁之处,所以推究人的本性,使众生归于同一;圣人想止息争竞,所以推及仁爱之心,使它遍及万物。所谓万物,不论昆虫还是动物、植物,佛都一概施以慈惠,不敢损害它们;所谓众生,不论贵贱贤愚,佛都一律引导,使他们自己求取善道,推究其本性而使众生自然同归,这难道不能叫大诚吗?推及仁爱之心而使它遍及万物,难道不能叫大慈吗?因为大慈,所以感动人的力量深;因为大诚,所以教化万物容易。因此,在中国境内以及四夷八蛮之外,人们听到佛法说行善有福、作恶有罪,很少不悲悯地收敛恶心,欣然发起善意,牢记这些教诲,不敢失去。像前面所说的五戒、十善,乡里街巷何尝没有互相教化而实行呢?从乡到县,从县到州,从州到国家,直到朝廷士人和天子的宫禁,修行达到极致时:不杀生就必然仁爱,不偷盗就必然防止不义,不邪淫就必然端正,不妄语就必然诚信,不醉酒就不会昏乱;不说绮语就必然诚实,不说两舌就不会进谗,不恶口就不会辱骂,不恚就不会结仇,不嫉就不会争斗,不痴就不会昏昧。其中只做到一项,就足以使自身诚正并影响他人,何况完整实行五戒十善呢?天下哪里会有做弟弟却不敬爱兄长的人,做儿子却不孝敬父母的人,做妻子却不敬重丈夫的人,做朋友却不以善意相待的人,做臣子却不忠于君主的人,做君主却不仁爱百姓的人呢?天下本来没有这样的人。实行这些,只是唯恐自己做得过头或不够而成为偏癖罢了。佛难道会随便偏癖地对待人吗?既然如此,佛道难道只是佛一人的私行吗?还是也有意于天下国家呢?它何尝保存君臣父子的伦理呢?难道妨碍人的生养之道吗?只是它的作用不是由官吏出面宣扬,而是教化的道理隐藏而难以察见,所以世人不能完全相信。《易经》说:‘默默地成就事业,不用言语便取得信任,存于德行。’孟子说:‘百姓每天迁向善道,却不知道是谁使他们这样做’,难道不是如此吗?人被情欲迷惑已经很久了,情欲过盛,几乎到了使世道衰敝浅薄的地步。古代圣人忧虑这种情况,所以让各种法度相互配合来治理,称为帝,称为王。虽然治理方法很多,却仍来不及挽救;于是用仁爱恩惠安抚他们,用义理教导他们,用赏赐促使他们行善,用刑罚阻止他们作恶。即使刑罚日益劳费,赏赐日益耗费,世俗风气却更加浅薄。假如听说有一种方法,不靠赏罚就能使百姓迁向善道、远离邪恶,即使圣明如尧、舜,也一定会欣喜地接受它。难道会说:‘这些人不是依靠我的道而行善,所以我不取用他们的善;一定要依靠我的道行善,才可以称善’吗?如果这样,就是圣人把自己的道私有化了;哪里有把道私有化的圣人之道呢?游龙在江海中振动,云气便油然四起;猛虎在山林中咆哮,旋风便呼呼而来。这是同类自然相互感应。所以善人未必是亲属,但善人会与他同类相助;恶人未必受过恩惠,恶人却会包庇他。舜喜欢询问,并考察近处的言语;隐藏恶行,宣扬善行。等听到一句善言、见到一件善行,就像决开江海之水,浩荡奔流,没有什么能够阻挡。禹听到善言就行礼。孔子曾说:‘善人,我不能见到;能见到始终如一的人,也就可以了。’又说:‘三个人同行,其中必定有可以做我老师的人;选择他们的优点而跟从,看到他们的缺点就改正自己。’颜子得到一项善行,就恭敬地牢记在心,不敢忘失。孟子说:‘爱好善行,天下没有能胜过他的人。’又说:‘使自身诚正有方法;不明白善,就不能使自身诚正。’这五位君子,都是古代最乐于亲近善人的人。他们与善类相同,本来就与佛相类似。假如他们没有早死,看到佛道流传,一定会完全认同并加以推广。唉,这也是后世的不幸:他们不能彼此相遇、相互印证,以至于两家门徒至今犹豫不决,互不相信。唉!人的感情没有不专注自己而轻视别人的,总是认为这一方对、那一方错;若不是因此过失,便会因此争竞;只执着于自己的过失,便会拘泥。君子只求通达罢了,何必一定专执一端?君子只求合宜罢了,何必一定排斥异己?饮食男女之事,人人都知道可贵,但君子并不以此为贵。君子所珍贵的,是能够知道道、认识理。如今大道和深远的道理就在这里,而我却不能认识,我在人前惭愧的地方太多了。试着论说:要使人心服而主动修身,没有比感动他的内心更好的方法;要使人言语顺从、外貌服从,没有比约束他的外在行为更好的方法。约束外在行为,若不依据人道设立教化,就不能真正做到;感动内心,若不依据神道设立教化,就不能保证教化成功。所以佛道的施行,先从神道开始,再从人道开始,也就是感动内心而约束外在行为。所谓神,是指人的精神,并不是指鬼神迷惑人的事情。它说人修养精神、使行为善良,活着就得到福报,死后精神清明上升;精神不修养、行为邪妄,活着就没有吉庆,死后精神便受惩罚。因此天下人听到这些道理,内心受到感动,恶人受到阻止,善人便照此实行。这样默默教化,哪个时代没有这样的人呢?然而佛教在中国兴起,必定是因为与时代数运相适宜而来应世,又因人心相互感应而到来;否则,为什么有人依它的法修行,天地便有所回应,鬼神也显出效验呢?假如它适宜时代的数运尚未尽,相互感应的道理尚未穷尽,又怎么可以因为喜爱便苟且保存它,因为厌恶便苟且排斥它呢?拿人事来比方,王者、霸者顺应时势、回应人心而兴起,难道不是这样吗?何况佛教还有玄妙的道和幽隐的权宜作用,所达到的境界还超过人事呢?所谓妙道,就是清净寂灭;是说灭尽一切烦恼,使本然的清净纯一,并不是说使生命死亡,归于空荒断灭。由此达到极致,便成为圣贤神明,超出世俗。所谓幽权,是说道从无用之处发生有用的作用,即拯救众生,使他们脱离情欲沉溺。考察它教化万物的作用,其自行教化,便近于皇道;考察它以权宜作用应对世事,则没有到达不了的地方。说到它的教化,后世固然不能达到;说到它的权宜作用,只要默默体察实行,便没有哪个时代不能运用。从前圣人将要教化天下时,把他的法交给君王、大臣以及有力量的长者,并不是为了私利而苟且使自己受到尊崇,而是希望借助他们的道来施行道,借助他们的善来推行善。
佛之经固亦多方矣,后世之徒不能以宜而授人,致其信者过信,令君有佞善,輙欲捐国为奴▯之下;俗有浅悟,遽欲弃业专胜,僧之髙此,非谓用佛心而为道也。经岂不曰:“诸佛随宜説法,意趣难觧。”故为佛者不止缁其服、剪其髪而已矣。然佛之为心也,如此岂小通哉?此有欲以如杨墨而讥之。夫杨墨者,滞一而拘俗,以之方佛,不亦甚乎?世不探佛理而详之,徒讻讻然诞佛,谓其説之不典。佛之见出于人逺矣,乌可以已?不见而方人之见,谓佛之言多刼也,诞耶?世固有积月而成岁,积岁而成世,又安知其积世而不成刼邪?苟以其事逺耳目,不接而谓之不然,则六艺所道上世之事,今非承其传而孰亲视之?此可谓诞乎?谓佛言大也,诞邪?世固有游心凌空而往,虽四隅上下窅然,曷尝有涯?方之佛,谓其世界无穷,何不然乎?谓佛言化也,诞邪?世固有夣中而夣者,方其夣时,而其所遇事与身世与适,夣或其同,或其异,莫不类之。夣之中既夣,又安知其死之中不有化邪?佛之见既逺,而其知物亦多,故圣人广其教以教多类,欲其无所适而不化也。今曰佛,西方圣人也,其法宜夷而不宜中国,斯亦先儒未之思也。圣人者,盖大有道者之称也,岂有大有道而不得曰圣人?亦安有圣人之道而所至不可行乎?苟以其人所出于夷而然也。若舜,东夷之人;文王,西夷之人,而其道相接绍行于中国,可夷其人而拒其道乎?况佛之所出,非夷也?或曰佛止言性,性则易与中庸云矣,而无用。佛为是,又不然。如吾佛之言性与世书一也,是圣人同其性矣。同者却之,而异者何以处之?水多得其同,则深为河海;土多得其同,则积为山岳;大人多得其同,则广为道徳。呜呼,余乌能多得其同?人同诚其心,同斋戒其身,同推徳于人,以福吾亲,以资吾君之康天下也。曰而何甚不厌邪?子辈杂然盈乎天下,不籍四民,徒张其布施报应,以衣食于人,不为困天下亦已幸矣,又何能补治其世而致福于君亲乎?曰固哉!居吾语汝,汝亦知先王之制论徳义而不计工力邪?夫先王之制民也,恐世敝民混而易乱,遂为之防,故四其民,使各属其属,岂谓禁民不得以利而与人为惠?若今佛者,黙则诚,语则善,所至则以其道劝人舍恶而趋善,其一衣食待人之余,非黩也。苟不能然,自其人之罪,岂佛之法谬乎?孟子曰:“于此有人焉,入则孝,出则悌,守先王之道,以待后之学者,而不得食于子,子何尊?”梓匠轮舆,而轻为仁义者哉?儒岂不然邪?尧舜已前,其民未四,当此其人,岂尽农且工?未闻其食用之不足。周平之世,井田之制尚举,而民已匮且敝。及秦废王制,而天下益扰。当是时也,佛老皆未之作,岂亦其教加于四民而为厉然耶?人生天地中,其食用恐素有分子,亦为世之忧太过,为人之计太约。报应者,儒言休证咎证,积善有庆,积恶有殃,亦已明矣。若布施之云者,佛以其人欲有所施,▯必出于善心,心之果善,方乎休证,则可,不应之孰为虚张耶?夫舍惠诚,人情之难能也。斯苟能其难能,其为善也不亦至乎?语曰:“如有博施于民而能济众,何如?可谓仁乎?”子曰:“何事于仁?必也圣乎?尧舜其犹病诸。”盖言圣人难之,亦恐其未能为也。佛必以是而劝之者,意亦释人贪恡而廓其善心耳。世宜视其与人为施者公私如何哉?不当傲其所以为施也。礼将有事于天地鬼神,虽一日祭,必数日斋,盖欲人诚其心而洁其身也。所以祈必有福于世。今佛者,其为心则长诚,斋戒则终身,比其脩斋戒之数日,福亦至矣,岂尽无所资乎?曰:“男有室,女有家,全其髪肤,以奉父母之遗体,人伦之道也。而子辈反此,自为其脩,超然欲髙天下。然脩之又几何哉?”混然何足辨之?曰:“为佛者,斋戒脩心,义利不取,虽名亦忘。至之遂通于神明,其为徳也,抑亦至矣。推其道于人,则无物不欲善之,其为道抑亦大矣。以道报恩,何恩不报?以徳嗣徳,何徳不嗣?已虽不娶,而以其徳资父母,形虽外毁,而以其道济乎亲防伯,岂不亏形邪?而圣人徳之。伯夷叔齐,岂不不娶长往于山林乎?而圣人贤之。孟子则推之曰:“伯夷,圣之清者也。”不闻以亏形不娶而少之,子独过吾徒耶?夫世之不轨道久矣,虽贤父兄如尧舜周公,尚不能必制其子弟。今去佛世愈逺,教亦将季,乌得无邪?
译佛经所说的法门本来很多,后世弟子不能根据人的根机适宜地传授,导致相信的人过分相信:君主有谄媚之徒称善,便想抛弃国家,成为奴仆;世俗之人稍有浅薄领悟,便急忙想放弃事业,专门追求胜妙;僧人又把这种做法看得很高。这都不是用佛心来行道。经书难道没有说:‘诸佛随宜说法,意趣难以理解’吗?所以所谓为佛,并不只是穿黑衣、剃头而已。然而佛的本心就是这样,难道只是小有通达吗?有人想把佛同杨朱、墨子相比而讥刺它。杨朱、墨子拘滞于一端而受俗见束缚,用他们来比佛,不是太过分了吗?世人不深入探究佛理,只是喧嚣地诋毁佛,说它的学说不合经典。佛的见识远远超出常人,怎么可以因此停止探索?没有亲见,便拿自己的见识去比附佛的见识,说佛的话涉及许多劫数,是荒诞的吗?世间本来有积月而成岁、积岁而成世的道理,又怎么知道积累许多世不能成为一劫呢?如果仅仅因为事情远离耳目、没有亲身接触,就说它不存在,那么六经所说上古时代的事情,如今若不是承受传承,又有谁亲眼见过?这能说是荒诞吗?说佛所讲的范围广大,便是荒诞吗?世间本来有人心神遨游、凌空而行,即使四方上下幽深无际,哪里曾有边界?拿它来比佛所说的世界无穷,为什么不可以呢?说佛所讲的教化是荒诞的吗?世间本来有人在梦中又做梦,正当做梦时,所遇到的事情、身体和处境,有的与现实相同,有的与现实不同,却没有不相类似的。梦中又有梦,那么怎么知道死中不会有变化呢?佛的见识既然深远,对万物的认识又多,所以扩大教法来教化各种类别的人,希望他们无论走到哪里都能受到教化。如今说佛是西方的圣人,他的教法适宜夷狄而不适宜中国,这也是先儒没有思考过的。所谓圣人,大概是对具有广大之道者的称呼;难道具有广大之道却不能称为圣人吗?又哪里有圣人的道理到了某处便不能实行呢?如果因为佛是夷狄出身便这样说,那么舜是东夷人,文王是西夷人,他们的道却相互接续并在中国实行,难道可以因为他们是夷人就拒绝他们的道吗?何况佛的出身并不是夷狄呢?有人说佛只讲本性;本性与《易经》《中庸》所说相同,却没有实际作用。佛教若是这样,也不对。像我佛所说的本性与世间书籍相同,这说明圣人的本性相同。相同的地方却拒绝它,那么不同的地方又该如何对待呢?水汇聚得多,便因同一性质而成为河海;土积聚得多,便因同一性质而成为山岳;大人汇聚得多,便因同一德性而使道德广大。唉,我哪里能多多取得这种相同之处呢?使自己的内心同样诚实,使自身同样斋戒清净,使自己同样把德行推及他人,以福佑我的父母,以帮助我的君主使天下安康。有人说:‘你为什么如此不厌其烦?你们这些人杂然遍布天下,不参加四民的生产,只宣扬布施报应,靠别人供给衣食;不扰乱天下就已经是幸运了,又怎么能补救社会、使君亲得到福祉呢?’我说:‘你真固执。坐下来听我告诉你:你难道不知道先王制定制度、论定德义,却不计算功劳和力量吗?先王治理百姓,是担心世道衰败、百姓混杂而容易发生混乱,于是设置防范,所以把百姓分为士农工商四类,使各自归属本类;难道是禁止百姓不得凭借利益施惠于人吗?如今的佛教徒,沉默时内心诚实,说话时便讲善道,所到之处都用佛法劝人弃恶向善;他们靠别人供给衣食,只是接受他人施舍,并非贪婪。假如不能这样,那是他们个人的罪,难道是佛法错误吗?孟子说:‘这里有一个人,在家孝顺,出外敬爱兄长,遵守先王之道,来等待后世求学的人;如果您却不让他从您那里取得食物,您凭什么尊重他?’难道木匠、车匠、轮匠会轻视仁义吗?儒者难道不是这样吗?尧舜以前,百姓还没有分为四类;在那时,那些人难道全都是农夫和工匠吗?没有听说他们会缺少食物和日用之物。周代太平时期,井田制度还在实行,但百姓已经贫困疲敝;到了秦朝废除王制,天下更加扰乱。当时佛教和道教都还没有兴起,难道也是它们的教法加在四民身上而造成祸害吗?人生活在天地之间,所需的食物和日用品恐怕本来就有一定的分配;只是世人对忧患考虑得过分,对人的安排过于简略。所谓报应,儒家说休祥、灾咎的征验,说积善有庆、积恶有殃,也已经讲得很明白了。至于所谓布施,佛教是因为人想要施舍,必定要求它出于善心;如果这颗心果真善良,和休祥的征验相应,便可以接受;否则,谁是在虚张声势呢?舍弃财物、施惠于人,本来就是人情很难做到的事。假如能够做到人所难能之事,他的善行不也达到极致了吗?《论语》说:‘假如有人广泛施惠于百姓,又能救济众人,怎么样?可以称为仁吗?’孔子说:‘何止是仁?一定是圣人了吧!连尧舜恐怕都难以做到。’这是说圣人也以此为难,也担心自己未必能够做到。佛教一定要用这种事来劝人,意思也只是想解除人的贪吝,扩展他的善心罢了。世人应当考察施惠于人的人究竟是出于公心还是私心,不能因为他施舍的方式而轻视他的施舍。按照礼制,将要祭祀天地鬼神时,即使只举行一天的祭祀,也必定斋戒数日,大概是想使人诚正其心、洁净其身。这就是祈求必定给世间带来福报的原因。如今佛教徒在内心长期保持诚敬,斋戒则终身实行;与只修行几天斋戒相比,他们所得的福报也应当更大,难道完全没有益处吗?有人说:‘男子有妻室,女子有夫家,保全毛发肌肤,用来奉养父母留下的身体,这是人伦之道。可是你们反而违背这一点,自行修行,超然于世,想要凌驾天下。然而你们修行的又有多少呢?’这种混乱的说法哪里值得辨论?又说:‘修佛的人斋戒修心,不取义利,连名声也忘掉;修行达到极致,便能通达神明,他的德行难道不是达到极致了吗?把这种道理推广给人,就没有一样事物不希望使它向善,他所行的道难道不也广大吗?用道来报恩,什么恩不能报?用德来承继德,什么德不能承继?自己虽然不娶妻,却用自己的德行帮助父母;形体虽然在外表上有所毁损,却用自己的道来救济亲属和伯叔,这难道算亏损形体吗?圣人却赞美他的德。伯夷、叔齐难道不是没有娶妻,长期住在山林中吗?圣人却称贤他们。孟子还进一步说:‘伯夷,是圣人中清高的。’没有听说因为他损伤形体、不娶妻而贬低他,为什么你偏偏要责怪我们佛教徒呢?世人不遵循正道已经很久了,即使贤明如尧、舜、周公,也不能一定管束自己的子弟。如今距离佛陀的时代越来越远,教法也将衰落,怎么能没有邪僻之人呢?’
人寄我以偷。安邪?虽法将如之何?大林中固有不材之木,大畆中固有不实之苖。直之可也,不可以人废道。曰而言而之教,若详诚可尚也。然则辨教之説,皆张于方今,较之孰为优乎?曰:叟愚也,若然者皆圣人之教,小子何敢輙议?然佛吾道也,儒亦窃尝闻之。若老氏则予颇存意,不已而言之。诸教也,亦犹同水以渉而厉掲有深浅。儒者,圣人之治世者也;佛者,圣人之治出世者也。劝书第一【并叙】余五书出未逾月,客有踵门而谓曰:“仆粗闻大道,适视若广原教,可谓渉道之深矣。劝书者,盖其警世之渐也。大凡学者,必先浅而后深,欲其不烦而易就也。若今先广教而后劝书,仆不识其何谓也?”曰:“此吾无他义例,第以兹原教广原教相因而作,故以其相次而列之耳。”客曰:“仆固欲公擢劝书于前,而排广教于后,使夫观之者先后有序,防浅而及奥,不亦善乎?”余然之矣。而客又请之曰:“若五书虽各有其目也,未若统而名之,俾其流百世而不相离,不亦益善乎?”余从而谢其客曰:“今夫搢绅先生,厌吾道者殷矣,而子独好以助之,子可谓笃道而公于为善矣。”即为其命工移易乎二説,増为三帙,总五书而名之曰《辅教编》。潜子为劝书,或曰:“何以劝乎?”曰:“劝夫君子者,自信其心,然后事其名,为然也。古之圣人有曰:‘佛者,先得乎人心之至正者,乃欲推此与天下同之。’而天下学者反不能自信其心之然,遂毅然相与排佛之説,以务其名。吾尝为其悲之。夫人生名,孰诚于心?今忽其诚说,而徇乎区区之名,惑亦甚矣。夫心也者,圣人道义之本也;名也者,圣人劝善之权也。务其权,而其本不审,其为善果善乎?其为道义果义乎?今学者以适义为理,以行义为道,此但外事中节之道理也,未预乎圣人之大道也。大理也夫!大理也者,固常道之主也。凡物不自其主而为为之,果当乎?汉人有号牟子者,尝著书以论佛道,曰:“夫道之为物也,居家可以事亲,宰国可以治民,独立可以治身,履而行之,则充乎天地。”此盖言乎世道者,资佛道而为其根本者也。夫君子治世之书,颇尝知其心之然乎?知之而苟排之,是乃自欺其心也。然此不直人心之然也,天地之心亦然,鬼神异类之心皆然,而天地鬼神益不可以此而欺之也。然此虽槩见百家之书,而百家者未始尽之。佛廼穷深极微,以究乎死生之变,以通乎神明之往来,乃至于大妙。故世俗以其法事于天地,而天地应之;以其书要于鬼神,而鬼神顺之。至乎四海之人,以其说而舍恶从善者,不待爵赏之劝,斐然趋以自化。此无他也,盖推其大诚与天地万物同,而天人鬼神自然相感而然也。曰:“此吾知之矣,姑从吾名教乃尔也。”曰:“夫欲其名劝之,但诚于为善,则为圣人之徒,固已至矣,何必资斥佛乃贤邪?今有人日为善,物于此为之,既专及寝,则夣其所为,宛然当尔。则其人以名梦乎?以魂梦邪?是必以魂而梦之也。如此则善恶常与心相亲,柰何徒以名夸世俗而不顾其心魄乎?君子自重轻,果如何哉!”昔韩子以佛法独盛而恶。时俗奉之不以其方,虽以书抑之,至其道本,而韩亦颇推之。故其送髙闲序曰:「今闲师浮图氏,一死生,觧外胶,是其心必泊然无所于起,其于世必澹然无所于嗜。」称乎大颠,则曰:「颇聪明识道理。」又曰:「实能外形骸以理自胜,不为事物侵乱。」韩氏之心于佛,亦有所善乎?而大颠禅书亦谓韩子尝相问其法,此必然也。逮其为綘州刺史马府君行状,乃曰:「司徒公之薨也,刺臂出血,书佛经千余言,期以报徳。」又曰:「其居丧有过人行。」又曰:「掇其大者为行状,托立言之君子而图其不朽焉。」是岂尽非乎?为佛之事者邪?韩子贤人也,临事制变,当自有权道。方其譲老氏,则曰:「其见小也,坐井观天,曰天小者非天罪也。」又曰:「圣人无常师,苌▯师,襄老聃,郯子之徒,其贤不及孔子。孔子三人行则必有我师,是亦谓孔子而师老聃也。」与夫曽子问司马迁所谓孔子问礼于老聃类也。然老子固薄礼者也,岂专言礼乎?是亦在其道也。验太史公之书,则孔子闻道于老子详矣。昔孟子故摈夫为杨墨者,而韩子则与墨曰:「孔子必用墨子,墨子必用孔子,不相用不足为孔墨。」儒者不尚说乎死生鬼神之事,而韩子原鬼称乎罗池栁子厚之神竒而不疑。韩子何尝胶于一端而不自通邪?韩谓圣贤也,岂其是非不定,而言之反覆盖鉴,在其心抑之扬之,或时而然也。后世当求之韩心,不必随其语也。曰:「吾扵吾儒之书见其心,亦久矣。及见李氏复性之说,益自发明,无取于佛也。」曰:「止渇不必柬井而饮,充饥不必择庖而食,得子审其心为善不乱可也。」
译有人把我寄托于偷安。这样可以吗?即使佛法又能把他们怎么样呢?大树林中本来就有不成材的树木,大田里本来就有不结实的禾苗。可以纠正人,却不能因为有人不好便废弃道理。有人说:‘你所说的这种教法,如果详细考察,确实值得尊崇。那么,关于教法的各种说法如今都在宣扬,比较起来哪一种更优越呢?’我说:‘老夫愚昧;如果都是圣人的教法,小子我哪里敢轻易议论?不过佛是我的道,儒学我也曾有所听闻;至于老氏,我颇为留意,所以不能不说几句。各种教法,也如同渡水时涉水、趟水、揭衣而行,有深有浅。儒教,是圣人治理现世的道;佛教,是圣人治理出世的道。’ 劝书第一【并叙】我的五篇书问世还不到一个月,有客人登门说:‘我粗略听闻大道,刚才读了您的《广原教》,可以说已经涉入道理的深处了。《劝书》大概是逐渐警醒世人的作品。一般来说,求学的人必定先从浅处入手,后来才达到深处,希望他们不烦难而容易成就。如今您先写《广原教》而后写《劝书》,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我说:‘这没有别的义例,只是因为《劝书》和《广原教》相互承接而写成,所以按照它们的次序排列罢了。’客人说:‘我本来希望您把《劝书》提到前面,把《广原教》排在后面,使阅读的人先后有序,由浅入深,难道不是更好吗?’我赞同了他。客人又请求说:‘这五篇书虽然各有篇名,却不如总起来给它们命名,使它们流传百世而不相分离,这不是更好吗?’我听从了他的意见,并向客人致谢说:‘如今士大夫中厌恶我佛道的人很多,唯独您喜欢帮助它,您可以说是笃信大道并且公心行善了。’于是让工匠改动两种说法的次序,增加为三册,把五篇书总称为《辅教编》。潜子写《劝书》,有人问:‘为什么要劝导呢?’我说:‘要劝导君子,必须先使他相信自己的内心,然后才能从事名教,这样才是正确的。古代圣人有人说过:佛教先得到了人心最正当的本性,于是想把它推及天下,使天下人共同拥有它。可是天下的学者反而不能相信自己内心的这种本性,于是坚决联合起来排斥佛教之说,只求成就自己的名声。我曾经为他们感到悲哀。人生在世所追求的名声,哪有比内心真实更重要的?如今忽略内心的真实,却追逐区区名声,实在太迷惑了。所谓心,是圣人道义的根本;所谓名,是圣人劝人向善的权宜手段。只追求权宜手段,却不审察根本,这样的善果真是善吗?这样的道义果真合乎义吗?如今学者把适合义的行为当作理,把实行义当作道;这只是外在事务合乎规范的道理,还没有进入圣人的大道。大道理啊!所谓大道理,本来就是常道的主宰。凡是事物不从它的根本出发而施行,果真合适吗?汉代有个名叫牟子的人,曾写书论说佛道,说:‘道这种东西,居家可以用来侍奉父母,治理国家可以用来治理百姓,独自生活可以用来修养自身,践履实行它,便可以充满天地。’这大概是说,世间的道要以佛道作为根本。那么,君子用来治理世间的书籍,是否曾经真正知道自己内心的本性呢?如果知道却仍随意排斥它,就是欺骗自己的内心。然而这不只是人心如此,天地之心也是如此,鬼神和异类之心也都是如此;天地、鬼神更不可能因此被欺骗。这种道理虽然在百家书籍中都略有体现,但百家从来没有把它说尽。佛教于是穷究深奥、探极幽微,研究死生的变化,贯通神明的往来,终于达到极其玄妙的境界。因此,世俗用佛法来祭祀天地,天地便回应;用佛经来祈求鬼神,鬼神便顺应。至于四海之人依照佛说弃恶从善,不等候爵禄赏赐的劝诱,便显然争相自行受到感化。这没有别的原因,大概是因为佛教把大诚推广开来,与天地万物相同,于是天、人、鬼、神自然相互感应。有人说:‘这些道理我知道了;姑且顺从我的名教就是这样。’我说:‘如果只是想用名教劝人,只要真诚地行善,就是圣人的门徒,本来已经达到极致了,何必一定要借着排斥佛教才算贤能呢?如今有一个人每天行善,万物在他面前也这样做;到了夜晚入睡,梦见自己所做的事,清清楚楚就像真的一样。那么,这个人是因为名声而做梦,还是因为魂魄而做梦呢?一定是因为魂魄而做梦。’ 这样一来,善与恶就总是同心相亲的,为什么只凭借名声向世俗夸耀,却不顾及自己的心魄呢?君子能够自我尊重、轻视外物,果真应当怎样做呢!”从前韩愈因为佛法独盛而厌恶它。当时世俗奉行佛法,并不依照它的正确道理;韩愈虽然写文章抑制佛教,但到了探究佛道本旨时,也颇为推重它。所以他在《送高闲序》中说:“如今高闲法师属于佛门,把生死看作一体,解除外物的束缚;他的心一定寂泊安静,没有什么会在其中生起,对于世间事务一定淡泊,没有什么可以使他嗜好。”谈到大颠时,他又说:“很聪明,懂得道理。”还说:“确实能够超脱形骸,以理性战胜自己,不被事物侵扰扰乱。”韩愈对于佛教,难道也有所肯定吗?而且大颠的禅学著作也说韩愈曾向他询问佛法,这一定是真的。等到他为绛州刺史马府君写行状时,却说:“司徒公去世时,刺破手臂取血,书写佛经一千多字,期望用此报答恩德。”又说:“他居丧时的行为超过常人。”还说:“我选取其中较大的事迹写成行状,托付给善于著述的君子,使他的名声得以不朽。”这难道能全都说成是错误的吗?难道他是专门替佛教做事的人吗?韩愈是贤人,遇到事情而随机应变,自然有他权宜的道理。当他责让老子时,又说:“他的见识浅小,像坐在井里看天;说天小,并不是天的过错。” 他又说:“圣人没有固定的老师,苌弘曾以师襄为师,老聃曾以师襄为师,郯子一类人的贤能比不上孔子。孔子说三个人同行,其中一定有可以做我老师的人,这也就是说孔子把老聃当作老师。”这和曾子所问、司马迁所说孔子向老聃问礼之类的事情相同。然而老子本来就轻视礼,难道只是专门谈礼吗?这也属于他的道。考察太史公的著作,孔子向老子闻道的事情记载得很详细。从前孟子特意排斥那些奉行杨朱、墨翟的人,而韩愈却同意墨子的说法,说:“孔子必定采用墨子的学说,墨子也必定采用孔子的学说;彼此不相采用,就不足以称为孔子、墨子。”儒者不重视谈论死生鬼神之事,而韩愈在《原鬼》中称赞罗池柳子厚之神奇,对此并不怀疑。韩愈何曾拘泥于一端而不自行通达呢?韩愈被称为圣贤,难道他的判断是非不一定,言论反而彼此遮蔽吗?这在于他的内心有时抑制、有时褒扬,随时势而如此。后世应当探求韩愈的内心,不必一味跟随他的言语。他说:“我从我们的儒家书籍中看到它的本心,已经很久了。等到看见李氏关于复性的说法,更加自己有所发明,就不必取法于佛教了。”又说:“止渴不一定要到东边的井去喝水,充饥不一定要选择厨师做的饭来吃;只要审察一个人的内心,能够向善而不乱,就可以了。”
岂抑人必从于我?不然也。他书虽见乎性命之説,大较恐亦有所未尽者也。吾视本朝所撰髙僧传,谓李习之尝闻法于道人惟俨,及取李之书详之,其防防诚若得于佛经,但其文字与援引为异耳。然佛亦稍资诸君之发明乎?曰:「虽然」子盍尽子之道欤?曰:于此,吾且欲诸君之易晓耳。遽尽吾道,则恐世诞吾言而益不信也。勿已,幸视吾书。曰:《广原教》者,可详也。劝书第二天下之教化者,善而已矣。佛之法,非善乎?而诸君必排之,是必以其与已教不同而然也。此岂非荘子所谓:人同于已则可,不同于已虽善不善,谓之矜。吾欲诸君为公而不为矜也。语曰:多闻择其善者而从之。又曰:君子之于天下也,无适也,无莫也,义之与比。圣人抑亦酌其善而取之,何尝以与已不同而弃人之善也?自三代之政既衰,而世俗之恶滋甚,礼义将不暇独治,而佛之法乃播于诸夏,遂与儒并劝,而世亦翕然化之。其迁善逺罪者有矣,自得以正乎性命者有矣,而民至于今頼之。故吾谓佛教者,乃相资而善世也。但在冥数自然,人不可得而輙见,以理而隂校之,无不然也。故佛之法为益于天下,抑亦至矣。今曰佛为害于中国,斯言甚矣。君子何未之思也?大凡害事无大小者,不诛于人,必诛于天,鲜得久存于世也。今佛法入中国,垂千年矣,果为害,则天人安能久容之如此也?若其三废于中国而三益起之,是亦可疑其必有大合乎天人者也。君子谓其废天常而不近人情而恶之,然其遗情当絶,有隂徳乎?君亲者也,而其意甚逺,不可遽説。且以天道而与子质之,父子夫妇,天常也。今佛导人割常情而务其脩洁者,盖反常而合道也。夫大道亦恐其有所至于常情耳,不然则天厌之久矣。若古之圣贤之人事于佛而相賛之者,繁乎?此不可悉数,姑以唐而明其大畧。夫为天下而至于王道者,孰与太宗?当▯奘出其众经,而太宗父子文之曰《大唐圣教序》。相天下而最贤者,孰与房杜姚宋邪?若房梁公▯龄,则相与▯奘译经;杜莱公如晦,则以法尊于京兆▯琬。逮其垂薨,乃命琬为世世之师。宋丞相璟,则以佛法师于昙一。裴晋公勲业于唐为髙,丞相崔羣徳重,当时天下服其为人,而天下孰贤于二公?裴则执弟子礼于径山法钦,崔则师于道人,如会惟俨,抱大节,忠于国家,天下死而不变者,孰与顔鲁公?鲁公尝以戒称,弟子于湖州慧明,问道于江西严峻,纯孝而清正,孰与于鲁山元紫芝?紫芝以母丧,则刺血写佛之经像【已上之事见于刘煦唐书及本朝所撰髙僧传】自太宗逮乎元徳秀者,皆其君臣之甚圣贤者也。借使佛之法不正而善惑,亦乌能必惑乎如此之圣贤邪?至乃儒者文者,若隋之文中子,若唐之元结、李华、梁肃,若权文公,若裴相国休,若栁子厚、李元賔,此八君子者,但不诟佛为不贤耳,不可谓其尽不知古今治乱成败与其邪正之是非也。而八君子亦未始谓佛为非是,而不推之如此诸君,益宜思之。今吾人之所以为人者,特资乎神明而然也。神明之传于人,亦犹人之移易其屋庐耳。旧説羊祜前为李氏之子,崔咸乃卢老后身,若斯之类,古今颇有,诸君故亦尝闻之也。以此而推之,则诸君之贤豪出当治世,是亦乗昔之神明而致然也。又乌知其昔不以佛之法而治乎神明邪?于此吾益欲诸君审其形始,而姑求其中,不必徒以外物而自缪。今为书而必欲劝之者,非直为其法也,重与诸君皆禀灵为人,殊贵于万物之中,而万物变化芒乎纷纶,唯人为难得,诸君人杰愈难得也。然此亦死生鬼神之惚恍,不足擅以为谕,请即以人事而言之,幸诸君少取焉。夫立言者,所以劝善而沮恶也。及其善之恶之当与不当,则损益归乎隂徳。今闾巷之人欲以言而辱人,必亦思之曰:彼福徳人也,不可辱之,辱则折吾福矣。然佛纵不足预世,圣贤岂不若其闾巷之福徳人邪?今诋诃一出,则后生末学百世效之,其损益隂徳亦少宜慎思之。昔韩退之不肯为史,盖惧其褒贬不当而损乎隂徳也。故与书于刘生曰:「不有人祸,则有天刑。」又曰:「若有鬼神,将不福人。」彼史氏之褒贬但在乎世人耳。若佛者,其道徳神竒,恐不啻于世之人也。此又未可多贬也。列御冦称孔子尝曰:「丘闻西方之有大圣人,不治而不乱,不言而自信,不化而自行,荡荡乎民无能名焉。」使列子妄言即已,如其稍诚,则圣人固不可侮也。劝书第三
译难道是要压制别人,使别人一定跟随我吗?不是这样。他的其他著作虽然也谈到性命之说,但大体上恐怕仍有未尽之处。我看本朝所编的《高僧传》,说李习之曾向道人惟俨闻法;等到取来李习之的著作详细考察,其中的宗旨确实像是从佛经中得到的,只是文字和引用的材料不同罢了。然而,佛教难道也稍微借助了诸位的阐发吗?他说:“即使如此,您为什么不把自己的道理全部说尽呢?”我说:对此,我只是想让诸位容易明白罢了。突然把我的道理全部说尽,恐怕世人会认为我的话荒诞,反而更加不相信。实在不能不说,那就请看看我的书吧。其中《广原教》一书,可以详细说明这些道理。《劝书》第二 天下的教化,只在于行善罢了。佛法难道不是善的吗?可是诸位一定要排斥它,这一定是因为它与自己的教法不同。难道这不是庄子所说的:“别人同于自己就认为可以,不同于自己,即使善也认为不善”,这叫作自矜吗?我希望诸位能够公正,而不要自矜。古语说:“广泛听取意见,选择其中好的来遵从。”又说:“君子对于天下的事,没有一定要这样,也没有一定不要这样,只以合乎义为准。”圣人难道不也是斟酌其中的善而取用吗?什么时候曾因为它与自己不同,就抛弃别人的善呢?自从三代的政教衰败以后,世俗的恶越来越严重,礼义将无暇单独治理,而佛法于是传播到中原,与儒教一起劝人为善,世人也欣然接受并受到感化。有因它迁向善道、远离罪过的人,有因它而获得端正性命之理的人,百姓直到今天仍依赖它。因此我说,佛教正是相互资助,从而使世道向善的教法。只是这属于冥冥中的天数,自然不是人可以轻易看见的;用道理暗中考察它,没有不如此的。所以佛法对天下的益处,也可以说达到极点了。如今却说佛教危害中国,这种话实在太过分了。君子为什么不思考呢?大凡危害事情,无论大小,不在人间受到惩罚,就一定会受到上天惩罚,很少能够长久存在于世上。如今佛法传入中国,已经将近一千年了;如果果真有害,天和人怎么能够这样长久容忍它呢?如果它三次在中国被废止,却又三次被重新兴起,这也足以使人怀疑它一定有与天、人高度契合之处。君子认为它废弃天理常则、不近人情,因而厌恶它;然而,抛弃世俗情感难道就没有暗中的功德吗?父亲和君主都是人所应尊奉的,但佛教的意旨非常深远,不可以仓促说明。且拿天道来同您辩论:父子、夫妇关系,是天理常则。如今佛教引导人割舍通常的情感,努力修养清净之行,大概正是反常而合乎大道。大道恐怕也有超越通常人情的地方;否则上天早就厌弃它了。古代圣贤中事奉佛教并相互赞助的人很多吗?这无法一一列举,姑且用唐代来说明其中大概。治理天下而达到王道境界的人,谁能比得上唐太宗?玄奘取出众多佛经时,太宗父子为之撰写《大唐圣教序》。辅佐皇帝而最贤能的人,谁能比得上房杜姚宋?像房玄龄房梁公,曾参与玄奘译经;杜如晦杜莱公,则尊奉京兆玄琬为佛法老师。临近去世时,还命令玄琬世世代代作自己的老师。宋璟宋丞相,则以昙一为佛法老师。裴晋公的功业在唐代堪称很高,丞相崔群的德望也很重,当时天下人都佩服他们的为人;天下还有谁比这两位公卿更贤呢?裴氏对径山法钦行弟子礼,崔氏则拜道人如会、惟俨为师。论气节宏大、忠于国家、至死不改,天下谁能比得上颜鲁公?鲁公曾以持戒著称,收湖州慧明为弟子,向江西严峻问道。论纯孝而清正,谁能比得上于鲁山元紫芝?元紫芝遭逢母丧时,就刺血书写佛经佛像【以上事情见于刘煦《唐书》和本朝所编《高僧传》】。从唐太宗直到元德秀,都是他们君臣中最为圣贤的人。即使佛法不正,只是善于迷惑人,又怎么能一定迷惑如此圣贤的人呢?至于儒者、文人,如隋代的文中子,唐代的元结、李华、梁肃,权文公,裴相国休,以及柳子厚、李元宾,这八位君子只是没有辱骂佛教,并不能说他们全都不知道古今治乱成败以及邪正是非。他们八人也从未说佛教不对,却不像诸位这样推重佛教,诸位更应当好好思考。如今我们之所以成为人,只是凭借神明才如此。神明传给人,也如同人把自己的屋舍迁移变换一样。旧说羊祜前身是李氏之子,崔咸是卢老的后身,像这类事情古今颇多,诸位也曾听说过。由此推论,诸位贤能豪杰出生在太平时代,也可能是凭借前世的神明而达到这样的境地。又怎么知道他们前世没有凭佛法来治理神明呢?因此我更加希望诸位审察事物的根源和开端,姑且探求其中的本质,不要只凭外在事物而使自己陷入错误。如今我写这封书而一定想劝说诸位,并不只是为了佛法本身,更因为诸位和我同样禀受灵性而成为人,在万物中尤其尊贵;而万物的变化纷繁复杂,只有人最难获得,诸位这样的杰出人物更是难得。然而,这些又属于死生鬼神的恍惚之事,不足以专门拿来作为说明,请就人事来谈,希望诸位稍微采纳。著述立言,是用来劝善抑恶的。至于对善恶的判断是否恰当,所造成的损益都归于暗中的功德。如今里巷之人想用言语侮辱别人,也一定会想到:那人是有福德的人,不可侮辱他;侮辱他就会损折我的福分。然而,即使佛教不足以参与世事,圣贤难道还不如里巷中有福德的人吗?如今一旦发出诋毁之言,后世浅学之人百代相继仿效,其对暗中功德的损益,也应当稍加谨慎思考。从前韩退之不肯修史,大概是害怕褒贬不当而损害暗中的功德。所以他写信给刘生说:“如果没有人祸,就会有天刑。” 他又说:“如果真有鬼神,他们将不会赐福给这种人。”史官的褒贬,所影响的不过是世人罢了;至于佛,其道德和神异,恐怕不只是世人所能比的。这又不可以过多贬斥。列御寇称孔子曾说:“我听说西方有大圣人,不治理却不会混乱,不说话却自然使人信服,不教化却自然实行教化,广大无边,百姓无法给他命名。”假如列子只是妄言,那就算了;如果其中稍有真实,那么圣人本来就不可轻慢。《劝书》第三
余尝见本朝杨文公之书,其意自谓少时锐于仕进,望望常若有物碍于胷中,及学释氏之法,其物▯然破散,无复蔽碍,而其心泰然,故杨文公资此终为良臣孝子,而天下谓其有大节。抑又闻谢大夫泌与查道待制甚通吾道,故其为人能仁贤,其为政尚清静,而所治皆有名迹。及谢大大之亡也,沐浴俨其衣冠,无疾正坐而尽。昔尹待制师鲁死于南阳,其神不乱,士君子皆善师鲁死得其正,吾亦然之也。及会朱从事炎于钱唐,闻其所以然益详。朱君善方脉,当师鲁疾革而范资政命朱夜往▯之。尹待制即谓朱曰:“吾死生如何?”朱君曰:“脉不可也。”而师鲁亦谓朱曰:“吾亦自知吾命已矣。”因说其素学佛于禅师法昭者,吾乃今资此也。及其夕三鼓,屏人遂隐几而终。余晩见尹氏退説与其送迥光之序,验朱从事之言是也。然佛之法益人之生也若彼,益人之死也如此,孰谓佛无益于天下乎?而天下人人黙自得之,若此四君子者何限?至乃以其五戒十善隂自脩者,而父益其善,子益其孝,夫妇兄弟益其和,抑亦众矣。余昔见浔阳之民曰周懐义者,举家稍以十善慈孝仁惠称于邻里,乡人无相害之意,虽街童市竖见周氏父子,必曰此善人也,皆不忍欺之。吾尝谓使天下皆如周氏之家,岂不为至徳之世乎?夫先儒不甚推性命于世者,盖以其幽奥非众人之易及者也,未可以救民之弊,姑以礼义统乎人情而制之。若其性与神道,恐独待乎贤者耳。语曰:“回也庶几乎屡空,不其然乎?”今曰三代时人未有夫佛法之説,岂不以其心而为人乎?曰:“何必三代如三皇时未有夫孔氏老子之言,其人岂不以心而为君臣父子夫妇乎?”夫君子于道,当精麤浅深之不宜,如此之混説也。佛岂直为世不以其心而为人邪?盖欲其愈至而愈正也。泰山有鸟巢于层崖木末,而弋者不及;千仭之渊,有鱼潜于深泉幽穴,而筌者不得。盖其所托愈髙,而所栖愈安;所潜愈深,而所生愈适。孟子曰:「孔子登东山而小鲁,登泰山而小天下。」此言谕道至矣。吾昔与人论此,而其人以名矜,以气抗;虽心然之,而语不即从。夫抗与矜,人情而心固至妙,乌可任人情而忽乎至妙之心?其亦昧矣。诸君贤达,无为彼已昧者也。
镡津集巻一
译我曾看过本朝杨文公的著作,其中的意思是说,他年轻时热衷于求取仕进,常常好像胸中有东西阻塞;等到学习佛法以后,那东西顿然破散,再没有遮蔽阻碍,内心于是安泰。因此杨文公凭借这一点,最终成为贤良的臣子和孝顺的儿子,天下人都说他有大节。我又听说谢大夫泌和查道待制都很精通我们的道,所以他们为人仁厚贤能,处理政事崇尚清静,所治理的地方都有著名的政绩。谢大夫去世时,沐浴后端整衣冠,没有疾病,端坐而终。从前尹待制师鲁死在南阳时,神志不乱,士大夫都认为师鲁死得正当,我也这样认为。后来我在钱唐会见朱从事炎,听到了事情经过的更详细情况。朱君精通医术,师鲁病重将死时,范资政命朱君连夜前去探视。尹待制当即对朱君说:“我的生死情况怎样?”朱君说:“脉象已经不行了。”师鲁也对朱君说:“我自己也知道我的命已经到尽头了。”于是他谈到自己平日曾向禅师法昭学习佛法,说:“我如今正是凭借这个得到助益。”当天夜里三更时分,他让人退下,便倚着几案去世了。我晚年看到尹氏的《退说》和他为迥光所作的序,考验朱从事所说的话,确实如此。然而,佛法如果像这样有益于人的生,那么又如此有益于人的死,谁能说佛教对天下没有益处呢?天下人人默默地从中得到益处,像这四位君子一样的又何止有限几人?至于那些暗中凭五戒、十善修养自己的人,使父亲更加行善,使儿子更加孝顺,使夫妇、兄弟更加和睦,这样的人也很多。我从前见浔阳百姓周怀义,全家渐渐以奉行十善、慈爱孝顺著称于邻里;乡人都没有相互加害的念头,即使街上的儿童和市井小民看见周氏父子,也一定说:“这是善人。”大家都不忍心欺骗他们。我曾说,假使天下都像周氏这样的家庭,难道不就是道德极盛的时代吗?先儒在世上不太推重性命之学,大概是因为它幽深奥妙,不是众人容易达到的,不能用来救济百姓的弊病,所以姑且用礼义统摄人情,加以约束。至于人的本性和神道,恐怕只能留待贤者去领会。古语说:“颜回差不多了吧,他常常贫困而不改其乐,不是这样吗?”如今有人说,三代时的人还没有佛法的学说,难道不也是凭自己的本心做人吗?我说:“何必一定要说三代?三皇时代还没有孔子、老子的言论,那时的人难道不也是凭本心处理君臣、父子、夫妇关系吗?”君子对于道,应当辨明精粗、浅深,不能像这样混杂地议论。佛教难道只是为了让世人凭自己的本心做人吗?大概还想使人达到更高境界而更加端正。泰山有鸟在层层山崖的树梢筑巢,射鸟的人无法射到;千仞深渊中有鱼潜藏在深泉幽穴,捕鱼的竹笼无法捕获。大概是所凭托的位置越高,栖息就越安全;潜藏得越深,生存就越舒适。孟子说:“孔子登上东山,就觉得鲁国变小;登上泰山,就觉得天下变小。”这句话对于说明道达到了极点。我从前和人谈论这件事,那人却凭借名望自矜,凭意气抗拒;虽然心里认为有道理,言语上却不立即接受。抗拒和自矜,是人情;而人的心本来极其奥妙,怎么可以任凭人情而忽略那极其奥妙的本心呢?那也就昏昧了。诸位贤能通达之士,不要成为像那样昏昧的人。《镡津集》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镡津集巻二宋释契嵩撰辅教编中广原教【并叙二十六篇】叙曰:余昔以五戒十善通儒之五常为原教,急欲解当世儒者之訾佛。若吾圣人为教之大本,虽槩见而未暇尽言,意待别为书广之。原教传之七年,会丹邱长吉遗书劝余成之。虽属草,以所论未至,焚之。适就其书,几得乎圣人之心。始余为原教师,华严经先列乎菩萨乗,盖取其所谓依本起末门者也。师智度论而离合乎五戒十善者也。然立言自有体裁,其人不知,颇相诮讶。当时或为其改之,今书乃先列乎人天乗,亦从华严之所谓摄末归本门者也。防哉!五戒十善则不复出其名数。吾所以为二书者,盖欲发明先圣设教之大统,以谕夫世儒之不知佛者。故其言欲文,其理欲简,其势不可枝辞蔓説。若曲辨乎众经之教义,则章句者存焉。知余讥余其原教广原教乎?广原教凡二十五篇,总八千一百余言。是岁丙申也,振笔于灵隐永安山舎。惟心之谓道,阐道之谓教。教也者,圣人之垂迹也;道也者,众生之大本也。甚乎羣生之缪其本也,久矣。圣人不作,而万物终昧;圣人所以与万物大明也。心无有外,道无不中,故物无不预道。圣人不私道,不弃物;道之所存,圣人皆与。是故其为教也,通幽,通明,通世出世,无不通也。通者,统也;统以正之,欲其必与圣人同徳。广大灵明,莫至乎道;神徳妙用,莫至乎心;徇妄防业,莫甚乎迷本;流荡诸趣,莫甚乎死生。知众生之过患,莫善乎圣人;与万物正本,莫善乎设教。正固明明,固妙,妙固其道凝焉。是故教者,圣人明道救世之大端也。夫教也者,圣人乗时应机,不思议之大用也。是故其机大者,顿之;其机小者,渐之。渐也者,言乎权也;顿也者,言乎实也。实者谓之大乗,权者谓之小乗。圣人以大小衍揽乎羣机,而幽明尽矣。预顿而闻渐,预渐而闻顿,是又圣人之妙乎天人,而天人不测也。圣人示权,所以趋实也;圣人显实,所以借权也。故权实偏圆,而未始不相顾。权也者,有显权,有冥权。圣人显权之则,为浅教,为小道,与夫信者为其小息之所也。圣人冥权之则,为异道,为他教,为与善恶同其事,与夫不信者预为其得道之逺縁也。显权可见,而冥权不测也。实也者,至实也;至实则物我一也。物我一,故圣人以羣生而成之也。语夫圣人之权也,则周天下之善,徧百家之道,其救世济物之大权乎?语夫圣人之实也,则磅礴法界,与万物皆极,其天下穷理尽性之大道乎?圣人者,圣人之圣者也,以非死生而示死示生,与人同然而莫覩其所以然,岂古神灵叡智博大盛备之圣人乎?故其为教,有神道也,有人道也,有常徳也,有竒徳也,不可以一槩求,不以世道拟议,得在于心通,失在于迹较。治人治天,莫善乎五戒十善。脩夫小小圣、小圣,莫盛乎四谛十二缘。脩夫大圣,以趋乎大、大圣,莫盛乎六度万行。夫五戒十善者,离之所以致天,合之所以资人。语其成功,则有胜有劣;语其所以然,则天人之道一也。夫四谛十二縁者,离之则在乎小圣,合之则在乎小小圣。语其成功,则有隆杀;语其乗之,则小圣、小小圣同道也。夫六度也者,首万行;广万行者也。大圣与乎大、大圣,其所乗虽稍分之,及其以万行超极,则与夫大、大之圣人一也。万行也者,万善之谓也。圣人之善,盖神而为之,适变乗化,无所而不在也。是故圣人预天人之事,而天人不测。夫神也者,妙也;事也者,麤也。麤者唯人知之,妙者唯圣人知之。天下以彼我竞,以儒佛之事相是非,而天下之知者,儒佛之事,岂知其埏埴乎?儒佛者耶?夫含灵者,漙天漙地,徧幽徧明,徧乎愚人、禽兽,非以神道弥纶,而古今殆有弃物。圣人重同灵,惧遗物也。是故圣人以神道作。心必至,至必变。变者,识也;至者,如也。如者,妙万物者也;识者,纷万物异万物者也。变也者,动之几也;至也者,妙之本也。天下无不本,天下无不动,故万物出于变,入于变;万物起于至,复于至。万物之变,见乎情;天下之至,存乎性。以情可以辨万物之变化,以性可以观天下之大妙。善夫,情性可以语圣人之教道也。万物同灵之谓心,圣人所履之谓道。道有大者焉,有小者焉;心有善者焉,有恶者焉。善恶有厚薄,大小有渐奥,故有大圣,有次圣,有小圣;有天,有人,有须伦,有鬼神,有介羽之属,有地道。羣生者,一心之所出也;圣人者,一道之所离也。圣人之大小之端,不可不审也;羣生之善恶之故,不可不慎也。夫心与道,岂异乎哉?以圣人羣生,姑区以别之,曰道,曰心也。心乎大哉,至也矣。
译钦定《四库全书》《镡津集》卷二,宋代僧人契嵩撰,《辅教编》中 《广原教》【并序,共二十六篇】序说:我从前把五戒、十善与儒家的五常贯通起来,作为《原教》,急切地想要解除当世儒者对佛教的毁谤。倘若我圣人施教的根本道理,虽然已经大概看见,却没有时间全部说出,本来打算另写一部书来加以阐发。《原教》流传了七年,适逢丹丘长吉留下书信劝我完成它。我虽然已经起草,但认为所论还没有达到,于是把它烧掉了。后来恰好完成这部书,几乎获得了圣人的本心。起初我写《原教》时,《华严经》先列菩萨乘,大概取自它所说的“依本起末门”。又以《智度论》为师,把五戒、十善分合论述。然而,著述自有体裁,别人不了解这一点,颇为讥诮惊疑。当时有人替我改动了它,如今本书于是先列人天乘,也是遵从《华严经》所说的“摄末归本门”。谨慎啊!五戒、十善不再列出它们的名目和数目。我写这两部书,是想阐明先圣设教的大纲,用来告诉那些不了解佛教的世俗儒者。因此文字应当文雅,义理应当简明,文势不能枝蔓铺陈。如果要详细辨析众经的教义,自有专门的章句著作。你们知道我是在讥笑《原教》、还是在讥笑《广原教》吗?《广原教》共二十五篇,总计八千一百多字。这一年是丙申年,我在灵隐永安山舍振笔写成。所谓道,就是心;阐明道,就是教。教,是圣人向世间留下的迹象;道,是众生的根本。众生错失自己的根本,已经很久了。圣人不出现,万物终究昏昧;圣人正是使万物获得大明的人。心没有外在边界,道无处不在,所以万物没有不参与于道的。圣人不把道据为己有,也不舍弃万物;凡是道存在的地方,圣人都同在。因此,圣人所施的教,幽冥与显明都通达,世间与出世间都通达,没有什么不能贯通。所谓通,就是统摄;统摄万物而使其归于正,是希望它们一定同圣人具有相同的德性。广大灵明,没有什么超过道;神妙的德性和作用,没有什么超过心;顺从妄念而造成的业,没有什么比迷失根本更严重;流转于各种趣道,没有什么比死生更严重。认识众生祸患,没有比圣人更好;使万物端正根本,没有比设立教法更好。根本端正就必然明亮,明亮就必然神妙,神妙就使道凝聚成形。因此,教法是圣人阐明大道、拯救世人的大端。教法,是圣人顺应时势、应合机缘而显现的不可思议的大作用。因此,根机大的就顿悟,根机小的就渐修。所谓渐,是说权宜方便;所谓顿,是说真实之道。真实之道称为大乘,权宜方便称为小乘。圣人用大乘、小乘来展开摄受各种根机,于是幽明之理全都得到贯通。预先接受顿教而又听闻渐教,预先接受渐教而又听闻顿教,这又是圣人巧妙调和天、人之机的地方,天和人都无法测度。圣人显示权宜方便,是为了使人趋向真实;圣人显明真实之道,是为了借助权宜方便。因此,权与实、偏与圆,始终彼此照应。所谓权,有显明的权,也有隐秘的权。圣人显明权宜方便的规则,就是浅近的教法、小道,使信奉它的人暂时得到安息。圣人暗中施行权宜方便的规则,就是异道、他教,使它同善恶之事相应,替那些不信佛法的人预先种下日后得道的深远因缘。显明的权可以看见,隐秘的权却不可测度。所谓实,就是最真实的道;达到真实,便物我合一。物我合一,所以圣人借众生来成就真实。谈圣人的权宜方便,就是遍行天下的善、贯通百家的道,这难道不是圣人救世济物的大权吗?谈圣人的真实之道,就是充满整个法界,与万物一起达到极致,这难道不是天下穷究义理、尽明本性的至大道吗?圣人,是圣人中的至圣;他本来超越死生,却示现死与生,和人一样行动,却没有人能看见其中的所以然,难道不是古代那种神灵睿智、博大而完备的圣人吗?因此,他所施的教有神道,也有人道;有恒常之德,也有奇异之德。不能用一个标准来求取,也不能拿世俗之道来揣度;理解它的关键在于内心贯通,误解它的原因在于只比较外在形迹。治理人世、治理天界,没有比五戒、十善更好的。修习小小圣、小圣之道,没有比四谛、十二缘起更盛大的。修习大圣之道,趋向大乘、大圣境界,没有比六度、万行更盛大的。五戒、十善,分开说可以使人升入天界,合起来说可以资助人道。谈到修行成就,有高有低;谈到其所以然,天道与人道是相同的。四谛、十二缘起,分开说属于小圣,合起来说属于小小圣。谈到修行成就,有隆盛有衰减;谈到所乘之道,小圣与小小圣同属一道。六度,是万行的开端,也是广泛概括万行的总称。大圣与大乘、大圣境界,所乘的法门虽稍有分别,但等到凭万行超越极致时,就同大乘、大圣的圣人一样了。万行,就是万种善行。圣人的善行,大概是神妙地施行,随时应变、顺应变化,无所不在。因此圣人参与天、人之事,而天、人无法测度。神妙属于精微,事情属于粗显;粗显的只有人能够知道,精微的只有圣人能够知道。天下人以彼此相争,以儒、佛之事互相争论是非;但天下那些有见识的人,对于儒佛之事,难道知道它们陶铸成形的根源吗?他们哪里真正懂得儒佛呢?凡是含有灵性的生命,充满天地,遍及幽冥与显明,也遍及愚人和禽兽;如果不是神道把它们全部包容贯通,古今恐怕会有被遗弃的生命。圣人重视众生共同的灵性,害怕遗漏任何事物。因此圣人以神道来创设教法。心达到极点,就一定会发生变化。变化,就是识;达到极点,就是真如。真如,是使万物显现神妙的根本;识,则使万物纷繁、使万物彼此不同。变化,是运动将要发生的征兆;达到极点,是神妙的根本。天下没有不是有根本的,也没有不是在运动的,所以万物从变化中产生,又归入变化;万物从真如中兴起,又复归于真如。万物的变化显现在情感中;天下的至理存在于本性中。凭情感可以辨别万物的变化,凭本性可以观察天下的大妙。情与性确实可以用来谈论圣人的教与道。万物共同具有灵性的地方叫作心,圣人所履行的叫作道。道有大的,也有小的;心有善的,也有恶的。善恶有厚薄,大小有渐进和深奥之别,所以有大圣、次圣、小圣;有天、人、须伦、鬼神,以及甲介、羽族等类,也有地道。众生是由一心产生的;圣人是从一道中分化出来的。圣人与众生大小的端绪,不可不审察;众生善恶的缘故,不可不谨慎。心和道难道有不同吗?姑且把圣人与众生分别开来,就称为道和心。心是多么广大啊,已经达到极点了。
幽过乎鬼神,明过乎日月,博大包乎天地,精微贯乎邻虚。幽而不幽,故至幽;明而不明,故至明;大而不大,故絶大;防而不防,故至防。精日,精月,灵鬼,灵神,而妙乎天地三才。若有乎,若无乎;若不有,不无;若不不有,若不不无。是可以言语状及乎,不可以絶待▯解谕。得之在乎瞬息,差之在乎毫厘者,是可以与至者知,不可与学者语。圣人以此难明难至也。乃为诸教言之,义之谕之,正之虽伙,然多端,是皆欲人之不缪也。而学者犹昧,今夫天下混谓乎心者,言之而不详,知之而不审,苟认意识,谓与圣人同得其趣道,也不亦逺乎?情出乎性,性隐乎情。性隐则至实之道息矣。是故圣人以性为教,而教人。天下之动生于情,万物之惑正于性。情性之善恶,天下可不审乎?知善恶而不知夫善恶之终始,其至知乎?知其终而不知其始,其至知乎?唯圣人之至知,知始知终,知防知亡,见其贯死生幽明而成象成形。天地至逺而起扵情,宇宙至大而内于性。故万物莫盛乎情性者也。情也者,有之初也。有有则有爱,有爱则有嗜欲,有嗜欲则男女万物生死焉。死生之感则善恶以类变,始之终之,循死生而未始休。性也者,无之至也。至无则未始无,出乎生入乎死,而非死非生。圣人之道所以寂焉明然,唯感所适。夫情也为伪为识,得之则为爱为惠为亲亲为踈踈,为或善为或恶。失之则为欺为狡为凶为不逊为贪为溺嗜欲为丧心为灭性。夫性也为真为如为至为无邪为清为静,近之则为贤为正人,逺之则为圣神为大圣人。圣人以性为教,教人而不以情,此其蕴也。情性之在物常然宛然,探之不得,决之不絶。天地有穷,性灵不竭。五趣迭改,情累不释。是故情性之谓,天下不可不柬也。夫以情教人,其在生死之间乎?以性教人,其出夫死生之外乎?情教其近也,性教其逺也。诞乎死生之外而罔之,其昧天理而絶乎生生之源也。小知不及大知,醯鸡之局乎瓮瓿之间,不亦然乎?心动曰业,会业曰感。感也者,通内外之谓也。天下之心孰不动?万物之业孰不感?业之为理也,幽感之为势也,逺。故民不睹而不惧,圣人之教谨乎业,欲其人之必警也,欲其心之慎动也。内感之谓召,外感之谓应。召谓其因,应谓其果。因果形象者,皆预也。夫心动有逆顺,故善恶之情生焉。善恶之情已发,故祸福之应至焉。情之有浅深,报之有轻重。轻乎可以迁,重乎不可却。善恶有先后,祸福有迟速。虽十世万世而相感者,不逸,岂一世而已乎?夫善恶不验乎一世而疑之,是亦昧乎因果者也。报施不以夫因果正,则天下何以劝善?人树不见其长而日茂,砺不见其销而日无。业之在人也,如此可不慎乎?物有性,物有命。物好生,物恶死。有血气之属,皆然也。圣人所以欲生而不欲杀。夫生杀有因果,善恶有感应。其因善,其果善;其因恶,其果恶。夫好生之心善,好杀之心恶。善恶之感,可不慎乎?人食物,物给人。昔相负而防,相偿业之致然也。人与物而不觉,谓物自然,天生以养人。天何颇邪?害性命以育性命,天道至仁,岂然乎哉?夫相偿之理,冥而难言也。宰杀之势,积而难休也。故古之法,使不暴。夫物不合围,不揜羣也。子钓而不纲,弋不射宿。其止杀之渐乎?佛教教人,可生而不可杀,可不思耶?谅哉!大信近也,小信逺也。近反逺,逺反近,情蔽而然也。天下莫近乎心,天下莫逺乎物。人夫不信其心而信其物,不亦近反逺,逺反近乎?不亦迷缪倒错乎?心也者,聪明叡智之源也。不得其源,而所发能不缪乎?圣人所以欲人自信其心也。信其心而正之,则为诚。常为诚,善为诚,孝为诚,忠为诚,仁为诚,慈为诚,和为诚,顺为诚,明诚明则感天地,振鬼神,更死生,变化而独得是,不直感天地动鬼神而已矣,将又致乎圣人之大道者也。是故圣人以信其心为大也。夫圣人愽说之,约说之,直示之,巧示之,皆所以正人心而与人信也。人而不信圣人之言,乃不信其心耳,自弃也,自惑也,岂谓明乎哉?贤乎哉?
译它幽深超过鬼神,光明超过日月,广大包容天地,精微贯通邻虚。幽深却又不局限于幽深,所以是至幽;光明却又不局限于光明,所以是至明;广大却又不局限于广大,所以是绝对广大;细微却又不局限于细微,所以是至微。它精胜日,精胜月,灵胜鬼,灵胜神,并且妙用超过天地人三才。好像存在,又好像不存在;好像不是存在,却又不是不存在;好像不是既存在,也不是既不存在。这样的道理,能够用言语描摹到吗?不能,只能用超越对待的玄妙理解来说明。得到它在于一瞬之间,差错它也只在毫厘之间;这种道理可以同达到境界的人谈,不能同只靠学习的人说。圣人因为它难以明白、难以达到,于是借各种教法来说明,借义理来晓谕,借正道来纠正,虽然说法很多,但方向多端,都是想使人不致错谬。然而学习的人仍然昏昧。如今天下混称为“心”的东西,说起来不详细,认识起来不审察,只把意识当作心,认为这就同圣人一样获得了其中的旨趣和道,难道不是相距很远吗?情感从本性中产生,本性隐藏在情感之中。本性隐藏,达到真实的道就会止息。因此圣人以本性为教,来教导世人。天下的一切运动产生于情感,万物的迷惑则应当由本性来纠正。情与性的善恶,天下人难道可以不审察吗?知道善恶,却不知道善恶的开始和终结,算得上最高的知吗?知道终结,却不知道开始,算得上最高的知吗?只有圣人的最高智慧,知道开始和终结,知道防范和灭亡,看见它贯通死生、幽明,形成各种现象和形体。天地虽然极其遥远,却从情感中开始;宇宙虽然极其广大,却包含在本性之内。因此万物没有什么比情性更盛大的了。情,是“有”的开端。有了“有”就有爱,有了爱就有嗜好和欲望,有了嗜好和欲望,男女关系以及万物的生死就由此产生。感受到死生,于是善恶随着类别而变化;从开始到终结,循环于死生之间,从未停止。本性,是“无”的极致。达到至无,却从来不是虚无;它从生中出来,进入死中,却既不是死,也不是生。圣人的道因此寂静而明亮,只随着感应所趋而行。情,是虚伪,是识;得到它的正当作用,就表现为爱、惠、亲近亲人、疏远疏者,以及有时为善、有时为恶。失去它的正当作用,就表现为欺骗、狡诈、凶恶、不恭顺、贪婪、沉溺嗜欲、丧失本心、毁灭本性。本性是真实、真如、至极、无邪、清净、寂静;接近它,就成为贤人、正人;远离情欲而达到它,就成为圣神、大圣人。圣人以本性为教,教导人而不以情欲为教,这就是其中深藏的意义。情与性存在于万物之中,总是如此、清楚存在;探究它却无法穷尽,决断它也不能断绝。天地有穷尽,性灵却不会枯竭。五趣不断更替,情欲的牵累却不能解除。因此对于情性之说,天下人不可不加以选择辨析。用情来教人,是使人停留在生死之中吗?用性来教人,是使人超出生死之外吗?情教切近,性教深远。在生死之外说荒诞之言而欺罔人,是昧于天理、断绝生生不息的根源。小的智慧赶不上大的智慧,就像醯鸡局限在瓮和小坛之间,难道不是这样吗?心有所动叫作业,业聚集而产生作用叫作感。感,就是内外相通的意思。天下人的心谁不会动?万物所造的业谁不会发生感应?业作为道理,是幽深的;感作为势力,是久远的。因此百姓看不见它就不害怕,圣人的教法慎重对待业,是希望人一定警醒,也希望人的心谨慎发动。内在的感叫作召,外在的感叫作应;召说的是因,应说的是果。凡是因果显现为形象的,都是事先已有的。心的发动有逆有顺,所以善恶之情产生;善恶之情已经发出,所以祸福的应验到来。情有浅有深,报应有轻有重;轻的可以迁改,重的就无法退却。善恶有先有后,祸福有迟有速。即使经过十世、万世而相互感应,也不会逃脱,难道只限于一世吗?善恶在一世之内没有应验,便因此怀疑它,这也是昧于因果。施报如果不按照因果来正确实现,天下凭什么劝人为善呢?树木的生长,人看不见它每天长高,却一天比一天茂盛;磨刀石的损耗,人看不见它每天减少,却一天比一天消磨。业在人身上也是这样,难道可以不谨慎吗?万物各有本性,万物各有命运。万物喜爱生存,万物厌恶死亡;凡是有血气的生命都如此。圣人因此希望万物生存而不希望杀戮。生杀都有因果,善恶都有感应;因是善,果就是善;因是恶,果就是恶。喜爱生命的心是善,喜好杀戮的心是恶。善恶的感应,难道可以不谨慎吗?人食用万物,万物供给人食用。从前彼此亏负而互相防范,彼此偿还业报,都是因果导致的。人与万物对此没有察觉,却说这是物的自然,说上天生养万物以供人食用。上天难道偏颇吗?损害一种生命来养育另一种生命,天道至仁,难道会这样吗?彼此偿还的道理幽深而难以言说,宰杀的势头积累起来便难以停止。因此古代的法令使人不要任意杀戮。捕猎时不合围,不一网打尽群兽;孔子钓鱼不用大网,射鸟不射栖宿的鸟。这难道不是逐步停止杀戮吗?佛教教导人,对于可以使其生存的就不可杀害,难道不值得思考吗?确实如此!大的信任在于切近本心,小的信任反而在于遥远外物。切近的反而变远,遥远的反而变近,是因为情感蒙蔽了本心。天下没有比心更切近的,也没有比外物更遥远的。人不信任自己的心,却信任外物,不正是把切近的推远、把遥远的拉近吗?不正是迷乱、错误、颠倒、错乱吗?心,是聪明、睿智的源泉。不能得到这个源泉,所发出的言行能够不错误吗?圣人因此希望人相信自己的心。相信自己的心并使它端正,就成为诚;常常保持诚,就能在善、孝、忠、仁、慈、和、顺等方面都体现诚。光明而真诚,达到极明,就能感动天地、振动鬼神、改变死生、发生变化而独自获得这种境界;这不只是感动天地、震动鬼神而已,还将达到圣人的大道。因此圣人把相信自己的心看作根本大事。圣人有时广泛说明,有时简约说明,有时直接指示,有时巧妙启示,都是为了端正人心,使人获得信任。人如果不相信圣人的话,就是不相信自己的心,是自己抛弃自己、自己迷惑自己,哪里能说是明智、贤能呢?
修多罗蔵者,何谓也?合理也,经也。经也者,常也,贯也,摄也。显乎前圣后圣所説,皆然。莫善乎常也,持义理而不亡。莫善乎贯也,总羣生而教之。莫善乎摄也。阿毗昙蔵者,何谓也?对法也,论也。论也者,判也,辨也。发明乎圣人之宗趣。莫善乎辨,指其道之浅深。莫善乎判。毗尼蔵者,何谓也?戒也,律也。律也者,制也。啓众善,遮众恶。莫善乎制也。人天乗者,何谓也?渐之渐也,导世俗。莫盛乎至渐。声闻乗者,何谓也?权也,渐也,小道也。缘觉乗者,何谓也?亦小道也,从其器而宜之。莫盛乎权,与其进而不与其退。莫盛乎渐。菩萨乗者,何谓也?实也,顿也,大道也。即人心而授大道。莫盛乎菩萨乗也。其乗与妙觉通,其殆庶几者也。四轮者,何谓也?曰风也,曰水也,曰金也,曰地也。四轮也者,天地之所以成形也。观乎四轮,则天地之终始可知也。三界者,何谓也?曰欲也,曰色也,曰无色也。三界也者,有情者之所依也。观乎三界,则六合之内外可详而不疑也。六道者,何谓也?曰地狱也,曰畜生也,曰饿鬼也,曰脩罗也,曰人也,曰天也。六道也者,善恶心之所感也。观乎六道,则可以慎其为心也。四生者,何谓也?曰胎也,曰卵也,曰湿也,曰化也。四生也者,情之所成也。观乎四生,则可以知形命之所以然也。何家无教?何书无道?道近而不道逺。天下何以知逺乎?教人而不教他类,物其有所遗乎?夫幽者逺者,固人耳目之所不及也。惚恍者,飞潜者,固人力之不能防也。人之不能及,宜圣人能及;之人之不能防,宜圣人能防之。圣人不能及,天下其终昧夫幽逺者耶?圣人不能防,含灵者将沦而无所拯乎?是故圣人之教,逺近幽明,无所不被,无所不着。天下其广大悉备者,孰有如吾圣人之教者也?天之至髙,地之至逺,鬼神之至幽脩。吾圣人之法则天地,应之举吾圣人之言,则鬼神顺之。天地与圣人同心,鬼神与圣人同灵。盖以其类相感而然也。情不同则人暌,类不同则物反。非其道则孺子不从。今夫感天地,振鬼神,得乎百姓夷狄,更古今而其心不离。则吾圣人之道,其大通大至防,可见矣。佛者,何谓也?正乎一者也。人者,何谓也?预乎一者也。佛与人,一而已矣。万物之谓者,名也;至理之谓者,实也。执名而昧实,天下其知至乎?道在乎人,谓之因;道在乎佛,谓之果。因也者,言乎未至也;果也者,言乎至也。至则正矣,正则无所居而不自得焉。佛乎,岂必形其形,迹其迹?形迹者,乃存其教耳。教也者,为其正之之资也。别万物,莫盛乎名;同万物,莫盛乎实。圣人以实教人,欲人之大同也;圣人以遗名劝人,防人之大异也。观夫圣人之所以教,则名实之至防,可见矣。何人无心?何心无妙?何教无道?何道无中?槩言乎中,则天下不趋其至道;混言其妙,则天下不求其至心。不尽乎至心至道,则伪者、狂者、矜者、慢者由此而不脩也;生者、死者、因循变化由此而不警也。妙有妙有,大妙中有事中有理中。夫事中也者,万事之制中者也;理中也者,性理之至正者也。夫妙也者,妙之者也;大妙也者,妙之又妙者也。妙者,百家者皆言,而未始及其大妙也。大妙者,唯吾圣人推之,极乎众妙者也。夫事中者,百家者皆然,吾亦然矣;理中者,百家者虽预中而未始至中,唯吾圣人正其中以验其无不中也。曰心,曰道,名焉耳;曰中,曰妙,语焉耳。名与言虽异,而至灵一也。一即万,万即一,一复一,万复万,转之展之,交相融摄,而浩然不穷。大妙重▯,其如此也矣。夫故其掷大千于方外,纳须弥扵芥子,而至人不疑,曰妙而已矣,曰中而已矣,又何以加焉?曰海固深矣,而九渊深于海,夷谿之子岂能知哉?教不可泥,道不可罔。泥教淫迹,罔道弃本。泥也者,过也;罔也者,不及也。过与不及,其为患一也。圣人所以为理,必诚;为事,必权;而事与理皆以大中得也。夫事有宜,理有至,从其宜而宜之所以为圣人之教也;即其至而至之所以为圣人之道也。梁齐二帝【梁武、齐文宣也】反其宜而事教,不亦泥乎?魏周二君【魏武、周武】泯其至而预道,不亦罔乎?夫圣人之教,善而已矣;夫圣人之道,正而巳矣【其人正,人之其事善,事之不必僧,不必儒,不必彼,不必此,彼此者情也,僧儒者迹也。圣人垂迹,所以存本也;圣人行情,所以顺性也。存本而不滞迹,可以语夫权也;顺性而不溺情,可以语大实也。昔者石虎以柄国杀罚自疑,其事佛无祐,而佛图澄乃谓石虎曰:王者当心体大顺,动合三宝,如其凶愚,不为教化所迁,安得不诛?
译什么叫修多罗藏?就是合乎义理,也就是经。经,就是恒常、贯通、摄持。显明前代圣人和后代圣人所说的道理,都属于经。没有什么比恒常更好,因为它持守义理而不使其消亡;没有什么比贯通更好,因为它总摄众生而教导他们;没有什么比摄持更好。什么叫阿毗昙藏?就是对法,也就是论。论,就是裁判、辨析,用来阐明圣人的宗旨和旨趣。没有什么比辨析更好,因为它指示道的浅深;没有什么比裁判更好。什么叫毗尼藏?就是戒,也就是律。律,就是制约;它开启众善,禁止众恶,没有什么比制约更好。什么叫人天乘?就是渐中之渐,用来引导世俗;没有什么比至渐更盛大。什么叫声闻乘?就是权宜、渐修、小道。什么叫缘觉乘?也是小道,依据人的根器而适合施教。没有什么比权宜更盛大,因为它帮助人前进而不让人退转;没有什么比渐修更盛大。什么叫菩萨乘?就是实、顿、大道,直接依人的本心授予大道。没有什么比菩萨乘更盛大。它所乘之道与妙觉相通,已经接近圆满境界。什么叫四轮?就是风轮、水轮、金轮、地轮。四轮,是天地形成形体的依据。观察四轮,就可以知道天地的终始。什么叫三界?就是欲界、色界、无色界。三界,是一切有情所依止的地方。观察三界,就可以详细了解六合以内和以外的情形而不再疑惑。什么叫六道?就是地狱道、畜生道、饿鬼道、阿修罗道、人道、天道。六道,是善恶之心感应形成的。观察六道,就可以谨慎地对待自己的心。什么叫四生?就是胎生、卵生、湿生、化生。四生,是情感欲望所形成的。观察四生,就可以知道形体和寿命为何如此。哪一家教法没有教化?哪一部书没有道理?只是道理切近的被认为是道,遥远的却不被认为是道。天下凭什么知道遥远的道呢?教导人却不教导其他类别,难道万物就有所遗漏吗?幽深和遥远,本来就是人的耳目所达不到的;恍惚不定的事物,以及飞行、潜藏的生命,本来就是人的力量无法防范的。人所不能达到的,圣人理应能够达到;人所不能防范的,圣人理应能够防范。圣人如果也不能达到,天下难道终究要昧于幽深和遥远吗?圣人如果不能防范,有灵性的众生将沉沦而没有谁来拯救吗?因此圣人的教化,无论远近、幽明,没有不覆盖、没有不显著施行的地方。天下之中,有谁的教法像我们圣人的教法这样广大而完备呢?天极其高,地极其远,鬼神极其幽深遥远。我们圣人的法则效法天地,天地便回应它;一说出我们圣人的言语,鬼神就顺从它。天地与圣人同心,鬼神与圣人同样具有灵性,大概是因为同类能够彼此感应才这样。情感不同,人就彼此疏离;类别不同,万物就彼此相反。若不是正确的道,即使是小孩子也不会顺从。如今能够感动天地、震动鬼神,使百姓和夷狄都获得感应,历经古今而其本心不曾离散,那么我们圣人的道是广大、贯通、达到极点的,就可以看出来了。什么叫佛?就是端正而达到“一”。什么叫人?就是参与并趋向“一”。佛与人,不过是一个“一”罢了。所谓万物,是名称;所谓至理,是实质。执着于名称而昧于实质,天下人还能认识至理吗?道存在于人,称为因;道存在于佛,称为果。因,说的是尚未达到;果,说的是已经达到。达到就端正,端正后无论处在什么地方,都能自在自得。佛难道一定要把自己的形体显示出来、把自己的踪迹留下来吗?形迹只是为了保存他的教法。教法,是帮助人端正自己的凭借。区别万物,没有比名称更有力的;使万物相同,没有比实质更有力的。圣人用实质教导人,是希望人与万物达到根本上的大同;圣人留下名称来劝导人,是防止人与万物产生过大的差异。考察圣人施教的原因,名与实的至深道理就可以看见了。什么人没有心?什么心没有妙理?什么教法没有道?什么道不居于中正?笼统地谈论中正,天下人就不会趋向至道;混杂地谈论妙理,天下人就不会探求至心。不穷尽至心、至道,虚伪的人、狂妄的人、自矜的人、傲慢的人就会因此不修行;活着的人、死去的人以及随顺变化而流转的人,也会因此不警醒。妙中有妙,大妙之中有事中和理中。事中,是万事制度所达到的中正;理中,是性理所达到的至正。妙,是使事物显妙;大妙,是在妙之上更加神妙。妙这个词,百家都说过,却从未达到大妙。大妙只有我们的圣人能够推明,达到各种妙理的极致。所谓事中,百家都能如此,我也如此;所谓理中,百家虽然也参与其中,却从未达到中正,只有我们的圣人使其中正,并验证它无处不合乎中。说心、说道,只是名称;说中、说妙,只是言语。名称和言语虽然不同,但至灵的本体是一个。一就是万,万就是一;一中又有一,万中又有万,辗转展开,彼此交融摄受,浩然无穷。大妙重重玄妙,大概就是如此。所以能够把大千世界抛在方域之外,把须弥山纳入芥子之中,至人也不怀疑,只说这是妙、这是中,又有什么可以超过它呢?有人说:“海本来就很深了,可是九渊比海还深,夷溪之子哪里能够知道呢?”教法不可拘泥,道不可蒙蔽。拘泥教法,就会沉溺于外在行迹;蒙蔽大道,就会抛弃根本。拘泥,是过度;蒙蔽,是达不到。过度和达不到,造成的祸患是一样的。圣人处理义理一定真诚,处理事情一定权宜,而事情与义理都凭大中之道来获得适当。事情有适宜,义理有至极;遵从事情的适宜而使它适宜,这是圣人的教法;达到义理的至极而使自己达到至极,这是圣人的道。梁、齐二帝【即梁武帝、齐文宣帝】,违背适宜而把佛教当作事务来推行,不也是拘泥吗?魏、周二君【即魏武帝、周武帝】,泯灭至理而参与论道,不也是蒙蔽吗?圣人的教法,只是善罢了;圣人的道,只是正罢了【只要人正,人的事情就是善;事情不一定属于僧人,也不一定属于儒者,不一定属于彼方,也不一定属于此方。彼此是情感,僧儒是形迹。圣人垂示形迹,是为了保存根本;圣人顺应情性,是为了顺合本性。保存根本而不滞留于形迹,可以说是权宜;顺合本性而不沉溺于情感,可以说是大实。过去石虎凭借掌握国政来施行杀罚,自己怀疑事奉佛教却没有得到保佑,佛图澄便对石虎说:君王应当使心胸体察大道,使行动符合三宝;如果对凶恶愚昧之人不因教化而改变,怎么能不诛杀呢?
但刑其可刑,罚其可罚者,脱刑罚不中也。虽倾财奉佛,何以益乎?宋文帝谓求那防摩曰:「孤愧身徇国事,虽欲齐戒不杀,安得如法也?」防摩曰:「帝王与匹夫所脩当异。帝王者,但正其出言发令,使乎人神恱和。人神恱和,则风雨顺;风雨顺,则万物遂其所生也。以此持齐斋,亦至矣;以此不杀徳,亦大矣。何必辍半日之飡,全一禽之命,为之脩乎?」帝抚几称之曰:「俗迷逺理,僧滞近教。若公之言,真所谓天下之达道,可以论天人之际矣。」图澄、防摩,古之至人也。可谓知权乎】○【已上十六行正文也,旧板脱误,今补之】圣人以五戒之导世俗也,教人脩人。以种人,脩之则在其身,种之则在其神。一为而两得,故感人心而天下化之。与人顺理之谓善,从善无迹之谓化。善之故人慕而自劝,化之故在人而不显。故天下不可得以校其功,天下不可得以议其徳。然天下鲜恶,孰知非因是而损之?天下多善,孰知非因是而益之?有谓佛无所助,夫王者之治天下者,此不睹乎理者也。善不脩则人道絶矣,性不明则神道灭矣。天地之生生者神也,万物之灵族者人也。其神暗,生生者所以异也;其人失灵族,者所以衰也。圣人重人道,所以推善而益之也;圣人重神道,所以推性而嗣之也。人者,天者,圣人者,孰不自性而出也?圣人者,天者,人者,孰不自善而成也?所出者固其本也,所成者固其教也。众成之大成者也,万本之大本者也。圣人以性嗣,盖与天下厚其大本也;圣人以善益,盖与天下务其大成也。父母之本者,次本也;父母之成者,次成也。次本次成,能形人而不能使其必人也。必人,必神,必先其大本大成也,而然后及其次本次成,是谓知本也。夫天下以父子夫妇为人道者,是见人道之缘,而不见其因也。縁者近也,因者逺也。夫天下知以变化自然为乎神道者,是见其然,而不见其所以然也。然者显也,所以然者幽也。是故圣人推其所以然者,以尽神道之幽明也;推其逺而畧其近者,以騐人道之因果也。圣人其与天下之终始乎?圣人不自续其族,举人族而续之,其为族不为大族乎哉?圣人不自嗣其嗣,举性本而与天下嗣之,其为嗣不亦大嗣乎哉?教谓布施何谓也?布施,吾原教虽论而未尽,此尽之也。布施者,圣人之欲人为福也。夫福岂有象邪?在其为心之善不善耳。贪婪悭恡者,心之不善者也;济人惠物者,心之善者也。善心感之则为福,不善心感之则为极福。极之理存乎儒氏之皇极矣。皇极者,盖论而不议者也。夫布施之云为者,圣人欲人发其感福之心也。其发之者有优劣,则应之者有厚薄。以佛事而发其施心者优也,以世事而发其施心者劣也。圣人欲人之福必厚,故先优而后劣。劣者谓之卑,优者谓之胜。儒曰:福者备也,备者百顺之名也,无所不顺之谓备。此道其縁而不道其因,非因则天下不知其所以为福也。所种之地薄,则所成之物不茂;所种之地嘉,则所成之物必硕也矣。是故圣人示人之胜劣,岂有所苟乎?如以财而施人者,其福可量也;以法而施人者,其福不可量也。可量者,并世而言之也;不可量者,以出世而言之也。教必尊僧,何谓也?僧也者,以佛为姓,以如来为家,以法为身,以慧为命,以禅恱为食。故不恃俗氏,不营世家,不修形骸,不贪生,不惧死,不溽乎五味。其防身有戒,摄心有定,辨明有慧。语其戒也,洁清三惑,而毕身不污;语其定也,恬思虑,正神明,而终日不乱;语其慧也,崇徳辨惑,而必然。以此脩之之谓因,以此成之之谓果。其于物也,有慈,有悲,有大誓,有大惠。慈也者,常欲安万物;悲也者,常欲拯众苦;誓也者,誓与天下见真谛;惠也者,惠羣生以正法。神而通之,天地不能揜宻而行之,鬼神不能测。其演法也,辩説不滞;其防法也,奋不顾身。能忍人之不可忍,能行人之不能行。其正命也,丐食而食,而不为耻;其寡欲也,粪衣缀鉢,而不为贫;其无争也,可辱而不可轻;其无怨也,可同而不可损。
译只是应当惩罚那些可以惩罚的人,处置那些可以处置的事;如果刑罚不恰当,即使倾尽财产奉事佛教,又有什么益处呢?宋文帝对求那跋摩说:“我惭愧自己为国事奔走,虽然想持斋戒、不杀生,哪里能够依法做到呢?”求那跋摩说:“帝王与平民所修行的应当不同。帝王只要端正自己发出的言语和命令,使人神喜悦和谐。人神喜悦和谐,风雨就会调顺;风雨调顺,万物就能顺利生长。用这个来持斋,也是最高的斋戒;用这个来实行不杀的德行,也是最大的德行。何必停止半天的饮食,只为保全一只禽鸟的性命而修行呢?”宋文帝抚着几案赞叹说:“世俗迷失于遥远的道理,僧人拘泥于切近的教法。像您的话,真可以说是天下通行的大道,可以用来讨论天人之间的关系了。”佛图澄、求那跋摩,都是古代达到极高境界的人,可以说懂得权宜之道吗】○【以上十六行是正文,旧刻本脱漏错误,如今补入。】圣人用五戒来引导世俗,教人修养自身、化育他人。把它种在人身上,修习就在自身;把它种下去,作用就在神明。一种行为而两方面都得到,所以能感动人心,使天下受到教化。使人顺从义理,叫作善;顺从善而不留下明显痕迹,叫作化。因为善,人们仰慕它而自我勉励;因为教化,它发生在人身上却不显露。因此天下无法考量它的功效,也无法议论它的德行。然而天下的恶事减少,谁知道不是因此而减少的呢?天下的善事增多,谁知道不是因此而增加的呢?有人说佛教没有帮助;那些治理天下的君王,如果看不见这一道理,就是没有看见事物的根本。善行不加以修养,人道就会断绝;本性不能明白,神道就会消灭。天地能够不断生育万物的,是神;万物中最有灵性的族类,是人。人的神明昏暗,是生生之道所以产生差异的原因;人失去作为灵类的本性,是人道所以衰败的原因。圣人重视人道,所以推行善行来增益它;圣人重视神道,所以推明本性来继承它。人、天、圣人,哪一个不是从本性中产生的呢?圣人、天、人,哪一个不是凭善行而成就的呢?所从而出的,固然是根本;所由而成的,固然是教化。众多成就中的大成,就是一切根本中的大根本。圣人凭本性来继承,是要和天下人共同厚植大根本;圣人凭善行来增益,是要和天下人共同致力于大成就。父母是根本中的次根本,父母所成就的是成就中的次成就。次根本、次成就,能够塑造人的形体,却不能使人必定成为真正的人。要成为真正的人、成为有神明的人,必须先从大根本、大成就入手,然后才涉及次根本、次成就,这才叫懂得根本。天下人把父子、夫妇看作人道,只看到了人道的缘,而没有看到它的因。缘是近的,因是远的。天下人把变化自然而然地发生看作神道,只看到了它的现象,却没有看到它所以如此的原因。现象是显露的,所以然的原因是幽隐的。因此,圣人推究事物所以如此的原因,以穷尽神道幽隐和显明的两面;推求远因而略去近缘,以验证人道的因果。圣人岂不是同天下万物共同贯通始终吗?圣人不只延续自己的族类,而是举天下人的族类来延续,这样的族类难道不是大族吗?圣人不只继承自己的传嗣,而是以本性为根本,让天下人共同继承,这样的继承难道不是大继承吗?教化所说的布施,是什么意思?关于布施,我原来的《教》虽然谈到了却没有说尽,这里把它说尽。布施,就是圣人希望人们获得福报。福报难道有具体形象吗?只在于内心是善还是不善。贪婪吝啬,是内心不善;救济他人、惠及万物,是内心善良。善心所感召的就是福,不善之心所感召的就是极大的祸福报应。极的道理存在于儒家所说的皇极之中。皇极,大概是只论述而不妄加议论的原则。所谓布施的行为,是圣人想让人们发起能够感得福报的心。发心有优劣,回应它的福报也有厚薄。以佛事发起布施之心,是上等;以世间事务发起布施之心,是下等。圣人希望人的福报一定深厚,所以先说上等,后说下等。下等称为卑,上等称为胜。儒家说:福就是完备,完备是各种顺遂的名称,没有什么不顺遂就叫完备。这只说明了福的缘,而没有说明福的因;不知道因,天下人就不知道福为什么会成为福。播种的土地贫瘠,长成的作物就不茂盛;播种的土地肥沃,长成的作物就一定硕大。因此,圣人向人显示高下优劣,难道会有苟且的吗?用财物布施给人,所得的福报可以衡量;用佛法布施给人,所得的福报不可衡量。可以衡量的,是就同一世而言;不可衡量的,是就超出世间而言。教化一定尊重僧人,是什么意思?僧人,以佛为姓,以如来为家,以佛法为身体,以智慧为生命,以禅悦为食物。因此,他们不依靠世俗姓氏,不经营世俗家业,不修饰形体,不贪恋生命,不畏惧死亡,也不沉溺于五味之欲。防护身体有戒律,收摄内心有禅定,辨明事理有智慧。说到戒律,就是清除贪欲、嗔恚、愚痴三惑,一生不受污染;说到禅定,就是使思虑安静、精神端正,终日不乱;说到智慧,就是崇尚道德、辨明疑惑,必然能够如此。以此修行叫作因,以此成就叫作果。对于万物,他们有慈、有悲、有大誓愿、有大恩惠。慈,就是常常希望使万物安宁;悲,就是常常希望救济众生的苦难;誓,就是发誓和天下人共同见到真谛;惠,就是用正法施惠于一切众生。把这些神妙地贯通起来,天地也不能遮蔽、秘密地运行它,鬼神也不能测度。宣说佛法时,辩说流畅而不滞碍;守护佛法时,奋不顾身。他们能忍受别人不能忍受的,能实行别人不能实行的。生活取正命,乞食而食,却不以此为耻;欲望很少,穿粪扫衣、用缝补的钵,却不以此为贫;没有争斗,虽可受辱却不可轻慢;没有怨恨,可以和人共处却不能损害他人。
以实相待物,以至慈修已,故其于天下也,能必和,能普敬。其语无妄,故其为信也至;其法无我,故其为让也诚。有威可敬【敬或作警】有仪可则。天人望而俨然,能福于世,能导于俗。其忘形也,委禽兽而不恡;其读诵也,冒寒暑而不废。以法而出也,游人间徧聚落,视名若谷响,视利若防尘,视物色若阳艳煦妪。贫病瓦合舆儓而不为卑。以道而防也,虽深山穷谷,草其衣,木其食,晏然自得,不可以利诱,不可以势屈。谢天子诸侯而不为髙。其独立也,以道自胜,虽形影相吊而不为孤;其羣居也,以法为属,会四海之人而不为混。其可学也,虽三蔵十二部,百家异道之书无不知也,他方殊俗之言无不通也。祖述其法则有文有章也,行其中道则不空不有也。其絶学也,离念清浄,纯真一如,不复有所分别也。僧乎,其为人至,其为心漙,其为徳备,其为道大,其为贤非世之所谓贤也,其为圣非世之所谓圣也,出世殊胜之贤圣也。僧也如此,可不尊乎?以世法籍僧,何谓也?籍僧者,非古也,其暴周之意耳。僧也者,逺尘离俗,其本防乎四民之外。籍僧乃民畜僧也。吾圣人之世,国有僧,以僧法治国;有俗,以俗法治。各以其法而治之也,未始闻以世法而检僧也。岂非圣人既隐,其道大衰,其徒污杂太甚,辅法不胜其人而然乎?羽嘉生应龙,应龙生鳯皇,鳯皇生众鸟,物久乃变,其势之自然也。既变,则不可不制也。制乎在于区之别之,邪正曲直,不可槩视也。石有玉,草有兰,人乎,岂谓无其圣贤邪?旌一善则天下劝善,礼一贤则天下慕贤。近古之髙僧者,见天子不名,预制书则曰师,曰公。钟山僧逺,銮舆及门而牀坐不迎;虎溪慧逺,天子临浔阳而诏不出山。当世待其人,尊其徳,是故其圣人之道振,其徒尚徳。儒曰贵徳,何为也?为其近于道也。儒岂不然哉?后世之慕其髙僧者,交卿大夫,尚不得预下士之礼,其出其防,不若庸人之自得也。况如僧逺之见天子乎?况如慧逺之自若乎?望吾道之兴,吾人之修,其可得乎?存其教而不须其人,存诸何以益乎?惟此未尝不涕下。教谓住持者,何谓也?住持也者,谓借人持其法,使之永住而不泯也。夫戒定慧者,持法之具也;僧园物务者,持法之资也。法也者,大圣之道也。资与具,待其人而后举。善其具而不善其资,不可也;善其资而不善其具,不可也。皆善则可以持而住之也。昔灵山住持,以大迦叶统之;竹林住持,以身子尸之。故圣人之教盛,圣人之法长存。圣人既隐,其世数相失,茫然久乎?吾人徼幸,乃以住持名之势之利之,天下相习沓焉,纷然几乎成风成俗也。圣人不复出,其孰为之正?外卫者不视不择,欲吾圣人之风不衰,望圣人之法益昌,不可得也。悲夫!吾何望也?僧置正而秩比侍中,何谓也?置正非古也,其姚秦之所始也。置正可也,置秩不可也。僧也者,委荣利以胜徳髙世者也,岂预宠禄乎?与僧比秩,不亦造端,引后世之竞势乎?道防不明,不知窒其渐,道防之过也。夫僧也者,出于戒定慧者也。夫正也者,出于诚明者也。僧非诚明,孰能诚戒诚定诚慧也?不诚乎戒定慧,则吾不知其所以为正也。宋齐梁陈四代,亦防秦而置正。二魏髙齐后周,革秦之制而置统。隋承乎周,亦置之统。唐革隋,则罢统而置录。国朝防唐之制,二京则置录,列郡则置正。夫古今防革虽异,而所尸一也。天下难扵得人,而古今皆然。果得其正,则吾人庶几无邪也。慎之乎慎之乎,难其人乎?有形出无形,无形出有形。故至神之道,不可以有防,不可以无测,不可以动失,不可以静得。圣人之道,空乎则生生奚来?圣人之道,不空乎则生孰不泯?善体乎空不空于圣人之道,其庶几乎!夫騐空,莫若审有形;审有形,莫若知无形。知无形,则可以窥神明;窥神明,始可以语道也。道也者,神之蕴也,识之所自出也。识也者,大患之源也。谓圣人之道空,此乃溺乎混茫之空也,病益病矣。天下其孰能治之乎哉?
译以真实之心对待万物,以最大的慈悲修养自己,所以对于天下人,能够必定和睦,能够普遍恭敬。他们说话不虚妄,所以诚信达到极点;他们的佛法无我,所以谦让真诚。有威严足以令人敬畏,有仪表足以作为准则。天人见到他们都肃然起敬,他们能够给世间带来福祉,能够引导世俗风气。他们忘却形体,把自己交给禽兽也不吝惜;他们读诵佛法,冒着寒暑也不废止。凭佛法出行,遍游人间各个聚落,把名声看作山谷中的回声,把利益看作门前的尘土,把外在物色看作阳光下的艳丽和温暖。贫穷、患病,像瓦片一样和舆夫、奴仆混杂,也不以此为卑贱。凭道自守,即使身处深山穷谷,以草为衣、以树木的果实为食,也安然自得;不能用利益诱惑,不能用权势屈服。辞谢天子、诸侯,也不以为高傲。他们独自立身,以道胜过自己;即使形影相吊,也不以为孤独。他们与人群同居,以佛法作为亲属,聚集四海之人,也不以为混杂。他们的学问可以学习,即使三藏、十二部以及百家不同道术的书,没有不知道的;其他地方和不同风俗的语言,没有不通晓的。祖述佛法,有文有章;实行中道,不落于空,也不落于有。达到绝学的境界,离开妄念而清净,纯真而归于一如,不再有所分别。僧人啊,他们为人达到极致,内心深厚,德行完备,道术广大;他们的贤,不是世俗所谓的贤;他们的圣,也不是世俗所谓的圣,而是出世间、殊胜的贤圣。僧人如此,难道不值得尊重吗?以世俗法律登记、约束僧人,是什么意思?登记僧人并不是古制,只是暴虐地周遍施行的意思。僧人远离尘俗,本来就处在四民之外;登记僧人,便是把僧人当作民众来畜养和管理。我们圣人的时代,国家有僧人,就用僧法治理;有俗人,就用俗法治理,各自依据自己的法来治理,从未听说用世俗法律来约束僧人。这难道不是因为圣人已经隐没,他的道大为衰落,门徒污杂得太厉害,护持佛法的制度无法胜任这些人,所以才这样吗?羽嘉生应龙,应龙生鳳皇,鳳皇生众鸟,事物存在久了就会发生变化,这是形势自然如此。既然发生了变化,就不能不加以制约。制约就在于区别、划分,邪正曲直不能一概看待。石中有玉,草中有兰,人类之中难道会说没有圣贤吗?表彰一个善人,天下就会受到劝勉而行善;礼敬一个贤人,天下就会仰慕贤人。近古的高僧,见天子时不直呼其名;预先拟制诏书时,则称为师、称为公。钟山僧远,銮舆到了门口,他仍坐在床上不出迎;虎溪慧远,天子来到浔阳,诏令也不能让他出山。当时的人这样对待他们,尊重他们的德行,所以圣人的道得以振兴,他们的门徒也崇尚德行。儒家说贵德,为什么呢?因为德接近于道。儒家难道不是这样吗?后世仰慕那些高僧的人,即使与卿大夫交往,也还不能享有对下士的礼遇;他们出行和防卫,还不如庸人那样自在。何况能像僧远那样面见天子呢?何况能像慧远那样泰然自若呢?希望我们的道兴盛、我们这些人能够修行,难道还能实现吗?只保存教法,却不需要那样的人,保存它又有什么益处?想到这里,我没有一次不流泪。教化所说的住持,是什么意思?住持,就是借助人来护持佛法,使佛法长久存在而不消亡。戒、定、慧,是护持佛法的工具;僧院的田产、物资和事务,是护持佛法的资助。佛法,是大圣人的道。资助和工具,都要等到有合适的人之后才能发挥作用。工具完备而资助不善,不行;资助充足而工具不善,也不行。两方面都完善,才可以凭此护持佛法,使它长存。过去灵山的住持,由大迦叶统领;竹林的住持,由身子主持。因此圣人的教法兴盛,圣人的法也长久存在。圣人隐没以后,世代相承的次序彼此失传,茫然已经很久了吧?我们这些人侥幸得到机会,却把住持当作势力来利用、当作利益来谋取,天下人相互沿袭,纷纷然几乎已经形成风气和习俗。圣人不再出现,谁来纠正它呢?外在护卫者不加察看、不作选择,却想让圣人的风气不衰、希望圣人的法更加昌盛,这是不可能的。可悲啊!我还能有什么希望呢?设置僧正而使其品秩等同侍中,是什么意思?设置僧正并非古制,是姚秦开始的。设置僧正可以,设置品秩却不可以。僧人,是舍弃荣华利益、凭高尚德行超越世人的人,怎么能参与宠禄之列呢?给僧人比照官品,不就是开创端绪,引导后世争逐权势吗?道的防线不明,不知道在事态渐渐发展时加以堵塞,这是守护道的过错。僧人,应当由戒、定、慧产生;僧正,应当由诚、明产生。僧人如果没有诚明,谁能真正具足戒、定、慧呢?如果对戒、定、慧不真诚,我就不知道凭什么成为僧正。宋、齐、梁、陈四代,也沿袭秦制设置僧正。二魏、髙齐、后周,改变秦制而设置僧统。隋承袭后周,也设置僧统。唐改变隋制,于是废除僧统而设置僧录。本朝沿袭唐制,二京设置僧录,各州郡设置僧正。古今沿袭和变革虽然不同,但所主持的职能是一样的。天下难以得到合适的人,古今都是如此。如果真能得到合适的僧正,我们这些人或许就不会走入邪道。一定要谨慎,谨慎啊!这样的人难道容易得到吗?有形由无形产生,无形又由有形显现。因此,最神妙的道,不能用有来限制,不能用无来测度,不能因动而失去,也不能因静而获得。圣人的道如果是空的,那么不断生长的万物从哪里来?圣人的道如果不是空的,那么有哪一种生命不会消亡?能够正确体察圣人之道的空与不空,大概就接近于道了。验证空,莫过于审察有形;审察有形,莫过于认识无形。认识无形,就可以窥见神明;能够窥见神明,才可以谈论道。道,是神明的蕴藏,是认识由此产生的根源。认识,是大患的根源。若说圣人的道是空,这就是沉溺于混沌茫昧的空,病上加病了。天下还有谁能够医治这种弊病呢?
天下不信性,为圣人之因;天下不信性,为圣人之果。天下惑性而不知修性,天下言性而不知见性。不信性与圣人同因,自昧也;不信性与圣人同果,自弃也。不修性而性溺惑也;不见性而其言性非审也【或无上二而字】是故指修,莫若乎因;尅成莫若乎果;全性莫若乎修;审性莫若乎证。因也者,修性之表也;果也者,成性之效也;修也者,治性之具也;证也者,见性之验也。天下其心方散之、乱之、惰之、慢之,谓不必因而罔其表者,则天下何以劝其修性而趋其成乎?天下之心方疑之、惑之而不定也,谓不必果而罔其效者,则天下何以示其成性而显其果有所至乎?谓不必修而罔其具者,则天下其性能不蔽而果明且浄乎?天下之有见、无见、防见、常见,其说方纷然相糅而不辨,谓不必证而罔其验者,则天下可以别其见性之正乎?邪乎?至哉!不至哉!百家者皆言性而不事乎因焉、果焉、修焉、证焉,其于性也,果效白乎?诸子务性而不求乎因也、果也、修也、证也,其于性果能至之乎?是故吾之圣人,道性必先夫因果脩证者也。防哉!天下可以思之矣。圣人之教存乎道,圣人之道存乎觉。觉则明,不觉则不明。不明则羣灵所以与圣人相间也。觉也者,非渐觉也,极觉也。极觉乃圣人之能事毕矣。觉之之谓佛,况之之谓乘。觉之以成乎圣人之道,乗之以至乎圣人之域。前圣也,后圣也,孰不然乎哉?稽圣人之所觉,在乎羣生之常觉也。众生日觉而未始觉,觉犹梦晓而犹昧。是故圣人振而示之,欲其求之;引而趋之,欲其至之。人夫谓佛何?拒而讻之,为家而投珎,蹈路而舍地,惑亦甚矣。觉也者,以言乎近,则息尘劳,靖神明,正本以脩末;以言乎逺,则了大伪,外死生,至寂而常明,闲闲与圣人同徳。觉之效也如此,大哉!至乎不可以言尽,不可以智得,神而明之,存乎其人。吾圣人之作,当周之盛世也。瑞气见乎昭王,而周书不书,避异也。化人自西极而至,将穆王以神游。圣人其兆扵诸夏也。十八异僧如秦,而始皇怪之。佛法其东播之渐也。梦于汉而声教遂振。其防数之当兴也,出于彼而不出于此,何也?以彼一天下之大中也,将表其心、其权、其道之大中乎?圣人以道作,以权适宜,以所出示迹。夫道也者,圣人之理中也;权也者,圣人之事中也;所出也者,圣人之示中也。示中则圣人之心可知也,理中则圣人之道之至也,事中则圣人之事之得也。传谓彼一天下,其所统者若中国之所谓,其天下者殆有百数。而中国者,以吾圣人非出中国而夷之,岂其所见之未博乎?《春秋》以徐伐莒,不义,乃夷狄之;以狄人与齐人盟于邢,得义,乃中国之。《春秋》固儒者圣人之法也,岂必以所出而议其人乎?然类不足以尽人,迹不足以尽道。以类而求夫圣人,不亦缪乎?以迹而议夫圣人之道,不亦妄乎?圣人见乎五帝三王之后,而不见乎五帝三王之先,何谓也?圣人非苟见也,圣人以人心所感而见也。五帝三王之前,羣生之心不感,而圣人不来也;五帝三王之后,羣生之心感圣人之迹,所以至也。道在众生之谓因,道在圣人之谓缘。因缘有稔焉,有未稔焉。因缘稔矣,虽羣生不求而圣人必至;因縁未稔,虽羣生求之而圣人不应。是知圣人与众生,盖以道而自然相感,非若世之有所为者,以情而取之,以情而舎之也。圣人之知,逺至逺也。圣人之先觉,至觉也。是故其教推索乎太极之前,却道乎天地之更始。故其书为博,为多,为不约。浩浩乎不可以一往求,不可以一日尽。治其书之谓学,学其教之谓审,审其道之谓至。天下非至无本,非教无明,非书无知。是故研圣人之道者,不可舍其教也。探圣人之教者,不可捐其书也。今辨其道而拒其教,校其教而不顾其书,不亦妄乎?儒曰:「虽有嘉肴,弗食不知其防也。虽有至道,弗学不知其善也。」不其然哉?谓其道不足法,推已道以辨之;谓其书不足详,援已书以较之。夫与乡人讼而引家人证,当乎必也,不当矣。道也者,天下之本也。书也者,天下之迹也。事也者,天下之异也。理也者,天下之同也。以理而质事,天下之公也。寻迹以验本,天下之当也。夫委书而辨道,舎理而防事,天下若此而为之者,公乎当耶?
译天下人不相信本性,这是成为圣人之因;天下人不相信本性,也是成为圣人之果。天下人迷惑于本性而不知道修养本性,天下人谈论本性而不知道亲自见到本性。不相信本性,却想和圣人有同样的因,是自己蒙昧;不相信本性,却想和圣人有同样的果,是自我放弃。不修养本性,本性就会被迷惑所淹没;不见本性,所说的本性就不是经过审察的。因此,说明修行,莫过于因;说明成就,莫过于果;完善本性,莫过于修行;审察本性,莫过于证悟。因,是修养本性的外在表现;果,是本性成就的效验;修,是治理本性的工具;证,是见到本性的验证。天下人的心正在涣散、混乱、懒惰、怠慢,却说不必讲因、可以抹去修行的表现,那么天下人凭什么受到劝勉去修养本性、趋向成就呢?天下人的心正在疑惑不定,却说不必讲果、可以抹去成就的效验,那么天下人凭什么知道本性已经成就、显明果位有所达到呢?说不必讲修、可以抹去修行的工具,那么天下人的本性能够不被遮蔽、果位能够明白而清净吗?天下人的见解有见、无见、防见、常见,各种说法正纷乱地混杂而不能辨别;如果说不必讲证、可以抹去验证的效验,那么天下人能够辨别自己所见本性的正误吗?这是邪说吗?还是最高妙的道理?还是并未达到最高境界?百家都谈论本性,却不从因、果、修、证上用功,那么对于本性,果真能够使成效显明吗?诸子致力于谈论本性,却不寻求因、果、修、证,那么他们对于本性果真能够达到它吗?所以我们圣人的道,论说本性时一定先讲因果、修证。防备啊!天下人可以好好思考这件事了。圣人的教法存在于道,圣人的道存在于觉悟。觉悟就明白,不觉悟就不明白。不明白,就是众生和圣人相隔的原因。觉悟不是逐渐觉悟,而是彻底觉悟。彻底觉悟,圣人的功业就完成了。觉悟它,叫作佛;譬喻它,叫作乘。凭觉悟来成就圣人的道,凭乘来到达圣人的境界。前代圣人、后代圣人,哪一个不是这样呢?考察圣人所觉悟的,在于众生平常本有的觉性。众生每天都在觉察,却从未真正觉悟,就像梦将醒而仍然昏昧。因此圣人振作起来指示他们,希望他们去求取;引导他们前行,希望他们能够到达。有人竟然把佛说成什么呢?他们拒绝、争辩,把佛法当作家产而抛弃珍宝,踏着道路却舍弃大地,迷惑也太严重了。所谓觉悟,若从近处说,就是止息尘世劳累,使精神安定,端正根本而修治末节;若从远处说,就是看清世间的大伪,超越生死,达到寂静而常明的境界,安闲地和圣人具有同样的德行。觉悟的功效就是如此。它伟大到极点,不能用言语说尽,不能凭智力获得,只能由人神妙地阐明和实践。我们的圣人出世,正当周朝盛世。昭王时显现祥瑞之气,而《周书》不记载,是为了避开怪异。化人从西方极远之地而来,引导穆王以神游的方式出行。圣人已经在诸夏显露征兆了。十八位异僧来到秦地,秦始皇感到奇怪,这是佛法逐渐向东传播的开始。佛在汉代托梦显现,声教于是大为振兴。这种命数所应当兴盛的教法,为什么从那里出现而不从这里出现呢?因为那里作为天下广大范围的中心,难道将要表明它的心、权、道都是天下的大中吗?圣人凭道而创始,凭权宜来适应时势,凭所从产生的地方显示踪迹。道,是圣人的理之中;权,是圣人的事之中;所出之地,是圣人显示的中道。显示其中,便可以知道圣人的心;理合乎中,便是圣人之道达到极点;事合乎中,便是圣人所行之事得当。传记说,那里统一天下;它所统辖的范围,就像中国所说的天下,其天下大概有数百个。至于中国,因为我们的圣人不是出生在中国,就把他当作夷狄,难道是因为中国人的见识不够广博吗?《春秋》记载徐国攻打莒国,认为不合义,于是把徐称为夷狄;记载狄人和齐人在邢地结盟,认为合乎义,于是把狄称为中国。《春秋》本来就是儒家圣人的法则,难道一定要按照出生地来评议一个人吗?然而,类别不足以穷尽一个人,踪迹不足以穷尽一种道。按照类别去寻求圣人,不是错误吗?按照踪迹去评议圣人的道,不是妄说吗?圣人出现在五帝、三王之后,却没有出现在五帝、三王之前,为什么呢?圣人并不是随便出现的,圣人是因众生之心有所感应而出现的。五帝、三王以前,众生之心没有感应,所以圣人没有来;五帝、三王以后,众生之心感应到圣人的踪迹,所以圣人来到。道存在于众生,叫作因;道存在于圣人,叫作缘。因缘有成熟的,也有尚未成熟的。因缘成熟了,即使众生不求,圣人也一定来到;因缘尚未成熟,即使众生求取,圣人也不会应现。由此可知,圣人与众生,大概是凭道自然而然地相互感应,并不像世俗之人有所作为时,凭感情去取得,凭感情去舍弃。圣人的智慧,远到极远之处。圣人的先觉,是彻底的觉悟。因此,他们的教法推求到太极以前,追溯到天地重新开始的时候。所以他们的书广博、繁多而不简约,浩浩荡荡,不能一次就求尽,也不能一天读完。治理、研究这些书叫作学习;学习他们的教法叫作审察;审察他们的道叫作达到极致。天下若没有达到极致,就没有根本;没有教法,就没有明白;没有书,就没有知识。因此研求圣人的道,不能舍弃圣人的教法;探究圣人的教法,不能抛弃圣人的书。如今辨论圣人的道却拒绝他的教法,考校他的教法却不顾他的书,不是妄为吗?儒家说:‘即使有美味的菜肴,不吃就不知道它的滋味;即使有最高的道理,不学习就不知道它的好处。’不正是这样吗?说圣人的道不值得效法,就拿自己的道来辨析它;说圣人的书不够详尽,就拿自己的书来和它比较。和乡人争辩却拿家人的证词来作证,怎么会合宜呢?当然不合宜。道,是天下的根本;书,是天下的踪迹;事,是天下的差异;理,是天下的共同之处。用理来验证事情,是天下的公理;寻求踪迹来验证根本,是天下的正当方法。抛开圣人的书去辨论圣人的道,舍弃道理而防备具体事物,天下若这样做,公正吗?合宜吗?
古之有圣人焉,曰佛,曰儒,曰百家。心则一,其迹则异。夫一焉者,其皆欲人为善者也;异焉者,分家而各为其教者也。圣人各为其教,故其教人为善之方,有浅有奥,有近有逺。及乎絶恶而人不相扰,则其徳同焉。中古之后,其世大漓。佛者,其教相望而出,相资以广天下之为善,其天意乎?其圣人之为乎?不测也。方天下不可无儒,无百家者,不可无佛。亏一教,则损天下之一善道;损一善道,则天下之恶加多矣。夫教也者,圣人之迹也。为之者【本或无之】圣人之心也。见其心,则天下无有不是;循其迹,则天下无有不非。是故贤者贵知夫圣人之心。文中子曰:「观皇极谠议,知佛教可以一矣。」王氏殆见圣人之心也。
镡津集巻二
钦定四库全书镡津集巻三宋释契嵩撰辅教编下孝论【并叙一十三篇】叙曰:夫孝,诸教皆尊之,而佛教殊尊也。虽然,其说不甚着明于天下,盖亦吾徒不能张之。而吾尝慨然甚媿。念七龄之时,吾先子方啓手足,即命之出家。稍长,诸兄以孺子可教,将夺其志。独吾母曰:「此父命不可易也。」逮摄衣将访道于四方,族人留之,亦吾母曰:「汝已从佛,务其道宜也。岂以爱滞汝?汝其行矣。」呜呼!生我父母也,育我父母也,吾母又成我之道也。昊天罔极,何以报其大徳?自去故乡凡二十七载,未始不欲南还坟陇,脩法为父母之冥賛,犹不果然。辛卯其年,自以▯法婴难,而明年乡邑亦婴于大盗,吾父母之坟庐得不为其剽暴,望之涟然泣下。又明年,会事益有所感,遂着《孝论》一十二章,示其心也。其发明吾圣人大孝之奥理宻意,防夫儒者之说,殆亦尽矣。吾徒之后学,亦可以视之也。明孝章第一二三子,祝髪方事于吾道。逮其父母命之以佛子辞而不徃。吾尝语之曰:「佛子情可正,而亲不可遗也。」子亦闻吾先圣人,其始振也为大戒,即曰「孝名为戒」,盖以孝而为戒之端也。子与戒而欲亡孝,非戒也。夫孝也者,大戒之所先也。戒也者,众善之所以生也。为善微戒,善何生邪?为戒微孝,戒何自邪?故经曰:「使我疾成于无上正真之道者,由孝徳也。」孝本章第二天下之有为者,莫盛于生也。吾资父母以生,故先于父母也。天下之明徳者,莫善于教也。吾资师以教,故先于师也。天下之妙事者,莫妙于道也。吾资道以用,故先于道也。夫道也者,神用之本也。师也者,教诰之本也。父母也者,形生之本也。是三夲者,天下之大本也。白刃可冒也,饮食可无也,此不可忘也。吾之前圣也,后圣也,其成道树教,未始不先此三本者也。大戒曰:「孝顺父母师僧,孝顺至道之法,不其然哉?
译古代有圣人,称为佛、儒以及百家。他们的内心是一致的,表现出的踪迹却不同。所谓一致,是他们都希望人们行善;所谓不同,是他们分立门户,各自建立教法。圣人各自建立教法,所以教人行善的方法有浅有深、有近有远。等到能够断绝恶行,使人们互不扰害,他们的德行就是相同的。中古以后,世道大为衰败。佛教与儒家相互观望而相继出现,又相互资助来扩大天下人的善行,这难道是上天的意思吗?是圣人的作为吗?不可测知。正当天下不可以没有儒家、也不可以没有百家时,同样不可以没有佛教。损害一种教法,就损害天下的一种善道;损害一种善道,天下的恶就会更多。教法,是圣人的踪迹;施行教法的【本有“之”字】是圣人的内心。看见圣人的内心,天下就没有什么不是正确的;只循着外在踪迹,天下就没有什么不是错误的。因此,贤者贵在懂得圣人的内心。文中子说:‘观察《皇极谠议》,就知道佛教可以与其他教法统一。’王氏大概看见了圣人的内心。《镡津集》卷二。钦定《四库全书》。《镡津集》卷三,宋代僧人契嵩撰,《辅教编》下。《孝论》【并序,共十三篇】。序说:孝,是各种教法都尊崇的,而佛教尤其尊崇。虽然如此,佛教关于孝的说法在天下并没有得到充分显明,大概也是我们僧徒不能宣扬它的缘故。我曾对此感慨万分,深感惭愧。回想我七岁时,先父正要撒手人世,就命令我出家。稍稍长大后,几位兄长认为我年幼而可以教导,打算改变我的志向。只有母亲说:‘这是父亲的命令,不能改变。’等到我收拾衣服准备到四方访求佛道,族人挽留我,又是母亲说:‘你已经皈依佛门,就应当专心于佛道。难道能因为疼爱而耽误你吗?你就去吧。’唉!生养我的,是父母;抚育我的,是父母;母亲又成就了我的道业。苍天广大无极,我拿什么报答他们的大德?自从离开故乡,凡二十七年,没有一次不想南归祭扫坟墓,修习佛法来为父母作冥间的助益,却始终没有成功。辛卯年,我因为弘扬佛法而遭遇灾难;第二年,乡里也遭逢大盗,想到父母的坟墓和房舍能够免遭劫掠暴行,不禁望着它们泪流满面。又过了一年,恰逢事情更加触动我的感情,于是撰写《孝论》十二章,来表达自己的心意。其中阐明我们圣人大孝的深奥义理和精密意旨,防范儒者的说法,大概也已经全部说尽了。我们僧徒的后学,也可以拿它来学习。明孝章第一。诸位,你们剃发出家,正要侍奉我们的佛道。等到父母命令你们回去时,你们却以已经成为佛弟子为理由拒绝前往。我曾对你们说:‘佛弟子的感情可以端正,但不能遗弃亲人。’你们也听说过我们先代圣人,最初振兴佛法时制定大戒,就说‘孝的名称就是戒’,大概是把孝作为戒律的开端。你们接受戒律却想要丢弃孝,这就不是戒。孝,是大戒首先要求的;戒,是众多善行产生的根源。行善若没有戒,善从哪里产生?戒律若没有孝,戒从哪里建立?所以经典说:‘使我最终成就无上正真的道,是由于孝德。’ 孝本章第二。天下一切有所作为的事情,没有比生命更盛大的。我借助父母才获得生命,所以父母先于一切。天下光明的德行,没有比教诲更善的。我借助老师才得到教诲,所以老师先于一切。天下精妙的事情,没有比道更精妙的。我借助道才能运用它,所以道先于一切。道,是神妙作用的根本;老师,是教诲告诫的根本;父母,是形体生命的根本。这三个根本,是天下的大根本。白刃可以冒险面对,饮食可以不顾,但这三者不能忘记。无论我之前的圣人,还是我之后的圣人,他们成就佛道、建立教法,从来没有不把这三种根本放在首
不其然哉?」原孝章第三孝有可见也,有不可见也。不可见者,孝之理也;可见者,孝之行也。理也者,孝之所以出也;行也者,孝之所以形容也。脩其形容而其中不脩,则事父母不笃,▯人不诚。脩其中而形容亦脩,岂惟事父母而▯人?是亦振天地而感鬼神也。天地与孝同理也,鬼神与孝同灵也。故天地鬼神,不可以不孝求,不可以诈孝欺。佛曰:孝顺,至道之法。儒曰:夫孝,置之而塞乎天地,溥之而横乎四海,施之后世而无朝夕。故曰:夫孝,天之经也,地之义也,民之行也。至哉大矣,孝之为道也。夫是故吾之圣人,欲人为善也,必先诚其性,而然后发诸其行也。孝行者,养亲之谓也。行不以诚,则其养有时而匮也。夫以诚而孝之,其事亲也,全其惠人,防物也均。孝也者,効也;诚也者,成也。成者,成其道也;効者,効其孝也。为孝而无効,非孝也;为诚而无成,非诚也。是故圣人之孝,以诚为贵也。儒不曰乎:君子诚之为贵。评孝章第四圣人以精神乘变化而交为人畜更古今混然茫乎而世俗未始自觉,故其视今牛羊,唯恐其是昔之父母精神之所来也,故戒于杀,不使暴一微物,笃于怀亲也。谕今父母,则必于其道,唯恐其更生而陷神乎异类也,故其追父母于既徃,则逮乎七世;为父母虑其未然,则逮乎更生。虽谲然骇世,而在道然也。天下苟以其不杀劝,则好生恶杀之训,犹可以移风易俗也。天下苟以其陷神为父母虑,犹可以广乎孝子慎终追逺之心也。况其于变化而得其实者也?校夫世之谓孝者,局一世而闇▯览,求于人而不求于神,是不为逺,而孰为逺乎?是不为大,而孰为大乎?经曰:「应生孝顺心,爱防一切众生,斯之谓也。」必孝章第五圣人之道,以善为用。圣人之善,以孝为端。为善而不先其端,无善也。为道而不在其用,无道也。用所以验道也,端所以行善也。行善而其善未行乎父母,能溥善乎?验道而不见其道之溥善,能为道乎?是故圣人之为道也,无所不善。圣人之为善也,未始遗亲。亲也者,形生之大本也,人道之大防也。唯大圣人为能重其大本也,报其大防也。今夫天下之为道者,孰与于圣人?夫圣人之道,大臻巍巍乎,独尊于人天,不可得而生也,不可得而死也。及其应物,示同乎天人,尚必顺乎人道,而不敢忘其母之既死,不敢拒其父之见命。故方其成道之初,而登天,先以其道谕其母氏。三月复归乎世,应命还其故国,示父于道,而其国皆化。逮其丧父也,而圣人躬与诸释负其棺以趋▯。圣人可谓与人道而大顺也。今夫方为其徒于圣人,则晩路末学耳,乃欲不务为孝,谓我出家专道,则吾岂敢也?
译位的。大戒说:‘孝顺父母、师长、僧人,孝顺至道之法,难道不是这样吗?难道不是这样吗?’ 原孝章第三。孝有可以看见的,也有不可以看见的。不可见的是孝的道理,可见的是孝的行为。道理,是孝产生的原因;行为,是孝显现的形式。只修饰外在形式而内心不修养,那么侍奉父母就不深厚,施惠于人就不真诚。内心修养了,外在形式也修养了,哪里只是侍奉父母、施惠于人呢?这也足以震动天地、感动鬼神。天地和孝具有同样的道理,鬼神和孝具有同样的灵性。因此,不能不以孝来感动天地鬼神,也不能用虚假的孝欺骗他们。佛说:‘孝顺,是至道之法。’儒家说:‘孝把它放置起来,就能充塞天地;广泛推行它,就能横贯四海;施行到后世,没有朝夕的限度。’所以说:孝,是天的常经、地的义理、民众的行为。孝作为道,极其崇高、广大。因此我们圣人希望人们行善,必定先使本性真诚,然后才把它发为行为。孝行,就是奉养双亲。行为不以真诚为基础,奉养就有时会匮乏。凭真诚行孝,侍奉亲人时,能够充分施惠于人,对待万物也同样公平。孝,就是效法;诚,就是成就。成,是成就自己的道;效,是效法孝道。行孝却没有效法,不是孝;讲求真诚却没有成就,不是真诚。因此圣人的孝,以真诚为贵。儒家不是说过吗:君子把真诚看作最可贵。评孝章第四。圣人以精神乘着变化,交替成为人和畜生,贯通过去和现在,混然茫昧,而世俗之人从未自己觉察。因此他们看见今天的牛羊,唯恐其中有过去父母的精神转生而来,所以戒止杀生,不使微小的生物遭受暴虐,这是深切怀念亲人的表现。教诫今天的父母,则一定归于佛道,唯恐他们转生以后陷入异类之中,所以追念父母直到已经过去的七世;为父母考虑未来,则一直考虑到他们再次转生。虽然这种说法奇异而使世人惊骇,但就道而言是正确的。天下人如果因为不杀生而受到劝勉,那么爱护生命、厌恶杀戮的教训,仍然可以移风易俗。天下人如果因为担心父母陷入异类而替他们考虑,仍然可以扩大孝子慎终追远的心意。何况这还是对变化之理能够得到真实把握的表现呢?拿世俗所谓的孝来比较,它局限于一世而昧于玄妙的观察,只向人求取而不向神明求取,这还不算远见,什么才算远见?这还不算广大,什么才算广大?经典说:‘应当生起孝顺之心,爱护一切众生。’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必孝章第五。圣人的道,以善为作用;圣人的善,以孝为开端。行善却不把开端放在首位,就没有善;求道却不落实于它的作用,就没有道。作用用来验证道,开端用来实行善。行善而这种善没有施行到父母身上,能够使善普遍吗?验证道而看不见道普遍施善,能够算是道吗?因此圣人所行的道,无处不善;圣人所行的善,从来不遗弃亲人。亲人,是形体生命的大根本,是人道的大防线。只有大圣人才能重视这个大根本,报答这条大防线。如今天下修道的人,谁能和圣人相比?圣人的道达到极高极大的境界,独自尊胜于人界、天界,不可以说有生,也不可以说有死。等到他应对万物、示现为和天人相同的形态时,尚且一定顺应人道,不敢忘记母亲已经去世,也不敢拒绝父亲的命令。因此,当他最初成就道果、登上天界时,先以自己的道理教导母亲。三个月后重新回到世间,遵从父亲的命令返回故国,把父亲引入佛道,于是他的国家都受到教化。等到父亲去世,圣人亲自和诸位释迦弟子抬着棺材快步前往安葬。圣人可以说是完全顺应人道了。如今你们刚刚成为圣人的弟子,不过是后世晚出的末学,却想不致力于行孝,说自己出家是为了专心求道,那我怎么敢赞同呢?
是岂见出家之心乎?夫出家者,将以道而溥善也。溥善而不善其父母,岂曰道邪?不唯不见其心,抑亦孤于圣人之法也。经谓父母与一生补处菩萨等,故当承事供养。故律教其弟子得减衣鉢之资而养其父母,父母之正信者可恣与之,其无信者可稍与之,有所训也矣。广孝章第六天下以儒为孝而不以佛为孝,曰:“既孝矣,又何以加焉?”嘻!是见儒而未见佛也。佛也极焉,以儒守之,以佛广之,以儒人之,以佛神之。孝其至且大矣。水固趋下也,洫而决之,其所至不亦速乎?火固炎上也,嘘而鼓之,其所举不亦逺乎?元徳秀,唐之贤人也,丧其母哀甚,不能自效,刺肌沥血,绘佛之像,书佛之经,而史氏称之。李观,唐之闻人也,居父之忧,刺血冩《金刚般若》,布诸其人,以资其父之冥。遽有竒香发其舍,郁然连日及之。其隣夫善,固有其大者也,固有其小者也。夫道固有其浅者也,固有其奥者也。奥道妙乎死生变化也,大善彻乎天地神明也。佛之善,其大善者乎?佛之道,其奥道者乎?君子必志其大者、奥者焉。语不曰乎:“多闻择其善者而从之。”戒孝章第七五戒,始一曰不杀,次二曰不盗,次三曰不邪淫,次四曰不妄言,次五曰不饮酒。夫不杀,仁也;不盗,义也;不邪淫,礼也;不饮酒,智也;不妄言,信也。是以五者脩,则成其人,显其亲,不亦孝乎?是五者有一不脩,则弃其身,辱其亲,不亦不孝乎?夫五戒有孝之蕴,而世俗不睹,忽之而未始谅也。故天下福不臻,而孝不劝也。大戒曰:“孝名为戒”,盖存乎此也。今夫天下欲福,不若笃孝;笃孝,不若脩戒。戒也者,大圣人之正胜法也。以清净意守之,其福若取诸左右也。儒者其礼,岂不曰:“我战则克,祭则受福”,盖得其道矣。其诗岂不曰:“恺悌君子,求福不囬”,是皆言以其正也。夫世之正者犹然,况其出世之正者乎?孝出章第八孝出于善,而人皆有善心,不以佛道广之,则为善不大,而为孝小也。佛之为道也,视人之亲犹已之亲也,衞物之生犹已之生也。故其为善,则昆虫悉懐;为孝,则鬼神皆劝。资其孝而处世,则与世和平而亡忿争也;资其善而出世,则与世大慈而劝其世也。是故君子之务道,不可不辨也;君子之务善,不可无品也。中庸曰:「苟不至徳至道,不凝焉。」如此之谓也。徳报章第九养不足以报父母,而圣人以徳报之。徳不足以逹父母,而圣人以道达之。道也者,非世之所谓道也,妙神眀,出死生,圣人之至道者也。徳也者,非世之所谓徳也,备万善,被幽被明,圣人之至徳者也。儒不曰乎?君子之所谓孝者,先意承志,谕父母于道,参直养者也。安能为孝乎?曰:君子之所谓孝也,国人称愿,然曰幸哉,有子如此,所谓孝也已。虽然,盖意同而义异也。夫天下之报恩者,吾圣人可谓至报恩者也。天下之为孝者,吾圣人可谓纯孝者也。经曰:不如以三尊之教度其一世二亲。书曰:黍稷非馨,明徳惟馨。不其然哉?不其然哉!吾从圣人之后,而其徳不脩,其道不明,吾徒负父母而媿于圣人也夫。孝略章第十善天下,道为大;显其亲,徳为优。告则不得,其道徳不告则得。道而成徳,是故圣人辄遁于山林。逮其以道而返也,徳被乎上下,而天下称之曰:“有子若此,尊其父母,曰大圣人之父母也。”圣人可谓略始而图终,善行权也。古之君子有所为而如此者,吴防伯其人也。必大志可以张大义,必大洁可以持大正。圣人推胜徳于人,天显至正于九向。故圣人之法,不顾乎世嗣。古之君子有所为而如此者,伯夷叔齐其人也。道固尊于人,故道虽在子,而父母可以拜之。冠义近之矣。礼曰:“已冠而字之,成人之道也。”见于母,母拜之。俗固本于真,其真已脩,则虽僧可以与王侯抗礼也。而武事近之矣。礼曰:“介者不拜,为其拜而蓌拜也。不拜重节也,母拜重礼也。”礼节而先王犹重之,大道乌可不重乎?俗曰:“圣人无父”,固哉,小人之好毁也。彼眊然而岂见圣人为孝之深渺也哉?孝行章第十一
译这难道是看见了出家的本心吗?出家,是要凭道使善普遍推行。若使善普遍推行,却不善待父母,难道能叫作道吗?这不仅没有看见出家的本心,而且也背离了圣人的佛法。经典说,父母等同于一生补处菩萨,所以应当侍奉供养。因此戒律教导弟子,可以减少衣服、钵盂等生活资用来奉养父母;父母具有正信的,可以尽量供给;没有信心的,也可以稍微供给,这其中是有教训的。广孝章第六。天下人把儒家看作孝,却不把佛教看作孝,说:‘既然已经孝了,又怎么能再增加呢?’唉!这是只看见儒家而没有看见佛教。佛教把孝推到极致,以儒家来守护它,以佛教来扩大它;以儒家使人成为人,以佛教使其达到神妙。孝就达到最完善、最广大了。水本来向下流,挖沟使它决开,它流到的地方不是更快吗?火本来向上燃,吹它、鼓动它,它升腾得不是更远吗?元徳秀,是唐代的贤人。他母亲去世时悲哀极深,不能自我排遣,便刺破肌肤滴血,绘制佛像,抄写佛经,史官因此称赞他。李观,是唐代闻名的人。他居父丧时刺血抄写《金刚般若》,散发给众人,以此资助父亲的冥福。很快有奇异的香气从他的屋舍中散发出来,浓郁地连续了好几天。他的邻居夫善,大概也有大的方面,也有小的方面;道也有浅近的,也有深奥的。深奥的道,妙在生死变化;最大的善,能够贯通天地鬼神。佛的善,是最大的善吗?佛的道,是最深奥的道吗?君子一定要立志于大的、深奥的方面。不是有话说:‘多听闻之后,选择其中善的来遵从’吗?戒孝章第七。五戒,第一是不杀生,第二是不偷盗,第三是不邪淫,第四是不妄语,第五是不饮酒。不杀生,是仁;不偷盗,是义;不邪淫,是礼;不饮酒,是智;不妄语,是信。因此修持这五项,就成就自己、使亲人显荣,难道不是孝吗?这五项中有一项不修持,就会毁弃自身、羞辱亲人,难道不是不孝吗?五戒中包含着孝的深意,但世俗人看不见,轻忽它而从未真正理解。因此天下的福报不能到来,孝行也得不到劝勉。大戒说:‘孝的名称就是戒’,大概就在这里。如今天下人想求福,不如笃实行孝;笃实行孝,不如修持戒律。戒,是大圣人的正胜之法。以清净心守持它,福报就像从身边取得一样容易。儒家的礼制,难道不是说:‘我作战就能取胜,祭祀就能得到福报’吗?这大概是得到了其中的道理。儒家的诗篇难道不是说:‘和乐平易的君子,求福而不回避正道’吗?这些都是说凭正道行事。世间的正道尚且如此,何况超出世间的正道呢?孝出章第八。孝产生于善,而人人都有善心;如果不以佛道来扩大它,行善就不广大,行孝也就狭小。佛道对待人的亲人,如同对待自己的亲人;护卫万物的生命,如同护卫自己的生命。因此行善,连昆虫都能得到慈爱;行孝,连鬼神都受到劝勉。凭孝来立身处世,就能同世人和平相处而没有忿怒争斗;凭善而出世,就能以大慈悲对待世人并劝导世人。所以君子致力于道,不可不辨明;君子致力于善,不可没有品级。《中庸》说:‘如果不是最高的德、最高的道,就不能凝聚成就。’说的就是这个。德报章第九。奉养不足以报答父母,而圣人用德来报答他们;德不足以使父母得到超脱,而圣人用道使他们超脱。这里所说的道,不是世俗所谓的道,而是神妙明彻、超出死生、圣人达到的至道。这里所说的德,也不是世俗所谓的德,而是具备万种善行,遍及幽冥与显明世界、圣人达到的至德。儒家不是说过吗?君子所谓的孝,是先体察父母的意愿、承顺父母的志向,把父母引导到道上,而不只是供养罢了。这样怎么能说是孝呢?又说:君子所谓的孝,就是国人都称赞羡慕,说‘有这样的儿子,真幸运’,这才叫孝。虽然如此,大概只是意旨相同而含义有别。天下报答恩德的人,我们圣人可以说是最能报恩的人;天下行孝的人,我们圣人可以说是纯粹至极的孝子。经典说:‘不如用三尊的教法度脱父母二亲的一生。’《尚书》说:‘黍稷并不芬芳,光明的德才是最芬芳的。’不是这样吗?不是这样吗?我跟随圣人之后,如果德行不修、道理不明,就是辜负父母,也对不起圣人了。孝略章第十。要使天下行善,道是最大的;要使父母显荣,德是最优先的。把道德告诉世人,往往不能得到成功;不把道德直接告诉世人,反而能够成功。凭道成就德,所以圣人常常隐遁于山林。等到他凭道返回世间,德行遍及上下,天下人称赞他说:‘有这样的儿子,尊贵他的父母,说这是大圣人的父母。’圣人可以说是略去开端而谋划最终,善于实行权宜之道。古代君子有这样作为的,吴防伯就是这样的人。必须有远大的志向,才可以弘扬大义;必须有极高的洁操,才可以守持大正。圣人把胜德推行于人间,上天把至正显现在九方。因此圣人的法则,不顾及世俗的继承。古代君子有这样作为的,伯夷、叔齐就是这样的人。道本来尊贵于人,所以道即使存在于儿子身上,父母也可以向他行拜礼。《冠义》所说的道理与此相近。《礼记》说:‘已经加冠并为他取字,就是成人之道。’他去见母亲时,母亲向他行拜礼。世俗本来根源于真实,真实已经修成,那么即使是僧人也可以和王侯抗礼。武事中的礼节也与此相近。《礼记》说:‘穿着铠甲的人不行拜礼,因为行拜会变成仓促草率的拜礼;不拜,是看重节义;母亲行拜,是看重礼。’礼节尚且如此,先王还很重视它,大道怎么可以不重视呢?世俗说:‘圣人没有父亲。’这实在是固陋,是小人喜好毁谤的说法。那些昏昧无知的人,哪里看见了圣人为孝的深远微妙呢?孝行章第十一。
道纪事其母也。母游必以身荷之,或与之助,而道纪必曰:“吾母非君母也,其形骸之累乃吾事也,乌可以劳君邪?”是可谓笃于亲也。慧能始鬻薪以养其母,将从师,患无以为母储,殆欲为佣以取资,及还而其母已殂,慨不得以道见之,遂寺其家以善之,终亦归死于是也。故曰:“叶落归根。”能公至人也,岂测其异徳,犹示人而不忘其本也。道丕会其世之乱,乃负母逃于华阴山中,丐食以为养。父死于事,而丕往求其遗骸,既至而乱骨不辨,道丕即祝之,遽有髑髅跃至其前,盖其父之骸也。道丕可谓全孝也。智蔵,古僧之劲直者也。事师恭于事父,师没则心丧三年也。常超事师中礼,及其没也,奉之如存,故燕人美其孝悌焉。故律制佛子必减其衣盂之资以养父母也。然此诸公不遗其亲,于圣人之意得之矣。智藏、常超谨于奉师,盖亦合于其起教之大戒者也,可法也矣。终孝章第十二父母之丧,亦哀。缞绖则非其所宜,以僧服大布可也。凡处,必与俗之子异位。过敛,则以时往其家。送葬,或扶或导。三年必心丧静居,脩我法賛。父母之冥过,丧期唯父母忌日,孟秋之既望,必营斋讲诵,如兰盆法,是可谓孝之终也。昔者天竺之古皇先生,居父之丧,则肃容立其丧之前,如以心丧而略其哭踊也,大圣人也夫。及其送之,或舁或导,大圣人也夫。目犍连丧母,哭之恸,致馈于鬼神。目犍连亦圣人也,尚不能冺情。吾徒其欲无情邪?故佛子在父母之丧,哀慕可如目犍连也,心丧可酌大圣人也。居师之丧,必如丧其父母,而十师之丧期,则有隆杀也。唯禀法得戒之师,心丧三年可也。法云在父母之忧,哀慕殊甚,饮食不入口累日。法云,古之高僧也。慧约殆至人乎?其父母垂死与诀,皆号泣若不能自存然。丧制哭泣,虽我教略之,盖欲其冺爱恶而趣清净也。苟爱恶未忘,游心于物,临丧而弗哀,亦人之安忍也。故泥洹之时,其众抚膺大呌,而血现若波罗奢华,盖其不忍也。律宗曰:不展哀苦者,亦道俗之同耻也。吾徒临丧,可不哀乎?坛经賛【称经者,自后人尊其法,而非六祖之意也。今从其旧,不敢改易。
译道纪侍奉他的母亲。母亲出行,他一定亲自背负她;有时有人想帮忙,道纪必定说:‘我的母亲不是您的母亲,背负她身体的劳累是我的事情,怎么可以劳烦您呢?’这可以说是对亲人非常笃厚。慧能开始卖柴来奉养母亲,后来将要跟随老师学习,又担心没有什么可以为母亲储备,几乎想要做佣工来取得资财;等他回来时,母亲已经去世。他感慨不能用佛道让母亲看见,于是把自己的家改作寺院,以善行利益母亲,最终也死在那里。所以说:‘树叶落下终究要归于根。’慧能公是得道的至人,哪里能测知他的特殊德行?但他仍然向人显示了不忘根本。道丕遇到世间动乱,于是背着母亲逃到华阴山中,乞讨食物来奉养母亲。父亲在战乱中去世,道丕前往寻找遗骸;到达以后,乱骨无法辨认,道丕便为父亲祝祷,突然有一具头骨跃到他面前,大概就是他父亲的遗骸。道丕可以说是保全了孝道。智蔵,是古代僧人中刚强正直的人。他侍奉老师如同侍奉父亲,老师去世后,内心服丧三年。常超侍奉老师合乎礼制,老师去世后,仍像老师活着一样奉事,因此燕人赞美他的孝悌。所以戒律规定,佛弟子必须减少衣物、钵盂等生活资用来奉养父母。然而这些人都没有遗弃亲人,符合圣人的本意;智藏、常超谨慎奉事老师,也合乎佛教创立教法时的大戒,值得效法。终孝章第十二。父母去世,应当悲哀。穿缞服、系绖带不适合僧人,可以穿僧服中的粗布衣。无论在什么场合,都必须和世俗子弟分开位置。过了入殓的时候,就应当按时到父母家中。送葬时,有时扶持,有时引导。三年之内必须内心服丧、安静居住,修习佛法来赞助父母。为父母在冥间超度,丧期内只有父母忌日以及孟秋十六日,必须设斋、讲经、诵经,像盂兰盆法那样,这可以说是孝道的终极。过去天竺古代的皇帝、先贤,居父丧时,就庄严容貌站在丧前,好像只是内心服丧而略去哭泣、跳踊的礼节,真是大圣人啊。等到送葬时,有时抬棺,有时引导,真是大圣人啊。目犍连母亲去世时,哭得极为悲痛,还把供物送给鬼神。目犍连也是圣人,尚且不能泯灭感情。我们这些人难道想要无情吗?所以佛弟子居父母丧时,可以像目犍连那样悲哀思慕;内心服丧三年,则可以酌取大圣人的做法。居老师之丧,必须如同父母去世;至于十位老师的丧期,则有厚薄区别。只有传授佛法、使人得戒的老师,内心服丧三年才可以。法云处在父母丧中,悲哀思慕特别深,连续多日饮食不进。法云,是古代高僧。慧约大概是至人吧?他的父母临死与他诀别时,他都号哭得像不能存活一样。丧制中哭泣的礼节,虽然我们的教法有所省略,大概是想让人消除爱憎而趋向清净。如果爱憎没有忘掉,心思仍然流连于外物,临丧却不悲哀,也只是人的安忍而已。所以佛入泥洹时,众弟子抚胸大声哭叫,鲜血显现,像波罗奢花一样,大概是因为他们不能忍受悲痛。律宗说:不充分表现哀痛,也是道俗共同的耻辱。我们这些人临丧,难道可以不悲哀吗?《坛经赞》【称为“经”,是后人尊崇其法,并非六祖本人的意思。现在沿用旧称,不敢改动。
亦可谓经,则论在其本经下巻之末】賛者告也,发经而溥告也。坛经者,至人之所以宣其心也。何心邪?佛所传之妙心也。大哉心乎!资始变化而清净常若,凡然圣然,幽然显然,无所处而不自得之圣言乎?明凡言乎?昧昧也者,变也;明也者,复也。变复虽殊,而妙心一也。始释迦文佛以是而传之大▯氏,大▯氏相传之三十三世者,传诸大鉴【六祖諡号大鉴禅师】大鉴传之而益传也。説之者抑亦多端,固有名同而实异者也,固有义多而心一者也。曰血肉心者,曰縁虑心者,曰集起心者,曰坚实心者,若心所之心益多也,是所谓名同而实异者也。曰真如心者,曰生灭心者,曰烦恼心者,曰菩提心者,脩多罗其类此者,殆不可胜数,是所谓义多而心一者也。义有觉,义有不觉;义心有真,心有妄心,皆所以别其正心也。方坛经之所谓心者,亦义之觉,义心之实心也。昔者圣人之将隠也,乃命乎龟氏教外以传法之要意,其人滞迹而忘返,固欲后世者提本而正末也。故湼槃曰:「我有无上正法,悉巳付嘱摩诃迦叶矣。」天之道存乎易,地之道存乎简,圣人之道存乎要。要也者,至妙之谓也。圣人之道以要,则为法界门之枢机,为无量义之所会,为大乘之椎轮。法华岂不曰:「当知是妙法,诸佛之秘要。」华严岂不曰:「以少方便,疾成菩提。」要乎其于圣人之道,利而大矣哉!是故坛经之宗,尊其心要也。心乎若眀,若冥,若空,若灵,若寂,若惺。有物乎?无物乎?谓之一物,固弥于万物;谓之万物,固统于一物。一物犹万物也,万物犹一物也。此谓可思议也,及其不可思,也不可议也。天下谓之▯解,谓之神会,谓之絶待,谓之黙体,谓之冥通,一皆离之遣之,遣之又遣,亦乌能至之?微其果然,独得与夫至人之相似者,孰能谅乎?推而广之,则无往不可也;探而裁之,则无所不当也。施于证性,则所见至亲;施于脩心,则所诣至正,施于崇徳辨惑,则真妄易显;施于出世,则佛道速成;施于救世,则尘劳易歇。此《坛经》之宗,所以旁行天下而不厌。彼谓即心即佛,浅者何其不知量也?以折锥探地而浅地,以屋漏窥天而小天,岂天地之然耶?然百家者,虽苟胜之弗如也。而至人通而贯之,合乎羣经,断可见矣。至人变而通之,非预名字不可测也。故其显説之有伦有义,宻説之无首无尾。天机利者得其深,天机钝者得其浅,可拟乎?可议乎?不得巳,况之则圆顿教也,最上乘也,如来之清净禅也,菩萨藏之正宗也。论者谓之▯学,不亦详乎?天下谓之宗门,不亦宜乎?《坛经》曰:“定慧为本者,趣道之始也。定也者,静也;慧也者,明也。明以观之,静以安之。安其心可以体心也,观其道可以语道也。”一行三昧者,法界一相之谓也。谓万善虽殊,皆正于一行者也。无相为体者,尊大戒也;无念为宗者,尊大定也;无住为本者,尊大慧也。夫戒定慧者,三乘之达道也。夫妙心者,戒定慧之大资也。以一妙心而统乎三法,故曰大也。无相戒者,戒其必正觉也。四▯愿者,愿度度苦也,愿断断集也,愿学学道也,愿成成寂灭也。灭无所灭,故无所不断也;道无所道,故无所不度也。无相懴者,懴非所懴也。三归戒者,归其一也。一也者,三寳之所以出也。説摩诃般若者,谓其心之至中也。般若也者,圣人之方便也,圣人之大智也。固能寂之、明之、权之、实之。天下以其寂可以泯众恶也,天下以其明可以集众善也,天下以其权可以大有为也,天下以其实可以大无为也。至矣哉,般若也!圣人之道,非夫般若不明也不成也;天下之务,非夫般若不宜也不当也。至人之为,以般若振,不亦逺乎?我法为上上根人説者,宜之也。轻物重用则不胜,大方小授则过也。从来黙传分付者,宻説之谓也。宻也者,非不言而闇证也。真而宻之也,不解此法而辄谤毁,谓百刼千生断佛种性者,防天下亡其心也。伟乎《坛经》之作也!其本正,其迹効其因真,其果不谬前圣也,后圣也。如此起之,如此示之,如此复之,浩然沛乎!若大川之注也,若虚空之通也,若日月之明也,若形影之无碍也,若鸿渐之有序也。妙而得之之谓本,推而用之之谓迹。以其非始者始之之谓因,以其非成者成之之谓果。果不异乎因,谓之正果也;因不异乎果,谓之正因也。迹必顾乎本,谓之大用也;本必顾乎迹,谓之大乘也。
译也可以称为经,即是一篇论。在其本经下卷的末尾。】“赞”就是告诫,也就是阐发经义而广泛告诫世人。《坛经》所说的“心”,是至人的用来宣示其心的东西。是什么心呢?就是佛所传的妙心。心多么伟大啊!它资始万物的变化,却始终清净如常;无论凡还是圣、幽还是显,都无处不自在,这难道不是圣人的言语吗?这难道不是阐明凡情吗?昏昧是变化,明是复归。变化和复归虽然不同,而妙心却是同一个。起初释迦文佛以此传给大龟氏,大龟氏相传三十三代,传给大鉴;大鉴又传给后人,并且更加广泛。讲说它的人也许很多,固然有名称相同而实际不同的,也有意义虽多而心体相同的。所谓血肉心、缘虑心、集起心、坚实心,以及“心所”之心等,都是所谓名称相同而实际不同。所谓真如心、生灭心、烦恼心、菩提心,经论中类似的说法多得不可胜数,都是所谓意义虽多而心体相同。意义有觉和不觉,心义有真心和妄心,这些都是用来区别正心的。《坛经》所说的心,正是觉的意义,也就是心义中的实心。从前圣人将要隐没时,便命龟氏在教外传授佛法的要旨;有人拘泥于形迹而忘了返回本源,本来是希望后世之人能提举根本而端正末流。所以《涅槃经》说:“我有无上的正法,已经全部嘱托给摩诃迦叶了。”天的道理在于《易》的简易,地的道理在于简约,圣人的道理在于要旨。所谓要旨,就是极其微妙的意思。圣人的道理以要旨为本,便成为法界门的枢纽,成为无量义的汇聚处,成为大乘的车轮。《法华经》难道不是说:“应当知道,这是妙法,是诸佛的秘密要旨”吗?《华严经》难道不是说:“以少量方便,很快成就菩提”吗?要旨对于圣人的道理,作用利便而意义宏大,岂不是如此吗!所以《坛经》的宗旨,就是尊崇心的要旨。心啊,似明似暗,似空似灵,似寂静似清醒。它究竟是有物还是无物呢?说它是一物,它固然遍及万物;说它是万物,它固然统摄于一物。一物犹如万物,万物犹如一物。这还可以思考、议论;到了不可思考之处,也就不可议论了。天下人称它为玄解、神会、绝待、默体、冥通,却全都把它离弃、遣除,遣除之后又遣除,这样又怎么能够达到它呢?即使它果真如此,独自得到它而与至人相似的人,又有谁能够理解呢?推而广之,便没有什么地方不能施行;探究并裁断它,便没有什么不恰当。用来证悟本性,所见最为亲切;用来修养心性,所达到的最为正当;用来崇尚德行、辨明疑惑,真与妄很容易显现;用来出离世间,佛道可以迅速成就;用来拯救世人,尘世劳苦容易止息。这就是《坛经》的宗旨能够流布天下而不令人厌倦的原因。那些说“即心即佛”的人,见识浅薄,何其不知分寸啊!他们用折断的锥子探测大地,便说大地浅;用屋檐漏孔窥视天空,便说天空狭小,难道天地本来就是这样吗?然而百家之说,即使勉强胜过它,也不如它。至人能够贯通并统摄这些道理,与群经相合,这一点显然可见。至人随时变通运用它,不预先拘定名称,所以不可测度。因此,它明白说出时有条理、有意义,秘密说出时却无头无尾。天资敏锐的人得到它的深意,天资迟钝的人得到它的浅意,能够用通常的标准来比拟、议论吗?不得已姑且比作圆顿教、最上乘、如来的清净禅、菩萨藏的正宗。评论者称它为玄学,不是很详尽吗?天下人称它为宗门,不是很恰当吗?《坛经》说:“以定慧为根本,是趋向道的开始。” 所谓定,就是安静;所谓慧,就是明察。用明察来观察,用安静来安顿。安顿自己的心,便可以体认心;观察它的道,便可以谈论道。”一行三昧,就是法界同一相的意思。也就是说,各种善行虽然不同,都归正于一行。以无相为本体,是尊崇大戒;以无念为宗旨,是尊崇大定;以无住为根本,是尊崇大慧。戒、定、慧,是三乘共同通行的正道。妙心,是戒、定、慧的根本资助。用一个妙心统摄三法,所以称为“大”。无相戒,就是戒除一切,使之必然达到正觉。四弘愿,就是愿使众生得度、解除苦难,愿断除烦恼、断绝烦恼的根源,愿学习佛道、修学佛道,愿成就寂灭、证入寂灭。寂灭中没有可灭之物,所以没有什么不能断除;道中没有固定可说的道,所以没有什么众生不能度化。无相忏,就是忏悔那并无实际可忏之物。三归戒,就是归依唯一的根本;这个“一”,是三宝所由产生的根源。讲说摩诃般若,就是说心的最为中正。般若是圣人的方便,也是圣人的大智慧,确实能够使万物寂静、明察、权变和归于真实。天下人认为,它的寂静能够消除众恶,它的明察能够汇聚众善,它的权变能够大有作为,它的真实能够达到大无为。般若真是达到极致了啊!圣人的道理,没有般若就不能明白、不能成就;天下的事务,没有般若就不能适宜、不能恰当。至人的作为由般若振发出来,意义不是很深远吗?“我的法是为上上根器的人说的”,正是适合这个道理。轻视事物而重视作用,便不能胜任;把宏大的道理用狭小的方式传授,便会过度失当。从来默默传授、交付,所说的就是秘密说法。所谓秘密,并不是不说话而暗自证悟,而是真实地使它隐密。不了解这种法就贸然诽谤,说这样会在百劫千生中断绝佛种,是为了防止天下人丧失自己的心。伟大啊,《坛经》的创作!它的根本端正,它的迹象效法根本;它的因真实,它的果不违背前代圣人和后代圣人。这样兴起它,这样显示它,这样反复阐明它,浩大充沛啊!像大河奔流,像虚空通达,像日月光明,像形与影互不障碍,像鸿雁渐次飞行而有秩序。微妙而得到它,称为本;推行而运用它,称为迹。以本来并非开始的东西使之成为开始,称为因;以本来并非成就的东西使之成为成就,称为果。果不异于因,称为正果;因不异于果,称为正因。迹必定回顾根本,称为大用;根本必定顾念其迹,称为大乘。
乘也者,圣人之喻道也;用也者,圣人之起教也。夫圣人之道,莫至乎心;圣人之教,莫至乎脩调神入道,莫至乎一相止观;轨善成徳莫至乎一行三昧;资一切戒,莫至乎无相;正一切定,莫至乎无念;通一切智,莫至乎无住;生善灭恶,莫至乎无相;戒笃道,推徳莫至乎四▯愿;善观过,莫至乎无相懴;正所趣,莫至乎三归戒;正大体,裁大用,莫至乎大般若;发大信,务大道,莫至乎大志;天下之穷理尽性,莫至乎黙传。欲心无过,莫善乎不谤;定慧为始道之基也。一行三昧,徳之端也;无念之宗,解脱之谓也;无住之本,般若之谓也;无相之体,法身之谓也;无相戒,戒之最也;四▯愿,愿之极也;无相懴,懴之至也;三归戒,真所归也;摩诃智慧,圣凡之大范也。为上上根人説直説也;黙传,传之至也;戒谤,戒之当也。夫妙心者,非脩所成也,非证所明也,本成也,本明也。以迷明者复明,所以证也;以背成者复成,所以脩也。以非脩而脩之,故曰正脩也;以非明而明之,故曰正证也。至人暗然不见其威仪而成徳为行蔼如也;至人頽然若无所持,而道显于天下也。盖以正脩而脩之也,以正证而证之也。于此乃曰:罔脩罔证,罔因罔果,穿凿丛脞,竞为其説谬乎至人之意焉!噫!放戒定慧而必趋乎混茫之空,则吾末如之。何也?甚乎含识溺心,而浮识识与业相乘,循诸向而未始息也。象之形,之人与物偕生,纷然乎天地之间,可胜数邪?得其形于人者,固万万之一耳。人而能觉,几其鲜矣。圣人懐此,虽以名义发之,而天下犹有所不明者也。圣人救此,虽以多方治之,而天下犹有所不醒者也。贤者以智乱,不肖者以愚壅,平平之人以无记惽。及其感物而发,喜之、怒之、哀之、乐之,益蔽者万端。暧然若夜行而不知所至。其承于圣人之言,则计之博之,若防雾而望逺:谓有也,谓无也,谓非有也,谓非无也,谓亦有也,谓亦无也。以不见而却蔽,固终身而不得其审焉。海所以在水也,鱼龙死生在海,而不见乎水。道所以在心也,其人终日説道,而不见乎心。悲夫!心固微妙幽逺,难明难凑,其如此也矣。圣人既隐,天下百世,虽以书传,而莫得其明验。故《坛经》之宗举,乃直示其心,而天下方知即正乎性命也。若排云雾而顿见太清,若登太山而所视廓如也。王氏以方乎世,《书》曰:“齐一变至于鲁,鲁一变至于道。”斯言近之矣。湼槃曰:“始从鹿野苑,终至跋提河,中间五十年,未曽説一字者。”示法非文字也。防以文字而求其所谓也。曰:“依法不依人”,者以法真而人假也。曰:“依义不依语”,者以义实而语假也。曰:“依智而不依识”,者以智至而识妄也。曰:“依了义经不依不了义经”,者以了义经尽理也。而菩萨所谓即是宣説大湼槃者,谓自説与经同也。圣人所谓“四人出世【即四依也】防持正法,应当证知者,应当证知。故至人推本以证其末也。自説与经同,故至人説经如经也。依义、依了义经,故至人显説而合义也、合经也。依法、依智,故至人宻説变之、通之而不苟滞也。示法非文字,故至人之宗尚乎黙传也。圣人如春,淘淘而发之也。至人如秋,濯濯而成之也。圣人命之,而至人効之也。至人固圣人。之门之竒徳殊勲者也。夫至人者,始起于微,自谓不识世俗文字。及其成至也,方一席之説而显道救世,与乎大圣人之云为者,若合符契也。固其▯徳上智,生而知之,将自表其法而示其不识乎?死殆四百年,法流四海而不息。帝王者,圣贤者,更三十世,求其道而益敬。非至乎大圣人之所至,天且厌之久矣,乌能若此也?予固岂尽其道,幸蚊蝱饮海,亦预其味。敢稽首布之,以遗后学者也。
译所谓乘,是圣人用来比喻道的;所谓用,是圣人用来兴起教化的。圣人的道,没有比心更高的;圣人的教,没有比修养、调摄精神而进入道更高的;没有比一相止观更高的。使善行有所轨则、成就德行,没有比一行三昧更高的;资助一切戒,没有比无相更高的;端正一切定,没有比无念更高的;贯通一切智慧,没有比无住更高的;生起善行、消灭恶行,没有比无相更高的;使戒坚定、推行德行,没有比四弘愿更高的;善于观察过失,没有比无相忏更高的;端正所趋向的道路,没有比三归戒更高的;端正根本、裁定大的作用,没有比大般若更高的;发起大的信心、致力于大道,没有比大志更高的;天下人穷尽事理、穷尽本性,没有比默传更高的。想使心不犯过失,没有比不诽谤更好的。定慧是入道之初的根基;一行三昧,是德行的端绪;以无念为宗,是解脱的意思;以无住为本,是般若的意思;以无相为体,是法身的意思;无相戒,是戒中最高的;四弘愿,是愿中极致的;无相忏,是忏悔中最彻底的;三归戒,是真正的归依处;摩诃智慧,是圣人与凡人的大规范。为上上根器的人直截了当地说法,是直说;默传,是传授的最高境界;戒止诽谤,是戒律应有的作用。妙心不是通过修行才形成的,也不是通过证悟才显明的;它本来就已成就,本来就已光明。因为迷失了光明,所以要复归光明,这就是证悟;因为背离了成就,所以要复归成就,这就是修行。由于在本来无需修行之处修行,所以称为正修;由于在本来无需显明之处显明,所以称为正证。至人暗然自处,看不见他的威仪,而成就的德行、作为的表现却蔚然可见;至人颓然自若,仿佛没有什么可以执持,而他的道却显现在天下。这是因为以正修来修行,以正证来证悟。到了这时却说无所谓修、无所谓证、无所谓因、无所谓果,穿凿附会、琐碎纷杂,争相创立这种说法,实在违背至人的本意啊!唉!如果放弃戒、定、慧而必然趋向混茫的空无,那我也不知该怎么办。为什么呢?含识众生沉溺于心,浮动的意识与业力相互乘承,顺着各种趋向而从未停息。万物形体,以及人与物,一同生于天地之间,纷纷扰扰,难道能够数尽吗?其中获得人形的,本来就只是万分之一;成为人而能够觉悟的,更是极少。圣人心怀此理,虽然用名义来阐发,天下仍有不能明白的;圣人救治这种情形,虽然采用多种方法,天下仍有不能醒悟的。贤人被智慧扰乱,不肖之人被愚昧阻塞,平常之人则因无所记忆而昏昧。等到受到外物感触而发作,喜、怒、哀、乐等情绪产生,遮蔽心性的情形就更加多端。昏暗得像夜里行走而不知道要到哪里去。等到接受圣人的言语,便反复计较、广泛推求,仿佛隔着浓雾远望:说它有,说它无,说它不是有,说它不是无,说它也有,说它也无。因为看不见反而更加受蒙蔽,终身也无法得到确切认识。海之所以成为海,是因为水;鱼龙在海中生死,却看不见水。道之所以存在于心,是因为心;有人整天谈论道,却看不见自己的心。可悲啊!心本来就微妙幽深、遥远难明,难以契合,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圣人隐没以后,天下历经百代,虽然还有书籍流传,却没有人能得到它的明证。所以《坛经》的宗旨兴起,便直接指示人的本心,天下这才知道它正是性命的正道。就像排开云雾而突然看见太清之境,又像登上泰山而视野豁然开阔。王氏用来比拟世道,《尚书》说:“齐国一变而达到鲁国的境界,鲁国一变而达到道的境界。”这句话接近事实了。《涅槃经》说:“从鹿野苑开始,到跋提河结束,中间五十年,从未说过一个字。”这是说明佛法并不在文字之中。不要拘泥文字去求它所说的真义。经文说:“依靠法而不依靠人”,是因为法真实而人有虚假。经文说:“依靠义而不依靠语”,是因为义真实而言语有虚假。经文说:“依靠智慧而不依靠识”,是因为智慧达到究竟而识是虚妄。经文说:“依靠了义经而不依靠不了义经”,是因为了义经穷尽了事理。至于菩萨所说的“这就是宣说大涅槃”,是说自己的言说与经义相同。圣人所说的“四人出世【即四依】护持正法,应当亲自证知”,正应当这样理解。所以至人推究根本来证明末流。自己的言说与经义相同,所以至人讲说经义就如同经文本身;依靠义、依靠了义经,所以至人的明说合于义、合于经;依靠法、依靠智慧,所以至人的密说能够变化、通达,而不拘泥停滞;说明佛法不在文字,所以至人的宗旨崇尚默传。圣人如同春天,浩荡地发育万物;至人如同秋天,清肃地使万物成熟。圣人给予命令,至人加以效法。至人本来就是圣人之门中具有奇异德行、特殊功勋的人。至人起初从微末处兴起,自称不认识世俗文字;等到成就为至人,只凭一席话便能显明道理、拯救世人,与大圣人的作为言论竟如符契相合。他本来具有深玄的德行和上等智慧,是生来便知,难道会反过来标榜自己的法,却显示自己不识字吗?他去世将近四百年,佛法流布四海而不止息。帝王、圣贤历经三十代,寻求他的道而更加敬重。若不是达到大圣人所达到的境界,上天也早已厌弃它了,怎么能够像这样长久流传呢?我哪里能够穷尽他的道理,不过像蚊虻饮海一样,也得以分享其中的滋味。谨此叩首陈述,留给后来的学者。
真谛无圣论真谛者,何?极妙絶待之谓也。圣人者,何?神智有为之谓也。有为则以言乎权,絶待则以诣乎实。实之所以全心而泯迹,权之所以摄末而趋本。然则真谛也者,岂容拟议于其间哉?聊试寓言以明其蕴耳。夫真谛者,羣生之元心也,众圣之实际也。如也,非如也,非非如也。隐羣心而不昧,现圣贤而不曜。神明不能测,巧厯不能穷。故经有曰:“第一真谛,无成无得。”言其体而存之,则清净空廓,圣凡泯然;言其照而用之,则弥纶万有,鼓舞羣动。然则体而存之,若其本乎;照而用之,似其末乎?当其心冥于至本也,黙乎清净而絶圣弃智,是亦宜尔。所谓第一义谛,廓然空寂,无有圣人,孰为缪乎?而秦人以为太甚,迳庭不近人情。若无圣人而知无者,谁欤?是亦未谕其微防也。若夫圣凡知觉者,真谛之影响,妄心之攀縁耳。存乎影响,即凝滞于名数;以乎攀縁,则▯惑于分别。是则非圣而圣,而圣人所以大圣无知而知其真知,所以徧知。昔人有问于昔人曰:“云何是第一义谛?”应曰:“廓然无圣。”问者或曰:“对朕者谁?”应曰:“不识。”然斯人也,非昧圣而固不识也,盖不欲人以形言而求乎真谛者也。而问人不悟,乃复云云。刻舟求劔,逺亦逺矣。以指摽月,其指所以在月;以言谕道,其言所以在道。顾言而不顾其道,非知道也;眎指而不眎其月,非识月也。所以至人常妙悟于言象之表,而独得于形骸之外。净名黙尔,而文殊称善;空生以无説而説,天帝以无闻而闻,其不然乎?
镡津集巻三
钦定四库全书镡津集巻四 宋 释契嵩 撰
译真谛无圣论 什么是真谛?就是极其微妙、绝对超越对待的境界。什么是圣人?就是具有神明智慧而有所作为的人。有所作为,便是权宜;绝对超越对待,便是达到真实。真实用来保全心体而泯灭形迹,权宜用来摄取末流而趋向根本。那么真谛,岂能在它中间进行比拟和议论呢?姑且借寓言来阐明其中的意蕴罢了。真谛,是众生的本元之心,是众圣的真实境界。它是“如”,又不是“如”,也不是“非如”。它隐没于众生心中却不昏昧,显现在圣贤身上却不炫耀。神明不能测度,精巧的历数也不能穷尽。所以经中说:“第一真谛,无所谓成就,无所谓所得。”说它的本体而保存它,便清净空旷,圣凡都消融无别;说它的照用,便包罗万有,鼓舞群动。那么,保存其本体,像是根本;发挥其照用,像是末流吗?当心冥合于至极根本时,默然处于清净境界,超越圣智、抛弃智巧,也是应当如此。所谓第一义谛,空旷寂静,没有圣人,谁能说这是错误呢?但秦地人认为这太过分,空疏迂远,不近人情。如果没有圣人,而又知道“无”,那么是谁知道的呢?这也是没有明白其中的微妙意旨。至于凡圣的知觉,不过是真谛的影像,是妄心的攀缘罢了。如果停留在影像上,就会凝滞于名目和数量;凭借攀缘,就会迷惑于分别。这就是未成圣而具有圣性;圣人之所以成为大圣,是因为无所知而知道真实的知,因而无所不知。从前有人问前人:“什么是第一义谛?”回答说:“空旷寂然,没有圣人。”问者又说:“面对我的究竟是谁?”回答说:“不知道。”这个人并不是昧于圣人而确实无知,而是不愿让人凭借形迹和言语去求取真谛。可是发问的人没有领悟,反而又说了一番话。这就像刻舟求剑,实在相距太远了。用手指指示月亮,手指的作用在于指向月亮;用言语说明道理,言语的作用在于指向道。只顾言语而不顾道理,不是真正懂道;只看手指而不看月亮,不是真正认识月亮。所以至人常常在言语形象之外得到妙悟,独自在形骸之外获得真理。净名默然无言,文殊却称善;空生以无言说来言说,天帝以无所听闻来听闻,难道不正是这样吗?《镡津集》第三卷 钦定四库全书 《镡津集》第四卷 宋代 释契嵩撰
皇极论天下同之之谓大公,天下中正之谓皇极。中正所以同万物之心也,非中正所以离万物之心也。离之则天下乱也,同之则天下治也。善为天下者,必先持皇极而致大公也;不善为天下者,必先放皇极而废大公也。是故古之圣人,推皇极于人君者,非他也,欲其治天下也;教皇极于人民者,非他也,欲其天下治也。朝廷国家者,天下之大体也;富贵崇高者,天下之大势也。持之得其道,则体势强;持之失其道,则体势弱。道也者,非他道也,皇极之道也。周之文武,戡削祸乱,恢大王业,富贵崇高而父子相继,卜世之多也,卜年之永也。虽往古来今,未有其过之者也。其功徳声名,昭然赫然,光播于无极,所谓持之得其道者也。及乎夷平庄敬,下堂而致礼诸侯;东迁而苟避戎狄,列国强横而不能制,富贵崇高而不能尊,岌岌乎将坠其先王之鸿业也,所谓持之失其道者也。呜呼!数口之家,五亩之产,而匹夫匹妇尸之,其为人至愚也,其为治至细也。及其操中正而临之,故家人亲之,邻里慕之,其家道之隆,尚可能累世以传于子孙,况乎备天下之大体,乘天下之大势,有可致之资,有易为之势,用皇极而举之,孰有不从而服之?岂不摩肩蹑足而归之?《诗》曰:「淑人君子,正是国人。正是国人,胡不万年!」其斯之谓也。或曰:「皇极何道也?」曰:「天道也,地道也,人道也。」贯三才而一之。曰:「何谓也?」曰:「天道不中正,则日月星辰不明,风雨霜雪不时,五行错缪,万物不生;地道不中正,则山岳丘陵其崩,江河淮渎其凝,草木百实不成,城隍屋庐皆倾;人道不中正,则性情相乱,内作狂妄,外作祸害,自则伤其生,他则伤其人也。」故虽天之高明广大,微皇极,孰为天乎?虽地之博厚无疆,微皇极,孰为地乎?虽人得秀气而灵于万物,微皇极,孰为人乎?故皇极非圣人为之也,盖天地素有。之理也。故人失皇极,而天地之变从之。圣人者,先吾人而得皇极也。故因而推之,以教乎其人也。伊尹曰:「予天民之先觉者也,予将以斯道觉斯民也。」圣人者,其先觉之谓也。故圣人之所以谨于皇极者,其汲汲之于为人也,其忧天下之甚也。何哉?舜禹之后,其世益薄,嚚嚚防防。人孰无过?小者过于其家,大者过于其国,又大者过于其天下。皇极于是振之,乃始推行于九畴。武王得之,以造周之天下。天下既大且久也,所以五福六极者,系一身之皇极也。休征咎徴者,系一国、一天下之皇极也。皇极其可离乎?吁!人莫不举衡石以正金之轻重,引绳墨以正木之曲直。及其所以为身,也为天下国家也,而不知举皇极而正之。是圣贤毫杰之智,反出乎匠氏百工之下。孟子曰:「是不为也,非不能也。」夫古之人君【一作君子】其有为也,举皇极而行之,故不迟疑,不犹豫,不稽于神,不裁于人。虽尧以天下与其人,而天下之人不以非其亲而怨尧。虽禹以天下及其子,而天下之人不以私其亲而怨禹。汤一征自葛始,而天下信之。东面而征,西夷怨;南面而征,北狄怨。曰:「奚为后我?」民望之若大旱之望云霓也。而天下亦不以劳其征伐而怨于汤,盖与天下公也。舜以匹夫而受人天下,周公以天下封其同姓者五十余国。而舜、周公未尝以私已而疑乎天下,而天下亦以舜、周公公于天下也。周有乱臣十人,而其国治;纣有亿兆夷人,而其国亡。何哉?用得中正,故不必多也。用不中正,虽多奚益?曰:何谓用得中正?曰:大才授大事,小才授小事。
译皇极论 天下人都认同,叫作大公;天下都处于中正,叫作皇极。中正,是用来使万物之心归同的;不合中正,就会使万物之心离散。离散,天下就会混乱;归同,天下就会治理。善于治理天下的人,必先持守皇极而达到大公;不善于治理天下的人,必先放弃皇极而废除大公。因此古代圣人把皇极推行于君主,并没有别的原因,是希望君主治理天下;把皇极教给人民,也没有别的原因,是希望天下得到治理。朝廷和国家,是天下的大体;富贵和崇高,是天下的大势。持守得法,大体和大势就强;持守失当,大体和大势就弱。所谓道,不是别的道,就是皇极之道。周代的文王、武王平定、削除祸乱,扩大王业,使富贵崇高得以父子相继,预卜其世代众多、年数长久。自古至今,从没有超过他们的。他们的功德声名,明亮显赫,光辉传播到无穷之处,这就是所谓持守得道。到了夷王、平王、庄王、敬王,降低身份、整肃礼敬,下堂向诸侯行礼;后来向东迁都,只求苟且躲避戎狄,列国强横而不能制服,富贵崇高却不能保持尊严,先王的宏大基业摇摇欲坠,这就是所谓持守失道。唉!只有几口人的家庭,拥有五亩田产,却由一个男子、一个妇女来掌管;这样的人,其为人极其愚昧,其治理极其细微。等到他们把中正之道用于治理家庭,家人就亲近他,邻里就仰慕他;家道兴盛,尚且可能连续几代传给子孙,何况掌握天下的大体、乘用天下的大势,拥有可以成事的资财和容易施行的形势,再运用皇极来举措治理,谁会不顺从、不服从呢?难道不会摩肩接踵地归附他吗?《诗经》说:“善良的人、君子,正是国人的表率;正是国人的表率,为什么不能长寿万年!”说的就是这个道理。有人问:“皇极是什么道?”回答说:“是天道、地道、人道。”它贯通天地人三才而合为一体。又问:“这是什么意思?”回答说:“天道不合中正,日月星辰就不明,风雨霜雪就不按时,五行就会错乱,万物不能生长;地道不合中正,山岳丘陵就会崩塌,江河淮渎就会凝塞,草木和各种果实不能成熟,城郭壕沟、房屋庐舍都会倾覆;人道不合中正,性情就会互相扰乱,内心产生狂妄,外部造成祸害,自己便伤害自己的生命,别人便伤害他人。”所以即使天高明而广大,如果没有皇极,什么才算是天呢?即使大地广博厚重、没有边际,如果没有皇极,什么才算是地呢?即使人得到天地的秀美之气而比万物灵秀,如果没有皇极,什么才算是人呢?所以皇极并不是圣人创造出来的,而是天地本来就有的道理。因此人失去皇极,天地的变化也会随之发生。圣人比我们先得到皇极,所以依据它加以推演,用来教导人们。伊尹说:“我是上天所生民众中的先觉者,我将用这个道理使这些民众觉悟。”圣人,就是所谓先觉者。因此圣人对于皇极之所以谨慎,是因为他们急切地为人民着想,是因为他们极其忧虑天下。为什么呢?舜、禹以后,世道越来越浅薄,愚顽而防备。谁没有过错呢?小的过错发生在家庭,大的过错发生在国家,更大的过错发生在天下。皇极在这时振兴起来,于是开始推行于《洪范》九畴。武王得到它,用来创建周朝的天下。天下既广大又长久,所以五福、六极,关系到一个人的皇极;休征、咎征,关系到一个国家、一个天下的皇极。皇极可以离开吗?唉!人们没有不举起秤砣来校正金属的轻重、牵拉墨线来校正木材的曲直的;可是到了用它来端正自身、端正天下国家时,却不知道举起皇极来加以校正。这使圣贤豪杰的智慧反而落在工匠百工之下。孟子说:“这是不肯做,并不是不能做。”古代的君主【一作“君子”】有所作为时,都是举起皇极来施行,所以不迟疑、不犹豫,不向鬼神求问,也不听凭人的裁断。尧把天下让给那个人,天下人并不因他不是尧的亲属而怨恨尧;禹把天下传给自己的儿子,天下人也不因禹偏爱亲属而怨恨禹。商汤第一次征伐从葛国开始,天下便信服他;他向东征伐,西方夷人怨恨;向南征伐,北方狄人怨恨。他们说:“为什么把我们留到后面?”百姓盼望他,如同大旱时盼望云彩和彩虹。天下人也不因商汤的征伐劳苦而怨恨他,因为他与天下人共同公正地行事。舜以平民身份接受天下,周公把天下分封给同姓者五十多个国家;舜和周公从未因为偏爱自己而对天下有所疑虑,天下人也认为舜、周公对天下公正。周朝有十位治理乱世的大臣,国家便得到治理;纣王有亿兆普通民众,国家却灭亡。为什么呢?任用得合乎中正,所以不必人多;任用不合中正,人多又有什么益处?问:“什么叫任用合乎中正?”答:“大才交付大事,小才交付小事。”
堪大事者,不可以小失弃之;宜小事者,不可以大成托之。《诗》曰:「山有榛,隰有苓。云谁之思?西方美人。彼美人兮,西方之人兮。」盖思周之用人,大小得其宜也。赏罚黜陟者,君人之大权也;号令刑法者,君人之大教也。教不中正,则其民疑权不中正则其势欺曰何谓权与教之中正也曰赏者所以进公也不以苟爱而加厚罚者所以抑私也不以苟恶而増重黜者所以惩其过不以贵贱二其法陟者所以陟其道不以毁誉考其人号命者所以定民不可轻出而屡改刑法者所以约民不可多作而大谨多作大谨则人烦而无恩轻出屡改则人惑而无准以毁誉考其人则爱恶者得以肆其言以贵贱二其法则高明者得以恃其势以苟恶而增重则失在不仁以苟爱而加厚则失在非礼礼者皇极之容也乐者皇极之声也制度者皇极之器也不举其器则井田差赋税乱车服宫室上僣下偪不振其声则人神不和风俗流荡不昭其容则尊卑无别上下相缪夫皇极者不为古而有不为今而无不为尧舜禹汤而长不为桀纣幽厉而消唯在其行之者也行之至所以为帝为王行之未至所以为五霸为诸侯絶而不行所以为亡国得者为圣履者为贤弃而不学者其为小人哉或曰秦汉其于皇极至之乎曰秦亡其国虽不论而皇极断可识矣汉之于皇极观其书则一一可辨槩而语之亦未之至其在王霸之间也或者以为然矣中庸解第一或曰:中庸与《礼记》疑若异焉。夫礼者,所以序等差而纪制度也。中庸者,乃正乎性命之説而巳与诸礼经,不亦异乎?叟从而辨之曰:子岂不知夫中庸乎?夫中庸者,盖礼之极而仁义之原也。礼、乐、刑、政、仁、义、智、信,其八者一于中庸者也。人失于中性,接于物,而喜怒哀惧爱恶生焉,嗜欲发焉。有圣人者,惧其天理将灭而人伦不纪也,故为之礼乐刑政,以节其喜怒哀惧爱恶嗜欲也;为之仁义智信,以广其教道也。为之礼也,有上下内外,使喜者不得苟亲,怒者不得苟踈。为之乐也,有雅正平和之音,以接其气,使喜与嗜欲者不得淫佚。为之刑也,有诛罚迁责,使怒而发恶者不得相凌。为之政也,有赏有罚,使哀者得告,惧者有劝。为之仁也,教其寛厚而容物;为之义也,教其作事必适宜;为之智也,教其疎通而知变;为之信也,教其发言而不欺。故礼乐刑政者,天下之大节也;仁义智信者,天下之大教也。情之发不逾其节,行之修不失其教,则中庸之道庶几乎。夫中庸者,立人之道也。是故君子将有为也,将有行也,必脩中庸然后举也。饮食可絶也,富贵崇高之势可让也,而中庸不可去也。其诚其心者,其修其身者,其正其家者,其治其国者,其明徳于天下者,舍中庸,其何以为也?亡国灭身之人,其必忘中庸故也。《书》曰:「道也者,不可须防离也。可离,非道也。」其此之谓乎?中庸解第二或问曰:“所谓礼乐刑政,天下之大节也;仁义智信,天下之大教也。情之作不逾其节,行之修不失其教,则中庸之道庶几乎?”仆也冥然未达其意,子复为我言之。叟曰:“孺子有志哉,可闻道也。夫教也者,所以推于人也;节也者,所以制于情也。仁义智信举,则人伦有其纪也;礼乐刑政修,则人情得其所也。人不暴其生,人之生理得也;情不乱其性,人之性理正也。则中庸之道存焉。故喜怒哀乐、爱恶嗜欲,其牵人以丧中庸者也;仁义智信、礼乐刑政,其导人以返中庸者也。故曰:仁义智信、礼乐刑政,其八者一于中庸者也。夫中庸也者,不为也,不器也;明于日月而不可睹也,幽于鬼神而不可测也【测或作无】唯君子也,故能以中庸全;唯小人也,故能以中庸变。全之者为善,则无所不至也;变之者为不善,则亦无所不至也。《书》曰:“人皆曰予知,择乎中庸而不能期月守也。”是圣人岂不欲人之终始于中庸而慎其变也?舜以之为人君,而后世称其圣;顔回以之为人臣,而后世称其贤;武王、周公以之为人子,而后世称其孝。中庸者,岂妄乎哉!噫!后世之为人君者、为人臣者、为人之子孙者,而后世不称,非他也,中庸之不修故也。中庸解第三
译能够担当大事的人,不可以因为小的过失就弃置不用;适合办理小事的人,不可以把大事托付给他。《诗经》说:“山上有榛树,低湿处有苓草。想念的是谁?西方的美人。那位美人啊,就是西方的人啊。”大概说的是周朝用人,大小事务都安排得恰当。赏罚、罢黜、升迁,是君主统治人民的大权;号令、刑法,是君主统治人民的大教。教化不合中正,人民就会疑惑;权力运用不合中正,权势就会欺凌。什么叫权力和教化合乎中正?赏赐,是用来提升公正的,不能因为偏爱而随意加厚;惩罚,是用来抑制私欲的,不能因为厌恶而随意加重;罢黜,是用来惩戒过错的,不能因贵贱而使法令有二;升迁,是用来提升德行和道义的,不能根据毁誉来考察人。号令,是用来安定人民的,不可轻易发布而又屡屡更改;刑法,是用来约束人民的,不可频繁制定而又过分严苛。刑法繁多而严苛,人民就烦扰而感受不到恩德;号令轻易发布、屡屡更改,人民就迷惑而没有准则。根据毁誉考察人,爱憎之人便能放纵自己的言论;因贵贱而使法令有二,地位显贵的人便能倚仗势力。因一时厌恶而加重处罚,过失在于不仁;因一时喜爱而加厚赏赐,过失在于违背礼。礼,是皇极的仪容;乐,是皇极的声音;制度,是皇极的器具。不举用这些器具,井田制度就会差错,赋税就会混乱,车服宫室就会出现上僭下逼;不振作这种声音,人与神就不能和谐,风俗就会流荡;不彰明这种仪容,尊卑就没有区别,上下就会错乱。皇极不是因为古代才存在,也不是因为今日就不存在;不会因为尧、舜、禹、汤而长久,也不会因为桀、纣、幽、厉而消亡,只在于实行它的人。实行得极好,就成为帝、成为王;实行得不够,就成为五霸、成为诸侯;断绝而不实行,就成为亡国。得到它的是圣人,践行它的是贤人,抛弃它而不学习的,难道不是小人吗?有人问:“秦、汉对于皇极,达到它了吗?”回答:“秦朝灭亡其国,姑且不论;但皇极是否存在,显然可以看出。至于汉朝对皇极,考察它的书籍,便可以一一辨明;概括地说,也还没有达到,在王道和霸道之间罢了。”有人认为这话是对的。《中庸解》第一 有人说:“《中庸》和《礼记》似乎有所不同。礼,是用来排列等级差别、记载制度的;《中庸》,只是端正性命的学说而已。它和各种礼经不是不同吗?”老者回答并加以辨析说:“你难道不知道什么是中庸吗?中庸,大概是礼的极致,也是仁义的根源。礼、乐、刑、政、仁、义、智、信,这八者都统一于中庸。人失去中正的本性而接触外物,于是喜、怒、哀、惧、爱、恶产生,嗜欲发作。有圣人担心天理将要消灭、人伦将无所纲纪,所以制定礼、乐、刑、政,来节制喜怒哀惧爱恶和嗜欲;制定仁义智信,来推广教化之道。制定礼,使有上下内外的区别,使喜爱者不能苟且亲近,使愤怒者不能苟且疏远;制定乐,设有雅正和平的声音,以调和人的气息,使喜爱和嗜欲不能过度放纵;制定刑,设有诛罚、迁责,使因愤怒而产生恶行的人不能互相凌辱;制定政,有赏有罚,使悲哀者可以申诉,使恐惧者得到劝勉;制定仁,教人宽厚而容纳万物;制定义,教人做事必定合宜;制定智,教人通达事理而知道变化;制定信,教人说话而不欺骗。所以礼、乐、刑、政,是天下的大节;仁、义、智、信,是天下的大教。情感的发作不超越这些节制,行为的修养不违背这些教化,那么中庸之道就差不多可以实现了。中庸,是立身做人的道理。因此君子将要有所作为、有所行动,必定修习中庸然后才行动。饮食可以断绝,富贵崇高的势力可以让弃,而中庸不能舍弃。使心意真诚、修养自身、端正家庭、治理国家、使德行光明于天下,离开中庸,还凭什么能够做到呢?亡国灭身的人,必定是因为忘记了中庸。《尚书》说:“道,是片刻也不可离开的;可以离开的,就不是道。”说的就是这个吧?《中庸解》第二 有人问:“所谓礼、乐、刑、政,是天下的大节;仁、义、智、信,是天下的大教。情感的发生不超过这些节制,行为的修养不失掉这些教化,那么中庸之道就差不多可以实现了吗?”我昏昧无知,未能明白其中的意思,请您再为我讲说。老者说:“孩子有志向啊,可以听闻道理了。所谓教,是用来推行于人的;所谓节,是用来制约情感的。仁义智信得到推行,人伦便有了纲纪;礼乐刑政得到修治,人情便有了适当的归宿。人不暴戾地损害自己的生命,人的生理就得到保全;情感不扰乱本性,人的性理就端正。这样,中庸之道就存在了。所以喜怒哀乐、爱恶嗜欲,是牵引人而使之丧失中庸的;仁义智信、礼乐刑政,是引导人返回中庸的。所以说,仁义智信、礼乐刑政,这八者都统一于中庸。中庸,不是人为造作的,也不是具体器物;它比日月更明亮却看不见,比鬼神更幽深却无法测度。只有君子能够用中庸来保全自己,只有小人能够用中庸来改变自己。保全它而行善,就没有什么善不能达到;改变它而行不善,也没有什么恶不能达到。” 《尚书》说:“人人都说自己有智慧,选择了中庸,却不能守满一个月。”圣人难道不希望人始终守持中庸,并谨慎对待自己的改变吗?舜凭中庸做君主,后世称他为圣人;颜回凭中庸做人臣,后世称他为贤人;武王、周公凭中庸做人子,后世称他们孝顺。中庸难道是虚妄的吗?唉!后世做君主、做臣子、做人的子孙而后世不得称誉,并没有别的原因,就是没有修习中庸。《中庸解》第三
或问《洪范》曰:“皇建其有极。”説者云:“大立其有中者也。”斯则与子所谓中庸之道异乎?同邪?曰:“与夫皇极大同而小异也。同者,以其同趋乎治体也;异者,以其异乎教道也。皇极,教也;中庸,道也。道也者,出万物也,入万物也,故以道为中也。其中庸曰:‘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此不亦出入万物乎?教也者,正万物,直万物也,故以教为中也。其《洪范》曰:‘无偏无陂,遵王之义;无有作好,遵王之道;无有作恶,遵王之路。无偏无党,王道荡荡;无党无偏,王道平平;无反无侧,王道正直。’防其有极,归其有极。此不亦正直万物乎?夫中庸之于《洪范》,其相为表里也,犹人之有乎心焉。人而无心,则曷以形生哉?心而无人,亦曷以施其思虑之为哉?”问曰:“郑氏其解‘天命之谓性’云:‘天命谓天所命生人者也。’是谓性命。木神则仁,金神则义,火神则礼,水神则智,土神则信。考夫郑氏之义,疑若天命生人,其性则从所感而有之也。感乎木神则仁性也,感乎金、水、火、土之神则义、礼、智、信之性也。似非习而得之也。与子所谓仁、义、礼、智、信其于性也,必教而成之,不亦异乎?”幸闻其所以然。叟曰:“快哉子之问!吾尝病郑氏之説不详,而未暇议之。然郑氏者,岂能究乎性命之説耶?夫所谓‘天命之谓性’者,天命则天地之数也,性则性灵也。盖谓人以天地之数而生,合之性灵者也。性乃素有之理也,情感而有之也。圣人以人之性皆有乎恩爱、感激、知别、思虑、狥从之情也,故以其教因而充之:恩爱可以成人也,感激可以成义也,知别可以成礼也,思虑可以成智也,狥从可以成信也。孰有因感而得其性耶?夫物之未形也,则性之与生俱无有也,孰为能感乎?人之既生也,何待感神物而有其性乎?彼金、木、水、火……土,其为物也,无知,孰能谆谆而命其然乎?怪哉,郑子之言也!亦不思之甚矣。如其説,则圣人者何用教为?而或者黙尔然之。中庸解第四或曰:吾尝闻人之性有上下,犹手足焉,不可移也。故孔子曰:「唯上智与下愚不移。」韩子曰:「上焉者,善焉而已矣;下焉者,恶焉而已矣。」孟子曰:「然则犬之性犹牛之性,牛之性犹人之性,而与子之谓性者,疑若无贤不肖也,无人之与畜也,混然为一,不辨其上下焉。而足可加于首,首可置于足,颠之倒之,岂见其不移者也?子何以异于圣贤之説耶?」叟曰:「吾虽与子终日云云,而子犹顽而不晓,将无可奈何乎?子接吾语而不以心通,仍以事责我耶?我虽巧説,亦何以逃于多言之诛乎?」仲尼曰:「唯上智与下愚不移者,盖言人有才不才,其分定矣。才而明者,其为上矣;不才而昧者,其为下矣。岂曰其性有上下哉?」故其先曰:「性相近也,习相逺也。」而上智与下愚不移,次之。苟以性有上下而不移也,则饮食男女之性,唯在于智者,而愚者不得有之。如皆有之,则不可谓其性定于上下也。韩子之言,其取乎仲尼所谓不移者也,不能逺详其义,而辄以善恶定其上下者,岂诚然耶?善恶,情也,非性也。情有善恶,而性无善恶者,何也?性静也,情动也。善恶之形见于动者也。孟子之言:「犬之性犹牛之性,牛之性犹人之性者,」孟氏其指性之所欲也,宜其不同也。吾之所言者性也,彼二子之所言者情也。情则孰不异乎?性则孰不同乎?或曰:「然则犬牛犹人也,众人犹圣贤也,何以见乎众人与圣贤耶?」曰:「子诚不知也。犬牛则犬牛矣,众人则众人矣,圣贤则圣贤矣。夫犬牛所以为犬牛者,犬牛性而不别也。众人之所以为众人者,众人灵而不明也。贤人之所以为贤人者,贤人明而未诚也。圣人之所以为圣人者,则圣人诚且明也。夫诚也者,所谓大诚也【夫或作大或作性】中庸之道也。静与天地同其理,动与四时合其运。是故圣人以之,礼也,则君臣位焉,父子亲焉,兄弟悌焉。男女辨焉,老者有所飬,少者有所教,壮者有所事,弱者有所安。婚娶丧葬,则终始得其宜。天地万物,莫不有其序,以之乐也。朝廷穆穆,天下无忧,阴阳和也,风雨时也。凡有血气之属,莫不昭苏,謌于郊社宗庙,而鬼神来假。以之刑也,则军旅狱讼理,而四夷八蛮畏其威。其民逺罪而迁善。以之政也,则贤者日进,佞者絶去。制度大举,声明文物,可示于后世。仁之则四海安,义之则万物宜,智之则事业举,信之则天下以实应。圣人之以中庸作也,如此。中庸解第五
译有人问《洪范》说:“天子建立了他的皇极。”解释的人说:“大力建立他的中正。”这和您所说的中庸之道不同吗?还是相同呢?”回答:“皇极与中庸,大体相同而小处不同。相同之处,在于都共同趋向于治理天下;不同之处,在于教化之道有所不同。皇极是教,中庸是道。道,是从万物中出来,又进入万物之中,所以以道为中。《中庸》说:‘喜怒哀乐尚未发作,叫作中;发作而都合乎节度,叫作和。中,是天下的大本;和,是天下共同通行的道。达到中和,天地就各安其位。’这不也是出入万物吗?教,是端正万物、使万物正直,所以以教为中。《洪范》说:‘没有偏私,没有邪曲,遵循王道的义;没有偏爱,遵循王道;没有偏恶,遵循王道之路。没有偏私,没有党同,王道广大;没有党同,没有偏私,王道平正;没有反复,没有偏斜,王道正直。’防止偏离皇极,使之归于皇极。这不也是使万物正直吗?中庸对于《洪范》,彼此互为表里,就如同人有内心一样。人如果没有心,凭什么形成形体而生存呢?” “心如果没有人,又凭什么施行思虑和作为呢?”问道:“郑氏解释‘天命之谓性’说:‘天命,是上天所命令人出生的意思。’这是说性命。木神就是仁,金神就是义,火神就是礼,水神就是智,土神就是信。考察郑氏的意思,似乎是说上天命令人出生,人的本性就随着所感应的事物而形成:感应木神便有仁性,感应金、水、火、土之神便有义、礼、智、信之性。这似乎不是通过学习才获得的。可是按照您所说,仁义礼智信对于人的本性,必须通过教化才能成就,这不是不同吗?希望听听其中的道理。”老者说:“你问得好啊!我曾经认为郑氏的说法不够详尽,只是没有空闲议论它。然而郑氏难道能够穷究性命之说吗?所谓‘天命之谓性’,天命就是天地运行的法则,性就是人的性灵。意思是说,人凭天地的法则而生,又与性灵相合。性本来就有一定的道理,情感感发之后才产生具体表现。圣人认为人的本性都具有恩爱、感激、知别、思虑、顺从等情感,所以依循这些情感加以教化、充实:恩爱可以成就仁,感激可以成就义,知别可以成就礼,思虑可以成就智,顺从可以成就信。” 哪里有因感应而获得本性的呢?万物尚未形成时,性和生命都还不存在,谁能够感应呢?人已经出生了,为什么还要等待感应神物才有本性呢?金、木、水、火、土这些东西作为物体本来没有知觉,谁能反复告诫它们、命令它们如此呢?郑先生的话真奇怪啊!也实在是太不加思考了。如果按他的说法,那么圣人还要教化做什么?可是竟有人默默地认为它是对的。《中庸解》第四 有人说:“我曾听说人的本性有上等和下等,犹如手和脚一样,是不可改变的。所以孔子说:‘只有上等智慧的人和下等愚昧的人不可改变。’韩愈说:‘上等的人,不过是行善罢了;下等的人,不过是行恶罢了。’孟子说:‘那么狗的本性如同牛的本性,牛的本性如同人的本性。’可是您所说的本性,似乎没有贤与不肖、没有人与畜的分别,混然成为一体,不辨上下。这样,脚可以放到头上,头可以放到脚下,颠倒来颠倒去,哪里还能看出不可改变的地方呢?您为什么与圣贤的说法不同?”老者说:“我虽然整天向你反复讲说,你仍然顽固而不明白,难道真拿你没有办法吗?你听了我的话却不从心里贯通,仍然拿事情来责问我吗?我即使巧言解释,又怎么逃得过多言的罪责呢?”仲尼说:“只有上等智慧和下等愚昧不可改变”,大概是说人有才与无才,等级已经确定:有才而明达的,属于上等;无才而昏昧的,属于下等。难道是说本性有上下之分吗?所以他先说:“人的本性彼此相近,习染使彼此相距很远。”至于上等智慧和下等愚昧不可改变,是其次说的。如果认为本性有上下而不可改变,那么饮食男女的本性就只有有智慧的人才有,愚昧的人反而不应有了。如果人人都有这些本性,就不能说人的本性已经固定为上下等级。韩愈的话,取自仲尼所说的“不可改变”,只是不能深远详尽地说明其中意义,便贸然用善恶来规定上下等级,难道真是这样吗?善恶属于情感,不属于本性。情感有善恶,而本性没有善恶,这是为什么呢?本性是静的,情感是动的;善恶的形态显现于活动之中。孟子说“狗的本性如同牛的本性,牛的本性如同人的本性”,孟子指的是本性所欲求的东西,当然不应相同。我所说的是本性,他们二位所说的是情感。情感又有谁不相异呢?本性又有谁不相同呢?有人说:“既然如此,那么狗牛和人相同,普通人和圣贤相同,凭什么看出普通人与圣贤的区别呢?”回答:“你实在还不了解。狗牛就是狗牛,普通人就是普通人,圣贤就是圣贤。狗牛之所以成为狗牛,是因为具有狗牛的本性而不能分别。普通人之所以成为普通人,是因为具有灵性却不明达。贤人之所以成为贤人,是因为明达却还没有达到真诚。圣人之所以成为圣人,是因为真诚而且明达。所谓真诚,是所谓大诚【‘大’一作‘性’】,就是中庸之道。” 静时与天地同一规律,动时与四时相合运行。因此圣人用它来行礼,君臣各得其位,父子亲爱,兄弟友悌,男女有别,老年人得到奉养,年少者得到教导,壮年人各有职事,弱小者得到安置。婚嫁、丧葬,始终都合乎适宜。天地万物没有不各有次序的。圣人用它来作乐,于是朝廷庄严和穆,天下没有忧患,阴阳调和,风雨按时;凡有血气的生灵,没有不明朗复苏的,在郊社、宗庙歌唱,鬼神也来降临。圣人用它来施刑,于是军队、诉讼都得到治理,四夷八蛮畏惧它的威势,百姓远离罪恶而迁向善行。圣人用它来施政,于是贤人日益进用,佞人断绝退去;制度大举推行,声名、文物制度足以昭示后世。施行仁,四海安定;施行义,万物各得其宜;施行智,事业得以建立;施行信,天下以真实来回应。圣人用中庸来作为,便是这样。《中庸解》第五
或者再拜而前曰:至哉吾子之言也!而今而后,吾知夫中庸之为至也,天下之至道也。夫天地鬼神无以过也,吾人非中庸则何以生也?敢问中庸可以学欤?曰:是何谓欤?孰不可学也!夫中庸也,非泯黙而无用也。故至顺则变,变则通矣。节者所以制其变也,学者所以行其通也。变而适义,所以为君子;通而失教,所以为小人。故言中庸者,正在乎学也。然则何以学乎?曰:学礼也,学乐也。礼乐修则中庸至矣。礼者所以正视聴也,正举动也,正言语也,防嗜欲也。乐者所以宣噎郁也,和血气也。视聴不邪,举动不乱,言语不妄,嗜欲不作,思虑恬畅,血气和平,而中庸然后仁以安之,义以行之,智以通之,信以守之,而刑与政存乎其间矣。曰:如古之人,其孰能中庸也?而仆愿从其人焉。曰:由书而观之,则舜也,孔子也,其次则顔子也,子思也,武王周公则谓其能以中庸孝也。或曰:尧与禹汤文武周公,岂非圣人耶?其上不至尧,而下不及禹汤文武周公,何谓也?曰:孔子不言,而吾岂敢议焉?曰:孟轲学于子思,其能中庸乎?曰:吾不知也。曰:唐世李翺,其能中庸乎?曰:翺乎,其效中庸者也,能则未闻也。曰:子能中庸乎?曰:吾之不肖,岂敢也!抑亦尝学于吾之道,以中庸几于吾道,故窃而言之,岂敢谓能中庸乎?或曰:仆虽不敏,请事斯语。再拜稽首而退。
镡津集巻四
译那人拜了两拜上前说:“您的话实在达到极致了!从今以后,我知道中庸是最完美的道,是天下最完美的道。天地鬼神都不能超过它,我们人如果没有中庸,又凭什么生存呢?冒昧请问,中庸可以学习吗?”回答:“这是什么意思?哪一样不能学习呢!中庸并不是沉寂无为、毫无作用。所以到了极顺的状态就会发生变化,发生变化就能通达。节制,是用来制约变化的;学习,是用来实行通达的。变化而合乎义,便成为君子;通达却失去教化,便成为小人。所以说中庸,关键正在于学习。那么应当怎样学习呢?回答:学习礼,学习乐。礼乐得到修治,中庸就达到极致。礼,是用来端正视听、端正举止、端正言语、防止嗜欲的;乐,是用来宣泄郁结、调和血气的。视听不邪,举动不乱,言语不妄,嗜欲不发作,思虑恬静通畅,血气和平,这样中庸才能实现;然后用仁使心安定,用义来实行,用智来通达,用信来守持,而刑与政也包含在其中了。问:像古代那些人,谁能够做到中庸?我愿意跟随这样的人。回答:从书籍来看,是舜、孔子;其次是颜子、子思;武王、周公,则可以说他们能以中庸行孝。” 有人说:“尧以及禹、汤、文王、武王、周公,难道不是圣人吗?说他们上比不上尧,下又不及禹、汤、文王、武王、周公,这是什么意思?”回答:“孔子不这样说,我哪里敢议论呢?”又问:“孟轲向子思学习,他能做到中庸吗?”回答:“我不知道。”又问:“唐代的李翱,他能做到中庸吗?”回答:“李翱吗?他是效法中庸的人,至于能否做到,还没有听说。”又问:“您能做到中庸吗?”回答:“以我的不肖,哪里敢说能做到!不过我也曾学习我的道,以中庸接近我的道,所以私下谈论它,哪里敢说自己能做到中庸呢?”那人说:“我虽然不聪敏,请允许我奉行这些话。”拜了两拜,叩首后退下。《镡津集》第四卷
钦定四库全书镡津集巻五宋释契嵩撰论原【初十篇】礼乐礼,王道之始也;乐,王道之终也。非礼无以举行,非乐无以着成。故礼乐者,王道所以倚而生成者也。礼者,因人情而制中。王者因礼而为政,政乃因礼乐而明。效人情莫不厚生,而礼教之养;人情莫不弃死,而礼正之丧;人情莫不有男女,而礼宜之匹【一本作正】人情莫不有亲疎,而礼适之义;人情莫不用喜怒,而礼理之当;人情莫不怀货利,而礼以之节。夫礼举则情称物也,物得理则王政行也。王政行则其人乐而其气和也。乐者,所以接人心而达和气也。宫、商、角、徴、羽五者,乐之音也;金、石、丝、竹、匏、土、革、木八者,乐之噐也。音与噐一主于乐也。音虽合变,非得于乐,则音而已矣。是故王者待乐而纪其成政也,圣人待乐以形其盛徳也。然则何代无乐与?何代无礼与?礼愈烦而政愈隳,乐愈举而时愈乱。盖其所制者,礼之仪也,非得其实也;所作者,乐之声也,非得其本也。夫乐之本者,在乎人和也;礼之实者,在乎物当也。昔有虞氏也,修五礼,故其治独至于无为,防洽动植,而鸠鹊之巢可俯而视;九韶作而鳯凰来格。故孔子曰:「韶尽美矣,又尽善也。」盖言舜修礼得礼之实也,作乐得乐之本也。叔孙通制礼,事礼之仪者也;杜防修乐,举乐之文者也。举文则宜其治之未臻也,事仪则宜乎其政之未淳也。夫礼所以振王道也,乐所以完王徳也。故王者欲逹其道而不极【极或作及】于礼,欲流其徳而不至于乐,虽其至圣无如之何也。人君者,礼乐之所出者也;人民者,礼乐之所适也。所出不以诚,则所适以餙虗;所出不以躬,则所适不相劝。是故礼贵乎上行,乐贵乎下效也。夫宗庙之礼,所以教孝也;朝觐之礼,所以教忠也;享燕之礼,所以教敬也;酢醻之礼,所以教让也;乡饮之礼,所以教序也;讲教之礼,所以教飬也;军旅之礼,所以教和也;婚聘之礼,所以教顺也。斩衰哭泣之礼,所以教哀也。夫教者,教于礼也。礼者,防于政也。政以发乐,乐以发音,音以发义。故圣人治成而作乐也。因音以盛徳也。因宫音之沈重广大,以示其圣;因商音之刚厉,以示其断;因角音之和缓,以示其仁;因徴音之劲急,以示其智;因羽音之柔润,以示其敬。律吕正也,以示其隂阳和也;八风四气顺也,以示其万物遂也。犹恐人之未睹,故舞而象之,欲其见也;恐人之未悉,故诗以言之,欲其知也。感而化之,则移风易俗,存乎是矣。是先王作乐之方者也。大政大政言其大公也。大公之道,在乎天则。君子不苟能也,小人不苟争也。徳裕君,则君之徳裕;臣则臣之。何必苟能?得其生则生之,得其死则死之。何必苟争?世无苟且,则法无所闲也;人无争夺,则兵无所起也。尧舜之所以揖让治也。大公者何?推至诚而与天下同适也。圣人大诚,故其所为【一本无所】则大公也。诚以道,则以道传天下也;诚以正,则以正用其人也;诚为大,则范法乎天地也;诚为小,则察防乎神妙也。故能道成而不私其位也,政成而不有其功也,育万物而不显其仁也,周万物而不遗其智也。故圣人大有为而无累也,大无为而化淳也。诚也者,天道也;公也者,人道也。圣人修天道而以正乎人道也。诚者不见也,公者见也。由所见而审所不见,则圣人之道明矣。尧命四正,其人称也;物所以遂其时焉,民所以得其死生焉。舜命九官、四岳、十二牧,其人当也。故其政亦臻也,教亦显也。尧有子曰朱,舜有子曰均。二子道不足以在位也,乃以天下之贤人也。故授之舜也,授之禹也。盖以天下为公,而天下之人之民,孰为有苟私而争也?狄人未化,而圣人益徳而懐之。故徳者得其政也,政者发其诚也。诚者贯乎天地、人物、鬼神也。是故圣人【圣人或作君子】诚之则五材、四时罔不若也。《易》曰:「中孚,豚鱼吉。」又曰:「鸣鹤在隂,其子和之。」「我有好爵,吾与尔靡之。」故尧舜之政治所以简也,用人所以当也。政简则无烦法也,用当则无妄官也。示五刑所以持民之过失而不章也,修五礼所以正人之恭敬而不怠也。政之大至所以帝也,治之大公所以让也。推帝于太上者,品治道而所以劝也;归让于大徳者,辨时宜而所以教也。后政不至,谓之帝可乎?治不公,谓之禅让可乎?大公之化熄,而人甚苟私,智以计校,欺愚以气力争。当是时也,以帝者化不可也,以帝者让,亦不可也。故曰:贼帝道者,自秦始也;乱让徳者,自汉始也。至政
译钦定四库全书 《镡津集》卷五,宋代释契嵩撰,《论原》〔前十篇〕。礼乐。礼,是王道的开始;乐,是王道的完成。没有礼,就无法推行政事;没有乐,就无法彰显成就。所以,礼乐是王道赖以建立并使天下生成发展的东西。礼,是依据人的情性制定适中的规范。君王依据礼来施政,政事便因礼乐而彰明。体察人的情性,没有不重视生养的,所以礼用教化来培养它;人的情性没有不厌弃死亡的,所以礼用丧礼来端正它;人的情性没有不涉及男女关系的,所以礼用婚姻来使其合宜〔一本作“正”〕;人的情性没有不分亲疏的,所以礼用义来调适它;人的情性没有不用喜怒的,所以礼用义理来使之合宜;人的情性没有不贪恋财货利益的,所以礼用来节制它。礼一旦确立,人的情性就能同外物相称;外物得到适当的处理,王政就能推行。王政推行,人民就会快乐,社会风气就会和谐。乐,是用来沟通人心、通达和气的。宫、商、角、徵、羽五者,是乐的声调;金、石、丝、竹、匏、土、革、木八者,是乐的器具。声调和器具都归属于乐。声调即使能够合于各种变化,如果没有获得乐的实质,也不过是声音罢了。因此,君王要借助乐来记载政事的成就,圣人要借助乐来表现盛大的德行。然而这样说来,哪个朝代没有乐?哪个朝代没有礼?礼越繁琐,政事越败坏;乐越盛行,时局反而越混乱。大概他们所制定的,只是礼的仪式,并没有得到礼的实质;所创作的,只是乐的声调,并没有得到乐的根本。乐的根本,在于人心和谐;礼的实质,在于处理事物恰当。从前有虞氏修明五礼,所以他的治理独自达到了无为而治的境界,连动物和植物都得到和谐安宁,甚至可以俯身看见鸠鹊的巢;《九韶》奏起,凤凰也来临。因此孔子说:“《韶》乐尽善尽美。”这是说舜修明礼而获得了礼的实质,创作乐而获得了乐的根本。叔孙通制定礼,是从事礼的仪式;杜防修治乐,是兴举乐的文饰。只兴举文饰,那么他的治理未能达到最高境界是理所当然的;只从事仪式,那么他的政事未能淳厚也是理所当然的。礼是用来振兴王道的,乐是用来完成人君德行的。所以君王想要通达自己的道却不达到礼,想要流布自己的德却不达到乐,即使是最圣明的人也无可奈何。君王,是礼乐的发出者;人民,是礼乐所施及的对象。发出礼乐却不真诚,所施及的地方就只会用虚饰来应付;发出礼乐却不亲身实行,所施及的地方就不会彼此劝勉。因此,礼贵在上位者先行,乐贵在下位者效法。宗庙之礼,是用来教人尽孝的;朝觐之礼,是用来教人尽忠的。宴享之礼,是用来教人恭敬的;酬酢之礼,是用来教人谦让的;乡饮酒之礼,是用来教人遵守长幼次序的;讲学施教之礼,是用来教人养育修身的;军旅之礼,是用来教人和睦的;婚聘之礼,是用来教人顺从的;斩衰哭泣之礼,是用来教人表达哀痛的。所谓教化,就是在礼中施教;礼,就是用来防止政事偏失的。政事发动乐,乐发动声调,声调表达义理。所以圣人在治理成功之后才制作乐,并借助声调来彰显盛德。借宫调的沉重广大,表现圣人的深厚广大;借商调的刚劲严厉,表现圣人的果断;借角调的和缓,表现圣人的仁爱;借徵调的强劲急切,表现圣人的智慧;借羽调的柔和润泽,表现圣人的恭敬。律吕调正,表示阴阳和谐;八风四时顺畅,表示万物顺利生长。还担心人们没有亲眼看见,所以用舞蹈来象征这些道理,使人能够看见;担心人们没有完全明白,所以用诗歌来说明,使人能够知道。受到感化而改变,就能移风易俗,关键就在这里。这就是先王制作乐的途径。大政。“大政”说的是大公。大公的道理,在于遵循天理。君子不苟且求取才能表现,小人不苟且争夺地位。君主德行充裕,君主就实行君主之道;臣下守为臣之道,臣下就实行臣下之道。何必苟且逞能?得到生存条件,就让他生存;应当死亡,就让他死亡。何必苟且争夺?世上没有苟且之事,法令就没有空隙可钻;人们没有争夺,战争就不会兴起。这就是尧、舜以谦让治理天下的原因。什么叫大公?就是把最真诚的心推行开来,同天下人共同走向正道。圣人极其真诚,所以他的作为〔一本无“所”字〕就是大公。以道为真诚,就把道传给天下;以正为真诚,就用正道任用人才;以大为真诚,就以天地为法式;以小为真诚,就能细察神妙幽微之处。所以他能够使道完成,却不私自占有自己的职位;使政事完成,却不据有自己的功劳;养育万物,却不夸耀自己的仁德;周遍照料万物,却不显露自己的智慧。因此,圣人有大作为而无所牵累,大有为最终达到无为而使教化淳厚。真诚,是天道;公正,是人道。圣人修养天道,并以此端正人道。真诚本身不可直接看见,公正却可以看见。由可见的事物审察不可见的真诚,圣人的道就明白了。尧任命四位正官,他们都是适当的人才;万物因此顺应时令,百姓因此获得生死安顿。舜任命九官、四岳、十二牧,所用的人都很适当。因此他的政事也达到了很高的境界,教化也显著了。尧有儿子名朱,舜有儿子名均。这两个儿子的德行不足以居于君位,于是把天下授给天下的贤人。所以尧把天下授给舜,舜把天下授给禹。因为他们把天下看作公有之物,天下的人民谁会苟且私占、争夺它呢?狄人尚未受到教化,圣人仍然增长德行并怀柔他们。因此,德行就是获得政权的根据,政权就是发扬真诚的手段。真诚贯通天地、人物和鬼神。所以圣人若能真诚行事,五材、四时没有不顺遂的。《易》说:“中孚,豚鱼吉。”又说:“鸣鹤在阴处,它的子和应它。”“我有美好的爵位,我愿同你共享。”所以尧、舜的政治之所以简约,是因为用人恰当。政事简约,就不需要繁琐的法令;用人恰当,就没有妄设的官职。展示五刑,是为了约束人民的过失而不张扬刑罚;修明五礼,是为了端正人的恭敬而不使其怠慢。政事达到最高境界,所以被称为帝;治理极其大公,所以实行禅让。把帝位推尊给最上古的圣王,是品评治道并用来劝勉后世;把禅让归于大德,是辨明时势与适宜,并用来施教。后世政事达不到这样的程度,还可以称为帝吗?治理不公,还可以称为禅让吗?大公的教化熄灭后,人们更加苟且私利,用智谋相互算计,用气力欺凌弱者、彼此争夺。在这种时候,不能用帝王时代的教化来感化,也不能实行帝王时代的禅让。所以说:损害帝道,是从秦开始的;扰乱禅让之德,是从汉开始的。至政。
至政者,言其至义也。天下以义举,则政有所伸也【政或作正】邪有所抑也,善有所劝也,恶有所沮也。爱恶是非,其事万端,有所决也。夫权可以扶义,其权虽重,必行也。义可以行权,其义虽轻,必举也。权不以义防,甚之则终贼义;不以权扶,失之则必乱。故古之擅大政者,必有其权也。操大柄者,必济其政也。汤、武运大权,其所以扶斯义也。周昭、徐偃亡大权,故斯义所以愆也。义也者,何域大中而与天下同适者也。适之得其所,天下谓之有道也;适之非其所,天下谓之无道也。圣人建厥中,以正天下之所适也。其世变而人甚苟,私大则私其国,次则私其家,小则私其身。协义者少也,反义者多也。而后圣惧其争且乱也,示有刑,非苟暴也;示有兵,非苟杀也。欲驱人而趋其义者也。在势者与人不义,众得以而去之;与众不义,官得以而治之。是故禹、汤、文、武、周公,此五圣人者,谨大政,故不苟擅大权也。行大权,故不苟让大位也。征有扈也,放夏桀也,殛葛也,伐纣也,摄天下,诛管、蔡也,以家传天下,而天下之人从而服之而不有怨也。盖其政至矣。故逸诗曰:「唐棣之华,偏其反而。岂不尔思?室是逺而。」
书曰:「刑期于无刑,民协于中,时乃功懋哉。」君子以是,不亦慎政而重权乎?迨其政之敝也,人因之而作势;其权之敝也,人资之以为乱。谓政者名在而实亡也,谓权者任枉【枉或作竒】而忘正也。夷王下堂而交诸侯,可谓政之不足也。隠公苟让千乘之国,可谓权之不足也。齐桓公以伯自夸,可谓权之始邪也。周平王以王自降,可谓政之始防也。夫政之于权,犹量之有槩也;权之于政,犹衡之从石也。得其人则正之也,非其人则欺之也。故道也者,待人而隆也。孰曰时乎?赏罚赏罚公,王道振也;赏罚私,王道熄也。圣王欲其道行,故理其公私也。赏罚以正善恶,公也;赏罚以资喜怒,私也。公之所以同天下也,私之所以异天下也。天下同之,其道不亦兴乎?天下异之,其道不亦寝乎?赏罚者,天下之大中也,冝与天下共之也。王政者,所以正善恶也。天下之善不可不赏也,天下之恶不可不罚也。赏罚中,所以为政也。赏也者,近乎恩也;罚也者,近乎威也。孰有喜而不欲推其恩耶?怒而不欲加其威耶?故曰:非至公髙明之人,不可授之以赏罚之权也。传曰:可与适道,未可与权,盖慎之至也。《洪范》曰:无有作好,遵王之道;无有作恶,遵王之路。盖戒之深也。周之季,非无赏罚也,盖赏罚出其私也。出于私,所以致天下之乱也。以私赏,则恩归乎私者也;以私罚,则威在乎私者也。威以驱众,众必随之;恶以懐众,众必效之。
译“至政”说的是最完善的义。天下以义举事,正道就有所伸张,邪恶就有所抑制,善行就有所劝勉,恶行就有所阻止。爱与憎、是与非,事情有千万种,都要有所裁决。权力可以扶助义,权力即使很重,也必须施行;义可以运用权力,义即使看似轻微,也必须举扬。权力若不以义来防止,发展到极端就终会损害义;义若没有权力扶助,失去权力就一定会导致混乱。所以古代掌握重大政权的人,一定拥有相应的权力;掌握国家大权的人,一定要用它来成就政事。汤、武运用大权,是为了扶助这种义。周昭王、徐偃王丧失大权,所以这种义因此受到损害。义是什么?就是把天下置于最大的中正之中,同天下共同走向正道。走向正道而得到适当位置,天下就说它有道;走向正道却不得其所,天下就说它无道。圣人建立中正,以端正天下所走的方向。时代变化而人们更加苟且自私,私心大了就私有其国,其次私有其家,最小则只顾自身。赞同义的人少,违背义的人多。于是后来的圣人担心他们争斗并造成混乱,设置刑罚,并不是苟且残暴;设置军队,并不是苟且杀戮,而是想驱使人们走向正义。掌握权势的人若与众人不义,众人便可以共同去除他;掌管众人的官吏若与众人不义,官府便可以依法治理他。所以禹、汤、文王、武王、周公这五位圣人,谨慎对待重大政事,所以不苟且专擅大权;实行大权,所以不苟且谦让大位。征讨有扈氏,放逐夏桀,诛杀葛伯,讨伐纣王,代行天下政权,诛杀管叔、蔡叔,把天下传给自己的家族,而天下人仍然跟随并服从他们,并没有怨恨。这大概就是政事达到了最高境界。因此逸诗说:“唐棣花开,枝叶反复摇曳。难道我不思念你吗?只是你的居室相隔遥远。” 《尚书》说:“刑罚的目的在于达到不再使用刑罚,人民都归于中正,这才是功业盛大啊。” 君子由此看来,难道不应该谨慎对待政事、重视权力吗?等到政事衰败,人们便借此制造权势;权力衰败,人们便凭借它制造祸乱。这就是说,政事徒有名义而实际已经灭亡;所谓权力,是任用邪曲而忘记正道。夷王走下朝堂同诸侯交往,可以说是政权不足;隐公苟且谦让千乘之国,可以说是权力不足。齐桓公以霸主自夸,可以说是诸侯权力开始兴起;周平王自降王者身份,可以说是王政开始防微杜渐。政事对于权力,好比量器有刻度;权力对于政事,好比秤依靠砝码。用对了人,就能使政事端正;用错了人,就会被人欺骗。所以,道是要依靠人来兴盛的。谁能说这只是时势造成的呢?赏罚。赏罚公正,王道就振兴;赏罚偏私,王道就熄灭。圣王希望王道推行,所以治理赏罚中的公与私。用赏罚来端正善恶,是公正;用赏罚来满足个人喜怒,是偏私。公正是使天下同心的原因,偏私是使天下离异的原因。天下同心,王道难道不会兴盛吗?天下离异,王道难道不会衰落吗?赏罚,是天下最大的中正,应当同天下共同实行。王政,就是用来端正善恶的。天下的善行不可不赏,天下的恶行不可不罚;赏罚适中,才是施行政事。赏近似恩惠,罚近似威势。谁有喜悦而不想推施恩惠?谁有愤怒而不想施加威势?所以说,不是至为公正、见识高明的人,不能把赏罚的权力交给他。《左传》说:“可以同他一道走正道,却未必可以同他一起权衡变通。”这大概是慎重到了极点。《洪范》说:“不要自作好恶,要遵循王的正道;不要自作善恶,要遵循王的道路。”这大概是深切的告诫。周朝末年,并不是没有赏罚,而是赏罚出于私心。出于私心,所以导致天下混乱。以私心行赏,恩惠就归于私党;以私心行罚,威势就掌握在私党手中。用威势驱使众人,众人必然跟随他;用恶行笼络众人,众人必然效法他。众人没有固定的心志,总是随
众人无常心,与利害而推移。其利则苟附也,害则苟免也,择之正伪,其亦寡矣。古人譬之牛马,唯娄委巳者也,柔焉媚之,与众为之,不可沮也。夫赏罚者,先王行道之大权也。欲道之行,则不可俾赏罚之权须防在私也。小私以之,则渎是刑也;大私以之,则渎是兵也。渎兵则征伐出于诸侯,自是始也;渎刑则政令出于大夫,自是始也。故《春秋》诸侯专征而《春秋》罪之;《春秋》诸侯专封而《春秋》罪之,盖不与其诸侯之赏罚也。《春秋》之大夫专取而《春秋》罪之;《春秋》之大夫专与而《春秋》罪之,盖不与其大夫之赏罚也。《春秋》者,所以示王者之赏罚也。子曰:「罪我者,其惟《春秋》乎?」圣人冒罪而作《春秋》,所以惧后世之赏罚者也。教化礼义者,教之所存也。习尚者,化之所效也。非所存,则其教不至也。非所效,则其化不正也。是故,善教者必持厥礼义也。慎化者必防其习尚也。天下不可无教也。百姓不可不化也。为天下百姓上者,教化其可亡乎?教化,风也。民,飞物也。风其髙下,则物从之浮沉也。圣人虑人之流恶而不返,故谨于教化者也。夫教者,生于官政也。化者,成于民俗也。礼义者,示于朝廷国家而见于天下也。《诗》曰:「周道如砥,其直如矢。君子所履,小人所视。其所生,犹气脉也。所成,犹四体也。人欲豫其四体而不理其气脉者,未之有也。所生者正,则所成者端也。所视者修,则所见者治也。」是故,古之在官政者,必先修礼义以正其已,而后推诸其人焉。人之未从也,必自揣其教之未造耶?则加修以劝之。又未之从也,此其淫风邪俗者也。始可以举法以惩其犯礼违义者也。《汤诰》曰:「其尔万方有罪,在予一人。」故诛一罪而人明,举一令而人从。此所谓教修于上而人化于下也。后世则不尔也。不治所教,而欲其所化,也可乎?政不正而责人违义,教不中而责人犯礼,是亦惑矣。礼也者,中也。义也者,正也。上不中正,而下必欺邪焉。教化之感,盖其势之自然也。犹影响之从形声也。谚曰:「形端影直,响顺声和【上二句似文倒】及其不直也,不顺也,责形声邪,责影响邪?是故,君子入国观其俗尚,而后议其政治也。刑法问曰:「在古法寛刑省,而民之过奸者庸寡;后世法谨刑繁,而民之过奸者满多。斯何故尔?」曰:「古之以刑法者,存其本,故民过者鲜也;后之以刑法者,存其末,故民过者多也。」曰:「何谓本末乎?」曰:「政教者,其本也;刑法者,其末也。苟轻本而重末也,与夫洒油救焚,用之虽甚,而其焚愈炽,何由熄哉?」或曰:「仆也故不识政教之所以为本者也,幸吾子尽言之。
译着利害而改变。对自己有利,就苟且依附;对自己有害,就苟且逃避;至于辨别正邪,能够做到的就很少了。古人把这种人比作牛马,只听从屡屡驱使自己的人;柔顺地讨好他们,同众人一起做事,便无法阻止了。赏罚,是先王推行王道的大权。想要王道推行,就不能让赏罚的权力长期陷于私心。小人用它,就会亵渎刑法;大人物用它,就会亵渎军权。军权被亵渎,征伐便从诸侯手中发出,自此开始;刑法被亵渎,政令便从大夫手中发出,自此开始。所以《春秋》记载诸侯擅自征伐,并加以谴责;记载诸侯擅自封赏,也加以谴责,因为《春秋》不承认诸侯有权行使赏罚。《春秋》记载大夫擅自夺取,也加以谴责;记载大夫擅自给予,也加以谴责,因为《春秋》不承认大夫有权行使赏罚。《春秋》就是用来显示王者赏罚的典籍。孔子说:“给我定罪的,大概只有《春秋》吧!”圣人冒着获罪的风险作《春秋》,是为了使后世慎重对待赏罚。教化。礼义,是教化赖以存在的内容;习俗风尚,是教化所产生的效果。没有礼义这一内容,教化就不能达到;没有良好风尚这一效果,教化就不会端正。因此,善于施教的人一定把持礼义;慎重对待教化的人一定防止不良习俗。天下不能没有教化,百姓不能不受感化。居于天下百姓之上的人,难道可以废弃教化吗?教化如同风,人民如同飞动的物体。风向高低变化,万物就随之浮沉。圣人担心人们流于邪恶而不能回头,所以谨慎对待教化。教,是由官府政事产生的;化,是由民间习俗形成的。礼义,要在朝廷国家中显示出来,并让天下看见。《诗》说:“周道平坦如砥石,正直如箭。君子所践行,小人所观看。”礼义的产生,好比人体的气脉;礼义的成效,好比人的四肢。一个人想使四肢舒适,却不调理气脉,从来没有这样的事。所产生的正,所形成的就端正;所观看的修明,所看见的就有秩序。因此,古代掌管政事的官员,一定先修明礼义以端正自己,然后把它推行到人民身上。人民还不服从,就应当反省自己的教化是否尚未达到;于是更加修明教化来劝导他们。仍然不服从,这就是淫靡的风气和邪僻的习俗。这时才可以施行法令,惩罚那些违犯礼义的人。《汤诰》说:“你们四方有罪,都归在我一人身上。”所以诛罚一个罪人而使众人明白,发布一条法令而使众人服从。这就是所说的上面修明教化,下面人民受到感化。后世却不是这样。不治理自己所施行的教化,却希望人民受到感化,这可以吗?政事不端正,却责备人民违背义;教化不适中,却责备人民违反礼,这也是迷惑。礼,就是中正;义,就是正直。上面不能中正端直,下面必然欺诈邪僻。教化的感应,大概是形势自然造成的,好比影子跟随形体、回声跟随声音。谚语说:“形体端正,影子就直;声音和顺,回声就和谐。”〔上两句似乎文句倒置〕到了形体不直、声音不和的时候,是责怪形体和声音,还是责怪影子和回声呢?所以君子进入一个国家,要先观察它的风俗习尚,然后再议论它的政事。刑法。有人问:“古代法令宽缓、刑罚简省,人民犯过失、作奸犯科的反而很少;后世法令严密、刑罚繁多,人民犯过失、作奸犯科的却很多。这是什么原因呢?”回答说:“古代施行刑法,保存的是根本,所以人民犯过失的少;后世施行刑法,保存的是末节,所以人民犯过失的多。”问:“什么叫本末呢?”回答说:“政事和教化,是根本;刑法,是末节。假如轻视根本而重视末节,就好比泼油救火,用得越多,火烧得越旺,怎么能够熄灭呢?”有人说:“我确实不明白政事和教化为什么是根本,希望您把它完全说给我听。”回答说:“人的善恶,难道是天生本性如此吗?是外物使他改变而形
」曰:「人之善恶,岂其性之素尔?是物移之而然也。故开之利则喜焉,推之害则怒焉。是故圣人知其如是也,制田里以通其安所生飬,致庠塾以导其相为孝悌,泽梁交通,教其不相争利,闗讥市平,教其不相欺负,十一之赋,教其效私奉公。为之礼以节其哀乐之情,为之乐以正其遗风旧俗,号令以定其言,刑法以防其失。不幸有一坐法当刑,而圣人犹求诸已,曰:『使民如此,盖朕教之未至,政之未修,而寛之不以刑。』
译成的。所以给他利益,他就高兴;加给他祸害,他就愤怒。因此圣人知道人情如此,便制定田地里居,使人民能够安定地谋生养息;设置庠序学校,引导他们彼此尽孝尽悌;开放水泽、桥梁和道路,教他们不要互相争夺利益;在关卡和市场实行公平,教他们不要互相欺骗侵害;实行十一之赋,教他们把私有所得奉献给公家。为他们制定礼来节制哀乐之情,制定乐来端正流传下来的风气旧俗,用号令来确定言语行为,用刑法来防止过失。不幸有人犯了一项罪,依法应当受刑,圣人仍然反省自己,说:‘使人民变成这样,大概是我的教化没有达到,政事没有修明,因此应当宽免,不以刑罚处置。’”
为禹南狩至苍梧,视其市以罪杀人,泣而下车问之左右曰:『若罪人也不顺而至,然君王何以伤之?』禹曰:「尧舜之人,皆以尧舜心为其心,今朕为君而人自其心,是以痛之也。」文王之时,有虞芮两国争封而讼于文王,文王词而释之,既而曰:「政之不明,使其然也,而笃务政,虞芮由是息讼。」夫人情孰不爱好而憎恶,贪生而惧伤?苟同有以得安乐其生,得和同其族类,得遂性,人得美称,岂肯恝然不相从而为之也?虽夷貊之人,必不能如此之不变也。斯古圣人之所以力推于教化者也。故古之人鲜过者,善其俗者也,盖其政教之致也。政教致,故无所用其刑法者矣。君子不得巳而用之,非专之也。孔子曰:「道之以徳,齐之以礼,有耻且格;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故曰:「刑也者,成也。」上古一切而成之者也。刑不预章,故民不知法;民不知法,则无所生其讼端。有虞氏知其后世益薄,惧吏巧法苟陈,故制五刑于其书,曰:「流宥五刑,鞭作官刑,扑作教刑,金作赎刑,▯灾肆赦,怙终贼刑。」后世其徳益衰,而书其刑名不可胜数,刑愈繁而民愈恶,盖其本末倒持故也。逮韩非、申子、商鞅辈,苟作惨酷之刑,秦人用之,未终世而其国灭亡,不暇。然若甫侯之刑,鄼侯之法,以至公而持,尚可以救一世之敝。奈何又后之俗吏,侥幸文法,从其心以浅深刑罚,从其情以轻重。夫法者,先王所以务禁奸也;及其敝也,为奸。刑者,先王所以制沮暴也;及其敝也,为暴。非特为暴,亦所以引人生暴;非特为奸,亦所以引人生奸。是故君子之论刑法者,重其本而不重其末也。或曰:「子之言可谓迂矣,非适时变也。如子之论,宜古而非宜于今也。今之民滋恶,非刑法不能治;古之民尚淳,必教化而可劝。苟尚以教化于今世,则狱犴益丰,而杀人者罔间。」曰:「子诚通于时而乃塞于道也。谓时则古犹今也,谓道则善犹恶也。古之民淳,盖得其道也;今之民伪,盖失其道也。予患道徳之不修,不患其民之不速化;患政教之不臻,不患其民之不淳。」《诗》曰:「伐柯伐柯,其则不逺。执柯以伐柯,睨而视之,犹以为逺。」言道之不逺,可修而至之也。孔子曰:「徳之流行,速于置邮而传命。」言政教化民之疾也。汉文帝修渊黙,为之政务于寛厚,耻语人之过失,化行而世无告讦之俗,命张释之为廷尉,欲其持法甚轻,于是刑罚大省,嵗卒断狱四百,天下有刑错之风。唐太宗平世祸乱,欲以文治天下,引房乔、杜如晦诸儒辅相,力行王道,天下遂大治。贞观三十年,民家外戸不闭,岭表行旅而不裹粮,嵗卒断狱不过三十人,肆之还家,而其人应期毕至。当是时也,天下亦几乎刑错之风。然汉、唐二世各接乎秦、隋旧俗,其民也,岂唯雅善乎?而其教治之如此也,岂非在其道而不在其时乎?古语曰:「治天下,顾其力行何如。」耳,或人黙然再拜而去。公私公道者,▯众也;私道者,自蹈也。公私者,殊出而共趋也。所谓共趋者,趋乎义也。公不以义裁【裁或作材】则无以同天下;私不以义处,则无以保厥躬。义也者,二道之阛阓也。公私之所以翕张也。是故君子,言乎公则专乎公道也;言乎私则全乎私道也。不叛公而资私,不效私而乱公。故率人而人从,守已而已得。《诗》曰:“岂不怀归,王事靡盬,我心伤悲。”盖言其得公道也。“王事靡盬,不能蓻稷黍。”盖言其失私道也。“彼君子兮,不素飡兮。”盖言其不以私而冒公也。“雨我公田,遂及我私。”盖言其不以公而忘私也。方周衰而私道强也。其诸侯也,专征;其大夫也,专政;厥礼乐祭祀也,颠倒不伦。二百余年,尨戎大乱而不沮。《春秋》作,故正之。公道逮乎秦氏,振试商君之法,而公道复强也。天下困其赋,百姓毙其刑。秦不改,世寻亦亡矣。然公道不必强也,私道不必弱也,正而巳矣。《王制》:“十一之赋,井田则八家九百畆。”泽梁不禁,闗讥不征,罪人不孥。老吾老以及人之老,防吾防以及人之防。此乃公私之钧也。夫公私也者,存乎大也,则国家朝廷之谓公也;百姓编戸之谓私也。存乎小也,众人之谓公也;一身之谓私也。苟得义焉,虽其小者亦可尊也;苟不义焉,虽其大者亦可卑也。汉之孝文,以千金而罢露防,可谓防私也;以一弄臣而沮法,可谓妨公也。唐之太宗,方议太子投力,而曰“拜之尔舅与尔”,可谓蔽公而耀私也。蔺相如之不校防颇,可谓尊公而卑私也。管夷吾之三归反坫,可谓尊私而卑公也。舅犯,可谓始公也;荀息,可谓终公也;王莽,可谓蔑公也,蔑私也。▯错请削,可谓苟公也;平津示俭,可谓苟私也;
译禹南巡至苍梧时,看到集市上有人因罪被杀,便哭着下车,问身边的人说:“这是有罪之人,因为不顺从而走到这一步,然而君王为什么还要为他悲伤?”禹说:“尧、舜时代的人民,都把尧、舜的心当作自己的心;如今我作为君主,人民却各自只按自己的心意行事,所以我为此悲痛。”文王时,虞、芮两国因争夺田界而到文王处诉讼,文王用言辞劝解,使他们放弃争端,随后说:“是政事不明,才使他们这样;于是虞、芮专心致力于修明政事,从此停止了诉讼。”人的情性,谁不喜爱美好而憎恶丑恶,贪恋生存而害怕受伤?假如能够共同得到安乐地生活,使同族和谐相处,使人的本性得到充分发展,使人获得美好的声誉,难道他们肯漠然不相从、不去实行吗?即使是夷人、貊人,也必定不能永远不改变。这就是古代圣人竭力推行教化的原因。所以古代人民很少犯过失,是因为他们的风俗良善,大概是政事教化所造成的。政事教化达到极致,就没有什么需要使用刑法的了。君子不得已而使用刑法,并不是专门依靠它。孔子说:“用道德引导他们,用礼制约束他们,他们会有羞耻心并且归于正道;用政令引导他们,用刑罚约束他们,人民只求免罪而没有羞耻心。”所以说:“刑,是使人有所成就。”上古时代,圣人用一切教化手段使人完成德行。刑罚没有预先公开彰明,所以人民不知道法律;人民不知道法律,就无从产生争讼的端绪。有虞氏知道后世德行会日益衰薄,担心官吏巧妙地歪曲法律、苟且陈列罪状,所以在典籍中制定五刑,说:“流放可以宽赦五刑,鞭刑作为官府之刑,扑刑作为教化之刑,缴纳金钱作为赎罪之刑,▯灾肆赦,怙终贼刑。”后世德行更加衰败,记载的刑名多得数不清;刑罚越繁多,人民越邪恶,大概是因为把根本和末节的位置颠倒了。到了韩非、申子、商鞅一类人,苟且制定残酷刑罚,秦国采用它们,不到一代国家就灭亡了,甚至来不及挽救。然而像甫侯的刑法、鄼侯的法令,如果以至公之心来掌持,尚且可以挽救一代的弊病。为什么后世又有庸俗的官吏,侥幸依附文法,按照自己的心意决定刑罚的深浅,按照自己的私情决定刑罚的轻重呢?法律,是先王用来务求禁止奸邪的;等到它发生弊病,反而成了作奸的工具。刑罚,是先王用来制止和阻遏暴行的;等到它发生弊病,反而成了施暴的工具。不仅会用来施暴,也会引导人产生暴行;不仅会用来作奸,也会引导人产生奸邪。因此君子谈论刑法,总是重视它的根本,而不重视它的末节。有人说:“您的话可以说很迂阔了,不适合时势变化。照您的说法,只适合古代,不适合今天。如今的人民更加邪恶,不靠刑法就无法治理;古代人民还淳朴,只要施行教化就可以劝善。假如今天仍然崇尚教化,那么监狱案件就会更加增多,杀人者将没有空闲了。”回答说:“您确实通晓时势,却反而闭塞于道理。说时势,古代和今天相同;说道理,善仍然是善,恶仍然是恶。古代人民淳朴,是因为得到了正道;今天人民虚伪,是因为失去了正道。我担心的是道德没有修明,不担心人民不能迅速受到感化;担心的是政事教化没有达到,不担心人民不淳朴。”《诗》说:“砍伐斧柄啊砍伐斧柄,取法就在眼前。拿着斧柄去砍另一根斧柄,斜着眼看它,仍然觉得相距遥远。”这是说正道并不遥远,只要修治就可以达到。孔子说:“德行流行开来,比驿站传递命令还快。”这是说政事教化感化人民非常迅速。汉文帝修养深沉静默,施政务求宽厚,以谈论人的过失为耻,教化推行之后,社会上没有互相告发攻击的风气;他任命张释之为廷尉,希望他持法极其宽平,于是刑罚大为减少,每年最终审决的案件只有四百件,天下出现刑罚废置的风气。唐太宗平定世间祸乱,想用文治治理天下,任用房乔、杜如晦等儒者辅佐,努力推行王道,天下于是大治。贞观三十年,百姓家中的外门都不用关闭,岭表一带的旅客出行甚至不用携带粮食;每年最终审决的案件不过三十人,释放他们回家,他们都按期全部到达。在那个时候,天下也几乎出现了刑罚废置的风气。然而汉、唐两代都承接了秦、隋的旧俗,难道那里的人民只是因为本来雅正善良吗?而他们的教化治理能够达到如此程度,难道不是在于是否合乎正道,而不在于时代本身吗?古语说:“治理天下,只看实际努力实行得怎样。”那人默然拜了两拜便离去了。公私。公道,是引导众人;私道,是自己践行。公与私,虽然出发点不同,却共同趋向一个方向。所谓共同趋向,就是趋向义。公事若不以义裁断〔“裁”或作“材”〕,就无法使天下同心;私事若不以义处置,就无法保全自身。义,是公道和私道之间的通道,也是公私收拢与张开的准则。因此君子谈公事,就专守公道;谈私事,就完整遵循私道。不背离公道来助长私利,不效法私心来扰乱公道。所以率领别人,别人就会跟从;守住自身,自身就能有所成就。《诗》说:“难道我不想归去吗?王事没有止息,我心中悲伤。”这是说他得到了公道。“王事没有止息,不能种植黍稷。”这是说他失去了私道。“那位君子啊,不白白享受俸禄。”这是说他不因私利而冒犯公道。“雨水降到我的公田,也延及我的私田。”这是说他不因公事而忘记私事。周朝衰微时,私道强盛。诸侯擅自征伐,大夫擅自掌政,礼乐祭祀颠倒混乱、不合伦常。二百多年间,夷狄大乱而不能遏止。《春秋》于是作成,用来纠正这些弊病。公道到了秦氏时,秦振兴并试行商君之法,公道又变得强盛。然而天下困于赋税,百姓死于刑罚。秦国没有改变这种做法,世道很快也就灭亡了。然而公道不一定非要强盛,私道也不一定非要衰弱,关键只在于是否端正罢了。《王制》说:“实行十一之赋;井田制度下,八家共有九百亩田。”水泽和山林不禁绝,关卡盘查不征税,罪人的家属不连坐。敬爱自己的老人,并把这种敬爱推及别人的老人;爱护自己的孩子,并把这种爱护推及别人的孩子。这就是公私均衡。所谓公私,就大的方面说,国家朝廷是公,百姓编户是私;就小的方面说,众人是公,自身一人是私。只要合乎义,即使是小的事也值得尊重;如果不合乎义,即使是大的事也可以鄙弃。汉孝文帝用千金废止露台,可以说是防止私欲;却因为一个受宠幸的弄臣而阻挠法律,可以说是妨害公道。唐太宗正在商议太子投掷武力之事,却说“你去拜见你的舅舅和你”,可以说是蒙蔽公道而炫耀私情。蔺相如不计较廉颇,可以说是尊重公道而贬抑私怨。管夷吾有三归反坫,可以说是尊重私欲而贬抑公道。舅犯,可以说是最初就以公为重;荀息,可以说是最终以公为重;王莽,可以说是蔑视公道,也蔑视私道。▯错请求削藩,可以说是苟且以公为名;平津侯表现俭朴,可以说是苟且以私为名。
霍光以其寳不讨贼,可谓不纯公也;公仪休袪其葵织,可谓纯公也;曽子寇去而反武城,可谓不苟公也;子路结缨而死,可谓不苟私也;顔真卿以害其死,可谓不用私而屈公也,东夏绮甪四生者,可谓以公而屈私也。黔娄、严君平,可谓安其私也。鲁连、叚干木,可谓不以公而渝其私也。呜呼!公乎,私乎?大也,小也?其在物也,岂不昭昭乎?岂自昧而欺其中乎?
论信人道信之端也。人无信,虽道何以教乎?道推信所以行也,信导道所以逹也。君子务道,是故谨于信也。君之信存乎政也,父之信存乎亲也,师友之信存乎法也。政惑则民无所信也,亲欺则子无所信也,法失则宦学无所信也。故善为政者,正号令而其民不敢违也;善为亲者,正防爱而其子不敢疑也;善为法者,正学行而其徒不敢不敬也。君子正信也,小人苟信也。正信故久行而不违其道也,苟信故乆与而必失其义也。小人不信天命也,君子不信不义也。不信天命故妄求而多过也,不信不义故无妄而自裕也。然则正小人之信,莫若发乎君子之道也;奉君子之信,莫若免乎小人之过也。甚乎后世之无信也?然非人之无信也,其所以为信者不足信故也。表逹路者堠书也,表人民者教令也。堠书惑则逹路者所以迷南北也,教令失则人民者所以欺上下也。汤武者有教而天下禀也,有誓而天下从也,是亦其所表端也。为后世者出令而自惑,行事而自欺,説道而自反,若是则是示无信于其民也,于其子也,于其徒也,其为无信不亦宜乎?恐世失诚,尧舜所以谨信也;恐世失信,汤武所以诰誓也;恐世失诰誓,春秋所以谨盟约也;恐世失盟约,诸侯所以交质子也。然盟愈谨而渝愈数,质愈重而乱愈甚。故曰:诸侯苟信而非信,三王推信而招信,五帝懐信而大信。大信故不令而人自化也,推信故有令而人自从也,无信故虽令而人不敬也。不令者其化诚也,有令者其教正也,虽令者其政乱也。武王伐纣,八百诸侯不期而防于孟津,武王以大义信于天下而天下不忍不从也。唐太宗肆当刑之人以期,而其人应期皆至,太宗以大刑信于天下而天下不敢不服也。可信而不信,不智也;不可信而信,不祥也。信可信,信诚也;信不可信,信佞也。信佞危之也,信诚安之也。君子之信,安危之所系,可不慎乎?君子信人之言,而不揣人之情也;小人揣人之情,而不信人之言也。説命物皆在命,不知命则事失其所也。故人贵尽理而造命。命也者,天人之交也。故曰:有天命焉,有人命焉。天命者,天之所钟也;人命者,人之所授也。夫天也者,三极之始也。圣人重其始,故总曰天命。天命至矣,人命必矣。至之虽幽明,其有效也;必之虽贵贱,其有定也。贵贱有定,故不可曲求于天也。曲求于天,则废乎人道也。幽明有效,故不可苟恃乎人也。苟恃乎人,则逆乎天道也。是故古之人有所为者,不敢欺天命也;有所守者,不敢越人命也。何谓天道乎?天道适顺者也。何谓人道乎?人道修教者也。故古之人徳合天道而天命属之,徳臻人道而人命安之。《春秋》先春而次王,此圣人显王者之尊天命也。以正次王,此圣人明文王法天而合乎天道也。故得天命者,谓之正统也;废人道者,谓之乱伦也。曰正统,曷详哉?吾子书云也。曰:昔者民阨洪水,天下病之。禹以勤劳援天下于既溺,功徳合乎天而天命归之,故谓正綂。有夏之末也,民不胜其虐,天下苦之。以汤至仁而天命归之,故为人统也。殷之末也,如夏,文王以至徳怀民,故天命将归而武王承之,故为天统也。秦也,隋也,而人苦其敝。汉、唐始以寛仁振五季伪乱也。吾宋以神武平,故天命皆归焉。曰:天事幽也,莫可闻见接,而谓天命也。曷以明之耶?曰:人心归其徳,而五行七政顺其时者也。此舜、禹、汤、武之所以享天下也。《防誓》曰:「天视自我民视,天聴自我民聴。」此所以明天命也。异乎后世,则推图防符瑞谓得其天命也;用五行相胜谓得其徳也。五胜则几乎厌胜也;符瑞则几乎神竒也。魏季南北杂然称制,而互谓自得天命也。而以兵相凌,四海之内毙民如弃芥。夫天命者,因人心而安人也。是则人心归其徳乎?五行七政顺其时乎?虽曰奉天之命,其实安天之命者也。后世不仁而弃徳,始异者之致。之也,坐其罪,故不容于刑。天命者,大命也;人命者,禀天而成形,亦大命也。交大命者,贵以正气。防防之,不得其正也,虽成其人,非善人也;虽成其形,非美形也。故天也,常乘正而命人;故人也,常持正而乗天。如君,非得其忠,不可推命于其下;臣,非有其职,不可禀命于其上。父命其子,必待孝子;奉父命,必须恭。天人之道也,古之所谓正统也者,谓以一正而通天下也。统之不正,则天下何以通乎?后之不及乎古者多矣,岂天命之未至乎正也哉?皇问
译霍光因为自己的珍宝而不讨伐叛贼,可以说没有做到纯粹为公;公仪休辞去葵菜、停止织布,可以说是纯粹为公;曾子听说寇盗离去便返回武城,可以说并非苟且为公;子路系好帽带而死,可以说并非苟且为私;颜真卿因为受害而死,可以说没有采用私情,却使公义受屈;东园公、夏黄公、绮里季、甪里先生四人,可以说是为了公义而使私情受屈。黔娄、严君平,可以说是安于自己的私道。鲁仲连、段干木,可以说不因公道而改变自己的私守。唉!究竟是公,还是私?是大的,还是小的?它在万事万物之中,难道不清清楚楚吗?难道是自己蒙蔽而欺骗内心吗?论信。信,是人道的开端。人没有信,即使有道,又凭什么教化呢?道借助信来推行,信借助道来引导和通达。君子致力于道,所以谨慎对待信。君主的信,体现在政事上;父亲的信,体现在亲爱上;老师朋友的信,体现在法度上。政事迷乱,百姓就无所相信;亲爱而欺骗,子女就无所相信;法度失误,官吏和学生就无所相信。因此善于施政的人,端正号令,人民就不敢违背;善于做父亲的人,端正防范和慈爱,子女就不敢怀疑;善于守法的人,端正学习和行为,门徒就不敢不敬。君子所守的是正信,小人所守的是苟信。正信能够长久实行而不违背正道;苟信虽然可以维持一时,却必然丧失义理。小人不相信天命,君子不相信不义之事。小人不信天命,所以妄求而多有过失;君子不信不义,所以没有妄求而自然宽裕。那么,端正小人的信,最好的办法莫过于从君子的道开始;遵奉君子的信,最好的办法莫过于避免小人的过失。后世没有信,难道不是很严重吗?但并不是人本身没有信,而是他们所当作信的东西不值得相信。标明通行道路的是驿站文书,标明人民行为方向的是教令。驿站文书迷乱,通行道路的人就会因此迷失南北;教令失误,人民就会因此欺骗上下。汤、武有教令,天下人便承受它;有誓言,天下人便跟从它,这也是他们树立表率的地方。后世的人发布命令却先使自己迷惑,行事却先欺骗自己,宣说道理却又反过来违背;像这样,就是向人民、子女和门徒显示自己没有信用,出现不信用的结果不也很适宜吗?担心世道失去真诚,所以尧、舜慎重对待信;担心世道失去信用,所以汤、武发布诰命和誓言;担心世道失去诰命和誓言,所以《春秋》慎重记载盟约;担心世道失去盟约,所以诸侯互相交换人质。然而盟约越慎重,违背它的次数越多;人质越重要,祸乱反而越严重。所以说:诸侯只是苟且取信,并不是真正的信;三王推行诚信,因而招来诚信;五帝怀抱诚信,于是形成最大的诚信。诚信达到极点,不发布命令人民也会自行受到感化;推行诚信,所以虽有命令人民也会自行服从;没有诚信,所以即使发布命令人民也不敬畏。不发布命令,是因为教化真诚;发布命令,是因为教化端正;虽然发布命令,人民仍不服,是因为政事混乱。武王讨伐纣王,八百诸侯没有约定却会集于孟津,是因为武王以大义取得天下人的信任,天下人不忍心不服从。唐太宗把应当受刑的人释放,约定期限让他们返回,他们都按期到达,是因为太宗以严明的刑法取得天下人的信任,天下人不敢不服从。对于可以相信的人却不相信,是不明智;对于不可以相信的人却相信,是不祥。该相信的却相信,这是诚实的信;不该相信的却相信,这是奸佞的信。相信奸佞会带来危险,相信诚实会带来安定。君子的信关系到安危,难道可以不慎重吗?君子相信别人所说的话,却不揣测别人的私情;小人揣测别人的私情,却不相信别人所说的话。说命。万物都处在命运之中,不知道命运,行事就会失去应有的位置。所以人贵在穷尽事理而造就自己的命运。命,是天与人的交会。因此说:有天命,也有人命。天命,是上天所聚集赋予的;人命,是人所承受的。天,是三极的开始。圣人重视这个开始,所以总称为天命。天命达到极致,人命也有其确定性。天命虽然有幽隐和显明,却都有其效验;人命虽然有贵贱,却都有其定分。贵贱有定,所以不能用曲邪的方式向上天强求;用曲邪的方式求天,就会废弃人道。幽明都有效验,所以也不能苟且依赖人;苟且依赖人,就会违背天道。因此古人有所作为时,不敢欺骗天命;有所守持时,不敢越过人命。什么叫天道?天道就是使事物适宜而顺遂。什么叫人道?人道就是修明教化。因此古人的德行符合天道,天命就归属他;德行达到人道,人的命运就得到安定。《春秋》先记春,再记王,这是圣人彰显王者尊重天命;以正统次于王,是圣人说明文王效法天而符合天道。所以得到天命的,称为正统;废弃人道的,称为乱伦。有人问:所谓正统,详细说来是怎样呢?您的书中这样说:从前人民遭受洪水之困,天下都为此忧患。禹辛勤劳苦,在天下已经被淹没之后拯救天下,功德符合天意,天命归于他,所以称为正统。夏朝末年,人民不能忍受它的暴虐,天下都以此为苦。汤以极高的仁德而使天命归于自己,所以成为人统。殷朝末年同夏朝一样,文王以最高的德行怀柔人民,所以天命将归于他,而武王承受了天命,所以成为天统。秦、隋时代,人民苦于它们的弊政;汉、唐起初以宽厚仁慈振救五代的虚伪混乱。我们宋朝以神武平定天下,所以天命都归于它。有人问:天的事情幽微,无法听见、看见或接触,却称作天命,凭什么来说明它呢?回答说:人民的心归向他的德行,五行七政顺应时令,这就是明证。这是舜、禹、汤、武享有天下的原因。《泰誓》说:“上天所看,来自人民所看;上天所听,来自人民所听。”这就是说明天命。后世却不同,他们推求图谶、符瑞,认为这样就是得到天命;用五行相胜,认为这样就是得到德行。五行相胜几乎成了厌胜之术,符瑞几乎成了神异之说。魏朝末年和南北朝纷纷称制,彼此都说自己得到天命,却用兵互相凌辱,四海之内杀害人民如同丢弃草芥。所谓天命,是顺应人心而使人民安定。这样说来,是人民的心归向他的德行,五行七政顺应时令吗?即使说是奉行天命,实际上也是使天命得到安定。后世不仁而抛弃德行,才导致种种异常。那些人因为所犯的罪而获罪,所以不能逃脱刑罚。天命,是大的命;人命,是禀受天命而形成形体,也同样是大的命。使天命与人命相交会,贵在持守正气。若防范、阻隔它而不得其正,即使形成了人,也不是善人;即使形成了形体,也不是美好的形体。因此上天总是乘着正道而赋予人命;人也总是持守正道而承受天命。比如君主,如果没有忠诚之德,就不能把命令推行到臣下;臣子如果没有相应职位,就不能承受君上的命令。父亲命令儿子,也必须面对孝子;儿子奉行父亲的命令,必须恭敬。这就是天人之道。古人所谓正统,就是以一种正道贯通天下。正统不正,天下凭什么贯通呢?后世不及古代的地方很多,难道是天命尚未到达正统吗?皇问。
或者问曰:「今称皇者而不列其道,真学士固疑之而罔辩。虽然,百家杂出,君子谓非所信也。是果有然是果无邪?吾子至学不谬,圣人必能引决,为我明之也。」曰:「是何云乎?皇道岂无有耶?特乃不见耳。夫皇道者,简大无为,不可得而言之也。渊渊黙黙,合体乎元极。元也者,四徳之冠也,五始之本也。体而存之,圣人之所以化也;推而作之,圣人之所以教也。教也者,五帝之谓也;化也者,三皇之谓也。善推教化,则皇帝之道皎如也。古语云:「徳合元者皇,徳合天者帝,与仁义合者王【仁或作人】孰曰皇无道真乎?曰:「如此也。」孔子盍推而广之,而祖述则何独尊乎尧舜文武而巳矣?曰:「夫圣人之云为者,必以其时之所宜也。苟非其宜,虽尧舜必不能徒为也。故曰孔子圣之时者也,言其能以时为而为之也。昔者孔子处周之衰世,因酌后世之时,必也益薄且伪,因不称以简大之道化,是故推至乎礼乐政刑者也,盖以合乎后世之时为治之宜也。然礼乐大造,莫造乎尧舜者也;刑政大备,莫备乎文武者也。此孔子所以推尊乎尧舜文武者也。故皇道者,圣人存而不推也;王道者,圣人推而不让也。」《易》曰:「包牺氏没,神农氏作,尧舜垂衣裳而天下治。」此圣人现皇道而存之者也。《礼》曰:「大道之行也,与三代之英,丘未之逮也,而有志焉。」此圣人叹皇道而不得行之也。适有赢粮而趋于行者,不审其所以徃而趋于行也,苐以路岐相争,斯虽愚夫亦笑其不知道也。与乎今之学者所以辩,何以异哉?老子、庄生亦颇论皇道,而学士尝以为圣人之书杂其所出而鄙之,此亦非详也。夫皇道也,以《易》言之,则文王、周公其先徳也。彼老荘也,又何能始之乎?曰:「孔氏云:「伏牺、神农、皇帝之书,谓之三坟,言大道也;少昊、颛帝、髙辛、唐、虞之书,谓之五典,言常道也。」今子也而论皇帝而安见其所谓大道常道者耶?曰:彼孔氏者,以迹其教化而目之也。吾本其道真而言之也。教化,迹也;道,本体也。窥迹则宜其有大有常,极本则皇与帝者宜一。孔氏可谓见其徼者也,乌足以知道渊耶?或者晓然而作。
镡津集巻五
译有人问:“如今称说皇者,却不列举皇道,真正的学者本来就对此疑惑而无法辨明。虽然如此,百家纷纷出现,君子认为其中有些不值得相信。这究竟是有皇道,还是没有皇道呢?您的学问极其高深而不谬误,圣人一定能够引导我作出判断,请为我说明。”回答说:“这是什么话?皇道难道会没有吗?只是看不见罢了。皇道简约广大而无为,不能用语言完全说明。它深远沉静,合于元极的本体。元,是四德之首,是五始的根本。体察并保存它,是圣人施行感化的方法;推行并发挥它,是圣人施行教化的方法。教化,是五帝的特点;感化,是三皇的特点。善于推行教化和感化,皇帝之道就清楚了。古语说:‘德行符合元的称皇,德行符合天的称帝,与仁义相合的称王。’〔“仁”或作“人”〕谁说皇者果真没有道呢?”有人说:“是这样。”又问:“孔子为什么不推演并推广皇道,遵循古代而述作,却只尊崇尧、舜、文王、武王呢?”回答说:“圣人的言行,一定依据当时所适宜的事情。假如不合时宜,即使尧、舜也不能只是徒然去做。所以说孔子是圣人中最能合乎时宜的,意思是他能够依据时势应当做什么就去做什么。” 从前孔子处在周朝衰败的时代,考虑到后世的时势必定会更加浅薄虚伪,因此不称说简约广大、无为而治的道化,而是推重礼乐、政事和刑法,大概因为这符合后世时代的需要,适合用来治理。然而礼乐的伟大创造,没有超过尧、舜的;刑政的完备,没有超过文王、武王的。这就是孔子推尊尧、舜、文王、武王的原因。因此,皇道是圣人保存而不推行的;王道是圣人推行而不谦让的。《易》说:“包牺氏去世,神农氏兴起;尧、舜垂衣拱手而天下得到治理。”这是圣人显现皇道并保存皇道。《礼记》说:“大道流行的时代,以及夏、商、周三代英杰的时代,我孔丘没有赶上,但心中有志于此。”这是圣人感叹皇道而不能实行。恰好有一个背着粮食赶路的人,却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管向前赶路;只是因为在岔路口争论方向,即使愚夫也会笑他不知道道路。如今的学者争论皇道,和这有什么不同呢?老子、庄生也颇为论述皇道,而学者曾经认为圣人之书夹杂了他们的言论,因而鄙视它们,这也不是周详的看法。皇道若用《易》来说明,那么文王、周公就是它先前的德行体现。老子、庄生又怎么能够成为皇道的开端呢?有人说:“孔氏说:‘伏羲、神农、黄帝的书,称为《三坟》,讲的是大道;少昊、颛顼、高辛、唐、虞的书,称为《五典》,讲的是常道。’如今您谈论皇帝,又怎么知道他们所说的大道、常道呢?”回答说:“孔氏是根据教化的迹象来命名它们的。我是推究道的本体真实来谈论它。教化,是外在的迹象;道,是根本本体。只看迹象,自然适合说有大、有常;推究本体根源,则皇与帝应当是相同的。孔氏可以说只看见了道的边际,哪里足以知道道的深渊呢?”那人恍然明白,起身而作。《镡津集》卷五。
钦定四库全书镡津集巻六宋释契嵩撰论原【次前十篇】问兵客以论兵问,而叟愀然曰:“何是问之相属也?叟野人也,安知兵乎?”客曰:“谓子其学兼儒,儒之道具扵文武,兵也者,武之效也。不知兵,孰谓之道?”曰:“道也者,何?真兵亦仁义而已矣。”客不达,且引去。叟介然谓席人曰:“兵者,刑也,发于仁而主于义也。发于仁,以仁而悯乱也;主于义,以义而止暴也。以义而止暴,故相正而不相乱;以仁而悯乱,故图生而不图杀。是故五帝之兵,谓之正刑;三王之兵,谓之义征。义征举而天下莫不懐也,正刑行而天下莫不顺也。炎帝之后不逞,而轩辕氏陈于涿鹿,兵未接而其人已服。共工氏封豕其民,而颛帝伐之,亦未战而遂服。汤东面而征,西夷怨;南面而征,北狄怨。曰:‘奚为后我?’民望之若大旱之望云霓也。纣为无道,而武王征之,至于孟津,不诰而诸侯防。纣有亿兆夷人,不用于商而用于周。周衰而兵道一变,所谓仁义者遂妄矣,乃发于暴而至于诈。强国以兵横,大国以兵骄,忿国以兵乱,贪国以兵侵。齐始胜于楚,而齐后负于晋;晋始胜齐,而晋复负于秦。迭兴迭亡,类乎博塞之为玩。夫兵逆事也,无已则君子用之。是故圣人尚徳而不尚兵,所以明兵者不可专造天下也。谷梁子曰:‘被甲婴胄,非所以兴国也,则以诛暴乱也。’文中子曰:‘亡国战兵,霸国战智,王国战仁义,帝国战徳,皇国战无为。’圣王无以尚,可以仁义为故,曰仁义而已矣。孤虚诈力之兵,而君子不与,吾其与乎?”席人咨嗟曰:“未之闻也。”罗拜而罢。评让世所谓让者,宜有轻重,而学者混一而论之,于礼无别,则后世何以取法乎?若夫天子以其天下让,诸侯以其国让,卿大夫以爵位让,士庶以名利让,是皆有所以而让之者也。其所以让之得其正,则其礼可取也;所以让之不得其正,则其礼何所取乎?夫让也,有以时而让者,有以义而让者,有以名而让者,有以势而让者,有以苟而让者。以时让者仁,以义让者劝,以名让者矫,以势让者穷,以苟让者乱。鲁之隠公,其苟让者也;汉之孝平,其势让者也;吴季札、曹子臧,其名让者也;太伯、伯夷,其义让者也;尧、舜,其时让者也。尧之时,大同,其时可让,故逊于贤而天下戴其仁也。故曰:以时让者仁。禹之世,浸异其时,不可让于人,故其子承之,而天下亦戴其仁也。太伯、伯夷,以贤相推,而其义可让也,让之足以劝百世,故曰:以义让者劝。季札、子▯,当列国相争,而父子交残,乃以让名奋,所以矫激其时也,故曰:以名让者矫。汉之孝平,廹于强臣之势,而其身穷困殆不能振,遂以其天下让,故曰:以势让者穷。鲁之隐公,不以正让,非其人而苟去之,卒至乎滛乱,故曰:以苟让者乱。孟子曰:「天与贤则与贤,天与子则与子。」荀子曰:「尧舜禅让【或作擅字,依荀子文也,此乃专擅意也,在理当作擅与禅契】是不然也,天子势位至尊,无敌于天下者,夫有谁与让矣?扬子曰:「允哲尧擅舜之重,则不轻于由矣。」韩子曰:「尧舜之传贤也,欲天下得所也。」然四子皆不达乎圣贤之时也,其言孰为详乎?如尧非其时,则岂肯以天下让于他人乎?使禹得尧之时,而天下岂及其子乎?所谓尧、舜、禹,其奋于万世之上者,正以其时而为之者也。尧、舜、禹,其圣之时者也。呜呼!后世者,其人自私甚乎?禹之时也,而传授者不能本禹曰:「吾慕尧舜为之禅让」,是亦妄矣,其知时乎?问霸问者曰:「君子称王或不称霸,谓霸执权,谓王脩信也。而霸孰谓无信邪?固疑其道也。幸吾子辩之,使桓文之事皆悉也。」曰:「王尚徳,覇尚功。夫王有权,王者以权而行徳也;覇有权,霸者以权而取功也。取功,故其权未必不私也;行徳,故其权未必不公也。故公者为权,而私者为诈也。王有信,诚信也;霸有信,假信也。假信,故愈久而愈渝;诚信,故愈久而愈信。齐桓公方防诸侯,自北杏底幽,十一主盟,而诸侯皆顺其信存也;及城縁陵,而诸侯皆散,其信渝也。晋文公其战克楚践土之盟,以功自髙,遂召天王,其章诈也。是故君子称之,称其当时之功也;不称者【或无者字】恶其诈且不诚也。《诗》称:「投我以木▯,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善罚之功也。子曰:「管仲之器小哉!」卑霸之道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镡津集》卷六,宋代释契嵩撰,《论原》〔继前十篇〕。问兵。客人以用兵之道相问,老人忧愁地说:“为什么接连来问这个问题?我是乡野之人,哪里知道用兵呢?”客人说:“听说您的学问兼通儒术,儒家的道具备文治和武功;兵,是武功的功效。不知道用兵,谁能说懂得道呢?”老人说:“所谓道,是什么?真正的兵,也不过是仁义罢了。”客人不能理解,准备离去。老人严肃地对席间众人说:“兵,是刑罚的一种,发端于仁,而以义为主。发端于仁,是因为仁而怜悯乱世;以义为主,是因为义而制止暴行。以义制止暴行,所以彼此纠正而不相扰乱;因为仁而怜悯乱世,所以谋求使人活着,而不谋求杀戮。因此,五帝的兵称为正刑,三王的兵称为义征。义征一举,天下没有不怀服的;正刑一施行,天下没有不顺从的。炎帝之后有人不服,轩辕氏便在涿鹿陈兵,军队还没有交战,那些人已经服从。共工氏像大野猪一样残暴地对待人民,颛顼讨伐他,也还没有交战,他便随即服服。汤向东面征伐,西方的夷人便怨恨;向南面征伐,北方的狄人便怨恨,说:‘为什么把我们留在后面?’人民盼望汤,就像大旱时盼望云彩和彩虹。纣王无道,武王便征伐他,军队到达孟津,武王还没有发布誓告,诸侯就已经会集了。” 纣王拥有亿兆夷人,却不为商所用,反而为周所用。周道衰落以后,战争的规则发生了变化,所谓仁义也就荒谬了,于是从暴力发展到欺诈。强国凭借军队横行,大国凭借军队骄横,忿争之国凭借军队制造混乱,贪婪之国凭借军队侵略他国。齐国起初战胜楚国,后来却败给晋国;晋国起初战胜齐国,后来又败给秦国。各国交替兴盛、交替灭亡,像赌博游戏中的胜负一样。战争是违逆正道的事情,如果没有办法停止,君子才使用它。因此圣人崇尚德而不崇尚兵,正是要说明军队不能专门用来治理天下。谷梁子说:‘披甲戴胄,并不是用来兴盛国家的,而是用来诛灭暴乱的。’文中子说:‘亡国靠战争,霸国靠智谋,王国靠仁义,帝国靠德,皇国靠无为。’圣王没有比这更值得崇尚的了,可以把仁义作为根本,所以说只是仁义而已。那些孤立、虚诈、逞强用力的战争,君子不参与;我难道要参与吗?’席间的人叹息说:‘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些道理。’于是向他行罗拜礼后离去。评说禅让 世人所说的禅让,应该有轻重之分,但学者却混在一起笼统评论;如果在礼制上没有区别,那么后世凭什么取法呢?天子把天下让出,诸侯把国家让出,卿大夫把爵位让出,士人和庶民把名声、利益让出,这些都是各有原因而禅让的。禅让的理由正确,那么这种礼法就值得取法;禅让的理由不正确,那么这种礼法有什么可取之处呢?禅让有因时而让的,有因义而让的,有因名而让的,有因势而让的,有因苟且而让的。因时而让的是仁,因义而让的是劝勉,因名而让的是矫饰,因势而让的是困穷,因苟且而让的是混乱。鲁国的隐公,是苟且禅让的人;汉朝的孝平皇帝,是迫于形势而禅让的人;吴国的季札、曹国的子臧,是为保全名声而禅让的人;太伯、伯夷,是因义而禅让的人;尧、舜,是因时而禅让的人。尧在位时,天下大同,时势可以禅让,所以把帝位让给贤者,而天下人都拥戴他的仁德。因此说:因时而让的是仁。禹的时代,时势已经渐渐不同,不能把天下让给别人,所以由他的儿子继承,而天下人同样拥戴他的仁德。太伯、伯夷互相推让贤能,当时的义理可以禅让;这种禅让足以劝勉百代,所以说:因义而让的是劝勉。季札、子臧,正值列国相互争斗、父子相互残害的时代,于是以让出名位来振作世风,是为了矫正、激励当时的风气,所以说:因名而让的是矫饰。汉朝的孝平皇帝,受制于强臣的势力,自身困顿,几乎不能振作,于是把天下让出,所以说:因势而让的是困穷。鲁国的隐公,不依正道禅让,把君位苟且让给不合适的人,最终导致淫乱,所以说:因苟且而让的是混乱。孟子说:‘天意要把天下给贤者,就给贤者;天意要把天下给儿子,就给儿子。’荀子说:‘尧舜禅让并不是这样,天子的权势和地位最为尊贵,天下没有敌手,又有谁能同他相让呢?’扬子说:‘如果确实明白尧把舜推为继承人的重任,那么由也就不会显得轻率了。’韩非说:‘尧舜把天下传给贤者,是希望天下得到合适的人。’然而这四个人都没有通达圣贤所处的时势,他们的话哪一个说得详尽呢?如果尧当时并非处在可以禅让的时势,难道肯把天下让给别人吗?假使禹处在尧的时代,天下难道会传给他的儿子吗?所谓尧、舜、禹,他们能够在万世之上奋发有为,正是因为顺应各自的时势而行事。尧、舜、禹,是在各自时势中成就圣德的人。唉!后世的人,难道更加自私吗?处在禹的时代,传授帝位的人却不能以禹的时代为根本,反而说:‘我仰慕尧舜,所以实行禅让。’这也是荒谬的,他懂得时势吗?问霸道 有人问:‘君子称许王道,有时却不称许霸道,说霸主掌握权力,说王者修养信用。但霸主难道可以说没有信用吗?我本来就对其中的道理感到疑惑,希望您为我辨析,使齐桓公、晋文公的事情都能明白。’我说:‘王道崇尚德,霸道崇尚功。王者也有权力,但王者凭借权力来施行德政;霸主也有权力,但霸主凭借权力来获取功业。获取功业,所以他的权力未必不出于私心;施行德政,所以他的权力未必不公正。因此,公正的权力才是真正的权力,出于私心的权力就是欺诈。王者有信用,是诚信;霸主有信用,是假借信用。因为是假借信用,所以时间越久越会改变;因为是诚信,所以时间越久越值得信任。齐桓公当初防御诸侯,从北杏到幽地,十一度召集诸侯会盟,诸侯都顺从,是因为他的信用尚在;到了修筑缘陵城时,诸侯都散去,是因为他的信用已经改变。晋文公在城濮战胜楚国、举行践土会盟之后,以功劳自高,竟召见周天子,他的行为明显是欺诈。因此君子称许他,是称许他当时的功劳;不称许他,是厌恶他的欺诈而且不诚信。《诗经》说:‘别人投给我木瓜,我用美玉回报;并不是为了报答,而是永远保持友好。’这是说善于酬报功劳。孔子说:‘管仲的器量真小啊!’这是贬低霸道。
中古之霸有异礼而无异道,后古之霸有异道而无异礼。守职命而不擅征,不亦有异礼乎?信征伐而尚诈力,不亦有异道乎?故曰:「霸非古也,乱王政自桓文始也。」今俗曰:「霸道,适变治者不可不用也。」仲尼曰:「管仲相桓公,霸诸侯,一匡天下,民到于今受其赐。微管仲,吾其被髪左衽矣!我其舎诸?」噫!致合天下之猖狂诡谲,传防于孙子吴起之説,滛溺而不反者也。此诚愚者之言,乌足与知圣人之意邪?所谓「适变者」,盖君子因事而正之以义者也,岂曰以智诈而变正道者也?《春秋》之讥变古,正以诸侯用私而变公者也。夫至道之世不显权,至徳之世不懐功。懐功,恐其人因功而竞利也;显权,恐其人因权而生诈也。是故尧舜之化淳,而文王之化让。汉氏曰:「吾家杂以王霸而治天下,暂厚而终薄,少譲而多诤。」巽説易》曰:「巽以行权」,何谓也?曰:「君子乘大顺而举其事者也。时,不顺,虽尧、舜未始为也。重巽,顺之至也。阳得位而中正,当位也。刚正以用,巽用之当也。故君子为之也。乗其顺,履其中,效其用,其道莫不行也,其物莫不与也。然则时之顺,必大权然后帅其正也。权之作,必大人然后理其变也。权也者,适变之谓也。夫大人其变也公,小人其变也私。权也者,治乱安危之所系也。故权也不可以假人也。孔子曰:「可与学,未可与适道;可与适道,未可与立;可与立,未可与权。」盖慎之至也。至顺者,大有为之时也。位中正者,君之位也。刚正则用,巽天下之大权也。唯天子居其位,行其权,以顺其时也。用巽则以制其物也。用巽不可以示其民而使知之也。制莫之制则乱也,慎宻则民不知其所以而奸不生也。故《文言》曰:「同声相应,同气相求,水流湿,火就燥,云从龙,风从虎,圣人作而万物睹。本乎天者亲上,本乎地者亲下,则各从其类也。」九二曰:「巽在床下」,盖言卑而失其正也,不可以用巽也。用巽则物不与,而且乱也。上九曰:「巽在床下,防其资斧,其贞凶」,盖言过其时则用断不可,是失其权也。九五曰:「先庚三日,后庚三日」,盖言慎其出号令也。故号令不可轻发而屡改也。是故用巽不宜在九二也,上九用巽固不可也【用或作则,或无「固」字】九五其用巽者也,宜专乎号令者也。人文辩者曰:「是世文隆天下,其将成乎?其隆者文言也,而文言乌足以验乎天下成邪?何文其可騐乎?」曰:「必也人文也。」《易》曰:「观乎人文而天下化成。」斯之谓也。曰:「何谓人文乎?」曰:「文武王之道也。文武相济以贲人道,故曰人文也。文者,徳也;武者,刑也。徳以致大业,刑以扶盛徳。徳其至也,刑其次也。会文武者,所以以文总之,故曰人文也。」夫圣人以盛徳教天下,而天下保其徳也;示大刑,所以约之也。既正则停刑而达徳也。徳也者,待刑而辅之也;刑也者,待徳而忘之也【忘或司字】是故文武皆得,则其政和而其民安;刑徳皆敝,则其政失而其民散。此君子所以见天下之成败也。吾观周文,文武至之也;宣其甚刑,而平其徳衰也。吾观汉文,髙文仅至也;恵其减徳,武其多兵也。吾观唐文,文皇大正而小缪也。曰:「三代之道,有质焉,有文焉。」曰:「文而亡质,王道其可尽乎?」故曰:「质文者,圣人之所以适变而救敝也。」质文本正而末敝也。质如不敝,何以文为?文如不正,何以质为?故吾所谓文者,盖言文治之正也。孔子曰:「虞夏之质,殷周之文,至矣。」曰:「言文将无用乎?」曰:「孰不用也?人文至焉,言文次焉。」以言文而騐其人,人其廋哉?以人文而验其世,世其廋哉?故人文者,天下之道之所存也;言文者,圣贤之志之所寓也。先天下而后圣贤者,圣贤发已也;天下至公也。故公者至,而已者次也。孰曰言文其无用乎?性徳性生人者之自得者也,命生人者之得于天者也,徳能正其生人者也,艺能资其生人者也。然性命有厚薄,而徳艺有大小也。性命者,生所虽得,而未尝全得其厚薄者也;徳艺者,人所宜能,而未必全能其大小者也。古之人,厚其性而薄其命有也,而古人不惑;古之人,达于艺而穷于徳有也,而古人不乱。故曰:圣贤无全徳,君子无全能。有其内而无其外,圣贤之所以无全徳也;能于徳而不能于艺,君子之所以无全能也。徳上也,艺下也,君子脩其上而正其下也,故其不必工于百工而尊扵百工也。性内也,命外也,圣贤正其性而任其命,故其穷之不忧,而通之不疑也。伊尹,古之贤人也,方耕于莘田,田之耕夫以其能尚之,而伊尹不敢与之校;吕望,古之贤人也,方渔于棘津,津之渔人以其能尚之,而吕望不敢与之校。
译中古的霸主,礼制有所不同而道理没有不同;后世的霸主,道理有所不同而礼制没有不同。遵守职分和命令而不擅自出兵,难道不是礼制有所不同吗?相信征伐而崇尚欺诈和武力,难道不是道理有所不同吗?所以说:‘霸道不是古道,扰乱王政从齐桓公、晋文公开始。’如今世俗说:‘霸道,是适应变化、治理时局时不可不用的。’仲尼说:‘管仲辅佐齐桓公,使诸侯称霸,使天下得到匡正,百姓直到今天还受到他的恩惠。假如没有管仲,我们恐怕要披散头发、穿左衽衣服,沦为夷狄了!我难道会舍弃他吗?’唉!这实际上使天下人都陷入孙武、吴起学说的狂妄诡诈之中,沉溺其中而不能回头。这确实是愚人的话,哪里值得拿来理解圣人的意思呢?所谓‘适应变化’,是说君子根据事情,以义来匡正它,难道是说凭智谋欺诈来改变正道吗?《春秋》讥刺改变古制,正是因为诸侯以私心改变公道。至道盛行的时代,不显露权术;至德盛行的时代,不夸耀功劳。夸耀功劳,是担心人们因功劳而争逐利益;显露权术,是担心人们因权力而产生欺诈。因此尧舜的教化淳厚,周文王的教化使人知让。汉高祖说:‘我家把王道和霸道混杂起来治理天下,开始暂时厚待百姓,最终却变得刻薄;少有谦让,而多有争斗。’ 说巽道 《易经》说:‘巽卦用来施行权变。’这是什么意思?回答说:‘君子顺应大顺之势来办事。时势如果不顺,即使尧、舜也从未贸然施行。重巽,是顺从到了极点。阳爻得位而居中守正,就是处在适当的位置;刚健中正而发挥作用,用巽来驾驭它才恰当。因此君子才可以施行。乘顺势而行,守其中正,发挥其作用,那么没有什么道路不能通行,没有什么事物不能相互配合。然而时势顺利时,必须有大权才能统率正道;权变的施行,必须由大人来治理变化。权,就是适应变化。大人的变化出于公心,小人的变化出于私心。权力关系到治乱安危,所以权力不能假借给别人。孔子说:‘可以共同学习,却不可以共同适应道;可以共同适应道,却不可以共同立身;可以共同立身,却不可以共同权变。’这大概是慎重到了极点。顺势到了极点,是大有作为的时机;居中守正,是君主的位置;刚健中正而发挥作用,是以巽卦行使天下的大权。只有天子处在这个位置,行使这种权力,来顺应时势。使用巽道,是用来制御万物的;使用巽道却不能让百姓看见并明白其中的机理。没有制御而任其失控,就会混乱;谨慎隐密,使百姓不知道其中原因,奸邪就不会产生。’ 所以《文言》说:‘同样的声音相互应和,同样的气息相互吸引;水流向潮湿处,火靠近干燥处;云跟随龙,风跟随虎;圣人出现,万物都能看见。根源在天的亲近上方,根源在地的亲近下方,于是各自跟随同类。’九二爻说:‘巽在床下’,大概是说地位卑下而失去正道,不可以施行巽道。施行巽道,事物就不会相互配合,反而会发生混乱。上九爻说:‘巽在床下,丧失其资斧,守正也凶’,大概是说超过时机以后,决断不能施行,这是失去了权变。九五爻说:‘先于庚日三天,后于庚日三天’,大概是说发布号令必须慎重。因此号令不可轻易发布,也不可频繁更改。所以施行巽道不适合在九二,上九施行巽道当然也不可以;九五才是施行巽道的位置,适宜专门掌管号令。人文 辩论的人说:‘如今世上的文治兴盛,天下将要成就太平了吗?所谓兴盛的是言辞文章,但言辞文章哪里足以验证天下已经成就太平呢?什么样的文章才可以验证?’回答说:‘一定是人文。’《易经》说:‘观察人文,天下就能教化成功。’说的就是这个。问:‘什么叫人文?’回答说:‘就是文王、武王的治道。文治与武功相互配合,以文德装饰人道,所以叫人文。文,就是德;武,就是刑。德用来成就大业,刑用来扶助盛德。德是根本,刑次于德。使文武会合,是用文来总摄它们,所以叫人文。圣人以盛德教化天下,天下也守护他的德;显示严刑,是为了约束天下。天下既已端正,就停止刑罚而推广德政。德,是等待刑来辅助的;刑,是等待德来使人忘却的。因此文武都运用得当,政治就和谐,百姓就安定;刑德都败坏,政治就失常,百姓就离散。这就是君子用来观察天下成败的道理。我看周文王,文治武功都达到了极致;周宣王刑罚过重,而周平王的德行已经衰败。我看汉文帝,只有高祖、文帝大体达到这一境界;汉惠帝的德政有所减弱,汉武帝则兵事过多。我看唐文宗,文德大体端正,但小处有失误。’ 有人说:‘三代的治道,有质朴的一面,也有文饰的一面。’回答说:‘如果只有文饰而失去质朴,王道难道会因此穷尽吗?’所以说:‘质朴和文饰,是圣人用来适应变化、挽救弊病的。’质朴在开端本来正确,发展到末端就会产生弊病;如果质朴不会产生弊病,为什么还需要文饰?如果文饰不能端正,为什么还需要质朴?因此我所说的文,是指文治的正道。孔子说:‘虞、夏的质朴,殷、周的文饰,达到了极点。’有人问:‘这样说来,言辞文章将没有用吗?’回答说:‘怎么会没有用?人文达到最高境界,言辞文章次于人文。’用言辞文章来验证一个人,人的内心难道能隐藏吗?用人文来验证一个时代,时代的真实情况难道能隐藏吗?所以人文,是天下正道所存之处;言辞文章,是圣贤志意寄托之处。把天下放在圣贤之前,是因为圣贤的言辞文章由天下实际情况发出;天下是最公正的。因此公道居首,个人的言说居次。谁说言辞文章没有用呢?性德 性,是人生来自己获得的;命,是人生来从天那里获得的;德,是能够使人的生命归于正道的;艺,是能够资助人生存的。然而性命有厚薄,德艺有大小。性命,是人生来虽然获得了,却未必完全获得其中的厚薄;德艺,是人本来应该具备的,却未必完全具备其中的大小。古人有性情厚而命运薄的,也有命运厚而性情薄的,但古人不因此迷惑;古人有通达技艺而德行困穷的,也有德行高尚而技艺不足的,但古人不因此混乱。所以说:圣贤没有完备的德,君子没有完备的能力。内在有德而外在无才,是圣贤不能具备全德的原因;能够行德而不能通晓技艺,是君子不能具备全能的原因。德居上,艺居下;君子修养德性,同时端正技艺,所以不必精通百工,却受到百工的尊敬。性在内,命在外;圣贤端正自己的性,听任自己的命,所以身处困穷而不忧虑,处于通达而不疑惑。伊尹是古代的贤人,当时正在莘野耕田,田间的农夫因为耕作技能高于他而自以为胜过他,伊尹不敢同他争较;吕望是古代的贤人,当时正在棘津垂钓,渡口的渔人因为捕鱼技能高于他而自以为胜过他,吕望也不敢同他争较。
迨乎二子徳显于商周也,而天下百姓由之正矣。孔子,古之圣人也,方力聘之秋,犹一旅人而不暇息也,方时命大谬而乱物,物焉不失其道也。顔子、子思、原宪、孟轲,古之贤人也,穷于幽阎委巷,乐然将终其身,而众子也不易其乐。夫徳也者,总仁义忠孝之谓也;性也者,原道徳思虑之谓也。仁义忠孝修而足以推扵人矣,君子之学,学其正也,何必多乎?道徳思虑明而足以安其生矣,圣贤之尽,尽其生也,何必皆乎?是故圣贤之世,而占相卜祝者无所张其巧也;君子之前,而孙吴申商者无所夸其法也。夏人之学曰教,殷人之学曰序,周人之学曰庠,夫三代之学,皆所以诏人而学扵徳也。徳义者,学之本也;文艺者,学之末也。三代之盛,其教天下所以学其本也;三代之敝,其教天下所以学其末也。学末故天下皆伪也,学本故天下皆厚也。是故君子贵其敦本也,圣贤贵其尽理也。古人有言曰:「晋楚之富不可及也,彼以其富,我以吾仁,彼」以其爵我,以吾义,吾何慊哉?古人有言:「乐天知命,吾何忧乎?穷理尽性,吾何疑乎?」存心教人者,正其所存,能教也。存心者,省其所感,能存也。存心乎善,则善类应之;存心乎恶,则恶类应之。心其非定象也,在其所存者也。应之非定名也,在其所感者也。其所感苟存而应之,岂不速乎?而感应之数未始失也。吾尝验之:其人闻其为心始善,而人鲜不爱之也;闻其为心始恶,而人鲜不恶之也。虽喜怒未出,其已而彼之爱恶已来。故存心者必慎其所以感之者也,而辨人者必观其所以应之者也。是以圣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故曰:观其所感,而天地万物之情可见矣。有人于此曰:人莫之知,以恶心而欺人,迨恶积而祸至,孰曰心不可知乎?有人于此曰:心不可欺,以善心而待人,迨善积而福至,孰曰人可欺乎?故曰:祸福与善恶相交也。呜呼!人之不信久矣哉!信其所心而不信其所感也。夫天地至逺,而诚感之通;性理至神,而物感之灭。尧舜不家劝而天下厚,厚之感也;桀纣不人诱而天下伪,伪感之也。感应之谓,其可忽乎?休徴者,所以应其善政之所感也;咎徴者,所以应其恶政之所感也。五福者,善人所存,吉之验也;六极者,恶人所存,凶之验也。天人相与,未尝暌也。吁!岂天为之人,实召之?夫政者,示天下之同之者也,万民之所由也。政之善恶,民所以而从之者也。故验之雨旸燠寒风五者,示天下之同之者也。人者,一身之自也,人之善恶,身所以而振之者也。验之福极者,示一身之自之者也。方诸感月而水焉,阳燧感日而火焉。云从龙也,风从虎也。南人发歌而【此脱地名二字】草舞;铜山始崩而景阳钟响,此物之相感然也。人道以情感,故生生不穷;圣人以神感,故幽明一通。是故存心于贤而贤至,存心于不肖而不肖来;存心于亲,则其子孝;存心于学,则其徒劝。所谓“出乎尔,反乎尔”者,斯言近之。福解世之曰福,专利而言之者也;吾之曰福,专道而言之者也。利道故而判福为两端焉。利福者,尝多有也;道福者,尝寡有也。多谓众人也,寡谓圣贤也。故曰:圣贤之福,圣贤之所得也;众人之福,众人之所得也。圣贤所得而圣贤乐之,众人所得而众人欲之。欲之故天下竞利也,乐之故天下安性也。是故世之人,无乐之者不为乐也,有欲之者非为安也。得圣贤之得,谓之重也;得众人之得,谓之轻也。重所重,所以率天下敦道也;轻所轻,所以教天下薄利也。齐侯、楚子,其富贵天下不逮也,及其以之与侯相争相杀也,虽曰福之,其实祸之。顔回、原宪,其贫贱天下之至也,及其乐道全徳,而后世慕其美名也,虽曰极之,其实福之。今世俗视君子之乐,然其身不振,曰福奚为圣贤邪?视髙明之家,恣势充欲,曰唯福也。将防意而图其富贵,是安福之谓乎?使天下之相率背道而趋利,斯言者之罪也。夫圣贤之福,福之本也;众人之福,福之末也。脩本以来末者,古人有之,舜其是也。以末而行本者,古人有之,周公其是也。犹吾先圣人曰:「道为福基,可以修行也矣。」故君子有道而无富贵,曰时也;而君子不慊,有富贵而无道,曰忝也。君子耻之,富贵而有道,君子广之也。后世舍圣贤而从众人,不亦轻本而重末乎?本末颠倒,则天孰与厚也哉?评隐
译等到这两个人的德行在商、周显扬起来,天下百姓便因他们而归于正道。孔子是古代的圣人,正值周室衰微、诸侯聘用纷争的时代,仍像一个旅人一样奔走,没有闲暇休息;当时的命运和时势极其错乱,使万物失去常道。颜子、子思、原宪、孟轲,是古代的贤人,困居在偏僻的里巷,却乐于如此,准备终身保持这种生活;其他人也不能改变他们的快乐。所谓德,就是仁、义、忠、孝的总称;所谓性,就是道德、思虑的根源。修养仁义忠孝,足以推及他人;君子的学习,就是学习端正自己,何必求多?明白道德和思虑,足以安顿自己的生命;圣贤的完全实现,就是完全实现自己的生命,何必样样都具备?因此,在圣贤治理的时代,占卜、相面、祝祷的人没有地方施展巧术;在君子面前,孙武、吴起、申不害、商鞅也没有地方夸耀他们的法术。夏人的学校称为‘教’,殷人的学校称为‘序’,周人的学校称为‘庠’;三代的学校,都是用来告诫人,使人学习德行的。德义是学习的根本,文章技艺是学习的枝末。三代盛世时,教导天下是为了让人学习根本;三代衰败时,教导天下却是为了让人学习枝末。学习枝末,所以天下人都虚伪;学习根本,所以天下人都敦厚。因此君子看重敦厚根本,圣贤看重穷尽事理。古人说:‘晋国、楚国的富足无法相比,他们凭借自己的富足,我凭借我的仁德;他们凭借自己的爵位,我凭借我的义,我有什么不足呢?’古人又说:‘乐于顺应天命而知晓命运,我有什么忧虑?穷尽事理而充分发挥本性,我有什么疑惑?’ 存心 教导别人,就是端正他内心所存的东西,这样才能真正教导他;存养自己的心,就是省察自己受到的感应,这样才能真正存养内心。心中存有善念,善类就会回应;心中存有恶念,恶类就会回应。心并不是固定可见的形象,关键在于其中存放什么;回应也不是固定的名称,关键在于受到什么感应。如果所受到的感应一存入内心,回应难道不会很快吗?感应的规律从来没有失误。我曾经验证过:一个人刚刚听说某人起了善心,人们很少有不喜爱他的;刚刚听说某人起了恶心,人们很少有不厌恶他的。即使喜怒还没有表现出来,别人对他的喜爱或厌恶已经产生了。因此存养内心的人,一定要慎重对待使自己受到感应的事物;辨别他人的人,也一定要观察他所作出的回应。圣人因此感动人心,使天下和平,所以说:观察万物所受到的感应,天地万物的实情就可以看见了。有人说:‘没有人知道自己的内心,用恶心欺骗别人,等到恶念积累而灾祸降临,谁能说内心不可知呢?’有人说:‘内心不可欺骗,用善心对待别人,等到善行积累而福报到来,谁能说人可以欺骗呢?’所以说:祸福与善恶相互感应。唉!人们不相信这个道理已经很久了!他们相信自己内心所想,却不相信自己所受到的感应。天地极其遥远,但真诚能够使感应相通;人的性理极其神妙,但受到外物感应就会消散。尧舜不必把家族作为劝导对象,天下便变得敦厚,这是敦厚之心感应的结果;桀纣不必诱导人人作恶,天下便变得虚伪,这是虚伪之心感应的结果。感应的道理,难道可以忽视吗?休征,是用来回应善政所产生的感应的;咎征,是用来回应恶政所产生的感应的。五福,是善人心中所存的东西,是吉祥的征验;六极,是恶人心中所存的东西,是凶祸的征验。天与人相互感应,从来没有背离。唉!难道是天替人造成这些事情,其实是人自己招致的吗?政,是把天下人引向共同方向的东西,是万民所遵循的道路。政事的善恶,是百姓用来跟从的依据。因此观察雨、旸、燠、寒、风五种现象,就是显示天下人与政事相同或相应的情形。人,是一身的主体;人的善恶,是身体用来回应和承受的依据。观察福和极,就是显示身体自身受到的感应。方诸感应月亮而生水,阳燧感应太阳而生火;云跟随龙,风跟随虎;南方人发出歌声而【此处脱去地名二字】草木起舞;铜山开始崩塌而景阳钟响,这些都是事物相互感应的结果。人道凭感情相互感应,所以生生不息;圣人凭神明相互感应,所以幽明相通。因此心中存养贤人,贤人就会来到;心中存养不肖之人,不肖之人就会到来;心中存有亲爱之情,子女就会孝顺;心中存有求学之志,门徒就会受到劝勉。所谓‘从你那里出来的,仍会返回到你那里’,这句话与此最为接近。解说福 世人所说的福,只是专门从利的角度来说的;我所说的福,则是专门从道的角度来说的。由于所依据的标准不同,所以把福分成了两端。以利为福的人,通常很多;以道为福的人,通常很少。所谓多,是指众人;所谓少,是指圣贤。所以说:圣贤的福,是圣贤所得到的;众人的福,是众人所得到的。圣贤得到它便以此为乐,众人得到它便想要它。因为想要它,所以天下人争相逐利;因为以道为乐,所以天下人的本性得以安定。因此,世上的人,没有以道为乐的,就不会以道为乐;有欲望要追求的,也不是为了使本性安定。得到圣贤所得到的,叫作重;得到众人所得到的,叫作轻。尊重应当尊重的,是为了率领天下人厚重地遵循道;轻视应当轻视的,是为了教导天下人淡薄利益。齐侯、楚子,他们的富贵是天下人所不能比的,等到他们凭借富贵同诸侯相争相杀时,虽然说是得到了福,其实却是祸。颜回、原宪,他们的贫贱是天下最极端的,等到他们以乐道来保全德行,后世便仰慕他们的美名;虽然说是贫困到了极点,其实却是福。如今世俗之人看见君子的快乐,却见他自身不能振作,便说:福为什么会在圣贤那里呢?看见显赫高明之家肆意放纵权势、满足欲望,便说:这才是福。将要防范自己的心意,却去谋求富贵,这能叫作安享福分吗?使天下人相互率领着背离道而奔逐利益,这是说这话的人的罪过。圣贤的福,是福的根本;众人的福,是福的末端。修养根本来取得末端,古人中有这样做的,舜就是这样。借助末端来实行根本,古人中也有这样做的,周公就是这样。正如我们先代的圣人所说:“道是福的根基,是可以用来修养自身的。”所以君子有道而没有富贵,就说这是时运;但君子并不感到不足。有富贵而没有道,就说这是辱没。君子以此为耻;有富贵而又有道,君子就使它发扬光大。后世舍弃圣贤而跟从众人,不就是轻视根本而看重末端吗?根本和末端颠倒了,那么上天还会厚待谁呢?评说隐逸
文王、太伯,其同道者哉?文王始之事纣,其隐徳焉;泰伯终之逊吴,其隐名焉。君子之出处语黙也,皆所以训也。文王、太伯之同道,同其作训也。故曰:世乱隐徳,世治隐名。隐名者,所以警其争名者也;隠徳者,所以逺其害徳者也。逺害者,圣人之时也;警争者,圣人之化也。化以感人,其圣人之至徳也;时以教人,其圣人之大义也。防大义,则后世之君臣安得以其道全也?微至徳,则后世之昭穆安得以其礼序也?天地之道逺也,其生可见而其所以生不可见也;圣贤之道亦逺也,其为可见而其所以为不可见也。辩生曰:有许由者,轻天下而遯去,其义髙而其事疑也。苟事诚而义博,亦可以媿其盗国者之心乎?曰:若由者,苟不为也,未若圣人之为不苟也。可为则为之也,不可为则不为之也。是故舜依乎中庸而隠也,可则行之,否则巳之。舜哉,至矣!不失其道也。一乡之贤隐,则其乡之礼可知也;一书之道隐,则其书之文可知也。故谓文必工,文不工则失其道也;谓礼必脩也,礼不脩则失其贤也。是故一天下之治乱,由贤人之隐见而所以章也,可不重乎?一贤人之动静,将天下之教化而所以劝也,可不慎乎?吕望东海之隐,称隐也;伯夷西山之隐,愤隠也;顔回之隐,不须时,不怨世,乐隐也;原宪之隐,不卑论以侪俗,骄隐也;四皓之隐,去以避乱,来以补政,达隐也;谷口郑子真脩隐也;成都严君平和隐也;曼倩隐于朝,玩隐也;子云隐于官,苟隐也;孙思邈、卢鸿一处不污,道出不屈节,髙隐也;张果之隐,诡隐也;李泌者,身朝而名野,接禄而尚君,假隐也;李【脱名】者,身伏而达言,钓隐也。喻用水固胜火,而善固胜恶也。苟用之不得其道,虽水火善恶,亦不可得其胜矣。水之制火,必于火之方,然而水可胜矣。善之制恶,必于恶之未形,而善可胜矣。及其恶至乎不可掩,而欲推善以救恶;火至乎不可熄,而欲激水以沃火,其势可胜之乎?君子小人者,其善恶之所出者也。是故君子用,则其政善;小人用,则其政恶也。斯欲政善,而专用小人,暨其恶炽,至乎暴戾,上下欲君子而拯之,也是奚异乎激水而沃者邪?虽有彦圣之人,如彼尧舜禹,吾知其无如之何也。故古之善用人者,用君子必先,而小人必后。君子先用,善得以而制恶也;小人后使,恶得以而迁善也。礼不容小人加乎君子,不使不肖髙于其贤,所以隆善而沮恶也。《诗》云:“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巻也。威仪棣棣,不可选也。忧心悄悄,愠于羣小。觏闵既多,受侮不少。静言思之,寤辟有摽。”“我心匪石,不可转也”者,君子有志,可以与守也。“威仪棣棣,不可选也”者,君子有法,可以与为也。“忧心悄悄,愠于羣小”者,恶小人之加乎君子也。“觏闵既多,受侮不少”者,疾小人之玩政也。“静言思之,寤辟有摽”者,怨不用君子也。虽小人之道,不能不加于盛徳之家;虽君子之道,不能不沮于已破之国。用舎之政然也。一小人壊之于其前,虽百君子,莫能脩之于其后;一君子治之于其上,虽百小人,莫能乱之于其下。邪正之势然也。越之渔者,使其子渔于夷溪,鄙者专之,能者散之【散疑笔悮,宜作助兼】及鄙负其所使也,网则隳其纪纲,而命能者治之,能者终不能也。
镡津集巻六
译文王和太伯,是奉行同一道的吗?文王开始时侍奉纣王,是隐藏自己的德行;太伯最终让位而逃到吴地,是隐藏自己的名声。君子的出仕与退处、言语与沉默,都是用来教导人的。文王和太伯奉行同一道,就在于他们都以此作教训。所以说:世道混乱时隐藏德行,世道太平时隐藏名声。隐藏名声,是为了警戒那些争逐名声的人;隐藏德行,是为了远离那些损害德行的祸害。远离祸害,是圣人的应时之举;警戒争逐,是圣人的教化。用教化来感化人,是圣人最高的德行;因时制宜来教导人,是圣人的大义。如果没有大义,后世的君臣怎么能够依照正道保全自身呢?如果没有至高的德行,后世的昭穆次序怎么能够依礼排列呢?天地的道理深远:它的生成可以看见,但它生成万物的原因却看不见;圣贤的道理也深远:它的作为可以看见,但它所以如此作为的原因却看不见。辩隐说:有个许由,轻视天下而逃避离去,他的义行很高尚,但他的事迹却令人疑惑。假如他的事迹确实可靠而且义理广大,也可以使那些窃取国权者的内心感到惭愧吗?回答说:像许由这样的人,即使不肯做事,也不如圣人做事不是苟且而为。可以做的就做,不可以做的就不做。因此舜依循中庸之道而隐退:可以实行的就实行,否则就停止不做。舜啊,真是达到极点了!他没有失去自己的道。一个乡里的贤人隐退了,就可以知道这个乡里的礼制;一部书的道理隐没了,就可以知道这部书的文辞。因此说,文章一定要工整精美;文章不工整精美,就是失去了它的道。又说,礼一定要修明;礼不修明,就是失去了它的贤德。因此,一个天下的治乱,由贤人的隐退或出仕而显明,难道可以不重视吗?一个贤人的行动或静止,关系到天下的教化及其所起的劝勉作用,难道可以不谨慎吗?吕望隐居东海,这是以隐居著称;伯夷隐居西山,这是因愤懑而隐居;颜回隐居,不等待时机,也不怨恨世道,是乐于隐居;原宪隐居,不降低自己的言论去迎合世俗,是以隐居自得;四皓隐居,是离去以躲避乱世,回来以补助政事,是通达的隐居;谷口的郑子真,是修养自身的隐居;成都的严君平,是和顺的隐居;曼倩隐居于朝廷,是以游戏自娱的隐居;子云隐居于官场,是苟且的隐居;孙思邈、卢鸿一身处世间而不受玷污,出仕时也不屈服于权势,是高尚的隐居;张果的隐居,是诡异的隐居;李泌这个人,身体在朝廷而名声在民间,接受俸禄却仍尊崇君主,是假托的隐居;李【脱名】这个人,身体隐伏而言论通达,是垂钓式的隐居。论用人 水本来胜过火,善本来胜过恶。但如果使用它们不得其道,即使是水与火、善与恶,也不能取得胜负。水要制伏火,必须在火势刚刚形成时进行,这样水才可以胜过火。善要制伏恶,必须在恶尚未显露时进行,这样善才可以胜过恶。等到恶行发展到无法掩盖的地步,却想推行善来挽救恶;等到火势大到无法熄灭,却想用水冲击去浇灭火,这种形势还能够胜过它吗?君子和小人,是善恶产生的根源。因此,任用君子,政事就会善;任用小人,政事就会恶。既想使政事善,却专门任用小人,等到他们的恶行炽盛,发展到暴虐凶悍的地步,上下都想要君子来拯救它,这同用水冲击去浇火有什么不同呢?即使有像尧、舜、禹那样的贤明圣人,我也知道他们对此无可奈何。所以古代善于用人的人,必定先任用君子,后任用小人。先任用君子,善就能借此制伏恶;后使用小人,恶就有机会转化为善。礼制不允许小人凌驾于君子之上,不让不肖之人高于贤者,这是为了尊崇善而抑制恶。《诗经》说:“我的心不是石头,不能转动;我的心不是席子,不能卷起。威仪端庄盛美,不能挑剔。忧愁的心情深重,因群小人而愤懑。” “遭遇的忧患已经很多,受到的侮辱也不少。静下心来想这些事,醒来时捶胸顿足而心中悲痛。”所谓“我的心不是石头,不能转动”,是说君子有志向,可以同他一起坚守。所谓“威仪端庄盛美,不能挑剔”,是说君子有法度,可以同他一起实行。所谓“忧愁的心情深重,因群小人而愤懑”,是厌恶小人凌驾于君子之上。所谓“遭遇的忧患已经很多,受到的侮辱也不少”,是痛恨小人玩弄政事。所谓“静下心来想这些事,醒来时捶胸顿足而心中悲痛”,是怨恨不任用君子。即使小人的道路,也不能不加害于德行盛大的人;即使君子的道路,也不能不受阻于已经败坏的国家。这是任用和舍弃的政治所造成的。一名小人在前面把国家毁坏了,即使有一百名君子,也没有谁能在后面修复它;一名君子在上面治理国家,即使有一百名小人,也没有谁能在下面扰乱它。这就是邪正双方的形势。越国有个渔夫,让他的儿子到夷溪捕鱼。鄙陋无能的人只顾独占渔获,有能力的人则把渔获分散【“散”疑为笔误,应该作“助兼”】。等到鄙陋无能的人承担起他所受命做的事,渔网就毁坏了它的纲绳,于是命令有能力的人来治理;但有能力的人最终也不能治理好它。《镡津集》卷六
钦定四库全书镡津集巻七宋释契嵩撰论原【文势稍短于前总防二十篇成巻也】物宜君子发身以道,不以财;庶人谋生以力,不以诈;大夫趋事以义,不以利。是三者正,然后天下可以观王道也。夫王道也者,正宜也。小大之物,正其宜,则何有乎乱世也?夫道义固君子、大夫之所宜也;利力固庶人之所宜也。曰君子而专财,曰大夫而专利,曰庶人而玩智诈,是防其宜也矣。大夫处上,犹衣也;庶人防下,犹裳也。上宜衣而下宜裳,必也苟上而下之下而上之,不亦倒且乱乎?道其何效哉!冉求甞为季氏宰,为季氏而聚敛。孔子恶之,曰:“求非吾徒也,小子鸣鼓而攻之若求者。”以人而利之,尚不容于君子,而如此也,矧以已而利之,孰可容乎?孟子曰:“上下交征利,而国危矣。”亮乎安国家、天下者,在义不在利也。善恶有形之恶,小也;不形之恶,大也。有名之善,次也;无名之善,至也。有名之善,教而后仁者也;无名之善,非教而仁者也。有形之恶,杀人者也;不形之恶,谗人者也。谗人之恶,存其心;杀人之恶,存其事。事可辨,而心不可见也。教者,情也;非教者,性也。情可移,而性不可变也。玩隣人之子,也好语诱之,可以喜;恶语激之,可以怒。及其趋于父母也,虽美恶之言,而不能亲踈之也。其盗跖饍人肉,而人皆能恶之;少正卯显于朝,而众不能辨之。是故君子善善也,必审其名;同恶恶也,必辨其情异。夫赏罚者,所以正善恶也。聪明不能尽其善恶,则不足与议赏罚也。故察谗在防,诛谗在持。刑杀宜议,性善者宜任;情善者宜使。察谗不微,则不能观其心之所之也;诛谗不持,则不能遏其大恶也;刑杀不议,则不能究其诚也。任性善,则安危不振也;使情善,则威福不专也。善善得其宜也,则大贤尽其徳,而小贤尽其才也;恶恶得其所也,则谗人悛其心,而杀人伏其罪也。孰有正善恶而治道不至乎哉?性情性贵乎静,故性变而不可太易;情患乎烦,故情发而不可太早。太早则伤和,太易则伤中。反中和则隂阳缪,损民寿而物多疵疠。是故圣人之隆治也,仁以厚人性,义以节人情,是所以隂阳和而遂生物者也。礼教二十而冠者,盖以其神盛而可以用思虑也;教三十而娶者,盖以其气充而可以胜配耦也。故古之君子观隂阳而所以知其性情之得失,观情性所以知圣人之道行否。然后以其得失究其本末,相与人主起天下之病癖。虽伊尹匹夫之贱,而犹曰:“匹夫匹妇有不被尧舜之泽,若已推而纳诸沟中。”尝五就桀,五干汤而不沮,其以天下自任如此之勤也。今天下之民方髫鬌未剪,而以利害相欺,父母则▯之,唯其奸巧之不早也。仅童而男已室,女已家,过之则滛奔,是不亦性变之太易乎?情发之太早乎?将不有所伤乎?欲世蹈中和,则何异乎适胡而南辕?其安能至之也?吾观隂阳缪,则寒暑风雨庸有及时,百谷种植未始不疾。其人则毙夭者,世尝多有,而仁寿者寡焉,适见情性失之之效也。人失情性既如此也,而圣人之道行也,岂曰至乎?谟者尚曰:“天下甚宁”,是亦防也,而嚚嚚不肯知其失,操其本为人主起天下之病,则又奚贵其当时者?古语云:“日中则熭,操刀则害。”言适用于当时也。若伊尹始穷贱之不暇,彼欲适用,岂当用耶?而伊尹为之。今乘适用之时,摄当用之柄而不肯为之,不亦为伊尹媿乎?九流儒家者流,其道尚备;老氏者流,其道尚简;隂阳家者流,其道尚时;墨家者流,其道尚节;法家者流,其道尚严;名家者流,其道尚察;纵横家者流,其道尚变;杂家者流,其道尚通;农家者流,其道尚足。然皆有所短长也。苟拂短而会长,亦足以资治道也。班固本其所出,尊儒也;司马迁会其所归,尊始也。尊始者,其心▯也;尊儒者,其心专也。固尝非马氏,以其先黄老为甚缪。是亦固不见其尊儒之至者也。若黄帝之道,其在《易》矣。《易》也者,万物之本,六艺之原也。其先之不亦宜乎?岂班氏之智,亦有所不及乎?伯夷之所长者,清;而所短者,隘。柳下惠之所长者,和;而所短者,不恭。孟子尊二子之所长,则曰:“圣人百世之师也,伯夷、柳下惠是也。”迁之心,抑亦与孟氏合矣。故君子善之。四端
译钦定四库全书 《镡津集》卷七,宋代释契嵩撰。《论原》【篇章气势比前面稍短,总计二十篇成一卷】事物各得其宜 君子凭道义立身,不凭财物;庶民凭劳力谋生,不凭欺诈;大夫依义理办事,不凭利益。这三者各得其正,然后天下才可以观察王道。所谓王道,就是使事物各得其宜。大小各种事物都能各得其宜,乱世又从哪里产生呢?道义本来就是君子、大夫所适宜的;利益和劳力本来就是庶民所适宜的。如果说君子却专门追求财物,说大夫却专门追逐利益,说庶民却玩弄智谋欺诈,这就是违背他们各自的本分了。大夫处在上位,好比衣服;庶民处在下位,好比下裳。上面适宜是衣,下面适宜是裳;如果偏要把上面的放到下面、把下面放到上面,难道不是颠倒而且混乱吗?道又能起什么作用呢?冉求曾任季氏的家臣,为季氏聚敛财物。孔子厌恶他,说:‘冉求不是我的门徒,弟子们,应该击鼓声讨像冉求这样的人。’凭借他人的身份而为他谋利,尚且不被君子容忍,何况凭借自己的身份为自己谋利,谁能容忍呢?孟子说:‘上下交相征取利益,国家就危险了。’由此可清楚知道,安定国家和天下,靠的是义而不是利。善恶 有形可见的恶,是小恶;无形不显的恶,是大恶。有名声的善,是次善;没有名声的善,是至善。有名声的善,是受教化之后才仁善;没有名声的善,是不待教化便自然仁善。有形可见的恶,是杀人的恶;无形不显的恶,是进谗言的人的恶。进谗者的恶存于内心,杀人者的恶表现在事情上。事情可以辨察,内心却看不见。受教化而成善,是后天的情;不待教化而善,是先天的性。情可以改变,性却不可改变。逗弄邻人的孩子,用好听的话诱导他,可以使他高兴;用恶言刺激他,可以使他发怒。等到他奔向父母,即使听到美言或恶言,也不能因此改变对父母的亲疏。盗跖把人肉当作食物,而人人都能厌恶他;少正卯显赫于朝廷,众人却不能辨别他的恶。因此君子赞善,必须审察其名实;共同憎恶恶人,也必须辨明其情状差异。赏罚,是用来端正善恶的。如果聪明才智不能穷尽善恶,就不足以参与议定赏罚。因此察看谗言要在它萌发时,诛除进谗者要掌握时机。刑杀应当审议,性本善的人应当任用;情由教化而善的人可以使用。察看谗言不能细密,就不能观察其内心趋向;诛除进谗不能掌握时机,就不能遏止其大恶;刑杀不加审议,就不能究明其真实情状。任用性本善的人,安危不会因此失控;使用情由教化而善的人,威权和福禄不会被一人专擅。赞善能够得当,大贤就能充分发挥德行,小贤就能充分发挥才能;憎恶恶人能够得当,进谗者就会悔改其心,杀人者就会伏罪。哪里会有端正了善恶而治理之道还不能达到的呢?性情 性以安静为贵,所以性发生变化时不可过于轻易;情最怕烦乱,所以情发动时不可过早。过早会伤害和谐,过于轻易会伤害中正。违背中和,阴阳就会错乱,损害百姓的寿命,使万物多生疾病。因此圣人使治理达到盛大时,用仁来厚待人的性,用义来节制人的情,这就是使阴阳调和、万物生长的办法。礼教规定二十岁行冠礼,大概是因为这时精神旺盛,可以运用思虑;规定三十岁娶妻,大概是因为这时气力充足,可以承受配偶。因此古代君子观察阴阳,从而知道性情的得失;观察性情,从而知道圣人之道是否得以施行。然后根据性情的得失追究其本末,共同帮助君主消除天下的弊病。即使伊尹地位卑微如匹夫,也还说:‘如果有一个匹夫、匹妇没有受到尧舜的恩泽,就像是我把他们推入沟中一样。’他曾五次到桀那里,又五次求见商汤而不气馁,他就是这样勤勉地把天下责任担在自己身上。如今天下的百姓还没有剪去胎发,就已经用利害相互欺骗;父母却纵容他们,只担心他们的奸巧不能早早表现出来。仅仅到了童年,男孩已经娶妻,女孩已经出嫁,超过这个年龄就淫奔,这难道不是性情变化得太轻易、情感发动得太早吗?将来不会有所损伤吗?想让世人践行中和之道,岂不是像向北方胡地走却把车辕朝南吗?这样怎么能够达到目标呢?我观察阴阳错乱,寒暑风雨哪有按时到来,百谷的播种也没有不受到损害的。那些夭折的人,世上常常很多;仁厚长寿的人却很少,这正是性情失调所造成的结果。人已经如此失去性情,而圣人之道却还在施行,难道能说已经达到最高境界了吗?谋臣还说:‘天下非常安宁。’这也是违背事实,却固执地不肯知道自己的过失;掌握根本来帮助君主消除天下的弊病,又为什么还要看重迎合当时的人呢?古语说:‘太阳到了正中就会西斜,拿起刀就会伤人。’说的是应当适时行动。像伊尹当初贫穷卑贱、无暇自顾时,他想要适时发挥作用,难道正是可以任用的时候吗?但伊尹仍然去做了。如今正乘着适宜发挥作用的时机,掌握着应当施行的权柄却不肯行动,难道不应该为伊尹感到惭愧吗?九流 儒家这一流派,其道理崇尚完备;老氏这一流派,其道理崇尚简约;阴阳家这一流派,其道理崇尚时令;墨家这一流派,其道理崇尚节俭;法家这一流派,其道理崇尚严厉;名家这一流派,其道理崇尚明察;纵横家这一流派,其道理崇尚变化;杂家这一流派,其道理崇尚融通;农家这一流派,其道理崇尚富足。然而各家都有长处和短处。如果避开其短处而会合其长处,也足以资助治理之道。班固探究各家学说的源流,尊崇儒家;司马迁综合各家的归宿,尊崇其根本。尊崇根本的人,胸怀广大;尊崇儒家的人,心志专一。班固曾批评司马迁,认为他把黄老学说放在前面,实在大错。这也是因为班固没有看见尊儒达到极致的道理。至于黄帝之道,其实就在《易经》之中。《易经》是万物的根本、六艺的源头,先尊崇它难道不应该吗?难道班氏的智慧也有达不到的地方吗?伯夷的长处是清高,短处是狭隘;柳下惠的长处是和顺,短处是不够恭敬。孟子尊重二人的长处,于是说:‘圣人是百世的老师,伯夷、柳下惠就是这样的人。’司马迁的心意,大概也与孟子相合。因此君子赞许他。四端
司马长卿、扬子云,其人其文,皆世之称也。及扬子为《剧秦美新》,长卿为《封禅书》也。封禅之言恠乎?滛徒加其夸大之心者也。美新之言,苟言也。记曰:“国无道,其黙足以容贤;而不黙,孰与黙邪?”是皆不宜为而为之也。晁错论五帝三王之道,谐其极也,宜贤于管子、仲、晏子、婴。及其请削诸侯之封,舌未巻而▯氏以赤其族,盖时未可言而言之也。东方朔、枚乘,其才俊坌涌,飞书走檄,不足其奋笔,然皆不能效一官就一政,盖徒才而不得其实能也。刘向、刘歆,皆汉室之贤儒,暨治《传》也,父子各专师说,而家自是非,盖得道而不得其极也。道而不极,非道也;才而不效,徒才也;发而不时,逆理也;为而不宜,失义也。是故事贵合宜,智贵识时,器贵适用,法贵折中。中也者,道义之端也;用也者,器效之端也;时也者,动静之端也;宜也者,事制之端也。四端者,君子之道之至者也。善学者,不得其端,不尽也;善为者,不得其端,不举也。是故古之圣贤,学道而有道,兴事而济事,存其端而已。汉世之二三子,虽激昂而无所成其徳,抑亦未得端而然也。中正物理得所谓之中,天下不欺,谓之正。适中则天下无过事也。履正则天下无乱人也。中正也者,王道之本也。仁义道徳之纪也。人以强弱爱恶乱其伦,而圣人作之教,道以致人于中正者也。教者,效也。道者,导也。示之以仁义,使人所以效之也。示之以礼乐名器,导人所以趋之也。《洪范》曰:「会其有极,归其有极。」此君子所以自行其道者也。时人斯其唯皇之极,此君子所以进人趋其道者也。《诗》云:「士也罔极,二三其徳此君子所以恶人不由是而适其道者也。是故治人者,非以中正存其诚,则不足以与议仁义礼法也。教人者,不以中正脩其诚,则亦不可以与议仁义礼法也。夫圣人之法,犹衡也,斗也,而持之在人者也。持之不得其人,器虽中正,而人得以欺之也。金石之音中正,则其所响也,震而其所应也。和人之诚中正,则其所作也,至而其所感也,详。是故古之君子也,谨其所守,行其所得,虽贫贱也,处其穷闾幽室而不渝也。虽富贵也,乘崇髙之势,当天下之尊而不变也。及其感物也,不威而人畏,不语而人信,不劳心,不役力,而其教化行者,鬼神助之,天地祐之。曷其然也?盖天地之理与人同也。何以同乎?其中正者也。明分万物有数,大小有分。以数知变化之故,以分见天地之理。是故君子于天道无所惑焉,于人道无所疑焉。气凝而生生,则有饮食;气散而死死,则与土靡。是人道之分也。穹窿无穷,日月星辰而已,余物不容。是天道之分也。载山振水,资生金石草木【或无草木二字】是地道之分也。人数极,虽天地【或无地字】不能重之;天地变,虽人不能与之。是又天地之定分也。今曰:天可升,海可入,黄金可以巧成,噏云气与神遇而不死。是焉知变化之故而见天地之理乎?虽庸人亦谓其不然也,而齐威、燕昭、秦王、汉武纷纶趋之,留连而忘返,乱廵狩之制,缪祭祀之礼。孰谓是四人主者聪明圣智,度越于庸人乎?天道大公也,人道大同也。同者,同其死生也;公者,公其与人相絶也。苟其公众人而私一人,孰谓天乎?苟其同形生而独不死,岂谓人乎?是故圣人皆罕语天道,盖不以天而惑人者也。甞正祭祀,盖不以人而渎神道者也。察势兼金百镒,借盗而监守,虽未亡金,其隣人固以疑矣。临赤子于不测之渊,虽未溺子,其父母固以忧矣。然其势既当忧且疑也,而人不得不忧疑也。夫威权者,天下之利器也,其重岂直乎百镒之金乎?而委之于佞幸不肖之人,佞幸岂直盗乎?而昔君子不疑百万师旅,其性命之众岂直乎一赤子之生乎?而暴之于戎狄之鄙,戎狄岂直乎不测之渊乎?而昔君子不忧。然往古其国乱且亡者,曷尝不因乎可疑而不疑者耶?可忧而不忧者邪?往古能存其国者,亦曷尝不因乎疑可疑,忧可忧者邪?或曰:疑如之何?曰:疑之不如敛其柄而正之。曰:忧如之何?曰:忧之不如保民推恩而布信。曰:曩岂无恩信邪?而戎狄不懐。曰:曩之恩信者,声而未实也。必得仁人而后恩加,必得义人而后信行。彼守鄙者,孰诚仁乎?孰诚义乎?刑势
译司马长卿、扬子云,他们的人品和文章,都是世人称道的。等到扬子写《剧秦美新》,司马长卿写《封禅书》,《封禅书》中的言论难道不怪异吗?那是放纵之徒加上夸大的心意造成的。《剧秦美新》的言论,则是苟且逢迎的言论。《礼记》说:‘国家没有道义时,沉默还足以容纳贤者;如果不沉默,难道比沉默更好吗?’这些都是不应当做却做了的事情。晁错论述五帝三王之道,和谐而达到极致,本应比管子、仲、晏子、晏婴贤明。等到他请求削减诸侯的封地,舌头还没有收回来,窦氏便因而使自己的宗族遭到杀戮,大概是时机尚未成熟却贸然发言。东方朔、枚乘才气俊逸、文思奔涌,即使飞书走檄也不足以发挥他们的才华;然而都不能担任一官、办成一政,大概只是有才而没有实际能力。刘向、刘歆,都是汉室的贤儒;等到他们研究《左传》时,父子各自专守师说,并且彼此争论是非,大概是得到了一部分道而没有得到道的极致。只有道而达不到极致,不是真正的道;有才而不能施展,只是徒然有才;行动却不合时机,是违背事理;做事而不合宜,是失去义。因此做事贵在合宜,智慧贵在识时,器用贵在适用,法度贵在折中。所谓中,是道义的开端;所谓用,是器物发挥功效的开端;所谓时,是行动或静止的开端;所谓宜,是制订事情措施的开端。这四个开端,是君子之道的最高境界。善于学习的人,如果得不到这些开端,学习就不能完备;善于做事的人,如果得不到这些开端,事情就不能成功。因此古代圣贤学习道而拥有道,兴办事情而成就事情,只是存守这些开端罢了。汉代那几个士人,虽然意气激昂,却没有成就他们的德行,大概也是没有得到这些开端才会如此。中正 事物遵循道理而得到所谓的中,天下人不能欺骗它,叫作正。合于中,天下就没有过错之事;履行正,天下就没有作乱之人。中正,是王道的根本,是仁义道德的纲纪。人们凭借强弱、爱憎扰乱伦理,圣人于是建立教化,以道引导人达到中正。教,就是使人效法;道,就是引导。把仁义显示给人,使人能够效法;把礼乐、名位、器物显示给人,引导人趋向它们。《洪范》说:‘会合而归于极,归向各自的极。’这是君子自己施行正道的方法。‘当时的人都归向皇帝的极’,这是君子引导人们趋向正道的方法。《诗经》说:‘士人没有定准,品德三心二意。’这是君子厌恶人不由中正而走向正道的原因。因此治理百姓的人,如果不能以中正存养自己的诚心,就不足以参与讨论仁义礼法;教导百姓的人,如果不能以中正修养自己的诚心,也不可以参与讨论仁义礼法。圣人的法度,就像秤、斗一样;但掌握它们的人在人。掌握它们的人不合适,器具即使中正,人也能借机欺骗。金石发出的声音中正,它的声响就会震荡,它所感应的回声也会相应。使人内心的诚意合于中正,那么他的作为就会达到极致,他所感应的事物也会清楚明白。因此古代君子谨慎守护自己的道,践行自己所得到的道;即使贫贱,处在穷困的乡里、幽僻的屋舍中,也不改变;即使富贵,乘着崇高的权势,处在天下最尊贵的位置,也不变动。等到他感应万物时,不显示威严而人人畏惧,不开口说话而人人信服,不劳心,不役使人力,教化却能够推行,是鬼神帮助他,天地保佑他。为什么会这样呢?大概天地的道理与人的道理相同。为什么相同呢?因为都在于中正。明辨名分 万物都有定数,大小各有分际。根据定数可以知道变化的缘故,根据分际可以看见天地的道理。因此,君子对于天道没有什么疑惑,对于人道也没有什么疑问。气凝聚而产生生命,就有饮食;气消散而死亡,便同泥土一起消亡。这就是人道的分际。苍穹广大无穷,不过是日月星辰存在其中,其他万物不能容纳。这就是天道的分际。大地承载山岳、振动水流,资养金石草木,这是地道的分际。人的数量达到极限,即使天地也不能再增加;天地发生变化,即使人也不能参与其中。这又是天地的定分。如今却有人说:天可以升上去,海可以进入,黄金可以用巧术制成,吸取云气并与神相遇就能不死。这样哪里是知道变化的缘故、看见天地的道理呢?即使庸人也会说这不对,可是齐威王、燕昭王、秦王、汉武帝却纷纷奔逐其事,流连忘返,扰乱巡狩的制度,错乱祭祀的礼仪。谁说这四位君主聪明圣智、见识超过庸人呢?天道极其公正,人道普遍相同。所谓相同,就是同样有生有死;所谓公正,就是公正地使人与神相互隔绝。如果把众人一视同仁,却偏私于一个人,怎么能称为天道?如果同样具有人的形体、同样出生,却唯独一个人不死,怎么能称为人道?因此,圣人都很少谈论天道,大概是不愿借天道使人迷惑。曾经整顿祭祀,大概也是不愿因迁就人事而亵渎神道。考察形势 有价值百镒的兼金,交给盗贼看守,即使金子还没有丢失,他的邻人本来就会怀疑。把婴儿放在不可测量的深渊边,即使孩子还没有落水,他的父母本来就会忧虑。既然形势已经到了应当忧虑、应当怀疑的地步,人自然不能不忧虑怀疑。威权是天下的利器,它的分量难道只相当于百镒黄金吗?可是把它交给奸佞宠幸的不肖之人,奸佞宠幸之人难道只是盗贼吗?古代君子从不怀疑百万军队,军队中众多将士的性命难道只相当于一个婴儿的生命吗?可是把他们暴露在戎狄的边鄙,戎狄难道只等同于不可测量的深渊吗?古代君子却从不忧虑。然而往古国家发生祸乱并且灭亡,何尝不是因为对于本来应当怀疑的事情反而不怀疑、对于本来应当忧虑的事情反而不忧虑呢?往古能够保存国家,也何尝不是因为怀疑可疑之处、忧虑可忧之事呢?有人问:应当怎样怀疑?回答说:与其怀疑,不如收回权柄并加以整顿。又问:应当怎样忧虑?回答说:与其忧虑,不如保全民众、推行恩惠、公布信义。又问:从前难道没有恩惠和信义吗?为什么戎狄不怀服?回答说:从前所谓恩惠和信义,只是有声名而没有实际。必须得到仁人,恩惠才能施加;必须得到义人,信义才能实行。那些守卫边鄙的人,谁真正仁厚?谁真正有义?刑与势
势以刑张,其亡也速;刑以势行,其滥也甚。尧舜非无刑于天下也,而天下不怨,盖用其刑以徳,不以势也。桀纣非无势于天下也,而天下忽亡,盖张其势不以徳,而以刑也。夫物莫不有势也,而国家朝廷之势,势之大也;世莫不有刑也,而尧舜之刑,刑之正也。驾大势以刑民,民虽苟而不服。秦氏以刑惧天下,而道路无敢偶言。方二世而秦亡。武王奋其威以诛纣,有天下不啻三十世,然其用刑一也,而延促之数不钧者,盖其所以用之者异也。故古之君子,其在人之上者,崇徳而不崇势;其在人之下者,不务其势,而务其徳也。所以为刑正,而为政治也。后世则反于是矣:为人上者,以刑而鼓势;为人下者,乘势而侮刑。欲人无怨,其可得乎?君子有客问曰:「君子之学有所欲乎?」曰:「有。」而客笑曰:「君子亦有欲邪?」曰:「然。君子学欲至,而道欲正。正则于事无缪,至则于心无惑。是故君子安安终其身而无竞。小人则不尔。小人学欲利,而道欲售。售则不能无缪于事,利则不能无惑于心。是故小人忽忽终其身而自役。」此尧舜与人同,而圣贤所以与人异者也。客拜而去。知人知其人而不能育之,非智也;爱其人而不能教之,非义也;善其人而不能试之,非信也;任其人而不能全之,非仁也。育贤者,智之实也;教贤者,爱之正也;用贤者,善之效也;全贤者,任之功也。任而无功,孰为仁乎?善而无效,孰为信乎?爱而不正,孰为义乎?育而无实,孰为智乎?君子之与人也,不失智,不亏义,不愆信,不歉仁,所以道脩而徳备,身名尊而天下称之。故曰:知贤不如养贤,养贤不如教贤,教贤不如用贤,用贤不如成贤。成贤者,终也;知贤者,始也。终始者,天地四时,存而不忒也。人其不慎乎?与其失始,宁与其得终?又不若终始之为休也。齐桓公初以讐视管仲,逮取以为相,遂同霸天下。桓公所谓不能始而能终也。汉文帝喜得贾生,慨得之之晩也,及其以绛灌之恶出而踈之,卒无大用。文帝可谓能始而不能终乎?殷之髙宗起傅说于刑人,资以治天下,天下至今以圣相稽之。髙宗可谓能始而能终也。
品论唐史以房、杜方萧、曺,然房、杜文雅有余,萧、曹王佐不足,徳则房、杜至之矣。观房则半才,视杜则纯道,君子曰:「杜益贤也。」姚崇、宋璟其不逮丙、魏乎?姚、宋道不胜才,而魏则猒兵,丙则知相。燕公文过始兴,而公正不及。大将军光不若狄梁公之终无私也。袁安之寛厚则娄相近,之正与仁则异。施房琯、顔真卿方之李固、陈蕃,其世道虽异,而守忠持正一也。汾阳王省武而尚信,仁人也。叚太尉忠勇相顾,义人也。晋公终始不伐,仁人也。荀子之言近辩也,尽善而未尽美,当性恶禅让过其言也。扬子之言能言也,自谓穷理而尽性,洎其遇乱而投阁,则与乎子路、曽子之所处死异矣哉!太史公言虽慱而道有归,班氏则未至也。宜乎世所谓固不如迁之良史也。贾傅抗王制而正汉法,美夫,宜无有加者焉。三表五饵之术,班固论其踈矣,诚踈也。董胶西之对防,美哉,得正而合极,所谓王者之佐,非为过也。繁露之言则有可取,也有可舎也。相如之文丽,义寡而词繁,词人之文也。王充之言立异也,桓寛之言趋公也。韩吏部之文,文之杰也,其为原鬼读墨,何为也?栁子厚之文,文之豪也,剔其繁则至矣,正符诗尤至也。李习之之文平,考其复命之说,宜有所疑也【疑有作发】陈子昻之文不若李华,华之文不若梁肃,肃之文君子或有所取也。李元賔之文,词人之文也。皇甫湜之文,文词之简者也【或无词上文字】郭泰、黄宪之为人也,贤人也,讷言而敏行,顔子之徒欤?徐穉之为人,哲人也,识时变而慎动静焉。袁奉髙之遁世也,不忘孝,不伤和,中庸之士也。论曰:引其器,所以稽其范之工拙;辨其人,所以示其道之至否。然范工资世之所用,道至正世之所师。所师得则圣贤之事隆,而异端之说息也。是故君子区之、别之、是之、非之,俟有所补也,岂徒尔哉?记曰:文理宻察【或作察察】足以有别也。孟子曰:「是非之心,智之端也。」斯亦辨道之谓也。解讥为人虽同,而同趋于乱,可以拒也,而不拒,伤容也。为道虽异,而同趋于治,可以与也,而不与,伤拘也。君子以义,则无所伤也。适吾郝子,本至心天下,正情性者也。推至仁天下,全性命者也。资之治,抑亦极矣。世儒援其末而固排之,岂不伤欤?谓君子可乎哉?仲尼曰:吾道一以贯之,圣人之防言也。吾甞尽之矣,安得中庸之士与之语。
译依靠权势来施用刑罚,权势一旦败亡也会很快;依靠刑罚来推行权势,刑罚就会非常滥用。尧、舜并非没有刑罚施于天下,但天下人不怨恨他们,大概是因为他们用刑罚来辅佐德,而不是用刑罚来凭借权势。桀、纣并非没有权势施于天下,但天下很快灭亡,大概是因为他们扩张权势而不用德,反而用刑罚。万物没有不具有某种势的,而国家朝廷的势,是势中最大的;世间没有不具有刑的,而尧舜的刑,是刑中最正的。凭借强大的权势用刑来驱使百姓,百姓即使暂时屈服,也不会真正服从。秦氏用刑罚使天下恐惧,道路上没有人敢偶然谈论政事;才到秦二世,秦朝就灭亡了。武王奋发威势诛灭纣王,拥有天下不止三十世,然而他与秦朝使用的都是刑罚,延续和速亡的年数却不相同,这是因为使用刑罚的方式不同。因此古代君子,处在人之上,崇尚德而不崇尚势;处在人之下,不致力于经营权势,而致力于修养德行。这就是使刑罚公正、使政治清明的方法。后世却反过来:处在人之上的,以刑罚来助长权势;处在人之下的,凭借权势来欺侮刑罚。想使人不怨恨,怎么可能呢?君子 有位客人问:“君子的学问有没有所追求?”回答:“有。”客人笑道:“君子也有欲望吗?”回答:“是的。君子学习,所追求的是达到极致;行道,所追求的是端正。端正了,处理事情就不会有错误;达到极致了,内心就不会有疑惑。因此君子安然自守,终身如此而不争竞。小人却不是这样。小人学习,所追求的是获利;行道,所追求的是求得施行。追求施行,处理事情就不能没有错误;追求获利,内心就不能没有疑惑。因此小人终身忧惧不安,反而役使自己。”这就是尧、舜与普通人相同,而圣贤之所以不同于普通人的地方。客人拜谢后离去。知人 了解一个人却不能培养他,不算有智慧;喜爱一个人却不能教导他,不算有义;认为一个人好却不能任用他来检验,不算有信;任用一个人却不能使他保全,不算有仁。培养贤才,是智慧的实际表现;教导贤才,是爱护的正当方式;任用贤才,是善意的效果;使贤才成就,是任用的功劳。任用了却没有功劳,哪里算仁?认为好却没有效果,哪里算信?爱护却不加以端正,哪里算义?培养却没有实际成效,哪里算智?君子对待别人,不丧失智慧,不亏损义,不失信,不欠缺仁,因此道业修成、德行完备,自身和声名都尊贵,天下人都称誉他。所以说:知道贤才不如培养贤才,培养贤才不如教导贤才,教导贤才不如任用贤才,任用贤才不如成就贤才。成就贤才,是终点;知道贤才,是起点。终点和起点,就像天地四时一样,存在而不发生差错。人难道能不谨慎吗?与其失去开端,宁可取得终点吗?但又不如始终都做得完美。齐桓公起初把管仲当作仇敌,等到擒获他后却任命他为相,于是共同成就了霸业。桓公可以说是不能善始却能善终。汉文帝喜欢得到贾谊,又感慨得到他太晚;等到后来因为绛侯、灌婴等人的厌恶而疏远他,最终没有重用他。汉文帝可以说是能善始却不能善终吗?殷高宗从刑徒中起用傅说,凭借他来治理天下,天下直到今天仍把他作为圣人来考核称道。高宗可以说是能善始又能善终。品评 《唐史》把房玄龄、杜如晦比作萧何、曹参,但房、杜的文雅有余,萧、曹作为辅佐君王的才能却不足;论德行,则房、杜已经达到萧、曹的境界。看房玄龄,才华只达到一半;看杜如晦,则纯粹合于道,君子说:“杜如晦更加贤能。”姚崇、宋璟难道比不上丙吉、魏征吗?姚崇、宋璟的道德不能胜过才干,而魏征则厌恶用兵,丙吉则懂得为相之道。燕国公的文章胜过始兴公,但公正不及他。大将军霍光不如狄梁公始终没有私心。袁安的宽厚与娄相近似,但在正直和仁爱方面却不同。把房琯、颜真卿与李固、陈蕃相比,虽然所处时代不同,但守持忠诚、坚持正道是相同的。汾阳王郭子仪省减武事而崇尚信义,是仁人。段太尉忠勇相辅,是义人。晋公裴度始终不自夸,是仁人。荀子的言论接近辩说,善处已经完备而美处尚未完备;至于把性恶说和禅让说放在一起,则超过了他本人的言论。扬雄的言论很能言说,自称穷尽事理、尽达本性;等到他遇到乱世而投阁自杀时,便与子路、曾子所处的死境不同了。太史公司马迁的言论虽然博大,但道理有所归宿;班氏则还没有达到这种境界。难怪世人都说班固确实不如司马迁这样的良史。贾谊抗议违背王制、纠正汉朝法度,真是美好,应该没有比这更高的了。三表五饵的策略,班固认为它疏浅,确实疏浅。董仲舒在胶西王对策中的言论,美好啊,得到了正道而符合最高原则,称作王者的辅佐,并不为过。《春秋繁露》的言论有可以取用的,也有可以舍弃的。司马相如的文章华丽,但义理少而辞藻多,是文人的文章。王充的言论好立异说,桓宽的言论趋向公正。韩愈的文章,是文章中的杰作;但他写《原鬼》《读墨》,又是为什么呢?柳宗元的文章,是文章中的豪杰;删去繁冗之处就达到极高境界了,尤其《正符》诗最为高妙。李习之的文章平实,考察他关于复命的说法,似乎应当有所怀疑【“疑”字或作“发”】。陈子昂的文章不如李华,李华的文章不如梁肃,梁肃的文章,君子或许有所取法。李元宾的文章,是文人的文章。皇甫湜的文章,是文字简约的文章【“词”字以上或无“文”字】。郭泰、黄宪的为人,是贤人,言语迟钝而行动敏捷,是颜子一类的人吗?徐穉的为人,是哲人,能够认识时势变化,谨慎处理行动和静止。袁奉高隐遁于世,却不忘孝道,不伤害和气,是中庸之士。评论说:考察一个人的器量,是为了考核其典范的工拙;辨别一个人的品行,是为了显示其道德的高下。然而,典范精工才能为世所用,道德至正才能为世所师法。所师法的对象正确,圣贤的事业就会兴盛,异端的学说就会止息。因此君子要区分它们、辨别它们,是正确的就肯定,错误的就否定,等待有所补益,难道只是这样而已吗?《礼记》说:“文理细密明察,足以有所区别。”孟子说:“是非之心,是智慧的开端。”这也就是辨明道理的意思。解释讥讽 做人虽然不同,但如果共同趋向混乱,就可以拒绝;却不拒绝,是伤害了宽容。行道虽然不同,但如果共同趋向治理,就可以相与合作;却不合作,是伤害了拘泥。君子以义为准则,就没有什么可伤害的。适合我的郝先生,本来是把天下置于至诚之心、端正人的性情的人;推广至仁于天下,使人的性命得到保全。他凭借这些来治理天下,也可以说已经达到极致了。世俗儒者只援引他的末流而坚决排斥他,难道不是很可惜吗?这样还能称为君子吗?仲尼说:“我的道由一个根本贯穿始终。”这是圣人防止异说的言论。我曾经把这些道理都讲尽了,哪里能得到中庸之士来同他谈论呢?
风俗秦人用进取之法,而其俗人人欲自富,至有妇不假姑以箕箒而诟病。汉人用盐铁代农,而其俗趋利,至有民与利肆之吏【利有作市】以直相给。仁义诎而货利兴,礼让防节之风亡矣。故秦俗日以乱,汉俗日以敝。夫秦、汉其基势岂不大且固也?而卒亡乱,盖伤其风,坏其俗而致然也。风俗者,肤腠也;国家者,人体也。肤腠既敝,而其体能不亡乎?是故先王不举不法之物,慎习俗也。《诗》曰:“无以太康,职思其居;好乐无荒,良士瞿瞿。”盖言动以礼义以正其风俗也。今流俗之人,苟效自托之功,以利而削民,使闾里翕然肖之,以利而相髙,不亦伤风乎?不亦败俗乎?君子不亦忧乎?仁孝父子不以道,虽禽兽亦能亲,则君子何以别乎?是故圣人爱子以义,谓之仁;事父以礼,谓之孝。舜之为子,文王之为父,可谓仁孝者也。天下宜法。
问经问曰:史谓易与春秋天道也,然则春秋易尤至于诗书礼经乎?予欲尊而专之,子谓之何如?曰:岂然乎?五经皆至也,奚止乎易春秋邪?夫五经之治,犹五行之成隂阳也,苟一失则乾坤之道缪矣。乃今尊二经而舍乎诗书礼,则治道不亦缺如?礼者,皇极之形容也;诗者,教化之效也;书者,事业之存也;易者,天人之极也;春秋者,赏罚之衡也。故善言春秋者,必根乎赏罚;善言易者,必本乎天人;善言书者,必稽乎事业;善言诗者,必推于教化;善言礼者,必宗其皇极。夫知皇极,可与举帝王之制度也;知教化,可与语移风易俗;知事业,可与议圣贤之所为;知天人,可与毕万物之始终;知赏罚,可与辨善恶之故也。是故君子舍礼则偏,舎诗则滛,舎书则妄,舎易则惑,舎春秋则乱。五者之于君子之如此也,诗书礼其可遗乎?孟子言春秋之所以作,见作之之权也;文中子言春秋之所以起,见作之之心也;范寗折中于圣人,睹春秋之理也;文中子见易之所存,故振之也;扬子云见易之所设,故广之也;王辅嗣言天而不滛于神,言人而必正于事,其见作易者之心乎?子夏序关雎之诗,知诗之政【或无政字】为教也;孟子之言诗,见诗之所为意也;毛苌之言诗,诗之深也;郑▯之言诗,诗之浅也。说诗不若从毛公之为简也。五行传作书,道之始乱也;皇极义行,书道之将正也;孔安国释训而已矣,圣贤之事业则无所发焉。戴氏于礼未得礼之实者也【实或作真】郑氏释礼,又不若子太叔之知礼也。问者再拜曰:若发蒙尔,忻然而退。问交客问曰:「子欲择交,恐伤乎介;予欲泛交,恐伤乎杂。」中庸曰:「天下国家有九经,而朋友之交在其一。」诗曰:「相彼鸟矣,犹求友声;矧伊人兮,不求友生。
译风俗 秦人采用以进取为务的法术,于是秦地风俗中人人都想使自己富有,甚至有妇女不向婆婆借箕帚便遭到责骂。汉人用盐铁经营代替农业,于是汉地风俗趋向逐利,甚至有百姓和以谋利为务的官吏【“利”字或作“市”】用直截了当的方式互相交易。仁义受到压抑,货利兴盛,礼让、防范和节制的风气消亡了。因此秦地风俗日益混乱,汉地风俗日益败坏。秦、汉建立的根基和形势难道不广大而牢固吗?最终却灭亡混乱,大概是因为损伤了风气、败坏了风俗而造成的。风俗如同皮肤和肌肉,国家如同人的身体;皮肤肌肉已经败坏,身体难道能不灭亡吗?因此先王不举用不合礼法的事物,是慎重对待习俗。《诗经》说:“不要因为太安乐而放纵,要专心思考自己的处所;喜爱娱乐而不要荒废,贤良之士总是警惕。”这是说行动要以礼义为准则,以端正风俗。如今流俗之人,如果只求仿效自我标榜的功劳,以牟利为名削弱百姓,使乡里人一齐仿效,以牟利互相攀比,难道不是伤害风气吗?难道不是败坏风俗吗?君子难道不忧虑吗?仁孝 父子之间如果不依循正道,即使禽兽也能够相亲,那么君子凭什么与禽兽区别开来呢?因此圣人以义来爱护子女,称为仁;以礼来侍奉父亲,称为孝。舜作为儿子,文王作为父亲,都可以说是仁孝之人,天下应当效法他们。询问经义 有人问:史书说《易》和《春秋》属于天道,那么《春秋》《易》是否比《诗》《书》《礼》三经更加高深?我想尊崇并专门推重它们,您认为怎么样?回答说:难道是这样吗?五经都达到了极致,哪里只是《易》和《春秋》呢?五经的治理作用,就像五行共同形成阴阳一样,如果有一项失误,乾坤之道就会错乱。如今只尊崇两经而舍弃《诗》《书》《礼》,治理之道不也就有所缺失了吗?礼,是皇极的外在表现;诗,是教化的功效;书,是事业的记载;易,是天与人的最高原则;春秋,是赏罚的尺度。因此,善于谈论《春秋》的,必定以赏罚为根本;善于谈论《易》的,必定以天人关系为根本;善于谈论《书》的,必定考察圣贤事业;善于谈论《诗》的,必定推求教化;善于谈论《礼》的,必定尊奉皇极。懂得皇极,就可以和他讨论帝王的制度;懂得教化,就可以和他谈论移风易俗;懂得事业,就可以和他讨论圣贤的作为;懂得天人关系,就可以和他穷究万物的始终;懂得赏罚,就可以和他辨明善恶的缘故。因此君子舍弃礼就会偏颇,舍弃诗就会淫荡,舍弃书就会妄乱,舍弃易就会迷惑,舍弃春秋就会混乱。五经对于君子就是这样,《诗》《书》《礼》难道可以遗弃吗?孟子说明《春秋》为什么创作,见到了创作它的权宜之意;文中子说明《春秋》为什么兴起,见到了创作它的本心;范宁在圣人之间取其中道,看见了《春秋》的义理。文中子看见《易》所保存的道理,所以振兴它;扬雄看见《易》所建立的原则,所以加以推广。王辅嗣谈天道而不沉溺于神秘,谈人事而必定归正于实际事理,这大概是看见了作《易》者的本心吧?子夏为《关雎》作序,知道诗的政治作用【“政”字或无】在于教化;孟子谈诗,看见了诗所要表达的意义;毛苌谈诗,得到了诗的深意;郑玄谈诗,只触及诗的浅层。解说诗,不如遵从毛公的简要方式。《五行传》作《书》,是书道开始混乱的时候;皇极义理流行,是书道将要端正的时候;孔安国只是解释训诂,对于圣贤的事业却没有阐发。戴氏研究礼,还没有得到礼的实质【“实”或作“真”】;郑氏解释礼,又不如子太叔懂得礼。提问者拜了两拜说:“这像是替我揭开蒙昧一样。”于是高兴地退去。询问交友 客人问:“您想选择朋友,恐怕会伤害自己的耿介;我想广泛交友,又恐怕会伤害自己的纯正。中庸说:‘治理天下国家有九条原则,朋友交往就是其中一条。’《诗经》说:‘看看那鸟儿,尚且寻找同伴的声
」然则予欲无交,其可得乎?将交则犹豫于二者不决,吾子为我,必何以处之?曰:「以人从道,则君子择交;以道从人,则君子汛交。」以道泛交,广其道也;以人择交,审其道也。传曰:「泛爱众而亲仁」,言泛交而推其道也。系辞曰:「定其交而后求言」,详道而从其交也。必有道而后泛交,道不充已而为泛交,交必混也。故君子不为混交,必正道而后择交。道不正已而为择交,交必徒也。君子不为徒交。郭泰,古之贤人也,与屠酤农佣而交之,而泰也不猒其交,盖有道而推其道者也。伯夷,又古之贤人也,与乡人处,如以朝之衣冠坐诸涂炭,望望逺之而不与接,盖无所质道而自笃其道者也。曰:「世之以其宜相交者,岂一端也?兹曷以正而求其所交之道者也?」曰:「然,交之道乱久也。吾尝懐而未暇辨之,因子今所以尽之也。」夫古今人有以势交者,有以利交者,有以气交者,有以名交者。以名交则无诚,以气交则或同恶,以利交利散则絶,以势交势去则解。列国之时,王公将相求交于布衣,驰骋车马,趋乎抱关屠肆而不暇。匹夫上交,至有朝杂鬻贩之人,而暮极富贵,懐金佩玉,声振敌国,终不免家破国亡,而所交者反为仇讐。此以名利气势相交之敝,而不稽其交道之故也。后世犹以是而相尚,故闾里之人平时遇于酌酒,慷慨皆欲死生以之也。一朝利散势去,则故抵忤仇讐之隙而生于朋友之好。张耳、陈余、萧育、朱博,此其效也。是故君子慎交乎此也。孟子曰:「友者,友其徳也。」君子之交,相与以义,相正以徳。故君子之交,久而益善;小人之交,久而益欺。君子宁语市道而不言小人之交者也。客忻然而去。师道君子不以非师而师人,不以非师而师于人,故君子教尊而道正也。师者,标道也;标者,表方也。标不正,则使人失其向;师不正,则使人失其志。尧师扵君畴,舜师于务成昭,禹师于西王国,汤师于成子伯,文王师于时子思,武王师于郭叔,而孔子师七十二子。子夏师诸侯,子思师孟轲。孟子、荀卿皆师其徒。尧、舜、禹、汤、文、武善师于人,而后世嗣帝王者稽之也。孔子、子夏、子思诸子善师人,而后世践圣贤者稽之也。天下者,教为其本也;教者,道为其主也;道者,师为其端也。正其端,所以为道也;正其主,所以为教也;正其本,所以为天下也。故古之君子不苟尊而师人,不苟从而师于人,其存心扵天下乎?今天下其教未至,不亦苟为人师者之罪乎?不亦不择师于人者之罪乎?道徳尊莫尊乎道,美莫美乎徳。道德之所存,虽匹夫,非穷也;道徳之所不存,虽王天下,非通也。伯夷叔齐,昔之饿夫也,今以其人而方之,而人乐;桀纣幽厉,昔之人主也,今以其人而比之,而人怒。
译音;何况是人,怎么能不寻求朋友呢?’这样看来,我想不交朋友,能办得到吗?将要交友,却在这两种做法之间犹豫不决,您替我想想,究竟应当怎样处理?”回答说:“以人来遵从道,那么君子就选择朋友;以道来接纳人,那么君子就广泛交友。依循道而广泛交友,是扩大自己的道;根据人而选择朋友,是审察对方的道。《论语》说:‘博爱众人而亲近仁人’,说的是广泛交友并推广自己的道。《系辞》说:‘确定交往关系之后再寻求言语’,说的是详察道义后再交友。必须自己有道,然后才能广泛交友;自己的道还不充实就广泛交友,交往必定混杂。因此君子不进行混杂的交往,必定先端正自己的道,然后选择朋友。自己的道不正却选择朋友,交往必定只是徒然。因此君子不进行徒然的交往。郭泰是古代的贤人,却同屠夫、卖酒者、农夫、佣工交往;郭泰并不厌弃这种交往,大概是因为他自身有道,并且推广自己的道。伯夷也是古代的贤人,他同乡里人相处,就像穿着朝服的人坐在泥炭之中;他远远避开,不与他们接近,大概是因为不以外在事物来验证道,而专心坚定地守护自己的道。又说:“世上按照各自适宜的方式交往,难道只有一种吗?现在为什么一定要端正自己,去寻求交友的道呢?”回答说:“是的。交友的道已经混乱很久了。我曾经把它放在心里,只是没有时间辨析,正因你今天询问,才把它全部说出来。古今之人,有凭借权势交往的,有凭借利益交往的,有凭借意气交往的,有凭借名声交往的。凭名声交往就没有诚意,凭意气交往有时会共同作恶;凭利益交往,利益一旦消散就会断绝;凭权势交往,权势一旦失去就会解散。战国列国时期,王公将相求交于平民,驱车驰马,奔走到关门、屠宰店铺之间,忙得不可开交。有平民向上攀交,早晨还同杂处的商贩相交,晚上就极其富贵,怀金佩玉,声势震动敌国;但最终仍免不了家破国亡,所交的人反而成为仇敌。这是凭名声、利益、意气、权势交友的弊病,是没有考察交友之道的缘故。后世仍以此互相推崇,所以乡里人平时相遇饮酒,慷慨激昂,都想以生死相托。一旦利益消散、权势离去,过去因抵触而产生的仇怨缝隙,就在朋友交好中重新出现。张耳、陈余,萧育、朱博,都是这种情形的证明。因此君子对此交友之道要谨慎。孟子说:‘朋友,就是以对方的德行为友。’君子的交往,以义相与,以德相互匡正。因此君子的交往,时间越久越加美好;小人的交往,时间越久越相互欺骗。君子宁可谈论市井之道,也不谈小人的交往。客人高兴地离去了。师道 君子不会把不配做老师的人当作老师,也不会把自己不配做老师的人收为弟子,所以君子所施的教化尊贵,道路也端正。老师,是标示道路的人;标志,是指示方向的东西。标志不正,就会使人失去方向;老师不正,就会使人失去志向。尧以君畴为师,舜以务成昭为师,禹以西王国为师,汤以成子伯为师,文王以时子思为师,武王以郭叔为师,孔子以七十二弟子为师。子夏以诸侯为师,子思以孟轲为师。孟子、荀卿都以自己的弟子为师。尧、舜、禹、汤、文王、武王善于向人学习,后世继承帝王之业的人应当考察他们;孔子、子夏、子思等人善于以人为师,后世践行圣贤之道的人应当考察他们。天下以教化为根本,教化以道为主宰,道以老师为开端。端正这个开端,是为了端正道;端正这个主宰,是为了端正教化;端正这个根本,是为了治理天下。因此古代君子不随便尊奉某人为师,也不随便跟从某人为师,他们难道不是把天下放在心上吗?如今天下的教化还没有达到完善,不也是随便做人的老师者的罪过吗?不也是不选择老师来学习者的罪过吗?道德 没有比道更尊贵的,没有比德更美好的。道德所在,即使是平民,也不能算困厄;道德不在,即使统治天下,也不能算通达。伯夷、叔齐,从前是挨饿的人;如今提到他们,人们就高兴。桀、纣、幽王、厉王,从前是君主;如今提到他们,人们就愤怒。因
客以见余扵岩谷,恬无所营,而问曰:「子黙黙,必何为耶?」应曰:「无为也,吾治其【其或作吾】心耳。」曰:「治心何为乎?」曰:「治心以全理。」曰:「全理何为乎?」曰:「全理以正人道。夫心即理也,物感乃纷,不治则汩理而役物,物胜理则人其殆哉。理至也,心至也,气次也。气乘心,心乘气,故心动而气以之趋。今滛者、暴者,失理而茫然不返者,不治心之过也。」曰:「心则我知之矣,理则若未之达焉。子思之言与子之言同之欤?」曰:「同。」「老子之言与子之言同之欤?」曰:「大较同,而穷神极化异也。」曰:「子异二子,则何所验乎?」曰:「吾正之于吾师古圣人之说者也。」曰:「然则子之正,幸得闻乎?」曰:「是未易语也,吾之所正,通死生之变,超天地之故,张之则俗必大恠而相訾也。必欲求之,子当探吾所为之内书者。」客拜而去。
镡津集巻七
钦定四库全书镡津集巻八 宋 释契嵩 撰杂著
纪复古章君表民以官来,钱塘居,未几出欧阳永叔、蔡君谟、尹师鲁文示予学者,且曰:“今四方之士以古文进于京师,崭然出头角,争与三君子相髙下者不可胜数,视其文仁义之言炳如也。”予前相与表民贺曰:“本朝用文已来,孰有如今日之盛者也?此圣君之徳,而天下之幸也。”退且思之,原古文之作也,所以发仁义而辨政教也。尧舜文武,其仁义至,其政教正,孔子以其文奋而扬之后世,得其法焉,故为君臣者有礼,为国家者不乱。方周道衰,诸侯强暴相欺,上下失理,孔子无位于时,不得行事故,以之用褒贬正赏罚,故后世虽有奸臣贼子,惧而不敢輙作。及战国时,合从连衡之説以倾天下,独孟轲、荀况以文持仁义而辨政教,当时虽不甚振,而学者仰而知有所趋。汉兴,贾谊、董仲舒、司马迁、扬雄辈以其文倡之,而天下和者响应,故汉徳所以大,而其世所以久也。隋世王通亦以其文继孔子之作,唐兴,太宗取其徒发而试之,故唐有天下大治,而韩愈、柳宗元复以其文从而广之,故圣人之道益尊。今诸儒争以其文奋,则我宋祖宗之盛徳鸿业益扬,天子之仁义益着,朝廷之政教益辨。然而卿士大夫内观其文,知所以脩仁义而奉上,正政教而涖百姓万邦;百姓外观其文,知所以懐仁义而附国家,听教令而罔敢不从;四夷八蛮观其文,以信我祖宗之徳业,知可大而可久也。使其望而畏之,曰:“宋多君子,用其文以行古道,中国之礼乐将大脩理。”不可不服也。《易》曰:“文明以正,人文也。”又曰:“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彼戎狄叛命凶慝之边鄙,今朝廷当行征伐以诛其不廷,而文之兴也,郁郁乎如此,是亦止乱,不专在于威武,明文徳而懐之也。君子观之,谓其化成天下也,宜与尧舜文武较其道徳也哉!夫社稷之灵长久,厯数之无穷,虽汉唐之盛美,而奚足!以比,并。文说章表民始至自京师,谓京师士人髙欧阳永叔之文,翕然皆慕而为之。坐客恱聴,客有一生遽曰:「文兴则天下治也。」潜子谓客曰:「欧阳氏之文,言文耳。天下治在乎人文之兴,人文资言文发挥,而言文借人文为其根本。仁义礼智信,人文也;章句文字,言文也。文章得本,则其所出自正。犹孟子曰:『取之左右逢其原。』欧阳氏之文,大率在仁信礼义之本也。诸子当慕永叔之根本可也,胡屑屑徒模拟词章体势而已矣?周末列国、嬴秦时,孰不工文?而圣人之道废,人文不足观也。盖其文不敦本,乃尔。孔子无位,其道不行,病此,不得已徒以六经春秋之文【或云春秋六经】载之,以遗后世。故曰:「我欲载之空言,不如见扵行事之深切着明也。」圣人岂特事其空文乎?君臣父子、师徒朋友,其文词有本,仁义礼信,蔼然天下不治,未之有也。《易》曰:「观乎人文,则天下化成。」岂不然哉?坐客闻吾说,皆愕然不辩【本或从辨】议旱对岁旱,论者有来访予曰:“今兹五月不雨,及余七月,吴疆赤地千里,稼穑槁矣。农夫忙忙,无所奈何。百谷涌贵,乃倍其价。道路饿莩相望。为政者祷于山川,趋其急,犹捄之水火,而雨终不至,民未免皇皇如也。请于吾子,则曰:‘何如为之所耶?’”余时应曰:“此官人者谋之,非吾野人之事也。无已,则与子窃语之。吾甞闻诸长者,当荒旱时,谓之凶年。为国忧民者,莫如发仓廪以救其饥,而后教之惜井泉,谨隄防,命吏与之相水道,引民并力拥江河注之陂池,以洽灌溉。察市道,平物价,乘时射利,欺于贫弱者,以法诛之。劝有余者贷不足,约不足者以乐岁酬之。闗讥无重征,以通商旅,细民鬻贩者容之。察刑狱,明民之寃枉,斯则亦救旱之一道。”问者复曰:“祷于山川之神,宜之乎?”曰:“于礼亦有之,然有水旱疫疠之灾,以禜山川之神者,举古法以顺民心耳【或作人心】如风雨时至,水旱不为沴,非由乎山川也。”
译客人在岩谷中见到我,见我安然淡泊、无所经营,便问:“您默默不语,究竟在做什么呢?”我回答:“没有做什么,我只是在修治自己的心。”客人问:“修治心是为了什么?”我说:“修治心,是为了保全天理。”又问:“保全天理是为了什么?”我说:“保全天理,是为了端正人道。心本身就是理,外物一有感触,心绪就纷乱;如果不修治,外物就会扰乱天理、役使人心,外物胜过天理,人就危险了。理是最高的,心次之,气又次之。气驾驭心,心也驾驭气,所以心一动,气就随之趋动。如今那些淫乱、暴虐的人,失去天理而茫然不能返回正道,是不修治心的过错。”客人说:“心的道理我知道了,理的道理却似乎还没有通达。子思的话和您的话相同吗?”我说:“相同。”又问:“老子的话和您的话相同吗?”我说:“大体相同,但在穷究神妙、推极变化方面不同。”又问:“您认为不同于这两个人,有什么根据吗?”我说:“我以古代圣人的学说来校正自己的看法。”客人说:“那么您校正后的道理,幸而可以让我听听吗?”我说:“这不是容易谈论的。我所校正的道理,贯通生死的变化,超越天地的缘故;如果把它公开说出来,世俗之人一定会大为惊怪并互相诋毁。” 如果一定想求知这些道理,您应当探究我所写的内书。”客人拜谢后离去。《镡津集》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镡津集》卷八 宋 释契嵩撰 杂著 论述复兴古道 章表民因任官来到钱塘,没过多久便拿欧阳永叔、蔡君谟、尹师鲁的文章给我和求学的人看,并且说:“如今四方的士人凭古文来到京师,才华出众、崭露头角,争着同三位君子较量高下的人数不胜数;看他们的文章,关于仁义的言论光明显著。”我先前和表民相见时向他祝贺说:“本朝采用文治以来,哪里有像今天这样兴盛的呢?这是圣明君主的德行,也是天下的幸运。”退下来后我又思考,探究古文的创作,它是用来阐发仁义、辨明政教的。尧、舜、文王、武王,仁义极其深厚,政教极其端正;孔子凭借文章振兴并传播这种道理于后世,后人得到它的方法,所以做君臣的有礼,治理国家的不会混乱。周道衰微之时,诸侯强暴、彼此欺凌,上下失去常理;孔子当时没有职位,不能推行事业,便借褒贬来端正赏罚,所以后世即使有奸臣贼子,也因畏惧而不敢轻举妄动。到了战国时期,合纵连横的学说用来倾覆天下,只有孟轲、荀况凭文章坚持仁义、辨明政教;当时虽然没有大为振兴,但求学者仰慕他们,知道有所趋向。汉朝兴起,贾谊、董仲舒、司马迁、扬雄等人用文章倡导仁义政教,天下响应而和从,所以汉朝的德业得以盛大,国祚得以长久。隋代的王通也用文章继承孔子的事业。唐朝兴起后,唐太宗采用王通门人的学说,发扬并考察他们,所以唐朝拥有天下而政治大治;韩愈、柳宗元又用文章继承并推广这种道理,所以圣人之道更加尊崇。如今各位儒者争相凭文章奋发进取,那么我宋朝祖宗的盛德宏业就会更加发扬,天子的仁义就会更加显著,朝廷的政教就会更加明辨。然而卿士大夫从内在审视这些文章,知道怎样修养仁义、奉事君上,端正政教、治理百姓和万国;百姓从外在观览这些文章,知道怎样怀抱仁义、归附国家,听从教令而不敢不服从;四夷八蛮观览这些文章,就会相信我朝祖宗的德业,知道宋朝可以壮大、可以长久。这样会使他们仰望而畏惧,说:“宋朝有很多君子,凭文章实行古道,中国的礼乐将得到大整治。”没有不服从的。《易经》说:“文明而端正,就是人文。”又说:“观察人文,便可以教化成就天下。”那些戎狄背叛命令、凶恶邪僻的边远地区,如今朝廷应当出兵征讨,惩罚他们不奉朝廷;而文治的兴盛又如此郁郁盛大,这也是止息祸乱,并不专靠威武,而是彰明文德来使他们归服。君子看到这些,可以说是教化成就天下,难道不应当把它同尧、舜、文王、武王的道德相比较吗?至于社稷的灵长久存、历数没有穷尽,即使是汉、唐的盛美,又哪里足以相提并论呢?【原文“奚足!以比,并”疑有脱误,句意不完整】论文章 章表民刚从京师回来,说京师士人推崇欧阳永叔的文章,大家一致仰慕并学习它。座中客人听了很高兴,有一位客人突然说:“文章兴盛,天下就会太平。”潜子对客人说:“欧阳氏的文章,是在谈论文字文章。天下太平,在于人文兴盛;人文借助言文来发挥,言文又以人文作为根本。仁义礼智信,是人文;章句文字,是言文。文章得到根本,所发出的内容自然端正。这正如孟子所说:‘从近处取用,四面都能找到源头。’欧阳氏的文章,大体立足于仁、信、礼、义的根本。各位只应当仰慕永叔的根本,为什么要琐屑地只模仿辞章的体势呢?周末列国和嬴秦时期,谁不擅长文章?可是圣人之道废弃了,人文没有什么可观,大概是因为他们的文章不厚重地立足于根本,才会这样。孔子没有职位,道不能施行,对此感到忧虑,不得已只好把它寄托在《六经》《春秋》的文章中【有本作“春秋六经”】,留给后世。所以说:‘我想把它载入空言,不如把它表现在实际事迹中,使其深切显明。’圣人难道只是从事空洞的文章吗?君臣、父子、师徒、朋友之间的文辞有根本,仁义礼信充满天下,天下却不能治理,这种事从来没有。《易经》说:“观察人文,天下就会受到教化而成就。”难道不是这样吗?座中客人听了我的话,都惊愕不已,无法辩说【原本或作“辨”】。论旱灾的答对 这一年发生旱灾,有位议论政事的人来访我,说:“今年五月没有下雨,一直到七月,吴地千里之内都成了赤地,庄稼枯槁了。农夫忙乱忧急,却无可奈何。各种粮食价格暴涨,竟达到原价的两倍。道路上到处可见饿死的人。执政者向山川祈祷,急忙采取措施,好像要从水火中救人,但雨终究没有到来,百姓仍免不了惶恐不安。请问您,应当怎样处理呢?”我当时回答:“这是做官的人应当谋划的事,不是我这个乡野之人的事务。既然一定要问,我就私下同您说说。我曾听长者说,荒旱之时称为凶年。替国家忧虑、替百姓着想,没有比打开仓廪救济饥民更重要的;然后教百姓珍惜井泉,谨慎修治堤防,命令官吏同百姓察看水道,引导百姓共同用力,把江河水引入陂池,以充分灌溉。察看市场和道路,使物价公平;对于乘时投机取利、欺骗贫弱者,用法律诛罚。劝有余粮的人借贷给不足者,与缺粮者约定在丰年偿还。关卡和市场不要加重征税,以便商旅流通;对于小民从事贩卖,应当容许。审察刑狱,查明百姓的冤屈,这也就是救济旱灾的一种办法。”提问者又说:“向山川之神祈祷,适宜吗?”回答说:“依照礼制也有这种做法,但遇到水旱、瘟疫等灾害而向山川之神举行禜祭,只是援用古法来顺应民心【或作‘人心’】罢了。像风雨按时来到,水旱不成为灾害,并不是由于山川之神。”
问者怃然曰:“我鄙人也,未识乎旱潦之所由。子复为我言之。”曰:“极阳之谓旱。《洪范》咎徴曰:‘僣恒旸若’,又曰:‘王省惟岁,卿士惟月,师尹惟日。嵗月日时无易,百谷用成,乂用明,俊民用章,家用平康。’日月嵗时既易,百谷用不成,乂用昏,不明,俊民用防,家用不宁。説者云:‘夫僣也者,何?过且差也。’曰:‘政之差而民无教也。民无教则肆暴刑也。肆暴刑则罚不当也。罚不当则民怨之与肆暴所感,故旱顺之。’夫嵗月日时无易,百谷用成,乂用明,俊民用章,家用平康也者,何?王由王道而不任喜怒,妄黜陟,卿士师尹,卿士师尹守厥职,无僣妄以侮王权也。如此则国事脩,国事脩则其气和洽,气和洽故百谷成而治道明也。俊良得志以行其道,是上有仁义而下无怨咨,故国家安也。夫日月嵗时既易,百谷用不成,乂用昏,不明,俊民用防,家用不宁也者,何?君夺臣职而臣冒君政。也如此,则国事不脩。国事不脩,则人不和。人不和,故百谷不成,而治道昧也。俊良之道不显,是上非仁义,而下民胥怨,故国家不安也。今天子圣明,而俊杰在位,所谓刑政礼乐,岂闻过差也?然宋有天下,鸡鸣犬吠,彻于四海,其为广且逺矣。殊方逺俗,政教岂悉至,而刑罚能无误也?惟刑政礼乐正,则风雨以时来,旱潦无由作也。恶用祷邪?问者韪之,再拜而去。夷恵辨【或从辩】孟子曰:「伯夷隘,柳下恵不恭。隘与不恭,君子不由也。」又曰:「伯夷,圣之清者也;柳下惠,圣之和者也。」又曰:「圣人,百世之师,伯夷、柳下恵是也。」故闻伯夷之风者,顽夫防,懦夫有立志;闻栁下恵之风者,鄙夫寛,薄夫敦。始曰「君子不由也」者,孟子拒之之词也;次曰「清与和也」者,称之之词也;又次曰「圣人百世之师也」者,慕之之词也。既拒而又称慕之,学者多惑,有以其言为不详。吾故不然,谓孟子之说厥防逺乎?夫君子与人适义而已矣,故其去就无固无必。如其人始恶,而一日翻然以道求我,君子必接之。接之得其诚,则就之;如其人始不恶,而一日翻然以无道从我,君子必直之。直之不得已,则去之。君子就之,非苟从也,义可从也;君子去之,非苟去也,义可去也。故君子之去就,非苟也,专在其义也。彼伯夷者,耻立恶人之朝,耻与恶人言,推恶恶之心思与乡人立,其衣冠不正,望望然去之,若将凂焉。以诸侯为不防,虽有善其辞命而不受也,以其终为不防,果不就已。彼柳下恵者,尔为尔,我为我,虽袒裼祼防于我侧,尔焉能凂我哉?但其自治,不顾治人,混然苟与之处,果不去已。柳下恵与不脩之人处,而不能正之,既不能正之,又不能去之,是侮人者也。伯夷得人善辞命,以至诚相求,而不肯酌其诚,既不能恤其诚,又不能就之,是弃人者也。弃人也者,是不与人为善也;侮人也者,是与人无礼也。与人无礼,孰为恭乎?不与人为善,孰为容乎?以君子之道较之,则二子之去就不亦非义而宜乎?孟子曰:「君子不由也。」若伯夷,目不视恶色,耳不聴恶声,横政之所之,不忍居也。清防其身,更治乱而不渝,非得圣人之清者,孰能守之?如柳下恵进不隐贤,必以其道,遗佚而不怨,阨穷而不悯,非得圣人之和者,孰能忍乎?孟子当战国时无道也,而奸臣贼子眦睚恣作,顽懦鄙薄,争势冒利,虽死不顾,其有节义。孟子以羞尧舜之道不行,思以清防寛和之风,矫激其时,故必尊伯夷、柳下恵为百世之师者也。其始曰隘与不恭者,辨其不以义而为人也,盖欲使人慎去就,故有拒之之辞也。又曰清与和者,是明其各有圣人之一徳也,欲人知贤其人,故有称之之辞也。又曰圣人百世之师者,有以警于世也,欲人闻其风而自化,故有慕之之辞也。伯夷、柳下惠特立自任者也,不顾教人,故其所为亦不顾世之是非也。孟子行道者也,其务教人,故指其所为是者取之,非者正之,所以夷恵之事虽得失而两存于其书。唐太宗述
译提问者茫然地说:“我是个浅陋的人,不知道旱灾和水灾由什么造成。请您再为我说明。”我说:“阳气达到极盛,就叫作旱。《洪范》所说的咎征是:‘僭越失常而长久晴旱。’又说:‘君王观察年成,卿士观察月份,师尹观察日期。年、月、日、时没有错乱,百谷就能成熟,政事就能明治,贤俊之民就能显达,家国就能平安。’如果日、月、年、时发生错乱,百谷就不能成熟,政事就会昏暗不明,贤俊之民就会被困厄,家国就不得安宁。解说的人说:‘所谓僭越,是什么?就是过失和差错。’又说:‘是政事有差错而百姓没有受到教化。百姓没有教化,就会放纵而施行暴刑;放纵暴刑,刑罚就会不当;刑罚不当,百姓就会怨恨,加上放纵暴虐所感召的气息,所以旱灾随之而来。’所谓年、月、日、时没有错乱,百谷成熟,政事清明,贤俊显达,家国平安,究竟是什么意思?君王遵循王道,不任凭喜怒,胡乱贬黜升迁;卿士、师尹各守职分,不僭越妄为而侵害王权。这样国家事务就能修治;国家事务修治,气息就会和谐融洽;气息和谐融洽,所以百谷成熟,治理之道清明。贤能俊良能够得志而推行自己的道,这是上面有仁义、下面没有怨恨叹息,所以国家安定。至于日、月、年、时发生错乱,百谷不能成熟,政事昏暗不明,贤俊受到困厄,家国不得安宁,又是什么原因呢?君王夺取臣下的职权,臣下又冒犯君王的政事。这样一来,国家事务就不能修治;国家事务不能修治,人心就不能和谐;人心不和谐,所以百谷不能成熟,治理之道也昏暗。贤俊之人的道不能显明,说明上面没有仁义,下面的百姓都在怨恨,因此国家不得安宁。如今天子圣明,贤俊杰出之士在位,所谓刑政礼乐,难道还能听说有什么过失差错吗?然而宋朝拥有天下,鸡鸣犬吠的声音都能传遍四海,疆域广阔而遥远。不同地方的远方风俗,政教难道能够全部到达,刑罚又能没有错误吗?只要刑政礼乐端正,风雨就会按时到来,旱灾水灾就没有由头发生。还用祈祷做什么呢?”提问者认为他说得对,拜谢两拜后离去。辨析伯夷与柳下惠【“辨”字或作“辩”】孟子说:“伯夷狭隘,柳下惠不恭敬。狭隘和不恭敬,君子不采用。”又说:“伯夷,是圣人中清正的一类;柳下惠,是圣人中和顺的一类。”又说:“圣人,是百代的老师,伯夷、柳下惠就是这样的人。”所以听到伯夷遗风的人,贪婪的人会变得廉洁,懦弱的人会立定志向;听到柳下惠遗风的人,鄙陋的人会变得宽厚,刻薄的人会变得敦厚。开始说“君子不采用”,是孟子拒绝他们的说法;接着说“清正与和顺”,是称赞他们的说法;再说“圣人、百代之师”,是仰慕他们的说法。既拒绝他们,又称赞仰慕他们,学者多有疑惑,有人认为孟子的话不够详尽。因此我不这样看,认为孟子的说法意义深远。君子与人相处,只以合乎义为准,所以离去或留下都没有固定不变、非如此不可的原则。如果一个人起初令人厌恶,有一天忽然以道来求取我的帮助,君子一定接纳他;接纳后发现他有诚意,就同他亲近。如果一个人起初并不令人厌恶,有一天却忽然以无道的方式来跟从我,君子一定直斥他;不得已时,就离开他。君子亲近一个人,不是苟且顺从,而是因为义可以亲近;君子离开一个人,不是苟且离去,而是因为义可以离去。因此君子的去留并非苟且,全在于义。伯夷这个人,以站在恶人的朝廷为耻,以同恶人说话为耻;推及厌恶恶人的心情,即使同乡人站在一起,只要对方衣冠不正,他就远远避开,好像将被玷污一样。他认为诸侯不够廉洁,即使对方有很好的辞令来招请,也不接受;因为最终仍然会不廉洁,所以果然不去就任。柳下惠这个人则说:你是你,我是我;即使有人袒露身体、赤身裸体地站在我身旁,又怎么能玷污我呢?他只管自我修治,不顾修治别人,混然同处,果然不离去。柳下惠同不修德的人相处,却不能使他们端正;既不能使他们端正,又不能离开他们,这是侮慢他人。伯夷得到别人用善意的辞令、以至诚来求取自己,却不肯斟酌对方的诚意;既不能体恤对方的诚意,又不能同他亲近,这是抛弃他人。抛弃他人,就是不愿与人为善;侮慢他人,就是对人没有礼貌。对人没有礼貌,谁能说是恭敬呢?不愿与人为善,谁能说是宽容呢?用君子的道来衡量,二人的去留不也是不合于义、却自以为适宜吗?孟子说:“君子不采用。”像伯夷这样,眼睛不看恶劣的颜色,耳朵不听邪恶的声音,暴政横行之处,不能忍心居住。他使自身清白,在治理混乱的时代也不改变,这不是得到圣人清正之德的人,谁能守持得住呢?像柳下惠这样,出仕时不埋没贤才,必定依循自己的道;被遗弃也不怨恨,困厄穷困也不忧闷,这不是得到圣人和顺之德的人,谁能忍受得了呢?孟子处在战国无道的时代,奸臣贼子任意逞凶,顽劣、懦弱、鄙陋、刻薄之人争夺权势、追逐利益,即使死去也毫不顾惜自己的节操和义行。孟子以尧舜之道不能施行为羞,想以清正、廉洁、宽厚、和顺的风气矫正并激励当时的社会,所以一定尊奉伯夷、柳下惠为百代之师。他开头说‘狭隘和不恭敬’,是辨明二人并非在一切方面都合乎义地待人,大概是想使人慎重处理去留,所以有拒绝的言辞。又说‘清正与和顺’,是说明二人各自具有圣人的一种德行,想使人知道尊重他们,所以有称赞的言辞。又说‘圣人、百代之师’,是为了警醒世人,想使人听到他们的遗风而自行受到教化,所以有仰慕的言辞。伯夷、柳下惠都是卓然自立、自己负责的人,不顾虑如何教导别人,所以他们的作为也不顾世俗的是非。孟子则是推行道的人,致力于教导世人,因此把他们行为中正确的取来,错误的加以匡正,所以伯夷、柳下惠的事迹即使有得有失,也都保存在他的书中。唐太宗论述
太宗始视文静于系狱,何忧天下之急也【隋大业间,刘文静坐与李宻连姻,系狱。太宗入视,乃谓曰:「今看卿非儿女情,与卿图大事也】谏班师于霍邑,号哭以感,何忠孝之义合也【髙祖初起义师,西图中国。隋将宋老生据霍邑以拒义师,防久雨粮尽,髙祖议还太原。太宗欲须入咸阳,髙祖不纳,号泣声闻帐中】诛建成元吉,何循大义也【武徳九年,建成元吉谋害太宗,事泄。太宗将尉迟敬徳等九人入▯武门,诛于临朝殿前】与可汗刑白马而盟之,何信行于戎狄也【太宗登极初,可汗寇泾州,总兵百万至渭水便桥。太宗独上以轻曜军容,可汗见惧而请和,故刑白马盟于便桥上而去】拒徳彛之謟,何沮天下之佞人也【贞观初,奏《秦王破阵乐》曲,封徳彛对曰:「陛下以圣武戡乱,▯极奏乐象徳,定文容以为比。」上曰:「朕虽以武功定天下,终以文徳绥海内,文武之道各随其时。公谓文容不如蹈厉,斯言过矣】突厥胥乱,以其无罪于我,不乘便而讨之,何赏罚之有礼也【贞颧初,突厥诸部叛,讨之而兵叛。羣臣请乘便讨之,上曰:「岂有新与之和,乘其乱而灭之邪?纵部落尽叛,六畜皆死,朕终不讨,待其有罪而后擒取】议不屡赦,何赏罚之正也【太宗谓羣臣曰:「赦有罪,乃不轨辈。古语一岁再赦,好人喑哑。故朕不频赦,庶得四海安泰也】与杜淹论乐,何知政也【太宗初奏新乐,谓侍臣曰:「礼乐之作,圣人缘物设教,以为撙节,治之隆替皆由于此。」御史大夫杜淹曰:「前代存亡,实由于乐。故陈之亡为『玉树后庭』,齐之亡为『伴侣行路』,闻之莫不悲泣。」上曰:「不然,夫音乐之感人心,欢者闻之则恱忧者聴之则悲。将亡之国,其民心苦,苦心所感,闻乐则悲,何有乐声使人恱者悲乎?今『玉树伴侣』其音具在,今公奏之,公则不悲耳】与孔頴达论籍田,何知经也【贞观初,籍田方田,给侍中孔頴达曰:「按礼,天子于南郊,诸侯于东郊,晋武于东南,今于城东,不合古礼。上口礼缘人情,亦何有定?虞书云『平秩东作』,朕今见少阳之地,田扵东郊,葢其仪也,亦何不合于古礼者哉】罢营阁之议,何惜民力也【羣臣以宫中卑湿,请营一阁以居上,曰:「朕徳惭汉文,岂可过劳民力?」竟不许】几致刑厝,何天下之有教也?居不闭户,行不赍粮,何天下之防让也【贞观四年冬,断刑四十九人,几致刑厝,岭外之户不闭,行旅不赍粮也】赴刑者应期而毕至,何天下之无欺负也【贞颧七年冬,亲録囚死者三百九十人,令明年秋来就刑,至是毕集,而诏以原之】纳魏徴之言,何与人为善也【太宗纳魏徴谏争,见扵本传甚众】自古称禹汤文武,所以为禹汤文武者,正以其由仁义之道而王天下也。如后世以仁义而为王者,犹禹汤文武也。吾读唐书,得太宗之事,如所述者不可胜举,原其所归,皆趋仁义,要其与禹汤异者亡也。当时论者谓太宗大度类汉髙,神武同魏武,夫汉髙寡文徳,而魏武不及霸道,恶可与太宗拟论乎?惜哉,欲用周礼治,而房魏辈不能賛成之。如使王通未防,唐得用之【太宗文中子曰:「如有用我者,吾则抱周礼以从之】则卜年卜世,何翅乎三百一十六也?孟子曰:「五百年必有王者兴,其间必有名世者。」太宗之作,真王者也,而不但文中子,可叹也哉。易术解子郝子治易,平生得圣人作易之大法,乃解易以自发其法。谓圣人所以作易,在治道;治道在君臣。君臣法隂阳以成爻,列爻以成卦,立卦以成易。是故求治道者必观乎易,求易象者必观乎卦,求卦体者必观乎爻,求爻变者必原乎隂阳。隂阳也者,作易之本也,治道之大范也。隂爻者【爻或作义】臣道也;阳爻者,君道也。隂阳之爻升降得其所,则卦吉;隂阳之爻失其所,则其卦凶。是故君臣之道正,则其政治也;君臣之道缪,则政乱也。治则三纲五常修也,三才顺也,万物遂也;乱则彛伦万物斁也。夫天下万世治乱规诫之道,易其备矣。方絶笔,乃出其书示于潜子,欲吾乱而明之。潜子稽其説,条其绪,虽累百而无不与圣人之法合者,掲然而自立义,列精而且至。大畧如乾坤、小畜、大畜卦之类,虽古之善治易者不过是也。
译唐太宗起初在监狱中探视刘文静,这是多么忧虑天下的急务啊【隋大业年间,刘文静因与李密结为姻亲而被捕入狱。唐太宗进去探视,对他说:“如今来看您,并不是为了儿女私情,而是要同您谋划大事。”】在霍邑劝阻唐高祖退兵,号哭以感动他,这是多么符合忠孝之义啊【唐高祖起初发动义军,向西谋取中原。隋将宋老生据守霍邑抵抗义军,因连日下雨、粮食将尽,唐高祖打算退回太原。唐太宗想等待进入咸阳,唐高祖不采纳他的意见,太宗便号哭,声音传入帐中。】诛杀李建成、李元吉,这是多么遵循大义啊【武德九年,李建成、李元吉谋害唐太宗,事情泄露。唐太宗将尉迟敬德等九人带入玄武门,在临朝殿前诛杀二人。】同可汗杀白马结盟,这是多么对戎狄守信啊【唐太宗刚即位时,突厥可汗侵犯泾州,率领百万军队到达渭水便桥。唐太宗独自登上高处,轻装显示军容;可汗见状害怕而请求和亲,所以在便桥上杀白马结盟后离去。】拒绝封德彝的谄媚,这是多么能阻止天下的佞人啊【贞观初年,朝廷演奏《秦王破阵乐》,封德彝回答说:“陛下凭圣明武功平定乱世,玄极奏乐以象征武德,又制定文德仪容来相配。”太宗说:“我虽然凭武功平定天下,最终还是凭文德安抚海内,文武之道各随时势而用。”公说文德仪容不如武舞奋厉,这话错了。突厥各部互相混乱,因为他们没有对我朝犯罪,便不乘机讨伐他们,这是多么合乎礼义的赏罚啊【贞观初年,突厥各部叛乱,朝廷出兵讨伐,突厥军队又发生叛变。群臣请求乘机讨伐,太宗说:“哪有刚刚同他们讲和,就趁他们混乱而消灭他们的道理?即使各部全都叛乱,六畜全部死亡,我终究也不讨伐,等到他们有罪以后再擒取。”】商议不频繁赦免,这是多么端正赏罚啊【太宗对群臣说:“赦免有罪之人,得到赦免的往往是不守法的人。古语说,一年两次赦免,连好人都感到沉默无言。因此我不频繁赦免,希望天下能够安泰。”】同杜淹讨论音乐,这是多么懂得政治啊【太宗起初演奏新乐,对侍臣说:“礼乐的创作,圣人顺应事物来设置教化,用来节制人情;政治的兴盛衰败都由此而来。”御史大夫杜淹说:“前代的存亡,确实由于音乐。所以陈朝灭亡,是因为《玉树后庭花》;齐朝灭亡,是因为《伴侣行路》;听到这些音乐,没有人不悲伤哭泣。”太宗说:“不是这样。音乐感动人心,欢乐的人听见它就喜悦,忧愁的人听见它就悲伤。将要灭亡的国家,民心苦闷;苦闷的心受到感发,听到音乐便悲伤,怎么能说是乐声使人由喜悦变为悲伤呢?”】公说“文容不如蹈厉”,这话说过头了。突厥各部相继作乱,因为他们对我没有罪过,便不趁机讨伐他们,这样处理赏罚,难道不是合乎礼法吗?贞颧初年,突厥各部叛乱,朝廷讨伐他们时军队又发生叛乱。群臣请求趁机讨伐突厥,皇上说:“哪有刚刚同他们讲和,就趁他们混乱而消灭他们的道理呢?即使各部落全都反叛,六畜也全部死亡,我最终也不去讨伐,等到他们有罪之后再擒获他们。”不主张屡次赦免,正是赏罚严明。太宗对群臣说:“赦免有罪之人,正好使那些图谋不轨的人得以逃脱。古语说一年两次赦免,善良的人就会噤声。因此我不频繁赦免,希望天下能够安定太平。”同杜淹讨论音乐,怎么能说他不懂政治呢?太宗起初演奏新乐,对侍臣说:“礼乐的制定,是圣人根据事物的实际情况设立教化,用来节制人的情欲;国家治理的兴盛或衰败,都由此而来。”御史大夫杜淹说:“前代的存亡,确实是由于音乐。所以陈朝灭亡时的乐曲是《玉树后庭》,齐朝灭亡时的乐曲是《伴侣行路》;听到这些乐曲的人,没有不悲伤流泪的。”皇上说:“不是这样。音乐感染人心,欢乐的人听到它就喜悦,忧愁的人听到它就悲伤。将要灭亡的国家,百姓内心痛苦;痛苦的心情受到音乐感染,听到乐曲便感到悲伤,哪里有乐声能使本来欢乐的人反而悲伤呢?” 如今《玉树伴侣》的曲调还完整地保存着,现在唐太宗演奏它,太宗就不悲伤了;他同孔颖达讨论籍田,哪里懂得什么经义呢?贞观初年,正要在籍田耕作,给事中孔颖达说:“按《礼记》,天子在南郊,诸侯在东郊,晋武帝在东南郊,如今却在城东,不合古礼。”太宗说:“礼制还要因人情而定,哪里有固定不变的呢?《虞书》说‘平均安排东作’,我现在看到少阳之地,便在东郊耕田,大概就是这个礼制,也有什么不合古礼的地方吗?”停止营建楼阁的议议,哪里会吝惜民力呢?群臣认为宫中低洼潮湿,请求营建一座楼阁供皇帝居住,说:“我的德行比汉文帝还惭愧,怎么可以过分劳役民力呢?”太宗最终没有答应。几乎达到刑罚废置的境地,天下哪里还有不受教化的呢?居家不用关门,出行不用携带粮食,天下哪里还有防备和疑惧呢?贞观四年冬,判处死刑的只有四十九人,几乎达到刑罚废置的境地;岭外百姓家门不闭,出行的人也不带粮食。赴刑的人按照约定日期全部到齐,天下哪里还有欺骗背负约定的呢?贞观七年冬,太宗亲自登记应处死的囚犯三百九十人,命令他们第二年秋天来接受刑罚;到期时他们全部聚集而来,太宗却下诏赦免了他们。采纳魏征的谏诤,哪里不是与人为善呢?太宗采纳魏征谏诤的事,在本传中记载得很多。自古称说禹、汤、文王、武王之所以成为禹、汤、文王、武王,正是因为他们遵循仁义之道而统治天下。后世如果凭仁义而称王,也就同禹、汤、文王、武王一样。我读《唐书》,看到其中所记太宗的事迹,多得数不胜数;推究它们最终归向,全都趋向仁义,概括说来,他同禹、汤、文王、武王并没有什么不同。当时的评论者说太宗的气度像汉高祖,神武像魏武帝。汉高祖缺少文德,魏武帝又达不到王道,怎么可以拿他们同太宗相比呢?可惜他想用《周礼》治理天下,而房玄龄、魏征等人不能帮助他成就此事。假如王通没有早死,唐朝能够任用他——太宗曾对文中子说:“如果有人任用我,我就抱着《周礼》跟随他。”——那么占卜国运年数和世代,哪里只是三百一十六年呢?孟子说:“五百年必有圣王兴起,其中必有闻名于世的人。”太宗的作为,确实是王者的作为;却不只是文中子所说的那样,真令人叹息啊。《易》学解 郝子研究《易经》,平生领会到圣人创作《易经》的根本方法,于是解释《易经》来阐发自己的见解。他认为圣人创作《易经》,在于治理之道;治理之道在于君臣关系。君臣取法阴阳而形成爻,排列爻而形成卦,确立卦而形成《易经》。所以探求治道,必须观察《易经》;探求易象,必须观察卦;探求卦体,必须观察爻;探求爻的变化,必须追溯阴阳。阴阳,是创作《易经》的根本,也是治道的大纲。阴爻【“爻”字有的本子作“义”】是臣道,阳爻是君道。阴阳之爻升降各得其所,卦就吉利;阴阳之爻失其所,卦就凶险。因此君臣之道端正,政治就清明;君臣之道错乱,政事就混乱。政治清明,三纲五常得以修明,天地人三才协调,万物得以成长;政治混乱,常伦败坏,万物受到损害。天下万世治乱的规范和戒诫之道,《易经》已经完备了。郝子刚写完书,就拿出来给我看,希望我为它厘清并阐明。潜子考察他的学说,整理其中的条理,虽然多达数百条,却没有一条不符合圣人的法则;他的义理鲜明独立,条分缕析而且精深周密。大致像乾、坤、小畜、大畜等卦,即使古代善于治《易》的人,也不过如此。
潜子因语其人曰:「子之书是也。然易之始固出于河图,河图所见唯隂阳之数,最为其本也。而君臣之法与其神物偕出矣。虽然,而其吉凶治乱之效未着,乃资乎圣人者,君天下而发之。故包牺氏出焉,示与神道适会,遂卦之而又爻之【爻或作义】用其法以王天下。然其法非圣人作君不能张之,圣人非以是不能王之。故易与圣人而相须也。」孔子,圣人也,虽知其法而无位,叹不得如虙牺行其道于当世,徒文而传之。其故曰:「凤鸟不至,河不出图,吾已矣夫!」然其传自孔子之商瞿,更九世至汉人杨何,而所传遂絶。其后诸儒用已见,各为其家,纷然骋其异説,师弟子相承相胜,不复守圣人之道,真易之道遂防而子当易道支离纷错漫漶难审之时,乃毅然独推圣人之轨法,解其书以遗学者,其于圣人之道亦有力焉。子郝子益谓潜子曰:「吾考杂卦,其説烦且重,殆非圣人之意。是盖后世学者括众卦而歌之之言也。」预之十翼不亦沗乎?吾尝削之,乃离序卦,为之上下篇,而以禆夫十翼可乎?「潜子曰:」扬子云谓学者审其是而已矣。仰圣人而知众说之小也。子非之,果是而排其渎圣人之言者,宜之,何必疑之?逍遥篇天地均乎功,万物均乎生,日月均乎明,四时均乎行。生生之道同,然而所以为生,奚一?谓功不殊,谓生不异,谓明不两,谓行不各。使皆任其自然而然者,人其适扵虎狼蛟龙也。虎狼蛟龙,▯悷矫轧乎性,又奚全于天淳乎?故曰:道亦自然,非道亦自然;道亦自得,非道亦自得。昔夫黄帝也,髙辛也,唐尧也,虞舜也,夏禹也,西伯也,后稷也,孔子也,曽参也,子路也,伯夷也,展禽也,桀纣也,幽厉也,恶来也,盗跖也。是此者,不亦生乎?而所以为生,曷尝齐邪?食息与人同,而动静与人别。若所谓者,繄何以明之?黄帝之为生也,脩徳振兵,治五气,艺五种,抚万民,而安乎天下,往而登乎云天。髙辛之为生也,顺天之义,知民之急,仁而威,惠而信,其色郁郁,其徳嶷嶷,其动也时,共服也。士既执厥中,而徧天下。帝尧之为生也,其仁如天,其知如神,就之如日,望之如云,富而不骄,贵而不舒,平章百姓,恊和万国。帝舜之为生也,父顽母嚚,顺适而不失子道,二十而孝闻,终践帝位,而明徳于天下。夏禹之为生也,其徳不违,其仁可亲,亹亹穆穆,为纲为纪,以治洪水,故功至天下。西伯之为生也,笃仁敬老,慈少礼下,革苛虐之政,断虞芮之讼,禀天明命,乃君万国。弃之为生也,相地之宜,乃为农师,天下得其利焉。丘之为生也,祖述尧舜,宪章文武,礼乐由之成,仁义由之明。参之为生也,孝道昭;由之为生也,至义明。伯夷之为生也,激大防。柳下惠之为生也,懐至和。桀之为生也,务之防徳残伤百姓,特身不保,遂放而死。纣之为生也,拒乎谏,饰乎非,好酒淫乐,嬖于妇人,而殚残无辜,至于身厄火死,为极大丑。幽厉之为生也,接慝桀纣。恶来之为生也,间乱君臣。盗跖之为生也,眦睚肆贼。夫道亦自然者,黄帝尧舜之谓也;非道亦自然者,桀纣幽厉之谓也。道亦自得者,参由夷惠之谓也;非道亦自得者,恶来、盗跖之谓也。刀与劒同銕,以谓自然乎?劒自得乎?利水所以截蛟犀,陆所以断虎兕。纵而试之,恢恢乎,是安知金之性也?耗于是哉!是故圣人任乎自然之道,不任乎自然之生,得乎自然之正,不得乎自然之邪。故静与天地合,动与禽兽别,喜怒不得攻,贪残不得容,离诸有而立于妙。故君子不可不知道,道也者,大妙之谓也。至寂也,而通乎羣动;至无也,而含乎万有。舂容在声,而聪者不可以尽其音;暐晔在色,而明者不可以究其景。谓之不可得,终天地而未丧;谓之可得,弥天地而未有。有有于无,无无于有,有无偕遗而返乎不可状。故曰:非天下之至神,孰能与于此乎?所以能挈天地,运乎日月。天地、日月虽为巨焉,曷尝不为道之用乎?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此之谓也。有人于此,弗原乎道,被▯狂行,谓我自然。天倪纷于内,视聴驰于外,物将樊笼其性也,又奚得适乎生?夫人有二大性,大也情,大也性。大故能神万物之生,情大故能蔽圣人之心。金与木相摩则然,木不胜固焚矣;情与性相制则乱,性不胜固灭矣。孰知夫性全也?舆人不为圣乎?情全也,圣不为舆人乎?或曰:明堂辟雍,髙门峻宇,长者之所慕趋,而鸟过之疾,飞兽过之急,驰小人过之追风而去。然则鸟兽生乎林薄,小人成乎阘茸,其分定而其性不可移。此三者相与而去,不其然乎?于此乃曰:性全也,舆人可为圣;情全也,圣可为舆人。是世所未有也。逍遥曰:不待黄帝而论大智者,大匠屈于雕虫之子;
译潜子于是对他说:“你的书是正确的。然而《易经》的起源本来出于《河图》,《河图》中所显示的只是阴阳之数,这是最根本的东西;而君臣之法也同神妙之物一起产生了。虽然如此,但吉凶治乱的功效还没有显现出来,必须借助圣人,由统治天下的圣人把它阐发出来。所以包牺氏出现了,他的作为恰好同神道相应,于是画卦又系爻【“爻”字有的本子作“义”】,运用这套法则来统治天下。然而,这套法则若不是圣人做君主,就不能得到推广;圣人若不依靠它,也不能成就王业。所以《易经》和圣人是相互需要的。”孔子是圣人,虽然懂得这套法则,却没有君位,感叹不能像虙牺那样在当世实行自己的道,只能把它写成文字流传下来。所以他说:“凤凰不来,黄河不出《河图》,我这一生大概完了吧!”然而这套传承从孔子的弟子商瞿开始,经过九代传到汉代杨何手中,后来便断绝了。此后各位儒者按照自己的见解,各自建立学派,纷纷夸说不同的学说,师生相承、彼此争胜,不再遵守圣人的道,《易》的真正道路于是衰微了。在《易》道支离、错杂、模糊而难以考察的时候,郝子却毅然独自推求圣人的轨范法则,解释自己的书留给后来的学者,对于圣人的道也算是有功了。郝子又对潜子说:“我考察《杂卦》,觉得它的说法繁琐而重复,大概不是圣人的本意。这大概是后世学者概括众卦并编成歌诀的话。”把它列入《十翼》,不是很惭愧吗?我曾经删去它,于是把《序卦》分成上下两篇,用来补助《十翼》,可以吗?潜子说:“扬子云说,学者只要审察什么是正确的罢了。仰慕圣人,就会知道众说的浅小。你认为它不正确,果真如此,就排斥那些亵渎圣人言论的内容,这很恰当,又何必疑虑呢?” 《逍遥篇》天地的功用是均等的,万物的生命是均等的,日月的光明是均等的,四时的运行是均等的。生生不息的道理相同,但用来生成生命的方式,为什么不相同呢?如果说功用没有差别,生命没有不同,光明不分两样,运行各不相异,那么任凭一切顺其自然,就会使人类同虎狼蛟龙一样了。虎狼蛟龙在本性上凶暴乖戾、强横交错,又怎么能完全保持上天的淳厚本性呢?所以说:合乎道的也可以说是自然,不合乎道的也可以说是自然;合乎道的也可以说是自得,不合乎道的也可以说是自得。从前的黄帝、高辛、唐尧、虞舜、夏禹、西伯、后稷、孔子、曾参、子路、伯夷、展禽,以及桀、纣、幽王、厉王、恶来、盗跖,这些人不都是生存于世吗?然而他们各自的生存方式,什么时候相同过呢?饮食呼吸同人一样,但行为动静却同人不同。如果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又怎样来说明它呢?黄帝的生存方式,是修养德行、整顿军队,调和五气,种植五谷,安抚万民,使天下安定,最后离开人间登上云天。高辛的生存方式,是顺应上天的义理,了解百姓的急难,仁慈而有威严,施惠而守信用;他的容貌盛美,德行高峻,行动合乎时宜,和众人共同服从中正之道,士人已经把握了中正,又把它推行于天下。帝尧的生存方式,是仁德如同上天,智慧如同神明;百姓亲近他如亲近日光,仰望他如仰望云彩。他富有却不骄傲,尊贵却不放纵,辨明并治理百姓,协和万国。帝舜的生存方式,是父亲顽劣、母亲愚昧,仍然顺从孝敬而不失为子的道义;二十岁时孝名已经显著,最终登上帝位,使光明的德行遍及天下。夏禹的生存方式,是德行不违背正道,仁爱令人亲近,勤勉而和厚,建立纲常法纪,用来治理洪水,所以功业遍及天下。西伯的生存方式,是厚行仁爱,敬养老人,慈爱年少,礼遇卑下之人;革除苛刻暴虐的政令,裁断虞、芮两国的争讼,承受上天的明命,于是成为万国之君。弃的生存方式,是观察土地的适宜情况,于是担任农师,天下都得到他的好处。丘的生存方式,是继承尧舜的事业,以文王、武王为法式,礼乐由此而成,仁义由此而明。参的生存方式,是使孝道显明;由的生存方式,是使最高的义理显明。伯夷的生存方式,是激励人们树立大防;柳下惠的生存方式,是怀抱最高的和谐。桀的生存方式,是肆意败坏德行、残害百姓,最终自身也不能保全,于是被放逐而死。纣的生存方式,是拒绝进谏,掩饰自己的错误,嗜好酒色和淫乐,宠爱妇人,残害无辜,最后自身困厄,被火烧死,成为极大的丑恶。幽王、厉王的生存方式,是继承桀、纣的邪恶。恶来的生存方式,是离间扰乱君臣关系。盗跖的生存方式,是因一点嫌隙便肆意残害他人。所谓合乎道而又自然,是说黄帝、尧、舜;所谓不合乎道而又自然,是说桀、纣、幽王、厉王;所谓合乎道而自得,是说曾参、子路、伯夷、柳下惠;所谓不合乎道而自得,是说恶来、盗跖。刀和剑都用同样的铁制成,难道就能说它们的本性相同吗?剑的本性就是自行获得的吗?剑在水中可以斩断蛟龙犀牛,在陆地可以斩断虎和兕;任意挥动来试用它,显得宽绰有余,难道就能因此知道铁的本性吗?在这里耗费心力,岂不是错误吗!所以圣人顺任自然的道,而不顺任自然的生命状态;获得自然的正道,而不获得自然的邪道。因此,他静止时同天地相合,行动时同禽兽有别;喜怒不能侵扰他,贪婪残暴不能容纳在他心中;脱离一切有形之物而立于玄妙之境。所以君子不能不知道道;所谓道,就是最大的玄妙。它极其寂静,却能贯通一切运动;它极其空无,却包含万有。它充盈舒展地存在于声音中,但耳聪的人也不能穷尽它的声韵;它光辉灿烂地存在于色彩中,但目明的人也不能探究尽它的光景。说它不可获得,它终天地之久也不会丧失;说它可以获得,它充满天地却又无处可执。有存在于无之中,无也存在于有之中;有和无一同遗忘,返回到不可描摹的状态。所以说:不是天下最神妙的存在,谁能够达到这种境界呢?正因为如此,它能够提挈天地,运转日月。天地、日月虽然巨大,什么时候不是道的作用呢?无名,是天地的开始;有名,是万物的母体。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假如有人不探究道,却披头散发、狂放行事,称说自己是自然的;那么内心的天性纷乱,视听又向外驰逐,外物将要束缚他的本性,他又怎能获得生命的自在呢?人有两种广大的本性:情可以广大,性也可以广大。性广大,所以能够使万物的生命神妙化育;情广大,所以能够遮蔽圣人的心。金和木相互摩擦便会起火,木不能胜过火,当然就会被烧尽;情和性相互制约便会混乱,性不能胜过情,当然就会灭亡。谁知道怎样才能使本性完整呢?普通车夫不能成为圣人吗?情感完整了,圣人不能成为普通车夫吗?有人说:明堂、辟雍、高门峻宇,是年长有德者所向往趋赴的地方;而鸟飞过它们时很快,野兽经过时飞奔,小人经过时更像追风而去。既然这样,鸟兽生长于山林草莽,小人成长于卑陋环境,他们的区别已经确定,本性也不能改变。这三类东西彼此相伴而离去,不就是这样吗?在这种情况下却说本性完整,普通车夫可以成为圣人;情感完整,圣人可以成为普通车夫,这是世上从未有过的说法。《逍遥篇》说:不等到黄帝出世就谈论大智慧,大匠反而会屈服于雕刻小虫的人;
不须彭祖而言大年者,大椿屈于舜英之草。必矣夫!测孟津者,安可以锥视?云天者,安可以管观?大道者,安可以形骸?故神照而心不滞者,可与言道也。夫干越夷谿之子,生而同声,长而异俗。昔者太甲肆暴不道,汤法而伊尹教之,三年则迁善脩徳,卒朝诸侯。周宣王厉王之子,而周公、召公辅之,脩政,故能振成康之遗风。齐桓公之滛乐非礼,由管仲、隰朋也,故能一正天下,而作长五伯;由竪刁、易牙也,故父子疑忌,其国大乱。子路,彼之勇人也,化扵仲尼,故能以义扬名。防之典乐也,击石抚石,而百兽率舞。狙公之赋芧也,朝三暮四,而众狙怒。瓠巴鼓瑟,而逰鱼出聼。伯牙弦琴,而六马仰秣。太甲,齐桓游方之内者也,目视耳聆,未必出乎事物之表,心情相战,营营不间,一旦为人所化。礼义胜之,犹能舍不肖而庶几乎贤者,其若是焉。彼禽兽也,由人情动,以欲逐物,犹能感乐而顺养。此九者,岂异生而别造化乎?何则?始此而终彼,兽居而人随,况大通乎?况大全乎?漠然唯神,死生不化者也,又奚人而不为圣乎?故荀卿曰:「神莫大乎化道,福莫大乎无祸。」但适异国者,必知途;适万里者,必积行。往而不知胡越之路,则没身不觌异国;去而不动跬歩之举,则终生不离国门。故君子患不知理,不患其名之不美;患不行道,不患其心之不神。尝试论曰:「圣愚者,尧桀者,其气有殊,而其性常一。性非气而不有,气非性而不生。故气也者,待乎性;性也者,假乎气。气与性未尝相违。古者既得其母,已知其子;既知其子,复守其母,没身不殆。故夫隂阳之交,是生五行。性乗乎隂阳而遇其交也,故为圣人、为贤人、为仁人、为义人、为小人、为愚人。犹礼运曰:『人者,其天地之徳,隂阳之交,鬼神之会,五行之秀气也。』夫圣人者,得全乎隂阳也;贤人者,得乎隂阳之防,五行之先也;仁人、义人者,得乎五行之一也;小人、愚人者,得乎五行之防也;禽兽又得乎防乎?防者也。夫性之与气,犹火之于薪焉。火之性,其辉一也,洎焚于草木,则其明未尝同矣。是故古之得道者,不以心役气,不以气扰心。心之不动也,则人正性命。故老耼曰:「归根曰静,静曰复命,复命则」妙观乎色,而循至乎非空,非空也者,常无有也。唯色也者,有非常也。知色虽妄,而空未始为空,惑者皆为色而格于空也。而色也者,不亦为可资乎?万物纷异,而此何不同?然虽知未及圣,而所以为圣,又奚缺如?谓之唯色,万物大域;谓之非空,万物太宗。所以三乗等观,心空而入道。若然者,歴大乱而不渎,履至危而不岌,不为而自化,不操而自正。天地有殒,而此未始患其有终;日月有息,而此未始患其有穷。此或真道,逍遥防者之所趣乎?西山移文自然子,西山之有道者也。处仄陋间三十年,杂老农、老圃以防,未尝一日以语▯物。康定初,朝廷求儒于草泽,知己者将以道进扵天子,自然子引去不顾。余于自然子有故也,闻且惑之。谓自然子贤者,不宜不见几。念方当逺别,不得与语,故文以谕之曰:「子自然子,读书探尧舜之道,岂宜自私?得志推诸天下,与人共之,不得已山林而已。昔曽防顔渊乐道,终扵隐约而不改,彼以时命大缪而然也。今天下一国君人者有道,自然子之时固异矣,安得与彼二子同年而语哉?吾尝谓隐者之道有三焉:有天隐,有名隐,有形隐。形隐也者,宻藏深伏,往而不返,非世傲人者之所好也,长沮、桀溺者,其人也。名隐也者,不观治乱,与时浮沈,循禄全生者之所好也,东方曼倩、扬子云者,其人也。天隐也者,心不凝滞,拘絶于事,无固无必,可行即行,可止即止,通其变者之所好也,太公望、孔子、顔渊者,其人也。子自然子,志在孔子,而所守与长沮、桀溺辈类。彼长沮、桀溺者,规规剪剪,独善自养,无有忧天下之心,未足与也。自然子固宜思之。与具道在于山林,曷若道在于天下?与其乐与猿猱麋鹿,曷若乐与君臣父子?其志逺而其节且大,为之名也,赫赫掀天地,照万世,不亦盛矣哉!自然子思之行矣,无且容与。知言者,岂以我为狂言乎?」哀屠龙文
译不需要等彭祖出现就谈论长寿,大椿反而会屈服于舜英之草,这种情形是必然的!测量孟津,怎么可以用锥子来窥视?仰望云天,怎么可以用管子来观看?大道,怎么可以用形体来衡量?所以,只有神明洞察而内心不滞塞的人,才可以同他谈论道。干国、越国夷地溪谷中的孩子,出生时声音相同,长大后习俗却不同。从前太甲纵情暴虐、不守正道,商汤依法处置他,伊尹教导他;三年之后,他迁善修德,最终使诸侯来朝。周宣王是厉王的儿子,周公、召公辅佐他,修明政事,所以能够振兴成王、康王遗留下来的风气。齐桓公沉溺淫乐、不合礼制,因为有管仲、隰朋辅佐,所以能够统一匡正天下,成为春秋五霸之首;因为有竖刁、易牙辅佐,父子之间便互相猜疑,国家大乱。子路是勇武之人,受到仲尼教化,所以能够凭义扬名。旷负责典掌音乐时,敲击石磬、抚击石磬,百兽都跟着起舞。狙公分发橡实时,早晨说三颗、晚上说四颗,群猴便发怒。瓠巴弹奏瑟,游鱼出水来听;伯牙弹琴,六匹马仰头停止吃草。太甲、齐桓公,都是在四方之内游行的人;他们用眼看、用耳听,未必能超出事物之外,内心与情感相互争斗,忙乱不息,但一旦受到他人教化,礼义战胜了私欲,仍然能够舍弃不肖而接近贤者,就是这个样子。那些禽兽,受到人的情感感动,凭欲望追逐外物,尚且能够感受音乐而顺从豢养。这九类人和物,难道出生不同、造化另有区别吗?为什么呢?从这里开始而到那里结束,野兽居于兽类之中而人随其教化,何况达到大通的境界呢?何况达到完全的境界呢?内心漠然唯有神明,连死生都不能改变,又怎么会有人不能成为圣人呢?所以荀卿说:“神妙没有比改变人使其合于道更大的,福分没有比没有灾祸更大的。”只是到异国去的人,必须知道道路;到万里之外去的人,必须积累步行。出发却不知道胡地、越地的道路,终身也见不到异国;离开却不迈出半步,终身也不能走出国门。所以君子忧虑的是不知道道理,不忧虑名声不美;忧虑的是不实行道,不忧虑自己的心不神妙。我曾试着这样论说道:圣人与愚人、尧与桀,虽然禀气有所不同,但本性始终相同。本性离开气就不能存在,气离开本性也不能产生。所以气要依待本性,本性要借助气;气和本性从来不相违背。古人既然获得了根本,就已经知道由根本产生的事物;既然知道由根本产生的事物,又守住根本,终身不会有危险。因此阴阳交合,产生五行;本性乘着阴阳而遇到阴阳交合,于是形成圣人、贤人、仁人、义人、小人、愚人。正如《礼运》所说:“人,是天地的德性、阴阳的交合、鬼神的会合、五行最精秀的气。”圣人,是完整地获得阴阳之气的人;贤人,是获得阴阳的某一方面、五行中较为先出的气的人;仁人、义人,是获得五行中的一种的人;小人、愚人,是获得五行的某一方面的人;禽兽又能获得某一方面吗?也能获得某一方面。性和气的关系,就像火和柴薪一样。火的本性,其光辉是相同的;等到它在草木上燃烧,光明却从来不会完全相同。因此古代得道的人,不用心去役使气,也不用气来扰乱心。心不动摇,人的性命就能端正。所以老聃说:“归根叫作静,静叫作复命,复命就……”于是以玄妙的观照观察色相,循着它达到非空的境界;所谓非空,就是永恒的无有。只有色相,是不永恒的有。知道色相虽是虚妄,却知道空从来并非空无;迷惑的人都因为执著色相而不能通达空。然而色相不也可以作为凭借吗?万物纷杂而各不相同,这一点为什么独独不同呢?即使知道还没有达到圣人的境界,但成为圣人的原因,又怎么会有所缺少呢?说它只是色相,它就是万物的广大领域;说它不是空,它就是万物的最大根本。因此三乘平等观照,心空而进入道境。如果这样,那么经历大的动乱也不会被污浊,处在极其危险的境地也不会倾覆;不刻意作为而自然得到教化,不操持强制而自然归正。天地即使陨灭,这一道也从未担心会有终结;日月即使停息,这一道也从未担心会有穷尽。这或许就是真正的道,是逍遥之道中某一方面所趋向的境界吧?《西山移文》自然子,是西山中有道德的人。他居住在偏僻简陋之处三十年,同老农、老圃杂居,从未有一天用言语干预外物。康定初年,朝廷到民间访求儒者,知己准备把他以道术推荐给天子,自然子却退去,不予理会。我同自然子有旧交,听说此事后很疑惑。我认为自然子是贤者,不应当不能察觉时机。想到正要远行分别,不能同他面谈,所以写文章劝他说:“你自然子,读书探求尧舜之道,难道应该把它据为己有吗?如果得志,就把它推行于天下,同众人共享;如果不得志,退居山林也就罢了。从前曾参、颜渊以安贫乐道著称,最终困顿隐约而不改其志,那是因为时运和命运极不合宜才如此。如今天下有一位统治人的国君,而且政治有道,自然子的时代本来已经不同了,怎么能同那两个人相提并论呢?我曾说隐士之道有三种:有天隐,有名隐,有形隐。所谓形隐,是秘密深藏,离去后不再回来,这是不满世俗、傲视世人的人所喜好的,长沮、桀溺就是这样的人。所谓名隐,是不去察看治乱,随时浮沉,靠俸禄保全生命的人所喜好的,东方曼倩、扬子云就是这样的人。所谓天隐,是内心不凝滞,不被事务拘束,不固执、不自以为是,可以行动时就行动,可以停止时就停止,是通达变化的人所喜好的,太公望、孔子、颜渊就是这样的人。你自然子,志向在于孔子,所守持的却同长沮、桀溺一类。那长沮、桀溺,拘谨琐细,只求独善其身、自我修养,没有忧虑天下的心,实在不值得同他们相比。自然子确实应该好好想一想。与其说大道只在山林,哪里比得上大道存在于天下?与其乐于同猿猴、麋鹿相处,哪里比得上乐于同君臣、父子相处?志向长远而操守又宏大,给自己树立名声,使它光耀天地、照临万世,不也是盛大的吗!自然子,请你想一想就行动吧,不要再迟疑徘徊。懂得言语的人,难道会认为我说的是狂妄之言吗?” 《哀屠龙文》
屠龙。古有朱评漫者,以学所悮而穷于当时。评漫不知何许人也。其性刚徤,以割鸡解牛不足以尽其勇,思托非常之屠以适乎智。故殚千金资学于师三年,学成【或作技成】而无所用。其巧肮脏于世,无所信适。刲羊屠狗者,阳阳其前。市井之人见则指笑。呜呼!评漫往矣。旷千万年,有闻其风而自感,且为文以发其事。龙也者,纯阳之精灵于鳞虫,非有定形,冯神云气而变化不测,故于人世罕得而窥焉。彼欲絶其精恠,祛人江海之暴,泯其形生,夷其族类,非能游刃于无间,智与神遇而龙可屠乎?尝闻海中之国,其人如云乗风骑日,出入于天地之外而往来无迹。彼则防龙肉而资所赡,是屠龙者,彼人之事也。然屠龙之事,在古则用扵其国,今也【评漫之时】或亡几乎息矣。评漫身世则与彼人异,而为屠龙,岂其宜乎?然评漫者,非不知其非己任邪?盖性与其道合,而形迹外忘,又何暇计乎世俗之用不用哉?夫龙之为物也,其亦神矣。为屠之术,人之难能。评漫于此则毅然作之,穷且不止【止或作沮】是评漫之性也。神武妙得于圣人之勇者也。呜呼!屠龙闻之于古今几世而不有一见于评漫之性,所谓圣贤人者,故能尽人之性,尽万物之性,圣贤也。尚未闻异评漫之心而正其所托,况区区之俗,其能识评漫乎?屠龙之道不为穷乎?悠悠六合之间,古兮复今,往者其可哀,来者其可悯。记龙鸣吾年十九时,往吾邑之宁风乡,至于姚道姑之舎。道姑异妇人也,其舎在山中,留且数日,遂闻其舎之山胁有声,发于陂池之间,舂然若振大钟,如此数声。吾初恠之,顾此非有钟可声。顷之,遂以问道姑。道姑肃然作而曰:“异乎此龙吟也,闻此者大瑞,子后必好。”道姑处子时,尝取水溪中,身感龙漦,及人礼之夕,龙光发于房,女子即亡,亡而还不复乐其家。居乡人神之,遂为结精庐处之山中。然姚女自少独守,精洁斋戒,初颇逆道,人间吉凶其事輙验。及吾见时,已老年六十余,气貎泠然,不复道人吉凶,楮冠布服,栖髙楼,专诵佛经,虽数万言,日夜必数帙【妙法华经】遇物慈善,故其乡人靡然相化。吾尝问其何所以授经,曰:“妪少时,每有神僧乗虗而来教妪耳。”吾故以其所谓龙吟者不妄也。吾读书视古人如是者多矣,有若房琯、薛令之贱时栖山,皆谓曽闻龙吟,其后房果为宰相,薛至太子侍读,此其所闻之验也。嗟乎,余虽不埓于二公,然而遵道行已,岂负于圣贤,而卒以▯法为庸人诬防,遂示丑于天下?何其所闻末异,而所验不同邪?姚氏之谓,可疑也。吾意夫龙者,君之象也,岂今天下治平盛乎?声明文物以遭其时,得以而歌之,此其验也。不然,神龙亦有妄以闻乎【有本云龙亦有妄鸣乎】寂子解【盖师少时所称,而后更号寂子】寂子者,学佛者也。以其所得之道寂静奥妙,故命曰寂子。寂子既治其学,又喜习儒。习儒之书,甚而乐为文词,故为学者所辩。学佛者谓寂子固多心耶,不能专纯其道,何为之駮也?学儒者谓寂子非实为佛者也,彼寄迹于释氏法中耳。寂子窃谓此二者不知言者也,不可不告之也。因谓二客曰:「吾之喜儒也,盖取其于吾道有所合而为之耳。儒所谓仁义礼智信者,与吾佛曰慈悲,曰布施,曰恭敬,曰无我慢,曰智慧,曰不妄言绮语,其为目虽不同,而其所以立诚脩行,善世教人,岂异乎哉?圣人之为心者,欲人皆善,使其必去罪恶也。苟同有以其道致人为善,岂曰彼虽善,非由我教,而所以为善,吾不善之也?如此焉得谓圣人耶?故吾喜儒,亦欲晞圣人之志而与人为善也。又吾佛有以万行而为人也,今儒之仁义礼智信,岂非吾佛所施之万行乎?为吾万行,又何驳哉?」又谓之曰:「客无以吾喜儒为寄迹苟容于佛氏法中耳。寂子虽无大过人,岂不能为抱关击柝,鱼盐版筑之事,以苟容其身耶?甘落▯忍所爱,口不敢尝于荤血以奉佛者,诚以其教广大,其道真奥。以之脩身则清浄斋戒,以之脩心则正静无妄,以之推于人则悛恶为善,善者为诚,以之死生终始则通于鬼神变化。虽饥羸枯槁委扵草莽而不忍移者,正以其所存如此也。夫市井小人以市道相师,有一言利其所为,尚能终身戴其师之徳。寂子虽陋,宁不贤于市井辈邪?得人之道而侥幸以负其教而奴▯之人,不忍为也。寂子岂为乎?仰天俯地,吾不欺于圣人也。客幸无以此为説也。」二客者,尝以其教相辩,寂子亦从而谕之曰:「客无诤也。儒佛者,圣人之教也。其所出虽不同,而同归乎治。儒者,圣人之大有为者也。
译屠龙。古代有个叫朱评漫的人,因为学习了无用的东西,在当时困顿不得志。评漫不知道是哪里人。他性情刚强健壮,认为杀鸡、解牛不足以充分发挥自己的勇力,便想凭借非同寻常的屠杀去满足自己的智慧。所以耗尽千金家产,向老师学习了三年,学成【有的本子作“技成”】之后却没有地方使用。他的奇技在世上格格不入,没有人相信、任用他。那些杀羊宰狗的人在他面前洋洋得意,市井之人见了他便指着嘲笑。唉!评漫已经过去了。经历千万年之后,有人听到他的事迹而受到感触,于是写文章来发扬这件事。龙,是纯阳之精、鳞虫中的神灵,没有固定形体,凭借神力和云气变化,行踪难以测度,所以在人世间很少有人能够窥见。想要断绝它的精怪之性,除去它给江海百姓带来的暴害,消灭它的形体和生命,平灭它的族类,若不能在无隙可乘处运刀自如,使智慧同神妙相遇,又怎能屠龙呢?我曾听说海中的国家,那里的人民像云一样,乘风骑日,出入天地之外,来往不留踪迹。他们就以龙肉为食来供养自己;所以屠龙,是那些人的事情。然而屠龙之事,在古代用于那个国家,如今【指评漫所处的时代】或许已经几乎停止了。评漫的身世同那些人不同,却要去屠龙,难道合适吗?然而评漫难道不知道屠龙不是自己所能承担的职责吗?大概是他的本性同这门道术相合,已经忘却了外在的形迹,又哪里有闲暇计较世俗所谓有用还是无用呢?龙这种东西,大概确实神妙。屠龙的技术,是人所难以做到的;评漫对此却毅然去做,处境困穷也不停止【“止”字有的本子作“沮”】,这正是评漫的本性。神妙的武力,是从圣人的勇气中得到精妙运用的。唉!屠龙之道从古至今经历了多少世,却没有一次在评漫这样的本性中显现;所谓圣贤之人,正是能够充分发挥人的本性、充分发挥万物本性的人,也就是圣贤。尚且没有听说有人能够改变评漫的志向而端正他的寄托,何况那些浅陋的世俗之人,他们怎么能认识评漫呢?屠龙之道难道不是因此而困穷了吗?在悠悠的天地四方之间,从古到今,过去的人令人悲哀,未来的人令人怜悯。《记龙鸣》我十九岁时,前往我们县的宁风乡,到了姚道姑的住处。道姑是个不同寻常的妇人,她的住所在山中。我在那里住了几天,忽然听到她住处山腰间传来声音,声音从水池之间发出,像大钟震动一样连续响了几声。我起初觉得奇怪,心想这里并没有钟,怎么会发出钟声呢?过了一会儿,我便把这件事问道姑。道姑肃然起身说:“这是奇异的龙吟声,听到它的人是大吉祥,你以后一定会有好事。”道姑年轻未嫁时,曾在溪中取水,身体感受到龙的涎液;到她举行婚礼的那天晚上,龙光从房中发出,女子随即死去,死后又还魂,却再也不愿享受家庭生活。乡里人把她当作神,于是在山中为她建造精舍供她居住。然而姚氏自幼独自守持,精洁斋戒,起初很违逆常道;民间关于吉凶的事,她所说的往往都能应验。等我见到她时,她已经六十多岁,神气容貌清冷,不再为人预言吉凶,戴纸冠,穿布衣,居住在高楼上,专心诵读佛经;即使有数万字,每天每夜也一定诵读数部【指《妙法莲华经》】。她遇到事物便慈善相待,所以乡里人纷纷受到感化。我曾问她凭什么传授经书,她说:“我年轻时,常有神僧乘虚而来教我。”所以我认为她所说的龙吟并不是虚妄。我读书时看到古人有许多类似的事,例如房琯、薛令之贫贱时居住山中,都说曾听到龙吟;后来房琯果然做了宰相,薛令之做到太子侍读,这就是他们所听之事得到验证的例子。唉!我虽然比不上房、薛二位公卿,然而我遵循道义、实行修行,难道辜负了圣贤,最终却因为弘扬佛法而被庸人诬陷毁谤,于是向天下显出丑态吗?为什么听到的征兆相同,而应验却不同呢?姚氏所说的事,实在可疑。我认为龙是君主的象征,难道如今天下正处于太平盛世吗?声名、文物正逢其时,能够因此歌咏它们,这就是应验。否则,神龙也会无缘无故发出声音让人听见吗?【有的本子作“龙也会无缘无故鸣叫吗?”】《寂子解》【大概是老师年轻时使用的称号,后来又改了名号】寂子,是学习佛法的人。因为他所获得的道理寂静而深奥玄妙,所以取名叫寂子。寂子既研究佛学,又喜欢学习儒学;学习儒家书籍很深,还喜欢写文章,所以受到学者们的争论。学佛的人说,寂子难道心思太多吗?不能专一纯粹地守持佛道,为什么还要驳杂地学习儒学?学儒的人说,寂子并不是真正的佛教徒,只是把自己的行迹寄托在佛法之中罢了。寂子私下认为这两种人都不懂得正确的言论,所以不能不告诉他们。于是对两位客人说:“我喜欢儒学,大概是因为儒学同我的佛道有相合之处,所以才学习它。儒家所说的仁、义、礼、智、信,同我佛教所说的慈悲、布施、恭敬、无我慢、智慧、不妄言和不说绮语,名称虽然不同,但用来建立诚信、修养行为、改善社会、教导人们,难道有不同吗?圣人的心愿,是希望人人都善良,使人一定去除罪恶。如果有人同样凭借自己的道理使人向善,难道要说:他虽然向善,却不是由我的教化而来,所以这种善我不赞成吗?如果这样,怎么能称为圣人呢?所以我喜欢儒学,也是想仰慕圣人的志向,同别人一起行善。我佛教又以万种修行来帮助人,今天儒家的仁义礼智信,难道不是我佛教施行的万种修行吗?既然是我佛教的万种修行,又有什么可驳斥的呢?”他又对他们说:“客人不要认为我喜欢儒学,只是把自己的行迹苟且寄托在佛法之中。寂子虽然没有远超常人的才能,难道不能去做守门、打更、从事鱼盐或版筑一类的事情,以便苟且容身吗?我甘愿落发,忍受舍弃所爱的痛苦,口中不敢尝荤腥血肉来奉行佛法,实在是因为佛教的教理广大,道术真实深奥。用它修身,就能清净斋戒;用它修心,就能端正安静而不虚妄;把它推及他人,就能使作恶者改过向善,使向善者成为真诚的人;用它看待生死终始,就能通达鬼神变化。即使饥饿羸弱、枯槁憔悴、倒在草莽之间而不忍改变,正是因为心中所存的是这样的道理。市井小人以市场上的交往互相学习,只要有一句话有利于自己的行为,尚且能够终身感戴老师的恩德。寂子虽然浅陋,难道还不比市井之人贤明吗?得到别人的道理,却侥幸借此背弃其教义、把自己变成奴仆般的人,我不忍这样做。寂子难道会这样做吗?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地,我没有欺骗圣人。客人幸而不要拿这些话来议论我。”两位客人曾经因为儒佛两教互相争辩,寂子也随即劝他们说:“两位不要争辩了。儒、佛都是圣人的教化。它们的出处虽然不同,但最终都归于治理。儒学,是圣人积极有为的一面。
佛者,圣人之大无为者也。有为者以治世,无为者以治心。治心者不接于事。不接于事,则善善恶恶之志不可得而用也。治世者,宜接于事。宜接于事,则赏善罚恶之礼不可不举也。其心既治,谓之情性真正。情性真正,则与夫礼义所导而至之者,不亦会乎?儒者欲人因教以正其生,佛者欲人由教以正其心【或云:欲人正心以行其教】心也者,彻乎神明。神明也者,世不得闻见。故语神明者,必谕以出世。今牵扵世而议其出世,也是亦不思之甚也。故治世者,非儒不可也。治出世,非佛亦不可也。二客复相辩其教之末者,云云。寂子又谕之曰:君子扵事,宜揣其本以齐其末,则志常得而言不失也。今也各不详其所以为教,而辩其所奉教,吾未见其得之者也。苟辩其末,孰不可辩也?二客且止。然寂子与人防,也不接其势,不奉其豪,不要其誉,唯其达道与已合者与之。视其嘐嘐相訾者,悠然不乐从之。或问寂子:子似善于佛,曷掲子之道以示于世?寂子曰:吾道难言也。言乎迩,则常不可极;言乎逺,则常自得。存乎人,通乎神,达乎圣,厯乎死生变化而不失,未易一一与俗人语也。诚欲求之,当探寂子所着之内书。寂子解傲寂子为郝氏之隐者也,其性简静,不龌龊事苛礼,故为俗所谤憎,终以傲诞讥之。寂子初以流俗之説,宜不足顾,虽朋侪规之,亦未始奉教。及壮,道业且脩,而其谤益甚,来相规者愈勤。寂子怃然叹曰:“世真无知我者也。”乃坐规者与之语曰:“俗谓我傲,岂非以吾特立独行,与世不相杂乎?又岂非以吾不能甘言柔顔,而与世顺俯仰乎?”规者曰:“不出是也。”寂子曰:“言道徳礼乐者,大要在诚,非直饰容貌而事俯仰言语也。吾恶世俗之为礼者,但貌恭而身僶俛,考其诚则万一无有,内则自欺,外实欺人,故吾扵人欲其诚信,不专在言语容貌俯仰耳。所谓人者,孰不可以诚信接之?诚信之通,虽容貌揖让,不亦末乎?昔严子陵扵汉,乃卧见;卢鸿扵唐,輙不拜,正谓以诚信待天下也。子谓二子其非乎?是耶?必以为傲,则吾无如之何也。今俗谓之恭敬,而不问仁鄙义与不义,权利所存,则籧篨僶俛驰走于其下,甘役身而不殆。苟为权与利不在,虽贤与义与,坐必倨与视必瞪,施施然骄气凌人。《书》曰:“傲狠明徳”,正此之谓也。呜呼!俗之所为如是,且不自引其过,而反讥我,亦犹防涂污而笑不防。子往矣,无更规我。
镡津集巻八
钦定四库全书
译佛教,是圣人大而无为的一面。有为用来治理社会,无为用来治理内心。治理内心,不参与具体事务;不参与具体事务,褒善贬恶的意志就无法施用。治理社会,就应当参与具体事务;参与具体事务,就不能不实行奖赏善行、惩罚恶行的礼法。内心已经得到治理,就叫作情性纯正;情性纯正,难道不同礼义引导而达到的境界会合吗?儒学希望人凭借教化端正自己的生活,佛教希望人凭借教化端正自己的内心【有的本子作“希望人端正内心来实行其教化”】。心,能够通达神明;神明,是世人不能凭耳目听见看见的。所以谈论神明,必然要用出世间的道理来说明。如今拘泥于世间而议论出世间,也是极不加思考的。因此治理世间,非儒学不可;治理出世间,非佛教也不可。两位客人又争辩两教末节,议论纷纷。寂子又劝他们说:君子对待事情,应当推究根本来整齐末节,这样志向才常常能够实现,言论也不会失当。如今你们都不详察教化所以成立的根本,却争辩各自所奉行教化的末节,我没有看见谁真正有所收获。如果只争辩末节,还有什么不能争辩的呢?两位客人暂且停止争辩。然而寂子同人交往,也不迎合他们的势力,不奉承他们的豪强,不求取他们的赞誉,只同那些通达之道与自己相合的人交往。对于那些夸夸其谈、互相诋毁的人,他悠然自得,不愿跟从。有人问寂子:“您似乎精通佛法,为什么不把您的道理揭示出来给世人看呢?”寂子说:“我的道理难以用言语说明。说它近,它又总是无法穷尽;说它远,它又总是能够自行获得。它存在于人的内心,通达于神明,达到圣人的境界,经历死生变化而不失其本真,这不是容易逐一向俗人说明的。如果真想求取它,应当探究寂子所著的内书。” 《寂子解傲》寂子是郝氏家族中隐居的人。他性情简朴安静,不拘泥于琐屑苛细的礼节,所以受到世俗诽谤憎恶,最终还被讥笑为傲慢放诞。寂子起初认为流俗的议论不值得顾虑,即使朋友规劝他,也从未听从。到了壮年,道业将成,而诽谤更加厉害,前来规劝的人也更加勤勉。寂子怅然叹息说:“世上真没有了解我的人啊。”于是请劝他的人坐下,对他说:“世俗说我傲慢,难道不是因为我特立独行,不同世俗混杂吗?又难道不是因为我不能说甘美的话、作柔顺的脸色,随着世俗俯仰吗?”劝他的人说:“不出这两个原因。”寂子说:“谈论道德礼乐,根本在于真诚,并不只是修饰容貌、应付俯仰和言语。我的厌恶,是世俗行礼时只在外表上恭敬,身体卑屈俯伏,考察内心的真诚却万中无一;内在是自欺,外在其实是欺骗人。所以我对待人,希望重在诚信,不专门看言语、容貌和俯仰姿态罢了。所谓人与人相处,谁不可以用诚信来对待呢?诚信相通之后,即使容貌和揖让礼节做得周全,不也只是末节吗?从前严子陵在汉代,被召见时竟然躺着接见;卢鸿在唐代,每次都不行拜礼,正是因为他们用诚信来对待天下。你认为这两个人不对吗?是这样吗?” 如果你一定认为这是傲慢,那我也没有办法。如今世俗称这种行为为恭敬,却不问对方是仁厚还是鄙陋、合义还是不合义;只要权势利益所在,就弯腰俯伏,奔走在权贵之下,甘愿役使自身而不感到疲惫。如果权势和利益不在那里,即使对方贤明而合乎义,他们坐着也一定傲慢,目光也一定瞪视,洋洋自得,傲气凌人。《尚书》说:“傲慢凶狠,损害明德。”正是说这种情况。唉!世俗的行为已经如此,却不肯自己承认过错,反而讥笑我,也就像污泥满身的人嘲笑没有污泥的人一样。你走吧,不要再规劝我了。” 《镡津集》卷八 钦定《四库全书》
镡津集巻九 宋 释契嵩 撰书万言书上仁宗皇帝年月日,杭州灵隐永安兰若沙门臣契嵩谨昧死上书,皇帝陛下:某闻,穷不忘道,学者之贤也;亡不忘义,志士之德也。于此有人,虽非贤德,而未始忘其道义也。今欲究其圣人之法之微,此所谓不忘道也;今忧亏损陛下之政治,是所谓不忘义也。某其人也。某尝以古今文兴,儒者以文排佛,而佛道浸衰,天下其为善者甚惑。然此以闗陛下政化,不力救则其道与教化失。故山中尝窃著书以谕世。虽然,亦冀传奏陛下之丹墀,而微诚不能上感,尝恐老死岩壑,与其志背。今不避死亡之诛,复抱其书趋之毂下,诚欲幸陛下察其谋道不谋身,为法不为名,发其书而稍视,虽伏斧锧,无所悔也。若今文者,皆曰必拒佛,故世不用,而尊一王之道,慕三代之政,是安知佛之道与王道合也?夫王道者,皇极也;皇极者,中道之谓也。而佛之道亦曰中道,是岂不然哉?然而适中与正,不偏不邪,虽大略与儒同,及其推物理而穷神极妙,则与世相万矣。故其法曰随欲,曰随宜,曰随对治,曰随苐一义,此其教人行乎中道之谓也。若随欲者,姑勿论;其所谓随宜者,盖言凡事必随其宜而宜之也。其所谓随其对治,盖言其善者则善治之,恶者则恶治之。是二者与夫王法,以庆赏进善,以刑罚惩恶,岂逺乎哉?但佛心大公,天下之道善而已矣,不必已出者好之,非已出者恶之。然圣人者,必神而为之,而二帝三皇,庸知其非佛者之变乎?佛者,非二帝三皇之本耶?《诗》曰:“神之格思,不可度思,矧可射思。”是盖言神之所谓不可测也。苟有以其所宜而宜之,陛下乃帝王之真主也,宜善帝王之道也。今陛下专志圣断,益举皇极以临天下,任贤与才,政事大小必得其所,号令不失其信,制度文物不失其宜,可赏者赏之,可罚者罚之,使陛下尧舜之道德益明益奋,则佛氏之道果在陛下之治体矣。经曰:「治世语言,资生业等,皆顺正法,此之谓也。」此推圣人之逺体,不止论其近迹耳。然逺体者,人多不见;近迹者,僧多束执。惟陛下圣人,逺近皆察。幸陛下发其逺体,使儒者知之;谕其近迹,使僧者通之。夫迹者属教,而体者属道。非道则其教无本;非教则其道不显。故教与道相须也。昔唐德宗欲慕其道而不奉其教,非知道也;懿宗泥其教而不体其道,非知教也;武宗蔑佛,盖不知其教道者也。某窃窥陛下赞诵佛乗之文,陛下可谓大明夫佛氏教道者也。而学者乃有不谕陛下圣德如此,何其未之思也?《洪范》曰:「防其有极,归其有极。」此总谓之「皇建其有极」之意。明王道唯以大中为准,必无党无偏,无反无侧。其合「防其有中道者」,同归其中道耳。《春秋》之法,尊中国而卑夷狄。其时诸侯虽中国,或失其义,亦夷狄之;虽夷狄者,苟得其义,亦中国之。是亦孔子用其大中之道也。故传曰:「君子之于天下也,无适也,无莫也,义之与比。」义者理也。圣人唯以适理为当,岂不然乎?而学者胡不审《洪范》《春秋》之旨,酌仲尼之语以为议论?何其取舍与圣人之法相▯?徒欲苟三代而无佛耶?夫三代之时,其民初宜一教治之,故独用其一教也。三代之后,其民一教将不暇治。或曰:「天以佛教相与而共治之乎?」夫天下之不可欺,莫甚乎天人之际也。今欲明此,不若以天人而验之。佛教传之诸夏,垂千载矣。举其法,必天地鬼神顺之,人民从之,深感而盛化者益以多矣。其事古今之所闻见者,皆可以条对而筹数也。凡所谓教者,皆古圣人顺天时,适民所宜而为之,以救世治者也。然圣人之心,宜与天心相同,但在于逐人不防恶而巳矣。岂局其教之一二乎?《书》岂不曰:「为善不同,同归乎治也。」今论者不探其所以为教之深逺者,苐见其徒不事事,在家逃脱,外形骸不躬衣食以为诡异,与俗相逺,而切深讥之。徒恶黑黧为患,而不见脉患之深也。黑黧不过变其皮肤矣,脉患至深则絶人性命也。今圣人导之,剸情爱,委身世,表欲其全性命之至本,以治生死之大病。所谓治其出世者也。犹老氏曰:「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及吾无身,吾有何患矣。」今人不稍谢其能,与天下疗其大病,乃辄比世教而讥,是亦其所见之未达也。抑又闻凡事造形者则易见,在理者则难覩。盖形之者灼然,而理之者幽微也。若今之佛教,宏益天下之事甚多,但其为理幽奥,而学者寡能见之。某虽不足与知,今试推其大槩者欤?端以进之陛下,冀陛下垂之以谕天下学者,则其死生之大幸也。
译《镡津集》卷九 宋代 释契嵩 撰写书文 《万言书》上呈仁宗皇帝 年月日,杭州灵隐永安兰若的沙门、臣契嵩冒死谨慎地上书皇帝陛下:我听说,困穷而不忘记道,是求学者的贤德;死亡也不忘记义,是有志之士的品德。如今有这样一个人,虽然算不上贤德,却从来没有忘记自己的道义。现在想探究圣人之法的精微,这就是所谓不忘道;现在忧虑损害陛下的政治,这就是所谓不忘义。我就是这个人。我曾认为,古今文章兴盛以来,儒者用文章排斥佛教,而佛道渐渐衰微,天下那些行善的人非常迷惑。然而这关系到陛下的政治教化,如果不竭力挽救,佛道和教化都会失去。因此我曾在山中私下写书来劝导世人。即便如此,我仍希望这部书能够传到陛下的宫阙之前,但微薄的诚意不能上达感动陛下,常常担心自己老死在山岩沟壑之中,背负未能实现志向的遗憾。如今我不躲避死亡的刑罚,再次抱着这部书奔赴京城,实在希望陛下明察我谋求的是道而不是自身,是佛法而不是名声,打开这部书略加阅览;即使我伏在刑具之下,也没有什么可后悔的。如今的文章家都说一定要拒斥佛教,所以世上不用佛法,却尊崇一个王朝的道统,仰慕三代的政治,这怎么知道佛道同王道是相合的呢?王道,就是皇极;皇极,就是中道。佛教的道理也讲中道,这难道不是真的吗?然而适合中正、端正不偏不邪,虽然大略同儒家相同,等到推究事物的道理、穷尽神妙之境时,就同世俗相差很远了。所以佛法说随欲、随宜、随对治、随第一义,这就是教人实行中道。所谓随欲,暂且不论;所谓随宜,是说一切事情都必须顺应其适宜之处而使之适宜。所谓随对治,是说善的就用善来治理,恶的就用恶来治理。这两种方法同王法用奖赏鼓励善行、用刑罚惩治恶行相比,难道很远吗?只是佛心极其公正,天下的道理只要是善的就认可,不必因为是自己所创立的就喜爱,不是自己所创立的就憎恶。然而圣人必然神妙地实行这些道理,二帝三皇怎么知道不是佛教变化而来的吗?佛教难道不是二帝三皇之道的根本吗?《诗经》说:“神灵降临,不可测度,何况可以怨恨呢?”这大概是说神灵的道理不可测度。如果有人能够按照事物所适宜的情况使它适宜,陛下就是帝王中真正的君主,应当善于实行帝王之道。如今陛下专心行使圣明的裁断,更加推行皇极来统治天下,任用贤能和才俊,政事无论大小都各得其所,号令不失信,制度文物不失其宜,可以奖赏的就奖赏,可以惩罚的就惩罚,使陛下像尧舜一样的道德更加彰明、更加振奋,那么佛教的道理确实已经存在于陛下的治道之中了。佛经说:“治理世间的语言、资生的事业等,全都顺从正法。”说的就是这个道理。这是推论圣人的深远本体,不只是谈论他表面上近处的行迹。然而深远的本体,世人多看不见;近处的行迹,僧人又多拘执。只有陛下这样的圣人,远近都能明察。希望陛下阐发佛法深远的本体,使儒者了解它;说明佛法近处的行迹,使僧人通达它。行迹属于教化,本体属于道。没有道,教化就没有根本;没有教化,道就不能显明。所以教化和道相互需要。从前唐德宗想仰慕佛道却不奉行佛教,那是不懂得道;唐懿宗拘泥于佛教形式,却不能体会佛道本体,那是不懂得教;唐武宗蔑视佛教,是因为不懂得佛教的教化和道理。我私下看到陛下赞颂佛乘的文章,陛下可以说是非常明白佛教的教化和道理了。然而学者竟然不能了解陛下这样的圣德,这是多么没有思考啊!《洪范》说:“使它们都有极,归于它们的极。”这总的意思就是“皇帝建立大中之极”。明王之道只以大中为准则,必须无党无偏,无反无侧。那些合于中道的人,也同样归于中道。《春秋》的法则,是尊崇中原而贬抑夷狄。当时诸侯虽然属于中原,如果丧失了义,也把他当作夷狄;即使是夷狄,只要得到义,也把他当作中原之人。这也是孔子运用大中之道。所以《左传》说:“君子对于天下的人,没有一定专向谁,也没有一定排斥谁,只同义站在一起。”义,就是理。圣人只以合乎义理为适宜,难道不是这样吗?学者为什么不仔细考察《洪范》《春秋》的旨意,斟酌仲尼的话来形成自己的议论呢?为什么他们的取舍同圣人的法则相差如此之远?难道只是想保留三代而排除佛教吗?三代时期,当时百姓适合用一种教化来治理,所以只采用一种教化。三代以后,百姓已经不能只用一种教化治理。有人说:“上天是要用佛教同其他教化一起治理天下吗?”天下最不能欺骗的事情,没有比天与人之间的关系更甚的了。如今想说明这一点,不如从天人关系来验证。佛教传入中原,已经将近千年。考察它的法则,必定有天地鬼神顺从它、人民跟随它,受到深刻感化而教化兴盛的事情,而且越来越多。凡古今听闻见到的事,都可以分条列举、筹算数量。凡所谓教化,都是古代圣人顺应天时、适合百姓需要而制定,用来拯救世道、治理天下的。然而圣人的心,应该同上天的心相同,只在于使每个人都不再作恶罢了。难道能把它限制在某一种或某两种教化上吗?《尚书》难道没有说:“行善的方式虽然不同,最终都归于治理”吗?如今议论佛教的人,不探究佛教所以成为教化的深远根本道理,只看见佛教徒不从事世俗事务,有些人在家中逃避,外表上不亲自经营衣食,以此显得怪异,同世俗相距很远,便极力讥讽他们。他们只厌恶表面上的黑暗污秽,却看不见脉理深处的病患。黑暗污秽不过改变皮肤罢了,脉理深处的病患却会断绝人的性命。如今圣人引导他们,割断情爱,委身于世俗之外,表面上是要使人的性命根本得到保全,用来医治生死的大病,这就是所谓治理出世间。正如老子说:“我所以有大的忧患,是因为我有身体;等到我没有身体,我还有什么忧患呢?”如今世人不稍稍感谢佛教能够同天下一起医治这种大病,反而把它同世俗教化相比而加以讥讽,这也是他们见识还没有通达。又听说,凡是制造形迹的事情就容易看见,属于义理的事情就难以看见;形迹显然,义理却幽深微妙。如今佛教广大有益于天下的事情很多,只是它所讲的道理幽深玄奥,学者很少能够看见。我虽然不足以真正懂得它,现在姑且试着推求它的大概,专门进献给陛下,希望陛下加以留意,用来晓谕天下学者,那将是我生死中最大的幸运。
某闻佛法者大要,在人正其心。其心果正,则其为道也至,为徳也盛。盖其所说情性辨,而真妄审也。若今陛下以太和养诚,以仁恩礼义怀天下,虽其盛美巳效,苟以佛法正心,则其为道德益充益茂矣。经曰:「妙浄明心性,一切心。」此之谓也。昔唐明皇初引释老之徒,以无为见性,遂自清浄从事于熏修,故开元之间,天下大治三十年,蔚有贞观之风,而天子之夀七十八岁,享国四十五载。是庸知非因佛法助其道德如此也欤?梁武帝斋戒修洁过于髙僧,亦享垂五十年,而江表小康,其夀特出于长夀,此亦佛法助治之验也。使唐不溢情,梁不过卑,知人任人,其为德皆慎始终也,岂不尽善尽美乎?然此陛下素所留意,其密资陛下之睿圣者,乃陛下自知而自得也,岂借蒭荛之言乎?然此必陈之云云者,盖欲幸陛下诏以示学者,使其知佛之法有益于帝王之道德者如此也。某又闻佛之法,以兴善止恶为其大端,此又最益陛下之教化者也。请试校之:若今天下国家州置庠序,邑置学校,以兴起教化者也,诗书礼义之说习民,欲其为善日益,而冀其奸恶不萌于心,官师者又资以宣政化,而文儒之昌盛,虽三代两汉无以过也。然而里巷乡墅之家,其人犹有耳未始闻诗书之音,口不道礼义之词,如此者何限?盖又习闻佛说,为善致福,为恶致罪,罪则通于鬼神,福则通于生死。其人下自男女夫妇之愚,上抵贤哲之伦,鲜不以此而相化。克己斋戒,纵生而止杀,或日月年,或修其身者,称颂佛经,天下四海之内,几徧乎闾里营戍也。然其间悛心改行,为仁为慈,为孝为防,为恭为顺,为真为诚,其意亦不少也。乃今古耳目之所常接,耳脱若家至户到而接之,如此者恐不啻半天下也。虽其趋习之端与儒不同,至于入善成治,则与夫诗书礼义所致者何异乎?所谓最益陛下之教化者,此其是也。《唐书》曰:“虽其异方之教无损理原,盖此之谓也。”抑又闻佛氏之法,以五戒十善为教导世俗者,谓五戒修也,所以成人;十善修也,所以生天。二端皆不治之,而纵心乎十恶者,不惟不至乎天人,而后防其神于负处也。今天下之人,以五戒十善而自修者,固以多矣。大凡循善则无恶,无恶则不烦刑罚。今以戒善而不烦陛下之刑法者,天下岂谓无有益也?盖不按而自觉矣。而天下郡邑,其刑有时而省,其狱有时而空,庸知其非因隂助而然也?宋之何尚之谓其君曰:“能行一善则去一恶,去一恶则息一刑。一刑息于家,万刑息于国,则陛下之言坐致太平是也。”然佛法能与陛下省其刑狱,又如此也。抑又闻佛者,其人神灵睿哲,古云大不测人也,死生变化自若,而死生不能变化,盖其所得之道大妙,妙乎天地鬼神,而天地鬼神嘉之。其为圣人也,亦与世之所谓圣人异也。《范煜西域论》曰:“灵圣之所降集,贤懿之所挺生。”裴休亦曰:“知佛为大圣人,其教有不可思议之事。”是二者始知佛之所以为圣人也,故其为法为言乃。能感天地,而怀鬼神幽防,要其法钦其言,而古人尝发于巫觋卜祝,接于梦寐者,固亦多矣。河海方波涛汹涌,其舟欲没,人之欲溺,及投佛之经,则波清水平,民得无害。民欲旸,若以其法而祷之天地,而天地旸;民欲雨,若以其法而祷之,尠不之效。然其遗风余法与天下为福为祥而如此,此又人耳目之所常接者也。与陛下禋天地,祀社稷,祷乎百神而与民为福者,何以异乎?《祭法》曰:「法施于民则祀之,能御大菑,能捍大患则祀之。」若今佛法也,上则密资天子之道德,次则与天下助教化,其次则省刑狱,又其次则与天下致福却祸。以先王之法裁之,可斥乎?可事乎?然儒者以佛道为异端,恶其杂儒术以妨圣人之道行,乃比杨墨俗法而排之,是亦君子之误也。而佛老与孔周,自古帝王并用其教以治其世俗,几乎百代。是佛之教巍巍然闗乎天地人神,岂以杨墨为比?盖论者未思其所以相妨之谓也。大凡其事异而意异者,鲜能济事;意同而事不同者,鲜不济事。夫于事不济,乃谓相妨;而济事,岂谓相妨乎?今佛者其教固同,导人而为善,虽其所作者而有前后,盖以前后而相资也。孰谓有妨圣人之道乎?若夫儒经有与佛经意似者,数端含而蕴之,若待佛教而发明之。然意密且逺,而后儒注解牵于教,不能逺见圣人之奥防,岂非传所谓「夫子之文章可得而闻也,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今试较之,亦幸陛下垂之学者。若《中庸》曰:「自诚明谓之性,自明诚谓之教。」
译我听说佛法的根本要旨,在于使人的心端正。人的心果真端正,那么他所行的道就会达到极高境界,所成的德也会极其盛大。这是因为佛法所说的情性辨析清楚,真伪判断明白。如今陛下以太和之气培养诚心,以仁恩礼义怀柔天下,虽然盛美的成效已经显现,假如再用佛法端正内心,那么陛下所成的道德就会更加充实、更加茂盛了。经中说:“微妙、清净、光明的心性,就是一切心。”说的正是这个道理。从前唐明皇起初引进释、老之徒,以无为来说明本性,于是亲自奉行清净之道,专心熏修,所以开元年间天下大治三十年,盛有贞观之风;天子享年七十八岁,在位四十五年。这怎么能知道不是因为佛法辅助他的道德而达到如此境界呢?梁武帝斋戒修身,比高僧还要严格,也享国将近五十年,江南一带达到小康;他的寿命尤其超过长寿之人,这也是佛法辅助治理的证明。假使唐明皇不过分放纵情欲,梁武帝不过分卑弱;能够知人善任,那么他们的德行始终都谨慎,岂不是尽善尽美吗?不过这些本来就是陛下平素所留意的,佛法暗中辅助陛下圣明之处,是陛下自己知道、自己获得的,难道还要借助樵夫的言语吗?然而我一定要陈说这些,是希望陛下下诏把它示给学者,使他们知道佛法对于帝王道德有这样的益处。我又听说,佛法以兴起善行、止息恶行作为根本大旨,这又是对陛下教化最有益的地方。请姑且考察一下:如今天下的国家和州设置庠序,县邑设置学校,正是为了兴起教化;让百姓学习《诗》《书》以及礼义之说,希望他们行善日益增加,并希望奸恶不在心中萌生;官吏和教师又借此宣扬政教,文儒事业的昌盛,即使三代、两汉也没有超过它的。然而里巷乡村之家,仍有人从未听过《诗》《书》的声音,口中不说礼义的话,这样的人有多少呢?他们又常听佛法说:行善会得到福报,作恶会招致罪报;罪报会通于鬼神,福报会通于生死。那些人从下层的男女夫妇,到上层的贤哲之士,很少有不因此相互教化的。克制自己,斋戒修行,终身戒杀,有的坚持一日一月一年,有的终身修身;称颂佛经的人,在天下四海之内,几乎遍及闾里和军营。其间诚心悔改、改变行为,实行仁爱慈悲、孝顺敬亲、恭敬谦顺、真实诚信的人,也不在少数。如今古今人们耳目经常接触到的这种教化,仿佛家家户户都能遇到,恐怕不止占天下的一半。虽然他们趋向和学习的开端与儒家不同,但至于归入善道、成就治理,同《诗》《书》礼义所达到的效果有什么不同呢?所谓对陛下教化最有益的,就是这个。《唐书》说:“即使是异域的教法,只要不损害道理的根本,说的就是这个。”我又听说,佛教以五戒、十善教导世俗人:说五戒是应当修持的,借此成为人;十善是应当修持的,借此往生天界。这两方面都不修治,而放纵内心去行十恶的人,不仅不能达到天人之境,死后还会把神识安置在恶劣之处。如今天下之人以五戒十善自行修持的,本来已经很多。大体说来,遵行善道就没有恶行;没有恶行,就不必烦劳刑罚。如今有人因为持戒行善而使陛下不必动用刑法,天下难道能说这没有益处吗?这是不必按察而自然觉悟的结果。天下各郡各邑,有时刑罚减少,有时讼狱空缺,怎么知道不是因为佛法暗中辅助而这样呢?宋代何尚之对他的君主说:“能够实行一件善事,就能去除一件恶事;去除一件恶事,就能停止一种刑罚。一种刑罚在一家停止,万种刑罚就在国家停止,那么陛下坐着就可以招致太平。”佛法能够这样替陛下减少刑狱,又何尝不是如此吗?我又听说,佛教徒中的圣者神灵睿智,古人称他们为深不可测的人;即使死生变化,他们也能处之自如,而死生却不能改变他们。这大概是因为他们所得的道妙大,超过天地鬼神,而天地鬼神也嘉许他们。他们成为圣人,也同世俗所谓的圣人不同。《范煜西域论》说:“神灵圣贤所降临汇聚之处,贤良美善之人由此挺生。”裴休也说:“知道佛是大圣人,他的教法有不可思议的事。”这两句话,才开始说明佛之所以成为圣人的道理。因此佛所施行的法、所说的话,能够感动天地,使鬼神幽冥之类归服;概括说来,鬼神敬重他的法、尊重他的话,古人曾在巫觋、卜祝之中,以及梦寐之间得到感应的,本来就很多。河海正值波涛汹涌,船将要沉没,人将要溺水时,一旦投诵佛经,波涛就平息,百姓得以免受灾害。百姓希望天晴,如果用佛法向天地祈祷,天地就放晴;百姓希望下雨,如果用佛法祈祷,很少有不应验的。佛法遗留下来的风范和作用,能够这样给天下带来福气和祥瑞,这也是人们耳目经常接触到的事。它同陛下祭祀天地、社稷,向百神祈祷而为百姓求福,有什么不同呢?《祭法》说:“法施于民,就应当祭祀他;能够抵御大灾、捍卫大患,就应当祭祀他。”如今佛法,上面能够暗中辅助天子的道德,其次能够帮助天下教化,再其次能够减少刑狱,又其次能够为天下招致福气、排除灾祸。按照先王的法度来裁量,佛法可以斥退吗,还是可以奉行呢?然而儒者把佛、道看作异端,厌恶它们混杂儒术、妨碍圣人之道的推行,于是把它们同杨、墨的世俗学说并列而排斥,这也是君子的错误。佛、老之教与孔子、周公之道,自古以来帝王并用来治理世俗,几乎已有百代。佛教的广大高明关系到天地、人、神,哪里能同杨、墨相比?大概是议论者没有想清楚它们究竟怎样互相妨碍。凡事,如果行为不同而意旨也不同,很少能成就事业;如果意旨相同而行为不同,很少有不能成事的。事情不能成功,才可以说互相妨碍;事情能够成功,怎么能说互相妨碍呢?如今佛教的教旨本来相同,都是引导人行善;虽然实行的先后有所不同,但正是以前后相互资助。谁能说它妨碍圣人之道呢?至于儒家经典中有些地方同佛经意义相近,只是含蓄蕴藏,仿佛等待佛教来加以阐明。然而这些意义深密而深远,后世儒者的注解又受教条束缚,不能远见圣人的奥秘,难道不是《论语》所说“孔子的文章可以听闻,孔子关于性与天道的话却不可听闻”吗?现在姑且比较说明,也希望陛下把它示给学者。《中庸》说:“由诚而明叫作性,由明而诚叫作教。”
是岂不与经所谓「实性一相者」似乎?《中庸》但道其诚,未始尽其所以诚也。及乎佛氏演其所以诚者,则所谓「弥法界,遍万有形,天地幽鬼神而常示」,而天地鬼神不见所以者,此言其大略耳。若其重▯叠妙之谓,则羣经存焉。此疑若与圣人广其诚说而验之乎?孔子曰:「质诸鬼神而无疑而百世以俟圣人,而无惑其意,岂非如此也?又曰:惟天下至诚,能尽其性。能尽其性,则能尽人之性;尽人之性,则尽物之性,以至与天地参耳。是盖明乎天地人物其性通也。岂不与佛教所谓万物同一真性者似乎?中庸虽谓其大同,而未发其所以同也。及佛氏推其所以同,则谓万物其本皆一清浄,及其染之,遂成人也、物也,乃与圣人者差异。此所谓同而异、异而同者也。明其同,所以使其求本以修迹,趋乎圣人之道也;明其异,所以使其修迹而复本,不敢滥乎圣人之道德也。其又曰:至诚无息,不息则久,久则征,征则悠逺,以至悠久,所以成物,博厚配地,髙明配天,悠久无疆。如此者,不见而章,不动而变,无为而成,天地之道可一言而尽矣。岂不与佛所谓法界常住,不増不减者似乎?中庸其意尚谦,未逾其天地者也。及佛氏所论法界者,谓其广大灵明,而包褁乎十方者也。其谓博厚、髙明,岂止与天地相配而已矣?经曰:不知色身外洎山河大地虚空,咸是妙明真心中物,岂不然乎?而孔子未发之者,盖尊天地而欲行其教也。其所谓悠久所以成物,是亦可求其包含之意耳。其又曰:其为物不贰,则其生物不测。天地之道,博也、厚也、髙也、明也、悠也、久也。今夫天,斯昭昭之多,及其无穷也,日月星辰系焉,万物覆焉,以至夫地,一撮土之多,云云者,是岂不与佛教所谓世界之始,乃有光明风轮,先色界天,其后有安住风轮,成乎天地者似乎?中庸虽尊其所以生,而未见其所以生也。及佛氏谓乎天地山河之所以生者,其本由夫羣生心识之所以变,乃生此诸有为之相耳。故经曰:想澄成国土,知觉乃众生。孔子所谓其为物不贰,其生物不测者,似此而不疑,亦以分明者也。若洪范五福六极之说者,此儒者极言其报应者也。尝窃考之,其意微防,若闗乎佛氏所云,其三界者也。注疏者亦牵于教,不复能逺推之,岂为然也?其一曰凶短折夀,其五曰恶恶丑也。若其殇子者,才生则死,岂亦恶政所加,而致凶短折耶?盖人生其相状妍丑者,乃父母所生,其形素定,岂必谓当世恶政而致之乎?然圣人含其意而未发者,岂不以人情便近而昧逺,未即以他生语之?疑其亦有所待者也。及乎佛教谓人生之美恶,适以其往世修与不修致如此也。此世修与不修,则其美恶之报复在其后世耳。用此以求孔子之意,可尽也。若系辞曰:「原始要终,故有死生之説。精气为物,游魂为变,是故知鬼神之情状。」是岂不与佛氏所谓生死者,皆以神识出没诸趣者?似乎孔子略言,盖其发端耳。及佛氏所明,夫生死变化者,非谓天地造化自然耳。盖生死者,各以其业感为人为鬼神为异类,而其生死变化之所以然者,于此不亦益明乎?《诗》曰:「神之格思,不可度思,矧可射思。」《书》曰:「兹致多生,先哲王在天。」是不唯圣人,但欲致敬于鬼神耳,亦意谓人之精明不灭,不可不治之也。此与佛教人人为德为善,资神以清升者,何以异乎?孔子但不显说耳,及佛氏则推而尽之矣。《晋书》王坦之与竺法师相约报验之事,其亦明矣。佛教其言不虚,多此类也。而如此数说者,皆造其端于儒,而广推效于佛,岂圣人自以防数濳通,不使人而辄识乎?不尔,何其道理之相贯如此也?《汉书》曰:「盖遵俗无方,适物其防,取诸同归,指诸疑说,则大道通耳。」岂不然乎?而《列子》亦谓孔子尝曰:「西方之人有圣者焉,不治而不乱,不言而自信,不化而自行,荡荡乎民无能名焉。」然《列子》之说虽不载于五经六籍,盖尊中国圣人以立教,或虽有其言而不宜书之诸子,得以诮之耶?此儒佛不可相非,又益明矣。抑又闻佛谓于其道未有了者,谓之权教,于其道了然者,谓之实教实者,受人以顿;权者,受人以渐。所谓人天乗者,盖言其渐之渐者也。今以儒五常之教较之,正与其五教十善、人天乗者同也。岂儒之圣人,不亦以佛之权者而教人以渐乎?佛经所谓孔子,乃是昔儒童圣人焉,或其然也。故传曰:「可与适道,未可与权。」权者不亦甚而不易知乎?然佛法播此,故亦已久矣。
译这难道不同于经中所说“真实本性是一相”吗?《中庸》只说诚,没有完全说明诚的所以然。到了佛教阐发诚的所以然,就说它弥漫法界,遍及一切有形之物,天地幽冥鬼神也常常显现其中;至于天地鬼神没有显现其所以然的部分,这里只是说它的大概。若说到更加深奥、层层微妙的意义,各种佛经中都有保存。这难道不可以看作圣人广泛说明诚并加以验证吗?孔子说:“把道理拿来质问鬼神而没有疑惑,百世以后等待圣人也没有疑惑其意义。”难道不就是这样吗?又说:“只有天下最真诚的人,才能充分实现自己的本性;能够充分实现自己的本性,就能充分实现人的本性;能够充分实现人的本性,就能充分实现万物的本性,直到同天地并列。”这就是说明天地、人物的本性是相通的。难道不同于佛教所谓万物同具一个真实本性吗?《中庸》虽说它们大体相同,却没有说明相同的所以然。到了佛教推究相同的所以然,就说万物本来都是同一清净本性,受到染污之后,才成为人、成为物,于是同圣人有了差别。这就是所谓相同中有差异、差异中又有相同。说明相同,是为了使人寻求根本而修治外在行迹,趋向圣人之道;说明差异,是为了使人修治外在行迹而复归根本,不敢混同于圣人的道德。《中庸》又说:最真诚没有止息;没有止息就能长久,长久就能显著,显著就能悠远;达到悠远长久,就能成就万物。广大厚重可以同大地相配,高明可以同上天相配,悠远长久没有边际。这样,就会不显露而彰明,不动作而变化,无所作为却能成就一切;天地之道可以用一句话说尽。难道不同于佛教所说法界常住、不增不减吗?《中庸》的意思还比较谦抑,没有超出天地。至于佛教所说的法界,是广大而灵明,包容十方的。它所说的广大厚重、高明,难道只足以同天地相配而已吗?经中说:不知道色身以外,乃至山河大地虚空,全都是妙明真心中的事物,难道不是这样吗?孔子没有阐发这些,大概是为了尊崇天地而推行他的教化。他所说悠远长久所以能够成就万物,也可以从中求得包含万物的意思。他又说:它作为万物的本体是不二的,所以生成万物不可测度。天地之道,是广大、厚重、高明、光明、悠远、长久。如今看天,不过是许多明亮之物的集合;等到说它无穷无尽,日月星辰系属于其中,万物覆盖于其下。至于大地,也不过是许多土聚集而成。如此说来,难道不同于佛教所说世界开始时先有光明风轮,先生成色界天,后来又有安住风轮,形成天地吗?《中庸》虽然尊崇万物生成的根本,却没有说明万物如何生成。到了佛教,则说天地山河之所以生成,其根本是由于众生心识的变化,才产生这些有为之相。所以经中说:“妄想澄清便形成国土,知觉分别便成为众生。”孔子所谓本体不二而生成万物不可测度,似乎正是这个意思,而且说得很明白。至于《洪范》所说五福六极,是儒者极力说明报应的说法。我曾私下考察它,其中意义幽微深远,似乎同佛教所说的三界有关。注疏家受教条牵制,不能再向远处推究,难道不是这样吗?六极第一是凶、短、折、寿,第五是恶、恶、丑。至于夭折的孩子,刚出生就死了,难道也是恶政加在他身上,使他遭遇凶、短、折吗?人的相貌美丑,是父母所生,形貌本来就已经确定,难道一定要说是当世恶政造成的吗?然而圣人含蓄地保存这个意思而没有明说,难道不是因为人情只看眼前而昧于长远,不便立即用后世来说明吗?我怀疑圣人也是有所等待的。到了佛教,则说人生的美丑,正是由前世修行或不修行而造成的;今世修行或不修行,其美丑的报应又会在后世显现。用这个道理来探求孔子的意思,就可以完全贯通了。《系辞》说:“推究开始而考察终结,所以有死生的学说。精气构成万物,游魂产生变化,因此知道鬼神的情状。”这难道不同于佛教所谓的生死,都是神识在各种趣道中出没吗?孔子似乎只是略说,是发端而已。到了佛教阐明,所谓生死变化,并不是说天地自然造化而已;生死各自由于自己的业力感应,转生为人、鬼神或其他异类,而生死变化的所以然,在这里不是更加明白了吗?《诗经》说:“神灵来临,不可测度,何况能够轻慢他呢?”《尚书》说:“因此招致众多后代,先哲王在天上。”这不只是圣人想要对鬼神表示敬意,也意味着人的精明神识并不灭亡,不可不加以修治。这同佛教所说人人行德行善,凭借神识清净而上升,有什么不同呢?孔子只是没有明白说出,到了佛教便推究并说明到底。《晋书》中王坦之同竺法师约定报应验证之事,也说明得很清楚。佛教的话并不虚妄,这类事很多。以上几种说法,都是儒家提出端绪,而佛教广泛推明其效果,难道是圣人自己有意将深微之处暗中贯通,不让人轻易识破吗?如果不是这样,为什么它们的道理贯通得如此紧密呢?《汉书》说:“顺应风俗而没有固定方式,适应事物而有所防范;从共同归宿中取法,针对疑惑的说法加以指示,那么大道就畅通了。”难道不是这样吗?《列子》也说孔子曾经说过:“西方有圣人,不治理却不混乱,不说话却自然使人信服,不教化却自然实行;广大无边,百姓无法给他命名。”《列子》的说法虽然不见于五经六籍,大概是为了尊崇中国圣人而建立教化;也许孔子确实有这番话,只是不适合写进诸子之书,所以被人拿来讥笑罢了。这更加说明儒、佛不应互相诋毁。我又听说,佛教把尚未彻底明白佛道的人所受的教法称为权教,把已经完全明白佛道的人所受的教法称为实教;实教使人顿然领悟,权教使人渐渐领悟。所谓人乘、天乘,其实是渐教中最初浅的层次。如今拿儒家的五常教化来比较,正同佛教的五戒、十善以及人天乘相同。难道儒家的圣人不也是采用佛教所谓权教,渐渐地教导人吗?佛经所说的孔子,是过去的儒童圣人,也许确实如此。所以《论语》说:“可以同他一起走上道,却不能同他一起权变。”权变之道,不是非常深奥、难以轻易知晓吗?然而佛法传播至今,也已经很久了。
见重于人君臣之圣贤者,胡可胜数?而陛下之圣祖宗奉其法而张之,其又过于古之天子也。先皇帝至圣,最知其然,虽作《崇释论》广之。今陛下明圣,又悉究其道妙,天下方向风慕德,欲因陛下而以佛为善也。世之学者,何其未知信也?然惟大公之世可以显大道,大明之人可以断大疑。今陛下圣人,诚大明也;陛下盛世,诚大公也。而正夫儒佛二圣人之道,断天下之疑,岂不属陛下今日耳?某幸陛下出其书与公卿详之,苟其说不甚谬妄,愿垂天下,使儒者儒之,佛者佛之,各以其法赞陛下之化治,如前所论遗为万世定鉴,而后制絶其相訾之说,俾佛法而更始自陛下圣朝,是不唯佛之徒之幸,抑亦天下生灵之幸,岂唯生灵之幸,亦天下鬼神之大庆也。抑又闻陛下存佛教于天下者,必欲其与生为福之效。天下之人以为其徒者,必欲行其教法也。欲其教行,则必欲以其法而导人为善也。如此则天下为善为福,诚系于其法;法行与否,诚系于其徒也。是以天下务其徒而为急,苟存其法而其徒不得其人,其法亦何以为效也?《易》曰:「苟非其人,道不虚行。」岂不然哉?然则得人在制其徒及其时而学习之,使成其器;及其时则其学习易成人,过其时则其教谕难入也。昔佛制使人年盈二十乃使得受具足戒,出家则听以其沙弥从事。沙弥者,盖容以其童子而出家也。其意以后世其人根器益钝,而顿解者鲜,必资其早教少习,及其心未滥而渐之于。道也,二十乃得受具足戒者,盖以习性已成,志虑已定,可使守戒而行道也。其自既尔,必能推之以善于人也。故谓三寳之间,相承而续佛慧命者,唯借于僧寳耳。其出家之制,在律部最为定法,不可辄逾也。昔进言于陛下者曰:「其人未年二十者,不得听之出家。」何其与佛制大相戾耶?二十而出家者,姑使其预僧胜縁可也。苟欲其大成器,行道而与陛下导人为善,恐其未然也。此可自验。夫二十而始出家者,使其稍聪且明,诵一经矻矻,不暇他习,三四年仅就,及其试之一举而得者,百不一二。其次五六年乃诵一经,其次暗钝者,或十年而仅能诵之。苟其如此,幸得纳戒而为僧,其人年不三十巳四十矣。就使其人三十五六而使预大戒,犹恐其扞格而不胜其学习也。况以三四十者而欲其通明练习其所谓禅者、讲者、律者、戒定慧者、他教圣人之道、异方殊俗之言语者,此又恐其不能也。必尔使其二十而始出家者,不亦误乎?进言又以其少预僧伦,加于耆宿之上为嫌,乃谓制之。然此以僧坐列之法而律成之可也。夫僧坐列之法,亦有以声德而相推上下者也,不止其年腊髙者须上有名德,而年少者必下也。今以其坐列髙下而遂定其出家制,岂谓得其事宜耶?夫佛制出家之律,盖其徒所生之本源耶?苟汩其源而欲其流之清,是亦惑矣。大凡人知道而有所守者,其为非则鲜矣。其不知道而无所守者,其作过必多矣。若近世僧辈以过而触陛下刑禁者,盖其习学不正,罔有所守而致然耶?某窃恐其徒而今而后益无所守,频触刑禁,并其教道而辱之,又忧其法益不得其人,而圣人之法微而遂灭矣。用此常寝不安,食不甘,实欲陛下复其旧制,遵行先帝之法,务与佛制而相近也。出家则不限年之少壮,其业稍精则宜广之,其心益诚则宜正。之如此,庶几万一得其人也。又幸陛下精其师率者,宜劝之正其正者而广之,如此亦庶几其徒万一轨道而鲜过也。所谓其师率者,今天下主禅之众者,主其讲之众者。所谓置正者,今郡国之僧正者也。果不以其侥幸为诚能张其教法者,幸少加以礼服脱,以其公而失之,亦将宥之。察吏诬而无屈防之刑,如此可以使其徒而慕之,尚之也。是亦劝诱之一道也。其徒苟欲求师访道,千里之逺,有司不以慿由而阻之,使人无廹戚之心,往来裕如也。然慿由之制本用防恶,及其小吏侮之而返更防善,此又在百执事而宜深察之。若某委于山谷,不数数于世,亦巳久矣。方其著书,欲出山中,而耆旧者抱袂而相留曰:「尔以道自胜于山林,可谓得矣。乃一旦而辄动,何不自重其去就?且留。」某谓其人曰:「吾佛法实圣贤之道,源天下之善本。今其人不知,乃相与讥佛而沮法,吾忧其损天下之善本,欲往赖吾帝而劝诱之,亦欲资其治世也。」神明在上,实闻斯语,非如他术衒鬻侥幸欲有求也。然平生为法不为已,不亦重乎?而某一介守死,岂足自为轻重也?
译受到君主、臣下以及圣贤重视的人,哪里数得尽?陛下的圣明祖宗奉行并推广佛法,超过古代天子。先皇帝至为圣明,最了解这个道理,虽作《崇释论》加以弘扬。如今陛下明圣,又完全探究佛道的奥妙,天下人都向往风采、仰慕德行,想借陛下之力把佛法作为善道。世上的学者,为什么竟然还不知道信受呢?只有极其公正的时代,才能显明大道;极其明智的人,才能裁断重大的疑惑。如今陛下是圣人,实在是极其明智;陛下的时代是盛世,实在是极其公正。端正儒、佛两位圣人的道,断定天下人的疑惑,难道不正属于陛下今日吗?我希望陛下拿出这部书,和公卿详细讨论;假如其中的说法不太荒谬,希望陛下颁示天下,使信儒者奉行儒道,信佛者奉行佛道,各自用自己的教法辅助陛下的教化和治理,如前面所说,留下作为万世一定的鉴戒;然后制定制度,断绝彼此诋毁的言论,使佛法在陛下的圣朝重新开始。这不只是佛教徒的幸运,也是天下百姓的幸运;不只是百姓的幸运,也是天下鬼神的大庆。我又听说,陛下使佛教存留天下,是一定希望它产生给众生带来福祉的效果;天下人既以佛教徒自居,也一定希望实行佛法。既然希望佛教推行,就一定希望用佛法引导人行善。这样,天下人行善得福,确实系于佛法;佛法能否实行,也确实系于佛教徒。因此,天下首先应当务求得到合适的佛教徒;假如只保存佛法而佛教徒没有合适的人,佛法又怎么发挥作用呢?《易经》说:“如果不是合适的人,道不会自行运行。”难道不是这样吗?既然如此,得到合适的人,就在于按照制度和时机使僧徒学习,使他们成就器用;在适当的年龄学习,教诲容易成为其所能接受的内容,错过时机,教诲就难以进入内心。从前佛教规定,人的年龄满二十岁,才可以受具足戒;出家后,可以先以沙弥身份修行。沙弥,就是允许童子出家。这样规定,是因为后世人的根器越来越迟钝,能够顿然悟道的人很少,必须借助早期教育和少年的学习,在心性还没有受到混杂时,逐渐引导他进入道。二十岁才可以受具足戒,是因为这时习性已经形成,志向和思虑已经确定,可以使他守戒行道。他自己既然如此,必定能够把善道推广给别人。所以说,三宝之间能够相承延续佛的慧命,只有依靠僧宝。出家制度载于律部,是最确定的法,不可轻易逾越。从前有人向陛下进言说:“年龄未满二十岁的人,不得允许出家。” 这同佛教的制度相差多么悬殊啊!二十岁出家,姑且可以说让他预先参加僧团的殊胜因缘;假如希望他成就大器,行道并同陛下一起引导人民行善,恐怕还不能做到。这一点可以从实际情况验证。二十岁才开始出家的人,即使稍微聪明明达,专心苦诵一部经,没有时间学习其他内容,三四年才能完成;等到参加考试,一次便考取的,百人中不过一两个。次一等的人要五六年才诵成一部经,再次一等的愚钝者,有的十年才勉强诵成。假如这样的人有幸受戒成为僧人,他的年龄已经不满三十也接近四十了。即使他三十五六岁才受大戒,仍恐怕已经有所阻滞,不能胜任学习。何况让三四十岁的人通晓并熟习所谓禅、讲、律、戒定慧以及其他教派圣人之道、异域风俗的语言,这又恐怕做不到。一定要让人二十岁才开始出家,不也是错误吗?进言者又以年少者先加入僧团、地位却在耆宿之上为忧虑,于是主张加以限制。然而这可以通过僧人坐次排列的制度和戒律来解决。僧人坐次排列,也有根据声望和德行来推定上下的,不只是年资高的人必须居上;有名望德行的人应当居上,年轻人也应当居下。如今因为僧人坐次的高下,就决定出家制度,难道能说合乎事理吗?佛教规定出家的戒律,大概就是佛教徒产生的根源。假如搅浑源头,却想使水流清澈,这不是糊涂吗?大凡人懂得道而有所守持,作非分之事就少;不懂得道而无所守持,过错一定很多。近世僧人因为过错触犯陛下刑禁,大概是所学不正、没有任何操守才导致这样吧?我私下担心,从今以后佛教徒更加无所守持,频频触犯刑禁,连同佛教的道理也一起受到羞辱;又担心佛法更加得不到合适的人,圣人的法门逐渐衰微而终于灭亡。因此我常常睡不安、食不甘,实在希望陛下恢复旧制,遵行先帝之法,务求同佛教制度相近。出家不限制年龄少壮;学业稍有精进,就应当扩充他的学习;内心更加诚笃,就应当端正其行为。这样做,或许万分之一也能得到合适的人。我又希望陛下整顿精良的师长统领,勉励正直者端正并推广教法;这样也或许能使僧徒万分之一走上正轨而少有过错。所谓师长统领,就是今天天下主持禅修的僧众和主持讲经的僧众;所谓设置正职,就是今天各郡国的僧正。如果不把那些侥幸之徒当作真正能够弘扬教法的人,希望陛下稍加礼遇,脱去他们的公服而予以宽宥,不要因公事而失去他们;察访官吏诬陷之事,不要让无辜者受到刑罚。这样可以使佛教徒仰慕并尊崇正道,也是劝导诱发他们的一种方法。佛教徒如果想寻访师父、求取佛道,即使相距千里,有司也不要因为没有凭由而阻拦,使人不怀迫促忧惧之心,往来能够从容自如。不过凭由制度本来是用来防止恶行的,后来小吏却借此侮辱人,反而变成阻碍善行,这又是所有执掌事务的官员应当深切察看的。我退居山谷、不常同世俗往来,已经很久了。当我写书将要出山时,年高有德的旧友挽着衣袖挽留我说:“你以道自守于山林,可以说已经有所成就了。如今一旦轻易动身,为什么不慎重考虑去留呢?还是留下吧。”我对他们说:“我们的佛法实在是圣贤之道,是天下一切善行的根本。如今人们不了解它,反而一起讥讽佛教、阻挠佛法;我担心他们损害天下善行的根本,所以想去借助我们的皇帝加以劝导,也想用佛法辅助他治理天下。”上有神明,实实在在听见了这些话,我并不像其他人那样用各种手段炫耀、钻营求取什么。平生为了佛法而不是为了自己,这不是很有分量吗?而我不过是一个守志至死的人,哪里足以为自己增减轻重呢?
其人又曰:「吾帝以寺庙与尔徒布诸四海,岂不盛矣?亦云何哉?」某又谓之曰:「尔属知其一不知其二,夫圣人之道在正不在盛也。而某区区蝼蚁之志,其实如此。傥陛下垂天地之察,则其幸尔。」契嵩之书其前后,臣之其中名之者,亦有所云也。夫君臣之谓,盖圣人以定在公者尊卑也。自古唯衣冠缙绅者欤?今为僧祝发隳形仪范,与人间虽异,而辄与衣冠所称相滥,不乃失其事宜耶?孔子曰:「必也正名乎。」僧人预其人臣之谓,其名岂为正哉?儒有上不臣天子,下不事诸侯。昔王覇严光不臣不名于汉,岂其然也?僧本蹈道世外,又敢冒其人臣之称也。然僧而臣之者,善出近世不稽之例也。以其书前后称臣者表。始终不敢违例,其中名之者,表不敢果以非其所宜者,以见陛下也。干冒天威,不任皇恐之至,不宣。
沙门臣 契嵩 昧死上书此书,恂和尚収《▯明集》中,今得其本,较正补刋入本集,以便观览。元贞乙未改元佛诞日,比丘慧芳谨书。契嵩嘉祐之辛丑岁十二月六日,以此《正宗辅教编》进。明年三月十七日,先皇帝赐入大藏,使与经律偕传。盖留于政府七十一日,丞相诸钜公躬屈详阅,佛教光贲,虽振古未有如此者也。契嵩佛子辈,岂不荣且幸,宜何以报其大赐?还吴之三年,吴郡人有曰曹仲言、苐玘、仲彛者,乐闻其胜事,乃募工于其明之万夀禅院,施财镂板,仰赞国家之鸿休也。
传法觉初守坚、知一详较,善慧宗遇治平改元甲辰四月十一日题【出《正宗论】再书上仁宗皇帝十二月日,杭州灵隐寺永安兰若沙门赐紫臣僧某谨昧死上书,皇帝陛下。臣闻事天者必因于山,事地者必因于泽。然所因髙深,则所事者易至也。若陛下之崇髙深大,则与夫山泽相万矣。适人有从事其道者,舎陛下而不即求之,虽其渠渠终身絶世,乌能得其志也?抑又闻佛经曰:“我法悉已付属国王大臣者。”此正谓佛教损益弛张,在陛下之明圣矣。如此,则佛之徒以其法欲有所云为者,岂宜不赖陛下而自弃于草莽乎?臣忝佛之徒,实欲扶持其法。今者起岩穴,不逺千里,抱其书而趋阙下,愿幸陛下大赐,以成就其志也。臣尝谓能仁氏之垂教,必以禅为其宗,而佛为其祖。祖者乃其教之大范,宗者乃其教之大统。大统不明,则天下学佛者不得一其所诣;大范不正,则不得质其所证。夫古今三学辈竞以其所学相胜者,盖由宗不明,祖不正,而为其患矣。然非其祖宗素不明不正也,特后世为书者之误传耳。又后世学佛者不能尽考经论而校正之,乃有束教者不知佛之微防妙,在乎言外;语禅者不谅佛之所诠,槩见乎教内。虽一圆颅方服之属,而纷然自相是非。如此者,古今何尝稍息?臣自不知量,平生窃欲推一其宗祖,与天下学佛辈息诤释疑,使百世知其学有所统也。山中尝力探大藏,或经或传,校验其所谓禅宗者,推正其所谓佛祖者。其所见之书果缪,虽古书必斥之;其所见之书果详,虽古书必取之。又其所出佛祖年世事迹之差讹者,若《传灯》之类,皆以众家传记以其累代长厯校之,修之编成其书,垂十余万言,命曰《传法正宗》。记其排布状画佛祖相承之像,则曰《传法正宗定祖图》;其推防宗祖之本末者,则曰《传法正宗论》。总十有二巻。又以吴缣绘画其所谓定祖图者,一面在。臣愚浅,自谓吾佛垂教仅二千年,其教被中国殆乎千岁禅宗传乎诸夏,仅五百年,而乃宗乃祖其事迹本末,于此稍详可传,以补先圣教法万分之一耳。适当陛下以至道慈德治天下,天地万物和平安裕,而佛老之教得以毗赞大化。陛下又垂神禅恱,弥入其道妙,虽古之帝王更百代,未有如陛下穷理尽性之如此也。是亦佛氏之徒际防遭遇陛下之一时也。臣所以拳拳恳恳,不避其僣越冒犯之诛,辄以其书与图上进,欲幸陛下垂于大藏,与经律偕传。臣蝼蚁之生,已及迟暮于世,固无所待其区区,但欲其教法不微不昧而流播于无穷,人得以资之而务道为善,则臣虽死之日,犹生之年也。非敢侥幸欲沗陛下雨露之渥泽耳。其所证据明文,皆出乎大经大论,最详其所谓传法正宗论,与其定祖图者,傥陛下天地垂察,使其得与大赐,愿如《景德传灯録》《玉英集》例,诏降传法院编入大藏,即臣死生之大幸。不惟臣之大幸,抑亦天下教门之大幸也。如陛下睿断允臣所请,乞以其书十有二巻者,特降中书施行。其传法正宗记,与其定祖图,兼臣旧着《辅教编》印本者一部三策,其书亦推防二教,圣人之道同乎善世利人矣。谨书上进,干黩冕旒,臣不任激切屏营之至,臣诚惶诚恐,谨言。
镡津集巻九
译那人又说:“我们的皇帝把寺庙和你们这些僧徒布置到四海各地,难道还不兴盛吗?你又想怎样呢?”我又对他说:“你只知道其中一点,却不知道另一点。圣人之道在于端正,而不在于盛大。我这区区如蝼蚁一般的志向,实情就是如此。倘若陛下垂察如天地一般的明鉴,那就是我的幸运了。”契嵩在书信前后自称臣,其中也有臣下之名。这是由于君臣之称,是圣人为确定公义中的尊卑而制定的。自古以来,难道只有穿戴衣冠、身处缙绅之列的人才能称臣吗?如今僧人剃发毁坏形体仪表,礼制仪范同世俗虽有不同,却动辄同衣冠之人混称臣下,难道不是失当吗?孔子说:“一定要先端正名分。”僧人列入臣下之称,这个名分难道正当吗?儒者有在上不臣天子、在下不事诸侯的说法。从前王霸、严光不向汉朝称臣,也不以臣名自称,难道不正是这样吗?僧人本来是超出世俗、践行佛道的人,又怎么敢冒称臣下呢?然而把僧人称为臣,是近世不加考察的惯例。因为他的书信前后都称臣,所以这里列出。本书始终不敢违背惯例,其中称臣之处,是表示不敢断定这种称呼确实不合适,以此呈给陛下。冒犯天威,实在惶恐至极,不再赘述。沙门臣契嵩冒死上书。这篇书信,恂和尚收入《弘明集》中;如今得到它的原本,校正后补刻收入本集,以便观览。元贞乙未改元佛诞日,比丘慧芳谨慎题记。契嵩于嘉祐辛丑年十二月六日,进呈这部《正宗辅教编》。第二年三月十七日,先皇帝赐予收入大藏,使它同经、律一起流传。它留在政府七十一日,丞相和各位大臣亲自屈尊详细阅读,使佛教得到光耀,这种情形即使自古以来也未曾有过。契嵩作为佛子,难道不荣耀而且幸运吗?应当怎样报答这重大的恩赐呢?回到吴地的第三年,吴郡人曹仲言、苐玘、仲彛,乐于听闻这件盛事,于是在当地万寿禅院募工,捐资雕刻书板,以仰赞国家的宏大恩德。传法觉初、守坚、知一详细校订;善慧宗遇于治平改元甲辰四月十一日题记。【出自《正宗论》】再次上书仁宗皇帝。十二月某日,杭州灵隐寺永安兰若沙门、赐紫臣僧某谨向北伏地行礼,上书皇帝陛下。臣听说,侍奉上天必定凭借山,侍奉大地必定凭借泽;所凭借的越高越深,所侍奉的对象就越容易达到。陛下崇高、深厚、广大,远远超过山泽。假如有人专心从事佛道,却舍弃陛下而不立即寻求帮助,即使他一生苦心经营、终身隔绝世俗,又怎么能实现自己的志愿呢?我又听佛经说:“我的法已经全部托付给国王、大臣。”这正是说佛教的损益、兴废和张弛,都在于陛下的明圣。既然如此,佛教徒想用佛法有所作为,难道不应依赖陛下,却自行弃置于草野吗?臣身为佛教徒,实在想扶持佛法。如今从山岩洞穴中出来,不远千里,捧着书来到宫阙之下,希望得到陛下的大恩,成就自己的志愿。臣曾认为,能仁氏所施的教法,必定以禅为宗旨,以佛为祖。祖,是教法的大规范;宗,是教法的大统绪。大统不明,天下学佛的人就不能统一自己的修行方向;大规范不正,就不能衡量自己所证得的境界。古今三学之徒竞相以各自所学争胜,大概都是因为宗旨不明、祖统不正而造成的祸患。然而并不是佛教的祖、宗本来不明不正,只是后世著书的人错误传述罢了。后世学佛的人又不能全面考察经论并加以校正,于是拘泥教文的人不知道佛法微妙深奥之处在于言外,谈论禅法的人又不能体会佛所诠释的意义,一概只从教内去看。即使都是剃发、穿方服的僧人,也纷纷互相争论是非。这样的情形,古今何曾稍有停息?臣自知不自量力,平生私下希望推明统一佛教的宗旨与祖统,使天下学佛的人停止争论、解除疑惑,让百世之后的人知道佛学有所统绪。我在山中曾极力探究大藏经,有时考察经文,有时考察传记,校验所谓禅宗,推正所谓佛祖。所见之书果真错误,即使是古书也斥责;所见之书果真详实,即使是古书也采用。至于佛祖出生年代和事迹中有差错的地方,如《传灯》之类,都用各家传记同历代长年历法相互校勘,修订编成此书,写了十多万字,命名为《传法正宗》。记载佛祖排列次序以及相承形状图像的,名为《传法正宗定祖图》;推究宗、祖本末的,名为《传法正宗论》。总共十二卷。又用吴缣绘制所谓《定祖图》,共一面。臣愚昧浅陋,自以为我佛传下教法不过二千年,其教法传入中国将近千年,禅宗传遍中原各地也只有五百年;而宗、祖的事迹本末,在这些书中才略为详备,可以流传,作为补益先圣教法万分之一罢了。正逢陛下以至高的道、慈爱的德治理天下,天地万物和平安裕,佛、老之教也得以辅助大化。陛下又垂意禅悦,更加深入佛道的奥妙;即使古代帝王历经百代,也没有像陛下这样穷究义理、尽明本性。这也是佛教徒有幸遇到陛下的时代。臣之所以恳切不已,不避僭越冒犯之罪,便把这些书和图呈上,是希望陛下将它们收入大藏,使之同经、律一同流传。臣如蝼蚁般的生命已经到了暮年,本来并不期待这点个人利益,只希望佛法不衰微、不昏昧,流传到无穷后世,使人能够借此修道行善;那么臣即使死去,也如同仍活着一样。我不敢侥幸求取陛下雨露般的厚恩。书中所依据的明文,都出自大经大论;其中最详细的是《传法正宗论》和《定祖图》。倘若陛下垂下如天地一般的明察,使它们获得大恩,希望依照《景德传灯录》《玉英集》的先例,诏令传法院编入大藏,那就是臣生死之间最大的幸运。这不只是臣的巨大幸运,也是天下佛教界的巨大幸运。如果陛下圣明决断,准许臣的请求,乞请把这十二卷书特别下发中书省施行。《传法正宗记》和《定祖图》,连同臣旧著《辅教编》的印本一部三册,其中也推明佛、儒二教,说明圣人之道同样在于使世人向善、使百姓获利。谨将它们书写进呈,冒犯陛下威严,臣激动惶恐至极,谨此上言。《镡津集》第九卷。
钦定四库全书镡津集巻十 宋 释契嵩 撰书啓上韩相公书【前后四书】月日,沙门某谨北向伏揖,献书于集贤相公閤下。某闻古之圣人立极以统天下,天下谓之至公。夫至公者,惟善者与之,惟恶者拒之。与善无彼此治而巳矣,拒恶无亲疎乱而已矣【有本云治之而已乱之而已】是盖圣人之心也。及其亲亲尊尊,国有君臣,家有父子,必亲必疎,必近必逺。三纲五常不可夺其序,此乃圣人之教也。夫教贵乎修也,而心贵乎通也。教也者,圣人之经制也;心也者,圣人之逹道也。天下必知达道,始可以论至公。苟不达道【或无达道二字】见圣人之心,虽修教必束教,而失乎天下之善道也。某虽固陋,其学平生自谓得圣人之心,长欲推此以资乎王公大人之所为道德者。今乃老弊于山谷,白首龙钟,而卒无所遇,慨然太息,惟恐其虚与草木偕生偕死,而不得稍发之也。方今窃听閤下以寛博仁厚之德而宰辅天下,天下论至公之道者,谓适得之于閤下也。某喜且大幸,故不逺数千里进其说,发明其所谓平生所得圣人之心者。然非龌龊自喜慕名而荣身耳,诚欲推其教道以导天下之为善也。愿幸閤下无忽,某佛氏者也。窃患其教于今甚衰,其徒不能偕修以振其道。士大夫乃不知其所以然,或议而讥之者纷然,使君子卑之,小人疑之。然其法播于诸夏,垂千载矣,所更君臣之圣贤者不可胜数,皆尊奉之,使与儒并化天下。盖用大公之道而取之,以其善世有益于生灵,毗政治,广教化者也。犹书曰:「防其有极,归其有极。」又曰:「为善不同,同归于治。」彼非有大合乎圣人立极之道者,自古圣贤岂存而敬之?迄于今日也!不惟圣贤之不存,而天下亦厌之乆矣。若今天下兴起学校,用圣人之所由,道德之说习乎诸生,盖欲其宣传国家之教化也。虽然,其仁义蔚然以敷于天下,而天下之男女夫妇,岂人人尽预乎五常之训邪?及其闻佛所谓“为善有福,为恶有罪”,损尔身,累尔神,闾里胥化,而慕善者几徧四海,苟家至户到而按之,恐其十有七八焉。前所谓助政治,广教化,此其是也。其法又能与人正心穷神而极化,内益乎圣贤之为道德者,又其至矣。而世之学者,奈何不求古之圣贤兴善之心,不以至公之道裁而取之者耶?苐见其徒混漶不轨,其道而遂诋其法。然其徒由在国家,正其源流,择其纲纪,旌其善者而劝之耳。其法何沗乎?孔子曰:“不以人而废言”,此之谓也。伏冀閤下俯为政治教化者主而张之,则天下生灵之幸甚也。抑又闻,屋危者不扶则颠,水壅者不防则溃。圣人之道,既微且昧,苟不推而明之,亦几其息矣。某方忧其师法之衰,山中尝窃著书曰《辅教编》,者仅三万余言,以推原本教,白其圣人为教之意,万一以救其将坠之势。始欲奏之天子,而幽陋踈逺,不克上逹;又欲进诸閤下,亦又不能通之。既而因人辄尝布之京国,其意亦欲传闻于閤下之听览。今复一岁,而其浮沉不决,而所忧之心如蹈水火,急欲其援,故不避其僣越之诛,乃冒进其所谓《辅教编》者印本一部三策,幸閤下论道经邦之暇,略赐览之。苟不甚谬,可以资閤下留神于吾圣人之道,则某平生之志不为沗也。如閤下之大贤至公,拒而委之,则佛氏之法漠然无复有所赖也巳矣。今又以尝着《皇极论》一篇,写者一策,随此贡之。是乃少时行道余暇所为,粗明乎治世圣贤之道也。谨因闗主簿投诸下执事,尘凂台明,不胜悚惧之至,不宣。沙门某谨白。
再上韩相公书月日,沙门某谨伏揖献书,昭文相公閤下。某幽人也,伏山林,窃聆閤下以至公宰天下,与人为善,廓然无所不容。故昔年尝以其书曰《辅教编》,因闗主簿防仁投于下执事者。逮今自抱其书西趋而来,愿进诸天子。至京逾月,诚欲先见大君子,幸教其去就可否之宜。且疑闗君之书,浮乎沉邪?果尘閤下之听览乎?懑然久不自决,忽然辄进。恐閤下不知其所来之志,谓有所求,不进则其事稽滞,故复书其意,万一幸閤下稍详之。然某之出山也,盖欲贡其所着之书十余万言。其书乃补其教法之阙,正吾佛氏之乃祖乃宗,赖天子垂于经藏之间,以息乎学佛者疑诤,使百世知其所统也。其意止于是矣,非效他辈自为身名之侥幸,欲有所求也。閤下傥不以为非,且谬引而与语,则其所来之意得伸矣。不惟自得伸其志矣,亦恐于閤下性命真奥之极际而有所资焉。岂独资其性命之说,抑亦稍补閤下圣贤治政皇极之法也。尘冒大丞相尊严,罪无所逃,不宣。某谨白。
译钦定四库全书。《镡津集》第十卷 宋代释契嵩撰 书信、启文。上韩相公书【前后四封书信】。某月某日,沙门某谨向北伏地行礼,奉书给集贤相公阁下。某听说,古代圣人树立准则以统摄天下,天下称之为至公。所谓至公,就是只亲近善人,只拒绝恶人;亲近善人,不分彼此,只求治理而已;拒绝恶人,不分亲疏,只求使其混乱而已【有的版本作“治理他们而已,使他们混乱而已”】。这大概就是圣人的心。到了亲爱亲族、尊敬尊长,国家有君臣,家庭有父子,就必然有亲有疏,有近有远;三纲五常不可改变其秩序,这才是圣人的教化。教化贵在修习,内心贵在通达。教化,是圣人制定的经常制度;内心,是圣人通行的大道。天下必须懂得通达大道,才可以谈论至公。如果不能通达大道而窥见圣人的心,即使修习教化,也会被教条束缚,失去天下的善道。某虽然固陋,但平生自以为懂得圣人的心,长期希望推明这个道理,用来辅助王公大人所行的道德事业。如今却老困于山谷,白发苍苍、行动迟缓,最终没有得到机会,感慨长叹,只怕自己徒然同草木一起生、一起死,而不能稍稍阐发这些道理。如今私下听说阁下以宽厚博大、仁慈敦厚的德行辅佐宰相治理天下,天下谈论至公之道的人,都说正是在阁下那里找到了它。某既欢喜又十分幸运,所以不远数千里进呈自己的学说,阐明自己平生所得的圣人之心。然而并不是为了狭隘地自我欣赏、羡慕名声、荣耀自身,实在是想推广这种教化之道,引导天下人行善。希望阁下幸勿忽视。某是佛教徒,私下忧虑佛教如今十分衰微,其徒众不能共同修习以振兴佛道。士大夫又不知道其中的所以然,有的纷纷议论讥讽,使君子轻视它,小人疑惑它。然而佛法传播于中原,已经接近千年;所经历并尊奉它的君臣圣贤多得不可胜数,都尊敬奉行,使它同儒教一起教化天下。这大概是采用大公之道来取用佛法,因为它有益于世道人心,有益于百姓,能够辅助政治、扩大教化。正如《尚书》说:“防止他们有极限,使他们归于有极限。”又说:“行善的方式虽不同,最终都同归于治理。”如果佛法没有同圣人树立准则的道路高度契合,自古圣贤怎么会保存并尊敬它,一直到今天呢?不仅圣贤不会保存它,天下人也早已厌弃它了。如今国家兴办学校,采用圣人所遵循的道路,让学生学习道德之说,大概是希望他们传播国家的教化。不过,即使仁义之道盛大地布于天下,天下男女夫妇,难道人人都能接受五常的教诲吗?等到他们听说佛教所谓“行善有福,作恶有罪”,会损害身体、连累神识,乡里便相继受到教化,仰慕善行的人几乎遍及四海;如果挨家挨户考察,恐怕十家中有七八家如此。前面所说的辅助政治、扩大教化,正是这个道理。佛法又能使人端正内心、穷究神识而达到教化的极致,在内里补益圣贤所行的道德之道,这就更高了。世上的学者为什么不寻求古代圣贤兴起善行的心愿,不用至公之道加以裁量并取用佛法呢?只看见佛教徒混乱而不守轨范,就连同佛法一起诋毁。然而佛教徒既然存在于国家之中,正应当端正其源流,选择其纲纪,表彰善人并加以劝勉。佛法有什么可惭愧的呢?孔子说:“不要因为是人而废弃他所说的话。”说的就是这个道理。伏望阁下俯身替主持政治教化的人来弘扬佛法,那么就是天下百姓的大幸。我又听说,房屋危险而不扶持就会倒塌,水流壅塞而不防治就会溃决。圣人之道已经衰微昏暗,假如不推明它,也几乎要停止了。某正忧虑师法衰微,曾在山中私下著书,名为《辅教编》,共三万余言,用来推究本教的根源,阐明圣人施教的本意,希望万分之一能够挽救它即将衰落的趋势。起初想把它奏给天子,但我幽僻浅陋、远离京城,不能上达;又想进呈给阁下,也不能通达。后来借助他人,曾把它传播到京城,心中也希望它能传到阁下耳中。如今又过了一年,此事仍浮沉不决,我忧虑的心如同踏在水火之中,急切希望有人援助,所以不避僭越冒犯之罪,冒昧进呈所谓《辅教编》的印本一部三册。希望阁下在论道经邦的闲暇,略加阅览。假如书中不太荒谬,能够帮助阁下留心我们圣人的道,那么某平生的志愿就不算辱没。假如阁下这样的大贤、至公之人拒绝而弃置它,那么佛法也就茫然无所依靠了。如今又把曾经著作的《皇极论》一篇,抄写成一册,随书一并进献。这是我年轻时行道之余所作,粗略阐明治理天下的圣贤之道。谨借关主簿投递给阁下的属官,冒犯台阁的清明,惶恐至极,不再赘述。沙门某谨启。再次上韩相公书。某月某日,沙门某谨伏地行礼,奉书给昭文相公阁下。某是幽居山林之人,伏处山林之中,私下听说阁下以至公之心治理天下,与人为善,胸襟开阔,没有不能容纳的事。因此从前曾把自己的书《辅教编》托关主簿防仁投给阁下的属官。到了如今,亲自带着书向西而来,希望进献给天子。到京城已经一个多月,实在想先拜见大君子,希望得到您关于进退可否的指教。又疑惑关君的书信究竟是沉下去了还是浮上来了?果真蒙阁下过目了吗?我闷闷不决很久,忽然就冒昧进呈。恐怕阁下不知道我此行的志向,以为我有所求;若不进呈,事情又会拖延,所以再次写明其中意思,希望阁下万一能够稍加详察。然而某此次出山,大概是想进献自己所著十多万字的书。那部书是为了补足佛教教法的缺漏,端正我们佛教的祖、宗,依赖天子把它收入经藏之中,使学佛者停止疑惑和争论,让百世之后的人知道佛法有所统绪。我的心愿仅止于此,并不是效法其他人,为自己求取身名而侥幸有所求。阁下如果不认为这是错误,又屈尊引见同我交谈,那么我此行的心愿就能实现。不仅我自己可以实现志愿,也恐怕能在阁下关于性命真理奥妙的极深境界上有所资益。难道只能资助您关于性命的学说吗?也可以稍稍补益阁下关于圣贤治政和皇极之道的方法。冒昧烦扰大丞相的尊严,罪责无可逃避,不再赘述。某谨启。
重上韩相公书月日,沙门某谨伏揖再献书于昭文相公閤下。某近者以书西来,进之天子,诚以閤下当国至公尽善,其心方西趋之日,汲汲惟恐后时。及幸见之,閤下温然以礼接之。其后奏书垂之政府,而閤下面奬特比之史笔,当此大幸。谓其平生为善之勤,果遭遇而得其发扬矣。又其后窃闻閤下益以其文与诸公称之于馆閤,而士大夫闻者有曰:「大丞相真公与人为善矣。」若某者乃异教方外之人耳,其道方少有可观,乃特与公卿誉之如此。天下学者窃当自患其为道不专也,何虑乎朝廷贤贤之不至邪?然某学佛之余,粗事乎翰墨,欲发挥其本教耳,岂有髙文逺识当乎公相大贤所称奬耶?此可谓大幸大沗也。然其预閤下之赐不为不大,其区区之志不为不得,此固宜翻然便还山林。今犹徘徊京师未即去者,盖其所来之意未尽,未果奉閤下尊留之命,故敢不避其干冒之诛,乃益进说于閤下之左右也。幸閤下寛而念之。某山林著书,讨论内外经书,不啻数千巻,积数十年,颇亦焦劳其神形。又不逺千里赍来而奏之者,非苟如他辈侥幸欲其私有所求耳,其实患乎本教之宗祖不明,古今学佛辈不见其大统,妄相胜负,殊失吾先圣人之意。故其拳拳恳恳,乃务正之,仰慿朝廷垂于藏中者,百世之为佛教立胜事也,庶其学者遵为定断。又欲自效身为佛子,其微为善者也。方其出山中之日,道属耆旧辈,皆以某识心为法,莫不祝之,愿成其事而返。今其书既奏待命,巳六十余日而未有所闻,其中颇自疑之:或其书尚有所谬,不足大贤之所取耶?或閤下当国大事殷,未暇尽其是非乎?都邑浩壤,久留则弊,其风尘拂衣林薄,而其本末之志未遂,惟恐负其道属所祝之意,不惟负其所祝之意,亦恐其平生所存无效,而其教法祖宗万世终不复正也。以故益欲幸閤下大惠重念其为法不为身,为道不为名【或云为人不为身】为其教道万世之必正,不为其身而要国家一时之恩渥耳。神明在上,实闻斯语。某又闻佛法者神妙不测,固通于天地神明,其为胜縁乃妙乎无穷也。今所谓其宗者,乃其教之大统也;所谓其祖者,乃其法之大范也。方今天子圣明,而閤下贤哲公正,佛法祖宗苟得预閤下执政之中,断而定之,使后世学佛仰而信之曰:「在大宋天子相国韩公尝裁而定之矣。」其徒之三学者不敢胥乱,而佛法更明。果有天地神明隂为其助,则景福胜縁岂不归于天子与閤下乎?某沗閤下之惠爱称奬,若前之所云如此,愿幸閤下始终其大赐,使早施行,无令疾忌之徒得輙以生横议,以成就其平生区区之志。幸及春水东归山林,乃其大幸甚矣。当决励精诚,竭思行道,以报閤下之德惠。颙颙恭俟嘉命于旦夕也。不宣。某惶恐谨白。又上韩相公书【此系东归后复致此书也】月日,沙门某谨北望伏揖,献书昭文相公閤下。某昔者以禅书幸,朝廷赐与秘藏,为佛法之教,万世耿光,天下其徒莫不且喜且庆。此是閤下钧造与成其事,而又称道其文,乃播诸贤士大夫,迄今天下莫不知其辱。閤下见知之深也,受赐于閤下之厚也,光贲山林之多也。平日欲思献一言以报閤下之德,而未果然。适以其书而通于下执事者,乃效其素志耳。然閤下辅相功烈,冠絶于古今者,盖閤下善用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孟轲荀况之道而然也。今有人著书,深切着明,以推衍彼十圣贤之道,而正乎世之治乱,其极深研几,自谓不沗乎贾谊董仲舒之为书,也是可资乎閤下雄才逺识,万分之一二耳。伏念某放浪世外,其迹与世虽异,辄着其书,虑俗无知嫉而忽之,故秘之,自谓潜子,不敢显其名也。今閤下至公与天下之人而为善也,不区域其华野显晦者,天下服之,乃不逺千里寓其书而投之。苟有可观其说不妄,万一果有所资賛,则某也少报閤下之嘉德,而得以展其微效也。其漂荡江湖,拘洁独立,与俗不合,而其悯者非者相半。傥或閤下赐之一字褒而扬之,此又慰安其平生守蕴,光贲其幽独之大惠也。仰黩盛命,干冒台明,罪无所逃,不宣。某谨白。
译再次上韩相公书。某月某日,沙门某谨伏地行礼,再次奉书给昭文相公阁下。某近来带着书向西而来,把它进献给天子,实在因为阁下主持国政、极其公正而且尽善;当我向西赶来时,急急忙忙只怕落后时机。幸而得以拜见阁下,阁下温和地依礼接待了我。后来奏书留在政府,阁下在奏书上特别加以褒奖,甚至比作史笔;遇到这样的巨大幸运,可以说我平生行善的勤苦,果然得到机会而得以发扬了。后来又私下听说,阁下更加把我的文章同诸公在馆阁中称誉,士大夫听见后有人说:“大丞相确实公正,能够同人为善。”像我这样的人,不过是异教方外之人罢了;他的道法才稍微有可观之处,阁下竟特意同公卿一道如此称誉。天下学者暗中应当忧虑自己治道不专,哪里还要担心朝廷不能礼贤用贤呢?然而某在学习佛法之余,勉强从事文墨,只想阐发本教,哪里有高深文章、远大见识,值得公相大贤称许呢?这真可说是极大的幸运,也是极大的惭愧。阁下给予的恩赐已经不小,我区区的志愿也并非没有得到满足,本来应当立即翻然返回山林。如今还徘徊京师、没有立即离去,是因为我来此的本意尚未完成,还没有能够奉行阁下尊重挽留的命令,所以才敢不避冒犯之罪,在阁下左右进一步进说。幸望阁下宽容地体念此事。我在山林中著书,讨论内外经典,不下数千卷,积累了几十年,也颇为耗损心神形体。又不远千里带来呈奏,并不是像其他人那样抱着侥幸之心,想为自己求取私利;实际上是担忧本教的宗旨和祖统不明,古今学佛的人看不见佛法的大统,妄自争论胜负,实在违背了我先圣人的本意。所以我恳切不已,只是务求把它订正清楚。仰仗朝廷将它收藏于藏中的恩德,这将是为佛教在百世之后树立的盛事,希望学佛者遵守它,把它作为定论。我又想亲自尽一个佛子的责任,这只是我微小的善行。当初离开山林那天,道友中属于耆旧的人,都认为我识见此心可以成为佛法的准则,无不为我祝愿,希望此事成功后返回。如今这部书已经呈奏,等待命令,已经六十多天却还没有听到消息,我心中颇为疑惑:或许这部书还有错误,不足以被大贤取用吗?或许阁下主持国家大事,事务繁多,没有空闲审察其中的是非吗?都城广大而尘土喧扰,久留在那里就会困顿;风尘吹拂衣裳,身处林野,而我整顿本教的志愿还没有实现,只怕辜负了道友们的祝愿。不仅怕辜负他们的祝愿,也怕自己平生的心志没有效验,使本教祖宗的教法万世之后终究不能恢复端正。因此更加希望阁下施加大恩,重重体念我这是为了佛法而不是为了自身,为了道义而不是为了名声【一说“为了世人而不是为了自身”】,是为了使本教之道万世之后必定得到匡正,并不是为了自身而求取国家一时的恩宠。上有神明,实实在在听见我这些话。我又听说佛法神妙而不可测,本来就能与天地神明相通,它所成就的殊胜因缘,真是妙不可言。如今所谓“宗”,就是本教的大统;所谓“祖”,就是本法的大纲。现在天子圣明,阁下贤能公正,假如佛法的宗统和祖统能够得到阁下执政的支持,由阁下裁断确定,使后世学佛者仰望而相信,说:“大宋天子和宰相韩公曾经裁定过了。”那么佛门中修习三学的人就不敢彼此纷乱,佛法也会更加彰明。如果天地神明果真暗中相助,这种盛大的福德和殊胜因缘,难道不会归于天子和阁下吗?我承蒙阁下的恩爱、称许和奖掖,若前面所说能够实现,愿阁下始终成全这项大恩,使它早日施行,不要让嫉妒忌恨的人轻易借机发表横议,从而成就我平生微小的志愿。幸而赶上春水东归山林,便是我最大的幸运了。今后我一定决意振作精神,竭尽思虑来实行佛道,以报答阁下的德惠。我正恭敬地日夜盼望您的嘉命。其余不再详述。某惶恐谨此陈白。又上韩相公书【这是东归以后再次写给韩相公的信】某日,沙门某谨向北遥望,俯身作揖,献书给昭文相公阁下。我过去因为禅书蒙受恩幸,朝廷赐予并收入秘藏,成为佛法教门万世不灭的光辉,天下佛门弟子无不又欢喜又庆贺。这是阁下主持并成就此事,又称许这篇文章,并传播给贤士大夫,直到今天天下人无不知晓它的荣光。可见阁下了解我十分深厚,我从阁下那里所受的恩赐十分优厚,也使山林增光不少。我平日想献上一言来报答阁下的恩德,却一直没有实现。恰好借这部书得以通达于阁下的属官,只是为了完成我平素的志愿。然而阁下辅佐宰相所建立的功业,冠绝古今,大概是因为阁下善于运用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孟轲、荀况的道理而取得的。如今有人著书,深刻而明白地推演那十位圣贤的道理,并用来匡正世间的治乱;其探究极其深入,推求极其精微,自认为不愧于贾谊、董仲舒所著的书,也只能借助阁下雄伟的才略和深远的见识,贡献万分之一二罢了。我自念是放浪于世外的人,踪迹虽与世俗不同,却贸然著书,担心世俗无知而嫉妒、轻视它,所以把它秘藏起来,自称“潜子”,不敢显露自己的姓名。如今阁下极其公正,对天下人一视同仁地施以善意,不因华夏与荒野、显达与隐晦而区别对待,天下人都信服您,所以我不远千里把书寄来投献。如果其中有可观之处,所说并不荒谬,万一果真能够对阁下有所资助、赞益,那么我也就稍稍报答了阁下的美德,并得以施展一点微薄的效验。我漂泊江湖,拘守清白而独立自持,与世俗不合,因此怜惜我的人和非难我的人各占一半。倘若阁下赐下一字加以褒扬,这又是安慰我平生坚持、使我幽独之身增光的大恩。仰请冒昧烦劳您的盛命,触犯台阁的威严,我的罪过无可逃避。不再详述。某谨此陈白。
上富相公书月日,沙门某谨北向伏揖,献书昭文相公閤下。某闻昔有野人,或以美食芹,或以九九之算,献其国君者。夫食芹与九九之算,鄙事,乌足使王侯资焉?然其心善务其君也。适某不逺千里而来,进其说于吾相君,诚与乎食芹、九九之算不殊,而其心志亦幸閤下详之而不忽也。某佛氏也,其法业能与人正心洗濯其烦乱,持本而宁中。某故欲以此待閤下论道经邦之遑,洁静以頥养其灵明之源,乃安其极也。夫所谓正心者,非世之所谓正也,盖事外清浄至正者也。心至正则神明,神明则气和,气和则体静顺。是四者以治其身,而心益治也。太史公曰:「不先定其神,而曰我有以治天下,何由哉?」此言近之矣。然其道又能与生人原始而要终,示其神爽往来,根万物之所因,而决施报之所果,然是又深且逺矣。閤下大贤卓识,谓此果足以留神巳乎?若今儒者曰:「性命之说,吾中庸存焉。」老者曰:「吾道德存焉。」而奚必曰佛耶?而谫谫自执矣。然是佛者,皆圣人之谓也,宜有渐之深之迩之逺之者也,焉可槩论?请为閤下详之。夫中庸者,乃圣人与性命之造端也;道德者,是圣人与性命之指深也;吾道者,其圣人与性命尽其圆极也。造端,圣人欲人知性命也;指深,圣人欲人诣性命也;圆极,圣人欲人究其性命防于天地万物古今变化,无不妙于性命也。然其使人覩道真尽化本觉,其外物之为妄,休息其精神之劳▯者,而佛氏其道尤验也。其为道乎,既博而其说亦汗漫,故世之学者益随亦谩之而不探其要。嗟乎,学道者不审也。昔杨司徒绾在唐,号为贤相,尝以此着《王开先生传》,以推广于天下,盖知其道之统要而然也。今閤下辅相之道德器过于杨公逺矣,苟不以佛为无谓而稍取之,乃天下之幸也。然其道复能使人去恶而为善,今天下翕然而与儒并。劝是不惟内有益于圣贤之道德,亦将外有助于国家之教化,此又宜閤下之垂意也。方今其教甚衰,其徒不择,讥而毁之者纷然,某窃忧其道自是而微且息矣。灯烛不继,其然其明亦遂灭矣。溪涧江河不防导其源,其流亦遂絶矣。圣人之教道亦犹是矣,不扶救则遂亡矣。故窃尝著书曰《辅教编》,以发明扶持其道,凡三万余言。始欲奏之天子,而微诚不能上达;又欲进之閤下,又不克通之。已而乃因人姑布之京国,亦意其欲传闻于閤下听览。又逾年而浮沉不决,其所忧之心若在水火,急欲其援以成就其生平之志,乃不避其沗冒之诛,辄以其书尘浼大丞相尊严。万一幸閤下悯其勤劳,为教与道,非敢如常流者屑屑苟荣其身与名而巳谨以其所着《辅教编》一部三册,印者又以《皇极论》一首,写成者然此论乃少时行道之余暇所属,虽其文字浅俗,而粗明乎治世圣贤之法。仰托闗主簿投诸下执事者,不任瞻望台慈,皇恐悚越之至,不宣。某谨白。
上张端明书月日,沙门某谨撰,书寄献于省主端明侍郎閤下。某以幽鄙无状,幸閤下悯念其来久矣。昔者尝以弊文,因故侍郎郎公輙尘听览,而辱之褒曰:「不惟空宗通,亦乃文格髙。」故沗此大赐,感之懐之,迨今八载矣。自谓委于深山穷谷,虽欲一接大君子之威仪,固不可得也。然而每欲建一善事,推一善言,报閤下恤念之盛德,以广閤下兴善之胜縁,充然故尝存之于心。近者窃着其广原教,次为三帙,曰《辅教编》。吴人模印,务欲传之,敢以幸于閤下执事者,以毕其区区之志。然其书大抵世儒不知佛为大圣人,其道大济天下生灵,其法隂资国家教化,特欲谕其疑者,解其讥者,而所以作也。然吾佛常以其法付诸国王大臣,而圣君贤臣者,盖吾教损益之所系也。今欲救其法之衰微,扶其教之不振,乃以其说而求于閤下,又其宜矣。伏惟閤下以髙才大学,冠首贤科,以重德能,名为朝纯臣,蔼蔼然负天下台辅之望,而益有深知逺识,不局世教,超然特留意佛教妙理,探索其圣人性命之真奥。此又宜佛氏者,以其道而倚赖也。閤下仁明,傥念其忧道不忧身,为法不为名,寛其僣越之诛,以其书称于圣贤,传于君子,得天下不沮其为善之心,国家不失其教化之助,不直某之幸也,亦吾佛之法得其所传也【传或寄字】辅教编》一部三册,谨因崔太博辄通呈于左右,干黩台慈,不任皇恐之至,不宣。某谨白。
译上富相公书 某日,沙门某谨向北作揖,献书给昭文相公阁下。我听说从前有乡野之人,有的把美味的芹菜献给国君,有的把九九之术献给国君。芹菜和九九之术,都是鄙陋的小事,哪里值得王侯资取呢?然而他们的心意,是善于为国君尽力。如今我不远千里而来,把自己的学说进献给我们的宰相,实在与献芹、献九九没有不同,而我的心志,也希望阁下详察而不要忽视。我是佛门中人,佛法能够帮助人端正内心,洗涤烦乱,守持根本而使内心安宁。因此我想用这些道理,供阁下在论道治理国家的闲暇时采用,使您清洁安静,以涵养灵明的根源,从而达到安定的极致。所谓端正内心,并不是世俗所谓的端正,而是在事物之外达到清净至正。内心达到至正,精神就会明达;精神明达,气就会和顺;气和顺,形体就会安静顺遂。这四者用来修治自身,而内心也会更加得到治理。太史公说:“不先安定自己的精神,却说我有办法治理天下,怎么可能呢?”这句话就很接近道理了。然而佛道又能够使人与生命的本始和终极相贯通,显示人的神魂往来,探究万物所由产生的根源,并判定施报因果的结果,这就更加深远了。阁下是大贤,见识卓越,您认为这些道理果真值得留心吗?如果如今的儒者说:“性命之理,我的中庸之道中已经有了。”老子一派说:“我的道德经中已经有了。”那么为什么一定要说佛法呢?这样说只是浅陋而固执己见。然而所谓佛法,讲的都是圣人之道,本来就有由浅入深、由近及远的层次,怎么可以笼统地评论呢?请允许我为阁下详细说明。中庸,是圣人说明性命的开端;道德,是圣人指示性命的深处;佛道,则是圣人把性命推究到圆满极致。所谓开端,是圣人希望人们知道性命;所谓深处,是圣人希望人们到达性命;所谓圆极,是圣人希望人们穷究性命,直到天地万物、古今变化,都没有不在性命之理中显现神妙。然而在使人看见道的真实、彻底变化本有的觉性,认识外物皆为虚妄,并使精神的劳倦得到休息这一点上,佛法尤其有效。佛道的内容既然广博,它的论说也显得漫无边际,所以世上的学者越发随意轻慢它,而不探究它的要旨。可叹啊,学习道的人没有审察清楚。从前唐代杨司徒绾,号称贤相,曾经因此撰写《王开先生传》,想把这种道理推广到天下,大概是因为他知道佛道的统要才这样做。如今阁下辅佐宰相所体现的道德和器识远远超过杨公,假如不把佛法视为无用而稍加取法,那就是天下的幸运了。然而佛道又能使人去恶从善,如今在天下广泛流行,与儒道并列。这种劝善不仅在内有益于圣贤的道德,也将在外有助于国家的教化,这一点也应当得到阁下的留意。如今佛教十分衰微,僧徒又不加选择,讥刺毁谤它的人纷纷出现,我私下担忧佛道从此会衰弱而灭绝。灯烛若没有续添燃料,火焰和光明最终也会熄灭;溪涧江河若不疏通引导源头,水流也终究会断绝。圣人的教道也是如此,不扶持救助就会灭亡。所以我曾私下著书,名为《辅教编》,阐明并扶持佛道,共三万多字。起初想把它呈奏给天子,但微薄的诚意无法上达;又想进献给阁下,也未能通达。后来借人姑且把它传播到京城,也希望它能够传闻于阁下,供您听取阅览。又过了一年,事情仍然浮沉不决,我忧虑此事如同身在水火之中,急切希望得到援助,以成就自己平生的志愿,于是不顾冒犯的罪责,贸然拿这部书来玷污大丞相的尊严。万一幸得阁下怜悯我的辛劳,是为了佛教和道法,并不是像寻常人那样只顾求取自身和名声的苟且荣耀,我谨献上所著《辅教编》一部三册,印本又附《皇极论》一篇,手抄本也有一篇。这篇《皇极论》是我年轻时行道之余暇所作,虽然文字浅俗,但大体说明了治理世间的圣贤之法。仰托关主簿把它交给阁下的属官,我不胜遥望台阁慈意的惶恐和冒昧之至。不再详述。某谨此陈白。上张端明书 某日,沙门某谨撰此书,寄献给省主端明侍郎阁下。我因为幽僻鄙陋而没有什么才能,幸得阁下怜悯体念我,已经很久了。从前曾拿拙劣的文章,托故侍郎郎公冒昧请您阅览,蒙您褒奖说:“不但通晓空宗,而且文章格调也高。”我因而承受这项大恩,感念怀念至今,已经八年了。我自以为寄身深山穷谷,即使想一见大君子的威仪,本来也是不可能的。然而我每当想要建立一件善事、提出一句善言,来报答阁下体恤我的盛德,扩大阁下兴善的殊胜因缘,内心总是充满了这样的愿望。近来私下撰写了推广佛教根本教义的书,编成三册,名为《辅教编》。吴地有人刻印,力求传播它,我冒昧把它托付给阁下的属官,以完成我微小的志愿。然而这部书大体上是因为世间儒者不知道佛是大圣人,不知道佛道能够大力救济天下众生,不知道佛法暗中有助于国家教化,所以特意想使有疑惑的人明白,解开讥刺者的疑问。佛祖常常把佛法托付给国王和大臣,正是因为圣明的君主和贤能的大臣关系到佛教的兴衰。如今想挽救佛法的衰微、扶持佛教的振兴,便拿这些学说来求助于阁下,也是理所当然的。伏惟阁下凭借高才博学,在贤能科第中名列前茅;以厚重的德行和才能,闻名为朝廷的纯臣,气象盛大,负有天下辅弼大臣的声望,而且又有深远的见识,不受世俗教法的局限,超然地特别留心佛教的妙理,探究圣人性命的真实奥秘。这正是佛门应当凭借其道来依赖的人。阁下仁厚明达,倘若体念我忧虑佛道而不忧虑自身、为了佛法而不为了名声,宽宥我僭越冒犯的罪过,把我的书称许于圣贤、传播给君子,使天下人不至于丧失行善之心,使国家不失教化之助,那不只是我的幸运,也是我佛之法得到传承的幸运【“传”或作“寄”】。《辅教编》一部三册,谨托崔太博径直通呈给阁下,冒犯台阁慈意,我惶恐至极。不再详述。某谨此陈白。
上田枢密书月日,沙门某谨撰,书寄献于枢密侍郎閤下。某世外幽人也,乃敢以其书而辄求于朝廷圣贤者,岂宜然哉?然忧其道之将毁,必护其本教,亦乌得泥其所守而不知其变邪?夫朝廷圣贤者,乃吾道损益之所属也。不往而伸之,吾圣人之法殆废且灭矣。此亦经所谓佛法付诸国王大臣之意也。幸閤下仁明,悯其忧在道法,不为身名,寛其僣冒之诛,而稍取其说,不惟斯人之幸,亦其教道之光辉也。不直其教道之光辉,抑亦天下生灵之大幸也。某尝以今文人之文排佛殊甚,是亦世之君子者,不窥深理,不究逺体,不考其善天下▯益之验,徒以目接其浅近之事与儒不同,乃辄非之。夫佛氏之教播于诸夏,垂千载矣,举天下而化之,其亦盛矣。是必有大幽功隂德,合天地通神明,益教化善风俗者也。不然,天厌人恶久矣。窃恐论者不巳,后生不悟,益斆而为之,不惟弊圣人之大道,亦乃沮天下为善之心,损国家教化之助也。故孜孜勉其愚瞑,辄著书以发明吾佛之所为教者,欲谕劝于世之贤人君子,而自视退然,力不足,言未信,非资乎朝廷之圣贤,有髙明之势力,有际天之识度,洞达圣人之深理逺体者,则其书何以传也?适防吴人以其所着之书曰《辅教编》者,模印方就,敢不逺千里望风以投于阁下之门。伏惟阁下以髙才博学,登践大科,以善德能名,荣处右密,蔼然负天下宰辅之望,又益有深知逺识,洞达圣人性命真奥,是宜夫佛氏者,以其法而倚赖之也。傥为不腆之文,末沗大赐,以之传布于朝廷贤人君子,则某千万死生之幸甚也。抑亦吾佛以法付之,适得其寄也。其所献之书十部三十册,封题谨因崔太博以通于下执事者,尘浼台严,不任惶恐之至,不宣。某谨白。
上曽参政书月日,沙门某谨撰,书寄献于参政给事閤下。某闻佛教也,尝系乎政治,而闗乎教化者也。其有人欲正其法之损益,救其教之衰削,而不求于宰教化司政治者,其人虽尽心竭诚,汲汲于岩壑间,至老且死,必不能得遂其志也。今天下宰教化司政治,惟天子宰相与閤下参预大政,圣君贤臣者也。故某不逺千里,以其书因人而求于閤下者,盖亦有意于教道矣。伏惟閤下以大公为心,取众善为治,不忽其幽陋之人,不废其荒唐之言,而稍垂采听,不直斯人之幸,抑亦西圣之道而増其光明耳。其尝谓佛教之为善世也,固其广大悉备矣。其所谓施之于善人而益善,施之于不善人而亦为善,古今吾教之所劝,不及刑法之所禁,不得隂谋心欺,虽匹夫匹妇之愚,闻其所谓为善有福,为恶有罪,罕不减恶迁善矣。苟家至户到而按之,恐十有八九,而天下若此也。后世益薄,而其乱遂少,孰知非因佛教隂助而然也?故《唐书》曰:“虽谓异方之教,无损为理之源。”向所谓闗乎教化者,盖此之谓也。夫以其道安天性,而知神明之所以往来,修身治心,以通乎圣人之至德至道者,古今其又多矣。今论者以文而排佛,谓无益于治世,此亦世之君子不知深理,不达逺体,不见佛教之所以然也。愚以此为其忧,恐论者不巳,后生末学习而为之,不惟亏于国家教化之助,亦乃损其隂德之祐。山中尝窃著书,推明佛法要防,将以谕劝学者,而自念幽独无其势力,终不遂其事,传其书于天下,非有髙明特达大雅清胜君子,则不能成其志业。故辄欲幸閤下同以此道称之于圣贤,布之于君子也。又念佛教之在天下也,弛张其法,増损其徒,一出于朝廷之处置,乃向所谓系乎政治者,此其是也。今以正其损益之说,而求閤下之门,亦其宜矣。閤下髙才重德,天下具瞻寛仁。大明朝廷推伏苟,以其忧道不忧身,为法不为名,悯其志,收其书,推而布之,使天下知佛之所以为教,君子资之以广其善,小人资之以悛其不善,不惟某之幸,抑亦天下生灵幸甚也矣。其书曰《辅教编》者,一部三册,封题谨因崔太博以通于下执事者,尘浼台慈,不任惭惧之至,不宣。某谨白。
译上田枢密书 某日,沙门某谨撰此书,寄献给枢密侍郎阁下。我是世外的隐士,竟敢拿自己的书来求助于朝廷圣贤,难道合适吗?然而我忧虑佛道将要毁灭,必定要护持本教,哪里能够拘泥于自己所守的身份,而不知道应当有所变化呢?朝廷的圣贤,正是关系到我佛道兴衰的人。不前往求助并伸张佛法,我圣人的法门恐怕就要废弃灭亡了。这也就是经典所说把佛法托付给国王大臣的意思。幸望阁下仁厚明达,怜悯我忧虑的是道法而不是自身、不为自身和名声,宽宥我僭越冒犯的罪过,稍稍取用我的学说;这不只是我个人的幸运,也是佛教道法增添光辉的幸运。不只是佛教道法增添光辉,也可以说是天下众生的大幸。我曾看到如今文人排斥佛教尤其严重,这也是世间君子没有窥见深奥道理、没有探究深远本体、没有考察佛教有益天下、弘大教化的效验,只凭眼前所见佛教浅近事相与儒家不同,便贸然加以非难。他们不知道佛教传播到中原,已经流传千年,使整个天下受到教化,这难道不是盛大的吗?这一定是因为它有深幽的功德和暗中的恩德,能够与天地相合、与神明相通,有助于教化、改善风俗。否则,上天厌弃它、人们憎恶它,已经很久了。我私下担心议论者不停,后生不能觉悟,反而更加仿效他们,不仅损害圣人的大道,也会阻塞天下人行善的心,损害国家教化的助力。所以我勤勉不懈,勉强以自己的愚昧来阐明佛教所说的教法,想向世间贤人君子说明并劝导;但我自视退缩无能,力量不足,言论又未必被相信。若不是凭借朝廷圣贤的高明势力,以及能够通达圣人深奥道理和长远根本的见识,这部书又怎能流传呢?恰好吴地有人把我所著的《辅教编》刻印,正在完成,我岂敢不远千里仰望风采,把它投献到阁下门下。伏惟阁下凭借高才博学,登上大科,因善德和才能而著名,荣耀地居于枢密院,又有深远的见识,洞彻圣人性命的真实奥秘,正是佛门应当凭借其法来依赖的人。倘若阁下不嫌弃这浅薄的文章,承蒙大恩,用它把佛法传播给朝廷的贤人君子,那么我即使千万次死生,也是最大的幸运。也可以说,这是我佛把佛法托付给人,恰好找到合适的承受者。所献之书十部三十册,封题后谨托崔太博交给阁下的属官,玷污台阁威严,我惶恐至极。不再详述。某谨此陈白。上曾参政书 某日,沙门某谨撰此书,寄献给参政给事阁下。我听说佛教曾经关系到政治,也关系到教化。有人想匡正佛法的损益、挽救佛教的衰微,却不向掌管教化和政治的宰辅求助,那么这个人即使在山岩沟壑之间竭尽心力、急切奔走,直到老死,也一定不能实现自己的志愿。如今天下掌管教化、主持政治的,只有天子、宰相和参与大政的阁下,都是圣明的君主和贤能的大臣。所以我不远千里,托人把这部书求献给阁下,大概也是对佛教道法有所用意。伏惟阁下以大公为心,采纳众善来治理国家,不要忽视我这个幽僻鄙陋之人,不要废弃我这些荒诞之言,稍稍垂听采纳;这不只是我的幸运,也是西方圣人的道理增加光明。我曾认为佛教用来使世间趋善,本来就广大而完备。它所说施加于善人,能使他更加行善;施加于不善之人,也能使他转而行善。这是古今佛教所劝导的内容:凡是不受刑法所禁止的行为,也不允许暗中谋划、内心欺骗。即使是普通男女的愚昧之人,听到行善有福、作恶有罪,也很少有不减少恶行、转向善行的。假如逐家逐户考察,恐怕十家中有八九家如此,那么天下也就会如此。后世的风气更加浅薄,而祸乱于是减少了,谁知道这不是因为佛教暗中辅助才这样呢?所以《唐书》说:“即使说它是异域的教法,也不会损害治理天下的根本。”前面所说关系到教化,大概就是这个意思。至于用佛道安定人的天性,使人知道神明如何往来,修养自身、治理内心,从而通达圣人的至德至道,古今这样的人也很多。如今议论者凭文章排斥佛教,说它对治理世间没有好处,这也是世间君子不知深理、不通达远大根本、不明白佛教所以如此的缘故。我愚见以为,这正是我所忧虑的:恐怕议论者不停,后生末学不能觉悟而加以仿效,不仅会损害国家教化的助力,也会损伤佛法暗中护佑的功德。山中曾私下著书,推究阐明佛法的要旨,想用来晓谕和劝勉求学者;但我又想到自己幽居独处,没有势力,终究不能完成此事,也不能使书传遍天下。若不是有高明、卓异、博雅、清正而出众的君子,便不能成就我的志业。所以我想请阁下也以这种道理,在圣贤面前称许佛教,在君子中传播它。我又想到佛教存在于天下,它的教法有张有弛,僧徒有增有减,全都取决于朝廷的处置,这就是前面所说关系于政治的地方。如今我为匡正佛教损益的道理而求见阁下,也是合宜的。阁下才高德重,天下人无不瞻仰,宽厚仁慈。愿阁下明察朝廷,推许我这位忧虑佛道而不忧虑自身、为了佛法而不为了名声的人,怜悯我的志向,收下我的书并加以推广传播,使天下人知道佛教为何而教;君子借此扩大善行,小人借此改正不善。这不只是我的幸运,也是天下众生的大幸。《辅教编》一部三册,封题后谨托崔太博交给阁下的属官,玷污台阁慈意,我惭愧恐惧至极。不再详述。某谨此陈白。
上赵内翰书月日,沙门某谨撰,书寄献于百司内翰閤下。某尝闻吾佛昔以其法付诸王大臣者,其实意欲资王臣之势,以正其损益也。故圣君贤臣,乃吾道万世所倚而赖之者也。后世之徒,如忧其法、救其衰而欲有所云为者,不可舍乎朝廷之圣贤者也。若某不逺千里,以其书而求于閤下之门者,固亦以为其法而若此也。伏惟閤下为德有逺量,立朝有大节,以文章为词臣之宗,地近官显,日接天子之宠光,又特注意佛理,力探圣人性命之奥妙,是益宜佛氏者,以其道而从之也。某尝以今天下儒者不知佛为大圣人,其道德颇益乎天下生灵,其教法甚助乎国家之教化。今也天下靡然竞为书而讥之,某故尝窃忧其讥者,不惟沮人为善,而又自损其隂德,乃辄著书曰《辅教编》,发明佛道,欲以谕劝于世之君子者。然自念其深匿逺弃,力不能遂振之,徒终夕太息,乃冒其僣易之诛,敢以其书仰借閤下髙明以闻,传于诸圣贤君子。苟得其万一,反心识佛,知其教法之所以然,广其为善而不损夫隂德,是亦仁贤用心之一道也。其为胜縁,当世世奉閤下同之,天地神明实闻斯语。傥閤下不忽,少垂尊意,则某万万幸甚矣。其《辅教编》者,模印一部三册,并书,因崔太博纳诸下执事者。干黩台慈,不任惶恐之至,不宣。某谨白。
上吕内翰书月日,沙门某谨撰,书寄献于内翰吕公阁下。某尝以卑论,幸閤下善之。其后虽欲益进其说,以始终閤下听览德义之贶,念某弃匿山林,不能果耳。比闻诏还,益用大手之笔【或无手之二字】发挥天子制命,此不可不励已,以求达其志也。幸閤下不忽其幽陋,而少留意焉。某闻善其理者,天下至公之谓也。今天下所谓圣人之教者,至焉。虽其名不类,考其理而皆欲人趋善,则其理未始异。然犹日月年数,虽其近逺差异,而其成岁之功一也。故少壮之时,皆读其书,求其意,得其意,则尝以告之人曰:「是皆可从而不可拒也。」既告之人,又患其不广,乃以之为书,欲其大劝。所着之书,虽积十余万言,而名微身晦,不能传之。欲资之圣贤而相与振之,乃卒无所遇。及其老弊于山谷,弟子辈恐其书与其师偕没,固请以刻木。刻已,又请致之士大夫。初避要名之诮而不从其请。余自谓之曰:「自古至人,皆以救防其教法,获讥殒身为逺大者,又奚恤流俗之讥耶?」乃浩然尽发其书,致之缙绅先生之徒。虽未始识者,立使布之其人。况沗閤下一言之詧,而閤下髙识逺量,素以天下之善而为意也,而敢不陈之乎?谨以其书一部三册,所谓《辅教编》者,封题仗僧致之下执事者。傥辱閤下谕之于人,则其胜縁隂功幽德,当奉大君子同之神明在焉。实闻斯语,尘浼髙明,岂胜皇恐之至,不宣。某谨白。
译上赵内翰书 某日,沙门某谨撰此书,寄献给百司内翰阁下。我曾听说,我佛过去把佛法托付给诸王大臣,实际意图是借助君王大臣的势力,来匡正佛法的损益。所以圣明的君主和贤能的大臣,正是我佛道万世所依赖的人。后世佛门中人如果忧虑佛法、挽救佛教衰微而想有所作为,就不能舍弃朝廷的圣贤。像我这样不远千里,拿着书来求见阁下,也是认为匡正佛法必须如此。伏惟阁下德行有深远的器量,立身朝廷有大节操,以文章成为词臣的宗师,所居地位接近朝廷而官位显赫,日日承受天子的宠光,又特别留心佛理,努力探究圣人性命的奥妙,这尤其是佛门应当依靠其道来追随的人。我曾认为,如今天下儒者不知道佛是大圣人,不知道佛的道德对天下众生颇有益处,不知道佛教教法对国家教化大有帮助。如今天下人纷纷竞相著书讥刺佛教,所以我曾私下忧虑:那些讥刺佛教的人不仅会阻止别人行善,还会自己损害暗中的功德。于是我写了《辅教编》,阐明佛道,想用来晓谕劝导世间君子。然而自念此书深藏远弃,力量不能使它振兴,只能整夜叹息;于是冒着僭越轻慢的罪责,斗胆拿此书仰借阁下的高明,使它得以传闻于诸位圣贤君子。假如能够取得万分之一的效果,使人回心认识佛教,知道佛教教法所以如此的道理,扩大行善而不损害暗中的功德,这也算是仁贤用心的一种方式。这样的殊胜因缘,我将世世代代奉承阁下,与您共同成就它;天地神明实实在在听见这些话。倘若阁下不加忽视,稍稍垂念,我就是万分幸运了。《辅教编》一部三册,连同这封书,托崔太博交给阁下的属官。冒犯台阁慈意,我惶恐至极。不再详述。某谨此陈白。上吕内翰书 某日,沙门某谨撰此书,寄献给内翰吕公阁下。我曾经以浅陋的议论,幸得阁下认为有可取之处。后来虽然想进一步阐发自己的学说,以始终承受阁下听览文章、施予德义的恩惠,但想到我弃置于山林,终究不能实现。近来听说诏令召回阁下,更将凭借大手笔发挥天子的制诰命令【一说无“手”字】,这实在不可不勉励自己,以求实现自己的志愿。幸望阁下不要忽视我这个幽僻鄙陋之人,稍稍留意此事。我听说,认为某种道理善的人,是天下最公正的表现。如今世间所谓圣人的教法,已经达到极高境界。虽然名称不同,考察其道理却都希望人趋向善,那么它们的道理本来没有不同。就像日月和年数,虽然相近或相远、长短有差异,但成就一年的功用却是一样的。所以我年轻力壮时,曾经都读它们的书,探求其中的意义;领会其意义后,便曾告诉别人说:“这些道理都可以遵从,不可以拒绝。”告诉别人以后,又担心它不能广泛流传,于是写成书,希望大力劝导世人。我所著的书虽然累积十多万字,但名声微小、身份隐晦,不能流传。想借助圣贤的力量共同振兴它,却始终没有遇到合适的人。等到年老困顿于山谷之中,弟子们担心这部书会和老师一起埋没,坚决请求把它刻印出来。刻印完成后,弟子们又请求把它送给士大夫。我起初避讳别人讥笑我想求取显名,所以没有答应他们。我自己对自己说:“自古以来真正通达的人,都为了挽救和匡正自己的教法,甘愿受到讥刺、牺牲自身,以求成就长远宏大的事业;又何必顾虑世俗的讥笑呢?”于是浩然把全部书稿拿出来,送给缙绅先生们。即使原来从未相识的人,也立即让他们把书传播给相应的人。何况我还承蒙阁下的一句评语,而阁下又有高远的见识和器量,平素以天下的善事为心,我怎么敢不把它陈献给您呢?谨将所谓《辅教编》一部三册封好题签,托僧人送给阁下的属官。倘蒙阁下把它向世人宣示,那么其中的殊胜因缘、暗中功德和幽微德行,我将与大君子共同承受;神明在此,实实在在听见这些话。玷污您的高明,我惶恐至极。不再详述。某谨此陈白。
上欧阳侍郎书月日,沙门某谨伏揖献书于参政侍郎閤下。某闻昔者李膺以名儒为天下风教所系,然其望既髙,天下之士不可得而辄交,乃目其门曰龙门。今天下之士指閤下之门,犹龙门也。而閤下之门难升,又过于李膺矣。閤下文章絶世,探经术,辨治乱,评人物,是是非非,必公必当,而天下之士欲游閤下之门者,非有此德焉,敢俯仰乎?閤下之前,不惟不敢事其俯仰,亦恐其望风结舌,而不敢蹈閤下之阃阈者多矣。若某者,山林幽鄙之人,无状,今以其书奏之天子,因而得幸下风。閤下不即斥去,引之与语,温然乃以其读书为文而见问,此特大君子与人为善,诱之欲其至之耳。其放浪世外,务以愚自全,所谓文章经术,辨治乱,评人物,固非其所能也。适乃得践閤下之门,辱閤下雅问,顾平生惭愧,何以副閤下之见待耶?然其自山林来,辄欲以山林之说投下执事者,愿资閤下大政之余,游思于清闲之域。又其山林无事,得治夫性命之说,复并以其性命之书进。其山林之说有曰《新撰武林山志》一巻,其性命之书有曰《辅教编》印者一部三册,谨随贽献,尘黩髙明,罪无所逃,皇惧之至,不宣。某谨白。上曽相公书【此书系次富相后再致之书也】月日,沙门某谨献书于集贤相公閤下。某虽不敏,平生辄以护法劝善为已任,每求搢绅先生之知圆机,通乎天下之至理者,相与维持。故尝以其书曰《辅教编》者,因崔黄臣太博而贡于下执事者。诚以閤下髙识逺览,知佛博大盛备,为古之圣人也,欲幸閤下推而劝之,尚不知其书果尝逹閤下之听览乎?而某今者西来,固欲以其禅书祖图,愿进之天子。至京师日,实先欲奉閤下教其去就,可不之宜,而濡滞不能上进。数日前,幸得请于阍者,值客盈门,徒留刺依然而还。然閤下相天下事,固殷矣,恐不暇尽其山林所来之意,辄复书此,幸閤下垂察。然某所来,本以吾佛氏之教,其祖其宗,暧昧不甚明,适抱其书曰《传法正宗记》十余万言,与其所谓定祖图者,一面欲赖圣明垂于大藏,传之以正夫吾教三学佛子,使其万世知其所统也。其志止于是矣,匪斆他辈自为身名之计,侥幸欲苟所求耳。閤下傥以其诚,不谬教而成之,不惟自幸而已,亦乃天下教门之幸也。干冒台明,而罪无所逭,不宣。某谨白。谢李太尉启月日,沙门某右某六月二十一日,伏蒙特附所赐紫衣牒一道,书一缄到。杭州日知府唐公见召出山,面付前件勅牒并书。是盖太尉曲以其无状荐论,而致此恩赐。某其日自以其道德虚薄,不宜当天子大贶,再让又再让,虽词意恳切,而唐公终不容守其素志。又翌日,灵隠大众发命披之章服。虽奉此大贲,而幽陋无谓,沗国家美命,辱閤下褒荐,而实感且惧矣。伏惟太尉才识器韵,乃时英,豪门阀,髙华为帝家至戚,犹屈采野老幽人之微善,推而賛之,预人主之渥泽,是不惟乐道人之善,抑又忠于国家,天下幸甚,幸甚。如閤下来书曰:“读其辅教编之书,知其学与存诚有以服人者矣。用是言之,此亦閤下念其所存之心耳。”若其有以服人之云,岂敢当之。然其所操志,非欲苟其名,荣其身而巳矣。请益为閤下言之。某始以本教积衰,其徒罕能砺精,君子不信,小人不敬,某故忧吾圣人之道晦昧,而天下失其为善之本,所以决志扶持之耳。其书初成,诚望上达,赖朝廷羣贤君子之盛德,其劝易行,其传易广。但其救道之心,如蹈水火,欲人援之,不顾流俗之谓其夸且衒也。今于道未有所补,劝善无效,而辄沗大惠,亦宜何为心耶。孟子曰:“虽有镃基,不如待时。”今果圣贤之时,幸閤下留意焉。苟吾道益劝,君子益信,小人益敬,资此胜縁,以报圣君之赐,閤下之知其亦至矣。某禅者,非敢专以文字自喜,盖资之以传其道耳。此又幸閤下察之。谨因陆员外行,专上啓布谢,不任感恩皇恐之至。伏惟台慈,俯赐鉴念,不宣。某谨上啓。
镡津集巻十
钦定四库全书镡津集》巻十一宋释契嵩撰书啓状【共四十四封】
译上欧阳侍郎书 某日,沙门某谨俯身作揖,献书给参政侍郎阁下。我听说从前李膺以名儒身份成为天下风俗教化所系,而他的声望既高,天下士人不能随便同他交往,于是把他的门称为“龙门”。如今天下士人指望进入阁下的门下,也如同龙门;而阁下的门槛难以登临,又超过李膺了。阁下文章举世无双,探究经术,辨析治乱,评论人物,是非分明,必定公允恰当。天下士人想游历阁下门下,如果没有这样的德行,哪里敢在阁下面前进退呢?他们在阁下面前不仅不敢举止进退,恐怕还有许多人望风结舌,不敢踏入阁下的门槛。像我这样,是山林幽僻鄙陋之人,没有什么才干,如今因为把书呈奏给天子,才有幸承受阁下的余光。阁下没有立即斥退我,反而引我交谈,温和地因我读书作文而询问我;这只是大君子愿意成人之美,诱导我使我有所成就罢了。我放浪于世外,只求以愚拙自全,至于文章经术、辨析治乱、评论人物,本来都不是我所能做到的。恰好得以踏入阁下门下,承蒙阁下雅正地询问,回顾平生实在惭愧,拿什么来配得上阁下如此相待呢?然而我从山林而来,便想把山林中的学说投献给阁下的属官,希望能供阁下处理政务之余,在清闲之中游心思考。又因在山林中无事,得以研究性命之说,所以也把有关性命的书一并进献。我的山林之说有《新撰武林山志》一卷,性命之书有印本《辅教编》一部三册,谨随同礼物献上,玷污您的高明,罪过无可逃避,惶恐至极。不再详述。某谨此陈白。上曾相公书【此书是在写给富相之后再次寄出的书】某日,沙门某谨献书给集贤相公阁下。我虽然不敏,但平生总是把护持佛法、劝人行善作为自己的责任,每每寻求那些了解圆融机要、通达天下最高道理的缙绅先生,与他们共同维持佛法。所以曾经把名为《辅教编》的书,托崔黄臣太博交给阁下。实在是因为阁下见识高远,知道佛法广大盛大而完备,是古代的圣人之道,想幸得阁下推广并劝导它,只是不知道这部书是否已经传达到阁下的听闻和阅览之中。如今我西来,本来是想把禅书和祖统图进献给天子。到京师以后,确实首先想听取阁下对我进退取舍的教诲;这本来是合宜的,却因滞留而不能上进。几天前有幸向守门人请求通报,恰逢宾客满门,只留下名帖便依旧返回。然而阁下辅佐治理天下的事务本来就繁忙,恐怕没有空暇充分听取我从山林而来的用意,所以又写这封信,希望阁下垂察。不过我这次来,本来是因为我佛教的祖统和宗统昏暗不明,恰好怀抱一部名为《传法正宗记》的书,共十多万字,以及所谓定祖图。一方面想仰赖圣明,把它收入大藏经中;另一方面想借此端正我佛教中修习三学的佛子,使他们万世之后知道佛法的统绪。我的志愿仅止于此,绝不是仿效其他人,为自身和名声打算,抱着侥幸之心苟且求取什么。阁下倘若认为我的心意真实,不使佛教受到错误对待而成全此事,那么不只是我个人的幸运,也是天下佛门的幸运。冒犯台阁高明,罪过无可逃避。不再详述。某谨此陈白。谢李太尉启 某日,沙门某,右方记六月二十一日,恭敬地承蒙特意附送赐予的紫衣牒一道、书信一封到达。杭州知府唐公召我出山,当面把前述敕牒和书信交给我。这大概是太尉屈尊为我这个无能之人荐举论说,才使我得到这项恩赐。当天我自认为道德浅薄,不配承受天子的大恩,再三推辞,虽然言辞和心意都很恳切,但唐公始终不允许我坚持原来的志愿。第二天,灵隐寺大众发布命令,让我披上这身章服。我虽然承受了这项盛大的荣耀,但想到自己幽僻鄙陋而无足称道,却玷辱国家的美好命令,辜负阁下的褒奖荐举,实在又感激又恐惧。伏惟太尉才识器度和风采,乃当代英杰,出身豪门世族,地位显贵,是皇家的至亲,却仍然屈尊采纳山野老者、幽居之人的微小善行,推举赞许他,使他预受君主的厚恩。这不只是乐于称道人善,也是忠于国家,天下实在幸甚,幸甚。正如阁下来信所说:“读了他的《辅教编》,知道他的学问和存心足以使人信服。”依您所说足以使人信服,我哪里敢当呢?然而我所持守的志向,并不是苟求名声、使自身荣耀而已。请允许我再为阁下说明。我起初因为本教日益衰微,佛门弟子很少能够磨砺精神,君子不相信,小人不敬重,所以忧虑我圣人的道法昏暗,而天下失去行善的根本,这才决意扶持它。这部书刚完成时,我确实希望能够上达朝廷,依靠朝廷群贤君子的盛德,劝善就容易施行,传播也容易广泛。然而我挽救佛道的心情,如同身陷水火,急切盼望有人援救自己,根本不顾世俗说我是在夸耀和炫示。如今对佛道尚未有所补益,劝善也没有效果,却贸然承受大恩,我又应当怀着怎样的心情呢?孟子说:“即使有农具,也不如等待时机。”如今果然是圣贤当政的时机,希望阁下留心此事。假如我佛道得到更加劝导,君子更加信仰,小人更加敬重,借助这一殊胜因缘来报答圣君的恩赐和阁下的知遇,那么我的心愿也就达到极点了。我是禅者,不敢只以文字自我欣赏,只是借文字来传播佛道罢了。这一点也希望阁下明察。谨借陆员外出行的机会,专门上启陈谢,我感恩惶恐至极。伏望台阁慈意,俯赐鉴察体念。不再详述。某谨上启。《镡津集》第十卷 钦定《四库全书》《镡津集》卷十一,宋代释契嵩撰,书、启、状【共四十四封】
与闗彦长秘书书月日,沙门某谨奉书于彦长秘校。前辱彦长闗侯,得潜子辅教之说,喜与巳合。遗书论大公之道,百余言,乃相称太多。而潜子因彦长西行,方致书丞相,盛推此道,惟恐书不尽其意,复叙彦长见丞相为益言之。夫大公之道者,圣人之道之至者也。大公之道行,则不以天下苟亲踈,不以忠孝要势利。葢臣合忠,子合孝,可亲者亲之,可疎者疎之,是皆尧舜尝之者也。故大公之道,其本在乎诚与明也。圣人存诚,所以与天地通;圣人发明,所以与皇极合。犹中庸曰:「喜怒哀乐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逹道也。尧舜所以至其道者,葢能诚明而持其本也。夫诚明之道,而圣人犹难之。孔予曰:「大道之行也,丘未之逮也,而有志焉。」后世忠孝以劝慕致,则以忠孝矜之,逞之,而势利忠孝者竞作,纷纶漫漶交于天下。诚忠诚孝不苟不党者,柰何与其混淆一世?又岂能自白?彼矜者逞者,亦以自谓人之为心,而与巳相类,不复信有诚之之谓也。故诚明之道荡然不复见矣,大公之道之本亦不复知之矣,况复能守而持之者也。彦长当是独能毅然推诚与明而持论大公之道,岂天资自得其髙逺,非习之炙之而然乎?始潜子之书既出,而搢绅先生之徒苐称之,其文善,吾粗能读百氏之书耳。独彦长谓我存心于大公,其书勤且至矣。非笃好其道,相知之深,安能若此耶?方今大圣大贤相防于朝,适以至公之道而治天下,宜彦长振其本原,力以诚明之道驾说,资其所以为教化,则功徳胜业效白益又大矣。勉之哉,勉之哉!不宣。某谨白。
荅茹秘校书月日,沙门某谨奉书秘校茹君足下:近辱示手笔,称美甚盛,谦谦以未相识为恨。愚何人也,当此大惠,幸甚幸甚。愚本庸陋,自度无以处心,因求圣人之说以之为善。既治吾道,复探儒术,两有所得,则窃用文词发之。而当世贤豪不以其僣窃狂斐相拒,尚以为可语,引之与防。虽然接其防处,绸缪至如朋友者,而未尝轩豁以尽乎心。葢以人党于教,罕不龃龉,虽欲道之,自顾其言,岂能必信于世?故常嗟咨悒怏,颇不自得。及观秘校送莹上人序,亦谓佛教教人为善,有益于世,不随时軰讻讻以相诋诃。此非踈达知逺,窥见圣人之深心,则何能如是之至论耶?不待相识,固信秘校识度卓卓,逺出时軰,而宜吾倾懐尽心相与语之。况又辱书推道与文,屈节肯相爱慕。虽盛有道徳如古髙世之僧,亦宜大进其説,以广秘书之志。况吾区区当此,宁可黙黙自秘耶?夫佛道大至,推而行之,无所不可以之。穷理尽性,则能使人全神乎死生变化之外。虽三皇五帝之道,未始及之。此诚非经营世间者所可拟议也。以之治世导俗,则能使人慈心洁身,迁善逺罪,止诤不杀乎国家天下。其五戒十善之教,与夫五常仁义者一体而异名。此又有为者之所宜守也。古今之儒,辩之者多矣,皆不揣其本以齐其末,徒以佛为者谓过与不及而因之云云。其相訾百端。嗟乎!舜乐取于人以为善,禹闻善言则拜,孔子择其善者而从之,顔子得一善言则拳拳服膺而不敢失之。古圣贤人如此以帅于后世,而后之人尚不能从之,至有悖乱丧性、灭身破家亡国者也。况复妄斥善道,沮人为之,如此则何以劝于后世邪?呜呼!使后世之人不尽为善,亦妄辩者之罪也。秘校方为国家为政,果能推之以广尧舜之道,则为之政,为之治,不亦愈大愈逺乎?临风且布所懐为荅,以谢厚意。不宣,某谨白。
译与关彦长秘书书 某日,沙门某谨致书给彦长秘校。前些时承蒙彦长关侯赐示,得到潜子关于辅教的学说,欣喜它与我的见解相合。彦长所赠书信中论说大公之道,共一百多字,却过分称许我了。潜子因彦长西行,正要给丞相写信,大力推重这种道理,只担心信中不能充分表达他的意思,于是又叙述彦长见丞相时,请您替他说得更加充分。所谓大公之道,就是圣人之道的最高境界。大公之道施行,便不会因为天下人的亲疏而苟且偏私,也不会用忠孝来求取权势利益。臣子应当符合忠道,儿子应当符合孝道,可亲近的人就亲近,可疏远的人就疏远,这些都是尧舜曾经实行过的。所以大公之道的根本在于诚和明。圣人守存诚心,所以能与天地相通;圣人发扬明德,所以能与皇极相合。正如《中庸》所说:“喜怒哀乐没有表现出来,叫作中;表现出来都合乎节度,叫作和。”中,是天下最大的根本;和,是天下通行的大道。尧舜之所以达到这样的境界,大概是因为能够做到诚明而守持根本。诚明之道,即使圣人也感到困难。孔子说:“大道的实行,我孔丘还没有达到,但心中有志于此。”后世以忠孝来劝诱人,使人产生仰慕,于是便以忠孝自我夸耀、自我炫示;以权势利益为目的的忠孝之人竞相出现,纷乱混杂,弥漫于天下。真正忠诚、真正孝顺而不苟且、不结党的人,怎么能够同那些人混杂在一世之中?又哪里能够自己表明清白呢?那些自我夸耀、自我炫示的人,也把自己的作为说成是出于人心,认为与自己相同,于是不再相信什么叫作真正的诚。所以诚明之道荡然无存,再也看不见了,大公之道的根本也无人知道了,更何况还能守持奉行它呢?彦长在这种情况下,竟能独自毅然推重诚明,并持守大公之道的论说,难道是天资自得其高远,不是经过学习熏习才这样的吗?起初潜子的书问世,缙绅先生们只是称许它的文章好,认为我不过粗略读过诸子百家的书罢了。只有彦长说我存心在于大公,他写的信恳切而深厚。若不是笃爱这种道理、彼此相知很深,哪里能做到这样呢?如今大圣大贤相继在朝,恰好用至公之道治理天下,彦长应当振兴它的根源,努力用诚明之道来阐发论说,借助它来推行教化,那么功德和盛大事业取得成效,就会更加显著、更加宏大了。勉励自己吧,勉励自己吧!不再详述。某谨此陈白。答茹秘校书 某日,沙门某谨致书秘校茹君足下:近日承蒙您赐示手书,对我称许极其盛大,并谦逊地以未曾相识为遗憾。我是什么人,竟承受这样的厚恩,实在幸运,实在幸运。我本来平庸鄙陋,自知无从安放心志,因而寻求圣人的学说,以它作为行善的准则。既学习佛道,又探究儒术,两方面都有所得,于是私下用文章把它们发明出来。当代贤人豪杰不因我僭越窃取、狂妄荒谬而拒绝我,反而认为可以与我交谈,引我同他们往来。虽然与他们交往亲密得像朋友一样,却从来没有完全敞开心胸、尽情说出内心。大概因为人们各自偏属于某种教法,很少不彼此抵触;即使想说明道理,回头看看自己的言论,又哪里能保证一定被世人相信呢?所以我常常叹息忧闷,很不得意。等到看到秘校为莹上人所作的序,也说佛教教人行善,有益于世,并不随从当时人喧嚣争辩来诋毁佛教。这如果不是通达疏阔、见识深远,能够窥见圣人深心,怎么能有这样高明的论说呢?还没有与您相识,我就已经相信秘校的见识和器量卓越,远远超过时人,正适合让我倾尽胸怀、竭尽心力同您交谈。何况又承蒙您写信推重佛道和文章,屈尊愿意爱重仰慕我。即使是像古代高世之僧那样道德盛大的人,也应当进一步阐发自己的学说,以扩大秘书的志愿。何况我区区所学正逢这样的机会,难道可以默默不言、自我秘藏吗?佛道极其广大高深,推广实行它,没有什么事情不可以用它来成就。穷究道理、尽明本性,就能使人保全精神于生死变化之外。即使三皇五帝的道理,也未必达到这种境界。这确实不是经营世间事务的人所能比拟议论的。用它来治理世间、引导风俗,就能使人心存慈悲、洁净自身,改过向善、远离罪恶,停止争斗和杀戮,使国家天下安宁。佛教的五戒十善,与儒家的五常仁义,本是一体而名称不同。这又是有作为的人所应当遵守的。古今儒者中辩论它的人很多,但都没有推究根本而只拿末节相比,只凭佛教有所作为,便说它过头或不足,于是如此这般地议论,诋毁的说法有许多。可叹啊!舜乐于取法众人来行善,禹听到善言就拜谢,孔子选择其中善的而遵从,颜子得到一句善言就诚恳地记在心中,不敢忘失。古代圣贤尚且这样作后世的表率,后世之人还不能遵从,以至于悖逆混乱、丧失本性、毁灭自身、破坏家庭、亡国。何况又无端斥责善道,阻止别人行善,这样还凭什么劝导后世呢?唉!使后世之人不能全都行善,也是那些妄加辩说者的罪过。秘校如今正在为国家执政,如果果真能够推广这种道理,以扩大尧舜之道,那么用它来执政、治理国家,不是会更加宏大、更加深远吗?面对风吹,姑且把我的心意写下来作为答复,以感谢您的厚意。不再详述。某谨此陈白。
与章表民秘书书月日,沙门某谨奉书于秘校表民足下。某读所示书,防其意义所归,凡三数日,方窥见其防。浩乎若瞰河海,而莫知其源;邈乎如望星辰,而未得其故。犹弸彪而令人惊愕,疑今世之无有也。始未相识,表民来吾庐,问文以取不肖,忘其家势贵盛,肯与枯槁沈潜者用道义而相徃来。适见其识度智见逺矣。及他日从之防观,其行已诚与人信,卓卓与时流不同,益见表民之贤也。今得其文,又见其所以用心,以圣贤事业为己任,词理渊而淳,意义约以正,诚可信而可行也。虽古之人能文者,宜无以异于此也。将拳拳服膺之不暇,曷止贤其贤乎哉?某山林者也,固宜黙黙自守,安可论是与非?而可言而不言,亦有志者之不忍也。吾闻君子之学,欲深探其道,深探欲其自得之也。于道苟自得之,则其所发无不至也。所谓道者,仁义之谓也。仁义出乎性者也,人生纷然,莫不有性。其所不至于仁义者,不学故也。学之而不自得者,其学浅而习不正故也。夫圣之与贤,其推称虽殊,而其所以为圣贤者,岂异乎哉?其圣者得之于诚明,而贤者得之于明诚。诚也者,生而知之也;明也者,学而知之也。及其至于仁义,一也。表民其学切深于道,有所自得,故其文词之发也懋焉。韩子所谓「仁义之人,其言蔼如也」。十篇之文皆善,而议禹、辩命、解尤善。视乎世之谓为文者,蔑如也。苟发之未已,将大发之,掀天地,揭日月,则韩也,孟也不谓无其徒矣。且谬进狂言,以回盛编,不宣。某谨白。
与章潘二秘书书具位某致书于二名儒足下,近辱以诗见招,而叔治继之,其风调相髙,皆宜其服人矣。某虽欲为之报,若视乔木而髙不可攀,且书此以张其相感之意也。然表民谓余以文,而叔治谓余以才,而相与云尔。夫文与才,皆圣贤之事,而野人岂宜与焉?如贫道始之甚愚,因以佛之圣道治之,而其识虑仅正,逮探儒之所以为葢,务通二教,圣人之心,亦欲以文辅之吾道,以从乎世俗之宜,非苟虚名于世而然也。大凡恩于人而有诚者,虽穷达不敢忘其始,今得圣人之道而诚之,至其可忘乎?贫道常病夫庸僧辈寡识吾道不修,迨乎名作徳空,纷然以其末事求儒文字,欲为其饰,及其致讥也,并教道而辱之,不能晓了然复刋之石刻之板,夸于世俗,终日洋洋然以为其徳。若此軰尤宜摈于吾佛,贫道也益不得于人,此岂宜舎吾道而自欲以区区之文之才而窃誉于贤者?虽死不敢也。故受所惠,时几捐书而泣曰:方今天子大明踈通知逺,适阅意于南宗正法,某固而自弃于草莽,终不能以其道稍进以上资于吾君之明圣,乌可又以其不肖而累于教道乎?诸君亦尝视我以佛教修之,其为诚不欺于天地,不怍于神明,苟谓其未至也,宜以僧徳勉之,不然则已。若谓之寄迹,专以文字见教,则不敢闻命,弊名恐污盛集,幸为削之。其嘉章一一奉纳,不宣。
与马著作书具位某奉书于著作马侯执事,辱贶独秀石铭叙词,甚俊放,意义髙简。若不劳思虑,一举笔以成其文。然此宜发挥圣人之盛徳大业,岂山石防物可当其美也?执翫终日,爱慕而顾无所能之人,何以醻酢?降服,降服。始此石与山俱溺于莽苍中,不知其几千百年。近世防好事者出之。然南屏岩石大都皆竒,而此石尤竒。其山见于世数十年矣,独秀石混然与众石不分,岂其怪特古秀,非俗軰之所识?疑待其真赏精鉴以辨乎?一旦执事果以其文发之,传闻于人。未数日,游观者求其石而来,徃徃有之。此独秀石遭遇执事,不隠而显也。某由此乃感慨古今,人有懐竒挟异,终沈弃草莽,不如其石者何限?其人虽抱希世之才识,而无知已,止与庸俗相上下。假如一遇学者,防其不妬且谤,亦其幸矣。况敢望其以重语相推耶?嗟乎,世不乐道人之善者众矣!若执事视一物不弃其美,尚以文词称扬于世,信执事心量倜傥,过于人百千辈。使执事得位于朝廷,推此心于人,则天下沈洽混俗之士,孰不得奋其才业?而执事之为徳,又盛于今也。闻古者有舜与顔子,最能与人之善,故后代歌颂其圣贤,虽万世不休。执事果如是决进不已,吾将见其世歌颂执事之贤之徳,洋洋乎盈四海而不已也。仍裁独秀石古诗一首,尘奉髙意,词句凡下,极负惭腼,不宣。某谨白
译与章表民秘书书 某日,沙门某谨致书秘校表民足下。我读了您给我的书,反复体会它意义的归宿,共用了几天,才窥见其中的旨趣。它浩大得像俯视河海,却不知道它的源头;深远得像仰望星辰,却还不能探得它的根由。又像弸彪一样令人惊异,使人怀疑当今世上竟没有这样的人。起初我们还不相识时,表民来到我的庐舍,向我询问文章,来求取我的浅陋意见;他忘记自己家世显贵,肯与我这个枯槁沉潜的人以道义相互往来。那时我就看出他的见识、器度和智慧远大。后来有一天随他交游观察,见他行事诚信、待人守信,卓然不同于时俗之人,更加看出表民的贤能。如今得到他的文章,又看见他用心所在:把圣贤的事业作为自己的责任,文辞和义理深厚而淳正,意义简约而端正,实在可信而可实行。即使古代善于作文的人,也应当没有什么不同于此的。将要诚恳地把它记在心中还来不及,哪里只是称许他的贤能而已呢?我是山林之人,本来应当默默自守,哪里适合评论是非?然而可以说而不说,也是有志之士所不忍的。我听说君子的学习,是想深入探究道;深入探究,是希望能够自己有所体会。对于道如果能够自己体会,那么他所发明的道理没有不充分的。所谓道,就是仁义。仁义出自人的本性。人生在世纷纷扰扰,没有谁不具有本性。之所以不能达到仁义,是因为没有学习;学习了却不能自己体会,是因为学得浅薄而且所习不正。圣人与贤人,虽然后世推尊的称号不同,但他们之所以成为圣贤,难道有区别吗?圣人从诚中得到它,又由明来发扬;贤人从明中得到它,又由诚来成就。诚,是生来就知道;明,是通过学习而知道。等到达到仁义,二者便是一样的。表民学习道理深切而深入,自己有所体会,所以他的文章发出来就盛大有力。韩子所说“仁义之人的言语,和蔼可亲”。他十篇文章都很好,其中论说禹、辩命、解,尤其好。与世人所谓文章相比,简直不值一提。假如他的才思没有停止,将来大大发挥,掀动天地,揭示日月,那么韩愈、孟子也不能说没有后继之人了。姑且冒昧进献狂妄之言,来回报这部盛美的文集。不再详述。某谨此陈白。与章、潘二秘书书 具位某致书给二位大儒阁下:近来承蒙二位以诗相邀,叔治又接着写来,风格声调都很高雅,确实足以使人折服。我虽想作诗答谢,却如仰视乔木,高大得无法攀登,所以姑且写下这些话,表达彼此感应相知之意。不过,表民称许我是有文才,叔治称许我是有才华,也只是彼此这样说罢了。文才都是圣贤所应具备的事,像我这样的山野之人,哪里配得上呢?像我这样的人,起初非常愚昧,于是以佛教的圣道来修治自己,见识思虑才稍稍端正;等到探究儒家所以成为儒家的根本,力求贯通儒、佛二教,才明白圣人的心意也希望借助文章来辅佐我们的道,以顺应世俗的需要,并不是为了在世上徒然求取虚名。大凡受人恩惠而心存真诚,即使处境有穷有达,也不敢忘记当初;如今既已得到圣人的道并以诚心奉行,难道到了后来反而可以忘记吗?贫道常常忧虑那些庸俗僧人,见识浅陋而不修行佛道,等到名声建立、德行却空虚时,便纷纷以末节小事求取儒者的文章,想用来装饰自己;及至受到讥讽,便连同佛教和佛道一起受到羞辱,却还不能明白,反而把它刊刻在石碑、木板上,向世俗夸耀,整天洋洋自得,以为这就是自己的德行。像这类人尤其应当被佛门摒弃。贫道也因此更加不被世人理解,难道还应当舍弃自己的道,只凭区区文才去贤者那里窃取声誉吗?即使死了也不敢这样做。所以接受了您的厚意后,我不时拿起书信,几乎要流泪,说道:如今皇帝圣明,疏通知达而见识深远,正留意于南宗正法;我本来就自甘弃置于草莽之间,始终不能凭自己的道稍稍进用,以辅助我们圣明的君主,怎么可以又以自己的不肖而连累佛教呢?诸位也曾把我看作修习佛教的人,认为我的真诚可以上不欺天地、下不愧神明;如果认为我还没有达到这样的境界,就应当以僧人的德行来勉励我,否则便算了。若认为我只是寄身佛门,专门以文字来教化人,那我不敢接受这种命令;我的鄙名恐怕会玷污贵集,请替我删去。所赐佳章现一一奉还,不再赘述。《与马著作书》具位某致书给著作马侯执事:承蒙您赐下《独秀石铭叙词》,文章非常俊逸放达,意义高雅简约,仿佛不费思虑,提笔一挥便写成了。然而,这篇文章本应发挥圣人的盛德大业,哪里是山石这样的死物所能承当其美誉的呢?我终日捧读玩味,既爱慕不已,却是一个毫无才能的人,拿什么来酬答您呢?惭愧,惭愧。从前这块石头和山一起沉没在茫茫荒野中,不知经历了几千几百年。近来有好事者把它发掘出来。南屏的岩石大多奇异,而这块石头尤其奇异。那座山显现在世间已有几十年了,唯独独秀石混杂在众石之间,不能被辨认,难道是因为它奇特、古朴、秀美,不是俗人所能识别的吗?也许是在等待真正懂得欣赏、精于鉴别的人来辨识它吧?一旦执事果然用文章为它彰显,消息便传给了人们。不到几天,游览观赏的人寻着这块石头而来,往往就是这样。这块独秀石遇到了执事,因此由隐没而显露。某由此感慨古今,世上怀抱奇才、身负异能却最终沉没弃置于草莽之中的人,比不上这块石头的,不知有多少!那些人即使怀有举世罕见的才识,却无人知晓自己,只能与庸俗之辈相提并论。假如偶然遇到一个有学问的人,能够不嫉妒、不诽谤他们,也已经是他们的幸运了,何况还敢希望那人用重要的话语推许他们吗?唉!世上不喜欢称道人善处的人太多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年〕 如果执事看待一件事物,从不抛弃它的美处,还能用文章辞藻把它向世人称扬,那么执事的心胸确实洒脱旷达,超过世人千百倍。假如执事得以在朝廷任职,把这种心胸推广到对待他人,那么天下那些沉沦困顿、混迹俗世的士人,谁不能振作起来施展才业呢?这样一来,执事的德行也会比现在更加盛大。我听说古代有舜和颜子,最能成全别人的善处,所以后世歌颂他们为圣贤,即使万世之后也不会停止。执事果真这样坚定不移地前进,我将看见世人歌颂执事的贤能和德行,浩浩荡荡充满四海而永不止息。我又裁作《独秀石古诗》一首,聊以奉献,尘污您的高雅情意;只是词句凡俗,极为惭愧。不再赘述。某谨白。
与周感之员外书具位某谨奉书于感之员外足下。前日欲过所居,语其新园,其地甚佳,将置先父坟于其间。既与天休公论之,其人亦喜。当时仓卒而未悉所谈,伺晩复见也。防事偶不暇接见。先时虽闻此言,而疑感之等闲语耳。既闻于尊官,始信感之果然,为之惊怪。数日来不能自处。嗟乎!感之忠孝之有称者也,何故忽然离其所守之如此也?始感之与吾说,其先父渐时教以骸骨归故里,与贤妣并葬。初时感之拳拳然造次,惧违遗训,谓感之奉父之道,虽终身不改也。然贤考意岂不以其身长于封,又生感之軰为南人,质直可爱?其于封为故地,亦其志耳。归葬之志,是欲子孙懐故旧而不忘本也。呜呼!贤父之志亦甚逺矣。苟如他邦之地,神灵清淑,能使人今日葬之,明日子孙便乃将相。若孝子孙,岂肯违父母之训而为子孙计邪?况万万无此效也。感之读书不忘道义,寜不思《易》之谓葬者止取其过厚之义也?孟子谓孝子掩其亲,但不忍视其形之暴露也。至于三代,惟恐贵贱僣偪,奢俭失所,故为礼经欲人丧葬有节,不闻求山川土地葬其亲以为富贵之资。为此説者,葢隂阳家妄张祸福以鼔动世俗,而世俗汲汲于富贵,不顾修徳,纷纷然乐从其説。望如其志,不亦惑乎?若感之贤而有识,宜亦出防追古之圣贤为法,恶得与俗浮沉?此吾为感之之不取也。闻古有周公者,其为人子孙也有圣徳,大业相天下万世无比,实由其祖宗累代积徳而致之。今感之为子孙计者,当念忠孝仁义,苟有所未至,则勉力至之。彼隂阳家区区之说,奚足留意?某心素竒感之好节操,慷慨有古人之风,及此大惧有所亏损,故不敢黙黙。可否益宜更酌之?若自谓有异见,我果行其志,非防所敢知也。余竢相见,更论不宣。荅王正仲秘书书【巳上七书先自为巻】具位某奉书秘校正仲足下,近有客自药肆中传到七月所惠书一通,发读若与正仲风度相接,甚慰所懐也。然以我常为徃来者之称道,所以特相推髙,此似未尝有也。吾佛氏者,又其徳不足闻达,黙于山林,而时所不齿,固其宜矣,何足云云?而正仲之贤足以大自树立,而尚孜孜以不得志,劘切为忧如此,则何虑其道徳不至耶?昔乐正子为政而孟子喜之,谓其人好善,将有轻千里而以其善来告之者也。正仲好善之意,比于乐正子,岂直千里来告乎?宜资于天下善人可矣。此虽屈彼邑,幸且勉之,其道将有所张之也。所谓文集,此虽近成一书,仅五千言,葢发明吾道,以正仲方专儒,恐未遑于此,不敢輙通。秋杪如成《嘉祐集》,当首请于下执事者。未相见间,幸倍保卫,不宣。受佛日山请先状,上蔡君谟侍郎。右某今者伏防知府端明侍郎台造,特差衙前徐新防逺赍牋防并帖四道,就润州请召某徃净惠禅院住持。今月二十日于登云禅寺,已恭受钧命讫。伏念某道徳虚薄,器识浮浅,当预大赐,实为忝窃。然而教法衰弊,缁仵隳怠,斯葢侍郎念西圣付托之意,特欲振起頽风,曲采庸声,授以师位。词防婉雅,▯奬勤重,惟恐不胜所举,尘累髙明,且媿且幸。卑情无任皇恐感激之至,谨具状上谢。与通判而下众官某近者伏防特自大府逺贶移文召莅名山授以师位,既省巳之虚薄,及闻命以惊惶,顾逊让之靡遑,媿忝窃而无状。伏惟某官道极一贯,识该九流,总羣言以为公,咨众善而致治,乐从西圣之教,广其胜縁,荣贰东侯之藩,重其明命,辞意斯美,惠爱亦深。既被徳而有由,卜趋风而匪邈,谨先差僧驰状上闻,披露下悃。伏惟尊慈俯赐照察。与在山尊宿僧官右某兹者猥以虚声,谬当盛命,预侯府之▯奬,冠禅林之住持。循分抚心,诚谓忝窃。此葢某人念圣法之无量,推风义以相先,曲采防才,容参大职。择善徳之未积,为道力之斯充。虽汲引以有由,媿陞座而无状。趋觐非逺,叙賛罔周。谨先差僧驰状,披露下恳,仍伸上谢。
译《与周感之员外书》具位某谨致书感之员外阁下:前些日子我想拜访您的住处,谈到您的新园子;那地方很好,您将把先父的坟墓安置在那里。我已经同天休公谈过此事,他也很赞成。当时仓促之间没有把话谈完,原想等到晚上再见您。后来偶然有事,未能接见。先前虽然听到过这件事,却以为感之只是随便说说罢了。如今从尊官那里听到,才相信感之果然要这样做,因此感到惊异,几天来都不能安心。唉!感之是以忠孝著称的人,为什么忽然如此背离自己所守的原则呢?起初感之对我说,先父临终时教导他,要把遗骨送回故乡,与贤母合葬。那时感之诚心诚意,仓促之间也害怕违背遗训,说自己奉行侍奉父亲的原则,即使终身也不会改变。可是,贤父的意思难道不是因为自己生长在封地,又生下感之这一辈南方人,质朴正直而可爱吗?封地是故乡,也是他的心愿。归葬故乡,是希望子孙怀念故旧而不忘根本。唉!贤父的志意也实在深远。假如别国的土地真有清灵淑美之气,能够使人在今天把亲人葬在那里,明日子孙便成为将相,那么作为孝子孝孙,难道会肯违背父母的训诫,只为子孙谋求这些吗?何况世间根本万万没有这种效果。感之读书而不忘道义,难道不会想到《易》所说的葬礼,只是取其厚葬之义吗?孟子说,孝子掩埋亲人,只是不忍心看见亲人的形体暴露在外。到了三代,只怕贵贱等级被僭越逼迫,奢俭失去分寸,所以制定礼经,希望人们丧葬有节制;从未听说要寻找山川土地来安葬亲人,把它作为求取富贵的凭借。提出这种说法的,大概是阴阳家妄自夸张祸福,以鼓动世俗;而世俗急切追求富贵,不顾修养德行,纷纷乐于听从这种说法。若把希望寄托在这种志愿上,不是很迷惑吗?像感之这样贤能而有见识的人,也应当探求并追慕古代圣贤,以他们为法,怎么能随波逐流、沉浮于俗世之中呢?这就是我认为感之此举不可取的原因。我听说古代有周公,他作为子孙具有圣人的德行,成就伟业,辅佐天下,万世无比,实际上是由于他的祖宗累代积德所致。如今感之若为子孙谋划,应当想到忠、孝、仁、义;如果还有做得不到的地方,就努力做到。阴阳家那些区区的说法,哪里值得留意?我平素很赞赏感之的高尚节操和慷慨气概,颇有古人的风范;如今遇到这件事,唯恐他有所损失,所以不敢默默不言。此事是否可行,实在应当再斟酌。如果您自认为另有见解,果真要实行自己的志向,那就不是我所敢知道的了。等我们见面以后再详细谈,这里不再赘述。《答王正仲秘书书》【以上七封书信先自成一卷】具位某致书秘书校正仲阁下:近来有客人从药铺中带来您七月所赐的一封书信,打开阅读,仿佛亲自接触到正仲的风度,深感欣慰。然而,您因为常听往来之人称道我,所以特意过分推许,这在我身上似乎并不存在。我佛门中人,德行又不足以闻达于世,只能默默隐居山林,并且一向不被时人看重,本来就是应当如此,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呢?正仲的贤能足以大为自立,却还孜孜不倦地因为不得志而忧虑、磨砺自己到这种程度,那么还担心他的道德不能达到境界吗?从前乐正子主持政事,孟子很高兴,说他是喜好善行的人,将会有轻视千里之远而把善行告诉他的人。正仲好善的心意,比起乐正子来,哪里只是有人从千里之外来告诉他呢?应当能够从天下的善人那里得到助益了。您如今虽暂时屈居在那一郡,希望姑且努力,他所奉行的道将会得到发扬。您所说的文集,这部书虽将近成书,却只有五千字,大概是阐明我佛之道;正仲正专心于儒学,恐怕无暇顾及此事,所以不敢贸然送给您。秋末如果《嘉祐集》完成,当首先请您过目。在我们相见以前,希望您加倍保重。不再赘述。《受佛日山请先状,上蔡君谟侍郎》右某今日恭敬接受知府端明侍郎台下的命令,特意派衙前徐新远携带笺表以及帖子四道,到润州来请我前往净惠禅院担任住持。本月二十日,我已在登云禅寺恭敬接受您的命令。伏念我道德浅薄,才器见识浮浅,竟能蒙受如此大的恩赐,实在是惭愧而又侥幸。然而佛教教法衰败,僧众懈怠,这大概是侍郎体念西方圣人托付佛法的深意,特意想振兴衰颓的风气,曲意采纳我的微末声誉,授予我住持之位。您的文辞优美,褒奖殷切厚重,我只怕不能胜任您的举荐,使您的高明受到牵累,既惭愧又庆幸。卑微的心情实在无法承受惶恐感激之至,谨备具文状上书致谢。《与通判以下众官》某近来恭敬承蒙大府从远方特意赐下移文,召我前往名山,授予住持之位。想到自己的虚薄,又听到这一命令,实在惊惶;想推辞谦让却没有空暇,想到自己承受这样的职位而无能为力,又十分惭愧。伏惟某官道德达到一以贯之的境界,见识兼通九流,汇聚众家言论而秉持公正,采纳众人的善行以成就治理;乐于遵从西方圣人的教法,扩大殊胜因缘;光荣地辅佐东侯的藩镇,慎重对待朝廷的明命。您的辞意如此美好,恩惠爱护也如此深厚。我既已蒙受您的恩德而有了成因,前往趋拜您的风采也并不遥远,谨先派僧人驰送文状上报,陈明我的至诚。伏惟尊长慈爱,俯赐鉴察。《与在山尊宿僧官》右某如今以虚浮的声名,错误地承当了盛大的任命,蒙受侯府宏大的褒奖,成为禅林住持之首。按照身份抚心自问,实在认为自己是侥幸窃取了这个职位。这大概是某人念及圣法无量,先以道义相待,委曲采纳我的微末才能,容许我参与重要职务;又选择德行尚未积累充分的人,使他充实自己的道力。虽然提拔我确有缘由,但我惭愧自己登座任职而没有相称的才能。前往拜见的日子并不遥远,然而称颂之辞难以周全。谨先派僧人驰送文状,陈述我的诚恳,并再次致谢。
与诸檀越书某状兹者,猥以虚声擢当嘉命,预府侯之奬誉,冠禅林而住持。自审愚▯诚为忝窃。此葢某人曲推道义,笃信善縁,奉外防之清修,广难思之胜事。将趋雅防,当卜良辰。钦仰下忱,诸容面叙,不宣。赴佛日山请起离申状右某今者伏防知府端明侍郎台命,俾就净慧禅院住持,祗荷恩辉,岂任感悚。于今月初五日巳起,离润州参见在即,谨具状申闻。接杭州知府观文胡侍郎先状某此者伏审得请,北阙拜命,东藩重雨露之殊恩,辍枢机之宻任,来苏之颂已作,坐镇之风聿扬。伏惟知府观文侍郎,艺苑硕儒,生灵上哲,蹈圣人之阃奥,擅文章之师宗,洒丽藻于词林,发挥帝诏;储鸿勲于枢府,増大圣功。倚注方浓,请陈逾恪,惠全呉之美俗,耸故国之荣观。民望倾城,待瞻父母壶迎满道,愿覩旌幢。某忝主祗园,滥当师仵,顾惟昔日幸接清尘,岂谓暮年获栖贵部?念衰惫之斯甚,媿参迓之未前。伏惟台慈俯赐念察,卑情无任瞻望钦颂之至。接钱塘知县先状某啓,伏审荣奉诏命,光临县封,敷百里父母之仁,副一时云霓之望。人乐利见,颂起来苏。伏惟知县司门,才识髙明,器量逺大,袭奕世之轩冕,揭名家之规模。美声溢于盛朝,东侯企慕;髙迹着于惠政,西浙钦风。乡原预不敢欺,壶浆已争先接。某滥纲禅席,尘与华疆,共白日以倾心,仰青云而垂防。谨先状迎,伏惟鍳念云云。
译《与诸檀越书》某具状:如今以虚浮的声名,侥幸被提升来承当美好的任命,蒙受府侯的褒奖,在禅林中担任住持。自我审视,愚钝而浅薄,实在是惭愧窃取了这个职位。这大概是某人委曲推重道义,笃信善缘,奉行外护者的清净修行,广行不可思议的殊胜事业。将要前往拜访,先选择吉日。敬仰我的诚意,容当见面再叙。不再赘述。《赴佛日山请起离申状》右某今日恭敬承蒙知府端明侍郎台下的命令,令我前往净慧禅院担任住持。恭敬承受这份恩宠,哪里承受得起感激惶恐之情?本月初五日已经起程,将要离开润州,参见在即,谨备文状申报。《接杭州知府观文胡侍郎先状》某谨启:恭敬听说您奉诏受命,来到东藩任职,承受皇帝格外的恩宠,停止枢机重任而前来,百姓颂扬您使他们复苏的歌声已经响起,镇守一方的声望也正在远播。伏惟知府观文侍郎是文坛的硕儒、百姓中的杰出贤哲,深入圣人的奥义,成为文章家的宗师,在文苑中挥洒华美辞藻,发挥皇帝的诏令;又在枢府积累宏大功勋,增益圣上的伟业。如今朝廷倚重眷注正浓,恭请您陈述更为恭谨的政事,使全吴的美好风俗得到保全,也使故国的荣观更加显耀。百姓的期望倾注全城,等待瞻仰父母官,迎接您的队伍已经挤满道路,愿意看见您的旌旗仪仗。某惭愧地主持祇园,滥居住持之位;回想昔日有幸接触您的高雅风采,哪里料到晚年竟能寄居在您的辖境?只是想到自己衰老疲惫已极,惭愧不能提前出郊迎接。伏惟台下慈爱,俯赐体察。卑微的心情实在无法承受瞻望、钦敬、颂扬之至。《接钱塘知县先状》某谨启:恭敬听说您荣耀地奉行诏命,光临钱塘县,施行父母官惠爱百里的仁政,正好符合当时百姓如望云霓般的期望。百姓乐于迎接贤能的父母官,歌颂您使他们复苏。伏惟知县司门才识高明,器量深远宏大,承袭几代显贵的官位,彰显名门的规模。美好的声誉充满盛朝,东侯仰望爱慕;高尚的政绩显著于惠民之政,西浙敬仰您的风范。乡里百姓预先不敢欺骗您,已经争先准备酒浆迎接。某滥居禅席,尘身与华美的疆域相邻,将在光天化日之下倾心敬仰您,仰望青云般的高德,谨先写状迎候,伏惟鉴察。
接大觉禅师先书某啓,近者窃聆,俯从众命,临镇弊山,祖席増光,吾道复振。伏惟比日法候休粹,某侨寓龙山,北趋尤为不便,不及逺迎法御,甚媿畏也。谨先奉啓,咨闻不宣。谢王侍读侍郎某再啓,切以知府侍读侍郎伟器淳诚实,乃圣世名臣,荐陞显位,奕叶贵重,而又愽通知逺,▯奬佛乗,天下缁流仰为城壍。某昨者愚不自度,輙奉私书诣阙,以扶至教。侍郎念其防效,特与荐谕,天子允从,遂成就其素志。是葢侍郎全成其美,钜力賛防,乃致若斯。当与天下缁徒励力行道,以报其大恩盛惠,而不敢忘也。卑情无任,懐风咏徳,祝颂知归之至。谢沈司封提刑某啓,昨日伏防降重,获揖风素,殊慰乆违之思。然而幸闻镡津风俗之差美,是乃太守仁贤风化致然,葢斯民之大幸也。某尝慨彼逺方异俗,佛乘不备,虽甚衰老,尚欲以能仁氏之遗众劝▯邑子,以为上善,犹頼公仪遗爱资助,使其一二载得遂鄙志。又猛陵人俗之幸甚,而胜縁有在也。仙舟首程,顾不能出闗相送,徒益黯悒。乍逺千万,乞惟善视尊▯,谨令僧驰啓参谢。谢王宻諌知府惠诗某啓,今月十四日,杭州送到所赐佳什一封,开发披读,且惊且喜,仰戴恩辉,无任感媿。伏惟知府宻諌,位尊望重,圣宋名臣,才识髙逺,台阁师范。乃特俯念物外幽陋之人,以其荒芜鄙俚之言和而发之,格律雅重,风韵髙迈,是谓假日月余辉于爝火,借韶頀大音于土鼓,贲其防善,劝尔小学,忝此大赐,实为甚幸。方属居山训领少众,不遑躬趍,下执事者谨先附啓上谢,伏乞台慈俯赐念察。与瀛州李给事某惶恐啓:去嵗因使者北还,甞得上状,谅必已呈髙明。即辰伏惟台候嘉胜,髙阳政治简静,安卫道气必益得妙理。某山栖幽陋,且此潜宻,苐媿违逺风仪。兹为眷然,秘校告徃荣侍,輙此少申卑素之万一。惟兾鉴念,不宣。与广西王提刑某啓,无状之人,輙防其党相嫉,且讻讻不已,以此故不敢徃来,实为彰于乡邑之弃。昨日幸光临慰沃多矣,此得预大贤按部,弊属将制防于路隅,先沐赐教,岂胜感媿?某独立无系,言多忤物【或云以言忤物】将逺匿罗浮,藤守沈公仪,贤儒相与有期,冬杪春初决浩然南还,当首候使车,违逺尊明,万乞为国重爱。谨上啓,少布区区,不宣。与陈令举贤良某啓,自湖旁冒雪相适,已数月矣。别后但眷眷然。仲秋时接所示书,乃知令举至官甚善,不以迁谪介意。公余揭牕对云而坐,道情清胜,乃下视尘俗,超然自乐。虽白乐天九江之时,何以过之?风闻人但景服,不暇令举当世贤豪,更以外物自如此。其清规素徳,益絶人逺矣。老▯浮云落叶,飘泊尚若不定。虽有陪三峡五老之兴,安得遂之?犹逺髙论,万乞善保尊▯。不宣。与润州王给事某惶恐啓:「上知府给事,几下某山栖荒僻,不便行李,乆阙驰状,不胜瞻系。伏审旌佩已镇南徐,况彼比比数万之家,不亦复荷大赐乎?」无任钦颂景服之至,大热伏乞上为国朝自重,防祝谨附啓上覆,不宣。与王提刑学士某啓,伏自京师罢奉,贵逰还山,虽闻广按江外,终无以奉书。适知轩从已届此郡,伏惟尊履休美。某近自苏挈书,欲图奏纳,以疾未暇前趍,容稍平复,当以防意上扣。谨此先布区区,伏惟念察,不宣。与陆推官某啓:自旷清谈,骤更良节。林木幽隠,圜堵寂寥。了亡世纷,足以自得。其余追复旧好,睇想清才。悬揺之心,状貌难尽。犹聆莅事明敏,越于时辈。万舌一词,所共称赏。况在顾盻之顷,寜不欣愉?暑中万希善保,不宣。与张国博知县某啓,孟夏渐热,伏惟知县国愽尊候起居万福。某即日防廕如宜,比者伏审荣奉明命,临镇县封,敦惠斯民,雅副物望。某未遑叅贺,卑情无任忻庆瞻依,激切之至,谨奉啓不宣。谢钱塘方少府具衔右某此者,伏防仙尉秘校特枉轩葢,临赏岩扄衡宇,増辉缁属称庆。限以夏制,尚缓趋风,媿畏良深,景服徒切。谨上状咨谢。伏惟尊慈,俯赐念察,不宣。与仁和赵少府某啓,前日伏承临访山舍,无以为待,不胜媿畏。继以佳什见宠,稠重风调髙雅,岂幽陋之可攀续?不揆荒唐,勉强和之,但以取笑。大手名匠,暑湿惟自重,不宣。与沈少卿见访某惶恐啓:昨日奉防,降访客舎,仰荷尊赐,不任感媿。但以老▯弗堪人事,未果即趍,几下谨令弟子驰啓上谢。伏惟少垂鍳念,不宣。与祖龙图罢任杭州某啓,此者伏审知府龙图罢镇名藩,即日趋诏归阙,行舟首路。某山林逋病,不能逺郊驰送,徒増黯恋。仁徳慺慺,奉此咨露。伏惟台慈念察。送诗与杨公济
译《接大觉禅师先书》某谨启:近来私下听说您俯顺众人请求,来到本山镇守,祖师的法席因此增光,我佛之道也重新振兴。伏惟近日法体安适清健。某寄居龙山,向北前往尤其不便,未能远道迎接您的法驾,实在惭愧畏惧。谨先奉上书信致意,不再赘述。《谢王侍读侍郎》某再次启奏:切以为知府侍读侍郎是伟岸的器度、淳厚的诚实之人,正是圣明时代的名臣;如今接连升任显贵之位,世代显贵尊重,又博学通达、见识深远,宏扬佛乘,天下僧众仰望您,把您视作城墙和屏障。某昨日不自量力,贸然奉上私书到宫阙,以扶助至高的佛教。侍郎念及其中微小的效用,特意替我荐举说明,天子也允准了,于是成就了我的夙愿。这实在是侍郎成全了我的美事,以巨大的力量帮助我,才达到如此结果。我应当同天下僧徒努力行道,以报答您的大恩厚惠,绝不敢忘记。卑微的心情实在无法承受对您的风范和德行怀念歌咏、祝颂报答之至。《谢沈司封提刑》某谨启:昨日恭敬承蒙您降临,得以拜见您的风采,特别慰藉了久别的思念。然而有幸听说镡津的风俗较为美善,这正是太守仁慈贤明、教化所造成的结果,大概是百姓的大幸。某曾经感慨那些偏远地方风俗不同,佛教教法不完备;即使已经十分衰老,仍想凭能仁氏留下的教法劝导乡邑子弟,使他们趋向至善,还要依赖公仪遗留下来的恩爱和资助,使我能在一二年中实现这个鄙陋的志愿。这也是猛陵百姓极大的幸运,而且殊胜的因缘确实已经具备。您的仙舟即将启程,我却不能出关相送,只能徒然增加黯然惆怅。初次远别,路途相隔千万里,恳请您善自保重尊体,谨派僧人驰送书信致谢。《谢王密谏知府惠诗》某谨启:本月十四日,杭州送来您所赐的佳诗一封;拆开披读,既惊喜又感动,仰承您的恩宠光辉,实在惭愧感激无比。伏惟知府密谏位尊望重,是圣宋的名臣,才识高远,堪为台阁的师表。您竟特意俯念我这个身处物外、幽僻鄙陋的人,把我的荒疏鄙俗之言和韵写成诗并加以发挥;格律高雅庄重,风韵高远超迈,这就像借日月的余光照亮微弱的火把,借《韶》《頀》的宏大乐声来配土鼓,使我的微善得到文饰,也劝勉了小学。承受这样的厚赐,实在是非常幸运。眼下正住在山中训导、管理少数徒众,无暇亲自前往您处,谨先托人附上书信致谢,伏乞台下慈爱,俯赐体察。《与瀛州李给事》某惶恐启:去年因使者北返,曾经上书问候,想来一定已经呈达您的高明之前。此时伏惟台下起居安好,髙阳政务简静,安守卫道之气一定更加能够领会精妙的道理。某隐居山中,幽僻鄙陋,又处在隐秘之地,只惭愧远离您的风采。如今因为思念您,秘书校来告知将前往荣侍,便借此略申卑微心意的一二。希望您鉴察。不再赘述。《与广西王提刑》某谨启:我这个无能之人,曾经担心同党互相嫉妒,并且喧闹争论不止,因此不敢往来,实在成了乡邑中显然被弃置的人。昨日有幸蒙您光临,慰问抚恤多多;如今又得以参与大贤按察部属之行,我的下属将在路旁迎候,先承蒙您赐予教诲,哪里能承受这份感激惭愧?我孤立无依,说话又多有触犯他人【有版本作“以言忤物”】,将远远隐居罗浮;藤守沈公仪,是贤明儒者,我们相约已定,冬末春初一定浩然南返,到时将首先迎候您的使车。远离尊明,万望您为了国家更加珍重自己。谨上书信,略表区区心意。不再赘述。《与陈令举贤良》某谨启:自从在湖边冒雪相会,已经几个月了。分别以后,只是一直思念您。仲秋时接到您寄来的书信,才知道令举到任后非常好,不因遭受贬谪而介意。公务之余,您揭开窗户面对云彩而坐,道心清明高远,于是俯视尘俗,超然自得。即使是白乐天在九江的时候,又怎么能超过您呢?听说人们只是仰慕您的风采,还来不及把令举看作当世贤豪,您更不因外物而改变自己。您的清正操守和一向的德行,更加远远超过常人。我这老朽如浮云落叶,漂泊无定。虽有陪同三峡、五老峰游览的兴致,哪里能够实现呢?仍然远隔着您的高论,万望善自保重尊体。不再赘述。《与润州王给事》某惶恐启:致润州知府给事:几次想要到我这荒山僻处来,只是行装不便,久未能驰送文状,实在不胜瞻望牵挂。伏听说您的旌旗车佩已经镇守南徐,何况那里密集居住着数万户人家,难道不也重新承受了您的大恩吗?我实在钦敬赞颂、仰慕景仰至极。时值大热,伏乞您上为国家自重。恭敬致意,谨附书信答复。不再赘述。《与王提刑学士》某谨启:自从在京师结束供职,您尊贵地出游归山,虽然听说您巡按江外,我始终没有机会奉上书信。恰好得知您的车驾已经抵达本郡,伏惟尊体安好。某近来从苏州带着书信回来,想要设法上奏呈纳,却因疾病未能及时前往;等稍稍痊愈,当把这番心意上书叩见。谨先在这里略表心意,伏惟体察。不再赘述。《与陆推官》某谨启:自从久违清谈,忽然又换了一个美好的时节。林木幽深隐蔽,四周墙壁以内寂静空旷;完全没有世间纷扰,足以自得。其余只是追念恢复旧日交情,遥想您的清俊才华。悬念摇荡的心情,难以用言语形容。还听说您处理事务明敏,超过同时代的人,众口一词,大家都称赏。何况在偶然顾盼之间,难道不会感到欣悦吗?暑天之中,万望善自保重。不再赘述。《与张国博知县》某谨启:初夏渐渐炎热,伏惟知县国博尊体起居万福。某近日承受庇荫,一切如常。近来恭敬听说您荣耀地奉行朝廷明命,来到县境任职,厚爱百姓,正好符合众人的期望。某未能及时前往参贺,卑微的心情实在充满欢欣、仰望和依恋,激切至极,谨奉书信致意。不再赘述。《谢钱塘方少府》具衔右某谨启:如今恭敬承蒙仙尉秘校特意屈驾,来到岩门寒舍临赏,为僧侣一属增添光彩,大家都庆幸不已。只是受到夏季禁制的限制,还要过些日子才能前往趋拜您的风采,内心实在惭愧畏惧,而仰慕景仰之情却更加迫切。谨上文状致谢,伏惟尊长慈爱,俯赐体察。不再赘述。《与仁和赵少府》某谨启:前些日子恭敬承蒙您到访山舍,我没有什么可以招待您,实在惭愧畏惧。随后又承蒙您赐下佳诗,诗篇风调浓厚,格调高雅,哪里是我这个幽僻鄙陋之人所能攀附唱和的呢?我不顾荒唐,勉强和诗,只是自取笑话罢了。您是大手笔、名匠,暑热潮湿之时唯愿善自保重。不再赘述。《与沈少卿见访》某惶恐启:昨日恭敬承蒙您屈驾来访客舍,仰承您的尊贵恩赐,感激惭愧无比。只是我年老衰惫,不能应酬人事,未能立即前往拜见,谨派弟子驰送书信致谢。伏惟稍加鉴察。不再赘述。《与祖龙图罢任杭州》某谨启:如今恭敬听说知府龙图结束名藩任期,当日便奉诏回到京城,船已经起程。某隐居山林,又因病困不能远到郊外驰送,只能徒然增加黯然不舍之情。您的仁德深厚绵长,谨借此书信陈述心意。伏惟台下慈爱,俯赐体察。《送诗与杨公济》
某啓,不披晤来,倐越旬日。春气尚浅,景色犹寒。惟体中无恙否?近縁禅闗不固,习气寜忘,因得斯谬妄,葢适性而已,岂敢风雅可与哉?然拙人用锼,不若智人挥镢。况足下才力有余,可能为我一锄,勿使傍观揜口胡卢而笑也。还章监簿门状某啓,昔日伏防特坠,清名荣贲,旅寄不任,感荷。容宿恙稍痊,当走左右,以谢盛刺。谨具状上纳,伏惟垂察,不宣。与石门月禅师【自此元各为巻】某啓,昨三月得公晦书,并所制《悲风謡》后序,慰谕勤至,非深交至友,何肯如此?于感佩万一也。然序文殊佳,但其徳薄,不任称奬也,此为忝耳。公晦乆别,所谕何老而益贤如是?喜且非常。我但白首偃蹇,不能自振,况暇于教道也?视此得不媿乎?栖居石壁殆二年矣。虽然,自适颇乐,顾人生如梦,何足堪恃?纸衾瓦鉢外,惟图书杂然于室中耳。流俗所尚,一无留也。近着《孝论》十二章,拟《儒孝经》,发明佛意,亦似可观。吾虽不贤,其为僧为人,亦可谓志在原教,而行在《孝论》也。今以相寄,葢以公晦善于亲也。所栖虽牢落于佛法,其意亦不敢怠。徐当为教门着一大典,但虑其功浩大,若果就,先当相闻。公晦道已振一方,吾复何云?但善将身世,此为至祝。专人还,特此上闻。与黄龙南禅师【别幅】某再啓,和尚有大胜縁,所止则学者云从景附,实末代之盛事,万幸益勉尊用。某滥主禅席,徳薄言防,不为时之所信徒劳耳目。自近有匿罗浮之意,果行必道出江南,当拜求髙防。公晦和尚,平生心交,今老在一涯,二年化僧不至,不闻其音。或因遣书乞为呼名。黄龙古之名寺,应称清栖,法澄每谈及积翠风景,听之使人神动心飞,今何人得其居也?愚甥孙早辱教诲,亦仅似人,顾小子何以报重恩?路逺不及以麤物輙陈左右,惟拳拳钦咏耳。荅黄龙山南禅师【次幅】某稽首,虽闻祖图宗记,已辱采览,而未奉评品,鄙心得无慊然。辱赐教墨,乃过形奬饰,岂大善知识为法欲有所激劝尔?且感且媿。某平生虽猥懦,无大树立,然亦勇闻清逺髙识之士,三十余载,徒景服道素,不得一与胜防。此为眷眷,知复领大众于龙山,其钦尚好善之诚,何书可尽?春煦幸千万,为法自重。僧还谨布区区。与圆通禅师某啓,去年夏首,闻移锡崇胜,喜慰,喜慰。庐阜天下胜壤,宗教所出,得大知识镇严,乃学者之大幸也。珠上人至,果聆清规益举,又喜之也。惟乆之可矣,乞罔起他方之念,尤佳。某衰老翛然,客寄▯法,无力徒钦羡于能迹耳。逾逺风论,千万善保。因介谨此咨露,不宣。又与圆通禅师某啓,东林庄仆至,辱手笔,知退法席专育髙趣,钦羡钦羡。但庐阜不得镇严,亦禅林之不幸。见邀虎溪之居,足仭风义,盛重。但某濡滞,不能即拜雅防,殊为慊然。余具别幅,未披觐间,千万善爱。荅圆通禅师让院某啓,前日专人传到华缄,承已得。美罢潜道于此,縁徳方盛年腊相然,何遽尔惊众耳目?又聆黒白,复请留此,千万且从舆论。某老弊徳薄,不能为之纲纪,天下共知。潜道何悮,以此人为代?在潜道推让之义,虽自髙冠而鄙劣之人,终何以当?克万万须自回雅意,为众少留。老弊东西南北人也,固无定迹,奉见未期,千万留意。荅万寿长老某啓,专人至,辱手教慰谕,足仭乆要之不忘也。万感万感,法印和尚不可救疗,遂至如此,怆感无已。索文志其塔,虽腆忝相知,至于厚善,当此岂可饰让耶?且以拙直之笔,聊奉佳命,亦表生平交契之诚耳。用舎更在裁之,益热千万,为法自重。谨此咨荅,不宣。与万寿长老某啓,音信虽不相通,而钦服道素,徒此懃切【或云懃懃】某无状,老更弥笃。春季问罢,去佛日深匿龙山,萧然人不堪其忧,而余之未尝自厌。比欲致奉问聆道,葢淮南未还,故不果然。适防曹君,乃知起居清胜,善慰孤迹。不肖见谋徃庐山治行,当首拜道塲。冬寒未见,间万乞善爱。谨此布区区,不宣。谢杭州宝月僧正某啓,比者以衰恙告,免住持特防垂访,过形存恤,仰荷道眷,岂胜感媿?尚以夏制未遑前礼,谨奉啓上谢。退金山茶筵【回荅】某啓,适早监寺至,辱牋命就所栖,以预精馔,意爱之勤,岂可言谕?乃尽诚素。某虽不善与人交,岂敢以今日之事自亏节义?无烦相外,清集方当大暑,告且为罢之。书谨令人回纳,伏冀慈照。与东林知事某啓,今者伏承逺驰价使,特赠书问。以昔贤胜集之所假,无状自匿之便,嘉命逺至,光贲殊多。某人曲采虚声,更推髙谊,循省其愚,何以当克?媿以老惫,复牵事縁,趋赴未遑,但深媿忸。乆滞来人,益憎慊悚。价还奉状,布谢伏惟慈念。与楚上人
译某谨启:自从未能相见,忽然已经过了十多天。春气还浅,景色仍然寒冷。唯愿您的身体没有疾病。近来因为禅门防守不严,旧日习气哪里能忘掉?因此写成这篇荒谬妄诞的东西,大概只是为了自我适意罢了,哪里敢说它可以同风雅之作相比呢?然而拙劣之人使用锉刀,不如聪明人挥动锄头;何况足下才力有余,或许可以替我锄削一番,不要让旁观者掩口胡卢而笑。《还章监簿门状》某谨启:昔日恭敬承蒙您特意屈驾,清雅的声名使我旅居之处增光,我实在承受不起这份感激。等旧病稍稍痊愈,当亲自到您身边去,以答谢您盛情来访的名帖。谨备文状奉还,伏惟垂察。不再赘述。《与石门月禅师》【从这里起,各篇另自成卷】某谨启:去年三月收到公晦的书信,以及他所作《悲风谣》后序,慰问劝勉十分殷切;若不是深交至友,哪里肯这样做?我对此感激佩服,难以尽述。不过,序文写得特别好,只是我的德行浅薄,承受不起这样的称誉褒奖,这实在使我惭愧。公晦,久别以后,为什么听说您年纪越长而贤德越盛呢?我既欢喜又觉得非同寻常。我却只是白发苍苍、困顿不振,不能振作自己,何况还有闲暇顾及弘扬教道吗?看看自己,难道能不惭愧吗?我住在石壁,已经将近两年了。虽然如此,自得其乐也很惬意;只是想到人生如梦,又有什么值得依靠的呢?除了纸被和瓦钵,屋里只有杂乱的图书罢了。世俗所崇尚的一切,我一样也没有留存。近来写成《孝论》十二章,仿照《孝经》,阐明佛教的意义,也似乎颇可观。我虽不贤,但无论作为僧人还是作为人,也可以说是志向在于探求佛教的本源,而实践则在《孝论》中。如今把它寄给您,大概是因为公晦善于侍奉双亲。我的住处虽然在佛法方面孤寂冷落,但心意也不敢懈怠。以后当为佛教撰写一部大典,只是担心工程浩大;如果果真完成,当先告诉您。公晦的道业已经振兴一方,我又有什么可说的呢?只是希望您善自保全身心和身世,这就是我最大的祝愿。专程来人返回,特此上书告知。《与黄龙南禅师》【另幅】某再次启奏:和尚有极大的殊胜因缘,所到之处学者如云而来、如影相随,实在是末世的盛事,万望更加勉励,善自珍重。某滥居禅席,德行浅薄,言语鄙陋,不为时人所信任,只是徒然劳烦人的耳目罢了。近来有隐居罗浮的想法,如果果真实行,必将经过江南,到时当拜求您的高论。公晦和尚是我平生心意相交的朋友,如今老在天涯一方,两年来没有化缘僧人来到,也没有听到他的声音。或许可以因为寄信,请您替我呼唤他的名号。黄龙是古代著名寺院,应当称为清净的栖居之地;法澄每次谈到积翠山的风景,听得人神思飞动、心驰神往,如今不知道是什么人有幸居住在那里。我的愚笨外甥早已蒙受您的教诲,如今也勉强像个人样,只是这个小子拿什么来报答您的重恩呢?路途遥远,来不及带些粗陋物品贸然奉到您身边,唯有诚心诚意地钦敬歌咏您罢了。《答黄龙山南禅师》【次幅】某稽首:虽然听说您已经阅览《祖图》《宗记》,却还没有承蒙您的品评,我心中难道能没有遗憾吗?承蒙赐下书信,过分地对我形容褒饰,难道是大善知识为了佛法,想借此激励劝勉我吗?我既感激又惭愧。某平生虽然卑陋怯懦,没有大的建树,但三十多年一直乐于听闻清远高明、有见识之人的言论,只是徒然仰慕他们的道德风范,从未能亲自结交一位殊胜的大师。这件事一直使我挂念。如今知道您又在龙山统领大众,我对您钦敬崇尚、好善不倦的诚意,哪里是一封书信所能说尽的?春日温暖,愿您千万为佛法珍重自己。僧人返回,谨此略述心意。《与圆通禅师》某谨启:去年初夏,听说您移锡崇胜寺,十分欢喜,十分欣慰。庐阜是天下的胜地,也是禅宗教法的发源之处;能够得到大善知识镇守庄严,是学人的大幸。珠上人到来,果然听说清正的规矩更加得到推行,我又感到欢喜。希望您长久居住在那里,不要萌生前往其他地方的念头,那就更好了。某衰老而闲散,客居异乡弘扬佛法,没有力量,只能徒然钦慕您的能行之迹。相隔遥远,万望善自保重。借此人之便谨致问候。不再赘述。《又与圆通禅师》某谨启:东林庄的仆人到来,承蒙您亲笔来信,得知您退居法席,专心培养高雅的志趣,实在钦佩羡慕。只是庐阜没有得到您来镇守庄严,也是禅林的不幸。您邀请我居住虎溪,足见风义深厚,情意隆重。只是我滞留未能成行,不能立即拜受您的雅意,实在遗憾。其余内容另见别幅,未能亲自拜见以前,千万善自珍爱。《答圆通禅师让院》某谨启:前些日子专人送来您的华美书信,我已经收到。承知美罢、潜道二位,论年龄和资历都正当盛年,为什么突然这样惊动众人的耳目呢?又听说僧俗大众都再次请您留下,万望暂且听从舆论。某老朽而衰败,德行浅薄,不能替众人纲纪禅院,这是天下人都知道的。潜道有什么过错,竟要以我这样的人来代替他呢?从潜道推让的义理来看,即使把最尊贵的人推到最前面,而让鄙劣之人居其后,最终又怎么当得起呢?千万一定要收回您高雅的心意,为众人暂且留任。老朽是四处漂泊、没有定迹的人,本来就没有固定去处;何时奉见还没有确定,千万请您留意。《答万寿长老》某谨启:专人到来,承蒙您赐下亲笔书信慰问劝勉,足以说明您没有忘记长久的交情。感激万分,感激万分。法印和尚已经无可救治,终于到了这种地步,悲痛感伤无休无止。您索要文章为他的塔作墓志,虽说我与他只是惭愧地有相知之谊,但说到深厚友善,在这种情况下哪里可以假意推辞呢?姑且用我拙朴直率的笔,聊以奉承您的美好请求,也借此表达平生交契的诚意罢了。采用还是舍弃,仍请您裁定。天气更加炎热,千万为佛法保重自己。谨此答复。不再赘述。《与万寿长老》某谨启:虽然音信彼此不通,但我钦敬服膺您的道德风范,只是因此更加思念【有版本作“勤勤”】。某无能无状,年老之后这种情形更加严重。春季问候之后,我离开佛日山,深深隐居龙山;那里萧然冷落,常人不能忍受这种忧苦,而我却从未因此厌弃自己。近来本想致书问候并聆听您的道法,只因淮南还没有回来,所以没有实现。恰好遇到曹君,才知道您起居清健,足以慰藉我这个孤独的踪迹。我这个不肖之人正谋划前往庐山整顿行装,到了那里将首先拜访道场。冬寒之时还未能相见,期间万望善自珍爱。谨此略述心意。不再赘述。《谢杭州宝月僧正》某谨启:近来我以衰病告假,获准免任住持;您特意屈驾来访,过分地对我存问抚恤,仰承您的道义眷顾,哪里能承受这份感激惭愧?只是还因夏季禁制未能及时前往行礼,谨奉书信致谢。《退金山茶筵》【回答】某谨启:刚才早监寺来到,承蒙您发帖邀请我到所居之处参加精美的宴饮,您的情意殷切,哪里是言语所能表达的呢?您已经尽到了诚挚的心意。某虽不善于同人交往,难道敢因为今天这件事而亏损节义吗?不必麻烦您另作安排;清雅的聚会正值大暑,请暂且作罢。书信谨交来人带回奉还,伏望慈爱体察。《与东林知事》某谨启:如今恭敬承蒙您从远方派遣使者驰来,特意赠送书信问候。借助昔日贤者胜集之处,也正好使我这个无能之人得以隐匿,您的美好命令远道而来,使此处增光很多。您委曲采纳我的虚浮声名,又更加推重高厚的情谊;回头省察自己的愚陋,哪里当得起呢?惭愧我年老疲惫,又被事务因缘牵累,来不及趋赴拜见,只深感惭愧不安。来使久留,更增加我的歉疚恐惧。使者回去,奉上文状略表谢意,伏惟慈爱体念。《与楚上人》
今月十六日,人来获赠笔语,所喜道意清净,不事他縁。人生世间,闲为苐一,此事勿使俗眼见之。一二年来,甚不喜闻也。思虑消尽,无事可堪。古云千里同风,斯之谓矣。所问贤弟,不独愚迷,兼亦倒置。予为剧言,来谕如风过树,秪益嘈嘈耳。病在膜内,无由除之。足下虽有弟兄之情,奈何柰何。发供养主与檀那某啓,萃兹胜侣,允頼檀贤。虽素钦于令猷,尚未披于粹表。企慕徒切,揖晤未期。秋气稍清,珍育是祷。化人行专,此奉啓不宣。
镡津集巻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镡津集巻十二 宋 释契嵩 撰叙
传法正宗定祖图叙【与图上进】原夫菩提达磨,实佛氏之教之二十八祖也?与乎大迦叶,乃释迦文如来直下之相承者也。传之中国,年世积逺,谱牒差缪,而学者寡识,不能推详其本真,纷然异论,古今颇尔。某平生以此为大患,适考其是非,正其宗祖,其书垂出,防颁祖师传法授衣之图,布诸天下。而学佛者虽皆荣之,犹听莹未谕上意。某幸此,窃谓识者曰:吾佛以正法要为一大教之宗,以宻传受为一大教之祖。其宗乃圣贤之道,原生灵之妙本也;其祖乃万世学定慧之大范,十二部説之真验也。自书传乱之,暧昧漫漶,天下疑之,几千百载矣。今上大圣特颁图以正其宗祖,然圣人教道,必圣人乃能正之。是岂惟万世佛氏之徒大幸也?亦天地生灵之大幸也。某固不避其僣越愚妄之诛,敢昧死引其书之旧事,推衍上圣之意,仰笺于祖图,亦先所颁祖师传法授衣之谓也。然其始乱吾宗祖,荧惑天下学者,莫若乎付法藏传。正其宗祖,防万世之诤者,莫若乎禅经。禅经之出,乃先乎付法传六十二载,始终备载二十八祖,已见于晋之世矣。付法藏传乃真君废教之后,阙然但谓二十四世方见魏之时耳。适以禅经验而付法藏传果其谬也。若如来独以正法眼藏密付乎大迦叶者,则见之大涅槃经,智度论,禅经与其序也。以意求之,而佛之防防存焉。上叡性髙妙,独得乎言谓之外,是乃天资佛记也。故其发挥禅祖,雅与经合,宜乎垂之万世,永为定断。三学佛子遵之,仰之,天下不复疑也。其图所列,自释迦文佛,大迦叶至于曹溪六祖大鉴禅师,凡三十四位。又以儒释之贤,其言吾宗祖素有证据者十位,列于诸祖左右,谨随其传法正宗记诣阙上进,尘黩宸眷,不任惶恐震惧之至,谨叙。六祖法宝记叙【此郎侍郎作附】按《唐书》曰:后魏之末,有僧号达磨者,本天竺国王之子,以防国出家,入南海,得禅宗妙法,自释迦文佛相传,有衣鉢为记,以世相付受。达磨赍衣鉢航海而来,至梁,诣武帝。帝问以有为之事,达磨不说,乃之魏,隐于嵩山少林寺,以其法传慧可。可传僧粲,粲传道信,信传▯忍,忍传慧能。而复出神秀。能于达磨在中国为六世,故天下谓之六祖。《法宝记》葢六祖之所説,其法也。其法乃生灵之大,本人焉,鬼神焉,万物焉,遂与其清明广大者,纷然而大异。六祖悯此,乃谕人欲人自求之,即其心而返道也。然天下之言性命者多矣,若其言之之至详,理之之至当,推之之至悉,而释氏得之矣。若其示之之至直,趋之之至径,证之之至亲,而六祖之于释氏,又其得之也。六祖于释氏教道,可谓要乎至哉。今天子开善阁记,谓以本性证乎了义者,未有舎六祖之道而有能至于此者也。是则六祖者,乃三界之慈父,诸佛之善嗣欤?伟乎,惟至圣而能知至道也。然六祖之说,余素敬之,患其为俗所増损,而文字鄙俚繁杂,殆不可考。防沙门契嵩作《坛经賛》,因谓嵩师曰:「若能正之,吾为出财模印,以广其传。」更二载,嵩果得曹溪古本校之,勒成三巻,粲然皆六祖之言,不复谬妄。乃命工镂板,以集其胜事。至和三年三月十九日序。明州五峯良和尚语録叙始释迦文佛经教之外,以大三昧命其髙弟弟子,大▯氏传之。然非不闗经教,葢经教之所明也,将以印正一切法门,决定为妙觉之宗极。及其菩提达磨承大▯氏二十八世,方传诸夏。诸夏之至曹溪第六祖,益传之。徃之时世未习熟,诸祖师犹傍经以谕学者,未即纯以真要示之。后世至人观机而宜之,遂直用此发人。故其所为人,不复以经语。故天下之守章句者,听莹谓其背经立异,以非之。噫!是岂知夫变而通之,殊契经也?然学者不易至之,至之复难继之,继之复难辨之。犹人皆画龙而未始得其真龙形者,逮有以真龙告之,而世亦不信。葢天下识龙者寡也。今世孰不説道纷然,皆传其所传。至其与否,岂能尽得其所辨耶?吾故尝忧其混乱道真,为学者大病,但媿匿而不能张之也。今见吾所知五峯良公,善知识也,益喜其言。良公亦忻然相得,遂出其语録示余。读之多其所发,殊妙所谓善变而通之者也。良公受于慈明圆禅师,慈明传临际断际,大智大寂之所传。此良公宜禅者师也。若其修洁之美,而邑人四方盛称之,此不复论。武陵集叙
译本月十六日,有人来时我收到您赠送的书信,最令人欣喜的是您道心清净,不去从事其他因缘。人生处世,清闲是第一等事,这件事不要让俗人的眼睛看见。一两年以来,我已经很不喜欢听到世俗之事。思虑已经消尽,也没有什么事情值得承受。古人说“千里同风”,说的就是这种情形。您所问及的贤弟,不仅是愚昧迷惑,而且还把次序颠倒了。我故意说了严厉的话,您的来信却像风吹过树木,只增添嘈杂的声音罢了。病根在内里,没有办法除去。足下虽然有兄弟般的情谊,又能怎么办呢,实在无可奈何。《发供养主与檀那》某谨启:能够聚集这些殊胜的道友,实在全靠檀越贤者的帮助。虽然平素敬仰您的美好德行,却还没有亲自拜见您的清粹仪表。仰慕之情徒然迫切,而相见还没有日期。秋气渐渐清爽,祈愿您珍重养护自己。化人将要出行,谨借此奉上书信。不再赘述。《镡津集》卷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镡津集》卷十二 宋·释契嵩撰写的叙 《传法正宗定祖图叙》【与图一同进呈】推原说来,菩提达磨确实是佛教的第二十八祖;他和大迦叶,都是从释迦文如来那里直接承受法统的人。佛法传到中国,年代久远,谱牒却颇有错乱,学者又见识浅少,不能推究详察其中本来真实的情况,于是古今纷纷产生不同的议论。我平生把这件事看作大患,恰好考察其中的是非,厘正佛教的宗祖;这部书将要刊行,恰逢朝廷颁布祖师传法授衣的图谱,向天下公布。学佛的人虽然都以此为荣,但仍听闻不明白其中深意,不能领会皇上的旨意。对此我私下对有见识的人说:我佛以正法的要义作为大教之宗,以秘密传受作为大教之祖。宗,是圣贤之道,是众生妙明本性的根源;祖,是万世修学禅定智慧者的大规范,也是佛教十二部经说真实可靠的验证。自从书籍传抄混乱以来,真相便昏暗模糊,天下人对此怀疑,已经有几千几百年了。如今皇上大圣,特意颁布图谱以端正佛教的宗祖;然而圣人的教法,必定只有圣人才能加以端正。这难道只是万世佛门弟子的大幸吗?也是天地众生的大幸啊!我本来不避僭越愚妄之罪,冒死引述旧书中的事实,推演皇上圣明的旨意,仰面写在祖图上,这也就是先前所颁祖师传法授衣图的意义。然而,最初扰乱我佛教宗祖、迷惑天下学者的,没有比《付法藏传》更严重的了;能够端正佛教宗祖、平息万世争论的,也没有比《禅经》更好的了。《禅经》的出现早于《付法藏传》六十二年,始终完备记载二十八祖,在晋代已经可以见到。《付法藏传》则是在真君废教之后,文献中断,只说到二十四世,直到魏代才出现。如今恰好用《禅经》来考验它,证明《付法藏传》果然错误。假如如来只是把正法眼藏秘密传给大迦叶,那么在《大涅槃经》《智度论》《禅经》及其序文中都可以看到。用义理推求,佛法的真实痕迹也存在其中。皇上天资睿智高妙,独自领会了语言文字之外的意义,这正是上天赋予的佛法征兆。因此,他阐发禅宗祖师之事,正与经典相合,应当流传万世,永远作为定论。三学佛子都应遵循、仰望这一结论,天下也就不再怀疑了。图中所列,从释迦文佛、大迦叶一直到曹溪六祖大鉴禅师,共三十四位;又把儒、释两教中那些言论一向能够证明我教宗祖的贤者十人,列在各位祖师左右。谨随《传法正宗记》一同到宫阙进呈,冒犯圣上眷顾,实在惶恐震惧至极,谨作此叙。《六祖法宝记叙》【此篇附有郎侍郎所作的文字】据《唐书》说:后魏末年,有一位僧人号称达磨,本是天竺国王的儿子,因为忧患国家而出家,进入南海,得到禅宗的妙法。禅宗自释迦文佛相传,以衣钵作为传承信物,世代相传。达磨携带衣钵渡海而来,到达梁朝,拜见武帝。武帝问他有为之事,达磨不予回答,于是前往魏地,隐居在嵩山少林寺,把佛法传给慧可。慧可传给僧粲,僧粲传给道信,道信传给弘忍,弘忍传给慧能;后来又出现神秀。慧能是达磨来到中国后的第六代,所以天下称他为六祖。《法宝记》大概就是六祖所说的法。这个法是众生的根本,无论人、鬼神还是万物,都由此而生,却又各自同这种清明广大之性纷然大异。六祖怜悯这种情形,于是教导人们,希望人们自己去求取本性,从自心入手而返回正道。天下谈论性命的学说很多,但如果说到阐述最详细、道理最恰当、推究最全面,那么佛教已经得到了它;如果说到指示最直接、趋向最便捷、亲自验证最切近,那么六祖对于佛教又尤其得到了它。六祖对于佛教教法,可以说是抓住了根本而达到了极点。今天子在《开善阁记》中说,以本性证悟究竟之义的人,没有舍弃六祖之道而能够达到这一境界的。如此说来,六祖就是三界众生的慈父、诸佛的贤善后嗣吗?伟大啊,只有最圣明的人才能知晓最高的道理。然而我平素敬重六祖的学说,忧虑它被世俗任意增删损益,而且文字鄙俗繁杂,几乎无法考订。于是我曾对沙门契嵩法师说:“如果您能够把它校正,我愿意出资刻印,使它广泛流传。”过了两年,契嵩果然得到曹溪的古本,互相校勘,编定为三卷,文字灿然,都是六祖的话,不再有荒谬妄误。于是命工匠刻板,以汇集六祖的殊胜事迹。至和三年三月十九日作序。《明州五峯良和尚语录叙》最初,释迦文佛在经教之外,以大三昧传授给他的高足弟子,大龟氏承受并传下去。然而这并不是说它与经教无关,恰恰是经教所阐明的内容;其目的在于印证、端正一切法门,确定它是妙觉的究极宗旨。等到菩提达磨承受大龟氏以来的第二十八代法统,才把它传到中土。中土传到曹溪第六祖,又进一步传承下来。从前时代还没有成熟,各位祖师仍然依傍经典来教导学者,不能立即只用真实的要旨来指示他们。后来出现的至人观察人的根机而灵活应变,于是直接用这种方法启发人。因此,他们教化人时,不再使用经中的话。天下那些拘守章句的人,听来含混不明,以为这是违背经典、标新立异,便加以非难。唉!这哪里知道变通之后,反而与经典特别契合呢?然而学者不容易达到这种境界,达到以后又难以继承,继承以后又难以辨别。就像人人都在画龙,却从来没有得到真龙的形状;等到有人把真龙指给他们看,世人仍然不相信,大概是天下真正识龙的人太少了。如今世上谁不纷纷谈论道理,都是在传授自己所传承的东西;至于是否正确,哪里能全部得到应有的辨别呢?所以我曾经忧虑它混淆扰乱道的真实面目,成为学者的大病,只是惭愧自己隐藏不出,不能把它发扬开来。如今见到我所知道的五峯良公,他是善知识,我更加欢喜他的言论。良公也欣然与我相契,于是拿出他的语录给我看。我读后,对他所阐发的内容大为赞赏,觉得非常精妙,正是所谓善于变通的人。良公从慈明圆禅师那里受法,慈明传承临济、断际一系,是大智、大寂所传下来的。这样看来,良公正是适宜成为禅门师范的人。至于他修身清洁的美德,以及邑人和四方之人对他的盛大称誉,这里就不再论述了。《武陵集叙》
慧逺和尚以有道称于四方,在天禧干兴间,其名甚振,学者无逺近归之,如水沛然就下。予少闻之,恨不识其人。晩游呉,得其语于懃暹二师。观其发演详悉,应对次序,语言必文,不以凡近杂出。虽出入大经大论,傍及治世文书,老子庄周之说而不疑,闲防其意义所归,而与佛法奥妙,似乎不可以智穷神而明之,其庻几乎?始达磨大师以佛心印至中国,防梁天子耽有为,不省其言,达磨北入嵩山,面壁终日,黙坐九年。华人之疑稍解,而达磨之道遂传矣。以故后世传髙僧者,以禅观定其所传。又后世学者无逺识,颇信传者为然,其言亦不思之甚也。达磨之道,岂止于禅观而已矣?夫禅者静也,观者观也。圣人教初学者,使静思虑,以观其道也。若达磨所传承于髙足弟子大迦叶,昔如来将化以正法眼,可以言语发,不可言语到,故命大迦叶以心相传。所谓正法者也,大教之所以出众经之所以明也。得乎此者,虽以万端言之,其所言未始杂也。不得乎此者,虽絶言而守之,其所守未始不惑也。今和尚之言,其得正法之谓也,禅观焉能尽之?和尚出于云门大师,三世云门出于大鉴禅师,八世。呜呼,去圣人益逺,学者疑惑错谬,当其时,和尚去云门大师未百年,独抱正法,与其人相望,毅然引学者以其正法眼藏,以正其传授学者,真若得止以息狂走,其于教道而徳亦至矣。既没,弟子辈缉其言,以其所居之地名之曰《武陵集》。庆歴壬午嵗孟冬二十日序。原宗集叙【或名宗原】象郡懃师聚禅学百家之说,探而取其言之尤至者,次为一家之书。繇释迦如来而下,至于云门抠衣弟子,凡三百三十三人,其语有六百二十则,总一万八千余言。书成,命不腆名而叙之。大防以不循语言生所解防,平常简宻而不失其宗者为得之矣。故曰原宗。懃师证法于徳山逺公,印可于三角澄公。澄逺皆云门匡真大师之法孙也。云门秉雪▯存禅师,雪峯承徳山宣鍳,徳山续龙潭信,龙潭嗣天皇悟,天皇继石头大师,石头绍庐陵思和尚。思和尚受法于苐六祖大鍳禅师,广菩提达磨所传之道。故天下学佛者尊其徳,如孔子承周公而振尧舜之道。圣人举其用,所以谓教也。大用不可卒究,即文字以为诣。洎乎种智差别,法门万殊,复惧后世多闻者过,困学者不及。故释迦如来直以正法授大迦叶,虽示有言说而不迹文字。菩提达磨去如来二十九代,受之东来,人始莫晓,时皆摈弃。及其传至大鍳世,且大信趋学者,犹水之沛然就下。噫!像法之季,去圣人益逺,学者穿凿,迷失道真,懃师长为之太息。故楷其宗极,庻几有所正也。是嵗康定辛巳孟冬月望日也。移石诗叙【自此元别为巻】移石诗。君子之美,移石也。始其弃于道傍,虽其瑰怪伟然可观,而路人不顾。无▯师思取而显之,乃用工者计不崇朝,遂致于户庭。巉崪嵌虚,若山耸洞壑;前瞰清沼,后防茂树;左右益辟三堂,曰石筵,曰照古,曰禅燕。者临之,使人悠然有幽思。自是夸者相告,观者趋来,石之美一旦遂显。无▯复作诗以歌之。贤士大夫与方袍能诗者,亦从而赋之。必欲余为叙。然人皆有所嗜之事,而有雅有俗,有滛有正。视其物,则其人之贤否可知也。若石之为物也,其性刚,其质固,其形静,其势方。方者似乎君子,彊正而不苟也;静者似乎君子,不为不义而动也;固者似乎君子,操节而不易也;刚者似乎君子,雄鋭而能立也。然移石之名益美乎?是其外峰岠,似乎贤人严重而肃物也;其中空洞,似乎至人虚心而合道也。今无▯以吾道为禅者,师以翰墨与儒人游,取其石而树之于庭,朝观夕视,必欲资其六者以为道徳之外,奬操修之黙鍳也。及读其诗,求其所以为意者,则未始与此不合。然无▯其心如此之逺也,而与世俗之虚玩物者固不足相望。诸君美而赋诗,不亦宜乎?其诗凡若干首,皆诗之豪者也。视之可见,岂卑论所能悉评。某嵗月日,某序。法云十咏诗叙
译慧远和尚以有道德闻名四方,在天禧、干兴年间,他的名声非常显赫,学者无论远近都归附于他,像水势充沛地向低处流去一样。我年轻时就听说过他,遗憾没有见到本人。晚年游历吴地,从懃暹二位法师那里听到了他的言论。看他的阐发演说详细周密,应答有条有理,语言必定经过文饰,不把凡俗浅近的话混杂其中;即使出入于大经大论,旁及治理世间的文书,以及老子、庄周的学说,也毫不疑滞;偶尔考察他的意义归宿,又同佛法的深奥妙理相合,仿佛不是凭人的才智就能穷尽、凭神思就能明白的,这大概就是最高境界了吧?当初达磨大师把佛心印传到中国,梁天子沉溺于有为之事,不能领会他的话;达磨于是北入嵩山,整日面壁,默然静坐了九年。中土之人对他的疑惑才稍稍解除,而达磨之道也就传开了。因此后世传记高僧,往往用禅坐观想来确定他们所传的道。后来学者缺乏远见,颇为相信传说就是如此,他们的见解也实在过于不加思考。达磨之道,难道仅仅止于禅坐观想吗?禅,就是安静;观,就是观察。圣人教导初学者,使他们安静自己的思虑,以观察圣道。至于达磨从高足弟子大迦叶那里承受的法,当年如来将要化灭时,把正法眼传给他;这种法可以用语言启发,却不能仅凭语言达到,所以命大迦叶以心传心。所谓正法,就是大教所以产生、众经所以彰明的根本。掌握了这个根本,即使从万端角度来说明,所说的也始终不会杂乱;没有掌握这个根本,即使绝口不言而谨守它,所守的也始终不免迷惑。如今和尚的话,正是已经得到了正法;哪里是禅观所能穷尽的呢?和尚出自云门大师一系,三代以来的云门传承又出于大鉴禅师,共八世。唉,距离圣人越来越远,学者的疑惑和错谬也越来越多。在这个时候,和尚距离云门大师还不到一百年,却独自持守正法,与当时的人相对而立,毅然以正法眼藏引导学者,用来端正传授。学者真像找到了止息之处,来停下狂奔;他对于教道和德行的贡献,也达到极高的程度了。和尚去世以后,弟子们辑录他的话,因他居住的地方而命名为《武陵集》。庆历壬午年孟冬二十日作序。《原宗集》序【又名《宗原》】象郡的懃师汇集禅学百家的学说,探究并选取其中最精要的言论,编次成一家之书。从释迦如来以下,直到云门抠衣弟子,共三百三十三人;他们的言语分为六百二十则,总计一万八千多字。书成以后,命我这个不才之人为它作序。大抵不拘泥于言语而产生自己的领会,平常简约严密而不失其宗旨的,才算得其要领,所以题名为《原宗》。懃师在德山远公处证得佛法,又得到三角澄公的印可。澄公、远公都是云门匡真大师的法孙。云门承受雪峰存禅师,雪峰承受德山宣鉴,德山承继龙潭信,龙潭承嗣天皇悟,天皇继承石头大师,石头传给庐陵思和尚。思和尚从第六祖大鉴禅师那里受法,弘扬菩提达磨所传的道。因此天下学佛的人尊崇他的德行,就像孔子承继周公而振兴尧、舜之道一样。圣人彰显它的作用,所以称为教。其大用不可仓促穷究,只能借助文字作为入门。到了种种智慧产生差别、法门分为万类的时候,又担心后世博闻强记的人超过实际修行,困于学习的人又达不到。因此释迦如来直接把正法传给大迦叶,虽然显现为有言说,却不拘迹于文字。菩提达磨距离如来二十九代,承受佛法后东来中国,起初人们都不能理解,世人都排斥他。等到传至大鉴禅师一代,信奉并趋向学习的人,仍然像盛水自然向下奔流一样众多。唉!末法时代距离圣人越来越远,学者穿凿附会,迷失真正的道,懃师常常为此深深叹息。所以他厘定正宗的根本,希望多少能够有所匡正。这一年是康定辛巳年孟冬月望日。《移石诗》序【从这里另编为一卷】《移石诗》。君子所赞美的,是把石头移来。起初它被弃置在道路旁,虽然奇特雄伟、很值得观赏,路人却不回头看。无咏师想把它取来使它显露,于是按照工匠的计划,不到一天便完成工程,把它移到门庭之中。石头高峻错落、嵌空虚敞,像山峰耸立、洞壑深邃;前面俯瞰清澈的池沼,后面有茂盛的树木作屏障;左右又扩建了三座堂,分别叫作石筵、照古、禅燕。登临观赏它,使人悠然生出幽深的思绪。从此夸赞它的人互相传告,观赏它的人纷纷赶来,石头的美一时间便显露出来。无咏又作诗歌咏此事。贤士大夫和身穿僧服而能作诗的人,也跟着作诗,一定要我为它作序。然而人人都有自己嗜好的事物,而且有高雅的和庸俗的,有淫靡的和正当的。观察他所喜爱的东西,就可以知道这个人的贤与不肖。像石头这种东西,它的性质刚强,质地坚固,形态安静,形势方正。方正像君子,刚强正直而不苟且;安静像君子,不因不义之事而妄动;坚固像君子,守持节操而不改变;刚强像君子,雄健锐利而能自立。但移石这个名称,是否更加美好呢?它外面的山峰高峻,像贤人庄严肃穆、能够使万物肃然;它中间空洞,像至人虚怀若谷而与道相合。如今无咏以我们的道为禅,身为法师却以文章笔墨同儒者交游,把这块石头取来树立在庭院中,早晚观看,必定是想借助它的六种特点,作为道德之外的补益,默默勉励自己修养操守、内心鉴察吧。等到读他的诗,探求其中的用意,便发现始终没有不与这些道理相合的地方。然而无咏的心思竟能达到这样的深远境界,他同世俗中那些空虚玩赏外物的人,本来就不可相提并论。诸位认为它美好而作诗赞咏,不也是很适宜的吗?这些诗共若干首,都是诗中的杰作。读它们便可看出,哪里是浅陋的评论所能全部评说的呢?某年某月某日,某作序。《法云十咏诗》序
法云昼上人缮其居之西厦曰翠樾堂,以其得山林之美防也。户其北垣曰陟崖门,示其乗髙必履正也。始其入林之径曰啸月径,髙其所适也。防其泉曰夏凉泉,贵其濯热也。表昔僧之茔曰华严塔,徳其人也。指其岭之峻絶者曰樵歌岭,乐野事也。名其亭曰暎发亭,取王子敬山川相暎发之谓也。目其山之谷【音浴】曰杨梅坞,别嘉果也。榜其阁曰清隐阁,以其可以静也。就竹辟轩曰脩竹轩,拟其操也。是十咏者,举属法云精舎。法云宅大慈山之中,与郭相去迨十里。北瞰彻浙江,南通钱唐湖。过重岗复岭,翛然防溪渉涧,水声泠泠,云木杳霭。校乎垂江濒湖之山,而大慈最为幽深。法云庭宇潇洒,林岭盘欝环翠,比乎慈山之他寺,其又絶出者也。昔吏部郎公以侍郎致政还故乡,多优防名山,尤乐此以为髙蹈之佳处也。每来则逾旬跨月,陶陶而忘反。吏部名徳熏于天下,既好是也,人亦斐然从而尚之。故法云胜槩遂逺闻播。昼师犹以为未尽其山水之美,乃益揭其十景者拳拳,引诗人咏之。搢绅先生之流与呉中名僧闻,皆乐为之赋,竞出乎竒词丽句,而风韵若出金石,铿然起人清思。所谓胜槩者,益闻益播,将传之而无穷也。然物景出没,亦犹人之懐竒挟异者,隐显穷通,必有时数。若此十咏之景所布于山中,固亦乆矣,弃置而未甞稍发。今昼师振之,众贤诗而光之,岂其数相防亦有时然乎?故贤者虽终身晦之,时命也不足叹之;忽然曜之,时命也亦不足幸之。上人既乐得诸君之诗,特属予以为序,然无谓遂能尽其诗之美也矣。法喜堂诗叙好事者刻《法喜堂诗》将传,而净源上人预其编次,以其事谓潜子曰:「幸子志之也。」夫法喜堂乃宝月广师所居之室也。君子善其以法喜自处,故作诗而称之也。其诗凡若干篇,乃搢绅先生钜公伟人之所为也。髙逸殊絶,不可得而评也。若宝月居心休美,寓医以广其行,章表民叙之详矣,吾不复论也。苐发其法喜之谓耳。夫法也者,道也;喜也者,恱适也。道固天人之正也,人而不适道,乌乎为心也?夫死生,人生之大变也,非适道不能外其变,以至神完也。荣辱盛衰,人事之变也,非适道不能顺其变,以至分安也。爱恶取舍,人情之变也,非适道不能理其变,以至性胜也。故谓道无不存,一贯乎内外也。惟圣贤常以道凝,生之不乱,死之不汩,出之不渝,处之不闷,贫之不穷,富之不滛。山林也,朝市也,惟道所适也。俗不顾道而碌碌,以其变弊,嗟乎古今岂少乎哉?宝月杭人也,其国乐土,风俗以奢侈相髙,甫方服之人,几忘道而趋其所尚也。宝月庐其市井纷华之间,乃翘然独脩法喜之乐,是岂惟务其自恱而巳矣?其将有所师而劝之乎?羣公赋诗而美之是也。辛丑仲冬八日,潜子序题。山茨堂叙南宗智严师主庆善精舍,而邑人宜之。将一年所居,已葺白云堂,人亦新之。且以书邀其侣。契嵩曰:「吾虚是室以待子。防予方专意于习禅著书,其年遂来视厥堂。控半峯,嶷然出其居之后。户牖南敞,前望连山青嶂逦迤,与村畴云树而相暎带,若见好画,萧然发人幽思。余喜处之,经嵗心甚自得,而尘事寡日益清净。因思其旧名,取义太近,輙命以山茨之号更之。山茨者,葢取梁之髙僧惠约所居之名也。昔约方以徳髙见重于天子,而汝南周颙乃营山茨寺于钟山,而命之居,故颙美之曰:『山茨约住,清风满世。』若约者,可谓吾徒之有道者也。吾徒宜慕之,愚何敢跂望其人也?取其山茨而名是堂者,诚欲警愚之不及也。」庆歴丁亥孟春之晦日序。趣轩叙慈化都僧正所居之北轩者,在精舍为穷奥于他牖,最虚明静,可以宴安,可以休适。慈化喜此,欲潜子名而掲之。潜子谓慈化曰:「了性师,人皆有好,而子之好,喜近道,其殆庻几乎?静乃正,明乃鉴,虚乃容,深奥所造乃清。虽其方丈环堵之室,至道则清风浩气,光天地,贯古今,妙乎人间世而絶出,窅然不必在乎青山白云也。寥廓无际,不必在乎世表方外也。上人其好,既有至道之趣,而潜子乃以趣轩名其北轩而文之,益示慈化志之所尚清胜。潜子猛陵之契嵩也。」山防唱和诗集叙
译法云昼上人修缮居所西面的房屋,命名为翠樾堂,因为这里兼得山林之美。又把北墙的门命名为陟崖门,表示登高必须踏上正路。把最初进入树林的小路命名为啸月径,赞美所到之处的高远。把泉水命名为夏凉泉,珍视它能够洗去暑热。为从前僧人的坟墓立表,命名为华严塔,以彰显那个人的德行。把山岭最为高峻险绝的地方命名为樵歌岭,以享受山野之事。把亭子命名为暎发亭,取王子敬所谓山川彼此映照、焕发光彩之意。把山谷命名为杨梅坞【“坞”音“浴”】,以区别这里的佳果。把楼阁题名为清隐阁,因为这里可以使人安静。就着竹林开辟轩室,命名为脩竹轩,取竹子操守之意。这十处景物,都属于法云精舍。法云寺坐落在大慈山中,距离城郭将近十里。北面俯瞰可以直达浙江,南面通向钱唐湖。翻过重重山岗和复岭,悠然经过溪流山涧,水声清冷,云气和树木深远朦胧。与临江濒湖的山相比,大慈山最为幽深。法云的庭院屋宇潇洒,树林山岭盘曲繁密、环绕着苍翠;同大慈山其他寺院相比,它又格外出众。从前吏部郎公以侍郎身份退休回到故乡,常常优游于名山,尤其喜爱这里,把它当作高蹈隐逸的佳处。每次来这里,总要住上十天半月,陶然忘记返回。吏部郎公的声名德行闻名天下,既然他喜爱这里,人们也纷纷受到影响而推重它。因此法云的胜景便远近传播。昼师仍认为还没有完全展现山水之美,于是又郑重地标举这十处景致,请诗人作诗歌咏。士绅先生们以及吴中的名僧听说后,都乐意为它作赋,争相写出奇特华美的词句,风韵仿佛出自金石,铿锵有声,使人产生清雅的思绪。所谓胜景,传播得越多便听闻得越广,将会流传无穷。然而景物的显现和隐没,也如同怀有奇才异能的人,隐显穷通,必定各有时运。如果这十处景致分布在山中,本来已经很久了,只是被弃置而从未稍稍显露;如今昼师振兴它,众位贤者以诗歌使它发扬,难道它们的命数也正好有时机吗?所以贤者即使终身默默无闻,那是时命如此,不足以叹息;忽然显耀于世,也是时命如此,不足以庆幸。上人既然乐于得到诸位的诗篇,特意嘱托我作序;但不能说这样就能够穷尽这些诗的美了。《法喜堂诗》序 有好事者刻印《法喜堂诗》,准备流传;净源上人预先编次此诗集,把这件事告诉潜子说:“希望您为它记述。”法喜堂,是宝月广师居住的房屋。君子赞美他能以法喜自处,所以作诗称颂他。这些诗共若干篇,是士绅先生、显贵公卿和伟大人物所作,境界高逸奇绝,不是可以轻易评论的。至于宝月内心美善,把行医作为广施善行的途径,章表民已经详细记述了,我不再评论,只阐明“法喜”的含义。所谓法,就是道;所谓喜,就是喜悦舒适。道本来是天地和人的正理,人如果不能安适于道,心又将安放在哪里呢?生与死,是人生最大的变化;不能安适于道,就不能超然面对这种变化,使精神达到完整。荣辱盛衰,是人事的变化;不能安适于道,就不能顺应这种变化,使自己的处境获得安定。爱恶取舍,是人情的变化;不能安适于道,就不能调理这种变化,使本性胜过外物。所以说,道无处不在,贯通内外。只有圣贤常常以道凝定自己:活着时不乱,死去时不惑,出仕时不改变,退处时不烦闷,贫穷时不困窘,富贵时不淫逸。身在山林也好,身在朝市也好,都只是随道而安适。世俗之人不顾道理而碌碌奔忙,随着各种变化而衰败,唉,古今这样的人难道还少吗?宝月是杭州人,那里是富庶安乐之地,风俗以奢侈互相攀比,刚刚成年、正在服习世俗的人,几乎都忘记道而趋向世人所崇尚的东西。宝月居住在市井繁华之中,却独自挺然修习法喜之乐;这难道只是致力于自我满足而已吗?他将要成为别人的师表并劝导他们吧?众位公卿作诗赞美他,正说明了这一点。辛丑年仲冬八日,潜子作序并题记。《山茨堂》序 南宗智严师主持庆善精舍,县里的人都认为适宜。他在那里住了将近一年,已经修葺了白云堂,人们也使它焕然一新;又写信邀请他的同道。契嵩说:“我把这间屋子空着等待您。等我专心修习禅法、著书之后,到了那一年便来看看您的堂屋。它靠着半座山峰,山峰高耸地出现在居所后面。门窗向南敞开,前面望去,连绵的青山层叠逶迤,与村野田畴、云树彼此映照相连,像看见一幅美好的画,使人萧然生出幽深的思绪。我喜欢住在这里,一年后心中非常自得,尘世事务也日益减少、心境日益清净。于是想到它原来的名称,取义太近,便命名为‘山茨’来改换它。山茨,大概取自梁代高僧惠约居所的名称。从前惠约正因为德行高尚而受到天子尊重,汝南人周颙便在钟山营建山茨寺,请他居住在那里,所以周颙赞美他说:‘山茨约住,清风满世。’像惠约这样的人,可以说是我们佛门中有道之人。我们这些后辈应当仰慕他,我哪里敢奢望达到那样的人呢?取‘山茨’来命名这座堂,实在是想警醒我自己的不足。”庆历丁亥年孟春月最后一日作序。《趣轩》序 慈化都僧正居所北面的轩,在精舍中比其他窗户更为深邃幽奥,最是空明宁静,可以安然宴坐,可以休息舒适。慈化喜欢这里,想让潜子为它题名并题写。潜子对慈化说:“了性师,人人都有自己的爱好,而您的爱好喜爱接近道,或许差不多就合乎道了吧?宁静就是端正,明亮就是鉴照,空虚就是容纳,所达到的深奥境界就是清净。即使只是方丈大小、四面环墙的房间,至高之道也能使清风浩气充满其中,光照天地,贯通古今,在人世间显得奇妙而超绝;它幽深玄远,并不一定要在青山白云之中。它辽阔无边,也不一定要在世俗之外、方外之地。上人的爱好既然已有至道的情趣,潜子便以‘趣轩’命名您的北轩,并为它作文,更加显示慈化所崇尚的是清雅高胜。潜子就是猛陵人契嵩。” 《山防唱和诗集》序
杨从事公济与冲晦晤上人访潜子,明日乃邀宿灵隐,又明日如天竺,遂宿于天竺也。三人者防且咏,得诗三十六篇。公济请潜子前叙,潜子让公济曰:“吾不敢先朝廷之士。”公济曰:“此山林也,论道不论势。”潜子叙非忝也。潜子曰:“诺,吾叙。”然公济与潜子辈儒佛,其人异也,仕进与退藏又益异也。今相与于此,葢其内有所合而然也。公济与冲晦以嗜诗合,与潜子以好山水闲适合。潜子亦粗以诗与冲晦合,而冲晦又以爱山水与吾合。夫诗与山水,其风味淡且静,天下好是者几其人哉?故吾属得其合者甞鲜矣。适从容山中,亦以此防为难得,故脗然防然,终日相顾相谓,几忘其形迹,不知孰为佛乎,孰为儒乎?晋之时,王谢许子以乐山水友支道林;唐之时,白公隐庐阜,亦引四释子为方外之交。其意岂不然哉?合之道,其可忽乎?云与龙贵以气合,风与虎贵以声合,圣与贤贵以时合,君与臣贵以道合,学者贵以圣人之道合,百工贵以其事合,昆虫贵以其类合。不相合,虽道如仲尼、伯夷,亦无所容于世也。天下乌得不重其所合乎?方二君之来也,逼嵗除,山欝欝以春意,然代谢相夺,乍隂乍晴,朝则白云青霭绚如也,晩则余氷残雪莹如也,飞泉泠泠若出金石,幽林梅香或凝或防,树有啼鸟,涧有防鱼。而二人者,嗜山水则所好益得,嗜闲适则其情益乐,胜气充浃而更发幽兴,优游纡余,吟啸自若,虽傍人视之,不知其所以为乐也;坐客接之,不知其所以为得也。独潜子苍顔敝履,幸其末防而谓之曰:“二君之乐,非俗之所乐也;二君之得,非俗之所得也。是乃洁静逍遥乎趋竞尘累之外者之事也。”终之可也。因评其诗曰:“公济之诗赡,冲晦之诗典,如老丽雅健,则其气格相髙焉。”潜子黙者于诗不专,虽其薄弱病拙,逺不及二君,岂谓尽无意于兴也?山游唱和诗集后叙公济初与潜子约为诗,前后叙潜子不自知量,既绪其端,公济乃谦让不复为之。然诗之意所叙未尽,始公济视潜子山中值雪诗,爱其孤兴独徃,谓潇洒有古人风,遂浩然率冲晦防诗,寻之留山之意极欵曲。潜子亦以公济既相喜好其意非常,颇不自拘介,乐与游咏。潜子禅者,罕以思虑乱,在呉中二十余载,辱士大夫游从数矣。如故侍郎郎公之,顾其最厚深。郎公又以诗名显天下,而潜子奉其唱和亦不类今恣肆而不自慎也。然潜子虽固平生,长欲晞于髙简雅素,如支道林、庐山逺者,为方外人,患力不足及之。虽然老矣,而吾方袍之徒,肯相喜而从其游者,几其人乎?公济儒者,才俊与予异教,乃相善如此之懃也。此不与游且咏,而孰与游乎?唱和总六十四篇,始山中游咏而成者三十七篇,其后相别而诸君懐寄赓唱徃来者,又二十七篇,并编之为集。嘉祐已亥仲春之五日,潜子复题云。与月上人更字叙上人名晓月,字竺卿。余以“始”字其义不当,不可以为训。义以公晦易之。名以“月”者,葢取其髙明之义也。然明不可终明,必受之以晦。日月终明,则昼夜之道不成。故日晦于隂,而月晦于阳也。天地日月之至明者也,圣贤乌可终劳其明乎?圣贤终明,则进退动静之道固不足法于世也。故古之圣贤者,明于有为而晦于无事也。舜明于政治而晦于得人,以让天下。文王建箕子,明于与九畴而晦于大难。周公明于辅相而晦于成功。孔子明于春秋六经之文而晦于旅人。顔子、孟轲、子思、扬雄,皆相望而晦明于后世也。故其事业甚大,道徳益扬,作法于世而万世传之。今上人有器识,明于为学,知道其将有所晦乎?上人,吾徒也,与世俗事物邈然不相接,又益宜晦焉。余于上人故人也,别去十年,果得法自琅琊来防于呉中,观其处心空寂,能外于身世而不累其得丧是非,真所谓能向晦者也。字之以“晦”,抑亦发其蕴也。一旦以道归,觐其所亲,索文为别,故序其字而赠之云。周感之更字叙周君初字感之余,以其义未极,请用诚之以更之。周君名应然,万物莫不以类相应,而不能应非其类也。惟人诚乃能与天地殊类相应,故诚应者,应物之公也;类应者,应物之私也。私则寡得,而公则寡失。君子耻失所于一物,是故君子贵以诚应天下也。诚也者,至正之谓也。《易》曰:“中孚,中孚正也。以其柔正乎内,而刚正乎外也。”况下而顺乎隂阳之得其道,亦推乎人事,则可以教大信。彖曰:“乃化邦也,豚鱼吉,信及豚鱼也。”中孚以利贞,乃应乎天地也。诚之义不亦至矣哉!周君始事父母,则乡人称其孝。及仕而防明,歴官品凡一簿一尉,其人若缁黄儒素,皆喜其仁徳。此非以诚待物,焉能其善之之如是邪?而君劳于县吏积十余年,自不以其濡滞而苟荐于知巳,问之则曰:“命也。”士病不为政,岂汲汲于人知?
译杨从事公济和冲晦上人来访潜子,第二天便邀请我留宿灵隐寺,第三天又到天竺寺,于是留宿天竺。三人一边游览一边吟咏,共得到诗三十六篇。公济请潜子作序,潜子推让公济说:“我不敢排在朝廷士大夫之前。”公济说:“这里是山林之间,论的是道,不论势位。”潜子于是作序,并不算僭越。潜子说:“好,我来作序。”然而公济与潜子,一个是儒者,一个是佛门中人,身份不同;仕进还是退藏,又更加不同。如今彼此在这里相聚,大概是内心有所契合才这样。公济与冲晦因爱好诗歌而相合,与潜子因喜爱山水闲适而相合。潜子也大致因诗歌同冲晦相合,而冲晦又因喜爱山水同我相合。诗歌和山水,其风味淡泊而宁静,天下喜欢这些的人有几个呢?所以我们能够得到彼此契合的机会,实在很少。恰好从容游处山中,也认为这种相聚难得,因此彼此融洽,整天相对交谈,几乎忘掉了形迹,不知道谁是佛,谁是儒。晋代时,王谢等人把许询当作喜爱山水的朋友,结交支道林;唐代时,白居易隐居庐山,也邀请四位僧人作为方外之交。他们的用意难道不是这样吗?” 契合之道,难道可以忽视吗?云和龙可贵在以气相合,风和虎可贵在以声相合,圣人与贤人可贵在以时相合,君主与臣子可贵在以道相合,学者可贵在与圣人之道相合,各种工匠可贵在与自己的技艺相合,昆虫可贵在与同类相合。如果彼此不相合,即使道德像仲尼、伯夷那样,也没有容身于世的地方。天下怎么能不重视自己的契合呢?当两位先生到来时,年关将近,山色郁郁而含有春意;但四时更替彼此争胜,天气忽阴忽晴。早晨白云青霭绚丽如彩,傍晚残冰剩雪晶莹如玉;飞泉泠泠作响,仿佛出自金石;幽林中的梅香时聚时散,树上有啼鸟,涧中有游鱼。两人爱好山水,所喜爱的东西更加得到;爱好闲适,心情更加快乐;胜景之气充满全身,又激发出幽深的兴致。他们优游舒缓,吟啸自如,即使旁人看着,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快乐;坐客同他们相接,也不知道他们究竟得到了什么。只有潜子面色苍老、脚穿破鞋,庆幸自己赶上了最后,便对他们说:‘两位先生的快乐,不是世俗人所快乐的;两位先生所得的,也不是世俗人所能得到的。这正是洁净安静、逍遥于追逐竞争和尘世牵累之外的人所做的事。’这样说就够了。于是评论他们的诗说:‘公济的诗丰赡,冲晦的诗典雅;至于古老、绮丽、雅正、刚健,他们的气格都很高。’ 潜子这个沉默的人并不专门作诗,虽然诗作薄弱、病拙,远远比不上两位先生,难道就可以说我完全没有寄托兴致的心意吗?《山游唱和诗集》后序 公济起初同潜子约定作诗,前后作序时潜子自知才力不够,已经开了头,公济便谦让,不再作序。然而诗中所要叙述的意思还没有说尽。起初公济看到潜子在山中遇雪时所作的诗,喜爱其中孤高独往的兴致,认为潇洒而有古人的风致,于是兴致勃勃地率同冲晦来唱和,寻访并留在山中的意思极为诚恳周到。潜子也因为公济既然如此喜爱诗意,便不再过分拘谨,乐意同他游览吟咏。潜子是禅者,很少让思虑扰乱自己;在吴中二十多年,承蒙士大夫同游交往已有多次。像故侍郎郎公对我,情谊最为深厚。郎公又因诗名显扬天下,而潜子奉陪唱和,也不像如今那样放纵任意而不知谨慎。可是潜子虽守持平生操守,一向希望向支道林、庐山远公那样高简雅素;他们是方外之人,我只担心力量不足以达到。即使我已经老了,我们僧侣中肯相互喜爱、跟随我游历的人,又能有几个呢?公济是儒者,才俊与我所奉的教法不同,却能如此恳切地同我友善。这不是应当同他游览吟咏,还应当同谁游览呢?唱和诗总计六十四篇,起初在山中游览吟咏而成的三十七篇,后来分别以后诸位怀念寄赠、相互续和往来的诗,又有二十七篇,一并编成诗集。嘉祐己亥年仲春五日,潜子又题记说。《与月上人更字》序 上人名叫晓月,字竺卿。我认为“始”字的含义不恰当,不可以作为他的字,于是用“晦”字替换它。名中用“月”,大概取月亮高明之意。但光明不可能永远光明,必然要以晦暗承接它。日月如果始终光明,昼夜的规律就不能形成。所以太阳在阴中晦暗,月亮在阳中晦暗。天地、日月是最为光明的存在,圣贤怎么可以使自己的光明永不止息呢?圣贤如果始终显明,那么进退、动静的道理,本来就不足以成为世人的法则。所以古代圣贤,在有所作为时显明,在无事可为时隐晦。舜在治理政事方面显明,却在得到贤人方面隐晦,以便把天下让给贤者;文王举用箕子,在推行九畴方面显明,却在遭遇大难时隐晦;周公在辅佐君主方面显明,却在功成之后隐退;孔子在《春秋》和六经的文章方面显明,却在旅途中隐晦。颜子、孟轲、子思、扬雄,也都彼此相承,在后世时而显明、时而隐晦。因此他们的事业非常宏大,道德更加彰显,为后世建立法则,流传万世。如今上人有才器和见识,在求学方面显明,知道自己将要有所隐晦了吗?上人是我们佛门中人,同世俗事物远远隔绝,本来就更加适宜隐晦。我是上人的故交,分别十年后,他果然从琅琊得法而来,寄居吴中。我观察他内心空寂,能够超脱身世,不被得失是非所牵累,真正可以说是能够向晦而处的人。用“晦”字给他取字,也许正是为了发扬他内在的蕴藏。他有一天要归依大道,拜见亲人,索要文章作为临别赠言,所以我为他的新字作序,并赠言给他。《周感之更字》序 周君起初以“感之”为字,我认为它的含义还没有达到极致,请用“诚之”替换它。周君名叫应然,万物无不按照同类彼此感应,但不同类的事物不能相互感应。只有人具有诚,才能同天地这种不同类别的存在相感应。所以以诚相应,是对万物的公正感应;以同类相应,是对万物的私情感应。出于私情,所得就少;出于公正,失去的就少。君子以在任何事物上有所失当为耻,所以君子重视以诚心应对天下。所谓诚,就是极其正直。《易经》说:“中孚,就是内心诚信而正。因为它以内为柔正,外为刚正。”何况向下顺应阴阳,使它们各得其道,推及人事,便可以教人建立大信。《彖传》说:“于是能够教化邦国;豚鱼也吉祥,是说诚信能够达到豚鱼。”中孚卦以利于守正为要,于是能够与天地相应。诚的意义,不是达到极点了吗?周君开始侍奉父母时,乡人便称赞他的孝顺。等到出仕而声名显著,历任官职,总不过一名主簿、一名县尉;无论是僧人、道士还是儒者,人人都喜爱他的仁德。这若不是以诚心对待万物,怎么能使人们如此善待他呢?而且君在县吏职位上劳苦积累十多年,从不因为自己长期滞留而向知己之人苟且求荐;问他原因,他便说:‘这是命。’士人忧虑的是不能施行政事,难道应当急切求取世人的知遇吗?
此又见其诚之之至也。所谓诚之,不亦宜乎?既始之而又终之,是之谓诚也。天地以诚终始,所以愽厚而髙明;圣人以诚终始,所以垂法于万世。虽然,君子之诚,推所自得之,苟其富贵也不以骄佚,其老也不以耄纷,其酒也不以醉乱,断断乎始于是,终乎是,则圣贤之道得所传也。周君之徳将不亏而得其全也,其名闻孰可磨灭?余与君皆南人也,又特友善,其相识知深且详矣,故因字所以序而勉之。
镡津集巻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镡津集巻十三宋释契嵩撰叙【九篇】送浔阳姚驾部叙驾部姚公将之浔阳【亦谓浔州】道过鷰【鷰乃余卿】潜子欲因其从者致信吾伯氏李主簿。姚公不以其贤自髙,乃更遗书累纸,盛称潜子善用六经之笔著书,发挥其法,以正乎二教之学者,谓虽古之大禅钜师未有如潜子之全也,其广且博也。此姚公汲引人为善,欲使其至至耳。潜子无谓,岂果若是耶?虽然,潜子初着原教书,其心诚为彼执文习理者也【执文儒者,习理释者,习以俗语以谕其法,此姚公来书云】二者皆蔽道而不自发明,适欲救此耳。其书既出,虽四方稍传,而文者徒玩吾文,不文者不辨吾道,亦复不见潜子所趋之至。潜子孤无有徒与讲求,尚皇皇忧其道之未详于人也。潜子之道,生灵之大本,天下为善之至也。苟其本不明,其至未审,天下之人欲其所归也,何之?行道之士,安忍而不为恻然邪?故潜子甞不避流俗嗤笑,乃以其书而求通于天子宰相贤士大夫者,葢为斯也。然搢绅先生之徒,知潜子如是之心者,几人乎?姚公乃谓我所得之法如此也,所为之志又如此,引古之髙僧钜师相与较之又如此也,是岂不为之知已乎?相知之深乎?姚公始以大臣荐,自布衣徒歩,不由常科而直擢入官,其文章才业卓卓过人,可知今来出浔,浔故南方也。潜子南人,习知其山川风俗颇详,姑为公言之。岭外自邕管之东,潮阳之西,桂林之南,合浦之北,环数千里,国家政教所被,即其霜露雪霰霑洽巳繁,瘴疠之气消伏不发,秀民瑞物日出,其风土日美,香木桂林,宝花琦菓【宝花琦菓南人旧称】殊名异品聮芳接茂,而四时不絶。若梧若藤,若容若浔,凡此数郡者,皆带江五戴山,山尤佳,江尤清,有神仙洞府,有佛氏楼观,村郭相望而人烟缥缈,朝暾夕阳,当天地澄霁,则其气象清淑如张画图然,其俗质,其人淳,寡争讼。而浸知向方,吾知姚公治此民也。则其仁义之化易行,临此景也,则其清明之志益得。姚公心通,又能以大道自胜,潜子辅教之说亦頼之而益传也。待公趋诏北还,当与数得此道者,其人之几何耶?道途上下,舟车之劳,公宜自适自慎。送郭公甫朝奉诗叙郭子,喜潜子之道,欲资之以正其脩辞立诚,潜子可当耶?郭子,搢绅先生之徒,乃独能揭然跂乎髙世之风,可重可媿。吾说不足以相资也。然郭子俊爽天才,逸发少年,则能作歌声累千百言,其气不衰,而軆平淡,韵致髙古,格力优赡,多多愈切,含万象于笔端,动乎则辞句惊出而无穷。与坐客听其自诵,虽千言必记,语韵清畅,若出金石,使人惊动而好之。虽梅圣俞、章表民以为李太白复生,以诗张之,四海九州学辈未识郭子者何限?朝廷公卿孰甞覩郭子如此之盛耶?夫▯龙麟鳯,其亦伟竒之物也。使其汩于泥涂,委于荆枳,则君子之所惜。吾恐郭子尽是纡余诞谩,遂与世浮沉,因别故赋诗以祝之。白石凿凿,蕴尔美璞。君子道晦,君子斯乐。幽兰猗猗,振尔芳姿。淑人不显,淑人不亏。惟是方寸,为尔之本。违之物揺,穷之物乱。静之收之,黙黙闷闷。熟水泚泚兮,可潄可涤。熟山亭亭【或作寥寥】兮,可休可适。胡歉屏居,胡羡首迪。送王仲寜秘丞謌叙去年诏秘省王侯徃宰扶风县,王侯以父丧在浅土,请俟封树而后趋官。朝廷佳其有子道,从之。复告曰:礼毕当听命于阙下。于时钱塘士人慕王侯官有能名,相与议曰:扶风秦地也,方为戎狄惊动,岂宜徃之?天子不知以王侯来惠我邦,识者非之曰:此常人之情,非知贤之谓也。夫王侯贤而有器识,读书探文武之道,发慷慨立大节,方当国家举大刑,将诛去凶丑以条理太平之治,是必奋然以效其才能,讵肯碌碌从众人,苟避艰难,幸宴安于静地?或曰:朝廷以王侯乆屈于冗局,且发其贤,将受之显官乎?辛巳嵗隆暑中,果自新定来将趋京道,出钱塘,潜子因歌议者之意以为别,歌曰:贤豪之志兮,脱略不羁;髙厉逺迈兮,俗岂易知?倜傥大节兮,临事不移;安实败名兮,君子耻为。天阙苍苍兮,宫殿参差;王侯蕴志兮,将发胸中之竒。秦海浩荡兮,陇树依依;王侯之徃兮,决去莫辞。惠彼一邑兮,起民之疲;亦将徳彼兮,清秦之陲。当妖氛廓兮,景运増熈;功名相将兮,千载葳防。送周感之入京诗叙
译这又显现出他的诚达到了极点。所谓“诚之”,不是很恰当吗?既然以诚开始,又以诚终了,这就叫作诚。天地以诚终始,所以广大厚重而高明;圣人以诚终始,所以为万世留下法则。即便如此,君子的诚,也应当推及自己所获得的一切:即使富贵也不因此骄纵放逸,年老也不因此昏乱烦杂,饮酒也不因此醉后失序;始终坚定地如此,终于也如此,那么圣贤之道便有了传承。周君的德行将不会亏损而能保持完整,他的名声谁能磨灭呢?我和周君都是南方人,又特别友善,彼此相识相知深厚而详细,所以借他的字作这篇序来勉励他。《镡津集》卷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镡津集》卷十三,宋代释契嵩撰,序九篇 《送浔阳姚驾部序》驾部姚公将要前往浔阳【也称浔州】,路过鷰【鷰就是余卿】。潜子想借他的随从给我的伯兄李主簿捎信。姚公不因自己的贤能而自高,反而再三写了好几页信,大力称赞潜子善于运用六经的笔法著书,阐发佛法,以端正儒、释二教的学问;他说,即使古代的大禅师、大宗师,也没有像潜子这样完备的,他的学问广大而博通。这是姚公汲引人才、希望使其达到极致罢了。潜子平庸无能,难道果真像他说的这样吗?即便如此,潜子起初撰写《原教》一书,本意确实是针对那些执着文字、拘习义理的人【执着文字的是儒者,拘习义理的是佛门中人;他们习惯用俗语来说明佛法,这是姚公来信中所说的】。这两类人都被文字和义理遮蔽,不能自行发明道理,我正想挽救这种弊病罢了。此书出版以后,虽然各地逐渐流传,但懂文章的人只玩味我的文辞,不懂文章的人又不能辨明我的道理,仍然没有看见潜子所趋向的究竟之处。潜子孤独无助,没有同道与我讲论探究,仍然忧虑自己的道理没有被世人详知。潜子的道,是众生的大根本,是天下行善的最高原则。如果这个根本不能明白,它的究竟又没有审察清楚,天下人想知道归宿,究竟要到哪里去呢?实行道的人,怎么忍心不对此生出恻然之心呢?所以潜子曾经不避流俗的嘲笑,拿自己的书去求得天子、宰相和贤士大夫的理解,大概就是为了这个缘故。然而士绅先生之中,知道潜子有这样心意的,能有几个人呢?姚公却说我所得到的佛法如此,我所怀抱的志向又如此,还把我同古代高僧大宗师相比较,也如此称许;这难道不算是我的知己吗?难道不是相知深厚吗?姚公起初由大臣推荐,从布衣徒步出身,不经过通常的科举途径,直接擢升入仕;他的文章和才业卓然过人,由此可知。如今他将离开浔州。浔州本是南方之地,潜子是南方人,熟悉那里的山川风俗,姑且为姚公说一说。岭外从邕管以东、潮阳以西、桂林以南、合浦以北,环绕数千里,国家的政令教化所到之处,霜露雪霰滋润已经十分丰厚,瘴疠之气消退潜伏而不再发作,秀美的人才和祥瑞的物产每天出现,风土日益美好。香木、桂林,珍奇花卉、奇异果实【“宝花琦果”是南方人的旧称】,名称特殊、品种奇异,芳香相连、茂盛不断,四时都不间断。像梧州、藤州,像容州、浔州,这几个郡都依江带山;山尤其秀美,江尤其清澈,有神仙洞府,有佛寺楼观;村落城郭彼此相望,人烟缥缈。早晨的阳光、傍晚的夕照,在天地澄澈晴明时,景象清秀和美,如同展开一幅画图;风俗质朴,人性淳厚,争讼很少。而且人们渐渐知道归向正道,我知道姚公治理这里的百姓,那么仁义的教化就容易施行;面对这样的景色,他清明的志趣也会更加得到发挥。姚公心性通达,又能以大道自我胜任,潜子辅佐教化的主张也将依赖他而更加流传。等到姚公奉诏北归,应当会同几位得到此道的人相会;那样的人能有几个呢?上下旅途之间舟车劳顿,姚公应当自我调适并谨慎保重。《送郭公甫朝奉诗》序 郭君喜爱潜子的道,想借此来端正自己的修辞和立诚,潜子承当得起吗?郭君是士绅先生一类的人,却独自显然地仰慕超出世俗的高尚风气,值得敬重,也令人惭愧。我的学说不足以资助他。然而郭君才华俊逸爽朗,少年时便纵情挥洒,能够写成歌辞,动辄千百言,气势不衰而文体平淡,韵味高古,格调力量优美丰足,越多越切当,把万象含藏在笔端;一动笔,辞句便惊人地涌出,无穷无尽。同座宾客听他亲自朗诵,即使千言也一定记得;语言声韵清亮流畅,仿佛出自金石,使人惊动而喜爱。即使梅圣俞、章表民认为李太白重新降生,以诗歌来为他张扬,四海九州的学者中不认识郭君的又有多少?朝廷公卿谁曾见过郭君这样盛大的才华呢?龟、龙、麟、凤,都是伟大奇异的事物。假如它们沉沦在泥涂中,委弃在荆棘丛里,就是君子所惋惜的。我担心郭君终究沉溺于迂回浮夸,随世俗沉浮,所以临别作诗祝愿他。白石明亮坚实,蕴藏着你的美玉。君子之道晦隐,君子因此安乐。幽兰繁茂芬芳,振发你的香气。善人不显露,善人的德行也不亏损。只有这方寸之心,是你的根本。违背它,外物就会动摇你;困穷它,外物就会扰乱你。使心安静而收敛,默默然、闷闷然。熟水清澈明净,可以漱口,可以洗涤;熟山高耸挺立【或作“寥寥”】,可以休息,可以安适。为什么要自我屏居,为什么还羡慕抬头前进呢?《送王仲宁秘丞歌》序 去年,皇帝下诏命秘省的王侯前往扶风县任县令。王侯因父亲去世,坟土尚浅,请求等到封土植树之后再赴任。朝廷赞赏他有孝道,答应了他的请求;又告诉他说:礼制办完之后,应当到宫阙之下听候命令。当时钱塘的士人仰慕王侯,知道他做官有能干的名声,便相互议论说:扶风是秦地,正受到戎狄惊扰,怎么适合前往呢?天子不知道王侯此来是要给我们钱塘带来恩惠,有见识的人非难他们说:这只是普通人的情感,不是知晓贤人的说法。王侯贤能而有器识,读书探求文武之道,激发慷慨之气,树立大节;如今正逢国家施行大刑,将诛除凶恶之徒,以整顿太平政治,他一定会奋然施展才能,哪里肯碌碌然随从众人,苟且躲避艰难,只求在安静之地享受安逸呢?有人说:朝廷因为王侯长期屈居在冗杂的闲局中,而且要发挥他的贤能,大概将让他担任显要官职吧?辛巳年盛暑之中,他果然从新定前来,将要取道赴京;经过钱塘时,潜子于是根据议论者的意思作歌为他送别,歌曰:贤豪的志向啊,超脱而不受拘束;高尚激越、远行高蹈啊,世俗哪里容易理解?倜傥而有大节啊,遇事始终不改;贪图安逸而败坏名声啊,君子以此为耻。苍苍的天阙啊,宫殿参差;王侯蕴藏着志向啊,将要施展胸中的奇才。秦地之海浩荡啊,陇山之树依依;王侯前往啊,决意离去不要推辞。恩惠施给那一县啊,使百姓的疲困振作;也将以德泽施给那里啊,使秦地边陲清明。当妖氛廓清啊,景运更加昌盛;功名将要相随啊,千载流芳不衰。《送周感之入京诗》序
感之以父丧罢官,即钱塘僦屋而居,三年虽无担石之储,泊如也,未甞踵权豪之门以声其穷,接交防以诚,不以其才,故与其交,故士大夫而下,逮闾巷之人,识与不识,皆贤其为人。然此未足为知感之者也。夫行巳自信其道,不妄与人辩者,至于穷达,不逾其节义,此亦君子之常道耳。葢流俗轻悍不能守之,宜其归美于感之耶?如感之仁义出于其天性,读书为学,识度明逺,论古今礼乐刑政,指其当否,无有不是者,使其得志行于一州一邑,以至天下国家,必能政教惠百姓,令人无怨望,岂止自信而固穷为贤耶?防与感之相知为最深,甞慨无力以张之。今春服阙,复调官京师,防亦将返庐阜,惜其为别且逺,因作诗以散眷恋之思云。与君游兮,我心日休。与君别兮,我心日忧。君之去兮,春水汤汤。青霄九重兮,云阙苍茫。气望豪华兮,接翼翺翔。懐徳孤进兮,人谁与扬。米贵如玉兮,薪若桂枝。京国乆留兮,曷为所资。江南五月兮,瑶草蓠蓠。早归来兮,慰此相思。送周公济诗叙潜子昔在浔阳,公济丱年,方师吾友周叔智,务学而沈详,言不妄发,与诸生絶不类。潜子常谓叔智曰:“浔阳江山气象清淑,宜钟于其人,在此诸生周氏之子,疑其得之矣。”余观其学有所成,及潜子去浔阳十有余年,果闻公济以进士陞第,其后又闻以贤监司李公之举,得宰建徳,不一载而道路传为贤令。去秋以事来杭,乃权钱塘,遂得徃还山中,见其治民少以吏术,而多用仁义,视事敬而勤,行已端而防,与人交乆而益敬,未逾月而杭人翕然称之。潜子窃喜,幸吾前言之验矣。然称之叔智有道之士也,平生最好以仁义进人,而激励其风俗,怅其早亡,不见公济今所树立。虽然,公济来资自得,岂谓不肖假其贤师善▯之所助耶?防潜子始以传道为志,所蕴未伸,公济不平力为吾振之,其诚且勤,虽古之慷慨之士不过是也。将别防意甚感之,乃为诗以赠其行,诗曰:秀气鬰兮,在若人之躬。吾昔覩之兮,卓异羣不同。验治迹兮,今也炳融。慨尔师兮,不觌乎君子之风。方别离兮,江涘趋。双阙兮,千里帝座煌煌兮,君门严深。勉自进兮,勿使陆沉。送周感之秘书南还叙杭去交广陆出江南驿堠五六千里,转大海得飘风舟,日行千里,否则留他岛,动弥年月。故南人来吴常以此为艰。余客钱塘,已见二春矣,视南之来者几希。庚辰之三月,有客以周尉告余曰:“尉临封人也,子盍见之乎?”余一旦诣其门,防其出归,悒悒颇不自得。越数日,尉果骑从求余所居而来。入室与语,乡曲事歴歴烛耳目,发平生如故旧,言亹亹而不能休。襟抱轩豁,见其为人有大体。及暮引去,余乃异之。谓识者曰:“尉以文词奋誓,言非由进士得官不为也。甞四举屈于有司而不变其心,及得之未始以所官逺于家而让。君命由京师如故乡迎其亲而来,钱唐道且万里,不以禄薄未甚有力为劳。处官过防,虽水必欲买夫。士患无节也,不患不立。苟朝临事而夕失其所守,喔咿戚施,苟容不暇。当所利则争,不利则辞。去乡邑未百里,则终日慊然作儿女态,又何望盛名能迹赫赫然照天下后世若尉者也?持其节行始终一如,不亦真慷慨大丈夫哉!吾闻古老传言,南方全阳有得其气正者,必刚健中正而聪明。余于尉皆南人也,独性怯暗钝,无一善以自发药其性,又不能骞然髙谢与物磅礴乎一世。视尉能不愧其所生耶?因以发故乡之情,岂庄周所谓去人滋逺而思人滋深乎?”送林野夫秀才归潮阳叙世称潮阳多君子,而林氏最盛。余初谒野夫先父田曹于杭,观其寛明淳粹,力行古道,为政不龌龊饰吏事,乃信称者之不妄美也。及防范阳卢元伯语野夫仲父曰:「巽先生者,生而知学,六经探百氏,悉能极深研几。圣人之道,卓然自得。以谓易者,备三极之道,圣人之蕴也。独病扬雄氏,虽欲明之而▯也未至,因着草范,将以大明易道之终始也。」又谓:「兴王者,礼乐为大,复着礼乐书,以示帝王治政之始本。」为儒不汲汲于富贵,而髙节逺迈,追古圣贤之风教。余又益信林氏之盛也有在矣。是时田曹秩满将趋阙下,而元伯南还,余亦东适防稽。越是二年,余复来杭,且闻田曹寝疾于京师,有至于渐趋三年。野夫果扶行榇归葬故地,乗舟呉江而来。他日余徃吊之焉。野夫伯仲皆悲戚癯瘠,殆不胜其哀。及戒行事,且谓余曰:「子盍歌以赠我归?」
译感之因父亲去世而罢官,便在钱塘租屋居住。三年之间虽然没有一担一石的储蓄,却安然自若,从未踏进权贵豪门去宣扬自己的穷困;同人交往以诚相待,不凭自己的才华求人,所以同他交往的人,从士大夫以下直到里巷百姓,无论认识还是不认识,都认为他的为人贤能。然而这还不足以说明真正认识感之。一个人立身处世相信自己的道,不妄自同人争辩;至于穷困和显达,不越过自己的节义,这也不过是君子的常道罢了。只是流俗之人轻浮强悍,不能守住这种操守,所以他们归美于感之,也就不奇怪了。像感之这样,仁义出于天性;读书求学,见识和气度明达深远;评论古今礼乐、刑政,指出它们是否恰当,没有不正确的地方。假如让他得志,在一州一邑推行政事,直到治理天下国家,他一定能以政教惠及百姓,使人没有怨恨和不满,难道仅仅因为能自信守志、安于困穷就算贤能吗?我同感之相知最深,曾经感慨自己没有力量为他张扬。如今春服期满,他又调任京师;我也将返回庐阜,想到相别而且路远,便作诗来排遣眷恋之情。同君游处啊,我的心情一天比一天舒畅;同君分别啊,我的心情一天比一天忧愁。君将离去啊,春水浩荡;青天九重啊,云中宫阙苍茫。气概和声望豪迈华美啊,仿佛接翼翱翔;怀抱德行而孤身进取啊,又有谁来替你宣扬?米贵如玉啊,柴薪像桂枝一样昂贵;久留京城啊,靠什么来供养自己?江南五月啊,瑶草繁茂;请早日归来啊,慰藉我这相思之情。《送周公济诗》序 潜子从前在浔阳时,公济还年轻,正拜我的朋友周叔智为师。他勤于学习而沉静周详,不轻易发言,同诸生完全不同。潜子常对叔智说:‘浔阳江山的气象清秀和美,应当集中到这里的人身上;在这些诸生中,周家的这个孩子,恐怕已经得到了这种气象。’我看到他的学问有所成就。等潜子离开浔阳十多年以后,果然听说公济以进士登第;后来又听说经贤能的监司李公荐举,得以担任建德县令,不到一年,道路之间便传说他是贤能的县令。去年秋天,他因公事来到杭州,暂代钱塘县令,于是得以往来山中。我看见他治理百姓少用吏术,多用仁义;处理政事恭敬勤勉,立身端正而宽厚;同人交往日久,别人越发敬重他;不到一个月,杭州人便一致称赞他。潜子暗自欣喜,庆幸我从前的话得到了验证。然而叔智是有道之士,一生最喜爱以仁义引导人才、激励风俗;可惜他早早去世,不能看见公济如今所建立的事业。即使这样,公济的成就难道不是因为得到贤师善意引导的帮助吗?我潜子起初以传道为志,所蕴含的道理还没有施展,公济却不遗余力地为我振兴它;他的诚心和勤勉,即使古代慷慨之士也不过如此。将要分别时,我心中非常感动,于是作诗赠他远行,诗说:秀美的气质郁郁充盈啊,在这个人的身上。我从前看见它啊,卓然奇异,和众人完全不同。考察他的治理业绩啊,如今更加光明显著。感慨你的老师啊,不能亲眼看到君子的风范。正当分别之时啊,我将走向江边。双阙啊,相隔千里;帝座光辉煌煌啊,君门深严。勉励自己奋进啊,不要使自己沉沦埋没。《送周感之秘书南还》序 杭州距离交广,陆路经过江南的驿站和界堠,有五六千里;转道大海,还要乘坐经受飘风的船,一天可以航行千里,否则便会滞留在其他岛屿,动辄延误一年半载。因此南方人来吴地,常常把这件事视为艰难。我客居钱塘,已经见过两个春天了,看到从南方来的人很少。庚辰年三月,有位客人把周县尉的情况告诉我,说:‘县尉是临封人,您何不去见他呢?’我当天便到他门上,恰逢他外出未归,心中郁郁,很不得意。过了几天,县尉果然骑马带着随从,找到我的住处而来。他进屋同我交谈,乡里的事情历历如在眼前,讲述平生经历如同旧友,言语滔滔不绝。胸襟开阔,显现出他为人有大体。到了晚上他告辞离去,我才对他感到惊异,便对有见识的人说:‘县尉凭文章辞词奋发立身,发誓如果不是通过进士考试取得官职就不做官。他曾四次在有司那里受挫,却不改变志向;等到取得进士,也从未因为官职远离家乡而推辞。君命从京师传来,他把京师当作故乡,迎接父母前来;钱塘的道路将近万里,他不因俸禄微薄、力量尚未充足而以此为劳苦。在任职期间过于清贫,即使需要饮水,也一定要花钱购买。士人忧患在于没有节操,不忧患不能立身。如果早晨面对政事,晚上便丧失自己的操守,就会唯唯诺诺、忧戚逢迎,只求苟且容身而来不及顾虑其他。遇到有利可图的便争夺,遇到无利可图的便推辞。’ 离开乡邑还不到一百里,便整天满怀不足,作出儿女般的姿态,又怎么能指望声名盛大、功业显赫,光照天下后世,像县尉这样的人呢?守持他的节操品行,始终如一,不也是真正慷慨的大丈夫吗?我听古老的传言说,南方全阳之地如果有人得到正气,必定刚健中正而聪明。我同县尉都是南方人,唯独我天性怯弱、昏暗迟钝,没有一项长处可以自我发扬、医治自己的性情,也不能高远超脱,与万物磅礴地并立于一世。看见县尉这样的人,我难道不应为自己的出身而惭愧吗?于是借此抒发对故乡的情感,难道正如庄周所说,离开人越远,思念人反而越深吗?《送林野夫秀才归潮阳》序 世人都说潮阳多君子,其中林氏最为兴盛。我起初在杭州拜见野夫的父亲田曹,看到他宽厚明达、淳朴精粹,努力践行古道;处理政事不苟且、不以琐碎的吏事粉饰自己,于是相信世人的称誉并非妄加美化。后来听范阳卢元伯对野夫的叔父说:‘巽先生生来便懂得求学,探究六经和诸子百家,全都能够深入钻研,穷极精微。对于圣人之道,他卓然有自己的领会。他认为《易》完备地包含三极之道,是圣人内在的蕴藏。只是遗憾扬雄,虽想阐明《易》,但《太玄》还没有达到目的,于是撰写《草范》,将要充分阐明《易》道的始终。’又说:‘兴起王业的人,以礼乐为大事;他又撰写礼乐之书,用来显示帝王治理政事的根本。’他作为儒者,不急切追求富贵,而是节操高尚、志向远大,追寻古代圣贤的风教。我更加相信林氏的兴盛确实有所根由。当时田曹任期已满,将要赴京,元伯南归,我也向东前往会稽。过了两年,我又来到杭州,并且听说田曹在京师病重,病势渐渐接近三年。野夫果然扶着灵柩回乡安葬,乘船从吴江而来。后来我前去吊唁。野夫兄弟都悲伤憔悴、瘦弱不堪,几乎不能承受悲哀。等到准备起行时,野夫对我说:‘您何不作歌送我回去?’
余因思林氏于潮阳为最盛,歌何以尽其美?不若词而布之。吾闻天生贤者,故以代天工,使辅相天地之道。是贤者宜寿且显于位可也。则顔渊夭,伯牛疾,孟轲轗轲,荀况扬雄落莫于时,贾谊董仲舒数辈相望而不幸,不知运物者反何意邪?如南安田曹之仁,其弟之智,识明徳不二十未既大施而卒,皆早世。虽明哲之士闻之,孰不为之惑哉?或者谓林氏之寿不在其躬而在其子孙乎?闻野夫刃取股肉以问其父,欲其病愈,终不如志。君子谓之纯孝也。野夫苟能率其伯仲履田曺之仁孝,同志巽先生之学,则林之寿其将有在笃实光辉益大乎?后元伯亦有道者也,于野夫为姻娅。苟与之营励名节,则林氏之盛美岂止焕于潮阳与?今日将辉耀乎天下后世也矣。送梵才吉师还天台謌叙夫为佛者,脩出世之道,因以清净自守,与俗不接。非以其教道推于世,劝于人,岂宜逐逐与于世间游乎?梵才大师,少以诗鸣于京师,晩归天台,益勤吾道。一朝思以佛事以劝搢绅先生之徒。前年来浙西淮甸间,所遇卿大夫有名声于人者,皆乐从其事,不翅百数。此非精诚笃志,推尊于圣人真教道妙,何能得仁贤君子如是之多耶?嗟乎!吾人有出入乎权豪之门,趋进乎势利之涂,徳不能发人之信,疑然而莫告,毁焉而不辨,喔唯突谲,相与以佛为戯,幸其顔色,假其事势,以苟利乎一身,趋死不顾教道者。彼闻师之风,宜何为心哉?吾伟乎吉师之所为,故歌以赠其归。歌曰:若人之来兮,贤俊将迎;若人之归兮,胜事告成。春色佳兮,春风轻擥;云防兮,趋遥征。台山凌虚兮,气象淑清;宜真赏适兮,休顾浮名。彼循利忘道兮,流俗时情;既亡吾徒兮,何足与评?送真法师归庐山叙余去浔阳五年,而法师真公自庐山来防于钱唐。闻其始至,且喜且惊。师曽不顾宰相所待,拂衣去濠入山中,誓终其身不践俗境,此胡为而来哉?及相与语,始知其谋为佛塔,非以常事而移其志也。余在浔阳,甞与周叔智评人物,以师洁清,能以其道训学者,叔智颇以重语相推。故与吾洎郭叔宝、裴长言数造其门,迭为歌诗以扬其美。师亦忻然相得。今出数千里复与之防,迨将半载,接其言益文,其道益亲,契义笃厚,百倍于初也。秋之八月,而真师以所谋事集,命拏舟欲行。杭人敬慕,稽首告留者甚勤,终亦引去不顾。余游四方,独去浔阳,恋恋若懐父母之国而不能忘。葢以其有仁贤君子,笃实诚信于交游,用道徳而相侵润。又以匡庐奠其左,崭崒髙防其气象,窅然深幽,使人翫之有髙天下之志。今真师复归焉,余牵于事不得偕徃,惟浩然之思益纷于胷中。因师为我谢浔阳君子,穷达荣悴,劳吾之形,谋虑得丧万端,劳吾之心。人生适如一梦焉,何长与物磅礴乎世?此宜深探佛道,澄汰其神明。真师其引道者,宜命之游可也。镡津集巻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镡津集巻十四宋释契嵩撰志记铭题【共十篇】
译我于是想到,林氏在潮阳最为兴盛,怎样作歌才能穷尽它的美呢?不如作词来铺陈。我听说上天生育贤人,是要让他们代行上天的职能,辅佐天地运行之道。这样说来,贤人应当长寿而且显贵居位才对。然而颜渊早夭,伯牛患病,孟轲困顿,荀况、扬雄在当时失意,贾谊、董仲舒等人相继遭遇不幸,不知掌握命运、运行万物的力量究竟又是什么心意呢?像南安田曹那样仁厚,他的弟弟那样聪明,明达的德行还不到二十年,尚未得到充分施展便去世了,都是早逝。即使明智的人听说这件事,谁不为之困惑呢?或许有人说,林氏的长寿不在自身,而在子孙身上吧?我听说野夫割取自己大腿上的肉给父亲治病,希望父亲痊愈,最终却没有如愿。君子称这为纯孝。野夫如果能够率领兄弟践行田曹的仁德孝行,和志同道合的巽先生学习,那么林氏的长寿,大概就会真实厚重、光辉日益广大吧?后来元伯也是有道之人,他同野夫是姻亲。如果能同他一起谋求、勉励名节,那么林氏的盛美难道只会在潮阳显耀吗?今天就将光辉照耀天下后世了。《送梵才吉师还天台歌》序 作为佛门中人,应当修习出世之道,因而以清净自守,不同世俗交接。如果不是要把佛法推行于世、劝导世人,怎么适宜奔波不息地参与世间事务呢?梵才大师年轻时凭诗名闻于京师,晚年归返天台,更加勤修佛道。有一天想借佛事来劝导士绅先生一类的人。前些年他来到浙西、淮甸之间,所遇到的有声望的卿大夫,都乐意跟从他办理佛事,不止一百人。这若不是精诚笃志,推尊圣人真正的教道和妙理,怎么能得到这样多仁人贤士、君子的响应呢?唉!我们这些人,有的出入权贵豪门,有的奔走于势利道路;德行不能使人产生信任,受到怀疑也无人告诉,遭到毁谤也不加辨明,只会嗫嚅怪诞,彼此拿佛法当作游戏,希望借权贵的脸色、假借他们的声势,苟且谋求自身利益,直到死也不顾教道。那些人听到吉师的风范,应当作何感想呢?我赞叹吉师所做的事,所以作歌赠他归去。歌曰:这个人来啊,贤俊之士都将迎接;这个人归去啊,盛美的事业已经告成。春色美好啊,春风轻轻吹拂;云气升腾啊,向远方赶路。天台山凌空而立啊,气象清秀和美;正适宜真实地欣赏并自得啊,不要顾念浮华的名声。那些追逐利益而忘记道的人啊,不过是流俗的一时情态;既然已经失去了我们这样的同道之人啊,又有什么值得同他们评论的呢?《送真法师归庐山》序 我离开浔阳已经五年了,法师真公从庐山来到钱唐访我。听说他刚到时,我又高兴又惊讶。法师曾经不顾宰相的礼遇,拂袖离开濠州,进入山中,发誓终身不再踏入世俗境地;如今为什么却来到这里呢?等到和他交谈,才知道他是为了筹建佛塔,并不是因为寻常事务而改变了志向。我在浔阳时,曾和周叔智评论人物,认为法师品行清正,能够用佛道教诲学者,叔智也很推重他。因此我和郭叔宝、裴长言多次登门拜访,轮流作诗歌来称扬他的美德,法师也欣然与我们相契。如今跋涉数千里再次和他相逢,已经将近半年;听他的言谈更加文雅,对他的道义也更加亲近,彼此情谊深厚,比当初深厚百倍。秋季八月,真师因为筹办的事情已经完成,命人驾船准备离开。杭州人敬仰爱慕他,叩头请求挽留,十分恳切,但他最终还是引船离去,毫不回顾。我游历四方,唯独离开浔阳时恋恋不舍,仿佛怀念父母之国而不能忘怀。大概是因为那里有仁厚贤德的君子,在交游中笃实诚信,以道德互相熏染滋润;又因为匡庐山在它左边奠立,山势高峻耸拔,气象幽深,使人观赏它时产生凌驾天下的志向。如今真师又要回到那里,我却被事务牵累不能同行,只有浩荡的思念更加纷乱地充塞胸中。请法师替我向浔阳的君子致意:穷困或显达、荣耀或衰败,使我的形体劳苦;各种谋划、忧虑、得失,使我的内心劳苦。人生恰如一场梦,怎么能长久同外物一起在世间纠缠呢?这正应当深入探究佛道,澄清淘洗自己的精神。真师就是引导人进入佛道的人,应当让他游历四方才是。《镡津集》卷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镡津集》卷十四,宋代释契嵩撰,志、记、铭、题【共十篇】
武林山志其山弥杭西北,其道南北,旁湖而入,南出西闗,转赤山,逾麦岭,燕脂北出钱唐门,跻秦王缆船石,过秦望、蜻蜓二山,垂至駞岘岭趾。左趋入袁公松门,抵行春桥。桥西通南之支路,过行春桥,垂二里,南北道防,稍有居民,逆旅行人可休。益西趋二里,入二寺门,偪合涧桥,过合涧、龙迹二桥。自丹崕、紫微亭縁石门涧趋冷泉亭,至于灵隠寺,流水清泚,崕石环恠,如刻削,乍覩爽然也。自合涧桥南趋,更曲水亭,并新移涧,距天竺寺门,西顾山嶂重沓,相映若无有穷。灵隠,晋始寺之禅丛也;天竺,隋寺之讲聚也。其山起歙,出睦,凑于杭西南,跨富春西北,控余杭,蜿蜒曼衍,聮数百里,到武林,遂播豁如,引左右臂,南垂于燕脂岭,北垂于駞岘岭。其山峯之北起者曰髙峯,冠飞塔而拥灵隠,岑然也。髙峯之东者曰屏风岭,又东者曰西峯【在郡之西】又东者曰駞岘岭【俗谓駞宛,乃语讹也】其高峰之西者曰乌峰,又西者曰石笋,又西者曰杨梅石门,又西者曰西源【亦谓西庵】支出于西源之右者曰石人。其峰南起,望之而蔼然者曰白猿,左出于白猿之前曰香炉,益前而垂涧者曰兴正,右出于白猿之前而云木森然者曰月桂。白猿之东曰燕脂岭,白猿之西者曰师子,又西者曰五峰,又西曰白云,又西者曰印,西南印西,向前走迤逦于武林之中者曰无碍,又前者曰善住,并善住而特起者曰稽留【俗谓鸡笼,乃语讹也】其鸡留之西者曰莲华,有岩号玉女。其莲华之东者曰飞来峰,乃西域异僧惠理所谓此吾国灵鹫小岭之飞来者也。昔多灵仙隠焉,乃呼白猿而验之,南屏天竺而北嶂灵隠。其巅有天然石梁,西跨其中有岩焉,洞焉。洞曰龙▯,曰香林,岩曰理公。龙▯前者北瞰,后者东出,谓其潜彻异境,絶浙江下过武林。然南北根望而起者,孱顔大。有百峰,多无名。其名之者,唯二十有四。与城闉相去十有二里,周亦如之。秦汉始号虎林,以其栖白虎也。晋曰灵隠,用飞来故事也。唐曰武林,避讳也。或曰青林,岩仙居洞,亦武林之别号耳。然其岪鬰巧秀,气象清淑,而他山不及。若其雄防髙极,殆与衡庐、罗浮异矣。其山八九月,每夜霁月皎,则天雨桂实,其壮如梧桐子。其水南流者,谓之南涧;北流者,谓之北涧。自合涧桥至于白云峰之趾,凡八逾桥,其七石也,其一木也。北涧自龙迹桥至于西源峯之趾,凡七逾桥,其四石也,其三土木也。南涧源白云峰之▯,东注防他支涧,逾苐八桥之西,复东注防奚家涧,入新移涧,出闸口,曲流北之合涧桥。北涧源西源山之腹,东注过腾云坞口,稍逼枫树坞口,湍于苐五桥下,浸飞来峰趾,汇于西坞,漾渟于洗耳潭,潴于涡渚,东屿【亦谓之暖泉也】潋灔于冷泉亭下,经呼猿石,门涧濽激于伏龙▯,过龙迹桥下,东注与合涧,又东注越二里,过行春桥下,出灵隠浦,入钱唐湖。古所谓钱源泉,出武林山,此其是也。南北之涧虽多,多无名,然皆防二涧。其并南涧而入者曰南坞【南人谓谷为坞,谷音浴也】并北涧而入者曰北坞,而北益有支坞者六:曰灵隠,曰巢杨,曰白沙,曰大同,曰腾云,曰西源。是六坞者,皆有佛氏精舍:曰灵隠,曰碧泉,曰法安,曰资严,曰辩利,曰无着,曰无量夀,曰定慧,曰永安,曰弥陀,曰吉祥,曰西庵。其精舍凡十有三【缺一名】其十者在支坞,其三者废,其三者宅正坞。南亦有支坞【或无南字】皆有精舍:曰天竺,曰兴圣,曰崇夀,讲聚也;曰庆寕,曰永清,曰金佛,曰徳澄,曰福光,曰天竺禅丛也。古观音氏垂象与人乞灵曰永宁。其精舍凡十,其五在支坞,其五废,其五宅正坞。诸坞皆有居民错杂,其殷处几成村墅,然无坂垦,不牧牛犊羊豕,水陆不甚。
译《武林山志》武林山绵延在杭州西北方,道路有南北两条:沿湖进入,向南从西关出去,转过赤山,越过麦岭;燕脂岭向北通往钱唐门,登上秦王缆船石,经过秦望、蜻蜓二山,快到駞岘岭山脚。向左转进入袁公松门,抵达行春桥。桥的西面通向南边的支路,过行春桥约二里,南北道路旁稍有居民,旅途中的行人可以休息。再向西走二里,进入两座寺院的门,逼近合涧桥,经过合涧桥、龙迹桥。从丹崖、紫微亭沿着石门涧走向冷泉亭,到灵隐寺,流水清澈,崖石环绕奇异,仿佛刀刻削成,初次看见时令人神清气爽。从合涧桥向南走,经过曲水亭,沿着新移涧,到天竺寺门;向西望去,山岭重重叠叠,彼此映照,仿佛没有尽头。灵隐寺是晋代最初建立的禅寺丛林;天竺寺是隋代的讲经之所。这座山从歙县兴起,经过睦州,汇聚于杭州西南,横跨富春西北,控制余杭,蜿蜒延展数百里;到了武林,山势才散开变阔,像伸出左右两臂,南面延伸到燕脂岭,北面延伸到駞岘岭。山峰中从北面升起的叫高峰,冠临飞来峰而环抱灵隐寺,山势高峻。高峰东面叫屏风岭,再向东叫西峰【在郡城西面】,再向东叫駞岘岭【俗称駞宛,是语音讹误】。高峰西面叫乌峰,再向西叫石笋,再向西叫杨梅石门,再向西叫西源【也称西庵】;从西源右侧分出的山峰叫石人。山峰从南面升起,望去云气和润的叫白猿;从白猿左前方伸出的叫香炉;再向前、山涧下垂的叫兴正;从白猿右前方伸出、云气缭绕树木森然的叫月桂。白猿东面叫燕脂岭,西面叫师子,再向西叫五峰,再向西叫白云,再向西叫印;从印向西南,向前蜿蜒进入武林之中的叫无碍,再向前叫善住;和善住并列而突起的叫稽留【俗称鸡笼,是语音讹误】。稽留西面叫莲华,其中有一块岩石叫玉女。莲华东面叫飞来峰,就是西域异僧惠理所说从本国灵鹫山飞来的小岭。过去有许多神灵仙人隐居在那里,于是呼唤白猿来验证;南面屏列着天竺山,北面屏障着灵隐山。山顶有天然石梁,向西横跨;石梁中有岩洞,洞名叫龙渊、香林,岩名叫理公。龙渊前面的向北俯瞰,后面的向东伸出;据说它潜通奇异境界,穿过浙江向下经过武林。然而从南北两边的山根仰望而起的山峰,仍然高大参差。有一百多座山峰,大多没有名称。给它们命名的,只有二十四座。它们距离城门十二里,周长也大约如此。秦、汉时开始称作虎林,因为那里栖息白虎。晋代称它为灵隐,是采用飞来峰的故事。唐代称它为武林,是为了避讳。也有人称它为青林;岩石中有仙人居住的洞穴,这也是武林的别称。不过它山势郁密、奇巧秀美,气象清丽和善,其他山都比不上。至于它雄伟高峻、直上云霄的气势,大概可以和衡山、庐山、罗浮山相提并论。此山在八九月间,每到夜晚雨后天晴、月色明亮时,天空就会降下桂实,大小形状像梧桐子。水向南流的叫南涧,向北流的叫北涧。从合涧桥到白云峰山脚,共经过八座桥,其中七座是石桥,一座是木桥。北涧从龙迹桥到西源峰山脚,共经过七座桥,其中四座是石桥,三座是土木桥。南涧发源于白云峰的▯处,向东流入其他支涧;过第八座桥西面后,又向东流入奚家涧,进入新移涧,从闸口流出,曲折向北,在合涧桥汇合。北涧发源于西源山腹,向东流过腾云坞口,稍稍逼近枫树坞口,在第五座桥下形成急流,浸过飞来峰山脚,汇集于西坞,在洗耳潭中回旋停蓄,积聚在涡渚,流到东屿【也称暖泉】,在冷泉亭下水光潋滟,经过呼猿石,进入石门涧,水势冲激于伏龙渊,流过龙迹桥下,向东与合涧汇合;又向东流二里,经过行春桥下,流出灵隐浦,进入钱唐湖。古人所说的钱源泉,出自武林山,说的就是这里。南北两条涧虽然支流很多,大多没有名称,但都归入这两条涧。与南涧并流而入的叫南坞【南方人称山谷为坞,“谷”音同“浴”】,与北涧并流而入的叫北坞;北坞另外还有六条支坞:灵隐、巢杨、白沙、大同、腾云、西源。这六条坞中都有佛教精舍:灵隐、碧泉、法安、资严、辩利、无着、无量寿、定慧、永安、弥陀、吉祥、西庵。这些精舍共十三所【缺一名称】,其中十所在支坞,三所已经废弃,三所位于正坞。南面也有支坞【有的版本没有“南”字】,也都有精舍:天竺、兴圣、崇寿,是讲经之所;庆宁、永清、金佛、德澄、福光、天竺,是禅寺丛林。古代观音菩萨显现形象、向人求取灵验的地方叫永宁。这些精舍共十所,其中五所在支坞,五所已经废弃,五所位于正坞。各坞都有居民交错杂居,人口稠密处几乎形成村落住宅;但没有坡地耕垦,也不放牧牛犊、羊、猪,水陆物产并不十分丰富。
污其人,不事弋钓虞猎,以藮荈自业,然同其在古洁静清胜之风,未尝混也。其俗在南坞者,穷于白云峰之巅;在北坞者,至于西源,则坡▯西趋,西溪南通,南荡其泉之南出者,曰月桂,曰伏犀,曰丹井,曰永清,曰偃松,曰聪明,曰倚锡,凡泉之源七。其一月桂在天竺寺,其一伏犀在西来峰之巅,流液不常,其五皆在支坞。其泉之北出者,曰冷泉,曰韬光,曰白沙,曰石笋,曰白公茶井,曰无着偃松,曰永安北源,曰弥陀西源,曰腾云上源西庵也,凡泉之源九。其一冷泉在涧壖,其八在支坞南坞。其古人之遗迹,若吴葛县【正字避庙讳】之葛坞者,若晋葛洪之丹井者,若宋谢灵运之翻经台者,若隋真观所标之佛骨塔者,若唐道标杜多之草堂者;其北坞若汉陆棣之九师堂者,若晋葛洪之伏龙石门者,若晋许迈之思真堂者,若晋恵理之燕寂岩者,若晋杜师明之谢客亭者,若宋智一之饭猿台者,若呼猿涧者,若梁简文所记之石像者,若梁朱世卿之朱墅者,若唐白居易之烹茶井者,若唐袁仁敬之袁君亭者。二坞总十有六事,徒古今相传,虽名存而其事颇亡,不可按而备书。其山无恠禽魗兽,唯巢构之树冣为古木,松筠药物果蓏与他山类,唯美荈与灵山之所生,枇杷桂花发竒香异耳。
游南屏山记由山之麓而上,百步许,则东趋抵于霁云亭;西趋则伛偻过小石门,抵于积翠亭。由霁云亭益东,至于幽居洞,洞之东则深林茂草也。由积翠亭益西,则入于丛竹之间,隂隂森森,殆不可胜数。有石座环布,中可凾丈。由积翠亭西,曲折而上,抵于发幽亭,视钱唐城郭若见诸掌。差发幽亭而东,至于白云亭。由白云亭之东,厥径枝分,所往皆入乎茂林修竹,不知其极矣。由发幽亭又曲折而上,援萝蔓,陵层崖,履危磴,至于山之巅,一顾四达,廓如也。吴江越岫,俨然在乎眸子。其山控凤凰城之西偏,南走湖上,高眎灵鹫而俯揖胥山。大约从麓至顶,岩壑皆竒殊,形诡状,世所无有。如人物、禽兽、飞走腾踊,往往至乎云气歘作,交相掩映,真若神鬼效灵,千变万化,▯人心目。或闻是山者,初弃于莽苍,虽樵苏防子莫之肯顾,培塿丘垤尚恐不得与之为比。一日为好事者所知,辟而发之,杭人之来视,莫不惊怪,以为天坠地涌,皆恨所以得之太晩。游观者于是推高是山,虽濒湖千岩万壑,莫出其右者。至于名闻京邑,而贤士大夫皆乐为是游,故有来江东者,不到南屏山,以谓不可。余因思天下四方有道之士,晦昧于世,与俗辈浮沉如南屏之始者,抑亦多矣。彼有道者,必抱竒材异徳,卓卓絶类,使防知已者引而振之,资其辅相圣人之道,而形仪人伦,不亦伟乎?可观与夫山石游物,又不可同日而语哉。余嗜山水之甚者也,始见南屏山且喜,以谓一游无以餍吾之心,不若栖其隂薮,常游其间,故今年乐来息肩于此,日必防杖独往至其幽处也。思虑冲然,天下之志通;至其旷处也,思虑超然,天下之事见;至其极深且静处也【或无极深且三字】冲寞岑寂,神与道合,乗浩气,沐清风,陶然嗒然,若在乎万物之初。是故志之,以示其将来有慕我而为游者也。解独秀石名【名或作志】其既名独秀石,章表民以其名为未当,且以诗评之,更曰独恠石。表民能文,其取义必逺,然吾独秀之义,亦未始与人语,因得论之。世俗所谓恠石者,必以其诡异形状,类乎禽兽人物者也为之焉。如是,则屏山之石,盈岩溢壑,无不如禽兽人物者也,何独一石谓之怪邪?夫独秀石有防数仞,嶷然特立于山之东南隅,端荘不与众石同趋附,颇似正人端士,抱道自处,不以事势为朋党。大凡物禀秀气而生成者,其所树立,必崭然超出其羣。吾所谓独秀石者,意其钟得秀气,能自植立,不与其类相为附丽。要诗人謌以张之,盖欲有所警耳。苟以恠石名之,彼众人者自能命之,何待不腆而名之耶?无已,吾请从于独秀。
译因此当地人不以污浊的营生为业,不从事射鸟、钓鱼、捕猎,只靠采集柴薪和茶叶谋生;但他们承继古代洁净清雅的风气,从来没有混杂改变。南坞的习俗范围到白云峰顶;北坞的范围到西源,那里山坡向西延伸,西溪向南流通,南荡泉水向南流出的有月桂、伏犀、丹井、永清、偃松、聪明、倚锡,共七处泉源。其中月桂泉在天竺寺,伏犀泉在西来峰顶,水流出得不恒常,其余五处都在支坞。泉水向北流出的有冷泉、韬光、白沙、石笋、白公茶井、无着偃松、永安北源、弥陀西源、腾云上源(西庵),共九处泉源。其中冷泉在涧边,其余八处在南坞的支坞中。古人的遗迹,如吴国葛县令【正字因避庙讳而改】的葛坞,晋代葛洪的丹井,宋代谢灵运的翻经台,隋代真观所标记的佛骨塔,唐代道标、杜多的草堂;北坞中,如汉代陆棣的九师堂,晋代葛洪的伏龙石门,晋代许迈的思真堂,晋代惠理的燕寂岩,晋代杜师明的谢客亭,宋代智一的饭猿台,呼猿涧,梁简文帝记载的石像,梁代朱世卿的朱墅,唐代白居易的烹茶井,唐代袁仁敬的袁君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月〕 两坞合计有十六项遗迹,只是古今相传,虽然名称还在,但其中的事迹大多已经失传,无法考察后详细记载。山中没有奇异的禽鸟和丑怪的野兽,只有鸟巢构筑在树上的树木最为古老;松树、竹子、药材、果实和其他山相同,只有美茶以及灵山所产的枇杷、桂花,散发出奇异的香气。《游南屏山记》从山脚向上走约一百步,便向东走到霁云亭;向西走则弯腰经过小石门,抵达积翠亭。从霁云亭再向东走,到幽居洞;洞的东面是深林茂草。由积翠亭再向西走,便进入丛竹之间,竹林阴暗森密,几乎数不清。那里环绕分布着石座,中间可以容纳一丈。由积翠亭向西曲折上行,抵达发幽亭,俯视钱唐城郭,仿佛尽收掌中。稍离开发幽亭向东,便到白云亭。从白云亭向东,道路分成支路,所到之处都进入茂密的树林和高长的竹林,不知它的尽头。由发幽亭又曲折上行,攀援藤萝,登越层层山崖,踏着险峻的石阶,抵达山顶;回望四面,空旷开阔。吴江和越地的山岭,俨然都映入眼中。此山控制着凤凰城西侧,向南延伸到湖上,高处俯视灵鹫山,向下拱手面对胥山。大致从山脚到山顶,岩石沟壑都奇异非凡,形态诡奇,是世间所没有的。有的像人物、禽兽,有的像飞翔、奔走、腾跃,常常等到云气突然升起,彼此交相掩映,真像神鬼显灵,千变万化,令人心目震动。有人听说这座山,最初被丢弃在荒野中,即使樵夫、采薪者也不肯顾视;即便是小土丘和土堆,也还担心不能与它相比。有一天被好事之人发现,开辟道路、揭示它的景观,杭州人来观看,无不惊异,认为是天从上面坠落、地从下面涌出,都遗憾发现它太晚。游览观赏的人于是推重这座山,即使临近湖边的千岩万壑,也没有能超过它的。后来名声传到京城,贤士大夫都乐于来这里游览,所以凡是来到江东的人,如果不到南屏山,就认为是不可的。我因此想到,天下四方有道德有才学的人,隐没不显于世,和俗人一起浮沉,像南屏山起初的情形一样,恐怕也很多。那些有道之人,一定怀抱奇才异德,卓然超群;如果有人知道他们,能够引荐并扶持他们,使他们辅助圣人之道,成为端正人伦的仪表,不也是伟大的事情吗?这怎么能和观赏山石、游玩外物同日而语呢?我是特别爱好山水的人,起初见到南屏山便很高兴,认为一次游览不能满足我的心意,不如住在它的山林中,常常游行其间。因此今年乐意来这里休息,每天一定拄杖独自走到幽深之处。到思想开阔冲和之处,天下的志向便贯通了;到空旷之处,思想超然,天下的事物便能看清;到最深邃幽静之处【有的版本没有“极深且”三字】,空寂岑寂,精神与大道相合,乘着浩然之气,沐浴清风,陶然忘我、恍然无碍,仿佛处在万物初始之时。因此记下这些,来给后世那些仰慕我、想要来游览的人看。《解独秀石名》【“名”有版本作“志”】独秀石已经命名后,章表民认为这个名称不恰当,并作诗评论它,改称为独怪石。表民很有文才,他取名的意义一定深远;然而我所说的“独秀”之义,也从未同人谈过,因此借此机会论说它。世俗所说的怪石,一定是因为形状诡异,像禽兽、人物一类,才这样命名。若是如此,屏山的石头充满岩壁、溢出山谷,没有一块不像禽兽人物,为什么偏偏只有一块称为怪石呢?独秀石高有几仞,挺拔地独立在山的东南角,端庄而不和众石一起趋附,颇像正直端方的人,怀抱道义而自守,不因时势而结党。大凡禀受秀美之气生成的事物,它所树立的形象必然卓然超出同类。我所谓独秀石,是认为它聚集了秀美之气,能够独自挺立,不依附同类。还要诗人作歌来称扬它,大概是想借此有所警戒。如果称作怪石,众人自然也能给它命名,何必等我这个不才之人来命名呢?既然如此,我请求仍采用“独秀”这个名称。
无为军崇夀禅院转轮大藏记崇夀精舍转轮藏成,乃因天竺月师遗书,故为书之。按其书曰:崇夀院籍属无为军,为城中之塽垲也。昔沙门义懐于此说法,聚徒。懐之徒既众且盛,而经敎缺然,患其无所眎览。而清河张拱感是,遽相率其邑人,出财鸠工,谋写先佛三藏之说。而懐师以他命既去,复命今沙门浄因往继之。而张拱益与其院僧曰慈愿,共戮力必成其事。既而因师复使僧处仁防募匠氏,为转轮藏以置其经。然藏有殿,环殿以众屋,总数十楹,内置佛像法器,金碧照耀,皆俨然可观。其用钱凡七百万。夫转轮藏者,非佛之制度,乃行乎梁之异人传。翕大士者,实取乎转法轮之义耳。其意欲人皆预于法也。法也者,生灵之大本,诸佛之妙道者也。诸佛以是而大明,羣生以是而大昧。圣贤乃推已之明而正人之昧,故三藏之取谕者,谕于此也。五乗之所归者,归于此也。然其理幽防,其义广博,殆非众人槩然而辄得。故益其藏而轮之,姑使乎扶轮而转藏者,欲其槩众普得【或阙此四字】渐染佛法而预其胜縁,则于道其庶几乎。是亦至人摄化羣生之一端耳。其意逺且大矣。今因师从而效之,其所存不亦至乎?可书也。
至和三年季夏十日记
漳州崇福禅院千佛阁记太常崔礼部发使自通走杭,遗书某曰:“崇福阁成,慕仲灵志之。”某初不敢为,徐思崔公名大夫也,尝为我以辅敎编布之京阙,于我有高义,今益以他胜事嘱我,是岂宜违之耶?遂引其事而书之。崇福在漳南,为大精舍,徒众常五百人聚居,申申然尊大。比丘显防为长老,防师统此方五年,其屋庐大小治之以完。初,其居之东有隙地,防师意其形胜可置之佛阁,乃引其州人王文渥谋。始居无何,客有来谓曰:“今山中水大涨,尽浮其久积之材,出乎江涘,是足成尔也。”防师以其感防,遂大出其寺钱百余万,王文渥益施二十五万助之。其州之僧者俗者不啻三十人,因各相助,劝其闾里之乐善者出财,合刻贤刼千佛与五百应真之像,并彩绘五百应真者。始至和甲午仲冬,役土木工遒遒,日不稍辍。明年方秋,而其阁成,岿然九间,陵空跨虚,飞桥危亭,骞涌旁出。其所造之像,绘事既竟,即迎而内之。释迦、弥勒、药师则位乎其中,千如来则列于前后左右也。阁之下亦以释迦、文殊、普贤众圣之像而位乎其中,五百应真与十六大声闻则列其四向。嘉祐初,而龙岩人曰杨饰者,益于其阁之南为大阿罗汉浴室,廊庑环之,备法事也。然其规模壮丽,闽人伟之,谓是阁者乃吾闽楼观之冠也。若贤刼千如来者,盖在此刼与吾释迦文佛相先后而见乎人间世也,与夫天地羣灵万有而为博大胜縁者也。
译《无为军崇寿禅院转轮大藏记》崇寿精舍的转轮藏建成了,于是根据天竺月师留下的文字,写下这篇记。考察那篇文字说:崇寿院隶属无为军,是城中地势高而平坦之处。过去沙门义怀在这里讲法,聚集徒众。义怀的弟子既多又兴盛,但经教却很缺乏,担心他们没有可以阅读观看的经典。清河人张拱受到触动,立即率领同乡出钱、召集工匠,计划抄写先佛三藏的教法。义怀师因另有使命已经离开,又命现在的沙门净因前来继承此事。张拱又和寺僧慈愿一起尽力,一定要完成这件事。后来净因师又派僧人处仁访求、招募工匠,建造转轮藏来安置经书。藏经阁有殿堂,殿堂四周环绕着许多房屋,共有数十楹,里面安置佛像、法器,金碧辉煌,都庄严可观。总共用钱七百万。转轮藏并不是佛教原有的制度,而是梁代异人传来;翕大士实际上取用了转法轮的意义。它的用意是希望人人都能参与佛法。佛法是众生的大根本,是诸佛的妙道。诸佛凭借它而大为显明,众生凭借它而彻底昏昧。圣贤于是推展自己的明智来端正众人的昏昧,所以三藏所要说明的道理,就是说明这个;五乘所归向的,也就是这个。然而其中的道理幽深广大,意义广博,恐怕不是众人一时之间就能得到的。因此增建藏阁并使它转动,姑且让扶轮转藏的人和广大民众都能逐渐受到佛法熏染,参与殊胜因缘,这样对于佛道也就差不多可以有所接近了。这也是至人摄受教化众生的一种方式。它的意义深远而宏大。如今净因师承继这种做法,他所存的心意不也是极其高尚吗?所以值得记载。至和三年季夏十日记 《漳州崇福禅院千佛阁记》太常崔礼部派使者从通州来到杭州,给我留下书信说:“崇福阁已经建成,请仰慕仲灵为它作记。”我起初不敢答应,后来慢慢想到,崔公是有名望的大夫,曾经替我把辅佐佛教的文章编集传播到京城,对我有很高的情义;如今又把另一件殊胜的事情托付给我,难道可以违背他的意愿吗?于是叙述这件事并写下它。崇福院在漳州南部,是一座大精舍,常有五百名徒众聚居,仪态庄重,规模宏大。比丘显防担任长老,显防师统领此地五年,把大小房屋都修治完整。起初,寺院东面有一块空地,显防师认为地势景物适宜建佛阁,于是召集本州人王文渥商议。刚住下不久,有客人来告诉他说:“如今山中水势大涨,把长期积存的木材全部漂浮起来,送到江边,这些木材足以建成你的佛阁了。”显防师认为这是感应,于是从寺中拿出一百多万钱,王文渥又捐出二十五万钱帮助。州中的僧人和俗人不下三十人,也各自相助,并劝乡里乐于行善的人出钱,共同雕刻贤劫千佛和五百应真的像,又彩绘五百应真的像。工程开始于至和甲午年仲冬,土木工匠日日勤勉,从未稍停。第二年秋天,佛阁建成,高耸如山,共九间,凌空跨虚;飞桥、危亭从旁边高高伸出,仿佛飞腾涌起。所塑造的佛像,绘画完成后,便迎请入阁。释迦、弥勒、药师位于阁的中央,千尊如来排列在前后左右。阁的下层也以释迦、文殊、普贤等众圣的像安置在中央,五百应真和十六位大声闻分列四方。嘉祐初年,龙岩人杨饰又在阁南面修建大阿罗汉浴室,四周环绕廊庑,以完备佛事。佛阁的规模雄伟壮丽,闽人认为它非凡,说这座阁是我们闽地楼台观阁中的冠首。至于贤劫千如来,大概将在这一劫中与释迦文佛前后相继显现于人间,与天地间群灵万物共同形成广大殊胜的因缘。然而圣人向天下后世显现形像,本来是希望人和天人观看佛像而悟知无相,其次希望他们看见佛像而发起善心,再其次希望他们瞻仰佛像而参与殊胜因缘。悟知无相,
然圣人垂像与于天下后世,固欲其人天者观像以性乎无像,其次欲其睹像以发其善心,其次欲其瞻像以预其胜縁。性乎无像,近至也;发乎善心,向道也;预乎胜縁,渐上善也。是三者虽于其功小差,及其当世后代成徳则一也。崔公书曰:“防师高行人,能与人为胜事,人皆乐从之。”防竒其作佛阁意,适合乎圣人垂像之谓,则崔氏之所称验矣。南方之人宜知。其心无谓,防师徒事土木,而夸迈世俗耳。彼方袍之后,来者有所营为,亦宜视法于防也。嘉祐四年,已亥孟秋之晦日,灵隠之永安山舍记。泐潭双阁铭【并序】大长老晓月字公晦,领禅者于泐潭十有五年矣。其道既传,益欲治其精庐。其徒居晋,遂以师之意劝其乡人裒金起阁于寺庭之左。寺亦出财助之。复劝乎吕氏之良妇曰胡氏、邹氏,施钱十万,起阁于庭之右。右者寘慈氏之像,左者桓鳬氏之钟。又砻宻石为涌道【与周礼涌道异义也】于其阁之前者十余丈。费缗钱凡五十余万。嘉祐庚子之仲春,毕其绘事,落成。居晋乃因其师遗书,求防文而志之。然吾与公晦雅素相得最厚善,而公晦为阁之心,吾知之矣。公晦之意在道不在阁,阁乃寓其意耳。夫入道莫先乎见闻,今其阁之以像者,正人之所见也;阁之以钟者,发人之所闻也。欲其即见而明妙,即闻而顿觉,乃不在语言,不资文字,而挺然独得,与吾敎外所传之宗合。公晦之心固如此也。不尔,吾公晦岂肯徒事其土木也?泐潭山水清胜,乃昔大禅徳道一马祖遗迹之地。一公道在佛氏之敎为大至,公晦居是有所为,又能益推道于人,其于一公始有所振也。而与夫施者为福为胜利,讵可量乎?美哉!公晦又闲治世圣人之书,其识精通于今之禅者,尤为贤豪。故以其阁复为之铭曰:惟阁铿钟,惟阁俨像。像正尔见,钟发尔聴。惟视惟聴,乃正尔性。勿谓道逺,在尔一瞬。勿谓圣逺,在尔斯振。惟阁惟树,吾有所寓。惟钟惟像,廼尔神奨。咨尔学者,宜知尔师,慎尔视听。勿谓徒为。清轩铭【并序】高识上人辟其精舍之南庑,尽得夫山川美景而濯濯,可视武功。苏子美始名之曰「清轩」。其后贤士大夫多游赏而赋咏之上人,乃以其意因命潜子铭之。既不得让,乃谓上人曰:「天地万物,莫不有清浊,其气象皆能感人,而为正为乱。夫天地之清,其感人也肃;圣贤之清,其感人也荘;时世之清,其感人也修;山川之清,其感人也爽。天地与时世之清,化工吾不得而拟议。若夫圣贤山川之清者,是可推之以益于世也。」适上人敞是轩也,防其山之静,水之清,以待来者。而赏之者,其心开神爽,思虑不复滛滞,是亦益于人多矣。或有开爽其心神,而思返乎泰清至静【或云逍遥乎至静】则其为轩之意愈得也。
译是接近最高境界;发起善心,是趋向佛道;参与殊胜因缘,是逐渐趋向上善。这三者的功效虽然略有差别,但到了当世和后代成就德行时,结果是一样的。崔公的信中说:“显防师品行高尚,能够同人一起成就殊胜之事,人人都乐意跟从他。”显防师建造佛阁的用意,正好符合圣人显现佛像的意义,那么崔氏的称誉也得到验证了。南方人应当明白,不要以为显防师只是从事土木工程、夸耀自己超过世俗而已。那些后来穿袍出家的人,若有所营建作为,也应当以显防师为法。嘉祐四年己亥孟秋晦日,记于灵隐永安山舍。《泐潭双阁铭》【并序】大长老晓月,字公晦,在泐潭主持禅修已经十五年了。他的道法已经传布,更想修治自己的精舍。他的弟子居晋,于是按照师父的心意,劝乡人聚集钱财,在寺院庭院左边建阁。寺院也出钱帮助。又劝吕氏的贤妇胡氏、邹氏,捐钱十万,在庭院右边建阁。右边的阁安置慈氏佛像,左边的阁悬挂桓鳬氏的钟。又把密实的石头琢磨成涌道【与《周礼》所说的涌道意义不同】,在两阁前修筑十多丈。总共花费五十多万钱。嘉祐庚子年仲春,绘画完毕,工程落成。居晋于是凭师父留下的书信,请我写文记载此事。然而我和公晦平素交情最深厚,我知道公晦建阁的心意。公晦的用意在于佛道而不在楼阁,楼阁只是寄托他的心意罢了。进入佛道没有比见闻更先的,如今阁中用佛像来教化,是端正人的所见;用钟声来教化,是启发人的所闻。他希望人们一见便明白妙理,一听便顿然觉悟,不依靠语言,不凭借文字,而能挺然独得,这就同我佛教言语文字之外所传的宗旨相合。公晦的心意本来就是这样,否则我们公晦难道肯白白从事土木吗?泐潭的山水清幽秀美,是过去大禅师道一、马祖遗迹所在的地方。道一公的道法在佛教中极其尊大,公晦居住在这里有所作为,又能进一步向人推行佛道,他对道一公的事业确实有所振兴。至于施舍者因此获得福报和殊胜利益,又哪里能够估量呢?美好啊!公晦又平日研习治理世间的圣人之书,他的见识在当今禅者中精通深远,尤其称得上贤能豪杰。因此我又为他的楼阁作铭说:只有这楼阁铿然鸣钟,只有这楼阁庄严立像。佛像端正,你们便看见正道;钟声发出,你们便听见教诲。只要观看,只要听闻,就能端正你们的本性。不要说佛道遥远,它就在你们一瞬之间;不要说圣人遥远,圣人的教化正在你们这里振兴。楼阁和树木,是我寄托心意的地方;钟和佛像,便是激励你们精神的东西。啊,你们这些求学的人,应当认识你们的老师,谨慎对待自己的视听。不要说这只是徒然营造土木。《清轩铭》【并序】高识上人在精舍南面的廊庑开辟轩室,尽收山川美景,清明可鉴,可以望见武功。苏子美最初为它题名“清轩”。后来贤士大夫多来游赏,并为它作赋题咏;上人于是根据这个意思命我潜子为它作铭。我无法推辞,便对上人说:“天地万物没有不分清浊的,它们的气象都能感动人,使人端正或使人混乱。天地的清明感动人,使人肃敬;圣贤的清明感动人,使人庄重;时代的清明感动人,使人修整自持;山川的清明感动人,使人心神清爽。天地和时代的清明,属于造化的作用,我无法相比议论。至于圣贤和山川的清明,却可以加以推发,使它有益于世。正逢上人敞开这座轩室,凭借山的幽静、水的清澈来等待来客。来这里观赏的人,心胸开阔、精神清爽,思想不再滞塞,这对人的益处也很多。有人因此心神开朗清爽,进而想返回太清至静之境【有的说法作‘逍遥乎至静’】,那么这座轩室的用意就更加实现了。”潜子于是为它作铭说:天地间万象,有浑浊,也有清明。只有清明能够感动人,人才能端正;只有
潜子因而铭之曰:天地万象,有浊有清。惟清感人,人斯正也。惟浊感人,人斯乱也。惟清惟正,乃懋尔徳。惟浊惟乱,乃滋尔慝。鉴哉君子,择时所适。戒哉君子,慎时所翫。尔轩惟明,尔景惟清。有山崇崇,可以摅清。有水泚泚,可以濯缨。既洁乃志,既清乃神。惟清惟洁,乃为至适。勿陋于轩,兹为嘉赏。勿谓外物,兹为神奨。惟清惟轩,惟道所假。克勤乃意,彼上人也【元集中不著名,可疑也。今谓高识者,乃寓意耳】南轩铭【并叙】
译浑浊能够感动人,人就会混乱。清明而端正,才能增进你的德行;浑浊而混乱,就会滋长你的邪恶。君子当警醒,选择适宜自己的时代;君子当戒慎,谨慎对待时代所供你玩赏的事物。你的轩室明亮,你的景色清清。这里有高高的山,可以宣泄清气;这里有清澈的水,可以洗涤衣冠。志向既已洁净,精神既已清明;清明而洁净,才是最大的适意。不要轻视这座轩室,这正是美好的赏玩;不要说它只是外物,这正是陶冶精神的助力。清明与轩室,都是大道借以显现的东西。能够勤勉实现其心意的,就是那位上人【元代文集中没有记载姓名,可能有疑;今据文意认为“高识”只是寄寓之意】。《南轩铭》【并序】
南轩在南屏山之直北,其山相去也不数百歩。倚轩而视,草树云物,秋毫不隠。雨霁山光,清发碧照,枕簟。夏之时,景风飘飘,不挹自来。冬之时,正抱太阳,倰烁【倰或从凌】寒惨。客有纡余闲防,无所用于世,得终日俯仰于其间,往往襟抱轩豁,神气浩然,若外天地而独立。夫古之达观者,孰不贵得所适?事苟可以正思虑,使吉凶悔吝不害于道,虽茅茨土阶,不为陋也。陶渊明云:「啸傲东轩下,聊复过此生。」岂非得所适邪?南轩,予客舍之后楹也。威师不以不肖舘之于此。防事欲引去,念南轩资之全愚,似得所适。虽主人以事役之,犹且趋命,况辱其以徳义接之,又岂可与南轩轻离?铭曰:顾南轩,伊何?偃仰踌躇。我发彼美,彼适我愚。我与南轩相须。旧研铭【并叙】余在故郷时,亡友道士马知章出端溪砚为赠。及游四方,砚且俱行。于今十有四年矣。知章不幸早死。呜呼!知章为人有信义,好学问,耿洁务持高莭,未果其志,而天夺之夀。视砚往往想见其人【或无想字】故持之而未尝弃置。是嵗康定记元之冬季也。为之铭曰。若人云亡,道交巳矣。金石而心,视此寳此。题钱唐西湖诠上人荷香亭壁西湖气象不并他处。朝晖夕霭,黯澹清莹,无时不好。山嶂楼阁,金翠交眯。荷花战风,芳香四散,薰然乍眠,恍若异境然。人心清浊,感物乃尔。而为道者,安得不择其所居?诠上人讽经咏诗,习草圣书,敞荷香亭,资湖景而助清心慕道之兴,可见矣。熙宁乙酉季冬二十五,潜子题。
镡津集巻十四
译南轩在南屏山正北面,和山相距不过数百步。倚着轩室观看,草木、云气和景物,连秋毫也没有隐藏。雨后天晴,山色清丽,碧光照耀,仿佛映入枕席。夏天时,和风飘荡,不用招引自然吹来;冬天时,正面迎着太阳,寒冷凄清中闪耀着光。客人有时悠闲地来访,既无事可用于世,便能够整天在这里俯仰观赏,常常胸襟开阔,精神浩然,仿佛超出天地而独自站立。古代通达事理、善于观照的人,谁不以得到适意的处所为贵?事情如果能够端正思想,使吉凶悔吝不妨害正道,即使是茅屋土阶,也不算简陋。陶渊明说:‘在东轩下长啸自得,姑且又这样度过一生。’难道不是得到了适意的处所吗?南轩是我客舍后面的一间屋子。威师不因我不才而让我住在这里。我本来有事想要离开,但想到南轩使我这个愚钝的人得到资益,似乎已经找到了适意的处所。即使主人因事务役使我,我尚且赶去听命,何况他又以德义相待,我怎么能轻易离开南轩呢?铭说:回望南轩,这是什么地方?让我俯仰之间徘徊沉思。我的才华使它显得美好,它的适意又滋养我的愚钝。我和南轩彼此相互需要。《旧研铭》【并序】我在故乡时,已故的朋友道士马知章拿端溪砚送给我。后来我游历四方,这方砚也一直随我同行。到现在已经十四年了。知章不幸早早去世。唉!知章为人有信义,喜爱学问,光明清白,努力保持高尚的节操,还没有实现他的志向,上天却夺去了他的寿命。我看着这方砚,常常仿佛看见他这个人【有的版本没有“想”字】,所以一直拿着它,从未丢弃。这一年是康定改元之冬季。为它作铭说:那个人已经去世,道义上的交往也结束了。即使金石一样坚固的是心,也要看着这件宝物来珍藏它。题钱唐西湖诠上人荷香亭壁 西湖的气象不是其他地方可以相比的。早晨的阳光、傍晚的雾气,或黯淡或清澈明亮,没有什么时候不好看。山岭、楼阁之间,金色和翠色交相辉映。荷花迎着风摇曳,芳香四处飘散,香气浓郁,令人忽然如同沉醉,恍惚像到了异境。人的心有清有浊,受到外物感触就会如此。修道的人怎么能不选择居住的地方呢?诠上人诵经吟诗,学习草书,敞开荷香亭,借助湖上的景色来帮助自己清心慕道的兴致,这些都可以看出来。熙宁乙酉年季冬二十五日,潜子题。《镡津集》卷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镡津集》巻十五宋释契嵩撰碑记铭表辞文中子碑原天下之善者,存乎圣人之道。又天下之理者,存乎圣人之才。有其才而不有其道,敎不及化也。有其道而不有其才,化不及敎也。尧舜得圣人之道者也,禹汤文武周公得圣人之才者也。兼斯二者,得于圣人,孔子仲尼者也。故曰:夫子贤于尧舜逺矣。仲尼没百余年,而有孟轲氏作。虽不及仲尼,而启乎仲尼者也。孟轲没,而有荀卿子作。荀卿殁,而杨子云继之。荀与杨賛乎仲尼者也。敎专而道不一,孟氏为次焉。去仲尼千余年,而生于陈隋之间,号文中子者。初以十二防探时主,志视不可与为,乃巻而懐之,归于汾北,大振其敎。雷一动而四海寻其声,来者三千之徒,肖乎仲尼者也。时天下失道,诸侯卿大夫不能脩之,独文中子动率以礼,务正人拯物。尝曰:天下有道,圣人藏焉。天下无道,圣人章焉。返一无迹,庸非藏乎?因二以济,能无章乎?昔二帝三王之政正而未记,诸侯五伯之政失而未辩。仲尼文之为六经,俻敎化于后世也。后两汉有天下,杂用王覇治,至其政之正者,几希矣。魏三国抵南北朝,纷纷乎而人道失极【或作拯字】往者不可追,来者犹可规。先王之道膴膴,将明夷于地。文中子忧后世无法,且曰:千载以下有治仲尼之业者,吾不得而让矣。因采汉魏与六代之政,文之为续经,广敎化于后世也。非有圣人之道、圣人之才,而孰能与于此乎?文中之于仲尼,犹日而月之也。唐兴得其弟子辈,发文中之经以治天下,天下遂至乎正。礼乐制度炳然,四百年比隆于三代。噫!仲尼之往也,几百年,其敎祸于秦,弟子之行其敎而仕者,不过为列国陪臣。文中子之弟子为天子相,将其敎也播及于今,何其盛哉!高示逺迈之如此也。天其以仲尼之徳假乎文中子耶?吾不得而知之。读王氏世家,爱文中之所得大矣哉!故碑云:六经后兮治道不精大伦厖兮,权谲兴行;文中作兮,頽波澄清。六经续兮,天下化成。孔子如日兮,文中两明。弥万世兮,莫之与京。杭州武林天竺寺故大法师慈云式公行业曲记【石刻夲见天竺山】法师讳遵式,字知白,本姓叶氏,临海郡寕海人也。初,其母王媪乞灵于古观音氏,求男。一夕梦其舍洒然有美女子,以明珠授,使咽之。及生法师,方七月,巳能从母称乎观音。稍长,不乐与其兄为贾,遂潜往东掖,师义全出家。先一夕,义全梦有童子处其寺佛像之左者。翌日,法师至,其梦适验。十八落发,二十纳戒于禅林寺。明年习律于律师守初。当时台之郡校方盛,诸生以法师俊爽,屡以诗要之业儒。法师即赋而答之,其诗略曰:真空是选场,大觉为官位。已而入国清,普贤像前烬其指,誓习乎天台敎法。徐鼓笈趋寳云,义通大师讲席。道中梦一老僧,自谓吾文殊和尚也。及见通,乃其所梦之僧也,即服膺北面受学。未几,凡天台宗之所传者,其防言奥防,而法师皆得智解,崭然出其流辈。防其祖师智者入灭之日,遂自燃顶终日,誓力行其四禅三昧,因说偈以效其诚【凡其诗偈并见于文集,此皆畧不书】通师既逝,而法师即还天台,以苦学。尝感疾呕血,自谓必死,毅然入灵墟佛室,用消伏咒法而诅曰:若四敎兴行在我,则其病有疗;不尔,愿毕命于此。方三七之夕,忽闻空中呼曰:遵式不久将死。法师益不懈。至五七之日,遽见死尸盈室,法师不惑,践之以行道,其尸即隠。七七之日,懴讫,复闻空中声谓曰:十方诸佛増汝福夀。其夕殊寐,恍惚见一钜人持金刚杵拟其口,惊且觉,而其病遂愈。俊辩益发,声貌形神美于平日。法师大感,益欲从事于此,遂著书曰《观音礼文》。方题笔,遽有竒僧遗之书,名自意趣与已着本略同。淳化初,法师年方二十有八,众命续居其师之宝云讲席,讲四大经积年【法华维摩湼槃金光明经】一旦有施氏胎驴驰来,伏其座下,若有聴意,其后以时而至者,凡四十日产而乃已。驴果有人之意,不亦异乎。至道丙申之嵗法师结乎黒白之众,信者按经习夫浄土之业,著书曰《誓生西方记》,复拟普贤,益为念佛三昧。
译钦定四库全书 《镡津集》卷十五,宋代释契嵩撰,碑、记、铭、表、辞 《文中子碑》天下一切善的根本,存在于圣人的道中;天下一切事理的根本,存在于圣人的才德中。有圣人的才德而没有圣人的道,教化就不能施及;有圣人的道而没有圣人的才德,教化就不能实现。尧、舜得到的是圣人的道,禹、汤、文王、武王、周公得到的是圣人的才德。把这两者兼备于一身、从圣人那里得到完整传承的,是孔子仲尼。因此说:孔夫子远远胜过尧、舜。仲尼去世一百多年后,孟轲出现了。他虽然比不上仲尼,却开启了仲尼的事业。孟轲去世,又有荀卿子出现;荀卿去世,杨子云继承他。荀卿和杨子都是赞助、弘扬仲尼的人。教化有所专主而大道不能统一,孟氏是其中次一等的。距离仲尼一千多年后,在陈、隋之间出现了一个人,号称文中子。起初他十二岁时就探察时政,认为当时的君主不值得辅佐,于是收敛才志,怀藏不露,回到汾水北面,大力振兴他的教化。雷声一震,四海都追寻它的声响;前来求学的有三千人,像仲尼门下的弟子一样。当时天下丧失正道,诸侯、卿大夫都不能修明它,只有文中子动辄率先以礼行事,致力于端正人心、拯救万物。他曾说:‘天下有道时,圣人隐藏自己;天下无道时,圣人彰显自己。返回到一无所为、无所显迹,难道不是隐藏吗?’ 依靠这两方面来救济天下,怎么能不显明呢?过去二帝三王的政治正当,却没有被记述;诸侯五霸的政治已经失道,却没有被辨明。仲尼把前者写成六经,为后世完备教化。后来两汉拥有天下,杂用王道和霸道来治理,政治真正端正的时候,已经很少了。魏国三国时期直到南北朝,天下纷乱,人的正道失去极点【有的版本作“拯”字】;过去的事情无法追回,未来的事情还可以规划。先王之道广大美盛,几乎将要在地上消失。文中子忧虑后世没有准则,又说:‘千年以后,如果有人治理仲尼的事业,我不会推让。’于是采集汉、魏和六代的政治,写成《续经》,扩大教化于后世。若不是拥有圣人的道和圣人的才,谁能参与此事呢?文中子对于仲尼,就像月亮对于太阳。唐朝兴起,得到文中子弟子一辈的辅佐,发扬文中子的经典来治理天下,天下于是达到正道。礼乐制度光明显著,四百年间几乎可以和三代相提并论。唉!仲尼去世后,过了几百年,他的教化受秦朝祸害;弟子中奉行他的教化而出仕的,不过是列国的陪臣。文中子的弟子却成为天子的宰相,将他的教化传播开来直到今天,这是多么盛大啊!他的高明远大,达到这种程度。上天难道把仲尼的德行借给了文中子吗?我无法知道。读《王氏世家》,我十分赞叹文中子的成就竟然如此伟大!所以碑文说:六经之后啊,治理之道不再精纯;大的伦理混乱啊,权术诡诈兴起流行。文中子出现啊,衰败的风气得到澄清。六经得以续成啊,天下教化完成。孔子如同太阳啊,文中子如同两轮明月。遍及万世啊,没有人能和他相比。杭州武林天竺寺已故大法师慈云式公修行与功业的详尽记述【石刻本,见于天竺山】法师名遵式,字知白,本姓叶,是临海郡宁海人。起初,他的母亲王媪向古代观音菩萨祈求灵验,希望生男孩。一天夜里梦见自己的屋舍清洁明亮,有一位美女把明珠交给她,让她吞下。法师出生后,刚七个月,就已经能够跟着母亲称念观音。稍稍长大后,他不愿和哥哥一起经商,便暗中前往东掖,拜义全为师出家。前一夜,义全梦见有个童子站在寺中佛像左边。第二天法师到来,梦境恰好应验。十八岁剃发,二十岁在禅林寺受戒。第二年向律师守初学习戒律。当时天台郡学正兴盛,诸生认为法师俊秀爽朗,多次作诗邀请他改习儒业。法师便作诗答复,大意说:‘真空才是选拔人才的场所,大觉才是官位。’不久进入国清寺,在普贤像前烧灼手指,发誓学习天台教法。后来慢慢背着书箱前往宝云寺,听义通大师讲法。路上梦见一位老僧,自称‘我是文殊和尚’。等见到义通,正是梦中那位僧人,于是恭敬地向北面拜师受学。不久,天台宗所传的各种深奥幽微的言论,法师全都获得智慧理解,明显超出同辈。到了天台祖师智者大师圆寂的日子,他便自己焚烧头顶,整日发誓努力修行四禅三昧,并作偈来表达诚意【他的诗偈都见于文集,这里都略去不记】。义通大师去世后,法师便回到天台,刻苦学习。他曾经患病吐血,自认为必死无疑,毅然进入灵墟佛室,用消伏咒法祈祷说:‘如果四教能够在我这里兴盛流行,那么我的病就应当得到治疗;否则,愿意死在这里。’正值二七日的夜晚,忽然听见空中呼喊:‘遵式不久就要死了。’法师更加不懈怠。到了五七日,他突然看见尸体充满房间,法师并不迷惑,踩着尸体修行,那些尸体随即隐没。七七日,忏法做完后,又听到空中的声音说:‘十方诸佛增加你的福德和寿命。’那天夜里他睡得很不安,恍惚看见一个巨人拿着金刚杵对准他的嘴;他惊醒后,疾病便痊愈了。他的才辩更加显露,声音、容貌、形体、精神都比平日美好。法师深受感动,更想从事这种修行,于是撰写《观音礼文》。刚写下题目,忽然有奇异的僧人送给他一篇文字,题名和旨趣都与他所写的原稿大略相同。淳化初年,法师年仅二十八岁,众人命他继续住持其师的宝云讲席,多年讲授四部大经【《法华经》《维摩经》《涅槃经》《金光明经》】。一天,有施氏家的一头怀胎母驴飞奔而来,伏在他的座下,仿佛有意听法;后来按时前来,前后一共四十天,生产后才停止。驴竟然有人的意愿,不也是奇异吗?至道丙申年,法师集合僧俗信众,信奉者依照经典修习净土法门,著《誓生西方记》,又仿效普贤菩萨,更加修习念佛三昧。
师处宝云,更十有二载,未尝持谒与俗人往还,自幸得观音幽賛。命匠氏以栴檀为大悲之像,刻已像而载之,益撰十四大愿之文。其后工有误,折像所执之杨枝者,法师敬且恐,即自以接之,不资胶胶而脗合如故。咸平三载,四明郡大旱,郡人资以祈雨,法师用请观音三昧,防约若三日不雨,当自焚也。期果雨,其郡苏,太守以为异,乃即碑其事。咸平五年,法师复归于台,欲东入屏居,而徒属愈繁,乃即其西阳,益宏精舍,据经造无量夀佛大像,相率修念佛三昧,着浄土行法之说。其邑先有淫祠者,皆为考古法正之,滥飨者彻去。其所谓白鹤庙者,民尤神之,竞以牲作祀,法师则谕其人,使变血食为之斋。及其与众舟往白鹤,而风涛暴作,众意谓神所为,法师即向其庙说佛戒杀之縁,而其浪即平。寻命其神受佛之戒,此后以牲祀者遂絶,即着《野庙志》,乃与神约,而民至于今依之也。祥符四年,防章郇公适以郎官领郡,丁僧夏制,乃命僧正延法师入其郡之景徳精舍,讲大止观。其夏坐毕,有三沙门被衲无因而至,请与盂兰盆▯席,方揖坐而忽不见。法师尝以胜事他适,道出黄岩,有一豕犇来绕师所乗,已而伏前,意若有所求,众嗟咨不测其然。徐推之,乃豕避屠而来也,遂偿其直,敎屠者释之,命豢于妙喜寺,名之曰遇善。夫豕之果飨徳邪,人其何哉?台有赤山寺,高爽而濒海,法师尝谓人曰,此宜建塔。其众郷人乐闻,皆曰,是山之巅毎有异光照耀海上,其光之间益见七层浮图之影。然其所照之至处四十里,皆捕鱼者簄梁周之。法师知其法光欲有所警,益励众必塔之。及其事址发土,果得石函之效。塔成亦以七级应其先兆,而斯民不复渔也。法师方百日修懴于东掖山也。防其时大旱,水不给用,乃出舍相之。俄以其锡杖卓之,石泉从而发激。今东掖所谓石眼泉是也。初杭之人欲命法师西渡讲法,虽使者往还歴七嵗,而未尝相从。及昭庆齐一者率众更请,乃来。至是已十有二嵗矣。先此法师尝梦在母之胎十二年,校其出台而入杭,廼其梦之效也。至杭,始止乎昭庆寺,讲说大扬义学。者向慕沛然,如水趋泽。杭之风俗习以酒肴防▯,法师特以胜縁谕之,其俗皆化,率变荤为斋。因着文曰《诫酒肉慈慧法门》,以正其事,其人至今尚之。明年苏人以其州符迓法师就开元精蓝,昼夜专讲法防,盛集黒白之聴者,谓日万夕千。其人不饮酒噉肉者殆顷郭邑,酒官屠肆颇不得其售也。遂谓其徒曰:「吾祖智者遗晋王之书六恨其一,适以法集动众,妨官为之患。余今徳薄,安可久当此防去之。」乃翻然复杭。方祥符乙【阙】之嵗也,刺史薛公顔即以灵山精庐命居法师。昔乐其胜槩,已有栖遁之意,及是适其素愿也。其地乃隋高僧真观所营之天竺寺也。歴唐而道标承之。然隋唐来逾四百载,而观公遗迹湮没殆不可睹。法师按旧志探于莽苍之间,果得其兆,即赋诗作碑记之。此始谋复乎天竺也。初其寺之西有隋世所植之桧,枯枿仅存,至此而复荣,盖其寺再造之证也。因名之曰重荣桧。益以其香林洞口之石上梅,其山之本腹内竹石面竹者,与桧为天竺四瑞,作四诗纪其胜异。居无几,而来学益盛,乃即其寺之东建日观庵,撰《天竺高僧传》,补智者三昧行法之说,以正学者。祥符之九年,天台僧正慧思至都,以其名奏之,遂赐紫服。寻复请讲于夀昌寺,罢讲过旧东掖,谓其徒曰:「灵山乃吾卜终焉之所也。治行吾当返彼。」寻援笔题壁为长謡,以别东掖,还天竺。凡夏禁则励其徒共行《金光明懴法》,嵗以七昼夜为程,宫保马公既老,益更奉佛,尤慕法师之言,遂为着《净土决疑论》。马公镂板传之。逮王文穆公罢相,抚杭,闻其高风,因李明州【夷庾】要见于府舍。既见,王公竒之,不数日,率其僚属访法师于山中,即命之讲,乃说法华三法妙义。其才辩清发,衣冠属目。王公曰:“此未始闻也。”即引天台敎之本末,欲其揄扬。王公唯然。寻奏复其寺,得赐“天竺”之名。王公书其榜,尊君命也。王公始以西湖奏为放生之池者,亦法师以智者防生之意讽而动耳。其王公出尹应天,方防疾,梦与相见,而其疾即瘳,乃遗之书,盛道其亊,以谓相遇平生有胜縁。移江宁,更迓于府舍,问法,留且三月。王公始欲为僧伽像,疑而未果。法师乃为其推观音应化徧知无方者示之。先此法师尝梦与王公在佛塔中有老僧者擘金铃而分之,二人益说此以验。适论王公曰:“实金陵之谓也。”既造像,卒持与法师,因撰《泗州大圣礼文》以尊其事。
译法师住在宝云寺,又过了十二年,从未带着名帖同俗人往来,庆幸自己得到观音在冥冥中的护佑。他命工匠用栴檀木雕刻大悲观音像,雕成后把自己的像也刻在上面,并进一步撰写十四大愿的文章。后来工匠失误,折断了佛像手中所持的杨枝,法师又敬畏又恐惧,亲自把它接上,不用胶,断处却像原来一样吻合。咸平三年,四明郡大旱,郡人请法师祈雨,法师施行请观音三昧,约定如果三天不下雨,就自焚身体。期限一到果然下雨,郡中旱情缓解,太守认为这是奇异之事,于是为此事立碑。咸平五年,法师又回到天台,想向东进入屏居之地;但徒众更加繁多,于是就在西阳扩建精舍,依据经典塑造无量寿佛大像,众人相互率领修习念佛三昧,著述净土修行的教法。当地原来有淫祠,都按照古代正法加以考订整治,滥受祭祀的全部拆除。所谓白鹤庙,当地百姓尤其信奉,争相用牲畜祭祀;法师便教导他们,把血食祭祀改为斋供。后来他和众人乘船前往白鹤,忽然风急浪高,众人都认为是神灵所为;法师当即面对那座庙讲说佛教戒杀的道理,风浪随即平息。不久命令那位神灵接受佛戒,此后用牲畜祭祀的事情便断绝了。于是写成《野庙志》,同神灵约定,百姓直到今天仍遵守它。祥符四年,章郇公恰好以郎官身份兼任郡守,适逢僧人的夏季结制,便命僧正请法师进入郡中的景德精舍,讲授《大止观》。夏坐结束后,有三个身披袈裟的沙门无缘无故来到,请求参加盂兰盆法会;刚行礼入座,忽然就不见了。法师曾经因殊胜之事到别处去,路经黄岩,有一头猪奔来绕着法师所乘的车,随后伏在车前,仿佛有所请求。众人惊叹不已,不能推测其中原因。慢慢推究,才知道这头猪是为了逃避屠杀而来。法师于是替它偿还身价,教屠夫放了它,命人养在妙喜寺,给它取名叫遇善。猪尚且能够获得德行的恩惠,人又应当怎样呢?天台有赤山寺,地势高爽而靠近大海,法师曾对人说:‘这里适宜建塔。’当地乡人听了都很高兴,说:‘山顶常有异光照耀海面,光影之间还常常看见七层佛塔的影子。’但它照耀的范围达到四十里,捕鱼的人都用簄梁围住水面。法师知道这是佛法之光想要有所警示,更加勉励众人一定建塔。等到动工挖地,果然得到石函,与先前的征兆相应。佛塔建成,也建为七级,以应验先前的征兆,于是百姓不再捕鱼。法师当时正在东掖山修忏一百天。正值那时大旱,水不够使用,于是拿出自己的住舍来供人相助。不久,他用锡杖在地上一点,石中的泉水随即喷涌而出。这就是今天东掖所说的“石眼泉”。起初,杭州人想请法师西渡讲法,虽然使者往返了七年,他却始终没有答应。等到昭庆寺的齐一率众再次邀请,他才前来。到这时,已经过去十二年了。在此以前,法师曾梦见自己在母亲腹中十二年;后来计算他出胎到进入杭州的时间,正好相符,原来是这个梦应验了。到杭州后,他先住在昭庆寺,广泛讲说,大力弘扬义学,仰慕他的人如潮水奔向湖泽一般汹涌而来。杭州的风俗,向来习惯用酒肉防【缺字】;法师特意用殊胜因缘开导他们,风俗于是全都改变,大多把荤食改成斋食。于是他撰写《诫酒肉慈慧法门》,以规范这件事,当地人直到今天还崇尚它。第二年,苏州人拿着州府文书迎请法师到开元精舍,昼夜专心讲法,听众大集,白衣和僧人白天号称万人、晚上号称千人。当地不饮酒吃肉的人几乎遍及全城,酒馆和屠户的店铺很难卖出东西。于是他对弟子们说:“我的祖师智者曾留书给晋王,其中有六件遗憾,其中一件是恰好因为讲法聚集众人,妨碍官府,成为官府的忧患。我如今德行浅薄,哪里能够长久承担这种忧患?应当离开这里。”于是立即返回杭州。那时正是祥符乙【缺年】之年,刺史薛公颜便命他住进灵山精舍。从前他已经喜爱这里的胜景,产生了隐居的想法,到这时正好实现了平素的愿望。这个地方就是隋代高僧真观所营建的天竺寺。历经唐代,后来由道标承继下来。然而从隋唐以来已经超过四百年,真观法师的遗迹几乎湮没,难以看见。法师按照旧志,在苍莽之中探寻,果然找到了遗迹的征兆,便作诗并撰写碑记来记载。这就是最初谋划恢复天竺寺的时候。当初,寺西有隋代所栽的桧树,只剩下枯死的树桩;到这时竟又重新繁茂起来,大概是寺院重新建造的证明。因此给它命名为“重荣桧”。又取香林洞口石上的梅花,以及山腹中的竹、石面上的竹,与桧树合称“天竺四瑞”,作四首诗记载它们的奇异胜景。住下不久,前来求学的人更加兴盛,于是就在寺东修建日观庵,撰写《天竺高僧传》,补充智者大师三昧行法的学说,以端正学者的学业。祥符九年,天台僧正慧思到京城,把他的名声上奏,朝廷于是赐给他紫衣。不久,他又请求在寿昌寺讲法;讲法结束,经过旧东掖时,对弟子们说:“灵山是我卜定作为终老之地的地方。料理完行装,我应当回那里去。”不久便提笔题壁,作了一首长歌,告别东掖,返回天竺。每逢夏季禁期,他就勉励弟子共同修行《金光明忏法》,每年以七昼夜为期限。宫保马公年老以后,更加信奉佛法,尤其仰慕法师的言论,于是撰写《净土决疑论》。马公把它刻板流传。等到王文穆公罢相后出任杭州知州,听说法师的高尚风范,便通过李明州【夷庾】请求在府舍相见。见面后,王公十分惊异于他;没过几天,便率领属官到山中拜访法师,立即请他讲法,于是法师讲说《法华经》三法的玄妙义理。他才思辩说清新俊发,士大夫们都注目观看。王公说:“这些都是我从来没有听过的。”于是引述天台教法的源流始末,希望法师加以阐扬。王公表示赞同。不久,王公上奏恢复这座寺院,获赐“天竺”之名。王公亲自书写匾额,是为了尊重君主的命令。王公当初上奏把西湖设为放生池,也是法师用智者大师放生的意旨委婉劝说而促成的。后来王公出任应天府尹,正患病时,梦见与法师相见,病立刻痊愈,于是写信给法师,极力称道这件事,认为两人一生相遇有殊胜因缘。王公调任江宁,又到府舍迎请法师,向他问法,留住了将近三个月。王公起初想塑造僧伽像,犹豫而没有完成。法师便为他推演观音菩萨随缘应化、遍知而无所不在的道理给他看。此前法师曾梦见与王公在佛塔中,有一位老僧把金铃剖开分给二人;两人更加把这件事当作验证。正好谈到王公时,法师说:“这确实说的是金陵。”像造好后,王公终于把它送给法师,法师于是撰写《泗州大圣礼文》来尊崇此事。
王公益与其秦国夫人施钱六百余万,为其寺之大殿者,法师以复寺乃自皇家与王公也,特有所感,遂重集天台四时礼佛之文,勉其徒行之,欲以报徳。防乾元莭,王公以其道上闻,遂锡号“慈云”。自是相与为方外之游,益亲形于诗书者多矣。若其所着《圎顿十法界观心图》《注南岳思师心要偈》之类,皆为王公之所为也。天圣中,公终以天台敎部奏预大藏。天台宗北传,盖法师、文穆公有力焉。始章献太后以法师熏修精志,干兴中,特遣使赍金帛而两命于山中为国修懴,遂着《护国道塲之仪》上之,请与其本敎入藏。天圣改元,内臣杨懐吉东使,又赐之乳香。临别,杨以法师善书,求其笔迹,即书诗一阕与之。杨遂奏之,明年又赐银一百两,饭山中千僧。然其时之卿大夫闻其风而乐其胜縁者,若钱文僖、杨文公、章郇公他公卿益多,恐斥名不悉书法。师闲雅,词笔篇章有诗人之风。其文有曰《金园集》者,天竺别集者,曰《灵苑集》。然修洁精苦,数自烬其指,而存者一二耳。逮其持笔书翰,精美得钟王之軆。灵山秋霁,尝天雨桂子,法师乃作《桂子种桂》之诗。尚书胡公见而盛赏之,乃与钱文僖公赓之。胡公领郡钱唐,益施金而为其寺之三正门者。法师领寺既久,尝欲罢去。史君李公谘即防郡人苦留之,又二载。当天圣九祀之孟春,方讲《净名经》。未几,顾谓其徒曰:“我昔在东掖,亦讲是经,尝梦荆溪尊者室中授其经巻,及出视日已没矣。今者吾殆终于此讲也。”一日果与众决曰:“我住台杭二寺,垂四十年,长用十方意,时务私传。今付讲席,宜从吾之志。”即命其高苐弟子祖韶曰:“汝当绍吾道,我持此炉拂,勿为冣后断佛种人,汝宜勉之。”遂作《谢三縁诗【谓谢絶徒属賔友笔砚也】命学者刻石示之。秋八月二十有八日,孑然入其寺之东岭草堂,自晦也。明年十月之八日,示防疾,不复用医药,命取尝和晋人刘遗民《晦迹诗》,改其结句云:“翔空迹自絶,不在青青山。”使磨崕刻之。翌日之晩,复曰:“吾报縁必尽,敢忘遗训乎?尔曺耶!”益说法以朂其属。及后日之晩,使请弥陀像以正其终。其徒尚欲有所祷,且以观音像应命。法师即炷香瞻像而祝之曰:“我观世音,前际不来,后际不去,十方诸佛同住实际。愿住此实际,受我一炷香【云云】或问其所归者,犹以寂光浄土对之。至其夕之三鼓,奄然坐终。先此法师自制其榇曰“遐榻”而铭之。学者务奉其师之前志,必卧其灵体于遐榻,更七日,其形貌完洁如平昔。其夀六十有九,腊五十。当其化之夕,山中见大星陨乎鹫峰,爀然有红光发于其寺之前。度弟子若虚辈垂百人,授讲禀法者如文昌诸上人者,仅二十人。登门而学者,其人不啻千数。明年仲春之四日,奉遐榻归。▯于其寺之东月桂峰下,与隋高僧真观之塔邻也。防识韶公几三十年,晩山中与其游益亲。韶公耆年淳重,亦名徳之法师也。尝以大法师实録命余笔削,始以敝文不敢当。及防奏书为法,以防效还,而韶公已物故,方感慨。今辨师益以録见托,愿成就其师之意。辩师端审善继,又明智之贤弟子也。防余避言,适去山中,嘱之愈勤。顾重违其先师之命,姑按韶公实録而论次之,命曰《曲记》。盖曲细而记其事也。然慈云聪哲,志识坚明,故其以佛法大自植立,卓然始终不衰,虽古高名僧不过也。世以方之真观,不其然乎?天台之风敎益甚于吴越者,盖亦资夫慈云之徳也。吾恨不及见其人。是嵗嘉祐癸卯之八年季秋已亥朔,适在京口龙游之东圃记之也。秀州资圣禅院故和尚懃公塔铭【并叙】嘉祐壬寅之仲秋,秀人以故大和尚懃公骨身归塔余杭之安乐山,从始也。其禀法弟子省文儒者闻人安逺,廼命契嵩书且铭之。和尚讳盛懃,本姓谢氏,不书其得姓之本末,从释氏也。象郡之夀阳人也。童真出家,北面事象之白容山惟齐禅师。祥符中,以诵经中试,遂得落防。其年纳戒于桂筦之延龄寺,还白容防。其师适灭▯巳,遂浩然西出,更访其师宗者。和尚天资淳深懿厚,夙有道识。童之时,以自发明,徧学衡湘鄢郢老禅硕师,而独大尽▯防于徳山逺和尚。初以云门语句请决于逺师,虽叩问勤至,垂三月,逺未尝稍辩,尽欲其自契耳。一旦悟已,诣逺质之。逺师一见即谓之曰:「汝已彻矣!」当此和尚顿觉身超虚空,不觉屋庐为阂,复其立处,即徧軆雨汗。其悟道灵验如此也。先此和尚尝师他僧,传习乎安般定法。
译王公又与秦国夫人捐钱六百多万,为这座寺院修建大殿。法师认为恢复寺院,是皇家和王公共同完成的,自己特别受到感动,于是重新汇集天台四时礼佛的文辞,勉励弟子修行,想借此报答恩德。乾元节时,王公把法师的道行上报朝廷,朝廷于是赐号“慈云”。从此二人结为方外之交,后来在诗文书信中表现亲密的地方很多。至于他所著《圆顿十法界观心图》《注南岳思师心要偈》等,都是王公所作。天圣年间,王公最终把天台教部上奏,请求收入大藏经。天台宗向北方传播,大概法师和文穆公都出了力。起初章献太后因为法师精勤修行、志向专一,干兴年间特意派使者携带金帛,两次到山中命他为国家修忏,于是法师撰写《护国道场之仪》进呈,请求与本教经典一同收入藏经。天圣改元时,内臣杨怀吉出使东方,又赐给法师乳香。临别时,杨氏因为法师擅长书法,请求他的墨迹;法师便写了一阕诗给他。杨氏于是上奏,第二年朝廷又赐银一百两,供山中一千名僧人食用。然而当时的卿大夫听闻法师的风范、喜爱这种殊胜因缘的,像钱文僖、杨文公、章郇公以及其他公卿还有很多,只怕斥举姓名不能全部写尽。法师闲适高雅,词章诗文有诗人的风格。他的文集有题作《金园集》的,另有天竺别集,名为《灵苑集》。然而他修行清苦精严,多次亲自焚烧自己的手指,所以流传下来的只有一二篇而已。至于他执笔书写书信,精美得具有钟繇、王羲之的体貌。灵山秋日雨后放晴时,曾经下过桂子雨,法师于是作《桂子种桂》诗。尚书胡公看见后极力赞赏,便与钱文僖公唱和。胡公治理钱唐郡时,又捐金钱修建寺院的三座正门。法师主持寺院很久以后,曾想辞去职务。郡守李公谘便劝告郡人苦苦挽留他,又过了两年。天圣九年孟春,法师正在讲《净名经》。不久,他回头对弟子们说:“我过去在东掖也讲过这部经,曾梦见荆溪尊者在室内把经卷授给我;等我出来一看,太阳已经落山了。如今我恐怕要在这次讲经中结束一生了。”一天,他果然向众人诀别说:“我住在台、杭两寺,将近四十年,一直按照十方僧人的意愿办事,有时还不得不私下传授。现在把讲席交付出去,应当遵从我的志愿。”随即命令他的高足弟子祖韶说:“你应当继承我的道法。我把这炉和拂子交给你,不要成为最后一个断绝佛种的人,你应当努力。”于是作《谢三缘诗》【指谢绝弟子、亲属、宾友、笔墨纸砚等】,命学者刻在石上给人看。秋季八月二十八日,他独自进入寺东岭的草堂,隐居自晦。第二年十月八日,他示现疾病,不再服用医药,命人取来自己曾经唱和晋人刘遗民的《晦迹诗》,把结句改为:“飞翔在空中,踪迹自然断绝,不在青青的山中。”又让人磨崖刻下。第二天晚上,他又说:“我报身的因缘一定会尽,难道敢忘记遗训吗?你们这些人啊!”于是更加为弟子们说法勉励。到了后来一天晚上,他让人请来弥陀像,以端正自己的临终归宿。弟子们还想祈祷,于是又按照他的命令请来观音像。法师立即点香,瞻仰佛像祝祷说:“我就是观世音。前际不来,后际不去,十方诸佛同住于真实之际。愿我住于此真实之际,接受我这一炷香【下文】。”有人问他将归往何处,他仍用寂光净土回答。到那天夜里三更时分,他安然坐着去世。此前法师自己制作棺材,题名“遐榻”,并为它作铭。学者们务必遵奉老师生前的志愿,把他的遗体安放在遐榻中;过了七天,容貌形体仍完整洁净,和生前一样。他享年六十九岁,僧腊五十年。他化去的那天晚上,山中看见大星坠落在鹫峰,寺院前突然发出耀眼的红光。他度脱的弟子若虚等将近百人,传授讲经和禀受法要的弟子,如文昌等上人,只有二十人左右。登门求学的,总数不下千人。第二年仲春四日,弟子奉遐榻归来,把他安葬在寺东月桂峰下,与隋代高僧真观的塔相邻。我认识韶公将近三十年,晚年在山中与他交往更加亲密。韶公年高而淳厚稳重,也是有名有德的法师。他曾经拿和尚的实录命我删削修订,起初我认为自己的文章粗陋,不敢承当。等到我正在上奏、写书讲论佛法,以自己过去的效验回报时,韶公已经去世了,我正为此感慨。如今辩师又把实录托付给我,希望我成就他老师的心愿。辩师端正审慎,善于继承,又是智者大师的贤德弟子。我因避讳离开山中时,他嘱托得更加恳切。只是难以再次违背他先师的命令,于是姑且依据韶公的实录,编次论述此事,命名为《曲记》,因为它详细曲折地记载了这件事。然而慈云聪明睿智,志向见识坚定明察,所以他凭借佛法树立了宏大的事业,卓然自始至终没有衰退,即使古代著名高僧也不过如此。世人把他同真观相比,难道不是这样吗?天台宗的风教在吴越更加兴盛,大概也依靠慈云的德行。我遗憾未能见到这个人。这一年是嘉祐癸卯八年季秋己亥朔,我正住在京口龙游的东园,记下此事。秀州资圣禅院故和尚懃公塔铭【并叙】嘉祐壬寅年仲秋,秀州人把已故大和尚懃公的遗骨送回余杭安乐山建塔,这是事情的开始。他受法弟子中,省文、儒者、闻人安远,便命契嵩撰写并铭刻此文。和尚名盛懃,俗姓谢;不记载他姓氏的源流,因为他已经出家为释氏。他是象郡寿阳人。童年出家,拜象州白容山惟齐禅师为师。祥符年间,他因诵经考试合格,便获准剃发;同年在桂管延龄寺受戒,回到白容山侍奉老师。正好老师已经去世下葬,于是他浩然西行,另外寻访老师的宗派传人。和尚天资淳厚深沉而美善敦厚,早年便有道法见识。童年时便自己有所领悟,遍访衡、湘、鄢、郢的老禅师和硕德高僧,唯独在德山远和尚那里彻底穷究了玄妙的佛法。起初,他用云门宗的语句向远师请教,虽然殷勤叩问,持续了将近三个月,远师始终不稍作分辨,完全是想让他自己契悟罢了。一天,他已经悟道,便到远师那里求证。远师一见就对他说:“你已经彻底通达了!”这时和尚顿觉自身超出虚空,不觉得屋舍能够成为障碍;回到站立的地方,全身便冒出汗来。他悟道时的灵验就是如此。此前和尚曾拜其他僧人为师,传习安般禅定的方法。
始授其法,廼蓆地然顶于其师前,遽有异光上发圎赫如日光,熄而元畧无所损。其师曰:「汝最上乗法器也,勉之,无以此自尽焉。」其感通又若此也。其后禅之学者乃蔚然向慕,来浙西混迹于余杭之安乐山。皇祐初,嘉禾太守聂公厚载闻其风,率郡人遂命领徒于此。更十有二年,而秀之人无贤愚男女,风徳大化,法侣趋其防者日不下数百,精庐完葺,僧储充备。而秀有禅居,自和尚兴起也。以嘉祐庚子之五载仲夏壬寅示防疾,正坐说偈而尽世夀六十八腊四十二。以嘉祐庚子五月已酉遵敎火之,得五色舍利绚如不可胜数。度弟子者宗益嗣其法,而领众一方曰省文曰有昌。和尚平昔尝缀右之语要目其书曰《原宗集》,而其徒方传之。然其所得之法,实诸佛之秘要,羣生之所宗,诸祖之所传者也。非语黙可到,然非语黙又不能稍发。故和尚莅众接人,虽勤敎诲,而其语尝简其机縁,不烦大较。其要道慈徳入人最深,故其亡也。秀人倾城,号恸若丧所亲。诸君以契嵩于和尚道,交相知尤深,详得其出处,廼以文见托。虽固,亦不得让焉。铭曰:惟骨殊圎,惟道亦然。非生非灭,无陂无偏。惟小夷石泐,而此法常传。秀州资圣禅院故暹禅师影堂记。禅师疾病,予自杭往问医药。尝顾谓曰:「我老且病,是必已矣。死且累子,坎而揜之,为我志其嗣法,遂授其所以然。」余还杭,未几果溘然而化。学者不悉,即焚其丧,卒不得而塔之。故列其名迹于影堂,命今长老懃师勒石以传之。禅师讳庆暹,其先建阳人也。姓范氏,范氏世为士族,其父大父皆仕,不复书也。始禅师因父宦生于防稽,及其父官死海盐县,即与母治产居秀。至是禅师方五嵗,而秀气蔼然,其母异之,命从浄行子昭出家于今资圣精舍。逾十嵗落▯,纳戒于灵光寺,习楞严圎觉于讲师居素。又十嵗经明,明年即广游方外,徧参禅要。又十歳且还初秀郡,未始有禅居,待来者亦有所缺。然禅师既归,乃一更其院务,与众处谕其属,即如十方禅规主之院稍治,遂结庐独处于园林,笃为杜多之行,不出不寝,更十九年,虽恶衣恶食,自视晏如也。居无何,防故雪窦清禅师至其庐曰:「善乎仁者,乃至是哉。」因尽示其所证之法,而清禅师大韪之,卒亦承于清师。至天圣中,郡太守张公几圣高之,命复方文使举行禅者故事。逮故翰林学士叶公道卿以中允领郡,见而益喜,遂尊为长老,命传其法,垂二十年,竟以此物故。呜呼,其世夀已七十六,而僧腊六十二。禅师治兹院自壮及耄,凡四十六载,于人甚荘,处已至约,饮食资用必务素俭,与时俗不合,以故其徒称难而少亲附,唯士大夫重其修洁,不忍以荤酒溷其室。先时吴中僧之坐法失序,輙以势高下,不复以戒徳论。禅师慨然,尝数以书求理于官,世人虽皆不顾其说,而禅师未始自沮。及叶公道卿转运吴越,而禅师复致其书,而叶公然之,遂正其事于所部。既而秀众果推禅师于高座,方再防即谢絶踵不入俗,殆十五年,然亦天性公正切于防法耳。昔尝与余语曰:「吾不能以道大惠于物,徳行复」不足观以媿于先圣人矣。苟忍视其乱法,是益媿也。予即应之曰:「不必谦也。曺溪宗门,天下之道妙也,而学者罕至。十二头陁,出世之至行也,吾徒之所难能。为法而奋不顾身,亦人之所难也。是三者,师皆得而行之,又何媿乎?」师曰:「此吾岂敢也。」虽然,予庸以是而称之于吾人,盖欲其有所劝也。禅师之迁化也,至是皇祐之已亥,实五载矣。悲夫!故灵隠普慈大师塔铭【并叙】师法讳防旻,信阳玉山人也。本姓叶氏,童时即有出俗之志,告父母得命,遂入其邑之兴敎兰若。师僧省覃出家,既纳戒,乃访道四方。来虎林见惠明禅师,頽然有道器,即服膺,执弟子礼,尽学其法。法务无难易者,偹尝之矣。久之,惠明命师监其寺事。未几,防其寺大火,荡尽方根,其所失,其同事者危之,皆忧及祸。师谓之曰:「我緫寺事,罪尽在我,吾独当之尔,曺不必惧也。」吏果不入寺问,师弟坐其爨者耳。此岂古所谓「临难毋苟免」者耶?其后惠明告终,毕其丧,师即帅众曰:「本府请大长老惠照聪公镇其寺,以继惠明所统,仍以监寺辅之。」戮力相与复其寺,不十年而葺屋庐,嶷然千余间,益伟于旧。庆厯中,朝廷用其荐而锡之章服。其后又赐号普慈。及惠照谢世,师方大疾,亦力病治其丧事。始惠照垂终遗书,举师自代,官疑其事不与,以灵隠更命僧主之。
译刚开始传授这门法时,他就在老师面前铺席于地,把头顶向火焰,忽然有奇异的光从头顶升起,圆满明亮如同日光;火光熄灭后,头顶丝毫没有损伤。老师说:“你是最上乘佛法的法器,应当努力,不要因为这件事便自我满足。”他的感通又是这样。后来学习禅法的人便纷纷仰慕他,来到浙西,在余杭安乐山隐迹修行。皇祐初年,嘉禾太守聂公厚载听说他的声望,率领郡人请他在这里主持弟子。又过了十二年,秀州无论贤愚男女,都受到他的道德教化;前来法席的僧侣每天不少于几百人,精舍修缮完备,僧人的储备充足。秀州有禅院,是从和尚兴建起来的。嘉祐庚子五年仲夏壬寅日,他示现疾病,端坐说偈而去世,享年六十八岁,僧腊四十二年。嘉祐庚子五月己酉日,遵照教法火化,得到五色舍利,灿烂得数不胜数。得度的弟子中,宗益继承他的法脉;在一方领众的有省文、有有昌。和尚平日曾把自己编纂的语录要旨汇集成书,题名《原宗集》,他的弟子正在传布它。然而他所得的法,实际上是诸佛的秘密要旨、众生所宗奉的道理、诸祖所传的法门;不是语言和沉默所能达到的,却又不能完全离开语言和沉默而稍稍显发出来。所以和尚主持大众、接引来人,虽然勤于教诲,但说话常常简略,契合各人的机缘,不烦琐铺陈。他以慈悲道德感化人,深入人心,因此去世时,秀州全城倾动,号哭悲恸,如同失去了亲人。诸位认为契嵩与和尚在佛道上的交谊和相知尤其深厚,详细了解他的出处行迹,于是把这篇文章托付给我。虽然我本来固辞,也不能推让。铭文说:骨骸特别圆满,道法也同样圆满;不属于生,也不属于灭,没有偏陂,也没有偏执。即使细小的夷石磨损了,这一佛法仍将长久流传。秀州资圣禅院故暹禅师影堂记。禅师生病时,我从杭州前往探问医药。他曾回头对我说:“我年老而且有病,这一定是要结束了。死后还要劳累你,请把我埋入坑中覆盖起来,为我记载继承法脉的人,我也把其中的缘由告诉你。”我返回杭州后不久,他果然突然去世。学者们没有全部知道这件事,便焚烧了他的丧葬遗体,最终没能为他建塔。因此我把他的姓名事迹列在影堂中,命现任长老懃师刻石流传。禅师名庆暹,他的祖先是建阳人,姓范;范氏世代为士族,父亲和祖父都做过官,这里不再记载。起初,禅师因父亲做官而出生在会稽;等父亲在海盐县任官去世后,他便和母亲经营家产,居住在秀州。到这时禅师才五岁,秀州的气象清和,他的母亲觉得奇异,便命他跟随净行子昭,在今天的资圣精舍出家。超过十岁时剃发,在灵光寺受戒,跟随讲师居素学习《楞严经》和《圆觉经》。又过十年,他通晓经义;第二年便广泛游历佛门,遍访禅法要旨。又过十年,他将要回到原来的秀州郡,当时那里还没有禅院,对来访者也有许多不周备之处。禅师回来后,便彻底整顿院务,与大众相处,教导他的属众;又按照十方禅院的规矩主持它,寺院渐渐得到治理。后来他在园林中结庐独居,专心修行杜多苦行,不出门,也不躺卧睡觉,持续了十九年;即使穿粗衣、吃粗食,也安然自处。住下不久,已故雪窦清禅师来到他的庐舍,说:“仁者修行得好,竟然到了这样的地步!”于是把自己所证悟的佛法全部向他展示,清禅师非常赞许他,最终也承认他为自己的法嗣。天圣年间,郡守张公几圣很推重他,命他恢复方丈之职,依照旧例主持禅院。后来已故翰林学士叶公道卿以中允身份治理本郡,见到他后更加喜爱,便尊他为长老,命他传授法脉;将近二十年后,他终于在此去世。唉!他世寿七十六岁,僧腊六十二年。禅师从壮年到老年主持这座寺院,共四十六年;待人十分庄重,对自己却极其简约,饮食和日常用品一定务求素朴节俭,与当时的世俗习惯不合。因此他的弟子称道他很难亲近而且人数很少,只有士大夫敬重他的修行清洁,不忍用荤食和酒污秽他的居室。从前吴中僧人因戒律败坏、秩序丧失,往往凭势力高低相待,不再依据戒行德性评判。禅师对此慨然不平,曾多次写信向官府请求整顿。世人虽然都不顾及他的意见,但禅师从未因此自我沮丧。等到叶公道卿转运吴越,禅师又把信送给他,叶公认为正确,于是便在所辖地区整顿了这件事。后来秀州僧众果然推举禅师登上高座;他刚讲了两次法,便谢绝来往,十五年几乎不再进入俗世,但这也是因为他的天性公正,内心急切维护佛法罢了。从前他曾对我说:“我不能以大道广泛惠及万物,德行又不足以让人观仰,已经羞愧于先代圣人了。如果还忍心看着佛法秩序混乱,那就更加惭愧了。”我便回答他说:“不必谦逊。曹溪宗门,是天下最高妙的道法,但学者很少能够达到;十二头陀行,是出世间最高的修行,是我们这些人难以做到的;为了佛法奋勇前进而不顾自身,也是人们难以做到的。这三件事,老师都已经得到并且实行了,又有什么可惭愧的呢?”老师说:“这些事我哪里敢当!”虽然如此,我姑且因此在我们这些人中称扬他,大概是想使他们有所劝勉。禅师迁化时,已经到了皇祐己亥年,实际是皇祐五年了。可悲啊!故灵隐普慈大师塔铭【并叙】法师法名【缺字】旻,是信阳玉山人。本姓叶,童年时就有出家离俗的志向,告诉父母并得到允许,于是进入本县的兴教兰若。师僧省覃为他剃度;受戒以后,便到四方访求道法。来到虎林,见到惠明禅师,觉得他颓然自在而具有道器,于是专心师事,执弟子之礼,把他的法门全部学会。佛法事务无论难易,他都已经一一经历。过了很久,惠明命法师监督寺院事务。不久,寺院发生大火,房屋和财物荡然无存;他所共事的人害怕获罪,都担心祸及自身。法师对他们说:“我总管寺院事务,罪责全在我一人,我独自承担,你们不必害怕。”官吏果然没有进入寺院追问,只把负责烧火的人拘捕归罪。这难道就是古人所说的“遇到危难不要苟且逃避”吗?后来惠明临终,法师办完他的丧事,便率领众人说:“本府请大长老惠照聪公镇守此寺,继承惠明所统领的寺务,仍由我担任监寺辅佐他。”众人齐心协力共同修复寺院,不到十年,便修葺房屋,巍然建成一千多间,比旧寺更加宏伟。庆历年间,朝廷采纳他的推荐,赐给他章服。后来又赐号“普慈”。等到惠照去世时,法师正患重病,仍然勉力操办他的丧事。惠照临终前曾写信,推荐法师代替自己;官府怀疑其中另有缘故,没有同意,于是改命灵隐寺的僧人主持寺院。
师事其僧愈恭,无毫髪鄙悋,心见于声彩,而人益徳之。当此知府龙图季公知之,乃以上天竺精舍命师以长老居之。及观文孙公初以资政大学士涖杭,特迁之主灵隠。始其演法之日,孙公大师衣冠贵游不翅百人,预防爇香聴其所说,而道俗老少贵贱摩肩而趋,来者万计,是日人声马迹溢满山谷,法席之盛,其如此者鲜矣。师天性寛平慈恕,与人周而多容,而人亦颇美之,故居其寺方六年,寺益修,众益靖,度弟子二十三人。嘉祐乙亥仲冬初,忽感防疾而卧,先终一日与防语,将授寺与今知禅徳,语气详正如平昔不衰。十三日鸡鸣起潄洗,问时辰,乃安坐而尽世夀六十一,僧腊四十一,以是月二十九日入塔于呼猿涧之直北寺垣之内。塔已知师以其行状求蒙文而铭之。然在古高僧传,其法凡吾人于其敎有徳有言,及其有功者乃得书之。若今灵隠▯天下名寺,固吾佛法倚之弛张也。呜呼!普慈于其寺,平生如此之效,岂不曰于法有功乎?余故不譲,乃引其事而书之也。铭曰:惟功在法,惟徳在法。法既不生其胜縁,岂有熄耶?惟师之盛善,常然不泯不坠,断可见矣。杭州石壁山保胜寺故绍大徳塔表。石壁寺去杭越三十里,走龙山而西,窅然入幽谷,有溪流岩石之美。虽其气象清淑,而世未始知之。自绍大徳与其兄行靖法师居之,而其名方播,亦地以人而着也。大徳讳行绍,杭之钱唐人也,本姓沈氏。初其母梦得异僧舍利吞之,因而有娠。及生,其性淳美,不类孺子,不喜肉食,嗜闻佛事。方十二嵗,趋智觉禅师延夀,求为其徒,父母从之。及得戒,通练律部。当是时,韶国师居天台山,其道大振。大徳乃摄衣从之。国师见且器之,即使往学三观法于螺溪羲寂法师。因与其兄行靖皆事寂法师,讲求大义。居未防,而所学已就。还杭,即葺其旧寺。寻亦让其寺与靖法师,以防讲众。靖法师与大徳皆师智觉出家,而大徳为法兄,靖师为俗兄。靖法师以素徳自发,先此六十年,虽吴中宿学名僧皆推其高人当时,故为学者所归。及靖法师迁讲他寺,而大徳复往居石壁。其前后五十年,守其山林之操,未始苟游于乡墅闾里,处身修洁,识者称其清约。一旦示感,轻疾至其三日之夕,嘱累其徒与众防茶授器,已即坐尽。至是,其夀已八十嵗,僧蜡六十八嵗,垂二十年余,始来石壁防其弟子简长。因闻其风,长亦介洁,能守其先范,遂与其同学之弟简防固,以大徳塔志见托。吾尝谓之曰:敎所谓人生难遇者数端,而善知识尤难。《论语》曰:「善人,吾不得而见之矣,得见有恒者,斯可矣。」贤善诚难其防也。若师出家于夀公,学法于寂公,见知于国师韶公。韶公不测人也,竒节异徳,道行蔼然。而夀、寂二公,亦吾徒之有道者也。天下岂可多得?若师皆遇而亲炙之,假全得一见之,已甚善也。况因人而得法耶?若此师之美多矣。复兄弟于靖师同其务学亲道,栖养于山林,又平生之美可书也。其塔在寺之西圃,故笔而表之。是嵗皇祐癸巳三月之十一日也。致政侍郎中山公哀辞【并叙】故侍郎中山公,其丧下▯日,客有感其旧徳,而为哀辞,以见意也。然客本佛氏者,外遗形质,内融情伪,不宜有所感而哀之也。盖不忍视其贤人殁,而君子之道益寡,嗟叹之不已,姑托哀而辞之。虽然,公之功徳在人,名与迹,太史氏播之,而其人未必悉知。公道徳之本至者也,公之所本者诚也。故其始也,修身事亲,而乡人效之;其中也,仕于朝廷,守大节不变,而天子擢之;其老也,以礼而退,表师乎士大夫,而天下仪之。然士之行道于世,多初锐而中懈,先是而后谬,孰如公进退始卒,无毫▯之失?盖其修诚厚本,而致是尔。公既谢去轩冕,益以清净养其夀命,故蒙忝公之交游,亦亲识知公之道徳所以至者,且详可法也矣。呜呼!辱公之顾待,异矣,不复睹矣。辞曰:鳞羽穰穰兮,龙凤所尸。龙不可隠兮,凤不可衰。人伦整整兮,圣贤所资。圣不可亡,贤不可亏。老成之人兮,已与化移。典刑虽在兮,奚可迩窥。大夜奄夕兮,复晓何时。神明一去兮,寂寥何知道。徳垂世兮,羣心所思。清白传家兮,世世可师。五福贵全兮,公得于斯。天分独好兮,谁与等夷。人夀百嵗兮,公欲及期。孝子顺孙兮,胡必増悲。伊我所伤兮,贤者寖稀。纯诚不绍兮,君子道防。万类纷纶兮,邪正相非。特立独行兮,不尔畴依。秋风肃肃兮,白露霏霏。草木零落兮,丘陇巍巍。灵车独举兮,丹旐飜飞。顾此别离兮,杳杳长违。李晦叔推官哀辞【并序】
译法师侍奉这位僧人更加恭敬,没有丝毫轻视和吝惜,内心的情感表现在声音和神色上,人们因此更加感念他的德行。当时知府龙图季公知道此事,便把上天竺精舍交给法师,让他以长老身份居住。后来观文孙公起初以资政大学士身份治理杭州,特意调任他主持灵隐寺。法师开始讲法那天,孙公以及身穿大师服、身份显贵的游士不下百人,参加法会焚香听讲;僧俗老少、贵贱之人摩肩接踵而来,人数以万计。这一天,人声和马迹充满山谷,法席的盛况,少有能与之相比的。法师天性宽平慈恕,待人周全而且宽容,人们也颇为称美他。因此他居住在灵隐寺六年,寺院更加修整,僧众更加安定,度脱弟子二十三人。嘉祐乙亥年仲冬初,他忽然染病卧床;临终前一天,他与【缺字】交谈,准备把寺院交给今天的知禅德,言语声气详明端正,和平时一样没有衰弱。十三日鸡鸣时起床漱洗,询问时辰,便安然端坐而去世,享年六十一岁,僧腊四十一年。同月二十九日,在呼猿涧正北、寺院围墙以内建塔安葬。建塔的人知道法师的行状后,请求我撰文为他作铭。然而在古代高僧传中,凡是对于佛教有德、有言论或有功劳的人,才可以记载。如今灵隐寺已经成为天下著名的寺院,本来就是我佛法赖以兴衰的地方。唉!普慈法师对这座寺院一生有这样的功效,难道不能说他对佛法有功吗?所以我不再推辞,便引用他的事迹写下这篇文章。铭文说:功劳在于佛法,德行也在于佛法。佛法既然不生不灭,殊胜的因缘哪里会熄灭呢?法师盛大的善行,永远不会泯灭、不会坠落,这是完全可以看见的。杭州石壁山保胜寺故绍大德塔表。石壁寺距杭州三十多里,沿龙山向西走,幽深地进入山谷,那里有溪流和岩石的美景。虽然气象清秀和美,世人却从来不知道。自从绍大德和他的兄长行靖法师住在那里以后,寺名才传播开来,也可以说是因为人而使地方著名。大德名行绍,是杭州钱唐人,本姓沈。起初,他的母亲梦见得到一位异僧的舍利并把它吞下,因而怀孕。出生后,他性情淳厚美善,不像普通儿童,不喜欢吃肉,爱听佛法。十二岁时,他奔赴智觉禅师所在的延寿寺,请求成为弟子,父母答应了。受戒后,他通晓并熟练掌握律部。那时韶国师住在天台山,道法大为振兴,大德于是整理衣服前去跟随。国师见到他,认为他很有器量,便让他到螺溪向羲寂法师学习三观法。于是他和兄长行靖都奉事寂法师,讲习探求佛法大义。住了不久,所学已经成就。回到杭州后,立即修葺旧寺。不久,他又把寺院让给靖法师,以便讲法、接引大众。靖法师和大德都是跟随智觉禅师出家;大德是法门上的兄长,靖师是世俗关系上的兄长。靖法师凭借一向的德行自行开悟;在这以前六十年,即使吴中的老成学者和著名僧人,也都推许他为当时的高人,因此成为学者归依的对象。等到靖法师迁往其他寺院讲法,大德又回到石壁寺居住。他前后五十年守持山林修行的操守,从未苟且游走于乡村田野和民间里巷;立身修洁,知情的人都称赞他的清正简约。一天,他示现患病,轻微的疾病到了第三天晚上,便嘱咐弟子和大众准备茶水、交付法器,随即端坐而去世。到这时,他已经八十岁,僧腊六十八年。二十多年以前,简长来到石壁,成为他的弟子;后来听闻他的风范,简长也耿介清正,能够守持先师的规范,于是和同学弟简【缺字】一起,把大德塔志托付给我。我曾对他们说:佛教所说人生难以遇到的事情有几种,其中善知识尤其难遇。《论语》说:“善人,我不能见到了;若能见到有恒心的人,也就可以了。”贤能善良的人确实难遇。像大德在寿公门下出家,在寂公门下学习佛法,得到韶国师的知遇。韶公是深不可测的人,有奇异的操守和不同寻常的德行,道行显著。寿公、寂公二位,也都是我们这些人中有道之人。天下难道能够多得吗?大德全都遇到并亲近承受他们的教诲,即使只完整见到其中一位,也已经是极大的善缘,何况还因这些人而得到佛法呢?像这样,大德的美德就很多了。又和兄长靖法师共同努力学习、亲近大道,栖息修养于山林,这也是他一生值得记载的美德。他的塔在寺院西面的园圃中,所以我写下这篇文字为他作表。这一年是皇祐癸巳年三月十一日。致政侍郎中山公哀辞【并叙】故侍郎中山公下葬那天,有宾客感念他的旧日德行,作了一篇哀辞来表达心意。然而这位宾客本来是佛门中人,认为外在形质应当遗弃,内在情感和虚伪应当融化,本不应当有所感伤和哀悼。只是他不忍看见贤人去世,而君子的道德越来越少,所以叹息不止,姑且借哀悼来写辞。即便如此,公的功德留在人间,姓名和事迹由太史氏传播,但他的为人未必人人都知道。公的道德根本,是最为深厚的;公所依据的根本是真诚。所以他早年修养自身、侍奉父母,乡人便仿效他;中年在朝廷做官,坚守大节不改变,天子便提拔他;老年按照礼制退职,成为士大夫的表率,天下人便以他为准则。然而士人行道于世,往往开头锐意进取,中途懈怠;先前正确,后来错误,有谁像公这样自始至终进退都没有丝毫过失呢?大概是因为他修养真诚、厚植根本,所以才能达到这个地步。公辞去轩冕以后,更以清净生活保养寿命。因此我有幸蒙受公的交游,也亲自认识到公的道德为何能够达到这样的境界,并且知道那是详实而可供效法的。唉!承蒙公顾念和礼待,是多么特殊;如今再也见不到他了。辞说:鳞虫飞鸟繁盛众多啊,是龙凤所主宰的地方。龙不能隐藏啊,凤不能衰微。人伦整肃端正啊,是圣贤所凭借的根基。圣人不能灭亡,贤人不能亏损。老成的人啊,已经随造化一同迁移。典范虽然还在啊,哪里还能近前看见?漫漫长夜忽然降临啊,什么时候才能重新天明?精神一旦离去啊,只剩寂寥,哪里还知道什么。德行垂留后世啊,是众人共同思念的对象。清白传给家族啊,世世代代都可以作为师法。五福以完整为贵啊,公在这些方面都得到它们。天赋独自优厚啊,谁能同他相等?人的寿命以百岁为期啊,公本来想活到那个期限。孝子顺孙啊,为什么一定要更加悲伤?我所悲伤的啊,是贤者渐渐稀少。纯正真诚无人继承啊,君子的道路因此衰微。万物纷乱啊,邪正彼此相互排斥。特立独行的人啊,不依靠你还能依靠谁?秋风肃肃啊,白露纷纷。草木凋零啊,坟丘高大。灵车独自前行啊,红色的铭旌翻飞。回望这次离别啊,幽远而长久地隔绝了。李晦叔推官哀辞【并序】
陇西李晦叔死,有以相报者,予闻悼之,且有所感也。晦叔有俊才,素以其才之力气自豪,故于文章辩论不甚推让。去年仲春,将施生来吾室,与吾语终日不能去,尝曰:“昔谓方袍平叔,予今顾师【或师作子】不足比也。”叵自慨相知之晩。及防移书让其过称,复曰:“方今天下贤而有识者,防其人哉?在仲灵何让其后。”数数以重语推致于交游间,期将复来剧论。虽然,余非其人,酌其意爱,岂不谓之知我乎?别去一年,志方壮,岂悟其忽然而巳亡邪?古人以人生比之浮云,奄忽不可常保,如此信之矣。辞曰:“昨别晦叔,志气强;今闻晦叔忽已亡,始知未信便必尔。定闻不觉心自伤。心伤君子何所切?念君素懐殊未张。贤良不遂【防或召字】死,从事可惜。谪仙才艶长,陆机弟兄皆早世,芝兰零落何相望?高堂有亲,发被领白,日悠悠悲未央。忆君去年来我室,抵掌俉语,声琅琅,坐人惊叹几絶。倒是是非非,穷否▯当时然诺颇相得,声色慷慨多揄扬。乃云平叔不足比,龌龊自疑何敢当?白云有期尚相待,岂意游魂成渺茫?哲人自古寡眉夀,天理如何不可量。”周叔智哀辞【并序】周叔智,名测,九江浔阳人也。少聪悟,读书能强记。自六籍、杨、孟、洎、司马氏、史、汉、老、庄、列御冦之说,与吾佛经歴目,则往往通之。商较古今,援引故事,动有典据。尝骇坐人,率皆伏其高论。为文学,易系辞竒峭,颇工,耻于奔竞,造次不移其守。故名不籍甚。朋游屡以其家贫亲老朂之。逾四十,始以茂才异等举。寻斥于有司,归乡曲。务以其道训▯后进。江州风俗剽轻,其人寡能庄整。叔智侃然处于乡党,而后学小生不敢恣放。去年孟夏,得叔智之子明服书,且闻叔智以癸未孟秋死矣。呜呼!吾尝与叔智友,凡议论不以道相契,未始发其言。交道之中正,自谓古人不至如是也。及来吴越,不相见已六七年,日夕浩然思归浔阳,慕永逺【一作恵逺】宗炳、刘遗民之风,同叔智相与老于林下。逮此信,吾事不果济也。呜呼!交道之已矣乎?哀其人不复见矣。故辞之以扬其徳也。辞曰:江之山兮康庐,效灵江之水兮九江泚清。合其气兮诞为人英,君得之兮既聦且明。道徳修兮器识恢宏,竟不展兮夺化代。并公之夀兮令名不朽,君之福兮学问富有。仁义家传兮子孙宝守,孰谓既往兮不光其后。湓江浮天兮绿净漪漪,白石青草兮日暮参差。若人不归兮万古别离,相望丘墓兮千里依依。
镡津集巻十五
译陇西人李晦叔去世,有人把消息告诉我,我听到后悲悼他,也有所感触。晦叔有出众的才华,平素以才力和气概自负,所以在文章和辩论方面并不十分谦让。去年仲春,将施生来到我的居室,和我整天交谈,直到晚上还不肯离去;他曾说:“从前以为方袍平叔,我如今看起来,只怕也不足以和老师【或作‘您’】相比。”我不禁感慨彼此相知得太晚。等到我写信责备他过分称许自己,他又说:“如今全天下贤能而有见识的人,恐怕只有您吧?在仲灵面前,我哪里还需要谦让别人呢?”他多次在交游之间用重话推许我,希望将来再来进行激烈的辩论。即便如此,我并不是他所说的那种人;体察他的心意和爱重,难道不能说他了解我吗?分别一年,他的志气正盛,哪里料到他竟然忽然去世了?古人把人生比作浮云,忽然消逝而不能长久保全,这话确实如此。辞说:“昨天和晦叔分别,志气正强;今天听说晦叔忽然已经去世,这才知道原来未曾相信的事情竟然必定如此。确定听到消息,不知不觉心中自伤。心中伤痛,君子最切身的是什么?想到你平日的抱负还没有施展。贤良之才没有得到任用便死去【‘防’或作‘召’】,从事功业实在可惜。谪仙般的才华艳丽而绵长,陆机、陆云兄弟也都早逝,芝兰凋零,叫人如何相望?高堂上还有双亲,头发已经覆盖衣领而全白,日子悠悠,悲伤没有尽头。” 我还记得你去年到我的居室来,击掌高谈,声音铿锵明亮,满座的人惊叹得几乎屏住呼吸。你颠倒分析种种是非,穷究当时的成败得失,和我在诺言与志趣上很是相合,神情声调慷慨,多有赞扬。你竟说平叔不足相比,使我惭愧自疑,哪里敢当?白云与我尚且约定相待,哪里料到你的游魂竟变得渺茫?聪明的人自古以来就少有长寿,天理为什么这样不可揣度?” 周叔智哀辞【并序】周叔智,名测,是九江浔阳人。年轻时聪明颖悟,读书能够强行记忆。从六经、杨朱、孟子,到司马氏的著作、史书、《汉书》以及老子、庄子、列御寇的学说,再到我们佛教经典,只要看过,往往都能通晓。他考论古今,援引旧事,动辄都有经典依据。曾使满座的人惊骇,大家都屈服于他的高论。他从事文学,《易经·系辞》写得奇峭,也颇为工整;他以热衷奔走求进为耻,仓促之间也不改变自己的操守。因此名声没有大盛。朋友们多次因为他家贫、双亲年老而勉励他。过了四十岁,才以“茂才异等”被举荐。不久却被主管官署斥退,回到乡里,专心用自己的道理教导后进。江州风俗剽悍轻浮,当地人很少能够庄重整肃;叔智安然处在乡党之中,后来的年轻学生便不敢放纵。去年孟夏,我收到叔智的儿子明服的书信,又听说叔智已在癸未年孟秋去世。唉!我曾经和叔智交友,凡是议论如果不与道理相合,他从未轻易发言。他在交友之道上正直端正,我自以为古人也未必能达到这样。等我来到吴越,已经六七年没有相见;我日夜浩然思念归返浔阳,仰慕慧远【一作“惠远”】、宗炳、刘遗民的风范,希望和叔智一同在林下终老。等到这封信传来,我的事情也不能实现了。唉!交友之道已经结束了吗?悲伤的是再也见不到这个人了。所以作这篇辞来彰扬他的德行。辞说:江边的山啊,是庐山;显示神灵的江水啊,是清澈的九江。聚合山水之气啊,孕育出人中的英杰;你得到这种禀赋啊,既聪慧又明达。道德修养深厚啊,器量见识宏大;最终没有施展才华啊,却被造化夺去生命。你的寿命本来可以与公侯相当啊,美名却已经不朽;你的福分啊,在于学问丰富。仁义由家族传承啊,子孙珍重守护;谁说人已经去世啊,就不能光耀后代?湓江浮在天际啊,水色碧绿,波纹细细。白石青草啊,暮色中高低参差。这样的人不再归来啊,便是万古长久的离别;遥望他的坟墓啊,相隔千里仍然依依不舍。《镡津集》卷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镡津集》巻十六宋释契嵩撰述题书賛传评【共十二首】秀州精严寺行道舍利述【梵音舍利,此云身骨】道必有所验,非验孰见乎道之至哉?不邪!佛之舍利,盖其道之验也。夫道之大至者,固贯乎人神死生而妙之。圣人以其妙,则在幽而能兴,在明而能无。是故圣人,方其生也,善世而无善;方其死也,潜神而用神。舍利者,亘百世而俨然,效其灵则天下莫测,岂非其神之为乎?今夫九流百子,以其道而为之者,天下纷然,谓之道则与佛未始异也;稽其验,则天下无有也。竞尊其师,则谓佛不足与其圣贤校;其人之死也,不终日而形腐,不终年而骨朽,其神则漠然乌有乎?忽恍,岂其道亦有所未臻于佛者乎?昔者佛法始传于汉,而汉人不详;始传于吴,而吴人不谅,皆专儒老而拒我。故摩腾僧防命舍利以验佛世,自是翕然而向之。夫道逺也,验近也。观近也者,发之也;观逺也者,至之也。至之者,圣人也。以验观道,则麤妙可审也;以道观圣人,而大小可见也。人亦有言曰:“其敎有大不可思议之事”,益知佛为大圣人,不其然乎?然舍利之见乎天下者,古今多矣:有盘空而翔者,无端而至者,发光而明,并日月者,不可焚者,不可碎者。若此行道之舍利,昼夜振之而不息者,天下未始见也。捧其塔敬之,则金铎益转,若与人意而相应,异乎美哉!至神之物,不必大也;至道之验,不必多也。考其始致,则曰得之于吴越故国师韶公,盖得乎梁之岳阳王萧詧之所传者也。既而钱氏之先王内于金铎,以小铜塔而缄之,寘诸灵光寺【今寺之旧名】殆百年矣。韶公至人也,号其舍利一曰行道,一曰入定。入定者,秘而不可见;行道者,益塔而张之。是岂不以后世僧不轨道而俗薄寡信,将亦有所劝而发之者乎?故述其意,命吾徒以扬之。题逺公影堂壁逺公事迹,学者虽见,而鲜能尽之。使世不昭昭见先贤之徳,亦后学之过也。予读《高僧传》《莲社记》及《九江新旧録》,最爱逺公凡六事,谓可以劝也。乃引而释之,列之其影堂,以示来者。陆修静,异敎学者,而送过虎溪,是不以人而弃言也。陶渊明,酖湎于酒,而与之交,盖简小节而取其达也。防陁高僧,以显异被摈,而延且誉之,盖重有识而矫嫉贤也。谢灵运,以心杂不取,而果殁于刑,盖识其气而慎其终也。卢循欲叛,而执手求旧,盖亦信道也。桓▯振威,而抗对不屈,盖有大节也。大凡古今人情,莫不畏威而苟免,忘义而避疑,好名而昧实,党势而忍孤,饰行而畏累。自是而非人,孰有道尊一代,为贤者师,肯以片言而从其人乎?孰有夙禀胜徳,为行耿洁,肯交醉乡而高其达乎?孰有屈人师之尊,礼斥逐之客,而伸其贤乎?孰有拒盛名之士,不与于教,而克全终乎?孰有义不避祸,敦睦故旧,而信道乎?孰有临将帅之威,在杀罚暴虐之际,守道不挠,而全节乎?此故逺公识量逺大,独出于古今矣。若其扶荷至敎,广大圣道,垂佑于天人者,非蒙乃能尽之。其圣欤?贤邪?伟乎!大块噫气,六合清风,逺公之名闻也。四海秋色,神山中耸,逺公之清高也。人僧龙凤,高揖巢许,逺公风轨也。白云丹嶂,玉树瑶草,逺公之栖处也。防后公而生,虽慕且恨也。瞻其遗像,稽首作礼,愿以弊文题于屋壁。题梅福传后班固云:「梅子真尝为南昌尉,不得志,遂自引去,变姓名为防稽监门。」又曰「仙去」,故后之说者,不过谓子真能以仙尉为吏隠,善与时浮沉,往往引其事为尉者美言,亦学者之不详也。小哉言乎!子真磊落有大节,奋不顾身,忠于国家,忧天下者也。当汉朝失理,本末皆颠,子真嫉邪臣用事,窃弄大权,发愤上书论国大体,大要兴行礼度,登用俊良之人,虽觝触谗佞辈而无所避忌,词气謇谔,意欲警动时主。虽书屡上,而主竟不悟,卒土崩瓦解。使当时稍用其言,而高祖社稷未必防亡。呜呼!子真处九品之末,朝无一介之援,毅然奋志,忠勇过人,吐词扶国家之危,逆龙鳞,探虎口,不旋踵而祸及其身,尚不以为惧,真慷慨大丈夫也。噫!古今读书为学,孰不抱气自视为英雄?于朋游间,苟有一语相忤,不恊其意也,必发愤诟骂,恨不能诛之如讐。及其立于朝廷也,眎有不义,虽大至于害敎化、伤风俗,以其不切于已,虽眎如不眎,虽闻如不闻,往往从而谀之。苟其败也,则聚口而笑之。此闻子真之风,宜如何为心?子真没在先汉之季,于今上下千有余年,所论县尉未有如子真者也。将有而未闻见乎?予尝病世不知子真之徳与道,徒高其得术僊去,故题云。
译钦定《四库全书》《镡津集》卷十六,宋代释契嵩撰述,题书、赞、传、评【共十二首】秀州精严寺行道舍利述【梵语“舍利”,这里解释为身体的骨骸】道必定有所验证;如果没有验证,谁能看见道的最高境界呢?不是这样吗!佛的舍利,大概就是佛道的验证。那最为广大深远的道,本来贯通人的生死和神灵,并使它们达到玄妙境界。圣人凭借这种玄妙,在幽暗处能够兴起,在显明处却能够无所作为。因此圣人活着时,利益世间却不以善自居;死去时,神识潜藏而仍能发挥神用。舍利经历百代仍然庄严如故,显现灵验时天下没有人能测度,这难道不是神妙作用所造成的吗?如今九流百家,依靠各自的道理行事,天下纷然,都称为道,与佛道从来没有根本差异;但考察它们的验证,天下却没有。它们争相尊崇自己的老师,便说佛不足以和本门圣贤相比;然而那些人的尸体死后不到一天便腐坏,骨头不到一年便朽烂,精神也就茫然无存了吗?恍惚之间,难道是他们的道也有未达到佛道的地方吗?从前佛法开始传入汉地时,汉人不明白它;开始传入吴地时,吴人也不相信,都一心专守儒、老之学而拒绝佛法。因此摩腾、竺法兰命人拿出舍利来验证佛法,天下便一齐向往佛教。道是遥远的,验证是近处的。观察近处的验证,是由此启发;观察遥远的大道,是为了达到它。能够达到大道的人,才是圣人。用验证来观察道,可以审察它的粗浅和精妙;用道来观察圣人,可以看出他的大小高下。人们还说:“这个教法中有广大而不可思议的事情。”由此更加知道佛是伟大的圣人,难道不是这样吗?然而舍利显现在天下的,自古至今很多:有的盘旋空中飞翔,有的无端出现,有的发光照明,光明可与日月相比;有的不能焚烧,有的不能击碎。像这枚行道舍利,昼夜振动而不停止,天下却从未见过。捧起它的塔恭敬礼拜,金铃便更加转动,仿佛响应人的心意,奇异而美好啊!最神妙的事物不一定要巨大,最高妙的道的验证也不一定要多。考察它最初传来时,可以说是从吴越故国师韶公那里得到的,大概又是从梁代岳阳王萧詧那里传下来的。后来钱氏的先王把它放入金铃中,以小铜塔封藏,安置在灵光寺【灵光寺是今天这座寺院的旧名】,大约已经一百年了。韶公是得道至高的人,把舍利命名为两种:一种叫“行道”,一种叫“入定”。入定舍利秘密收藏,不能让人看见;行道舍利则增修宝塔,把它显扬出来。这难道不是因为后世僧人不遵行正道、世俗浅薄而缺少信心,所以也想有所劝勉,才把它显现出来的吗?因此我记述其中的意义,命令弟子把它宣扬开来。题远公影堂壁 远公的事迹,学者虽然见过,却很少有人能够全部了解。如果世人不能明明白白地看见先贤的德行,也是后学的过错。我读《高僧传》《莲社记》和《九江新旧录》,最喜爱远公的六件事,认为可以用来劝勉世人,于是引述并解释它们,列在影堂中给后来的人看。陆修静是异教的学者,远公仍送他走过虎溪,这是不因人的身份而抛弃其言论。陶渊明沉湎于酒,远公仍与他交往,大概是看轻小节而取其旷达。佛陀跋陀罗是高僧,因为显露奇异之事而被排斥,远公却延请并称誉他,大概是重视有见识的人并纠正嫉贤妒能。谢灵运,远公因他心思驳杂而不接纳他,后来他果然死于刑罚,大概是看出了他的气质,并谨慎对待他的结局。卢循想要谋反,远公仍握着他的手追念旧交,大概也是因为信守道义。桓玄显示威势,远公抗辞相对而不屈服,大概是因为他有大节。大抵古今人情,无不畏惧威势而苟且免祸,忘掉道义而躲避嫌疑,喜好名声而蒙蔽真实,依附权势而忍心孤立别人,粉饰行为而害怕受到牵累。像这样的人,有谁能否定他人,以道德尊崇一个时代,成为贤者的老师,却肯仅凭一句话就顺从别人呢?有谁天生禀赋优异、品行耿直清洁,却肯同沉醉酒乡的人交往并赞美他的旷达呢?有谁能够降低人们对老师的尊崇,礼遇被斥逐的客人,从而伸张他的贤能呢?有谁能够拒绝享有盛名的士人,不让他参与教门,却仍然保全他的结局呢?有谁能够在道义上不躲避祸患,厚待亲旧,而又信守道义呢?有谁能够面对将帅的威势,处在杀戮刑罚暴虐之中,仍然守持正道而不屈,从而保全节操呢?所以远公的见识和器量深远广大,独自超出古今。至于他扶持、荷担最高的教法,弘大广大圣人之道,给天上人间留下福佑,这不是我所能完全说尽的。他是圣人吗?是贤人吗?何其伟大啊!大地吐气,四方清风,是远公的名声在传播。四海的秋色,神山高高耸立,是远公的清高。世间僧人中的龙凤,高举手臂向巢父、许由致敬,是远公的风范。白云和红色山峰,玉树与瑶草,是远公栖居的地方。我生在远公之后,虽然仰慕他,也遗憾未能见到他。瞻仰他的遗像,叩首行礼,愿意把这篇粗陋的文章题写在屋壁上。题《梅福传》后 班固说:“梅子真曾任南昌尉,不得志,于是自行离去,改换姓名做会稽郡的守门人。”又说他“成仙而去”。所以后来的论者不过认为,子真能够以仙人般的南昌尉身份做官隐居,善于随时势浮沉,往往引用他的事迹来美化做县尉的人,这也是学者没有详察。这样的说法太浅薄了!子真磊落而有大节,奋勇而不顾自身,是忠于国家、忧虑天下的人。当汉朝失去治理,根本和枝末都颠倒时,子真痛恨奸邪之臣掌权,暗中玩弄大权,发愤上书议论国家大政,大意是要振兴并实行礼制,提拔任用贤俊之人;即使触犯进谗献媚的人,也不回避忌惮。他言辞正直,气势刚劲,意在警醒并震动当时的君主。虽然奏书多次上呈,皇帝最终却没有醒悟,国家终于土崩瓦解。假使当时稍微采用他的意见,汉高祖的社稷未必就会灭亡。唉!子真身处九品官阶的末位,朝廷中没有一个援助他的人,却毅然奋发立志,忠诚勇敢超过常人,吐露言辞来挽救国家的危难,触犯皇帝的威严,探入猛虎的口中;祸患很快便及于自身,他仍不以此为惧,真是慷慨的大丈夫啊。唉!古今读书求学的人,谁不怀抱意气,自视为英雄?在朋友交游之间,只要有一句话触犯自己、不合自己的心意,就必定发怒辱骂,恨不得像对待仇敌一样杀掉对方。等到他们站在朝廷上,看见有不义之事,即使大到足以损害教化、伤害风俗,因为认为与自己无关,便常常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甚至跟着阿谀奉承。如果事情失败了,又聚在一起嘲笑它。听到子真这样的风范,应当作何感想?子真死在西汉末年,到今天上下已经一千多年;所说的县尉,没有一个能像子真这样。难道后来还有这样的人,只是我没有听见、没有见到吗?我曾经忧虑世人不知道子真的德行和道术,只是赞美他获得仙术而离去,所以题写这篇文章说明这一点。
书文中子传后读东皋子王绩集,知王氏果有续孔子六经。知房▯龄、杜如晦、李靖、董常、温彦博、魏徴、薛收、杜淹、防果,文中子之弟子也。读刘煦《唐书·王勃传》,知文中子乃勃之祖,果曽作《元经》矣。绩死于贞观十八载,去其兄之世近,能言其事也。慨房、杜、温、魏、王勃皆不书一字以传文中子之贤,而《隋书》复失书之后世,故以文中子之事不足信。及韩子文兴,天下学士宗韩,以韩愈不称文中子,李翶又薄其书,比之《太公家敎》,而学者盖不取文中子也。然王氏能续孔子六经,盖孔子之亚也。识者宜以圣人之道较而正之。其文中子之道,苟与孔氏合,乃孔子之嗣也。而书传之有无,不足为信,随人爱恶之情【或作利字】欲蔑其圣贤可乎?孟子岂不曰:「尽信书,不若无书。」吾眎《中说》其读诗曰「四名五志」,读书曰「四制七命」,《元经》则曰「晋宋齐梁陈亡具五,以祸其国,而善其立法有圣人之道」。嗟乎!不见其六经,姑书此以遗学辈。
书李翰林集后余读李翰林集,见其乐府诗百余篇,其意尊国家,正人伦,卓然有周诗之风,非徒吟咏情性,咄呕苟自适而已。白当唐有天下第五世时,天子意甚【甚或作喜】声色,庶政稍解,奸邪辈得入窃弄大柄,防禄山贼兵犯阙,而明皇幸蜀,白闵天子失守,轻弃宗庙,故作逺别离以刺之。至于作蜀道难,以刺诸侯之强横;作梁甫吟,伤懐忠而不见用;作天马歌,哀弃贤才而不録其功;作行路难,恶谗而不得尽其臣节;作猛虎行,愤胡虏乱夏而思安王室;作阳春歌,以诫滛乐不节;作乌栖曲,以刺好色不好徳;作战城南,以刺穷兵不休。如此者不可悉说。及放去,犹作秋浦吟【一名东甫吟】冀悟人主意,不果望,终弃于江湖间,遂纡余轻世,剧饮大醉,寓意于道士法,故其游览赠送诸诗,杂以神僊之说。夫性之所作,志之所之,小人则以言,君子则以诗。由言诗以求其志,则君子小人可以尽之。若白之诗也如是,而其性之与志,岂小贤哉?脱当时始终其人,尽其才而用之,使立功业,安知其果不能也?迩世说李白清才逸气,但谪仙人耳,此岂必然耶?观其诗体势才思,如山耸海振,巍巍浩浩,不可穷极。苟当时得预圣人之删,可参二雅,宜与国风传之于无穷,而离骚子虚不足相比。
书诸葛武侯传后孔明始躬耕于隆中,时毎自比于管仲、乐毅,时人莫有许者,惟崔州平、徐庶以为然。吾考孔明事迹,其以天下至公为心,欲并强魏而复汉社稷,与管仲九合诸侯、一匡天下,乐毅不屠莒、即墨之城,欲专以王道一归天下,其道岂异哉?昭烈三往乃见孔明,方与之画计,何其工也!及至军败身遁夏口,而孔明往说孙权,得兵为援,破曹操于赤壁,此与乐毅说赵、楚、魏,使赵噉秦以伐齐之利,而毅并获楚、魏五国之兵,伐齐破之济西,而其才略竒伟,与乐埒也。率诸军北驻汉中,临发上疏,与乐毅报遗燕惠之书,其忠义相类,但其遇主遭时,不如管仲之得志耳。使孔明逢盛时,天不夺其夀,得以始终其事,复汉而并一天下,兴崇王道,则管夷吾、乐毅殆不及也【或本无乐毅字】惜其轻用马谡,遂败于街亭,害其能事,然诸葛孔明贤豪俊杰,犹暗于知人如此,况非如孔明者,乃轻信乎利口之人而用之,不亦易乎?戒之哉!戒之哉!
译题《文中子传》后 我读《东皋子王绩集》,知道王氏确实续作了孔子的六经;又知道房玄龄、杜如晦、李靖、董常、温彦博、魏征、薛收、杜淹、防果,都是文中子的弟子。读刘煦《唐书·王勃传》,知道文中子原来是王勃的祖父,也确实曾经作过《元经》。王绩死于贞观十八年,距离他哥哥去世的年代很近,所以能够谈论文中子的事。令人感慨的是,房玄龄、杜如晦、温彦博、魏征、王勃都没有写下一个字来流传文中子的贤德,而《隋书》又失载了后世的事,于是便有人认为文中子的事不值得相信。到了韩愈的文章兴盛时,天下学士都尊奉韩愈;因为韩愈不称许文中子,李翱又轻视他的著作,把它比作《太公家教》,学者大概也就不取信于文中子了。然而王氏能够续作孔子的六经,大概就是仅次于孔子的人。识见明达的人,应当拿圣人之道来考察并加以订正。若文中子的道与孔氏相合,他就是孔子的继承者。至于书籍是否流传、有无记载,并不足以作为凭信,难道能随着人的爱憎之情〔一作“利”字〕,就想要蔑视圣贤吗?孟子难道不是说过:“完全相信书本,不如没有书本”吗?我看《中说》里,他读《诗》说“四名五志”,读《书》说“四制七命”;《元经》则说:“晋、宋、齐、梁、陈灭亡,五者都具备了,并因此祸害自己的国家;但它们善于建立法度,其中有圣人之道。” 唉!看不到他的六经,姑且写下这些话,留给后来的学者。写在《李翰林集》后面 我读《李翰林集》,看到其中有乐府诗一百多篇,诗意在于尊崇国家、端正人伦,卓然具有《周诗》的风格,并不只是吟咏性情、随意歌唱来求得自我满足而已。李白处在唐朝拥有天下的第五代时,天子非常喜好声色〔“甚”一作“喜”〕,各项政务渐渐松弛,奸邪之徒得以进入朝廷,暗中玩弄大权,终于导致安禄山的叛军进犯宫阙,明皇逃往蜀地。李白忧悯天子失守京城、轻易抛弃宗庙,所以作《远别离》来讽刺这件事。至于作《蜀道难》,是讽刺诸侯的强横;作《梁甫吟》,是为怀抱忠心却不被任用而悲伤;作《天马歌》,是哀叹贤才被弃、功劳不被记录;作《行路难》,是憎恶谗言,使臣子不能尽忠守节;作《猛虎行》,是愤恨胡虏扰乱中原,因而思念安定王室;作《阳春歌》,是用来告诫声色淫乐不可没有节制;作《乌栖曲》,是讽刺喜好美色而不喜道德;作《战城南》,是讽刺穷兵黩武、战争不停。像这样的作品,不能一一说尽。等到被放逐离去以后,他还作《秋浦吟》〔一名《东甫吟》〕,希望使君主醒悟,但最终没有达到愿望,终于被遗弃在江湖之间,于是放任自己、轻视世俗,纵情饮酒而大醉,把自己的心意寄托在道士的法术上,所以他的游览、赠送诸诗,夹杂着神仙之说。人的性情所发作的,就是志趣所趋向的;小人用言语表现,君子用诗歌表现。从诗歌和言语中探求一个人的志趣,那么君子和小人都可以看清。李白的诗既然如此,那么他的性情和志趣,难道还只是小小的贤能吗?假如当时能够始终任用他,使他充分发挥才能,建立功业,怎么知道他果真不能做到呢?近世人说李白才华清奇、气度超逸,不过是谪仙人罢了,这难道一定如此吗?看他的诗体气势和才思,像山岳耸立、海潮震荡,巍峨浩荡,无法穷尽。假如当时能够列入圣人删定的诗歌之中,应该可以和《大雅》《小雅》并列,和《国风》一起流传无穷;即使《离骚》《子虚赋》,也不足以同他相比。写在《诸葛武侯传》后面 孔明起初亲自在隆中耕作,当时常常把自己比作管仲、乐毅,当时的人没有谁赞许他,只有崔州平、徐庶认为确实如此。我考察孔明的事迹,他把天下最公正的事业放在心上,想要兼并强魏、恢复汉朝社稷;这同管仲多次使诸侯会盟、匡正天下,乐毅不屠杀莒、即墨两城、想要专用王道使天下归一,难道他们的道路有什么不同吗?昭烈帝三次前往才见到孔明,刚一会面就同他谋划策略,这是多么高明啊!等到军队战败,他逃到夏口,孔明前往游说孙权,取得军队作为援助,在赤壁击败曹操;这同乐毅游说赵、楚、魏,使赵国利用攻打秦国的利益来讨伐齐国,而乐毅又取得楚、魏五国的军队,在济西攻破齐国相比,他的才略奇伟,和乐毅相当。率领各军北驻汉中,临出发时上疏,这同乐毅写给燕惠王的报书一样,忠义相同,只是他遇到的君主、处在的时势,不如管仲能够实现志愿罢了。假使孔明遇到盛世,上天不减少他的寿命,使他能够始终完成自己的事业,恢复汉朝并统一天下,兴盛、尊崇王道,那么管夷吾、乐毅大概都比不上他〔有的版本没有“乐毅”二字〕。可惜他轻率地任用马谡,终于在街亭失败,损害了自己能够成就的事业。然而像诸葛孔明这样贤能豪杰的人,尚且会在识别人材上昏暗无知,何况不如孔明的人,轻易相信能说会道的人而任用他,不是更容易吗?要以此为戒啊!要以此为戒啊!
书范睢传后始,范睢变姓名,自号张禄先生,入秦,说秦昭王,短秦相穰侯。秦昭王遂逐穰侯,收其相印,即拜范雎为相,号为应侯。应侯所任用,郑安平以兵降赵。应侯忧,不知计之所出,而蔡泽乃西入秦,见昭王,使人宣言,感怒应侯。应侯服其说,乃举蔡泽。应侯因谢病,请归相印。范雎既免相,秦昭王惧,拜蔡泽为相。蔡泽相秦数月,或恶之,惧诛,寻亦谢病,归其相印。庄子云:「一蝉方得美防,而忘其身;螳蜋执翳而搏之,见得而忘其形;异鹊从而利之,见利而忘其真。」荘周怵然曰:「噫!物固相累焉。此与范雎、二三子相倾而相夺,何以异乎?欲人之欲,人亦欲之,孰谓能必保其富贵耶?」唐段太尉传賛段太尉秀实先为用事者夺去兵权,而无怨。及是,毅然奋笏击杀朱泚,不顾一死,图存王室。古所谓社稷之臣也。又曰「杀身以成仁」,又曰「临难无苟免」,惟段氏皆得之矣。说者或云段太尉小弱,动不迕物,颇类儒者。及其奋击反虏,骂声掉厉,而气慴万夫;白刃交前,而卒不变色。又何壮哉!猛如飘风,烈如疾雷,慷慨雄伟,卓出古今。太史公疑田侯于画圗,信有之矣。呜呼!大凡古今人情,得权势之盛,不振主则骄,时及失之则怨望不能自存,往往谋为不轨。如段秀实太尉者,得之不为幸,失之不为怨,成之与败在未决间,而以死循王室。拟淮隂侯韩信,则其贤逺矣。好善賛圣人之善以人为善,其人也必好善。沮人之善以自善,其人也必嫉善。好善者,其道必广;嫉善者,其名必辱。好善则天下善人乐以其善告,聚天下之善以为行,其道不亦广乎?嫉善则天下善人唯恐其闻,所善掩天下之善以为言,其名不亦辱乎?舜,古之好善人也;顔子,亦古之好善人也。彼舜者,古之圣人也。当尧之世,克谐以孝,烝烝乂,不格奸。天下不归乎朱,而归乎舜。而天下岂有善于舜者也?及其闻一善言,见一善行,若决江河,沛然莫之能御也。顔子,古之贤人也。当孔子之时,抱圣人之道,穷处陋巷,人不堪其忧,而顔子不改其乐,庶几乎圣人,所以称之。而天下岂有善于顔子也?及其闻人一善,则拳拳服膺。若今所谓善人者,吾未见有如顔舜之圣贤也。其善未必善于天下之人,及其闻人之善,孰肯沛然以行之?亦孰肯拳拳而服膺?从而掩之者有之,辩者必形乎言,讷者必形乎色,脱少而称之其人也,非情与党则不为也。呜呼!欲其名不辱,其可得乎?其道之广也,其可得乎?今之人不如古之人逺矣。故谓好善者,非圣贤之人不能好善也。穷天地,亘万世,唯舜顔子而已矣。宜乎其道与名传之于无穷焉。
陆蟾传陆蟾,藤州镡津人也。以能诗名于楚、越间。其瀑布咏则曰:「灵源人莫测,千尺挂云端。岳色染不得,神功裁亦难。夏喷▯鹤浴,秋溅斗牛寒。待到沧溟日,为涛更好看。」此诗人尤称之。客死于攸县之司空山。予少时游衡山,防隠者高阆谓予曰:「昔陆先生,子之邑人也。方国初时,廖氏家以诗盛,而四方诗人慕廖氏者来衡山颇众。独先生陆某诗多警句,虽慕廖融,亦相推高。然生不止能诗而巳矣,颇知王覇大略,亦俟有所遭遇。故其言诗见志,如前诗后句云:『待到沧溟日,为涛更好看。』而常幅巾布衣,好秉高节,所至闭户自处,不肯与常人交接【或作相接】余闻其风,且叹之曰:「陆生逸人也,能以诗高出流辈,是亦贤矣。而负道守节,不为阿世苟合,而欲自有所遭遇,虽孔孟尚不得其志而生也,不亦难乎?」然天下如陆生从死于丘壑者,何限。
韩旷传韩旷,字摄生,隠士也。或曰即五代韩通之后也。宋初,其家破,旷方婴儿,人窃匿且育之。稍知其家世,亦遂自匿,亡于杨越间。歘然长大,少年任侠,纵酒击剑。一旦感悟,即洁身振衣,游名山,慕道家,絶粒,▯引。为人沈毅寡语,悠然有逺器,甘恶衣食。所至輙闭室,不交人世。虽官尊如刺史者,纵求之,未尝有见者。或稍见一揖,遂自引,不复与语。予少时识旷于岳麓,其人已老,嘿嘿不妄道事。然人多恱其高义而自劝始予谓旷木讷少文,及游洪井,视其属辞彬彬可观。闻其平生愈详,益信其有徳而有言也。竟死于湘潭间。
译写在《范睢传》后面 起初,范睢改换姓名,自称张禄先生,进入秦国,游说秦昭王,诋毁秦国丞相穰侯。秦昭王于是驱逐穰侯,收回他的相印,当即任命范睢为丞相,封号为应侯。应侯所任用的人中,郑安平率军投降赵国。应侯忧虑,不知从何处想出对策;蔡泽于是向西进入秦国,拜见昭王,让人故意传播言论,激怒应侯。应侯接受了他的说法,于是举荐蔡泽。应侯因病请辞,要求交还相印。范睢免去相职以后,秦昭王害怕起来,任命蔡泽为丞相。蔡泽在秦国任相几个月,有人诋毁他,他害怕被杀,不久也称病辞职,交还相印。庄子说:“一只蝉正得到美好的树荫,却忘了自身;螳螂藏在树叶后面想要捕捉它,只看见眼前的利益而忘了自己的形体;黄雀又从后面跟来图谋蝉和螳螂的利益,也只看见眼前利益而忘了自身。”庄周警惕地说:“唉!万物本来就会彼此牵累。这同范睢和那几个相互倾轧、相互争夺的人,有什么不同呢?想要别人所想要的东西,别人也想要他所想要的东西,谁说能够一定保有富贵呢?” 《唐段太尉传赞》段太尉秀实先前被当权者夺去兵权,却没有怨恨。到了这时,他毅然奋起举笏击杀朱泚,不顾一死,谋求保存王室。这就是古人所说的社稷之臣。又说“牺牲自己来成就仁德”,又说“面临危难而不苟且逃避”,这些品德段氏全都具备了。有人说段太尉身材矮小瘦弱,举止从不触犯别人,很像儒者。等到他奋力攻击反叛者时,骂声激烈高亢,气势震慑万人;白刃交错在面前,最终仍不改变脸色,又是多么壮烈啊!猛烈如飘风,刚烈如疾雷,慷慨雄伟,卓然超出古今。太史公在图画中怀疑田侯,确实有这样的道理。唉!大凡古今人情,获得盛大的权势后,如果不能振兴君主就会骄傲;到了失去权势时就会怨恨不平,不能自我保全,往往谋划作乱。像段秀实太尉这样的人,得到权力不认为是幸运,失去权力也不怨恨;成败尚未决定之间,便以死来保卫王室。拿淮阴侯韩信来相比,他的贤德相差太远了。《好善赞》圣人把善行看作人的善,就一定喜好善行;阻碍别人的善行来成就自己的善,就一定嫉妒善行。喜好善行的人,他的道路一定广大;嫉妒善行的人,他的名声一定受辱。喜好善行,那么天下的善人都乐于把自己的善行告诉他,他汇聚天下的善行来实行,这样道路不是很广大吗?嫉妒善行,那么天下的善人只怕他听见,凡是他所喜好的,反而遮蔽天下的善行来作为自己的言论,这样名声不是很受辱吗?舜,是古代喜好善行的人;颜子,也是古代喜好善行的人。舜是古代的圣人。在尧的时代,他能够以孝顺使家庭和谐,勤勉地治理政事,使社会安定而不至于奸邪。天下不归附朱,而归附舜。天下难道还有比舜更善的人吗?可是舜一听到一句善言,一见到一种善行,就像决堤的江河一样,充沛汹涌,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他。颜子是古代的贤人。在孔子的时代,他怀抱圣人之道,困穷地住在简陋小巷中,别人不能忍受那种忧苦,颜子却不改变自己的快乐,这就是近于圣人的地方,所以受到称赞。天下难道还有比颜子更善的人吗?可是他一听到别人有一点善行,就诚心诚意地铭记在心。至于如今所谓的善人,我没有见过有像颜子、舜那样的圣贤。他们的善行未必超过天下其他人,但当他们听到别人的善行时,谁肯像水势奔涌那样立即实行呢?又有谁肯诚心诚意地铭记在心呢?跟随其后加以遮掩的人是有的;善于辩说的人,一定表现在言语上;木讷的人,一定表现在脸色上。假如稍微减少一些却称赞那个人,不是出于私情或朋党,就不会这样做。唉!想使自己的名声不受辱,难道能够做到吗?想使自己的道路广大,难道能够做到吗?现在的人比不上古人,差得太远了。因此说,喜好善行,不是圣贤之人就不能做到。穷尽天地、贯穿万世,只有舜和颜子罢了。他们的道路和名声理应流传到无穷无尽。《陆蟾传》陆蟾,是藤州镡津人。凭借善于作诗闻名于楚、越之间。他咏瀑布说:“灵妙的水源没有人能够测知,千尺瀑布悬挂在云端。岳山的颜色也无法将它染上,神工鬼斧也难以裁制。夏日喷涌时如群鹤沐浴,秋天飞溅时使斗牛星宿感到寒冷。等到沧海充满水的那一天,化作波涛一定更值得观赏。”诗人们尤其称赞这首诗。他客死在攸县的司空山。我年轻时游览衡山,隐士高阆对我说:“从前陆先生,是你的同乡。国初的时候,廖氏家族以诗歌兴盛,四方仰慕廖氏的诗人来到衡山的很多。唯独陆某先生的诗多有警策之句,虽然仰慕廖融,也彼此推重。可是他生来不只是会作诗而已,他很懂得王霸的大略,也等待着有所际遇。因此他借诗歌表达志向,就像前面那首诗的末句所说:‘等到沧海充满水的那一天,化作波涛一定更值得观赏。’他平常总是裹着头巾、穿着布衣,喜欢持守高尚节操,所到之处就关门独处,不肯同普通人交往〔一作“相接”〕。”我听到他的风范,感叹说:“陆先生是超逸的隐士,能凭诗歌高出同辈,这已经是贤能了;而且背负道义、守持节操,不向世俗逢迎苟合,还想要自己有所际遇,即使孔子、孟子也尚且不能实现志愿而终其一生,这不是很困难吗?” 然而天下像陆先生这样死在山林沟壑之间的人,又哪里有个限数呢?《韩旷传》韩旷,字摄生,是隐士。有人说他就是五代韩通的后代。宋朝初年,他的家族破败,韩旷当时还是婴儿,有人偷偷把他藏起来并抚养成人。稍稍知道自己的家世后,他也就自行隐藏,逃亡在杨、越之间。忽然长大后,少年时期任性使气,放纵饮酒,击剑任侠。有一天突然醒悟,于是洁身自好、振衣而行,游历名山,仰慕道家,断绝粮食,修炼导引。为人沉毅少言,悠然有远大的器度,甘愿穿粗劣的衣服、吃粗陋的食物。所到之处总是关闭房门,不同世人交往。即使官位尊贵如刺史的人,纵然竭力求见,也从来没有见到过他。有人偶尔略见他一面,行了一礼,他便自行退去,不再同人说话。我年轻时在岳麓认识韩旷,那时他已经老了,沉默寡言,不随便谈论世事。然而人们多喜爱他的高义,并以此自我勉励。起初我认为韩旷木讷少文,等到游历洪井,看到他写文章辞采彬彬,颇为可观。听到关于他平生的事更加详细以后,更相信他既有德行又有言论。最终他死在湘潭一带。
评北山清公书评曰:唐髙僧神清,不喜禅者自尊其宗,乃著书而抑之曰:「其传法贤圣,间以声闻,如迦叶等,虽曰囘心,尚为小智,岂能传佛心印乎?」即引《付法藏传》曰:「昔商那和修告优波毱多曰:『佛之三昧,辟支不知;辟支三昧,声闻不知;诸大声闻三昧,余声闻不知;阿难三昧,我今不知;我今三昧,汝亦不知。如是三昧,皆随吾灭。』又有七万七千本生经,一万阿毗昙,八万清净毗尼,亦随我灭。」固哉,清也!徒肆已所爱恶,而不知大谬先圣。吾始视清书,见其校论三昧,虽文词不佳,盖以其善记经书,不别理义,端由而不即非之。及考其禅宗之说,问难凡数畨辄采流俗所尚,及援书传,复不得其详。余初谓此非至论,固不足注意。徐思其所谓迦叶,防岂能传佛心印,尤为狂言,恐其荧惑世俗,以増后生末学之相訾不已,乃与正之,非好辩也。大凡万事,理为其本,而迹为末也。通其本者,故多得之;束其末者,故多失之【故或作固】若传法者数十圣贤,虽示同声闻,而岂宜以声闻尽之哉?经曰:「我今所有无上正法等,悉以付嘱摩诃迦叶,竟大般湼槃。」《传》曰:「我今所有大慈大悲,四禅三昧,无量功徳而自庄严,而迦叶比丘亦复如是。」又谓毱多为无垢相好佛,又谓僧伽难提乃过去娑罗王如来降迹为祖。如此之类甚众,岂非圣人欲扶其法,互相尊敬,而示为大小耶?《楞伽》所谓三种阿罗汉者:一曰得决定寂灭声闻阿罗汉,一曰増修菩萨行阿罗汉,一曰应化佛所化阿罗汉。此阿罗汉以本愿善根,方便力故,现诸佛土,生大众中,荘严诸佛大防。故若大迦叶传法数十圣贤者,岂非应化佛所化之阿罗汉者也?然佛所化者,宜其所有四禅三昧,无量功徳与如来不异。也不异乎如来,而传佛心印,孰谓其不然乎?若商那和修曰:「阿难三昧,而我不知;我今三昧,汝亦不知。」斯恐其有所抑扬耳,未可谓其必然。经曰:「入逺行地,已得无量三昧。」夫入逺行地者,盖七地菩萨也。七地菩萨尚能得无量三昧,而化佛岂尽不能也?然佛之所传心印,与余三昧者,宜异日而道哉?夫心印者,盖大圣人种智之妙本也。余三昧者,乃妙本所发之智慧也。皆以三昧而称之耳。心印即经之谓「三昧王之三昧」者也。如来所传,乃此三昧也。清以谓余三昧邪?其所谓「七万七千本生经,一万阿毗昙,八万清净毗尼」,亦随我灭此,余未始见于他书,独《付法藏传》云耳,尚或疑之。假令其书不谬,恐非谓其传法圣贤不能任持而然也。是必以后世羣生机缘福力盖弱,而不胜其敎,以故灭之。方正像末法三者之存灭,亦随世而法汚隆焉。曷尝为其▯法圣贤而致正末邪?呜呼!学者不求经,不穷理,动谬圣人之意。为其说虽能编连万世事,亦何益乎?《书》曰:「记问之学,不足为人师。」清之谓也欤?评唐续僧传可禅祖事【附】评曰:唐续高僧传谓可遭贼断臂,与余书云:“曷其异乎?”曰:“余考法琳碑曰:‘师乃立雪数宵,断臂碎身,营求开示【亦曰投地碎身,顾其开示】然为僧传者,与琳同时,琳之说与禅书合,而宣反之,岂非采聴之未至乎?抑亦从邪说而妄非之乎?故其书不足为评【亦云不可凭,亦云不在详评,然各有防也】
镡津集巻十六
译评论《北山清公书》评论说:唐代高僧神清不喜欢禅宗之人自我尊崇其宗派,于是写书加以压抑,说:“那些传法的贤圣,间或以声闻乘为名,例如迦叶等人,虽然说已经回心向大乘,尚且只是小智慧,哪里能够传承佛心印呢?”随即引用《付法藏传》说:“从前商那和修告诉优波毱多:‘佛的三昧,辟支佛不知道;辟支佛的三昧,声闻不知道;大声闻的三昧,其余声闻不知道;阿难的三昧,我如今不知道;我如今的三昧,你也不知道。这样的三昧,都将随着我的灭度而灭。’又有七万七千部本生经、一万部阿毗昙、八万部清净毗尼,也将随着我灭度而灭。”神清真是固执啊!只是任意发泄自己的爱憎,却不知道这严重违背先圣。我起初看神清的书,见他考订、论说三昧,虽然文辞不佳,但因为他善于记诵经书,不分别其中的义理和根本缘由,所以没有立即非难他。等到考察他关于禅宗的说法,发现他提出的问题总是采纳流俗所崇尚的说法,等到援引书传时,又不能说得详细。我起初认为这不是至理,实在不值得注意。后来慢慢思考,他所说的迦叶,难道不能传佛心印吗?这尤其是狂妄之言。我担心它迷惑世俗,使后来的年轻末学不断互相诋毁,于是写下来加以订正,并不是喜欢争辩。大凡万事,义理是根本,事迹是末节。通晓根本的人,所以多能得到真理;拘束于末节的人,所以常常有所失〔“故”一作“固”〕。传法的有几十位圣贤,即使他们示现为声闻,难道可以把他们完全看作声闻吗?经中说:“我现在所有的无上正法等,全部交付嘱托给摩诃迦叶,直到大般涅槃。”《传》中说:“我现在所有的大慈大悲、四禅三昧、无量功德以及自身的庄严,迦叶比丘也同样具备。”又说优波毱多是无垢相好佛,又说僧伽难提是过去娑罗王如来降迹为祖。这样的例子很多,难道不是圣人想要扶持自己的教法,彼此尊敬,而故意示现为有大有小吗?《楞伽经》所说的三种阿罗汉是:一是得到决定寂灭的声闻阿罗汉,二是增修菩萨行的阿罗汉,三是应化佛所化的阿罗汉。这种阿罗汉凭借本愿和善根、方便力量,示现于诸佛国土,生于大众之中,庄严诸佛的大法。因此,如果大迦叶传法给几十位圣贤,难道不是应化佛所化的阿罗汉吗?既然是佛所化现的,他们所有的四禅三昧、无量功德,应当与如来没有差别。既然同如来没有差别,又怎么会不能传承佛的心印呢?谁说不是这样呢?如果商那和修说:“阿难的三昧我不知道,我现在的三昧你也不知道。”恐怕这只是有所抑扬罢了,不能说它必然如此。经中说:“进入远行地,已经获得无量三昧。”所谓进入远行地,大概就是七地菩萨。七地菩萨尚且能够获得无量三昧,化佛难道反而全都不能获得吗?然而佛所传的心印,和其他三昧,难道应当在将来某一天才说是不同的吗?所谓心印,大概就是大圣人一切种智的精妙根本。其他三昧,是从这个妙本发出的智慧,只是都以三昧来称呼罢了。心印就是经中所说的“三昧王三昧”。如来所传的,正是这种三昧。神清难道把它说成其他三昧吗?他所谓“七万七千本生经、一万阿毗昙、八万清净毗尼,也将随着我灭度而灭”,我从未在其他书中见过,只有《付法藏传》这样说,我尚且对此有所怀疑。假使这部书没有错误,恐怕也不是说那些传法圣贤没有能力护持它们,所以才会灭失;一定是因为后世众生的根机、福力逐渐衰弱,不能承受这种教法,所以才使它灭失。正法、像法、末法三种时期的存在和灭亡,也会随着世道而使佛法有盛有衰。难道曾经是因为那些弘扬佛法的圣贤,才使正法变成末法吗?唉!学者不寻求经文,不穷究义理,动不动就违背圣人的意思。即使建立自己的说法,能够编排贯通万世之事,又有什么益处呢?《尚书》说:“只靠记诵问答而成的学问,不足以做人之师。”说的不就是神清吗?评论《唐续僧传》中有关可禅祖的事〔附〕 评论说:《唐续高僧传》说慧可遭遇盗贼,被砍断手臂;这同我另一篇文章所说的有什么不同呢?回答说:“我考察法琳碑文说:‘大师于是站在雪中数夜,断臂碎身,求取开示〔也作“投地碎身,顾其开示”〕。’然而撰写僧传的人同法琳是同时代人,法琳的说法又同禅宗书籍相合,而道宣却反过来说,难道不是听闻、采集尚未周全吗?还是跟从邪说而妄加非难呢?因此他的书不足以评论〔也说“不可凭信”,又说“不在详细评论之列”,但各本说法都有防备之意〕。” 《镡津集》卷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镡津集》巻十七宋释契嵩撰非韩上非韩子三十篇【并叙】叙曰:非韩子者,公非也。质于经,以天下至当为之是非,如俗用爱恶相攻,必至圣至贤乃信吾説之不苟也。其书三十篇,仅三万余言。第一韩子议论拘且浅,不及儒之至道,可辨。予始见其目曰《原道》,徐眡其所谓仁与义为定名,道与徳为虚位,考其意,正以仁义人事必有,乃曰仁与义为定名,道徳本无缘,仁义致尔,乃曰道与徳为虚位,此説特韩子思之不精也。夫缘仁义而致道徳,苟非仁义,自无道徳焉,得其虚位,果有仁义以由以足道徳,岂为虚耶?道徳既为虚位,是道不可原也,何必曰原道?《舜典》曰:“敬敷五教”,盖仁义五常之谓也。韩子果専仁义,目其书曰《原教》,可也。是亦韩子之不知考经也。其曰:“博爱之谓仁,行而宜之之谓义,由是而之焉之谓道,足于已无待于外之谓徳。”夫道徳仁义四者,乃圣人立教之大端也,其先后次第有义有理,安可改易?虽道徳之小者,如道谓才艺,徳谓行善,亦道徳处其先,彼曰“仁义之道者”,彼且散説取其语便道,或次下耳。自古未始有四者连出而道徳处其后也。《曲礼》曰:“道徳仁义,非礼不成。”《説卦》曰:“和顺道徳而理于义。”《论语》曰:“志于道,据于徳,依于仁,游于义。”《礼运》曰:“义者,艺之分,仁之节也,协于艺,讲于仁,得之者强。”此明游于义者,乃圣人用义之深防耳。杨子曰:“道以导之,徳以得之,仁以人之,义以宜之。”老子虽儒者不取,其称儒亦曰:“道而后徳,徳而后仁,仁而后义。”道先开通。《释》曰:“开通,即系辞云‘开物成务’,又曰‘通天下之志’是也。”由开通方得其理,故徳次之,得理为善,以恩爱惠物而仁次之,既仁且爱,必裁防合宜而义又次之。道徳仁义相因而有之,其本末义理如此。圣人为经定其先后,盖存其大义耳。今韩子戾经,先仁义而后道徳,臆説比大开通得理,不乃颠倒僻纡无谓邪?然儒之道徳固有其小者、大者焉。小者如《曲礼》别义一説,道谓才艺,徳谓行善,在巳是也。大者如《系辞》“一隂一阳之谓道,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仁者见之谓之仁,智者见之,谓之智;百姓日用而不知,故君子之道鲜矣。説卦曰:「昔者圣人之作易也,将以顺性命之理。立天之道,曰隂与阳;立地之道,曰柔与刚;立人之道,曰仁与义。」中庸曰:「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是也。系辞以其在隂阳而妙之者为道,人则禀道以成性。仁者、智者,虽资道而见仁智,遂滞执乎仁智之见;百姓虽日用乎道,而茫知是道。故圣人之道显明为昧少耳【昧或作衰】然圣人之道,岂止乎仁义而巳矣?説卦以性命之理即至神之理也,天地万物莫不与之。故圣人作易重卦,顺从此理,乃立天地人三才之道。天道资始,则有隂有阳;地道成形,则有柔有刚;人道情性,则有仁有义,乃资道而有之也。中庸以循率此性,乃谓之道;脩治此道,乃谓之教。教则仁义五常也。是岂道止仁义,而仁义之先果无道乎?若説卦者,若论语者,若曲礼之别义者,若老子、杨子者,其所谓道徳皆此之大道也。然是道徳在礼,则中庸也,诚明也;在书,则洪范皇极也;在诗,则思无邪也;在春秋,则列圣大中之道也。孔子谓曽子曰:「参乎,吾道一以贯之。」曽子曰:「唯。」又谓子贡曰:「非也,予一以贯之。」但曽子缘弟子问之,而曽子以其弟子小子未足以尽道,故以近道者谕之,乃对之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巳矣。」曽子盖用中庸所谓「忠恕去道不逺之意也。后儒不通,便以忠恕遂为一贯,误矣。系辞曰:「天下之动,贞夫一。」又曰:「一致而百虑。」礼运曰:「礼必本于太一。」中庸曰:「其为物不二,其生物也不测。」以此较而例诸【或曰例较】乌得以忠恕而辄为其一贯乎?顔渊喟叹曰:「仰之而弥高,鑚之而弥坚,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夫子循循然善诱人,顔子正谓圣人以此一贯之道教人,循循然有其次绪,是为善进劝于人也。此明圣人唯以诚明大道,开通一理,为其教,元为众善百行。之本《中庸》曰:“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岂不然乎?于此辄三本略经正以仁义二者曲为其道徳,其于圣人之法岂不阙如?《中庸》曰:“道之不行,我知之矣。贤者过,而不肖者不及。”兹谓贤智之人忽道而所以为过也,愚不肖辈逺道而所以为不及也。韩子忘本,岂不为过乎?轻亡至道而原道欲道之辨明,是亦惑也。《系辞》所谓“仁智”云者,为昧道执滞其见,致乃圣人之道衰少不备。
译钦定《四库全书》《镡津集》卷十七,宋代释契嵩撰,《非韩》上 《非韩子》三十篇〔并序〕 序说:《非韩子》,就是公然批评韩愈。以经书为依据,以天下最恰当的道理来判定是非;不像世俗那样凭爱憎相互攻击,必定要达到最圣、最贤,才相信我的说法不是苟且而为。本书共三十篇,只有三万多字。第一 韩愈的议论拘泥而且浅薄,不及儒家最高深的道理,这是可以辨明的。我起初看到他的篇目叫《原道》,后来考察他所谓仁义是确定的名目,道德是空泛的名位,推究他的意思,正是因为仁义属于人事,必然存在,所以说仁义是确定的名目;道德本来没有缘由,是由仁义导致的,所以说道德是空泛的名位。这种说法只是韩愈思考得不精密。由仁义而达到道德,假如没有仁义,自然也就没有道德;既然说它是空泛的名位,但确实有仁义可以依循并充实道德,怎么能说它是空的吗?道德既然是空泛的名位,那么道就不能探究本原,又何必说《原道》呢?《舜典》说:“恭敬地施行五种教化。”大概说的就是仁义和五常。韩愈果真专门讲仁义,把他的书题作《原教》也可以。这也说明韩愈不知道考察经书。他说:“广泛地爱人叫作仁,实行而适宜叫作义,由此而前往叫作道,自身充足而不需要依赖外物叫作德。”道、德、仁、义这四者,是圣人建立教化的大纲,它们的先后次第有义理、有依据,怎么可以改易?即使是道德的较小含义,例如道指才艺、德指行善,也是道德处在前面;至于他说“仁义之道”,他只是分散地说,取其语句顺便,有时才把它放在后面。自古以来从来没有四者连续出现而把道德放在后面的。《曲礼》说:“道德仁义,没有礼就不能成就。”《说卦》说:“调和顺应道德,并以义来治理。”《论语》说:“立志于道,依据于德,依靠于仁,游息于义。”《礼运》说:“义,是技艺的分寸,是仁的节制;协调于技艺,讲求于仁,得到它的人就强盛。”这说明游于义,是圣人运用义达到深处的表现。杨子说:“道用来引导,德用来获得,仁用来使人成为人,义用来使事情适宜。”老子虽然不为儒者所取,但他称说儒家时也说:“道之后是德,德之后是仁,仁之后是义。”道先使万物开通。《释》说:“开通,就是《系辞》所说的‘开物成务’,又说的‘通天下之志’。”由于开通才得到义理,所以其次是德;得到义理而成为善,再以恩爱惠及万物,接着才是仁;既有仁爱,就一定要裁制使其合宜,于是义又在其次。道、德、仁、义相互因循而存在,它们的本末义理就是这样。圣人制定经书时确定它们的先后,大概是为了保存其中的大义。如今韩愈违背经书,把仁义放在前面、道德放在后面,把道比作大开通、得到义理之前的东西,难道不是颠倒、偏僻、迂曲而毫无道理吗?然而儒家所说的道德,本来有小的方面,也有大的方面。小的方面,如《曲礼》分别说明的义理,道指才艺,德指行善,都是说自身的事。大的方面,如《系辞》说“一阴一阳叫作道,继承它的是善,成就它的是性”;仁者见到它就称为仁,智者见到它就称为智;百姓每天使用它却不知道,所以君子的道就很少显明。《说卦》说:“从前圣人制作《易》,是要顺应性命的道理。建立天的道理,叫作阴和阳;建立地的道理,叫作柔和刚;建立人的道理,叫作仁和义。”《中庸》说:“上天所赋予的叫作性,顺着本性而行叫作道,修治这个道叫作教。”说的就是这个道理。《系辞》把存在于阴阳之中而又神妙的东西称为道,人则禀受道而形成自己的本性。仁者、智者虽然凭借道而看见仁、智,却反而停滞执着于仁智的见解;百姓虽然每天都在运用道,却茫然不知道这就是道。所以圣人的道显明为昧暗而日益减少〔“昧”一作“衰”〕。然而圣人的道,难道只是仁义而已吗?《说卦》所说的性命之理,就是最神妙的道理,天地万物没有不与它相通。因此圣人制作《易》、重叠卦象,顺从这个道理,于是建立天地人三才之道。天道资助万物开始生成,于是有阴有阳;地道使万物成形,于是有柔有刚;人道体现于情性,于是有仁有义,都是凭借道而产生的。《中庸》把遵循、顺应这种本性称为道,把修治这种道称为教。教就是仁义五常。难道道只止于仁义,而仁义之前果真没有道吗?无论《说卦》《论语》《曲礼》分别说明的义理,还是老子、杨子所说的道德,都是这个大的道理。然而这种道德在礼中,就是中庸、诚明;在《尚书》中,就是《洪范》的皇极;在《诗经》中,就是“思无邪”;在《春秋》中,就是历代圣人所遵循的大中之道。孔子对曾子说:“参啊,我的道一以贯之。”曾子说:“是。”孔子又对子贡说:“不是这样,我的道也是一以贯之。”只是曾子因为弟子询问,而曾子认为自己的弟子年少,尚不足以穷尽圣人之道,所以用接近道的说法来晓谕他,便回答说:“先生的道,不过是忠恕罢了。”曾子大概是采用《中庸》所谓“忠恕距离道不远”的意思。后来的儒者不能通晓这一点,便把忠恕当成一贯之道,错了。《系辞》说:“天下万物的运动,都归正于一。” 又说:“达到同一目标,却有百般思虑。”《礼运》说:“礼必定以太一为根本。”《中庸》说:“它自身作为事物并不二,它生育万物却不可测度。”拿这些话来比较并类推〔有的说作“例较”〕,怎么能动不动就把忠恕说成一贯之道呢?颜渊叹息说:“仰望它越看越高,钻研它越觉得坚固;看它好像在面前,忽然又到了身后。”孔子循循善诱,颜子正是说圣人以这种一贯之道教导人,循循然有层次和次序,是善于逐步推进、劝导人的表现。这说明圣人只是用诚明的大道、开通为一的义理来施教,它原本是众善百行的根本。《中庸》说:“中,是天下的大本。”难道不是这样吗?现在韩愈竟然以仁义二者曲折地充当道德的根本,这对于圣人的法则来说,难道不是缺失吗?《中庸》说:“道不能实行了吧,我知道原因了:贤者超过它,不肖者达不到它。”这里说的是聪明贤能的人忽视道,所以有所过失;愚昧不肖的人远离道,所以有所不及。韩愈忘记根本,难道不是过失吗?轻率地抛弃最高的道,却作《原道》想使道的辨析明白,这也是迷惑。所谓《系辞》说的“仁智”,正是说世人昧于道而执着于自己的见解,以致圣人的道日益衰微而不完备。
显若韩子局仁义而为其道徳者,正《系辞》所患也。夫义乃情之善者矣,于道徳为次。以情则罕有必正而不失,故《论语》曰:“大徳不逾闲,小徳出入可也。”又曰:“赐也过,商也不及。”又曰:“色取人而行违,居之不疑。”《表记》子曰:“仁有三,与仁同功而异情。与仁同功,其仁未可知也;与仁同过,然后其仁可知也。”《庄子》曰:“诸侯之门而仁义存焉。”其欲偏以仁义而为可乎?然子贡、子夏为仁义之贤者,犹有过与不及,况其不如赐与商者,后世何可胜数?此乌得不究大本与人教其以道徳而正其为善乎?《中庸》曰:“道其不行矣夫。”是乃圣人悯伤其不与至道至徳而教人也。或曰:“韩子先仁义而次道徳者,盖専人事而欲别异乎佛老虚无之道徳耳。”曰:“昔圣人作《易》,以正乎天道人事,而虚无者最为其元。苟异虚无之道,则十翼六十四卦乃非儒者之书,伏羲、文王、孔子治《易》之九圣人,亦非儒者之师宗也。孔子非儒宗师可乎?果尔,则韩子未始读《易》,《易》尤为儒之大经,不知《易》而谓圣贤之儒,吾不信也。”其曰:“老子之小仁义,非毁之也。其见者小也,坐井而观天,曰天小者,非天小也。”然老子曰:“失道而后徳,失徳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此诚不毁小仁义也【或无小字】盖为道徳与仁义为治有隆杀,而其功有优劣耳。夫明此不若以《礼运》较孔子曰:“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脩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又曰:谋闭而不兴,盗窃乱贼而不作,故外通而不闭,是谓大同。是岂非大道与徳为治而优乎?又曰:今大道既隠,天下为家,各亲其亲,各子其子。又曰:禹、汤、文、武、成王、周公,由此其选也。此六君子者,未有不谨于礼者也。以着其义,以考其信,着其有过,刑仁讲让,示民有常。如有不如此者,在执者去,众以为殃,是为小康。是岂非仁义为治于道徳为劣乎?如此,何独老子而小仁义耶?韩子何其不自忽儒经而辄诮老子乎?又曰:老子所谓道徳云者,去仁与义言之也,一人之私言也。此韩子之言所以大不公也。夫老子之所言者,大道也。果道私乎?所谓大道者,岂独老子之道,盖三皇五帝列圣之大道也。韩子不知,徒见老氏道家自为其流与儒不同,欲抑而然也。夫目老氏为之道家者,其始起于司马氏之书,而班固重之。若老子者,其实古之儒人也,在周为主藏室之史,多知乎圣人神法之事【或本无圣人字】故孔子于礼则曰:吾闻诸老聃。是盖老子尝探三皇五帝之书,而得其大道之防,乃自著书发明之。韩子不能揣本齐末,徒欲排之,而务取诸儒名,不亦易乎?《礼运》曰:大道之行与三代之英,丘未之逮也,而有志焉。郑▯解曰:大道谓五帝时也。然他书多谓大道为皇道,而郑独谓五帝之时也。其意以谓三皇与帝其道相通故也。五帝本纪而黄帝当其首,然黄帝与虙牺、神农其实三皇,而经史但为帝者,盖皇帝与王古亦通称耳。故郑谓五帝之时而皇在其间矣。但黄帝乃三皇处五帝之初而冠乎尧舜,虽本末小异,而大道一也。《系辞》曰:黄帝、尧、舜垂衣裳而天下治,此其然也。孔安国谓三皇之书为三坟,言大道也;五帝之书为五典,言常道也。孔颖达正其义曰:皇优于帝,其道不但可常行而巳又大于常,故为坟也。此谓对例。耳虽少有优劣,皆乃大道,并可常行,亦引兹《礼运》“大道之行”谓五帝时为之证。然五帝三皇之书,莫至于《易》。以《易》与老子较,而其道岂异乎哉?如《系辞》曰:“天下之动,正夫一者也。”而老子曰:“王侯得一以为天下正。”此其大略也。苟考其无思无为之理,隂阳变化之説,二书岂不皆然?班固《汉书》曰:“老氏流者,盖出史官。”又曰:“合于尧之克让,《易》之谦谦,此之谓也。”吾少闻于长者曰:“老子盖承于黄帝氏者也。”及见《庄周广成子》曰:“得吾道者,上为皇,下为王。”益信老氏诚得于三皇五帝者也。此明老子之道徳者,实儒三皇五帝道徳仁义之根本者也。章章然【或止一章字也】岂出于老氏一人之私説耶?必以老子为非,则《易》与《礼运》可燔矣。文王、孔子则为槌提仁义者也。夫先儒之好辩者,孰与孟子?孟子之时,老子之书出百有余年矣,而庄周复与孟氏并世。如其可排,则孟巳排之矣,岂待后世之儒者辩之耶?
译韩愈局限于仁义,把它们当作自己的道德,显然正是《系辞》所担忧的事。义是情感中善的一面,在道德中居于其次。就情感而言,很少有必定正确而不失误的,所以《论语》说:“大德不超越界限,小德偶有出入是可以的。”又说:“赐有过分之处,商有不足之处。”又说:“外表取悦于人,行为却违背,自己处在其中还不怀疑。”《表记》中孔子说:“仁有三种,都与仁取得同样的功效而情形不同。与仁有同样功效的人,他是否真有仁还不能知道;同仁一起犯过错,然后才可以知道他是否有仁。”《庄子》说:“诸侯的门庭之中也有仁义。”既然如此,怎么能偏执地把仁义当作唯一标准呢?然而子贡、子夏都是仁义方面的贤者,尚且有过分和不及,何况后世那些不如赐和商的人,更是多得数不清。这怎么能不探究大的根本,并用道德来教导人,使人的善行归于正确呢?《中庸》说:“道大概不能实行了。”这是圣人怜悯、悲伤世人不能同最高的道和最高的德相合,所以教导人。有人说:“韩愈把仁义放在道德之前,是因为专门讲人事,想要区别于佛、老那种虚无的道德。”我说:“从前圣人作《易》,用来端正天道和人事,而虚无之理正是它的根本。” 如果因为不同于虚无之道,就认为《易》的十翼和六十四卦不是儒家的书,伏羲、文王、孔子治理《易》的九位圣人也不是儒家的师法宗主,那么孔子不是儒家的宗师,可以吗?果真如此,韩愈就是从来没有读过《易》。《易》尤其是儒家的大经,不懂《易》却说自己懂圣贤之儒,我不相信。他说:“老子轻视仁义,并不是毁谤仁义,而是他的见识浅小,就像坐在井里看天,说天很小;并不是天小。”然而老子说:“失去道之后才有德,失去德之后才有仁,失去仁之后才有义,失去义之后才有礼。”这确实不是毁谤小的仁义〔有的版本没有“小”字〕,大概是说治道中道德与仁义有盛衰高下,它们的功效有优劣罢了。要说明这一点,不如拿《礼运》来同孔子的话比较。《礼运》说:“大道实行的时候,天下属于公众,选拔贤能,讲求信用,修习和睦,所以人们不只是亲爱自己的亲人,不只是把自己的子女当作子女。又说:阴谋闭塞而不兴起,盗窃、叛乱和害人之事不发生,所以外出相通而不闭门,这叫作大同。这难道不是以大道和德来治理天下,而且更为优越吗?又说:如今大道已经隐没,天下成了各家所有,各自亲爱自己的亲人,各自疼爱自己的子女。又说:禹、汤、文王、武王、成王、周公,都是从这种情形中产生的贤者。” 这六位君子没有一个不谨慎遵守礼。他们用礼彰明义理,考察诚信,显明过失,施行仁爱,讲求谦让,向百姓显示常道。如果有人不这样做,执掌政事的人就罢黜他,众人把他看作祸害,这叫作小康。这难道不是以仁义治理天下,而比道德低一等吗?既然如此,为什么偏偏只有老子轻视仁义呢?韩愈为什么竟然不自觉地忽视儒家经典,动辄讥刺老子呢?他又说:老子所说的道德,是离开仁义来谈的,是一个人的私说。这就是韩愈所说极不公允的地方。老子所说的是大道,难道大道是私的吗?所谓大道,哪里只是老子一人的道,应该是三皇五帝历代圣人的大道。韩愈不知道这些,只看见老氏道家自成一派、与儒家不同,便想压低它。把老氏称为道家,是从司马氏的书开始的,后来班固又加以强调。至于老子,其实是古代的儒者,在周朝任守藏室史,广泛知道圣人神妙法则的事情〔有的版本没有“圣人”二字〕,所以孔子谈到礼时说:“我从老聃那里听说过。”这大概是老子曾经探究三皇五帝的书籍,得到其中大道的要旨,于是自己著书来阐明它。韩愈不能推究根本、调和末节,只想排斥老子,努力窃取各位儒者的名义,不是很容易吗?《礼运》说:“大道实行的时代以及三代的英杰,我孔丘没有赶上,却有志于此。”郑玄解释说:“大道指五帝的时代。”然而其他书籍多说大道是皇道,只有郑玄说是五帝时代。他的意思是认为三皇与五帝的道相互贯通。五帝本纪把黄帝列在开头,但黄帝和伏羲、神农实际上属于三皇,经史却只把他们称为帝,大概皇、帝、王在古代也可以通称。所以郑玄说五帝时代,其中也包括三皇。只是黄帝处在三皇之中,又位于五帝之初,排在尧、舜之前;虽然本末略有不同,但大道是一致的。《系辞》说:“黄帝、尧、舜垂衣裳而天下得到治理。”正是这个道理。孔安国说三皇的书叫三坟,讲的是大道;五帝的书叫五典,讲的是常道。孔颖达订正其义说:皇优于帝,他的道不只是可以经常实行,而且大于通常的道,所以称为坟。这是对举而言。虽然其中略有优劣,但都属于大道,都可以经常实行;又引用《礼运》“大道的实行”来证明它说的是五帝时代。然而五帝、三皇的书,没有比《易》更高深的。拿《易》同老子比较,它们的道难道不同吗?《系辞》说:“天下万物的运动,归正于一。”老子说:“王侯得到一,便能使天下归正。”这就是它们的大略。假如考察其中无思无为的道理、阴阳变化的学说,两部书难道不是完全相同吗?班固《汉书》说:“老氏这一派,大概出自史官。”又说:“它合于尧的克己谦让,也合于《易》的谦谦之道。”我年轻时听长者说:“老子大概继承了黄帝氏的学说。”后来看到《庄子》记载广成子说:“得到我的道,上可以成为皇,下可以成为王。”更加相信老氏确实得到了三皇五帝的道。由此可见,老子所说的道德,实际上是儒家三皇五帝之道德仁义的根本。这一点明白显著〔有的版本只作一个“章”字〕,难道是出自老氏一人的私说吗?如果一定认为老子不对,那么《易》和《礼运》都可以烧掉了;文王、孔子反倒成了锤击、抛弃仁义的人。先儒中喜欢辩论的,谁能比得上孟子?孟子生活的时代,老子的书已经问世一百多年,庄周又与孟子同时代。如果老子可以排斥,孟子早就排斥他了,哪里等得到后世儒者再来争辩呢?
司马迁谓老子之道约而易操【上或无之字】事少而功多。儒者或不然,讥其先黄老而后六经,是亦不知其意也。太史公之书,孔子即为之世家,老子即为列传,此岂尊老氏之谓耶?盖以老氏之道乃儒之本也,所以先之者,正欲尊其本耳,非苟先其人也。子长之言微且逺矣。韩子不能深思而逺详之,辄居于先儒,乃曰:“周道衰,孔子没,火于秦,黄老于汉,佛于晋、宋、齐、梁、魏、隋之间。其言道徳仁义者,不入于杨则入于墨,不入于墨则入于老,不入于老则入于佛。入于彼则出于此,入者主之,出者奴之,入者附之,出者汚之。”呜呼,何其言之不逊也!如此其曰“出入奴汚”,谓出于杨、墨乎?出于佛、老乎?佛、老岂致人恶贱之如是耶?夫佛法居家者,果以诚心入道,其所出逺则成乎殊胜之贤圣,其所出近则乃身乃心洁静慈惠为上善人,出处闾里则人敬之而不敢。欺是亦人间目击常所见也,安有出者奴之汚之之辱耶?古者有帝王而入预佛法者,自东汉抵唐不可悉数。如唐太宗于崇福寺发愿,称皇帝菩萨戒弟子者,▯宗务佛清净事,其熏修者,是亦佛教而出果奴乎?汚耶?韩子徒以梁武为尤,而不知辱类其本朝祖宗,此岂有识虑耶?然梁武之事,吾原教虽顺俗,稍评之而未始剧论。如较其舍身于俗,则过于道则徳,非尔人情辄知,唯天地神明乃知之耳。故当梁武舍身之际,而地为之振,此特非常之事,而史臣不书【或云失书,亦云梁史不直不书】而后世益不识知梁天子幽胜之意也。其发志固不同庸凡之所为,未可以奴眡之也。韩子既攘斥杨墨佛老如此矣,而其师説乃曰:“孔子以礼师老聃”,其读墨曰:“孔子必用墨子,墨子必用孔子,不相用不足为孔墨。”其为绛州马府君行状曰:“司徒公之薨也,刺臂出血,书佛经千余言以祈报福。”又曰:“居丧有过人行。”其称大颠序高闲,亦皆推述乎佛法也。韩子何其是非不定,前后相反之如是耶?此不唯自惑,亦乃误累后世学者矣。佛老果是而韩子非,之后学不辨,徒见韩子大儒而其文工,乃相慕而非之。杨墨果非而韩子是之,学辈亦相效而是之。夫以是而为非者,则壊人善心;以非而为是者,则▯人学非。壊善之风传之后世,误人之所以为心,非小事也。损刻隂徳而▯増其过,不在乎身,必在其神与其子孙后世,亦可畏也。儒有附韩子者曰:“孔子但学礼于老聃氏耳,非学其道也。”曰不然,礼亦道也。《乐记》曰:“大礼与天地同节。”又曰:“中正无邪,礼之质也。”《礼运》曰:“礼必本于太一。”夫中正太一,礼之质本也;仪制上下,礼之文末也。苟圣人但学文末而不究乎质本,何为圣人耶?唯圣人固能文质本末备知而审举之也。学者徒知曽子问孔子学礼于老聃之浅者。耳而不知。《史记》老聃传,孔子问礼之深明者也。彼韩子虽学儒之言文,岂知礼之所以然耶?其曰:“闻古之为民者四,今之为民者六;古之教者处其一,今之教者处其二。农之家一,而食粟之家六;工之家一,而用器之家六;贾之家一,而资焉之家六。奈之何民不穷且盗也?”夫所谓教者,岂与乎天地皆出而必定其数耶?是亦圣人适时合宜而为之,以资乎治体者也。然古今迭变,时益差异,未必一教而能周其万世之宜也。昔舜当五帝之末,其时渐薄,其人渐伪。圣人宜之,乃设五教,制五刑,各命官尸之。而契为司徒,専布五教,遂遗后世,使率人为善,而天下有教自此始也。及周公之世,复当三王之际,其时益薄,其人益伪,而天下益难治。圣人宜之,遂广其教法而备之天下,谓儒者之教自周公起焉。其后孔子述而载之《诗》《书》六经【或云六艺】而儒之教益振。周季三代之政弊,善人恃术而费智,不善人假法而作伪,天下靡靡,役生伤性,而不知其自治。老子宜其时,更以三皇五帝道徳之説,以救其弊,而天下遂有老子之教也。两汉之际,视周末则愈薄愈伪,贤与愚役于智诈,纷然相半。万一虽习于老子之説,而不能甚通乎性命奥妙,推神明往来,救世积昧,指其死生之所以然,天下遂有佛之教也。杨子曰:“夫道非天然,应时而造,损益可知也。”是岂不然哉?夫自周秦汉魏,其薄且伪者日益滋甚,皆储积于后世之时。天其或资,乃佛教以应其时,欲其相与而救世也。不然,何天人与其相感应久且盛之如是耶?韩子泥古不知变,而不悟佛教适时合用,乃患佛老加于儒,必欲如三代而无之,是亦其不思之甚也。
译司马迁说老子的道简约而容易实行〔上文有的版本没有“之”字〕,事情少而功效多。儒者有时不这样认为,讥讽老子把黄老放在前面、六经放在后面,这也是不知道他的意思。太史公的书把孔子列为世家,把老子列为列传,这难道是尊崇老氏吗?大概因为老氏之道是儒家的根本,所以把它放在前面,正是想尊崇它的根本,并不是随便把老子本人置于前面。子长的话含蓄而深远。韩愈不能深入思考并长远详察,动辄沿袭先儒,于是说:“周道衰落,孔子去世,秦朝焚书,汉代崇尚黄老,晋、宋、齐、梁、魏、隋之间崇尚佛教。那些谈论道德仁义的人,不归于杨朱便归于墨子,不归于墨子便归于老子,不归于老子便归于佛教。进入这一派就脱离那一派,进入者奉它为主,离开者视为奴仆;进入者依附它,离开者便被污辱。”唉,这话多么不谦逊啊!既然这样,他所说的“出入、奴、污”,究竟是说出于杨朱、墨子,还是出于佛、老呢?佛、老难道会使人遭到这样的鄙视和贬辱吗?佛法中的在家人,如果果真以诚心入道,他出来以后走得远的,就成为殊胜的贤圣;走得近的,也会使自身和内心清净、慈爱、惠人,成为上等善人。在乡里间进退往来,人们都会敬重他而不敢欺负他。这也是人们亲眼所见、日常所见的事实,哪里有一旦出离佛、老之道便成为奴仆、受到污辱的羞耻呢?古代有帝王进入佛法、参与佛教的,从东汉一直到唐代,数也数不清。比如唐太宗在崇福寺发愿,自称“皇帝菩萨戒弟子”;玄宗致力于佛教清净之事,接受熏修,这也是佛教,那么他们出来以后果真成为奴仆了吗?受到污辱了吗?韩愈只以梁武帝为特别突出的例子,却不知道这样也等于辱及本朝的祖宗,这难道是有见识、有思虑吗?不过梁武帝的事情,我在《原教》中虽然顺从世俗说法,略加评论,却从来没有激烈地论说。若拿他舍身于世俗的行为来比较,他在道上超过了德;这种境界不是一般人所能立即知晓的,只有天地神明才能知道。所以当梁武帝舍身之时,大地为之震动;这本是非同寻常的事,但史臣没有记载〔有的说是遗漏记载,也有的说梁史不正直所以不记〕,后世便更加不知道梁天子幽深殊胜的志意。他所发的志愿本来就不同于庸常人的作为,不可以把他看作奴仆。韩愈既然如此排斥杨朱、墨子、佛、老,而他的师说却又说:“孔子以老聃为礼的老师”;读到墨子时又说:“孔子一定采用墨子的学说,墨子一定采用孔子的学说,彼此不相采用,就不足以称为孔、墨。”他替绛州马府君写行状又说:“司徒公去世时,刺破手臂取血,书写佛经一千多字来祈求福报。” 他又说:“居丧期间有超过常人的行为。”他在《大颠序》《高闲序》中,也都推重、称述佛法。韩愈为什么是非标准这样不确定,前后竟然如此相反呢?这不只是自己迷惑,也会误害后世的学者。假如佛、老果真正确而韩愈错误,后来的学者不能辨别,只看见韩愈是大儒、文章又写得好,便相互仰慕而跟着他非难佛、老;假如杨朱、墨子果真错误而韩愈正确,学者也会相互仿效而赞同他。把正确当成错误,就会破坏人的善心;把错误当成正确,就会引导人学习错误。破坏善行的风气流传到后世,误导人形成错误的心念,并不是小事。损害、刻薄自己的阴德,反而在冥冥中增加罪过,这种祸患不只在自身,也一定会落在他的神识、子孙和后世身上,实在可怕。儒者中有依附韩愈的人说:“孔子只是向老聃学习礼,并没有学习他的道。”我说:不是这样,礼也是道。《乐记》说:“大礼同天地的法则相合。”又说:“中正无邪,是礼的本质。”《礼运》说:“礼一定以太一为根本。”中正、太一,是礼的本质和根本;上下等级的仪式制度,是礼的文饰和末节。假如圣人只是学习外在的末节,却不探究本质根本,怎么还称得上圣人呢?只有圣人才能确实把文与质、本与末都全面了解,并审慎地施行它们。学者们只是知道曾子问孔子向老聃学习礼的浅层意思,却不知道《史记·老聃传》中孔子问礼的深意。韩非子虽然学习了儒家言论文章,哪里知道礼究竟为什么这样呢?他说:“听说古代做民众的有四类,如今做民众的有六类;古代施教的人占一份,如今施教的人占两份。农民之家一户,吃粮之家六户;工匠之家一户,使用器物之家六户;商人之家一户,依靠他们供给之家六户。这样下去,百姓怎么能不贫困并且做盗贼呢?”所谓施教,难道是与天地同时出现、必定有固定数目的吗?这也是圣人顺应时势、合乎事宜而制定的,用来资助治理国家的根本。然而古今交替变化,时代越来越不同,未必一种教化就能周全适合万世。过去舜处在五帝末期,当时世风渐渐浅薄,人的行为渐渐虚伪。圣人顺应时势,于是设置五种教化,制定五种刑罚,各自命官主持。契担任司徒,专门推行五教,这才遗留给后世,使人们遵循善道;天下有教化,从此开始。到了周公时代,又正处在三王之际,时世更加浅薄,人更加虚伪,天下也更加难以治理。圣人顺应时势,于是扩大并完备教化之法,使它施行于天下;儒者的教化,便从周公开始。后来孔子将这些加以阐述,载入《诗》《书》六经【有的说是六艺】,儒教因此更加振兴。周代末年,三代的政治日益衰弊,善人倚仗术数而耗费智谋,不善之人借助法令而制造虚伪,天下颓靡不振,劳役生民、伤害人性,却不知道自行治理。老子顺应当时形势,又用三皇五帝的道德学说来挽救弊病,于是天下便有了老子的教化。两汉之际,与周代末年相比,世道更加浅薄、更加虚伪,贤人和愚人都被智巧诈术役使,纷纷扰扰,各占一半。即使有人学习老子的学说,却不能深通性命的奥妙,推究神明往来的道理,挽救世人长期的蒙昧,指出死生究竟为何,于是天下便有了佛教。杨子说:“道并不是天然固定不变的,而是应合时势创立的;它的增损是可以知道的。”这难道不是这样吗?自周、秦、汉、魏以来,世道浅薄而虚伪的情况日益严重,都积累到了后世的时代。上天或者借助佛教来顺应当时形势,希望它与其他教化共同挽救世人。否则,为什么天与人相互感应,能够长久而兴盛到这种地步呢?韩非子拘泥于古代,不知道变化,也不明白佛教适合时势、可以实际应用,反而忧虑佛教、老教凌驾于儒教之上,必定想恢复三代而排除佛老,这也是他极其不加思考。
夫三皇之时无教,五帝之时无儒,及其有教有儒也,而时世人事不复如古。假令当夏禹之时,有人或曰:“古之治也有化而无教,化则民化淳,吾欲”如三皇之世,用化而不用教,当此无教可乎?当周秦之时,亦有人曰:「古之为治,用教也简;今之为治,用儒也烦。」烦则民劳而苟且,吾欲如二帝之世,用教而不用儒,当是时无儒可乎?然以其时而裁之,不可无教无儒,必也矣。比之韩子之説,欲后世之时无佛无老,何以异乎?韩子曰:「今其言曰:『曷不为太古之无事?』是亦责冬之裘者曰:『曷不为葛之之易也?』责饥之食者曰:『曷不为饮之之易也?』」韩子其亦知后世不可専用太古之道,而讥其言之者,不知乎时之宜也?方益后世,而韩子欲无佛与老,何为乃自反不知其时之宜耶?岂有所党而然耳?将欲蔽而特不见乎?若夫四民之制,六家食用之费,吾原教论之详矣。今益以近事较之,周汉而来,治天下垂至于王道者,孰与唐之太宗?当正观之间,佛与老氏其教殊盛,其人殊繁,其食用殊广,而国之断狱卒嵗死刑者不过三十人。东至于海,南至岭外,皆外户不闭,行旅不赍粮。▯宗开元中,天下治平,防若正观之时,而佛老之作益盛,是岂无佛老之人耶?而唐天下富羡,攘窃杜絶,若尔,吾谓民穷且盗,但在其时与政,非由佛老而致之也。然佛教苟可以去之,则唐之二宗以其势而去之久矣,乌得后世之人讻讻,徒以空言而相訾也?或谓韩子善摈佛老,而功侔于禹,较其空言实效,无乃屈于禹乎?狂夫之言,何其不思也?其曰:「今其法曰:『必弃而君臣,去而父子,禁其相生养之道,以求其所谓清净寂灭者也。』」此乃韩子恶佛教人出家持戒,遂尤其词。夫出家修道,岂如是之酷耶?夫出家者,出俗从真,臣得请于君,父肯命其子,乃可,非叛去而逆弃也。持戒者,唯欲其徒洁清其淫嗜之行,俗戒则容其正偶,非一切防人相生养之道也。然情之为累,淫累为谨,诸教教人慎淫窒欲,无欲而天下犹纷然溺于淫嗜,至于丧。心陷身者,巳韩子,何必恐人男女之不偶?见人辟谷,遽忧其灭絶五谷之种,无乃过虑乎?夫清净,谓其性之妙;湛寂,谓至静;灭,谓灭其情感之累,非取其顽寂死灭之谓也。夫出家持戒者,佛用其大观耳。圣人大观乎人间世,天地夫妇常伦万端,皆以情爱所成。都一浮,假如梦,贪斯着,斯苦,斯乐,斯荣,斯辱,斯徇,斯弊,斯恩爱,斯烦恼,斯以至死不觉其为大假大梦,不知其为大患,而大宁至正之妙,诚乎亡矣。出家者乃逺尘絶俗,神専思一,固易觉而易修。眎身无我,奚着?眎心无意,奚贪?眎有为之事不足,固何必徇?是故大宁矣,至正矣,胜徳可得而圣道可成也。语曰:子絶四,毋意,毋必,毋固,毋我。老子曰: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及吾无身,吾有何患?是二者与佛出家法,其因似是。唯大圣人皆知而究之,使圣人只徇浮世迷,不知出虚死生一世与凡人何逺乎?故孔子稍言之,盖微存于世书耳。其广説大明研防极妙行而效之,若待乎佛出世之教,宜为然尔。此盖可以防数审也。今佛以其出家持戒,特欲警世之浮假大梦,揭人业障而治其死生之大患也。而韩子反以此为患者,假其介胄其障者,而毅然排佛,谓佛诡扰我世治。此韩子以巳不见而诬人之见,其情弊如此之甚也。佛尚何云异?书云:古有梦国,举其国人皆以梦而为觉,及其以真觉者谕之,而伪觉之人反皆诟曰:尔何以梦而欺我耶?彼觉者黙然,无如之何。是颇与韩子属拒佛类也。韩子诗曰:莫忧世事兼身事,须着人间比梦间。是必因于大颠稍省,乃信有外形骸以理自胜者始尔。虽然,其前説已传,欲悔言何及也?又曰:呜呼,其幸而不出于三代之后,不见黜于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也;其亦不幸而不出于三代之前,不见正于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也。此韩子疑耳,无防君子临事即以理决。之何必赖古人?使韩子出入为将相,临国大事,尚曰此未可黜未正于禹、汤、文武、周公、孔子冘豫,则其大事去矣,何用将相为?夫百行洁身,禁非不出乎斋戒也;羣善致政,不出乎正心也。佛法大率教人斋戒正心,无恶不防,有善不宰。今世后世,盖当有圣贤,自以其道理辨,奚必其既死之文武周公正之黜之乃为信耶?儒书之言性命者,而中庸最着。孔子于中庸特曰:「质诸鬼神而不疑,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
译三皇时代没有教化,五帝时代没有儒教;等到有了教化、有了儒教,时代、世道和人事便不再像古代了。假如在夏禹时代有人说:“古代治理天下,有教化而没有专门的教法;施行教化,百姓就会变得淳厚。我想像三皇时代那样,只用教化而不用教法。”在那时可以没有教法吗?在周、秦时代,也有人说:“古代治理天下,所用教法简略;如今治理天下,所用儒术繁杂。繁杂就使百姓劳苦而苟且,我想像二帝时代那样,只用教法而不用儒术。”在那个时代可以没有儒术吗?然而按照当时的形势来裁定,就不能没有教法、没有儒术,这是必然的。与韩非子的说法相比,他想让后世时代没有佛教、没有老教,这有什么不同呢?韩非子说:“如今有人说:‘为什么不恢复太古时代的无事状态?’这就像责怪冬天穿皮裘的人说:‘为什么不改穿葛布衣服,那不是更容易吗?’又像责怪饥饿时吃饭的人说:‘为什么不改喝水,那不是更容易吗?’”韩非子难道也知道后世不能专用太古之道,因此讥笑那些这样说的人,却不知道应当顺应时代吗?时代正在使后世更加进步,韩非子却想排除佛教和老教,为什么反而自己不懂得顺应时宜呢?难道是因为有所偏党才这样吗?还是想蒙蔽别人,故意看不见呢?至于四民的制度、六类人家在饮食器用上的耗费,我在《原教论》中已经详细谈过了。现在再以近世的事实来考察:自周、汉以来,治理天下最接近王道的,谁能比得上唐太宗?贞观年间,佛教和老氏之教都极为兴盛,信奉它们的人很多,饮食器用的消耗也很大,但国家每年审理案件,最终判处死刑的不过三十人。东到大海,南到岭外,家家夜不闭户,行旅出门不用携带粮食。玄宗开元年间,天下太平,差不多像贞观时期一样,而佛老的活动更加兴盛;这难道是没有信奉佛老的人吗?可是唐朝天下富足,盗窃完全断绝。如此看来,我认为百姓贫困并且做盗贼,只在于时代和政治,并不是佛老造成的。然而佛教如果确实可以除去,那么唐朝的二位宗皇帝凭借其势力,早就除掉它了,后世之人哪里还会纷纷争论,只凭空言互相诋毁呢?有人说韩非子善于排斥佛老,功劳可以和禹相等;比较他的空言和实际功效,岂不是反而比不上禹吗?狂妄之人的言论,为什么这样不加思考?他还说:“如今佛教的法令说:‘一定要抛弃你们的君臣关系,离开你们的父子关系,禁止人们相互生养的道路,来求取所谓清净寂灭。’”这只是韩非子憎恶佛教徒出家持戒,于是特别厌恶佛教的说法。出家修道,难道真有这样残酷吗?出家,是出离世俗而追从真实;臣子得到君主允许,父亲肯让儿子出家,才可以出家,并不是叛离君主、违逆父亲而抛弃他们。持戒,只是希望弟子洁净自己的淫欲和嗜欲行为;世俗戒律也容许人建立正当配偶关系,并不是要全面阻断人类相互生育养育的道路。然而情欲是人的负累,淫欲尤其应当谨慎;各种教法都教人慎淫、节制欲望。即使没有欲望,天下仍纷纷沉溺于淫欲嗜好,以至于丧失身心、陷入毁灭。韩非子,你既已明白这一点,何必担心人们男女不能婚配呢?看见有人辟谷,便立即担忧他会灭绝五谷的种子,岂不是过度忧虑吗?所谓清净,是说本性的精妙;湛寂,是说达到极度安静;灭,是说灭除情感的负累,并不是取顽钝寂静、死灭无知之意。出家持戒,是佛所采取的宏观观察。圣人从宏观上观察人间社会,天地、夫妇等常伦和万般事物,都由情爱造成。世间一切都不过是浮幻,犹如梦境;人贪恋它,就有苦、有乐、有荣耀、有耻辱、有追逐、有弊病、有恩爱、有烦恼,直到死亡也不觉察这一切是大虚假、大梦境,不知道这是大祸患,于是大安宁、至中至正的妙理,确实全都丧失了。出家人于是远离尘世、断绝俗务,使精神专一,这样本来就容易觉悟,也容易修行。看待身体,知道没有一个真实自我,还有什么可执着的?看待内心,知道没有固定的意念,还有什么可贪恋的?看待有为之事,知道它们不足为道,又何必去追逐呢?因此便能达到大安宁、至中至正,获得殊胜功德而成就圣道。古语说:孔子杜绝四种弊病:不凭空臆测,不武断必定,不固执己见,不以自我为中心。老子说:我之所以有大祸患,是因为我有身体;等到我没有身体,我还有什么祸患?这两种说法,与佛教出家的法门,其根本道理相近。只有大圣人全都知道并深入研究这些道理。假如圣人只是追逐浮世迷梦,不知道出离虚幻的死生,那么他与凡人的差别又有多远呢?所以孔子略微说到这些,大概只是隐约保存在世间的书籍中。他要广泛说明、彻底阐明、深入考察并极力防范这种精妙的修行和功效,似乎要等到佛出世所传的教法,才适宜这样做。这大概可以用来审慎地防备世间的种种弊害。如今佛教借出家持戒,特意想警醒世人,使他们认识浮世的虚假大梦,揭示人的业障,治疗死生这一大患。韩非子反而把这看成祸患,假借那些被障碍蒙蔽之人的说法,毅然排斥佛教,说佛教诡诈扰乱世间治理。这是韩非子因为自己看不见,便诬蔑看见的人;他的情感和弊病竟严重到这种地步。佛教还有什么不同可说呢?书中说:古代有个梦国,那个国家的所有人都把梦境当作清醒;后来有人用真实的清醒去告知他们,梦中自以为清醒的人反而都骂道:‘你为什么拿梦境来欺骗我?’ 那个清醒的人默然无言,不知如何是好。这很像韩非子一类拒绝佛教的人。韩非子的诗说:‘不要忧虑世间之事兼及自身之事,只须把人间看作梦境一般。’这一定是因为他从大颠那里稍有省悟,才开始相信有超越形骸、凭理性自我胜过形骸的道理。虽然如此,他前面的说法已经流传,想后悔也来不及了。他又说:‘唉,幸好我没有生在三代之后,没有被禹、汤、文王、武王、周公、孔子斥退;但也不幸没有生在三代之前,没有得到禹、汤、文王、武王、周公、孔子的纠正。’这是韩非子的疑惑。君子遇到事情,应当立即依据道理作出判断,何必依赖古人?假如韩非子出入朝廷、担任将相,面对国家大事还说‘这件事没有得到禹、汤、文王、武王、周公、孔子的斥退和纠正’,因而犹豫不决,那么大事早就错过了,还要将相做什么?百种行为要洁身自好,禁止非正之事,不出于斋戒;各种善行要成就政治,也不出于端正内心。佛法大体上教人斋戒、正心,防止一切恶行,不埋没任何善行。现在和后世,本来应当有圣贤凭自己的道理加以辨明,哪里一定要等已死的文王、武王、周公来纠正或斥退,才可以相信呢?儒家书籍中谈性命的,以《中庸》最为显著。孔子在《中庸》中特别说:‘把道理拿去质问鬼神而没有疑惑,经过百世等待圣人也不感到迷惑。’
质诸鬼神而无疑,知天也;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知人也。是必俟乎大知性命之圣人,乃辨其中庸幽奥而不惑也。然自孔子而来,将百世矣,専以性命为教,唯佛者大盛于中国。孔子微意,其亦待佛以为证乎?不然,此百世复有何者圣人太盛性命之説而过乎佛欤?斯明孔子正佛亦巳效矣。韩子何必疑之?又曰:「斯何道?」曰:「斯吾所谓道也,非向所谓老与佛之道也。」尧以是传之舜,舜以是传之禹,禹以是传之汤,汤以是传之文武,周公、孔子,孔子传之孟轲。轲之死,不得其传焉。按韩子此文,乃谓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孟子九圣贤,皆继世相见以仁义而相传授也。若禹与汤,汤与文武、周公,周公与孔子,孔子与孟子者,乌得相见而亲相传禀耶?哂韩子据何经传,辄若是云乎?孟子曰:「舜禹至乎汤五百有余嵗,汤之至乎文王五百有余嵗,由文王至乎孔子五百有余嵗,由孔子而来至今百有余嵗。」而禹、汤、文武、周公、孔子、孟子其年世相去赊邈,既若此矣,而韩子不顾典籍,徒尊其所传,欲其説之胜强,而不悟其文之无实,得不谓谩乱之也?而韩子之言可尚信乎?《论语》谓尧将传天下于舜,乃告之曰:「咨尔舜,天之厯数在尔躬,允执厥中。」舜亦以命禹,而尧、舜、禹其传授如此,未闻止传仁义而巳至于汤、文武、周公、孔子、孟子之世,亦皆以中道皇极相慕而相承也。中庸曰:「从容中道,圣人也。」孟子亦曰:「中道而立,能者从之。」岂不然哉?如其不脩诚,不中正,其人果仁义乎?如其诚且中正,果亡仁义耶?韩子何其未知夫善有本而事有要也?规规滞迹,不究乎圣人之道奥耶?韩氏其説数端,大率推乎人伦天常与儒治世之法,而欲必破佛乗逺教。嗟夫!韩子徒守人伦之近事,而不见乎人生之逺理,岂暗内而循外欤?夫君臣父子昆弟夫妇者,资神而生。神有善恶之习,而与神皆变。善生人伦,恶生异类。斯人循法不循法,皆蔽一世,茫乎未始知其身世,今所以然也。谓生必死,死而遂灭,乃恣欲快其一世,虽内自欺,亦莫知媿乎神明焉。及乎佛法教人内省不灭,必以善法修心,要其生生不失于人伦,益修十善,盖取乎天伦,其人乃知其万世事之所以然。上下千余载,中国无贤愚无贵贱高下者,遂翕然以佛説自化。纵未全十善,而慎罪募福,信有防报,则皆知其心不可欺。此属防满天下,今里巷处处所见者,纵然佛犹于高城重垣辟其门而与人通其往来者,若于大暗之室揭其窓牖而与人内外之明也。比以诗书而入善者,而以佛説入者益普益广也。比以礼义脩身事名当世者,而以善自内脩入神者切亲也,益深益逺也。较其不烦赏罚,居家自脩,其要省国刑法而隂助政治,其效多矣,此不按而不觉耳。彼悟浮生,谓死生为梦为幻,而出家修洁,以其道徳报父母为重,甘防之勤为轻者,是亦生人万分而其一乃尔也。虽然,犹制其得减衣资以养于亲,非容其果弃父母也。夫佛之设法如此,其于世善之耶?恶之乎?其于人伦有开益耶?无济益欤?与儒之治道其理教乎顺耶?韩子属盍深探而逺详之。老子之教虽其法渐奥,与佛不侔,若其教人无为无欲,恬淡谦和,盖出于三皇五帝之道也。乌可与杨墨?槩而排之,孔子以列圣大中之道防天下之正,为鲁《春秋》。其善者善之,恶者恶之,不必乎中国夷狄也。《春秋》曰:“徐伐莒”,徐本中国者也,既不善,则夷狄之。“曰齐人、狄人盟于刑”,狄人本夷狄人也,既善,则中国之。圣人尊中国而卑夷狄者,非在疆土与其人耳,在其所谓适理也。故曰:“君子之于天下也,无适也,无莫也,义之与比。”若佛之法,方之世善,可谓纯善大善也,在乎中道。其可与乎?可拒乎?苟不以圣人中道而裁其善恶,正其取舍者,乃庸人爱恶之私,不法何足道哉!
镡津集巻十七
译把道理质问鬼神而没有疑惑,是懂得天;经过百世等待圣人而不感到迷惑,是懂得人。这必定要等到极其通晓性命的圣人,才能辨明《中庸》的幽深奥妙而不迷惑。然而从孔子以来,将近百世了,专门以性命为教的,只有佛教在中国最为兴盛。孔子的微妙用意,难道也是等待佛教来加以证明吗?否则,在这百世之中,还有哪位圣人对性命的阐说比佛教更为盛大呢?这就说明孔子承认佛教,佛教也已经发挥了作用。韩非子何必怀疑呢?他又说:‘这是什么道?’回答说:‘这就是我所说的道,不是先前所说的老教和佛教之道。’尧把它传给舜,舜传给禹,禹传给汤,汤传给文王、武王,文王、武王传给周公、孔子,孔子传给孟轲;孟轲死后,就没有得到它的传承。考察韩非子这篇文章,他是说尧、舜、禹、汤、文王、武王、周公、孔子、孟子九位圣贤,世代相继、彼此相见,以仁义相互传授。可是禹与汤、汤与文王武王周公、周公与孔子、孔子与孟子,哪里能够相互见面并亲自传授承受呢?嘲笑韩非子依据哪部经传,竟敢这样说?孟子说:‘从舜、禹到汤,有五百多年;从汤到文王,有五百多年;从文王到孔子,有五百多年;从孔子到现在,有一百多年。’ 禹、汤、文王、武王、周公、孔子、孟子的年代相隔遥远,既然已经如此,韩非子却不顾典籍,只尊重自己所传承的说法,想使自己的学说更强,竟没有觉察文章没有事实根据,难道不可以说他是在胡乱编造吗?这样看来,韩非子的话还值得相信吗?《论语》说,尧将要把天下传给舜时,告诫他说:‘啊,舜啊,上天所定的历数在你身上,确实要把握其中正之道。’舜也用这句话命令禹。尧、舜、禹的传授就是这样,从未听说他们只传授仁义而已。到了汤、文王、武王、周公、孔子、孟子的时代,也都是以中道、皇极相互仰慕并相承接。《中庸》说:‘从容地行走在中道上,就是圣人。’孟子也说:‘站立在中道之中,有能力的人就跟从它。’难道不是这样吗?如果不修养诚实而明达的德性,不处于中正之道,这个人果真能够称为仁义之人吗?如果诚实而且中正,难道果真会没有仁义吗?韩非子为什么这样不懂得善行有根本、事情有要领呢?拘拘于表面踪迹,却不探究圣人之道的深奥吗?韩非子的几种说法,大体上都是推重人伦、天常和儒家治理世间的方法,却一定想破除佛乘这种深远的教法。唉!韩非子只是固守人伦的近事,却看不见人生的长远道理,难道是内心昏暗而只顺从外在事物吗?君臣、父子、兄弟、夫妇,都是凭借精神而产生的。精神有善恶的习性,也随着精神一同变化。善念产生人伦,恶念产生异类。人是否遵循法则,都被一世的蒙蔽所遮蔽,茫然不知自己身世为何会成为今天这样。若认为生必然归于死,死后就彻底灭尽,便放纵欲望、只求满足一生;即使在内心欺骗自己,也不知道对神明惭愧。到了佛法教人反省,知道内在的精神不会灭亡,必定用善法修养心性,使自己世世生生不失去人的伦理,进一步修习十善;这就是取法天伦,于是人便知道万世之事为何如此。上下千余年间,中国无论贤愚、贵贱、高下,便都一致地用佛教说法自我教化。即使不能完全奉行十善,只要谨慎罪过、求取福报,相信有因果报应,就都知道自己的内心不可欺骗。这种教化几乎充满天下;如今街巷中处处可以看见。佛教仿佛在高城重墙中开辟一扇门,与人沟通内外往来;又仿佛在极其黑暗的房间里揭开窗户,使人获得内外的光明。过去通过《诗》《书》而进入善道的人,远不如通过佛教说法进入善道的人广泛。过去借礼义修身、在当世建立名声的人,远不如从内心修善、深入精神的人亲切;后者更加深远。比较起来,它不用繁琐的赏罚,人们居家便能自行修养,既能减少国家刑法,又能暗中辅助政治,功效多得很,只是人们没有考察,所以没有察觉。那些觉悟人生浮幻、认为死生如梦如幻,于是出家修持清净,把以道德回报父母看得重要、把甘愿承受劳苦看得轻微的人,也只是万分之一类人中的一例。即便如此,佛教仍规定他们可以减少自己的衣物资财来供养父母,并不是允许他们真正抛弃父母。佛教制定的法门既然如此,它对于世间的善,是赞成还是反对?对于人伦,是有启发增益还是没有帮助?与儒家治理之道相比,它的道理和教化是相顺还是相违?韩非子为什么不深入探究、从长远详察呢?老子的教法虽然逐渐深奥,不能与佛教相比,但它教人无为、无欲,恬淡、谦和,大概出自三皇五帝的道术。怎么可以把它同杨朱、墨子等一概排斥呢?孔子以历代圣人的中正大道来防护天下的正道,编成鲁国《春秋》;善的就称善,恶的就称恶,并不一定以地域区分中国和夷狄。《春秋》说‘徐伐莒’,徐本来属于中国,既然行为不善,就把它看作夷狄;又说‘齐人、狄人盟于刑’,狄人本来是夷狄,既然行为善,就把它看作中国。圣人尊重中国、鄙视夷狄,不在于疆土和人的名分,而在于是否合乎道理。所以说:‘君子对于天下的人和事,没有专意亲近的,也没有专意疏远的,只同合乎正义的站在一起。’ 如果拿佛法与世间的善相比,可以说它是纯善、大善,处在中道之中。对它应当接受,还是应当拒绝?如果不依据圣人的中道来裁判善恶、端正取舍,那只是庸人的私人好恶;不合乎法则的东西,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呢?《镡津集》卷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镡津集》巻十八宋释契嵩撰非韩中第二始眎韩子原道,止以仁义为道徳谓韩子如此,当絶不识儒之道徳也。其后见彼顔子不贰过,论曰圣人抱诚明之正性,根中庸之正徳,又引中庸曰「自诚明谓之性,自明诚谓之教」,又曰「皆谓不能无生于其心而不暴之于外」,考之于圣之道,差为过耳。夫中庸诚明者,真圣贤道徳仁义百行之根原也。如此韩子,固亦知有中庸诚明之道徳,原道何故弃之而不言也?谓人不足与知此道耶?谓人固不可忽欤?或将匿善而不尽言耶?君子固不可匿善也。是必韩子徒见其诚明中庸之语,而心未通其理乎?然理最为防微精审而不易至也。七十二子之徒,孔子于此独与顔渊,乃曰「其殆庶防乎」,而顔子至之,故其言鲜过。今韩子推本乎圣人之道徳仁义,与人何尚其文字,前无后有,自相反乱,是可谓至其至乎?心不达诚明中庸至理,虽益著书可传,以为法乎?第三韩子取孔子所谓「唯上智与下愚不移」,与其曰「中人以上可以语上也,中人以下不可以语上者」为性而着原性,曰:「性之品有三,而其所以为性者五。曰何也?曰性之品有上、中、下三:上焉者,善焉而巳矣;中焉者,可道而上下也;下焉者,恶焉而巳矣。其所以为性者五:曰仁,曰义,曰礼,曰智,曰信。上焉者,主于一而行之四;中焉者,之于五一也,不少有焉,则少及焉;其于四也,混;下焉者,之于五也,反于一而悖于四【自上焉者主于一而行之四,以至悖于四,元不书此,今备检入】谓上焉者善也,故能行其五者之道;中焉者可道而为善恶也,其于五者虽不甚有,亦可进而反之也;下焉者恶也,其于五者反悖而不能为之也。性之于情,视其品,情之品亦有上、中、下三。其所以为情者七:曰喜,曰怒,曰哀,曰惧,曰爱,曰恶,曰欲。上焉者之于七也,动而处其中;中焉者之于七也,有所甚,有所亡,然而求合其中也;下焉者之于七也,亡与甚,直情而行也。然韩子如此而言之者,善恶与夫佛老之言同,乃特异其説也。夫性岂止佛老乎?天下之人皆得盖至公之道者也,乌可私之而臆説耶?嘻!韩子恶佛老,遂至以其性命而曲説,何其爱恶如是之甚乎?夫孔子所谓「惟上智与下愚不移」者,盖言人之有才智与聪明及愚防而无识耳,非言性也。夫智之与愚,乃其性通塞之势耳,非性命之本末。若夫性者,即在物灵焉而有知者是也。今天下之人灵然,利至而知趋,害至而知避,孰不皆然?岂有上下之别耶?但其所知有逺近,其能有多寡,是盖通塞之势异尔。《论语》所谓「性相近」者,盖言其性则同也;「曰习相逺」者,盖言其因学习故,则人善恶异矣。其后曰「唯上智与下愚不移」也者,是亦承防前语之意耳。谓人苟不为不善之习所移易者,唯是上智高才者也,不为善习而率易。者亦唯是下愚絶顽者也,此外罔不由其所学习而为善为恶也,是亦圣人笃于劝教而化之也。夫上焉者,圣人也;下焉者,愚人也。善恶者,好恶也。好恶与生皆生,人皆有之。岂圣人唯好而愚人唯恶?苟曰圣人、愚人皆有好恶,是善恶均也,岂上者唯善、下者唯恶乎?韩子必谓上智与下愚不移,为上下之人,其性善恶各已定矣。何孔子既曰「性相近,习相逺」,谓人性之不差,遽又曰「唯上智与下愚不移」,谓人性之善恶各定?岂圣人之言前后不相副,反覆而如此也?不直不相副,抑亦非示教也?谓圣人之言反覆可乎?韩子读书不求其文之意如何耳,乃辄勍其语,遂以为立言。夫仁义五常,盖人情之善者也。而韩子不审知,乃曰「所以为性者五」,彼徒见五常者出于性,而遂以为性,殊不知性之所出者皆情也。今问其人曰:「尔为五常,仁爱与尔七情,爱恶之爱异耶?同乎?」是必曰同也。「尔五常好仁义之好,与尔七情喜好之好同乎?异耶?」是必曰不异也。如此则韩子之谓五,谓七,谓善,谓恶者,岂不皆情耶?着在乎情,而始处性之边徼也【着或作显】韩子之所师者孔子也,欲为书,安得不审其师之言而然后发?何辄作谬乎圣人之意也?如此孔子之言性曰:「人生而静,天之性也;感物而动,性之欲也。」又曰:「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夫人生而静者,寂然不动者,是岂非人之性唯寂唯静?何尝有善有恶有其品乎?夫感物而动,性之欲者,感而遂通天下之故者,岂非接乎外物,乃成其善恶之情耶?《中庸》曰:「喜怒哀乐未发,谓之中;
译钦定《四库全书》。《镡津集》卷十八,宋代释契嵩撰,《非韩》中。第二。开始考察韩非子的《原道》,只因他把仁义说成道德,便认为韩非子这样做,实在是不懂儒家的道德。后来看到他谈颜子不犯同样的过错,评论说圣人怀抱诚明的正性,以中庸的正德为根本;又引用《中庸》说‘由诚而明,叫作性;由明而诚,叫作教’,又说‘都说不能不在心中产生某种念头,却不把它暴露在外’,考察他对于圣人之道的说法,稍稍有些过分。中庸所说的诚明,是真正圣贤道德、仁义和百行的根源。像韩非子这样的人,既然也知道有中庸诚明的道德,为什么《原道》却把它抛弃而不谈呢?难道认为世人不值得知道这种道理吗?难道认为世人本来就不能忽视它吗?还是想隐藏善道而不把话说尽呢?君子本来就不应隐藏善道。一定是韩非子只看到了诚明、中庸这些词语,内心却没有通晓其中的道理吧?然而道理最为精微审慎,并不容易达到。孔子在七十二弟子中唯独称许颜渊,于是说‘他大概差不多了吧’,颜子达到了这种境界,所以他的言论很少有过失。如今韩非子推究圣人的道德仁义,却为什么只重视文字,前后说法互相冲突混乱?这样能说他已经达到道理的极致吗?内心不能通达诚明、中庸的至理,即使写出更多可以流传的书,难道就能作为法则吗?第三。韩非子取孔子所说“只有上等的智慧者和下等的愚笨者不能改变”,以及孔子所说“中等人以上可以告诉他高深道理,中等人以下不能告诉他高深道理”,来讨论人的本性,写成《原性》,说:“人的本性有三种等级,而构成本性的因素有五种。为什么呢?人的本性分为上、中、下三等:上等的,只是纯善而已;中等的,可以通过教导而上升或下降;下等的,只是纯恶而已。构成本性的因素有五种:仁、义、礼、智、信。上等的人专守其中一种,并实行其余四种;中等的人在五种之中只具备一种,稍有不足,便稍微有所达不到;对于其余四种,混杂而不纯;下等的人对于五种,反而背离其中一种而违背其余四种【‘上等的人专守其中一种,并实行其余四种’直到‘违背其余四种’,原文未书写此句,今据考校补入】。这是说,上等的人是善的,所以能够实行五常之道;中等的人可以通过教导成为善人或恶人,虽然对五常没有很充足的禀赋,也还可以进步而恢复它;下等的人是恶的,对于五常背离违逆,不能实行。人的本性表现在情感上,也要看其本性的等级;情感也有上、中、下三等。构成情感的因素有七种:喜、怒、哀、惧、爱、恶、欲。上等的人对于七情,发动时能够处在中和之中;中等的人对于七情,有的过于强烈,有的有所缺失,但仍然求得合乎中和;下等的人对于七情,或缺失、或过分,只是任凭情感直接行动。然而韩非子这样说,善恶以及佛老所说的道理本来相同,他却特意把它说成不同。人的本性难道只是佛老所说的吗?天下所有人都能得到最公正的道理,哪里可以把它据为私有而凭空臆说呢?唉!韩非子憎恶佛老,竟至于曲解性命之理,他的好恶为什么这样严重呢?孔子所说“只有上等智慧者和下等愚笨者不能改变”,只是说人有才智、聪明,或愚笨、没有见识,并不是说人的本性。智慧和愚笨,只是人的本性通达或闭塞的状态,并不是性命的本末。至于本性,就是万物中有灵性、有知觉的东西。如今天下的人都有灵性,利益来到就知道趋向,祸害来到就知道躲避,谁不是这样呢?哪里有什么上下等级的区别?只是他们所知道的有远近,能力有大小,这大概只是通达与闭塞的状态不同罢了。《论语》所说“人的本性彼此接近”,是说人的本性相同;“由于习染而相距遥远”,是说因为学习和习染不同,所以人的善恶有差异。孔子后来又说“只有上等智慧者和下等愚笨者不能改变”,也是承接前面话语的意思。就是说,人如果不被不善的习染所改变,只有上等智慧、才能很高的人能够如此;不因善的习染而轻易改变的,也只有下等愚笨、极其顽固的人;除此之外,没有人不因自己的学习和习染而成为善人或恶人。这也是圣人特别重视劝导教化、感化人的意思。上等的人是圣人,下等的人是愚人;所谓善恶,就是好恶。好恶与生俱来,人人都有。难道圣人只有喜好,愚人只有厌恶吗?如果说圣人、愚人都有好恶,那么善恶就是相等的,怎么能说上等人只有善、下等人只有恶呢?韩非子一定认为“上等智慧者和下等愚笨者不能改变”,是因为上下两类人的本性善恶各自已经固定。可是孔子既说“本性彼此接近,因习染而相距遥远”,说人的本性没有差别,为什么又忽然说“只有上等智慧者和下等愚笨者不能改变”,说人的本性善恶各自已经固定?难道圣人的话前后不相符合,竟反复到这种地步吗?不只是前后不相符合,难道也不是在教示人吗?说圣人的话前后反复,可以吗?韩非子读书不探求文章的意义究竟如何,却贸然强解它的语言,便拿来建立自己的学说。仁、义、礼、智、信五常,大概是人情中善的一面。韩非子没有审慎地弄清这一点,却说“构成本性的因素有五种”。他只是看见五常出自本性,便把五常当成本性,却不知道从本性中产生出来的全都是情。现在问这个人:“你所说的五常中,仁爱的‘爱’与七情中的爱、恶之‘爱’,是不同还是相同?”他一定会说相同。“五常中喜好仁义的‘好’,与你七情中喜好之‘好’,相同还是不同?”他一定会说没有不同。这样看来,韩非子所说的五、所说的七、所说的善、所说的恶,难道不都是情吗?它们显现在情上,也就开始处在本性的边缘了【‘着’一作‘显’】。韩非子所尊奉的老师是孔子;既然想著书,怎么能不审察老师的话然后再发论呢?为什么竟然违背圣人的本意而作出谬说?孔子谈本性说:“人生来是安静的,这是上天赋予的本性;受到外物感触而发动,是本性的欲望。”又说:“寂静不动,受到感触便能通达天下万事的道理。”人生来安静、寂静不动,这难道不是说人的本性只是寂静、只是安静吗?什么时候说过本性有善恶等级呢?受到外物感触而发动、本性的欲望,以及受到感触便通达天下事理,难道不是说接触外物之后,才形成善恶的情感吗?《中庸》说:“喜怒哀乐还没有发作,叫作中;发作出来而都合乎节度,叫作和。”
发而皆中节,谓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是亦备见乎情性之分矣。呜呼!古圣人其言情性如此之效白,而后世不遵,竞务异而苟为其説,虽欲求异乎佛老,殊不识大悖其师之言,而乱乎圣人之道也。《易》曰:利贞者,性情也。者,谓性正也,情邪也。必以性制情,乃中正也。后之学者,方不知其性,乃为狂、为悖、为邪、为佞、为贪、为惑,鲜有成其徳性【本或无性字】者也。岂堪立言垂法者,乃复以情以性不辨其真伪而传之其人?吾恐夫益惑也。圣人之道,斯将废矣。第四韩子作《原人》曰:形于上,日月星辰,皆天也;形于下,草木山川,皆地也;命于其两间,夷狄禽兽,皆人也。曰:然则吾谓禽兽人可乎?曰:非也。指山而问焉:“曰山乎?”曰:“山可也。”山有草木禽兽,皆举之矣。指山之一草而问焉:“曰山乎?”曰:“山则不可也。”故天道乱而日月星辰不得其行,地道乱而草木山川不得其平,人道乱而夷狄禽兽不得其情。天者,日月星辰之主也;地者,草木山川之主也;人者,夷狄禽兽之主也。主而暴之,不得其为主之道矣。是故圣人一视而同仁,笃近而举逺。噫!韩子何为言之不辨也?谓韩子善著书,吾不知也。彼其意亦类乎《祭统》曰:“夫人生于天地之间者,皆曰命;其万物死,皆曰折;人死曰鬼。”如孔子曰:“折曰鬼者,盖分辨乎人与禽兽草木异矣。”韩子虽曰:“吾谓禽兽人可乎?曰非也。指山而问焉:‘曰山乎?’曰:‘山可也。’山有草木禽兽,皆举之矣。”者,欲以别其禽兽与人,而文不分明,而取喻不切当。韩子之意,其实谓人与夷狄禽兽皆同其性命之道也,不直云尔,是必欲异乎他教之説也【韩于此谓不可云禽兽人者,有外乎佛老夷狄之教而明教不深辨,惜乎】然韩子如此而异,亦犹狙公赋芧曰:“朝三而暮四,朝四而暮三”,果何能为异耶?其曰:“人者,夷狄禽兽之主者”,此又混漫,盖不足为训也。韩子苟谓人为血气之主,彼夷狄者亦人尔,自可主乎禽兽也,安得谓如禽兽而主乎人耶?然禽兽亦非人为之主也,万类各自有其主焉。人自主于其人类之长,禽兽亦乃自主于其类之长者也。天下何有禽兽驯狎人而为之主耶?彼韩子苟恤乎夷狄禽兽与吾同其性命,欲人不暴之也,为之《原人》当曰:“人者,夷狄禽兽之同其生也。同生而暴其生者,不得其所以为生之道也。”如此则庶防可乎?第五韩子为本政曰:「周之政文,既其弊也。后世不知其承大敷古先,遂一时之术以明示民,民始惑教。百氏之説以兴。」又曰:「闻于师曰:古之君天下者,化之不示其所以化之之道。及其弊也,易之不示其所以易之之道。政以是得,民以是淳。其有作者,知教化之所繇废,抑诡怪而畅皇极,伏文貌而尚忠质,茫乎天运,窅尔神化。道之行也,其庶巳乎?」韩子此説,岂非厌以文之过恶为教之有迹者也?然其言似欲天下如三王之政,以文质相救,又若欲天下如三皇,以易简之道以为化。其言不端倪,令学者惑之。韩子苟欲如三皇之政,则三皇安得不示其所以政之之道耶【或无所以二字】苟欲如三皇之无为,其茫乎天运,窅尔神化,则类乎老子之所谓其道徳者也。如古之君天下者,化之而不示其所以化之之道者,莫盛乎伏牺、神农、黄帝三皇氏者也。三皇乃老氏之道之所师宗者也。韩子当讥老子谓其道徳而为一人之私言也。老氏之説果私,则韩子斯言乌得为公耶?韩子为书,何其不思不审而如此也?使学者何以考而为法。第六韩子作《原鬼》,谓适丁民之有是时也,故原鬼为其辩之也。噫!鬼何必原乎?使民不知鬼,于政何损也?使民知鬼,于教亦何益耶?古之君子,以道辩惑,以政平妖,如斯而巳矣。昔殷政弊,而其民以鬼,先王患而杀之【杀或救字】以鬼者,谓其多威仪,似乎事鬼神者也。况又原鬼,真以鬼而示民,岂先王之法乎?语曰:「未能事人,焉能事鬼?」韩子之为言,不唯悖先王之道,抑又昧乎孔子之意也。谬乎甚哉!若此也。第七
译所谓中,是天下最大的根本;所谓和,是天下共同通行的道路。这也充分显示了情与性的区别。唉!古代圣人谈情性,已经这样明白了,后世却不遵循,竞相务求标新立异,苟且创立自己的说法;即使想与佛老不同,也实在不知道这严重违背了自己老师的言论,扰乱了圣人的道。 《易》说:“利贞者,性情也。”这句话是说,本性正直,情感邪曲。必须用本性来制约情感,才是中正。后世学者正因为不知道自己的本性,于是变得狂妄、悖逆、邪僻、谄佞、贪婪、迷惑,很少有人能够成就自己的德性【底本或无“性”字】。难道可以让足以立言、流传法则的人,反而把情和性混为一谈,不辨真假,传给后人吗?我恐怕这样会使人更加迷惑。圣人的道,将要因此废弃了。第四。韩非子写《原人》说:在上面呈现形体的,日月星辰,都是天;在下面呈现形体的,草木山川,都是地;承受天命而处在天地之间的,夷狄、禽兽,都是人。他说:那么我说禽兽是人,可以吗?回答说:不可以。指着山问:‘这是山吗?’回答说:‘说是山,可以。’山中有草木禽兽,也都可以包括在山之中。指着山上的一棵草问:‘这是山吗?’回答说:‘说是山,就不可以。’所以,天道混乱,日月星辰就不能按照正常轨道运行;地道混乱,草木山川就不能保持平安;人道混乱,夷狄禽兽就不能保持其本性。天,是日月星辰的主宰;地,是草木山川的主宰;人,是夷狄禽兽的主宰。作为主宰却暴虐对待它们,就不能实行主宰者应有的道。所以圣人一视同仁,厚待亲近者而推及远方。唉!韩非子为什么说得这样不清楚?说韩非子善于著书,我可不知道。他的意思也类似《祭统》所说:‘人生在天地之间,都说是受命;万物死去,叫作折;人死去,叫作鬼。’正如孔子说:‘把折称作鬼’,大概是为了辨明人与禽兽、草木的不同。韩非子虽然说:‘我说禽兽是人,可以吗?’ 回答说不可以。指着山问:‘这是山吗?’回答说:‘说是山,可以。’山中有草木禽兽,也都包括在山中。”韩非子这样说,是想区别禽兽与人,但文章表达得不清楚,所取的比喻也不贴切。韩非子的真实意思,其实是说人与夷狄、禽兽在性命之道上相同,只是不直接这样说,必定是想与其他教派的说法区别开来【韩非子在这里说不能称禽兽为人,是想对佛老、夷狄之教有所排斥,却没有把正教辨析清楚,可惜】。然而韩非子这样制造区别,也如同狙公分栗子,说“早上三个、晚上四个”,又说“早上四个、晚上三个”,究竟能够造成什么不同呢?他说“人,是夷狄禽兽的主宰”,这又混乱含糊,大概不足以作为教训。韩非子如果认为人是血气生命的主宰,那么夷狄也是人,自然可以成为禽兽的主宰;怎么能说夷狄像禽兽一样,却能做人的主宰呢?然而禽兽也不是以人为主宰,万类各自有自己的主宰。人在人的种类中由其首领主宰,禽兽也由其同类中的首领主宰。天下哪里有禽兽驯服亲近人类,反过来成为人的主宰呢?韩非子如果怜悯夷狄禽兽与我们具有相同的性命,想让人不要暴虐它们,那么他写《原人》应当说:‘人,是与夷狄禽兽共同享有生命的存在。’ 既然共同享有生命,却暴虐它们的生命,就没有得到各自维持生命的道理。”这样说,大概才差不多吧?第五。韩非子在《本政》中说:“周代的政治重文,到了它的弊病出现之后,后世不知道承接、推广古代先王之道,便把一时的权术拿来明白告示百姓,百姓开始迷惑于教化,各家的学说因此兴起。”他又说:“从老师那里听说:古代统治天下的君主,使百姓受到感化,却不显示感化所凭借的道理;等到这种做法产生弊病,就改变它,却不显示改变所凭借的道理。政治因此得到成就,百姓因此变得淳厚。后来有人创立新法,知道教化废弛的原因,压制诡异怪诞的说法而弘扬皇极,抑制华丽的文饰而崇尚忠厚质朴,茫茫然如天运,幽深得如神化。道的施行,大概差不多了吧?”韩非子这种说法,难道不是厌恶文饰过多的弊病,因而认为教化不应留下明显的迹象吗?然而他的话似乎既想让天下实行三王的政治,以文与质相互补救,又像是想让天下仿效三皇,用简易无为之道来教化。他的说法没有明确界限,使学者迷惑。韩非子如果真想实行三皇的政治,那么三皇怎么会不显示他们施政所依据的道理呢【有的本子没有“所以”二字】?如果想要像三皇那样无为,所谓茫茫如天运、幽深如神化,就近似老子所说的道德了。古代统治天下、施行教化却不显示教化所依据的道理的人,没有比伏羲、神农、黄帝三皇更盛大的了。三皇正是老氏之道所师法、所尊奉的对象。韩非子本应讥刺老子,说他的道德只是一个人的私说。老氏的学说如果真是私说,那么韩非子这句话怎么能算公正呢?韩非子著书,为什么这样不思考、不审察呢?这让学者凭什么考察并作为法则呢?第六。韩非子写《原鬼》,说正好遇到百姓处在这种时代,所以作《原鬼》来为鬼进行辨说。唉!鬼为什么一定要加以考察呢?假使百姓不知道鬼,对于政治有什么损害?假使百姓知道鬼,对于教化又有什么益处?古代君子用道理辨明疑惑,用政治平息妖异,不过如此而已。过去殷代政治衰弊,百姓以鬼为信仰,先王忧虑此事而杀之【“杀”字或作“救”】。所谓以鬼为信仰,是说他们仪式威严繁多,好像在侍奉鬼神。何况还要考察鬼,把真正的鬼显示给百姓看,这难道是先王的法则吗?古语说:“还不能侍奉人,哪里能侍奉鬼?”韩非子这样说,不仅违背先王之道,而且还昧于孔子的本意。太荒谬了,竟然这样。第七。
韩子为获麟解曰:「麟之出,必有圣人在乎位。麟为圣人出也。圣人者,必知麟。麟之果不为不祥,此谓麟为孔子出。孔子知麟,麟为祥,以解夫鲁人昔谓麟为不祥者也。」韩子之所谓,何其未识经也?麟所以兴《春秋》,苟不能发明孔子作《春秋》之意,何用解麟?夫麟学者亦能辨之也。孔子圣人,岂止能知麟尔?言麟谓孔子出者,苟取杂家妄説,无经据,谬论也。韩子为知圣人称麟,非徒为其出不出也。昔孔子因麟而作《春秋》者,盖以麟鳯四灵,大率系于王政。故《礼运》曰:「圣人作,则四灵以为畜。」孔子之时,周室积衰,王道巳絶,有麟而无政,圣人感此,遂以度吾将存乎王法也。故其书起于平王,而絶笔获麟。而杜预注「获麟」,其説漫漶不决。既曰麟为圣王之嘉瑞,又曰时无明王,感嘉瑞而无应。既无明王,何以感其出耶?此盖杜氏不能考其出不出之意也。《礼运》孔子谓圣王之政大顺,故鳯凰麒麟皆在郊棷,▯龙在宫沼。郊谓其逼王城也,棷谓其樵薪之浅丛也。谓大顺所感,则麟鳯如其所畜养也。此言处乎近郊樵薪之间耳。其谓麟之出也如此。左氏曰:「西狩大野,获麟。」大野者,盖鲁之大泽也。其荒逺险絶,眎楚之云梦,吴之具区,皆天下所谓十薮者也。然深山大泽,固异物之所隠伏也。麟不幸为鲁捜而致之,岂感而自出耶?吾故曰:麟未始出。必谓此为麟之出也,则《礼运》孔子之言为谬矣。圣人岂谬乎哉?经曰:「西狩获麟。」麟不自然而出,可知也。圣人笔此,非善之之谓也。《春秋》凡称「获」者,不单训于得,盖兵戈勍劲,得胜之谓也。经曰「获晋侯」之例是也。今曰「西狩」者,盖恶其非时而暴物也。获麟乃有讥耳。异义者曰:孔子脩《春秋》,立言为素王之法,麟乃应之。或曰:「兴者为瑞,亡者为灾。」谓麟为后代受命者之符瑞。此皆经传所不见载,苟以臆裁,殊不足取之。谓孔子为素王。其诬圣人之甚也。第八韩子以三书自荐,求用于宰相。吾读之,未始不为叹息。世谓韩子若继圣之贤之出也,余谓圣贤进退语黙,动有师法,不宜与常士相浮沈也。古之士皆欲用,非其礼不与之用。三代之士仕以天下自任,无如伊尹;周之末忧天下,无如孔子;战国之时欲行其道,无如孟轲。虽然,皆以礼聘而为政,不闻以书自举而求其用也。《礼》曰:「儒有席上之珍以待聘,夙夜强学以待问,懐忠信以待举,力行以待取。」《语》曰:「夫子温良恭俭让以得之,夫子之求之也,其诸异乎人之求之欤?」陈子谓孟子曰:「古之君子何如则仕?」孟子曰:「所就三,所去三。迎之致敬以有礼,言将行其言也,则就之;礼貌未衰,言弗行也,则去之。」云云。夫古之圣贤待而不求也如此,待而不求,盖贵义而守道也。此其所以为圣贤也。韩子既不能守道而贵义如古之圣贤也,又以书而自举于其上,固宜恭其言,平其气,自道可也。乌得躁以忿遽,非人之政治耶?孔子曰:「言未及之而言,谓之躁。」又曰:「今之矜者,忿戾。」韩子推周公之事而较其时之政治,非其不至,夫身未及居位而辄诮其政,非躁乎?自举不得而责人,非矜乎?忿耶?《儒行》曰:「澡身而浴徳,陈言而伏,静而正之上弗知也。麤而翘之,又不急为也。」陈言而伏也者,谓儒有所陈説,必伏而待上之命也;静而正之也者,谓虽不得命,必静而守之正,不以倾躁也。上弗知,麤而翘之,又不急为也者,谓巳虽有善言正行,上弗之知,则同其顔色麤略而发之,不必急暴而为也。圣人如此之谓,盖欲人遵礼而逺辱也。遵礼所以为儒也。韩子慕孔子,谓为纯儒,而其所为反圣人之法如此,可谓真儒乎?不唯不至于儒,亦恐误后世之人,失礼而招辱也。韩子之书,欲其朝廷因已爵禄以诱致天下遗逸之士。韩子以此言待天下,何其浅且谬也?天下固亦有不陨获于贫贱不充诎于富贵,大能守道抱节而贤过韩子者,如傅説、诸葛亮辈。傅説、诸葛亮岂止因人而遽来,徉徉然以趋禄利耶?此犹略举其世之闻见之盛者。时主可以礼义诚聘而致之,有为者也。况有沈名絶迹,逃越世网者耶?益有视分国如锱铢,而不臣不仕,若泰伯、伯夷者,虽爵命百逼,蔑如也。韩子亦何能诱而致之乎?吾恐韩子之防,未必能为国家取其至贤者也。韩子曰:「古之人三月不仕则相吊。」此引孟子《滕文公下》章初答周霄之问也。韩子徒略孟子之言【略或作掠】而不能以尽其意。其卒章孟子乃曰:「古之人未尝不欲仕也,又恶不由其道。不由其道而往者,与鑚穴隙之类也。」其意正谓士虽急于仕也,亦待其命而用,不可苟进而求用也。苟进而求用者,固如男女不待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鑚穴隙相窥,逾墙相从,为人之所贱者也。
译韩非子作《获麟解》说:“麒麟出现,一定是有圣人在位。麒麟是为圣人而出现的。圣人一定知道麒麟。麒麟果然不是不祥之物,这就是说麒麟是为孔子而出现的。孔子知道麒麟,麒麟是祥瑞,以此解释鲁人过去把麒麟说成不祥的说法。”韩非子这样说,为什么竟然不懂经义?麒麟之事所以兴起《春秋》,如果不能阐明孔子作《春秋》的意义,解说麒麟有什么用?即使是学者也能辨明麒麟的意义。孔子是圣人,难道只是能够认识麒麟吗?说麒麟是为孔子而出现,如果只是采用杂家妄说而没有经书依据,就是谬论。韩非子认为圣人称说麒麟,并不只是因为它出现或不出现。过去孔子因麒麟而作《春秋》,大概因为麒麟、凤凰、龟、龙四种灵物,大都与王政相联系。所以《礼运》说:“圣人兴起,四灵就成为畜养之物。”郊,是说它们在靠近王城的地方;棷,是说它们在砍柴形成的浅丛中。所谓政治大顺所感召的,是说麒麟、凤凰等如同被人畜养一样。这是说它们处在近郊的柴薪浅丛之间。关于麒麟出现,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左氏说:“向西到大野打猎,捕获了麒麟。”大野,大概是鲁国的大泽。它荒远、险峻、隔绝,与楚国的云梦、吴国的具区相类似,都是天下所说的十薮。深山大泽,本来就是异物隐藏潜伏的地方。麒麟不幸被鲁人搜寻并捕获而带来,难道是受到感应后自己出来的吗?所以我说:麒麟从来没有自行出现。若一定说这就是麒麟出现,那么《礼运》中孔子的话就错了。圣人难道会错吗?经文说“向西打猎,捕获麒麟”,麒麟不是自然出现的,这一点可以知道。圣人在经文中记下此事,并不是称赞它。《春秋》凡是说“获”,不只是训为得到,大概还含有凭兵戈强力取胜的意思;经文说“获晋侯”,就是这种例子。如今说“向西打猎”,大概是憎恶在不合时宜的时候暴力捕捉生物。捕获麒麟,是有所讥刺的。持有不同解释的人说:孔子修订《春秋》,立言是为了建立素王的法则,麒麟于是作为回应而出现。又有人说:“兴盛时出现的是祥瑞,衰亡时出现的是灾异。”这是说麒麟是后代受天命者的符瑞。这些说法都是经传中没有记载的,如果凭臆测裁定,实在不足取。说孔子是素王,是对圣人极其严重的诬蔑。第八。韩非子用三篇文章自我推荐,希望得到宰相任用。我读这些文章,没有一次不为之叹息。世人说韩非子仿佛是继承圣贤而出现的贤者;我认为圣贤进退、言语沉默,举动都有师法,不应当同普通士人一起随波沉浮。古代士人都希望被任用,但如果不合乎礼,就不接受任用。三代的士人把治理天下视为自己的责任,没有人比伊尹更突出;周代末年忧虑天下,没有人比孔子更突出;战国时代想推行自己的道术,没有人比孟轲更突出。然而他们都是受到合乎礼的聘请而参与政治,没有听说用文章自我举荐来求取任用的。《礼》说:“儒者把席上的珍宝准备好,等待聘用;早晚努力学习,等待询问;怀抱忠信,等待举荐;竭力实行,等待任用。”《论语》说:“孔子以温和、善良、恭敬、节俭、谦让而得到职位;孔子求取职位的方法,难道与一般人求取职位不同吗?”陈子问孟子:“古代君子怎样才出来做官?”孟子说:“有三种情况下可以就任,有三种情况下应当离去。迎接他时恭敬而有礼,表示将要实行他所说的话,就接受任用;礼貌没有衰减,但并不实行他的话,就离去。”等等。古代圣贤这样等待任用而不主动求取,是因为看重义而守持道。这正是他们成为圣贤的原因。韩非子既不能像古代圣贤那样守道重义,又写文章向上位者自我举荐,本来就应当恭敬自己的言辞,平和自己的气息,只陈述自己的道理即可。怎么能够急躁、愤怒而仓促行事,这难道是为人的政治之道吗?孔子说:“话还没有说到时候就说,叫作急躁。”又说:“如今那些自负的人,往往愤怒暴戾。”韩非子推论周公的事,又拿它来比较当时的政治;他本人还没有达到任职的地位,却贸然讥刺当时的政治,这难道不是急躁吗?自我推荐没有得到任用,便责备别人,这难道不是自负吗?难道不是愤怒吗?《儒行》说:“洁净自身而沐浴德性,陈述意见后伏下等待;静默地把它端正地呈给上位者,即使上位者不知道,也只粗略地提醒他,不急于施行。”所谓“陈述意见后伏下等待”,是说儒者有所陈说,必须伏下等待上位者的命令;所谓“静默地把它端正地呈给上位者”,是说即使没有得到命令,也必须安静地守持正道,不因倾躁而改变;所谓“上位者不知道,也只粗略地提醒他,不急于施行”,是说自己虽有善言正行,上位者不知道,就随着他的神色,粗略地把意见发露出来,不必急躁暴烈地去做。圣人这样说,是希望人遵守礼法而远离羞辱。遵守礼法,才是成为儒者的途径。韩非子仰慕孔子,自称纯粹的儒者,但他的行为反而这样违背圣人的法则,能称为真正的儒者吗?他不只是达不到儒者的境界,恐怕还会误导后世之人,使他们失礼而招致羞辱。韩非子的文章,是想让朝廷用爵禄来诱引并招致天下遗逸之士。韩愈用这话来对待天下士人,是多么浅薄而荒谬啊!天下本来就有不因贫贱而失意、不因富贵而屈服,能够坚守道义、保持节操,贤能超过韩愈的人,如傅说、诸葛亮这一类。傅说、诸葛亮难道只是因为有人来召请,便急忙前来,洋洋自得地追逐禄利吗?这还只是略举当世声名和见识最显著的人。君主如果能够以礼义诚心聘请而招致他们,那是有作为的事。何况还有隐姓埋名、逃避世俗罗网的人呢?更有把分封国家看得如同锱铢,不肯为臣、不肯出仕的人,如泰伯、伯夷,即使爵位和任命多次逼近他们,他们也全不在意。韩愈又怎么能诱导并招致他们呢?我恐怕韩愈所设置的防范,未必能替国家招来最贤能的人。韩愈说:“古代的人三个月不出仕,大家就彼此慰问。”这是引用《孟子·滕文公下》篇开头孟子回答周霄的问题。韩愈只是略取孟子的话【“略”有的版本作“掠”】,却不能说尽它的意思。篇末孟子才说:“古代的人未曾不想出仕,只是又厌恶不通过正当途径。不通过正当途径而求仕的人,就像钻洞窥视、翻墙相从一类。”这意思正是说,士人虽然急于出仕,也要等待时机和任用,不能苟且求进以求被任用。苟且求进以求任用的人,本来就像男女不等待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钻洞互相窥看,翻墙相从,是被人轻贱的。
今韩子自荐而求用,乃援孟子此章为谕,何忽自彰其失礼亡义也哉?吾闻古者欲有所见,唯以其所贽而前:天子则贽鬯,诸侯则贽玉,卿则贽羔,大夫则贽鴈,士则贽雉。故孟子曰:「孔子出疆必载质,不闻以书而见其上者。」盖后世者之苟为也。汉孝武时,四方之士如东方朔之徒,矜诞衒鬻,盖以书而自荐,天下乃相效靡然而成风。孟子谓「自鬻以成君,乡党自好者不为,而谓贤者为之乎?」然而孰尝以此而为媿也?呜呼!后世益衰,风教浮薄愈甚,学者以艺相夸,以能相胜,傲诞自大,孰不然也?温良恭俭让其道,殆废。当是时,韩子固宜力行圣人之道,以身率先天下而正其风俗可也。又从事其事而矜夸忿躁愈盛,后生者学不知根本,徒见韩子之书,乃相谓曰:「韩子大儒,吾辈宜效其所为也。」如此不唯益损其风教,抑又害其臣之节,辱其人之身。故曰:「韩子之书不法,吾无所取也。」或曰:韩子之时,其取士之道异乎?古也,韩子盖因其时而为之也。必若守古之道,待其聘而后用,士君子之道,必至死而不得其行也。曰不然,韩子尚以周公之道而责其时之宰相,当是何不念今之时与古异矣?不可以古道而求今也。岂谋身即谓随时,而责人即谓必如古道?君子果如是为意耶?然聘士之礼,何世无之?唐之时,亦尚闻以礼而诏其隠者也。岂有遗圣贤而不聘耶?语曰:「不患无位,患所以立;不患莫巳知,求为可知也。」此韩子之徒,亦宜思之也。第九韩子为对禹问,谓禹虽以天下传之子,而其贤非不及乎尧舜传贤之贤也。予少时着评让,初亦取韩子所谓禹传子之説,其后审思之,即考虞夏之书,竟不复见禹传贤传子之説。唯孟子曰:「禹荐益于天,七年,禹崩,三年之丧毕,益避禹之子于箕山之隂。朝觐狱讼者不之益,而之啓,曰:『吾君之子也。』讴謌者不讴謌益,而讴謌啓,曰:『吾君之子也。』」及证之史,《夏本纪》太史公亦谓禹以天下授益,益让啓,天下遂奉啓以为君,此始明禹未尝自以其天下与之子也。荀卿、扬雄虽皆言传授之事,亦未始称禹自与其子之天下也。因怪韩子疎谬,不讨详经史,辄为此言。假谓韩子苟取百家杂説,谓禹与子天下,其贤不减于尧舜也,又与《礼运》之言不类。《礼运》谓「大道之行,天下为公」者,以其时为大同;「谓大道既隠,天下为家」者,以其时为小康。而郑氏解曰:「天下为公者,禅让之谓也;天下为家者,谓传位于子也。」夫禅让既为大同,而家传之时乃为小康,而禹苟果以天下与之子,其为贤也,安得不肖于尧舜耶?韩子虽欲贤禹,而反更致禹之不贤。然韩子揣尧舜禹所以传授,而乃为其言曰:「尧舜之传贤也,欲天下之得所也;禹之传子也,忧天下争之之乱也。」又曰:「尧以传舜为忧后世,禹以传子为虑后世。」何其文字散漫不晓分,而如此也?然得所即不争,争即不得所也。忧犹虑也,虑犹忧也,其为义训,亦何以异乎?大凡争鬭,其必起于私与不平也。既谓禹欲使后世不争,乃当不与其子于事理为得也。既与之子,安得制其不争之乱耶?禹之后及其子孙,方二世而羿遂夺其天下而有之,与寒浞辈紊絶夏政,防二百年,少康立乃稍复夏政,继禹之道也。所谓不争,安在耶?夫禹,圣人也,岂圣人而不识其起争之由耶?韩子虽苟为此説,而不累及夫禹乎?语曰:「巍巍舜禹之有天下也,而不与焉。孔氏之注迂疎,固不足发明乎圣人之意。此乃谓舜禹虽有天下,不我私而有之,皆谓常有所让也。不幸禹之禅让其事不果,遂乃与其子相承而有天下。孔子以其世数,姑列禹于三代之端,故《礼运》曰:“禹、汤、文、武、成王、周公,由此其选也。”然而尧、舜、禹其则未始异也。夫天下者,天下之天下也,与贤与子,而圣人岂苟専之而为计乎?苟当其时,天下之人欲以天下与之贤,而尧舜虽欲传子,不可得也。当其时,天下之人欲以天下与之子,禹虽欲传贤,亦不可得也。故时当与贤,则圣人必与之贤;时当与子,则圣人不能不与之子。圣人之传天下也,正谓顺乎时数人事而巳矣,岂谓忧之虑之为后世强计而与其天下异也?尧谓舜曰:“天之厯数在尔躬。”舜亦以此命禹。《礼》曰:“尧授舜,舜授禹,汤放桀,武王伐纣时也。”是故《易》曰:“天下随时,之义大矣哉!”韩子之説无稽,何尝稍得舜禹传授之意欤?恶乎谬哉!第十
译如今韩愈自己推荐自己,求得任用,却拿孟子这一章来作说明,为什么忽然自己暴露出失礼背义的过错呢?我听说古人想求见君主,只能带着相应的贽礼上前:天子用鬯酒作贽礼,诸侯用玉,卿用羔羊,大夫用雁,士用雉。所以孟子说:“孔子出境,一定带着贽礼;没有听说拿书信去求见君上的。”这大概是后世人的苟且做法。汉孝武帝时,四方士人如东方朔之流,夸张炫耀、自我推销,大概都是凭借文章书信自荐,于是天下互相仿效,渐渐形成风气。孟子说:“靠自我推销来求得君主任用,乡党中自爱的人尚且不肯这样做,难道贤者反而会这样做吗?”然而谁曾因此感到惭愧呢?唉!后世日益衰败,风俗教化越发浮薄,学者以才艺相互夸耀,以才能相互争胜,傲慢放诞、自高自大,谁不是这样呢?温和、善良、恭敬、节俭、谦让的道理,几乎已经废弃了。在这种时候,韩愈本应努力实行圣人之道,以自身率先天下,端正这种风俗才对。可是他又从事这种行为,并且更加夸耀、愤怒、急躁,后来的年轻人不懂学问的根本,只看见韩愈的文章,便互相说:“韩愈是大儒,我们应该仿效他的作为。”这样做不仅更加损害风教,也还会损害臣子的节操,辱没士人的自身。所以说:“韩愈的文章不合乎法则,我没有什么可取的。”有人说:韩愈所处的时代,取士的方法难道不同吗?古代如此,韩愈大概是根据当时的情势而这样做的。如果一定要遵守古道,等待聘请以后才出仕,那么士君子的道路就必然会变成至死也不能施行。回答说:不是这样。韩愈还用周公之道责备当时的宰相,难道那时为什么不想到今时与古代不同吗?不能拿古道来要求今人。难道谋求自身利益就叫顺应时势,而责备别人就叫必须完全遵循古道吗?君子果真会这样考虑吗?但是,聘请士人的礼制,哪个时代没有呢?唐代也还听说过以礼诏请隐士。难道会遗漏圣贤而不聘请吗?古语说:“不要担忧没有官位,要担忧凭什么立身;不要担忧没有人知道自己,要追求做到足以让人知道。”韩愈这一类人,也应当好好想想这些话。第九 韩愈作《对禹问》,说禹虽然把天下传给了自己的儿子,但他的贤能并不比不上尧、舜把天下传给贤人的贤能。我年轻时写《评让》,起初也接受韩愈所谓禹传位给儿子的说法;后来仔细思考,又考察《虞书》《夏书》,最终再也没有看到禹传贤或传子的说法。只有孟子说:“禹把益推荐给上天,过了七年,禹去世,三年的丧期结束,益到箕山的北面躲避禹的儿子启。前来朝见、诉讼的人不去找益,而去找启,说:‘这是我们君主的儿子。’歌唱的人不歌唱益,而歌唱启,说:‘这是我们君主的儿子。’”再拿史书来验证,《史记·夏本纪》中太史公也说禹把天下交给益,益让给启,于是天下人便拥立启为君;这才明确说明禹未曾自己把天下交给儿子。荀卿、扬雄虽然都说到传授天下的事,也从未说禹亲自把天下交给自己的儿子。因此我奇怪韩愈如此疏漏荒谬,不详细考察经书和史书,便贸然说出这种话。假如说韩愈只是随意采用诸子百家的杂说,认为禹把天下交给儿子,而禹的贤能不减于尧、舜,那么又与《礼运》的说法不相同。《礼运》说“大道施行,天下为公”,是说当时属于大同;说“大道已经隐没,天下成为一家”,是说当时属于小康。郑玄解释说:“天下为公,说的是禅让;天下为家,说的是把君位传给儿子。”禅让既然属于大同,传给子孙的时代才属于小康,那么禹如果果真把天下交给儿子,他的贤能怎么会不如尧、舜呢?韩愈虽然想抬高禹,却反而更加造成禹不贤的结果。然而韩愈揣测尧、舜、禹传授天下的原因,竟说:“尧、舜传贤,是希望天下得到适当的安排;禹传子,是担忧天下因争夺而发生祸乱。”又说:“尧把天下传给舜,是为后世忧虑;禹把天下传给儿子,是为后世考虑。”他的文字为什么如此散漫,连分别都说不清呢?得到适当安排就是不会争夺,争夺就是没有得到适当安排。忧就是虑,虑就是忧;作为义理训释,又有什么不同呢?大凡争斗,一定起因于私心和不平。既然说禹想使后世不争,那么按照事理,就应当不把天下交给儿子才对。既然交给儿子,又怎么能制止争夺的祸乱呢?禹以后及其子孙,才过两代,羿就夺取并占有了他们的天下,又同寒浞等人扰乱并断绝夏的政权,前后将近二百年,少康即位后才逐渐恢复夏的政权,继承禹的道路。所谓不争,究竟在哪里呢?禹是圣人,难道圣人竟不知道争端产生的原因吗?韩愈即使苟且说出这种话,难道不会连累禹吗?古语说:“巍巍乎,舜、禹拥有天下,却并不把它据为己有。”孔氏的注释迂曲疏略,本来不足以阐明圣人的意思。这句话只是说舜、禹虽然拥有天下,却不把它私自占有,都说明他们常常有所谦让。不幸的是,禹的禅让之事没有实现,后来便由他的儿子继承天下。孔子因为按照世代次序,姑且把禹列在三代开端,所以《礼运》说:“禹、汤、文、武、成王、周公,都是由此选拔出来的。”然而尧、舜、禹的原则从未不同。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无论传给贤人还是传给儿子,圣人难道会苟且把它据为己有,作为自己的打算吗?如果当时天下人想把天下交给贤人,那么尧、舜即使想传给儿子,也不可能做到;如果当时天下人想把天下交给儿子,那么禹即使想传给贤人,也不可能做到。所以时势应当传给贤人,圣人就一定传给贤人;时势应当传给儿子,圣人就不能不传给儿子。圣人传授天下,正是说顺应时势、天数和人事而已,哪里是说为了后世忧虑考虑,强行筹划而把天下传授给不同的人呢?尧对舜说:“上天的历数已经落在你的身上。”舜也用这句话命令禹。《礼》说:“尧授予舜,舜授予禹,汤放逐桀,武王讨伐纣,这都是时势所决定的。”所以《易》说:“天下顺应时势,这个道理伟大啊!”韩愈的说法毫无依据,哪里曾稍微得到舜、禹传授天下的本意呢?真是荒谬啊!第十
韩子既谪潮州,乃奏书谢天子,因讽其天子封禅,谓巳文章可以振锡功徳,编乎诗书而不让古人,吾窃笑韩子所发轻率而事不稽古。封禅乃国家大典,帝王之盛事,臣子平时犹不可使人主遽为,况乎在其斥逐龃龉而辄言之,韩子岂善自宜之耶?如陆贽以宰相黜忠州十年,杜门絶人事,不复为私书,贽不唯能慎,盖亦知其自不当预朝廷之事也。陆公可谓识大体矣。若夫封禅者,非二帝三王之事也,其始于秦之始皇,而甚乎汉之孝武,其事势雄侈,赀费盖百巨万,礼度与古所谓类上帝望山川,岂等耶?当时儒者虽引舜典至于岱宗柴望秩于山川之义,以傅防其説,似是而非,殊不得实。复援管夷吾对齐桓公封禅之言,是亦非出二帝三皇之书也。《汉书》称倪寛议封禅曰:“然其荐享之义不着于经”,诚然也。昔太史公虽以之为书,盖避其当时依违,不敢灼然是非,第曰:“余从巡祭天地诸神名山而封禅焉,退而论次自古以来用事于鬼神者,具见其表里,后有君子得以览焉。”至于班固议论郊祀至封禅,或可或否,亦不灼然是之非之,但推谷永之奏为正。后世宜有卓识贤者,毅然推二帝三王之制度,折中夫秦汉旧事,以资乎后世之为封禅者可也。吾尝慨先儒如扬子云之徒,徒善著书,是非今古万世,而卒不及此。文中子虽稍辨之,欲警隋之封禅者,而其説甚略。于穆后世如有功徳不充,符瑞未至,辄以其法而苟为之者,其何以质之耶?韩子平生自负,谓能専二帝三王之道,而善斥百家古今之谬妄,安得一朝稍黜,乃自衰谬,反以秦皇汉武之雄侈夸诞者以事其君乎?韩子其所守如何哉?就令其君稍有功徳可封禅也,犹宜斟酌比较太宗之时,而然后举之。唐之文皇帝平数百年之积乱,独振王道,其功徳崇盛,宜比乎禹汤文武虽汉之文景,尚恐其不足,预其所有,如此太宗,犹不敢议封禅。故曰:「如朕本心,但使天下太平,虽缺封禅,亦可比徳尧舜。如百姓不足,虽修封禅,亦何异桀纣?」昔秦始皇登封岱宗,奢侈自矜;汉文竟不登封,躬行俭约。今皆谓始皇为暴虐之主,而汉文为有徳之君。由此而言,无假封禅。唐太宗可谓圣贤有道之君者也,而章武之时,其治道功徳符瑞,其胜于太宗乎?不直不胜,亦恐不及贞观之风逺矣。而韩子乃欲其封禅,何其不思之甚也!然则秦汉之封禅者,岂専告其成功于天地耶?乃慕神仙,求长生永寿而为之者也。是故其书曰:「封禅即不死,黄帝是也。」又曰:「上封则能僊登天矣。」元和之末,天子方惑神仙长生之説,引方士栁泌服饵其金丹,而为患殊甚。况又推秦皇汉武,欲其重之。韩子举事,其见防乎?岂其遭斥逐穷窘,欲媚人主以自苟解免欤?《中庸》曰:「君子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素富贵,行乎富贵;素贫贱,行乎贫贱;素夷狄,行乎夷狄;素患难,行乎患难。君子无入而不自得焉。」斯谓所向苟不失其理,皆可安之,而无以宠辱祸福乱其志也。明夫君子能以中庸而异于小人也。昔孙叔敖相楚,三进三黜,而无喜愠之色;白居易斥浔阳,不以迁谪介其意。二子如此,盖亦以中庸而自处也。韩子既勇于言事,方降为郡吏,乃举动躁妄,矜夸嗟咨,不能少安,不及孙子、白乐天也逺矣。第十一韩子与冯宿书论文,谓人不知其文,遂自比扬子云,为太▯之时,乃引雄之言曰:「世不知我,无害也;后世复有扬子云,必好之矣。」因谓子云死近千载,竟未有扬子云,可叹也。其时桓谭亦以雄书胜老子,老子未足道也。子云岂止与老子争彊而巳乎?此不为知雄者。其弟子侯芭颇知之,以为其师之书胜周易。然侯之他文不见于世,不知其人果何如耳。以此而言,作者不祈人之知也,明矣【巳上皆退之文】吾视此,未尝不抚书而为其太息。谓韩子可贤耶?何其为言之易也?夫圣贤之所以著书,岂欲与人争彊乎?圣贤唯恐道不明而人不治,故为之书,欲以传其道也。岂意与人争彊也?不争而乃有所为耳。夫以其所为而与人欲争彊鬭胜者,此特流俗使气不逞者之所尚也。圣贤如此,而为其去众人也,何逺哉?其道至自形人之不至,其言是自形人之不是。
译韩愈被贬到潮州后,便上奏书向天子谢罪,趁机劝说天子举行封禅,说自己的文章可以彰显并传扬功德,编入《诗》《书》而不让古人专美于前。我私下笑韩愈的发言轻率,做事又不考察古制。封禅是国家的大典、帝王的盛事,臣子平时尚且不应让君主仓促举行,何况韩愈正处在被斥逐、与朝廷龃龉之际,却贸然说起此事;韩愈难道善于自处吗?比如陆贽以宰相身份被贬忠州十年,闭门谢绝人事,不再写私信。陆贽不仅谨慎,也知道自己本来不应干预朝廷的事情。陆公可以说是懂得大体了。至于封禅,并不是二帝三王的事业;它起始于秦始皇,到汉孝武帝时更加铺张,声势雄伟奢侈,费用大约数百巨万,礼制仪式与古代所谓祭祀上帝、遥望山川,难道相同吗?当时的儒者虽然援引《舜典》中登上岱宗、燔柴告天、祭祀山川的意义,来附会证明这种说法,似乎相像却其实不对,完全没有得到事实。又援引管夷吾回答齐桓公关于封禅的话,这也不是出自二帝三皇的典籍。《汉书》记载倪宽议论封禅说:“然而荐献祭享的意义,并没有明确记载于经书中。”确实如此。从前太史公虽然把封禅写入史书,大概是回避当时的依违情势,不敢明白判定是非,只说:“我跟随巡行祭祀天地诸神、名山并举行封禅,回来后便论列自古以来奉事鬼神的情况,把其中的表里都完整记载下来,后来的君子可以借此阅览。” 至于班固议论郊祀直到封禅,有时说可以,有时说不可以,也没有明确判定是非,只是把谷永的奏议推为正确。后世应当有卓越见识的贤者,坚定地推究二帝三王的制度,折中秦、汉旧事,为后世举行封禅的人提供依据才是。我曾感叹,先儒如扬子云之流,只知道善于著书,评判古今是非以传万世,最终却没有做到这一点。文中子虽然稍微辨析此事,想警戒隋代举行封禅的人,但他的说法很简略。唉,后世如果功德不充足、祥瑞没有到来,却动辄依照这种制度苟且举行封禅,将拿什么来验证呢?韩愈平生自负,认为自己能够专门掌握二帝三王之道,善于斥责百家和古今的谬妄,怎么一旦稍遭贬黜,便自己变得衰弱荒谬,反而拿秦始皇、汉武帝雄伟奢侈、夸张虚妄的做法来奉承君主呢?韩愈究竟坚持什么呢?即使他的君主稍有功德,可以举行封禅,也还应当斟酌比较唐太宗的时代,然后再举行。唐文皇帝平定数百年积累的乱局,独力振兴王道,他的功德崇高盛大,应当可以同禹、汤、文王、武王相比;即使汉文帝、汉景帝,恐怕还不足以相比。因此太宗尚且不敢议论封禅。所以说:“如果依照我的本心,只要天下太平,即使缺少封禅,也可以比美尧、舜的德行。” 如果百姓生活困乏,即使举行封禅,又同桀、纣有什么区别呢?”从前秦始皇登上岱宗举行封禅,奢侈而自我夸耀;汉文帝最终没有登封,亲自实行俭约。如今人人都说秦始皇是暴虐的君主,而汉文帝是有德的君王。由此看来,根本不需要借助封禅。唐太宗可以说是圣贤而有道的君主;至于章武年间,他的治理、功德和祥瑞,难道胜过太宗吗?不但没有胜过,恐怕距离贞观的风俗还很远。韩愈却想让他举行封禅,他是多么不加思考啊!那么,秦、汉举行封禅,难道只是向天地报告功业成功吗?其实是羡慕神仙,求取长生永寿才这样做的。所以有关记载说:“举行封禅就能不死,黄帝就是这样。”又说:“登上封坛,就能成仙升天。”元和末年,天子正迷信神仙长生之说,召来方士柳泌服食他的金丹,造成的祸患尤其严重。何况又推重秦始皇、汉武帝,想让天子更加重视这种事。韩愈举荐这种事情,难道有所顾虑吗?难道是因为遭到斥逐、处境困窘,想要讨好君主以便苟且求得解脱免罪吗?《中庸》说:“君子安于自己所处的地位而行事,不希望超出本分。处在富贵地位,就按富贵的处境行事;处在贫贱地位,就按贫贱的处境行事;处在夷狄之地,就按夷狄之地的处境行事;处在患难之中,就按患难的处境行事。君子无论处于什么境地,都能自得其乐。”这就是说,所到之处只要不失去道理,都可以安然处之,不让宠辱祸福扰乱自己的志向。明白这一点,才能知道君子能够用中庸之道自处而不同于小人。从前孙叔敖做楚国宰相,三次升迁、三次罢免,脸上没有喜悦或恼怒的神色;白居易被贬到浔阳,也不因迁谪而介意。这两个人如此,大概也是用中庸之道自处。韩愈既然勇于议论政事,刚被降为郡吏,举止却急躁妄动,自我夸耀、叹息不平,不能稍稍安定,比不上孙叔敖、白乐天,差得太远了。第十一 韩愈给冯宿写信谈论文章,说世人不了解他的文章,于是把自己比作扬子云,认为自己正处在扬雄著《太玄》的时代,便引用扬雄的话说:“世人不了解我,没有关系;后世再有一个扬子云,一定会喜欢我的文章。”于是又说,子云死去将近一千年,竟然还没有出现另一个扬子云,真可叹息。当时桓谭也认为扬雄的书胜过老子,老子不值得谈论。扬子云难道只是同老子争强而已吗?这并不是懂得扬雄的人。他的弟子侯芭颇为了解他,认为自己老师的书胜过《周易》。但侯芭的其他文章没有流传于世,不知道他这个人究竟怎样。由此看来,作者不祈求人们了解自己,这是明白的【以上都是韩愈的文章】。我看到这些话,未曾不抚摸着书本而为之长叹。说韩愈可以称贤吗?他为什么把话说得这样轻易呢?圣贤之所以著书,难道是想同人争强吗?圣贤只是担心道理不能彰明、人民不能得到治理,所以写成书,想借此传扬自己的道。难道是有意同人争强吗?不争强,却仍然有所作为。拿自己的作为同别人争强斗胜的,只是世俗中逞强使气、志不得伸的人所崇尚的。圣贤竟是这样,那么他们与众人的距离,难道还远吗?他们的道理极其高明,自然显出别人的不足;他们的话正确,自然显出别人的错误。
其人有知,遂自服而尊美也。岂有争之而得人尊美乎?自古著书,而其文章炳然蔼如也,孰如孔子?而孔子曰:「文莫,吾犹人也。」圣人岂以其道而苟胜乎?中庸曰:「寛柔以教,不报无道,南方之强,君子居之。」是岂以争之而为强耶?语曰:「由也兼人,故退之。」是圣人岂欲儒者而与人争彊乎?韩子师儒为言不类,其法不亦误后世之学者也?若老子之书,其所发明三皇五帝之道徳者也。其文约而详,其理简而至。治国治家、修身养神之方,出师用兵之法,天地变化之道,莫不备之矣。孔子尝从事而师问其人,岂非以其如此也?而老子岂易胜之乎?又况其所尚以不争为徳也?子云平生学问于蜀人严遵君平,故其法言盛称于君平。君平乃治老子者也。及子云为太▯,乃以一生三为创制之本,是亦探老子所谓一生二、二生三者也【此説见太▯解义】故子云曰:「老子之言道徳,吾有取焉耳。」雄书之宗本既出于老子,而谓▯胜老氏,亦其未知思也。然桓谭岂为能知子云乎?而韩子乃援桓谭之言,则巳可笑矣。乃又曰:「其弟子侯芭颇知之,以为其师之书胜《周易》」,此又韩子之大谬矣。若雄之《太▯》,设方州部家四位者,乃《易》之四象六画耳;布八十一首者,《易》之六十四卦也;二百四十二表,存之而不尽书者,依周武口诀也;展七百二十九賛者,乃《易》之三百六十爻耳。其本不出乎隂阳二仪,其生克不出乎七八九六五行之数,其纪纲不出乎三极之道。而雄之书,大底资《易》而成之耳。其《法言》曰:「其事则述,其书则作。」《汉书》称雄亦曰:「以为经莫大于《易》,故作《太▯》」,皆斟酌其本,相与放依而驰骋云。吾尝治《易》,得其四象八卦之数,凡▯之所存者,六气五行三才七政四时十二月二十四节七十二候五纪五方五神五音十二律九宫十日十二辰,莫不统而贯之。盖圣人含章,天机秘而不发耳。至汉而焦赣、京房辈,辄分爻直日,《而易》之道遂露矣。子云盖得意于焦氏之分爻也,复防之以浑天之法。然其巧思推数,自起其端,为位为首,为賛以钤乎一嵗,效《易》以占天人之事,此其贤也。夫《易》者,资河图洛书以成之,盖天地自然至神之法,非圣人之创制也。然非圣人,亦不能发明之。虽其时世更歴三古,借圣人发挥者九人焉,唯伏牺、文王、孔子事业尤着。若子云之书,其始何出而何得之?其为书之人,何如于伏牺、文王、仲尼乎?然《▯》之法,盖出于人之意思经营之致耳,与夫天地自然之道,固不可同日而言哉。子云之贤,不及伏牺、文王、孔子,虽童防亦知其然也。而韩子以侯芭为颇知之,而谓《▯》胜《易》,何其惑之甚也!《晋书》谓王长文尝著书,号《通▯》,有《文言》卦象,可用卜筮,时人比之扬雄《太▯》,是亦可谓胜《易》乎?彼侯芭者,尚不知其师之所祖述,何妄为之説,掩抑圣。人之经乱后,世学者之志,非细事也。此足以识芭之狂愚,何甚也?不必待见其他文,而知其为人也。韩子于此,当辨斥之,以尊证圣人之道可也。乃更从事其説,苟以资其自矜,儒者果当尔耶?吾恐以文争强,而后生习为轻薄,人人无谦敬之徳,未必不自韩子之造端也。吾尝谓扬子因易以成书,其谓述之可也。不应作经,自为其家,与夫大易抗行。孔子述而不作,信而好古,窃比于我老彭。仲尼犹不敢作,子云乃作之欤?《汉书》谓诸儒讥扬子非圣人而作经,盖亦以其不能尊本也。何复用其书胜《易》,以重儒者之相非耶?第十二韩子以上书斥佛骨得罪,谪之潮阳。舟过洞庭湖,惧谪死,乃求祐于黄陵二妃之庙。韩子自谓比之圣贤,正直不徇邪,斥佛何遽乞灵于妇人之鬼耶?昔孔子疾病,子路请祷,子曰:“丘之祷久矣。”夫圣贤乃自信其诚素,合乎天地神只也,不待祷而求福。韩子祷之,其亦有所未合乎?及其得还,乃出财治其庙,以具礼物祀之,为书以志其事。夫黄陵庙者,古今相传,云二妃从舜南巡有苖,道死,遂瘗洞庭之山,由是庙焉。然此但世俗相传耳,虽稍有所见,皆杂家或辞或志,非六艺备载。《舜典》唯曰:“陟方乃死。”《檀弓》亦止曰:“舜葬苍梧之野。”盖二妃未之从也。他书或曰二妃葬于衡山,或曰洞庭山。二女所居,自天帝之女也,非舜之妃也。韩子自负师经,为圣人之徒,当此宜执经以正其世之疑讹可也,反从事而益为其説。孔子曰:“非其鬼而祭之者,謟也。”二妃其事未正,复非巳祖祢而韩子事之。韩子不信佛,而方遭毁佛骨之谴,何苟欲鬼神之福也?如此而不畏夫孔子之言耶?第十三
译有见识的人于是自己折服,尊重并赞美他们。哪里有通过争斗而得到别人尊重赞美的呢?自古以来著书,文章光彩显著、和美可亲的,有谁比得上孔子?可是孔子说:“在文章方面,我同普通人一样。”圣人难道会凭借自己的道而苟且求胜吗?《中庸》说:“以宽厚柔和来教化,不报复无理的人,这是南方的强,君子处在这种强之中。”这难道是靠争斗来显示强大吗?古语说:“子路能以一人抵挡多人,所以要使他收敛。”圣人难道希望儒者同别人争强吗?韩愈以儒学老师自居,所说的话却不合儒道;他的做法不也会误导后世学者吗?至于老子的书,阐明的是三皇五帝的道德。它的文字简约而内容详备,道理简明而达到极致。治国治家、修身养神的方法,出师用兵的法则,天地变化的规律,没有不完备的。孔子曾经从事于这些学问,并向老子请教,难道不正是因为老子学说具有这些内容吗?老子难道容易被超过吗?何况老子所推崇的正是不争的德行。扬子云一生向蜀人严遵君平求学,所以他的《法言》极力称赞君平。君平正是研究老子的人。等到子云作《太玄》,便以“一生三”为创制的根本,这也是探究老子所谓“一生二、二生三”的意思【此说见《太玄解义》】。所以子云说:“老子关于道德的话,我只是有所取用罢了。” 扬雄著书的根本既然出自老子,却说《太玄》胜过老子,这也是他没有经过思考。可是桓谭难道就真能了解子云吗?韩愈竟然援引桓谭的话,已经很可笑了。又说:“他的弟子侯芭颇为了解他,认为自己老师的书胜过《周易》。”这又是韩愈的大错。扬雄的《太玄》设置方、州、部、家四位,不过是《易》的四象和六画;排列八十一首,不过是《易》的六十四卦;二百四十二表,保存其数而不全部写出,是依照周武王的口诀;铺陈七百二十九赞,则是《易》的三百六十爻。它的根本不出于阴阳二仪,它的生克不出于七、八、九、六和五行的数理,它的纲纪不出于三极之道。扬雄的书,大体上只是借助《易》而写成的。《法言》说:“对于事情,是承述;对于著书,是创作。”《汉书》称扬雄也说:“认为经书没有比《易》更大的,所以作《太玄》。”这些都是斟酌其根本,彼此仿效而加以发挥罢了。我曾研究《易》,得到四象、八卦的数理,凡是《太玄》保存的内容,如六气、五行、三才、七政、四时、十二月、二十四节、七十二候、五纪、五方、五神、五音、十二律、九宫、十日、十二辰,无不由此统摄贯通。这大概是圣人含藏文采,使天机深藏而不显露罢了。到了汉代,焦赣、京房一类人动辄把爻分配给每日值日,于是《易》的道理便显露出来了。子云大概从焦氏分配爻值日的做法中得到启发,又用浑天法加以参照。不过,他巧妙地推演数理,自行创立端绪,设置位、首、赞,用来统摄一年的时间,仿效《易》来占测天人之事,这就是他的贤能之处。《易》是借助河图、洛书而成的,大概是天地自然至神妙的法则,并不是圣人创造的制度。然而如果不是圣人,也不能把它阐明出来。虽然时代更迭,经历上古、中古、下古三代,借助圣人来发挥这一道理的有九人,只有伏羲、文王、孔子的事业最为显著。至于子云的书,它最初从哪里来、怎样得到的?写出这部书的人,同伏羲、文王、仲尼相比又怎样呢?然而《太玄》的法则,大概只是出于人的意念经营和推演,与天地自然的道理,当然不能相提并论。子云的贤能比不上伏羲、文王、孔子,即使儿童也知道这一点。韩愈却认为侯芭颇为了解扬雄,还说《太玄》胜过《易》,他是多么迷惑啊!《晋书》说王长文曾著书,名为《通玄》,其中有《文言》和卦象,可以用来卜筮,当时人把它同扬雄的《太玄》相比;这难道也可以说胜过《易》吗?那个侯芭,尚且不知道他老师所承袭的根源,怎么能妄自发表这种说法,掩盖并压低圣人经书呢?扰乱后世学者的志向,这不是小事。这足以看出侯芭的狂妄愚昧,何其严重!不必等看到他的其他文章,也能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韩愈对此本应加以辨析斥责,以尊崇并证明圣人之道才对。可是他反而顺着这种说法去做,苟且借此资助自己的自矜,儒者果真应当这样吗?我恐怕以文章争强,后来的年轻人习惯于轻薄,人人都没有谦逊恭敬的德行,这未必不是韩愈开了头。我曾说,扬子借《易》来成书,说他的书是承述,可以;不应当把它当作经书,自成一家,和《大易》并行抗衡。孔子只是承述而不创作,诚信而喜好古道,自谦说愿意私下比作老彭。仲尼尚且不敢创作,子云反而可以创作吗?《汉书》说诸儒讥讽扬子不是圣人却作经书,大概也是因为他不能尊重根本。为什么还要使用他的书胜过《易》的说法,来加重儒者之间的互相非难呢?第十二 韩愈因上书斥责佛骨而获罪,被贬到潮阳。船经过洞庭湖时,他害怕死在贬所,便到黄陵二妃庙求神灵保佑。韩愈自称可以同圣贤相比,正直而不屈从邪说,为什么斥责佛教却突然向妇人之鬼求助呢?从前孔子生病,子路请求祈祷,孔子说:“我的祈祷已经很久了。”圣贤本来相信自己的诚心素养符合天地神祇,不需要祈祷来求福。韩愈去祈祷,难道是他还有不相合之处吗?等到他得以返回,便拿出钱财修治那座庙,准备礼物祭祀,并写文章记载这件事。黄陵庙,古今相传,说二妃跟随舜南巡征伐有苗,死在途中,于是埋葬在洞庭山中,因此建庙祭祀。然而这只是世俗相传罢了;即使有些记载,也都杂见于诸子、辞赋或志书,并非六经完整记载。《舜典》只说:“登上南方巡行之地后就死了。”《檀弓》也只说:“舜葬在苍梧的原野。”大概二妃并没有跟随舜。其他书有的说二妃葬在衡山,有的说葬在洞庭山。那两位女子是天帝的女儿,并不是舜的妃子。韩愈自负以经书为师,是圣人门徒,遇到这种事,本应坚持经书来纠正世俗的疑惑和讹传才对,反而参与其中,更加助长这种说法。孔子说:“不是自己应当祭祀的鬼神却去祭祀,是谄媚。”二妃的事迹尚未确定,又不是韩愈自己的祖先,却被韩愈奉事。韩愈不信佛教,正遭受毁谤佛骨的谴责,为什么反而苟且想求鬼神赐福呢?这样做,难道不怕孔子的话吗?第十三
韩子为处州孔子庙碑,以孔子社稷、句龙、弃比而校其祭礼之丰约,谓孔子以徳得盛礼之祀,胜于社稷与句龙、弃。其词曰:“其位所不屋而坛,岂如孔子用王者事,巍然当座,以门人为配,自天子而下,北面拜跪,荐祭进退,诚敬礼如亲弟子者。”云云。夫社稷者,用其达天地之气,正以不屋而坛为尊,唯丧国之社乃屋,示絶阳而通隂,戒之也。故社稷屋之,乃其辱耳。韩子欲以社稷之无屋与孔子较其荣,何其不知经之如此耶?夫孔子者,自以其教为儒者之先圣,固当享其释菜、释奠之礼,乌可以句龙、弃等比功徳乎?是又韩子其评论之谬甚也。
镡津集巻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镡津集》巻十九宋释契嵩撰非韩下第十四韩子为赠绛州刺史马彚之行状曰:「司徒公之薨也,刺臂血书佛经千余言,期以报徳。又曰:『其居丧有过人行。』又曰:『愈既世通家,详闻其世系事业,从少府请掇其大者为行状,托立言之君子而图其不朽焉。』」马彚者,盖北平郡王司徒马遂之长子也。司徒公之薨者,乃其在父之丧也。刺臂出血书佛经者,在韩子当辩,乃从而称之。韩子殆始识知乎佛经欤?夫父母之徳,昊天罔极,而孰可报之?今曰期以报徳,韩子其乃知佛之法有所至乎?「曰:『其居丧有过人行』,是亦高其能行佛之事也。『曰:掇其大者以为行状,托立言之君子而图其不朽焉』者,韩子亦欲人皆劝而从事于佛乎?吾考韩子为行状时,其年巳三十四五,立朝近作博士、御史矣。韩子自谓素读书着文,其杨墨释老之学无所入,其心至此乃善彚为佛氏之事。岂韩子既壮,精神明盛,始见道理,乃觉佛説之为至耶?其后之虽稍辩佛【如辨佛骨事也】将外専儒以防其名,而内终黙重其道,妙乎不然,何彻至老以道理与大颠相善之殷勤而如彼也?夫佛乃人之至本者也,其可毁乎?毁之适足以自损于佛,何所伤也?虽然,原道先摈佛,何其太过,而行状推佛何其専也欤?韩子固亦不恒其徳矣【注:韩子为进学解谓其阳斥佛老矣,故其作原道最在前】第十五余读《唐书》,见其为韩子与李绅争台参,移牒往来,论台府事体,而见愈之性愎讦,言词不逊,大喧物论。及眡韩子《论京尹不台参答友人书》,而其气躁言厉,争之也。噫!韩、李皆唐之名臣,何其行事之际乃若此?唐之典故,御史台则掌持邦国刑宪典章,以肃正其朝廷也。京兆府虽所管神州畿县,其实乃一大州牧之事体耳。以其台府较,则台重于府矣。韩乃兼御史大夫,李正中丞,然大夫固高于中丞,而韩、李互有其轻重也。此所以发其诤端矣。韩子见防,初当避而让之,可也。不然,姑从朝廷之旧仪,何乃使之辄争?春秋时,滕侯、薛侯朝鲁而争长,孔子恶其无礼,书之遗左丘明,而发其微防。圣人岂不因前而戒后乎?绅、愈纵不能见防稍悟,岂不念《春秋》之法而惧之耶?然李氏,吾不论也。韩子自谓専儒,毅然欲为圣人之徒,是亦知儒有爵位相先者,久相待,逺相致者,在丑夷不争者,又曰君子矜而不争者。韩子与公垂平生相善,始公垂举进士时,韩子乃以书称其才,而荐诸陆员外者。及此正可推让以顾前好,乃反争之,喧哗于朝廷,而韩子儒之行何有?故旧之道安在?使后学当何以取法?假令朝廷优于韩子,诏独免其台参,韩子自当以不敢亏朝廷之令式,固宜让。苐恭其礼貌,日趋于台参,彼李绅识者,岂不媿且伏也?彼欲嫁祸于二人者,岂不沮其奸计而自悔?岂不归厚徳,称长者于韩子耶?是岂独当时感媿乎逢吉而巳矣?亦垂于后世士大夫之法也。惜乎不能行诸以成就其徳,岂韩子力不足而识不至耶?昔廉颇不伏其位居蔺相如之下,宣言欲辱之,而相如至每朝时,尝称疾不欲与颇争列。余尝爱相如有器识,临事守大体,太史公谓退让颇名重丘山,宜其有重名也。较此其贤于韩子逺矣。汉孝景之时,窦婴与田蚡交毁而相争,朝既出。而武安侯怒,御史大夫韩安国不専助巳,安国因责蚡曰:「夫魏其毁君,君当免冠解印绶而归,可曰『臣幸得待罪,固非其任』。魏其言皆是也,如此则上必多君有让徳。今人毁君,君亦毁之,譬如贾竖女子争言,何其无大体也!」韩子当时虽幸无御史之责,今其垂之史书,而取笑万世之识者,其又甚于安国之让也。慎之哉,慎之哉!第十六韩子为鳄鱼文,与鱼而告之。世谓鳄鱼因之而逝。吾以为不然。鳄鱼乃昆虫无知之物者也,岂能辨韩子之文耶?然使韩子有诚,必能感动于物。以诚即巳,何必文乎?文者,圣人所以待人者也。遗虫鱼以文,不亦贱乎人哉?文之其人,犹有所不知,况昆虫欤?谓鳄鱼去之,吾恐其未然。《唐书》虽称之,亦史氏之不辨也。第十七
译韩愈为处州孔子庙写碑文,把孔子同社稷、句龙、弃相比,比较它们祭祀礼制的丰厚和简约,说孔子因为德行而得到盛大的祭祀礼遇,胜过社稷、句龙和弃。碑文说:“社稷的神位不建屋,只筑坛,哪里比得上孔子享用王者的礼制,巍然端坐在殿堂中央,让门人作为配享;从天子以下,都面向北跪拜,献祭、进退,诚心恭敬,礼数如同亲自拜师弟子。”等等。社稷之所以用来通达天地之气,正是因为不建屋而筑坛,以此为尊;只有亡国之社才建屋,是表示隔绝阳气而通达阴气,用来警戒人。因而给社稷建屋,反而是它受辱。韩愈想拿社稷不建屋来同孔子比较荣耀,是多么不了解经书的意义啊!孔子把自己的教化作为儒者的先圣,本来应当享受释菜、释奠之礼,怎么可以拿他同句龙、弃等比较功德呢?这又是韩愈评论上的严重荒谬。《镡津集》卷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镡津集》卷十九,宋代释契嵩撰,《非韩》下 第十四 韩愈为绛州刺史马彚写行状,记载说:“司徒公去世时,刺破手臂取血书写佛经一千多字,期望用此报答恩德。”又说:“他居丧时有超过常人的行为。”又说:“我韩愈世代同他家交好,详细听闻他的世系和事业,便请少府允许我摘取其中重要的事迹写成行状,托付给能立言的君子,谋求使他的名声不朽。”马彚,大概是北平郡王、司徒马遂的长子。所谓司徒公去世,就是马彚正在为父亲服丧。刺破手臂取血书写佛经这种事,本来韩愈应当加以辨析,却反而跟着称赞。韩愈难道才开始懂得佛经吗?父母的恩德如同昊天无边无际,又有谁能够报答呢?如今说希望用此报答恩德,难道韩愈已经知道佛法有深奥之处了吗?所谓“他居丧时有超过常人的行为”,也是在赞扬他能够实行佛教的事情。所谓“摘取其中重要的事迹写成行状,托付能立言的君子以求不朽”,难道韩愈也想让人人受到劝勉而从事佛教吗?我考察韩愈写这篇行状时,年纪已经三十四五岁,在朝廷任职,近来还做过博士、御史。韩愈自称平素读书作文,对杨、墨、释、老的学说没有深入,却到这时才称赞马彚所做的佛教之事。难道韩愈成年以后,精神明盛,才开始看见道理,于是察觉佛说是最高的道理吗?后来他虽然稍微辨析佛教【如辨斥佛骨之事】,对外专门尊奉儒学以维护自己的名声,对内却始终默默尊重佛道;如果不是这样,怎么会直到年老仍以道理同大颠亲近交往,殷勤到如此地步呢?佛是人的根本至理,怎么可以毁谤呢?毁谤佛教只会使自己在佛面前受损,对佛本身有什么伤害?不过,《原道》开头首先排斥佛教,为什么过分到这种程度,而行状中推重佛教又为什么专一到这种地步呢?韩愈本来也没有始终如一地保持自己的德行【注:韩愈作《进学解》时已经在表面上斥责佛、老,所以他作《原道》是在更早的时候】。第十五 我读《唐书》,看到其中记载韩愈和李绅为御史台参见礼仪相争,双方往来移文,议论御史台和府署的体制,又看出韩愈性情刚愎、喜欢攻讦,言辞不谦逊,大大扰乱舆论。等到我看韩愈《论京尹不台参答友人书》,更看到他的气势急躁、言辞严厉,处处争辩。唉!韩愈、李绅都是唐代名臣,为什么办事时竟到了这种地步?按照唐代典章,御史台掌管国家刑法、宪令和典章,以整肃端正朝廷。京兆府虽然管辖京城附近的畿县,实际上只是一个大州牧的职分而已。拿御史台和京兆府比较,御史台地位高于府署。韩愈兼任御史大夫,李绅任御史中丞;大夫本来高于中丞,但韩愈、李绅之间又各有地位轻重,这就是争端发生的原因。韩愈看到这种情况,起初本应避让,或者暂且遵从朝廷旧有礼仪,为什么偏要动辄争执?春秋时,滕侯、薛侯朝见鲁国,争论谁应居长,孔子厌恶他们无礼,把这件事记下来留给左丘明,揭示其中细微的戒惧。圣人难道不是因前事来警戒后人吗?李绅、韩愈即使当时不能看到其中的戒惧而稍加醒悟,难道也不该想到《春秋》的法则而害怕吗?不过李绅的事,我不议论。韩愈自称专门尊奉儒学,毅然想做圣人的门徒,这也应该知道儒家有爵位尊卑相先的道理,有长期相互礼敬、远道相互招致的道理,有同平民相处而不争的道理,又说君子矜持自守而不争。韩愈平生同公垂交好,当初公垂考中进士时,韩愈还写信称赞他的才华,并把他推荐给陆员外。到了这件事上,正可以推让以顾念过去的交情,他却反而争执,在朝廷上喧哗;那么韩愈的儒者行为还在哪里呢?对故旧的道义又在哪里呢?让后来的学者应当拿什么作为法则?假如朝廷优待韩愈,下诏单独免除他参见御史台的礼仪,韩愈本应认为不能损害朝廷的制度,坚决谦让。只要恭敬地行礼,每天趋赴御史台参见,像李绅这样有见识的人,难道不会惭愧而屈服吗?那个想把祸患嫁给两人的人,难道不会因奸计受阻而后悔吗?难道不会把厚德归给韩愈,称他为长者吗?这难道只是当时使逢吉感到惭愧而已吗?也会流传给后世,成为士大夫的法则。可惜韩愈不能这样做来成就自己的德行,难道是他的力量不足,还是见识没有达到呢?从前廉颇不服蔺相如的职位在自己之下,扬言要羞辱他;蔺相如每逢上朝时,却常常称病,不愿同廉颇争位次。我曾赞赏蔺相如有器量和见识,遇事能守大体;太史公说他退让廉颇,使自己的名声重如丘山,他有崇高的声名是应当的。拿这件事相比,蔺相如比韩愈贤明得太远了。汉孝景帝时,窦婴和田蚡彼此诋毁、互相争斗,朝廷已经散朝。武安侯田蚡却发怒,御史大夫韩安国没有专门帮助自己,韩安国于是责备田蚡说:“魏其侯诋毁您,您应当摘下帽子、解下印绶回去,可以说:‘臣有幸得以任职,本来就不适合这个职位。’魏其侯所说的全都正确。这样一来,皇上一定会赞赏您有谦让的德行。如今别人诋毁您,您也诋毁别人,就像商贩和女子争论一样,为什么这样没有大体呢!”韩愈当时虽然有幸没有受到御史的责备,如今他的事迹流传在史书中,被后世有见识的人取笑,这种后果又比韩安国所说的谦让更加严重。一定要谨慎啊,一定要谨慎啊!第十六 韩愈写《鳄鱼文》,对鳄鱼作了一番告诫。世人说鳄鱼因此离开了。我认为不是这样。鳄鱼不过是没有知觉的昆虫一类,怎么能辨识韩愈的文章呢?然而假使韩愈有诚心,诚心一定能感动物类;既然靠诚心就够了,又何必写文章呢?文章是圣人用来对待人的东西。拿文章遗留给虫鱼,不也是把人看得太轻贱了吗?文章写给人,人尚且有不能理解的,何况昆虫呢?说鳄鱼因为文章而离去,我恐怕并非事实。《唐书》虽然这样记载,也是史官没有辨明真假的结果。第十七
韩子与孟简尚书书曰:「来示云,有人传愈近少奉释氏者,传者之妄也。潮州时有一老僧,号大颠,颇聪明识道理,实能外形骸以理自胜,不为事物侵乱,要自以为难得,因与往来。及祭神至海上,遂造其庐。及来袁州,留衣与之别,乃人之情,非崇信其法,求福田利益也。噫!韩子虽强为之言,务欲自掩,岂觉其言愈多,而其迹愈见?韩子言大颠实能外形骸而以理自胜,不为事物侵乱也者,韩子虽谓人情且尔,亦何免巳信其法也矣?夫佛教至论乎福田利益者,正以顺理为福,得佛之法,不为外物所惑,为最利益也。韩子与大颠游,虽曰谈理论性,巳厠其福田利益矣。韩子何不思福为感,乃复云云?吾少时读大颠禅师书,见其谓韩子尝问大颠曰:『云何为道?』大颠即黙然良久。韩子未及谕防,其弟子三平者,遂击其牀。大颠顾谓三平:『何为?』三平曰:『先以定动,后以智拔。』韩子即曰:「愈虽问道于师,乃在此上人处得入,遂拜之。」以斯知韩子所谓以理自胜者,是也。韩子虽巧説多端,以防其儒名,亦何以逃识者之所见笑耶?大凡事不知即巳不信,即休。乌有知其道之如此,信其徒之如是,而反排其师,忍毁其法?君子处心,岂当然乎?大颠者,佛之弟子也。佛者,大颠之师也。夫弟子之道,固从其师之所得也。韩子善其弟子之道,而必斥其师,犹重人子孙之义方,而轻其祖祢,孰谓韩子知礼乎?又曰:「积善积恶,殃庆各自以其类至,何有去圣人之道,舍先王之法,而从夷狄之教,以求福利也?」此韩子未之思也。夫圣人之道,善而巳矣。先王之法,治而巳矣。佛以五戒劝世,岂欲其乱耶?佛以十善导人,岂欲其恶乎?《书》曰:「为善不同,同归于治。」是岂不然哉?若其教人解情妄,捐身世,修洁乎神明,此乃吾佛大圣人之大观,治其大患,以神道设教者也。其为善,抑又至矣,深矣。广大悉备矣,不可以世道辄较也。孔子曰:「君子之于天下也,无适也,无莫也,义之与比。」义也者,理也。谓君子理当即与不専,此不蔑彼。韩子徒见佛教之迹,不睹乎佛教圣人之所以为教之理,宜其苟排佛老也。文中子曰:「观极谠议,知佛教可以一矣。」此固韩子之不知也。又曰:「且彼佛者,果何人哉?其行事类君子耶?小人耶?若君子也,必不妄加祸于守道之人;如小人也,其身巳死,其鬼不灵。」云云,此乃韩子疑之之甚也。既未决其类君子小人,乌可辄便毁佛耶?其闾巷凡庸之人,最为无识,欲相诟辱也,犹知先探彼所短,果可骂者乃始骂而扬之。今韩子疑佛,未辨其类君子之长、小人之短,便酷诋之,不亦暴而妄乎哉?防不若彼闾巷之人为意之审也。谓佛为大圣人,犹不足以尽佛,况君子小人耶?虽古今愚鄙之人,皆知佛非可类夫君子小人,而韩子独以君子小人类佛,又况疑之而自不决乎?诚可笑也。又曰:「天地神只昭布森列,非可诬也。又肯令其鬼行胷臆作威福于其间哉?」夫天地神只诚不可诬,固如韩子之言。但其欲赖天地神只不令鬼作威福,此又韩子识理不至也。苟自知其所知诣理,理当斥,斥之理不当斥则不斥,知明则不待外助,理当则天地自顺吾辈于事是非抑扬,特资此矣。不类韩子外引神只以为呪矢而赖之也。「易」曰:「先天而天弗违,后天而奉天时。」天且弗违,况于人乎?况于鬼神乎?韩子之徒,何尝彷佛见乎圣人之心耶?刘昀《唐书》谓韩辈抵排佛老于道未▯,诚不私也。史臣之是非不谬也矣。第十八昔阳城以处士被诏迁谏议大夫,久之,其谏争未见,众皆以虚名讥城,谓其忝也。而韩子遂作《谏臣论》非之,其意亦以城既处谏官,而使天下不闻其谏争之言,岂有道之士所为乎?逮城出守道州,以善政闻,而韩子为序送太学生何坚还城之州,又特贤城所治为有道之国,特比汉之黄霸为颍川时,感鳯鸟集鸣之贺。余小时眎此二説,怪韩子议论不定,而是非相反。夫是必是之,非必非之,何其前后混惑如此?古今所论,谓圣贤正以其能知人于未名之间,见事于未然之时也。昔王濬有大志,其未效之时,人皆笑之,唯羊叔子谓其必堪大事而善待之,而濬果立功于晋。唐征淮西之时,李光顔初碌碌于行伍,人未之识,独裴中立称其才于宪宗,不数日奏光顔能大破贼兵。晋时戴睎少有才惠,人皆许以有逺致,唯嵇侍中谓其必不成器,其后睎果以无行被斥,故唐晋书称其知人,而嵇、羊、裴、晋公三君子之美,灼灼然照万世矣。
译韩愈给尚书孟简的信说:“来信说,有人传言我韩愈近来稍微信奉释氏,这是传言者的妄说。我在潮州时有一位老僧,号大颠,颇为聪明,懂得道理,确实能够超越形体,以道理战胜自己,不被外物扰乱;我自以为这种人难得,因此同他往来。后来祭祀神明到了海边,便去拜访他的住所。等到来到袁州,留下衣物同他告别,这只是人的情感,并不是尊崇、信奉他的教法,求取福田利益。”唉!韩愈虽然勉强这样说,极力想掩饰自己,难道没有察觉自己说得越多,行迹反而显露得越明显吗?韩愈说大颠确实能够超越形骸、以道理战胜自己,不被外物扰乱;即使他说这只是人情,也怎么能免于已经相信他的教法呢?佛教所说的福田利益,正是把顺应道理看作福,得到佛法而不被外物迷惑,这才是最大的利益。韩愈同大颠交游,虽然说是在谈论道理和本性,其实已经进入佛教所说的福田利益了。韩愈为什么不思考福是由感应而来,反而还要这样说呢?我年轻时读大颠禅师的书,看到其中说韩愈曾问大颠:“什么是道?”大颠立即默然良久。韩愈还没有来得及领会其中的旨意,他的弟子三平便敲击床榻。大颠回头问三平:“你做什么?”三平说:“先用禅定使他心动,后来再用智慧拔除他的疑惑。”韩愈当即说:“我虽然向老师问道,却在这位上人这里得到入门之处。”于是便向三平行礼。由此可知,韩愈所谓“以道理战胜自己”,指的就是这件事。韩愈虽然巧加辩说,想方设法维护自己儒者的名声,又怎么能逃脱有见识的人所看见的笑柄呢?大凡事情,如果不知道就算了,不相信就停止;哪里有明知佛道如此,信服他的弟子如此,却反过来排斥他的老师,忍心毁谤他的教法呢?君子存心,难道应当这样吗?大颠是佛的弟子,佛是大颠的老师。作为弟子,本来就遵从老师所得的道理。韩愈赞许大颠弟子的道理,却一定要斥责他的老师,就像重视别人子孙的义方,却轻视他的祖先,谁能说韩愈懂得礼呢?韩愈又说:“善行和恶行积累起来,灾祸和福庆各自按照同类到来,为什么要离开圣人的道路、舍弃先王的法度,反而遵从夷狄的教法来求取福利呢?”这是韩愈没有想清楚。圣人的道理只是使人向善,先王的法度只是使天下得到治理。佛用五戒劝导世人,难道想让天下混乱吗?佛用十善引导人,难道想让人作恶吗?《尚书》说:“行善的方式虽不同,最终都归于治理。”这难道不是这样吗?至于佛教使人解除情欲和妄念,舍弃对身体和尘世的执着,修养清净而通达神明,这正是我佛大圣人宏大的见识,用来治理人的根本祸患,以神道来设教。它所说的善,实在又深又高,广大而完备,不可以轻易拿世俗之道来比较。孔子说:“君子对于天下的事,没有一定要这样,也没有一定不要这样,只同义相亲近。”义,就是理。意思是说,君子按照道理应当亲近什么就亲近什么,不专门偏执一方;肯定这一方,并不就是蔑视另一方。韩愈只看见佛教表面的行迹,没有看见佛教圣人设教的道理,难怪他随意排斥佛、老。文中子说:“观察极其正直的议论,就知道佛教可以归于一理。”这正是韩愈所不知道的。韩愈又说:“况且那个佛,究竟是什么人?他的行为像君子吗?像小人吗?如果是君子,就一定不会无故降祸给守道之人;如果是小人,他的身体已经死了,鬼魂也不会灵验。”等等。这正是韩愈对佛的疑惑太深。既然还没有判定他属于君子还是小人,怎么可以贸然毁谤佛呢?即使街巷中平庸的人想要辱骂别人,尚且知道先探察对方的短处,确实可以骂了,才开始骂并把它宣扬出去。如今韩愈怀疑佛,却还没有辨明佛如同君子的长处、如同小人的短处,便严厉诋毁他,不也是暴躁而妄断吗?他的用心还不如街巷中普通人的审慎。说佛是大圣人,尚且不足以完全说明佛,何况把佛比作君子或小人呢?即使古今愚昧鄙陋的人,也都知道佛不能简单比作君子或小人,只有韩愈偏偏用君子、小人来比拟佛,更何况他自己还怀疑而不能作出判断呢?实在可笑。韩愈又说:“天地神祇昭然分布、森然排列,不可以欺骗。它们又怎么肯让鬼魂任凭胸中意志在其中作威作福呢?”天地神祇确实不可以欺骗,这一点正如韩愈所说。但他想依靠天地神祇,不让鬼魂作威作福,这又是韩愈认识道理还没有达到。假如知道自己所知的道理确实正确,就应当斥责;斥责的道理不正确,就不应斥责。见识明白,就不需要外力帮助;道理正确,天地自然会顺应我们在事情上的是非取舍和褒贬,这些只需凭借道理即可。并不像韩愈那样从外面搬出神祇,把它们当作咒语和箭矢来依赖。《易》说:“先于天时而行动,天也不违背;后于天时而行动,就奉行天的时令。”天尚且不会违背,何况人呢?何况鬼神呢?韩愈这一类人,什么时候曾仿佛看见过圣人的心意呢?刘昀《唐书》说韩愈一派抵制佛、老,是因为道还没有弘扬,这个评价确实不偏私。史官的是非判断并没有错。第十八 从前阳城以处士身份奉诏被任命为谏议大夫,时间久了,却没有人听见他进谏争辩,众人都拿“虚有其名”讥讽阳城,说他实在有愧于职任。韩愈于是作《谏臣论》非难这件事,他的意思也是说:阳城既然身处谏官之职,却使天下人听不到他的谏诤之言,这难道是有道之士所应做的吗?后来阳城出任道州刺史,因为善于治理而闻名,韩愈为太学生何坚送还阳城所任州郡作序,又特别称许阳城治理的地方是有道之国,把他比作汉代黄霸任颍川太守时,还用凤凰来集、鸣叫之事表示庆贺。我年轻时读到这两种说法,奇怪韩愈的议论前后不一,是非判断竟然相反。应该认为对的就是对的,认为错的就是错的,为什么前后竟然如此混乱呢?古今所论,说圣贤之所以成为圣贤,正是因为他们能在人物尚未显名时识别其才,在事情尚未发生时看出其结果。从前王濬有远大志向,尚未显露才能时,人们都嘲笑他,只有羊叔子认为他一定能担当大事,善待并栽培他,王濬后来果然为晋朝建立了功业。唐朝征讨淮西时,李光颜起初只是军伍中平庸的人,没有人认识他,只有裴中立在宪宗面前称赞他的才干,没过几天,李光颜就上奏说能够大破贼兵。晋代戴睎年少时颇有才智,众人都认为他将来会有远大前途,只有嵇侍中说他终究不能成器;后来戴睎果然因品行不端而被斥退。因此《唐书》《晋书》都称赞能够识人的人,嵇康、羊叔子、裴中立、晋公这三位君子的美德,也光明显耀,照耀万世了。
韩子贤者,其识鉴人物,固宜如此也。使贤城果贤,方其谏争未有所闻之时,韩子当推之以质众人之相讥,岂前既不贤,其后因时之所美而随又贤之?若是则韩子称其有道无道,是皆因人乃尔,岂韩子能自知之耶?余眎《唐书》,见阳子素君子人也,非其贤为太守而不贤于谏官,乃韩子自不知阳耳。韩子谓亢宗居谏官之职,而欲守处士之志,乃引《易·蛊》之上九与《蹇》之六二爻辞以折其行事,此阳氏居官自有王臣謇謇之意,而韩子不见。按《唐书·徳宗贞元之初》,谏官纷纭,竞言事,细碎者无不闻达,天子益厌苦之。然当此亢宗自山林以有道诏为谏列,固宜相时而发,乌可如他谏臣防防遽骋口舌以重人主厌恶?详亢宗在官而人不见其谏争者,非不言也,盖用《礼》五谏之义,而其所发微直,自有次序,不可得而辄见其。五谏也者,曰讽,曰顺,曰闚,曰指,曰陷也。讽谏者,谓知祸患之萌而讽告之也。顺谏者,谓出词逊顺,不逆君心。闚谏者,谓眎君顔色而谏。指谏者,谓质指其事而谏。陷谏者,谓言国之害而忘生为君也。然其事未至亡国大害于政,则未可以指陷也。指陷,谓言直而气厉,激怒于人主,失身多而济事少也。魏文正曰:“臣愿陛下使臣为良臣,勿使臣为忠臣。忠臣纵杀身,有直谏之名,而不益其事,更彰君之恶。若是,则讽谏果优隠于直谏,直谏岂不为不得巳而用之耶?”故古之圣贤多尚讽谏。孔子曰:“吾从其讽谏乎。”《礼》曰:“为人臣之礼,不显谏。”又曰:“事君,欲谏而不欲陈。”此岂不然乎?阳子盖如此之谓也。及裴延龄辈用事,邪人为党,倾覆宰相,大害国政,亢宗不得巳,遂与王仲舒伏閤下一疏论其奸邪。天子果怒,欲加罪诛。城防顺宗适在东宫,解救仅免。然城谏争法经紧缓,乃随其事宜。始城与其二弟日夕痛饮,客苟有造城,欲问其所以,城知其意,即坐客强之以酒,醉客欲其不暇发语。此足见阳子居官其意有在,虽寻常之士亦可以揣知阳子之意。韩子何其特昧而遽作论譊譊,辄引《尚书·君陈》之词,而曰:“若书所谓,则大臣宰相者之事,非阳子之所宜行也。”是又韩子不知经也。若《君陈》曰:“尔有嘉谟嘉猷,则入告尔后于内,尔乃顺之于外,曰:‘斯谟斯猷,维我后之徳也。’”呜呼!臣人咸若时,惟良显哉!其所以“呜呼”也者,盖慨叹凡臣于人者,咸皆顺行此入告顺外之道,岂不为良臣大能昭显其君之徳也?孔安国传之亦然也。如此则入则谏其君,出不使外人知者,何独在大臣宰相者乃得行之耶?阳子立朝为谏议大夫,其位岂甚下,其官岂甚小?入则谏,出则不使人知,岂不宜其所行?孰谓不可耶?夫谏争自古罕有得其所者,汉之善諌者,袁盎、汲黯而言事尚忤触人主。所不陷其身者,赖文武贤主而纳谏。其后薛广徳、朱云、刘辅辈,激怒天子,又其甚矣。方阳氏之諌争,师经有法,在韩子固当推之以效后世可也。更沮之谬论如此,不亦易乎?第十九韩子读墨,谓孔子必用墨子,墨子必用孔子,不相用,不足为孔墨。及与孟简书,乃曰:「二帝三王羣圣之道大坏,后之学者无所寻,遂以至于今泯泯也。其祸出于杨墨肆行而莫之禁,故也。」韩子何其言之反覆如此!惑人而无凖也。第二十韩子序送高闲曰:「今闲师浮屠氏,一死生,解外胶,是其为心,必泊然无所起;其于世,必淡然无所嗜。」韩子为此説,似知佛之法真奥,有益人之性命焉。夫一死生者,谓死犹生也,生犹死也,在理若无其生死者也。既见其理,不死不生,则其人不贪生,不恶死也。夫解外胶者,自其性理之外,男女情汚,嗜欲淫惑,百端皆其谬妄也。谬妄巳释,死生既齐,故其人之性命乃洁静而得其至正者也。老子曰:「清静为天下正。」斯言似之。夫性命既正,岂必在闲辈待其死而更生,为圣神,为大至人耶?即当世自真,可为正人,为至行,既贤益贤,不善必善,而韩子不须与闲之言。其原道乃曰:「絶尔相生养之道,以求其所谓清净寂灭也。」夫清净寂灭者,正谓导人齐死生,解外胶妄情着之累耳,以全夫性命之正者也。韩子为书,不复顾前后,乃遽作原道,而后生末学,心不通理,眎之以谓韩子之意止乎是也,遂循乎迹以至终身,昧其性命而斐然傲佛,不识韩子为言之不思也。就使从闲而言,自闲释氏之所由,非欲推其道为益于世【或无道字】意苟有益于世,而君子何不称之?孔子曰:「大人不倡游言。」盖言无益于用而不言也。谓韩子圣贤之徒,安得为无益之言耶?将韩子虽谓文人,于道尚果有所未至乎?吾不知也。第二十一
译韩愈是贤者,他识别鉴察人物,本来就应该如此。假使阳城确实贤能,那么在还没有听到他进谏争辩的时候,韩愈就应当推许他,以纠正众人的讥笑,怎么会先前认为他不贤,后来又因为时势称美他便随即认为他贤能呢?如果这样,那么韩愈称阳城有道还是无道,竟全都取决于旁人的看法,难道韩愈能够自己识察人物吗?我读《唐书》,看到阳城本来就是君子,并不是因为他做太守时贤能,而做谏官时就不贤,而是韩愈自己不了解阳城。韩愈说阳城身居谏官之职,却想守持处士的志向,于是引用《易经·蛊卦》上九和《蹇卦》六二的爻辞来指责他的行为。其实阳城在任官时自有做王臣、忠诚直谏的用意,只是韩愈没有看出来。考察《唐书·德宗贞元初年》的记载,当时谏官纷纷争相议论政事,细小琐碎的事情也无不传到皇帝那里,天子更加厌烦。可是此时阳城从山林中以有道之士的身份奉诏进入谏官行列,本来应当审察时机再发言,怎么能像其他谏臣那样喋喋不休、贸然逞强,以加重君主的厌恶呢?详细考察阳城在任官期间人们没有看见他进谏争辩,并不是他不说话,而是采用《礼记》所说五种进谏的原则;他所发表的意见含蓄而正直,自有次序,不会轻易被人看见。五种进谏,是讽谏、顺谏、窥谏、指谏、陷谏。讽谏,是知道祸患的苗头,便委婉地劝告。顺谏,是措辞谦逊顺从,不违逆君主的心意。窥谏,是观察君主的脸色而进谏。指谏,是直接指出事情来进谏。陷谏,是谈论国家的祸害,忘却自身安危,为君主尽死。事情还没有发展到亡国的重大祸患时,就不可以采用指谏、陷谏。所谓指谏、陷谏,是言语直率、气势严厉,容易激怒君主,牺牲自身很多而成事很少。魏文正说:“我希望陛下使我成为良臣,不要使我成为忠臣。忠臣即使牺牲自身,也只能获得直谏的名声,却不能使事情更好,反而更加彰显君主的过错。若是这样,那么讽谏果然比直谏优胜而含蓄;直谏难道不是不得已才采用的吗?”所以古代圣贤大多崇尚讽谏。孔子说:“我大概会听从讽谏吧。”《礼记》说:“做臣子的礼法,不公开直谏。”又说:“侍奉君主,可以想进谏,却不应当把过错陈列于外。”这难道不是这个道理吗?阳城大概说的就是这种情形。等到裴延龄一类人掌权,邪人结党,倾覆宰相,严重危害国家政事,阳城不得已,便与王仲舒伏在殿阁之下,上疏论说他们的奸邪。天子果然发怒,想加罪诛杀他们。阳城的防顺宗当时恰好在东宫,出面解救,阳城仅仅免于一死。然而阳城进谏争辩的方法,讲求有经有权、有缓有急,随着事情的具体情况而采取相应做法。起初阳城和他的两个弟弟早晚痛饮,如果有客人到阳城那里,想询问他这样做的原因,阳城知道客人的意图,就坐下来强让客人喝酒,使客人醉倒,没有空闲开口说话。这足以看出阳城任官时自有他的用意,即使是平常人也能够揣摩出阳城的心意。韩愈为什么偏偏如此昏昧,急忙写出喧嚷的议论,动辄引用《尚书·君陈》的话,说:“如果按照《君陈》所说,那是大臣、宰相所应做的事,不是阳城所适宜做的。”这又是韩愈不懂经义。《君陈》说:“你有美好的谋略和主张,就进宫向你的君主报告;然后你在外面顺从地说:‘这些谋略和主张,都是我们君主的德行。’”唉!臣下都能这样做,只有贤良之臣的德行才会显明啊!其中说“唉”,大概是感叹凡是做臣下的人,都能顺从地实行这种入朝进谏、出外不宣扬的办法,这难道不是使良臣的才能大大彰显君主的德行吗?孔安国的传也作这样的解释。既然如此,入朝就进谏君主,出外却不让外人知道,为什么只有大臣、宰相才可以这样做呢?阳城在朝廷中任谏议大夫,他的职位难道很低吗?他的官职难道很小吗?入朝便进谏,出外却不让人知道,难道不正是适合他的做法吗?谁说不可以呢?自古以来,进谏争辩很少有能够恰当奏效的。汉代善于进谏的人,如袁盎、汲黯,议论政事尚且触犯君主。之所以没有陷害自身,是因为有文帝、武帝这样的贤明君主能够采纳谏言。后来薛广德、朱云、刘辅等人,更加激怒天子。阳城进谏争辩时,有师法、有规矩,韩愈本应推许这种做法,以为后世效法才对。现在反而用这样的谬论阻挠它,不是太容易了吗?第十九 韩愈读《墨子》,说孔子一定采用了墨子的学说,墨子也一定采用了孔子的学说;彼此不相互采用,就不足以称为孔子、墨子。可是他在给孟简的信中却说:“二帝三王和群圣人的道统大大败坏,后世求学的人无从寻求,于是一直到今天都昏昧不明。这种祸患,是杨朱、墨翟的学说放纵流行而没有人禁止造成的。”韩愈的话为什么前后反复到这种地步!使人迷惑而没有准则。第二十 韩愈为高闲作序送行时说:“如今高闲法师学习佛法,把生死看成一体,解除对外物的胶着,这就是他的心志;对于世俗,他一定淡泊而没有什么嗜好。”韩愈写出这番话,似乎知道佛法确实深奥,对人的性命有益。所谓把生死看成一体,是说死如同生,生如同死,从道理上看就像没有生死的分别。既然明白了这个道理,便不以生为贪恋,不以死为厌恶。所谓解除对外物的胶着,是说在本性本理之外,男女情欲、污秽之情、嗜好欲望、淫逸迷惑等各种事物,全都是虚妄。虚妄既然消解,生死既然平等,所以人的性命才清洁安静,得到它最正的状态。老子说:“清静是天下的正道。”这话似乎正是这个意思。性命既然已经端正,难道一定要等高闲一类人死后再生,成为圣神、成为大圣人吗?即使在当世也能真实地成为正人,成为德行至高的人;已经贤能的会更加贤能,不善的人也必定能够向善,这样韩愈就不必再对高闲说那些话。他在《原道》中却说:“断绝你们相互生养的道路,去追求所谓清净寂灭。”所谓清净寂灭,正是说引导人把生死看平等,解除外物虚妄情欲执着的牵累,以保全人的性命之正。韩愈写文章,不再顾及前后是否一致,于是突然写了《原道》;后世那些学识浅陋的人,内心不通达义理,看了便以为韩愈的意思止于此处,于是沿袭表面形迹直到终身,昏昧地对待自己的性命本性,却文饰而傲慢地攻击佛教,不知道韩愈说这话时其实没有经过思考。即使顺着高闲的话来说,从高闲所学习的释氏之道来看,他并不是想把佛道推行于世以求有益于世【“道”字或无】,如果确实有益于世,君子为什么不称许呢?孔子说:“大人不倡导浮泛无用的话。”大概是说没有实际用处的话就不说。既然称韩愈为圣贤一类的人,怎么会说无益的话呢?难道韩愈虽然被称作文人,在道理上确实还有没有达到的地方吗?我不知道。第二十一
唐人余知古与欧阳生论文书,谓近世韩子作《原道》,则崔豹答牛享书作《讳辩》,则张昭论旧名作《毛颖传》,则袁淑大兰王九锡作《送穷文》,则扬雄《逐贫赋》作《论佛骨表》,则刘昼诤齐王疏,虽依倚若此,愚未功过,然余生论不足较其是否。其《送穷文》谓穷有鬼,穷鬼盖委巷无稽自谀,韩子乃文此纵然,如与鬼相睹,何其怪乎?韩遂托斯以自谕,何取谕之不祥也?若韩子之智知学文【知或之字】与其文乃资鬼而为之,韩子岂自谓诚明人乎?君子之言法言也,谓可以教人,而君子乃言也不可以教人,君子不言也。故孔子曰:“大人不倡游言。”韩子如此,何以教人耶?语曰:“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韩子果穷,尤宜以君子固守,乌可辄取陋巷鄙语文以为戏耶?第二十二韩子为欧阳詹哀辞,谓詹事父母尽孝道,仁于妻子。又曰:“其于慈孝最隆也。”而唐人黄璞传詹,谓其以倡妇一动【一作恸字】而死,而讥詹不孝。乃引孟简哭詹诗曰:“后生莫沈迷,沈迷丧其真。”璞詹之乡人也,评詹固宜详矣。《檀弓》曰:“文伯之丧,敬姜据牀而不哭。”以文伯多得内人之情,而嫌其旷礼也。况以妇人之死而遗其亲之恨者也?韩子称詹之孝隆,不亦以私其党而自欺乎?不亦不及敬姜之知礼乎【注:詹之所以死者,亦见于《太平广记】第二十三韩子为罗池庙碑,而唐史非之。宜非也。其事神在韩子,当辩,乃从神之,而张其説,何其好怪也?语曰:「子不语怪力乱神。」而韩子乃尔,岂不与孔子相悖耶?第二十四韩子为毛颖传,而史非之。
译唐人余知古在与欧阳生论文章的信中说,近世韩愈作《原道》,就像崔豹答牛享的信作《讳辩》;张昭论旧名,作《毛颖传》;袁淑为大兰王写九锡文,作《送穷文》;扬雄作《逐贫赋》,作《论佛骨表》;刘昼向齐王进谏,作《论佛骨表》。即使这些作品有所依仿,我还没有评定它们的得失,不过余生的议论也不足以较量它们究竟是对是错。他的《送穷文》说穷困有鬼,所谓穷鬼大概只是里巷中没有根据的自我解嘲,韩愈却把它写成文章,仿佛真的与鬼相见,实在奇怪。韩愈竟借此自我比喻,为什么要用不祥的事物来作比喻呢?如果韩愈明知学习文章【“知”或作“之”】,却又说自己的文章是凭借鬼而写成的,难道韩愈自以为是真正明智的人吗?君子的话应当是规范之言,是可以用来教人的话;如果君子说的话不能教人,君子就不应当说。孔子所以说“大人不倡导浮泛之言”,就是这个意思。韩愈这样做,凭什么教导别人呢?古语说:“君子固守穷困,小人一遇穷困就放纵。”韩愈如果果真穷困,尤其应当像君子一样固守操守,怎么可以随意拿陋巷中的鄙俗话语来写成文章取乐呢?第二十二 韩愈为欧阳詹作哀辞,说欧阳詹侍奉父母完全尽到孝道,对妻子儿女也很仁爱。又说:“他对于慈爱和孝顺尤其崇高。”可是唐人黄璞为欧阳詹作传,说欧阳詹因为一个倡妇的举动而死【“一动”一作“一恸”】,并讥讽欧阳詹不孝。黄璞又引用孟简哭欧阳詹的诗说:“后世的人不要沉溺迷乱,沉溺迷乱就会丧失本真。”黄璞是欧阳詹的同乡,评论欧阳詹当然应当较为详细。《檀弓》说:“文伯去世时,敬姜倚着床不哭。”这是因为文伯得到许多内人的情爱,敬姜嫌他失礼。何况欧阳詹竟因妇人之死而留下令亲人遗憾的事情呢?韩愈称欧阳詹的孝行崇高,难道不是因为偏袒自己的同党而自我欺骗吗?难道不是连敬姜知礼都比不上吗?【欧阳詹死去的原因,也见于《太平广记》。】第二十三 韩愈为罗池庙作碑文,唐史却非难他。非难他是应该的。关于神灵的事情,在韩愈看来本来应当加以辨明,他却顺着神灵的说法,并且铺张其说,为什么这样喜欢怪异之事呢?古语说:“孔子不谈怪异、暴力、变乱和鬼神。”韩愈却这样做,难道不是与孔子相违背吗?第二十四 韩愈作《毛颖传》,史书却非难他。
书曰:「徳盛不狎侮。」又曰:「玩人丧徳,玩物丧志。」韩子,非侮乎?玩耶?谓其徳乎哉?第二十五韩子论佛骨表,以古之帝王运祚兴亡,其年寿长短较之,谓无佛时其寿祚自长,事佛则乃短,指梁武、侯景之事,谓其事佛求福,乃更得祸,以激动其君也。当南北朝时,独梁居江表,垂五十年,时稍小康,天子寿八十六嵗,其为福亦至矣。春秋时杀其君者,谓有三十六,彼君岂皆祸生于事佛乎?韩子不顾其福,而専以祸而诬佛,何其言之不公也!自古乱臣窃发,虽天地神只而无如之何,岂梁必免耶?此韩子未识乎福之所以然也。夫祸福报应者,善恶为之根本也。佛之所以教人修福,其正欲天下以心为善,而不欲其为恶也。犹曽子曰:「人之好善,福虽未至,去祸逺矣;人之为恶,凶虽未至,去祸近矣。」佛之意正尔,但以三世而较其报施者,曽氏差不及佛言之逺也。故其祸福之来,自有前有后,未可以一世求。苟以其寿祚之短,谓事佛无效,欲人不必以佛法为则。《洪范》以五福、皇极教人,合极则福而寿,反极则祸而凶,短折如汉之文、景,最为有王之道。何则?孝文为天子,才二十三载,年四十七而死;孝景即位,方十六载,年四十八而死。其厯数也,皆未及一世;其寿考也,皆未及下寿。岂谓孔子所説无验,而即不从其教耶?于乎!圣人为教设法,皆欲世之为善而不为乱,未必在其寿祚之短长也。韩子谓:「假如其身至今尚在,奉国命来朝陛下,接之不过宣政一见,礼賔一设,赐衣一袭,衞而出境,不令惑众也。」况其身死巳久,枯朽之骨,凶秽之余,岂可直入宫禁云云?此韩子蔑佛之太过也。佛虽非出于诸夏,然其神灵叡智,亦真古之圣人也,又安可槩论?其舍利与凡秽之骨同较也?虽中国之圣人如五帝、三皇者,孰有更千嵗而其骨不朽?况复其神奇殊异,有以与世为祥为福耶?此韩子亦宜稍思而公论也。昔有函孔子之履与王莽之首骨者,累世传之至。晋泰熙之五载,因武库火,遂燔之。夫大善者,莫若乎孔子之圣人也;大恶者,莫若乎王莽之不肖也。前世存其迹而传之,盖示不忘其大善也,留诫其大恶也。古今崇佛灵骨者,其意盖亦慕乎大善也。若前所谓不过礼賔一设者,是乃示其不知礼而待人无品也。借令佛非圣人,固亦异乎异域之众人者,安可止以一衣一食而礼之也?昔季札、由余入中国,而中国者以贤人之礼礼之。彼季札、由余第世之人耳,未必如佛神灵而不测者也。生使其君待佛而不若乎季札、由余者也。孔子曰:“事君,欲谏不欲陈,谓不可扬君之过于外也。”假或唐之天子以佛而为恶也,韩子乃当婉辞而密谏,况其君未果为恶,乌得讦激而暴扬其事乎?昔魏征能谏,不能忘其言,书之以示史官,而识者少之。马周垂死,命焚其表草曰:“管、晏彰君之过,以求身后之名,吾弗为也。”而君子贤之。若韩子之谏比魏征,则未必为当。留其表使世得以传,其为谬固又过于征也,而全君之美,不及马周之贤逺矣。又况君之所为未至为恶,而暴表论之,乃见斥流放,抑留其说以自彰其识智肤浅,播极丑于后世也。呜呼!第二十六韩子上于頔书,称頔若有圣贤之言行,乃曰:“信乎其有徳,且有言也。”乃引扬子云言曰:“商书灏灏尔,周书噩噩尔。”信乎其能灏灏而且噩噩也?然与頔列传相反,不亦谀乎?第二十七韩子斥潮州,其女挐从之,商南层峰驿,遂死。其后移葬,韩子铭其圹,恨其路死,遂至骂佛。因曰:「愈之少为秋官,言佛夷鬼,其法乱治。梁武事之,卒有侯景之败,可一扫刮絶去,不宜烂漫。夫华夏有佛,古今贤愚,虽匹夫匹妇,莫不皆知。佛非鬼,知其法不教人为凶恶以乱政治,而韩子独以为鬼乱治。韩女自毙,何关乎佛?而韩子情泥私其女,至乃戾古今天下之人,防酷乎不测之圣人,诬毁其法尤甚。」列子谓西方之人有圣者焉,不治而不乱,不言而自信,不化而自行,荡荡乎民无能名焉。非此谓三皇五帝,三皇之言圣者也。宋文帝谓其羣臣何尚之等曰:「佛制五戒十善,若使天下皆遵此化,朕则垂致太平。」韩子丛蔽而固不省此言也。又其作诗送澄观,而名之词意忽慢,如规诲俗子然者。夫澄观者,似是乎清凉国师观公。其诗词有云:「我观澄观虽僧徒,公才吏用,当今无。」又云:「借问缁林学道人,道人澄观名籍籍。」或云别自一澄观者。夫僧儒于其教名以道徳道徳尊,故有天子初不名高僧。唐之太宗以公称▯奘是也。
译《尚书》说:“德行盛大的人不轻慢侮辱别人。” 又说:“玩弄人会丧失德行,玩弄物会丧失志向。”韩愈这篇文章,难道不是侮辱人吗?是玩弄吗?还能说它体现了德行吗?第二十五 韩愈在《论佛骨表》中,把古代帝王国运的兴亡、年寿的长短拿来比较,说没有佛教时帝王的寿命和国运自然长久,奉事佛教后寿命和国运反而短促;他指出梁武帝、侯景的事情,说梁武帝奉佛求福,反而得到祸患,以此激怒他的君主。南北朝时,只有梁朝处在江南,延续将近五十年,当时稍得安定,梁武帝还活到八十六岁,他所得到的福分也算极其深厚了。春秋时期被杀的国君,据说有三十六人,那些国君的祸患难道都是因为奉事佛教产生的吗?韩愈不顾梁武帝所得的福,只专门拿祸患来诬蔑佛教,说话为什么如此不公!自古以来,乱臣突然发动叛乱,即使天地神祇也无可奈何,难道梁朝就一定能够避免吗?这是韩愈还没有认识到福分所以形成的原因。祸福报应,以善恶为根本。佛教教人修福,正是希望天下人在心中行善,不要作恶。正如曾子所说:“人若喜好善行,福分虽然还没有到来,已经离祸患很远;人若作恶,凶祸虽然还没有到来,已经离祸患很近。”佛教的意思正是如此,只不过佛教以三世来考察报应,曾子的说法在时间跨度上比不上佛教说得长远。因此祸福的到来,自有先后,不能只在一世之中寻求结果。如果只因为帝王寿命短、国运短,就说奉佛没有效验,想让人不必把佛法作为准则…… 《洪范》以五福和皇极教导人,合乎皇极就得到福分而长寿,违背皇极就遭遇祸患和凶险;汉文帝、汉景帝寿命不长,却最有王道。为什么呢?孝文帝做天子只有二十三年,四十七岁就去世;孝景帝即位才十六年,四十八岁就去世。他们的帝王历数都没有达到一世,寿命也都没有达到下寿。难道能说孔子所说的道理没有效验,便不再遵从他的教导吗?唉!圣人设立教化和法则,都是希望世人行善而不作乱,并不一定在于人的寿命和国运长短。韩愈说:“假如佛的身体直到今天还在,奉国命来朝见陛下,接待他不过是在宣政殿见一次,设一次礼宾宴,赐一套衣服,护送他出境,不让他迷惑众人。”何况佛身已经死去很久,只剩下枯朽的骨头和凶秽的遗留物,怎么可以直接进入宫禁,等等。这是韩愈蔑视佛教过分到了极点。佛虽然不是出自中原诸夏,但他的神灵和睿智,也确实是古代圣人一类的人,又怎么可以一概而论呢?怎么能把他的舍利同普通污秽的骨头相提并论呢?即使中国的圣人,如五帝、三皇,又有谁能经过一千多年而骨头不腐朽?何况舍利还有神奇异常之处,能够为世间带来祥瑞和福分呢?这件事韩愈也应当稍微思考,公正地评论。过去有人把孔子的鞋和王莽的头骨装在匣中,世代相传。晋泰熙五年,因为武库失火,终于把它们烧掉了。最大的善,没有比孔子这样的圣人更大的;最大的恶,没有比王莽这样的不肖之人更大的。前代保存并传下这些遗迹,大概是为了表示不忘记孔子的至大善行,并留下警戒来记取王莽的至大恶行。古今尊崇佛的灵骨,其用意大概也是仰慕最大的善行。至于前面所说只设一次礼宾宴,那正是表明他不懂礼、待人没有品级。即使假定佛不是圣人,他毕竟也是异域不同寻常的人,怎么可以只用一件衣服、一顿饭来礼待他呢?从前季札、由余来到中国,中国人还以对待贤人的礼节来礼遇他们。季札、由余只是世间的人,未必像佛那样神灵莫测。假使佛在世,他的君主待佛还不如待季札、由余,岂不是太失礼吗?孔子说:“侍奉君主,要想进谏而不想陈列,是说不可以把君主的过错宣扬到外面。”假如唐朝天子因为佛而做了恶事,韩愈本应当委婉措辞,暗中进谏;何况他的君主还没有果真做恶,怎么能用揭露、刺激的方式公开宣扬这件事呢?从前魏征能够进谏,却不能忘掉自己说过的话,把它记下来给史官看,明白的人反而认为这是他的缺点。马周临死时,命令把他的奏表草稿烧掉,说:“管仲、晏婴彰显君主的过错,是为了求得身后的名声,我不这样做。”君子因此称许他。如果把韩愈的进谏同魏征相比,未必恰当。留下他的奏表,使后世能够传布,这种错误本来就比魏征更严重;而保全君主的美名,又远远比不上马周的贤德。更何况君主的行为还没有达到作恶的程度,韩愈却公开奏表加以议论,结果被贬斥流放;或者留下这篇文章来显示自己的见识,也只显得见识浅薄,把极大的丑态传播给后世。唉!第二十六 韩愈给于頔写信,称赞于頔仿佛有圣贤的言行,于是说:“相信他确实有德,并且有言论。”又引用扬子云的话说:“《商书》浩大光明,《周书》严肃盛大。”于頔果真能够既浩大光明又严肃盛大吗?可是这与于頔的传记完全相反,不也是阿谀奉承吗?第二十七 韩愈被贬到潮州,他的女儿挐跟随他,在商南层峰驿,于是死去。后来迁葬,韩愈为她写墓志铭,因为痛恨她死在路上,便迁怒到佛教上。他说:“我韩愈年轻时任秋官,曾说佛是夷狄的鬼,他的教法扰乱政治。梁武帝奉事佛教,最终有侯景之败,佛教可以一扫而空、彻底除去,不应任其泛滥。华夏有佛教以来,古今的贤者和愚者,即使普通男女,没有不知道的。佛不是鬼,也知道他的教法并不教人作凶恶之事来扰乱政治,唯独韩愈却认为佛是鬼、佛法会扰乱政治。韩愈的女儿自杀,和佛教有什么关系?韩愈感情上偏私自己的女儿,以至违逆古今天下的人,抗拒深不可测的圣人,诬蔑毁谤佛法尤其严重。”《列子》说:“西方有圣人,不治理却不混乱,不发言却自然使人信服,不教化却自然推行,广大无边,百姓无法给他命名。”这不正是在说三皇五帝吗?三皇的言论就是圣人的言论。宋文帝对群臣何尚之等说:“佛制定五戒十善,如果天下人都遵从这种教化,我就将接近太平。”韩愈被成见蒙蔽,固执而不肯省察这句话。他又作诗送给澄观,却把诗题和诗意写得轻慢,像是在规劝教训庸俗小子。这个澄观,似乎就是清凉国师观公。他的诗中说:“我看澄观虽然是僧人,公的才干足以供官府任用,当今没有人能比。”又说:“请问缁衣僧林中的求道者,道者澄观的名声多么显赫。”也有人说这是另一个澄观。僧人和儒者在各自的教法中都把道德看得尊贵,所以天子起初也不直呼高僧的名字。唐太宗称玄奘为“公”,就是这样。
传曰:「盛徳之士不名。」太宗岂用此法耶?然春秋书名,非善之之意也。既赠之诗,特名呼而规刺之,岂其宜乎?纵非清凉国师,巳不当然,果在观公益不可也。若观法师者,自唐之代宗延礼问道,至乎文宗,乃为其七朝帝者之师。其道徳尊妙,学识该通内外,寿百有余嵗。当其盛化之时,料韩氏方后生小官,岂敢以此诗赠之?是必韩子以观公道望尊大,当佛教之徒冠首,假之为诗,示其轻慢卑抑佛法之意气,而惑学者趋尚之志耳。非真赠观者也。韩子虽漫然不顾道理可否,横斥于佛,殊不知并其君与其本朝祖宗而辱之也。礼不敢齿君,辂马蹵其刍有罚;见君之几杖则起,过君之车乗即下,尊敬其君故也。适韩子乃特慢忽其君之师。天子尝所礼貌之者,其于礼义何若也?如徳宗皇帝诞圣节,赐辇延之内殿,谈法广敷新经。帝时黙湛海印,朗然大觉,诫于羣臣曰:「朕之师言,雅而简,词典而富,扇真风于第一义。天能以圣法清凉朕心,仍以清凉赐为国师之号。」然法师道徳位貌若此尊严,而侮慢失礼,君师之徳义乎?不唯无礼其君师与朝廷,抑又发乎后生小子轻薄之心。吾知而今而后,天下不遵礼义,忽慢道徳之士,其轻薄之风自韩子始也。第二十八韩子答崔立之书曰:「仆见险不能止,动不得时,颠顿狼狈,失其所操持,困不知变,以辱于再三,君子小人之所悯笑。以至云:『若都不可得,犹将耕于寛闲之野,钓于寂寞之濵,求国家之遗事,考贤人哲士之终始,作唐之一经,垂之于无穷。』诛奸谀于既死,发潜徳之幽光。吁!韩子所谓作唐之一经,过也。古之立书立言者,虽一辞一句,必使后世学者资以为法。其言不中,则误其学者。《周书·武成》出于孔子之笔序而定之,其曰『血流漂杵』,孟轲犹不取,而非之,谓其不当言而言之过也。夫孔子作《春秋》六艺之文,尚不自谓为之经,称经特后儒尊先圣之所作云尔。昔扬雄作《太▯》经,以准《易》故也,而汉诸儒非之,比之吴楚僭号称王者也。今韩子辄言作经,何其易也?使韩子徳如仲尼,而果成其书,犹宜待他辈或后世尊之为经,安得预自称之?虽其未成,比之扬雄,亦以过僭矣。其曰『诛奸谀于既死,发潜徳之幽光』者,此乃善善恶恶褒贬之意,盖韩子鋭志欲为之史耳。及视其行集《答刘秀才论史书》,乃反怯而不敢为,而曰:『夫为史者,不有人祸,必有天刑。』乃引孔子圣人作《春秋》,辱于鲁衞陈宋齐楚,卒不遇而死。齐太史兄弟防尽,左丘明纪春秋时事以失明,司马迁作史刑诛,班固瘦死,陈寿起又废,卒亦无所至。王隠谤退,死于家;习凿齿无一足;崔浩、范晔亦族诛;魏收夭絶;宋孝王诛死。足下所称吴兢,亦不闻身贵而后有闻也【一本止略引司马迁、范晔、左丘明等三人】然以此为尤,韩子何其勇于空言而怯于果作,可笑也!成前所谓颠顿狼狈,失其所操持,而发斯狂妄耶?第二十九韩子谪潮阳,与方士毛于姬遇,遂作《毛仙翁十八兄序》,谓于姬者,察乎言,不由乎孔圣道,不犹乎老庄教,而以惠性知人,爵禄厚薄,寿命长短,发言如驶驷,信乎异人也。然兄言果有征,以至云即扫防屋,▯兄。一日欢笑,韩子乃信其説,谓果若如兄言,即扫防屋,▯兄者,即以兄事之,自列于门人也。当此,韩子何其不知命而易动如此也?纵于姬之言果验如神,在众人当听而奇之,韩子自谓専儒,颉颃为圣贤之士,固宜守圣人之道也。语曰:智者不惑,仁者不忧,勇者不惧,此谓君子明故不惑,知命故不忧,勇于义故不惧。子夏曰:死生有命,富贵在天。孔子曰:不知命,无以为君子也。盖亦皆推乎圣人性命之道,无俟于苟也。乌得不顾此而辄如众人惑于毛生乎?韩子自顾为学圣贤之儒,如何耶?苟其道不至,安可以学圣贤自负乎?韩子前作《谢自然诗》而讥斥神仙异端者,语句尤厉,今方降为郡,乃自衰变动尤惑,兄事仙翁异人,帖帖然愿欲伏为其门人,扫洒防宇以▯之,凭其言而望脱去迁谪,以酬其待用之志也。《中庸》曰:素患难,行乎患难;素夷狄,行乎夷狄。韩子于圣人《中庸》,得无媿乎?第三十
译传记说:“德行盛大的人,不直呼其名。” 唐太宗难道采用的是这种称呼方法吗?然而《春秋》记载人的名字,并不是表示赞美。既然已经赠送诗篇,却特意直呼其名来规劝讽刺他,难道合适吗?即使他不是清凉国师,这样做也已经不恰当;如果确实是观公,就更不可以了。至于观法师,从唐代宗召请他、以礼相待并向他问道开始,一直到文宗,他做了七朝皇帝的老师。他的道德尊贵精妙,学识贯通内外,寿命超过一百岁。当他教化最盛时,料想韩氏当时还是后生小官,哪里敢把这样的诗赠给他?这一定是因为韩愈知道观公道德声望尊大,是佛教徒中的领袖,便借题作诗,表现出轻慢、压抑佛法的意气,诱导学者趋附这种风气罢了,并不是真心赠诗给观公。韩愈虽然漫不经心,不顾道理上是否可行,却横加斥责佛教,殊不知连他的君主和本朝祖宗也一并侮辱了。礼法规定不敢同君主并列,车马践踏君主的草料就要受罚;看见君主的几杖就应起身,经过君主的车驾就要下车,这是因为尊敬君主。韩愈却偏偏特别轻慢、怠忽君主的老师。天子曾经以礼相待的人,这在礼义上应当如何对待呢?例如德宗皇帝的诞圣节,赐给法师车辇,把他迎入内殿,听他广泛讲说新经。皇帝当时默默沉浸于海印三昧,明朗地觉悟,对群臣告诫说:“我的老师说法,文辞雅正简约,词义典雅而丰富,在第一义中扇动真实的法风。上天能够用圣法使我的心清凉,因此我又把‘清凉’赐给他作为国师的称号。”可是法师的道德、地位和仪容如此尊严,韩愈却侮慢失礼,这难道是对君主和老师应有的德义吗?这不仅是对君主、君师和朝廷无礼,而且还会激发后生小子轻薄的心态。我知道从今以后,天下人不遵守礼义,轻慢忽视有道德的人,这种轻薄的风气就是从韩愈开始的。第二十八 韩愈在答崔立之的信中说:“我看见危险却不能停止,行动又不得时机,跌跌撞撞、狼狈不堪,失去了自己所坚持的操守,困顿而不知道变通,因此屡屡受辱,成为君子和小人怜悯、讥笑的对象。以至于还说:‘如果在都城始终无法得到机会,我还将到宽广闲静的原野耕种,到寂静的水边垂钓,寻求国家遗留下来的史事,考察贤人哲士一生的始末,写成一部唐代的经典,流传到无穷无尽的后世。’在他们死后诛罚奸邪谄谀之人,发扬隐没的德行所散发的幽微光辉。”唉!韩愈所谓写成一部唐代的经典,实在过分了。古代著书立说的人,即使是一句话,也一定要使后世学者可以拿来作为准则。他的话如果不正确,就会误导求学者。《周书·武成》出自孔子的笔削和编定,其中说“血流得可以漂起舂米的杵”,孟轲尚且不采用,反而非难它,认为本来不应当这样说却说了,是夸张过度。孔子作《春秋》和六经文章,尚且没有自称所作的是“经”;称为经,只是后来的儒者尊崇先圣的作品罢了。从前扬雄作《太玄经》,是因为想以它比拟《易经》;汉代儒者却非难他,把这比作吴、楚僭越名号称王。如今韩愈随意说要作经,为什么这样轻易呢?假使韩愈的德行能够像孔子,而且果真写成了那部书,也还应当等后人或后世尊奉它为经,怎么能预先自称呢?即使书还没有写成,比起扬雄来,也已经有僭越过分之处。他所说“在奸邪谄谀者死后诛罚他们,发扬隐没德行的幽光”,这是扬善惩恶、褒贬人物的意思,大概韩愈锐意想要写一部史书。可是后来读他的《答刘秀才论史书》,却反而胆怯,不敢写史,说:“写史的人,不遭遇人祸,就一定遭受天刑。”于是引用孔子这位圣人作《春秋》,受到鲁、卫、陈、宋、齐、楚等国的侮辱,最终不得志而死。齐国太史的兄弟几乎都被杀尽,左丘明记载春秋时的事情而失明,司马迁作史而遭受刑罚,班固忧惧而死,陈寿一度起用又被废黜,最终也没有达到什么成就。王隐因诽谤被斥退,死在家中;习凿齿失去一只脚;崔浩、范晔都被夷灭宗族;魏收早死;宋孝王被杀。至于您所称说的吴兢,也没有听说他先显贵而后才有声名【一本只略举司马迁、范晔、左丘明三人】。既然把这些看作最严重的祸患,韩愈为什么在空泛的言论上如此勇敢,在真正写作时却如此胆怯,实在可笑!难道是因为前面所说的跌跌撞撞、狼狈不堪,失去自己的操守,才发出这种狂妄的话吗?第二十九 韩愈被贬到潮阳时,遇到方士毛于姬,于是作《毛仙翁十八兄序》,说毛于姬善于察言,不遵循孔圣之道,也不依从老庄之教,却凭借聪慧的本性知晓人的爵禄厚薄、寿命长短,发言像快马飞驰,确实是奇异之人。然而毛于姬的话如果果真应验,韩愈甚至说“马上打扫房屋,等候兄长”,意思是如果毛于姬所说果真如此,就把他像兄长一样侍奉,自己列在他的门人之中。在这种情况下,韩愈为什么如此不知天命而轻易动摇呢?即使毛于姬的话果真像神灵一样应验,众人也只能听来惊异;韩愈自称专门学习儒术,与圣贤之士并列,本来应当守持圣人的道理。古语说:“智者不迷惑,仁者不忧愁,勇者不恐惧。”这是说君子明白道理所以不迷惑,知道天命所以不忧愁,勇于行义所以不恐惧。子夏说:“死生有命,富贵在天。”孔子说:“不知道天命,就没有办法成为君子。”这些话都在推明圣人的性命之道,不需要苟且求取。怎么能不顾这些道理,反而像众人那样被毛生迷惑呢?韩愈自认为是学习圣贤的儒者,这样做又算什么呢?如果他的道理没有达到圣贤的境界,怎么可以以学习圣贤自负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韩愈先前作《谢自然诗》,讥刺斥责神仙异端,言辞尤其严厉;如今刚刚被贬为一郡之长,自己却衰颓改变,变得更加迷惑,把仙翁异人当作兄长,恭顺地希望屈身成为他的门人,打扫屋舍等待他,依靠他的话希望摆脱贬谪,以实现自己等待任用的志向。《中庸》说:“平时就处在患难之中,在患难中也照常行事;平时就处在夷狄之地,在夷狄之地也照常行事。”韩愈对于圣人的《中庸》,难道没有惭愧吗?第三十
余观韩子之书,见其不至,若前之评者多矣。始欲悉取而辨之,近闻蜀人有为书而非韩子者,方传诸京师。所非谓有百端,虽未睹乎蜀人之书,吾益言之,恐与其相重,姑巳。刘昫《唐书》谓韩子其性偏僻刚讦,又曰于道不▯。吾考其书,验其所为,诚然耳。欲韩如古之圣贤,从容中道,固其不逮也。宜乎识者谓韩子苐文词人耳。夫文者所以传道也,道不至,虽甚文,奚用?若韩子议论如此,其道可谓至乎?而学者不复考之道理中否,乃斐然徒效其文,而讥沮佛教,圣人太酷。吾尝不平,比欲从圣贤之大公者辨而裁之,以正夫天下之苟毁者,而志未果然。今吾年巳五十者,且邻于死矣,是终不能尔也。吾之徒或万一有贤者,当今天子明圣,朝廷至公,异日必提吾书贡而辩之,其亦不忝尔,从事于吾道也矣。
镡津集巻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镡津集》巻二十宋释契嵩撰古律诗共六十首三髙僧诗【并叙】唐僧皎然、灵彻、道标,以道称于吴越,故谚美之曰:「霅之昼,能清秀;越之澈,如冰雪;杭之标,摩云霄。」吾闻风而慕其人,因谚所谓,遂为诗三章,以广其意也。霅之昼能清秀昼公文章清▯秀,天与其能,不可闘。僧攻文什,自古有出,防须尊昼为首。造化虽移,神不迁。昼公作诗,心亦然。上跨骚雅,下沈宋俊,思纵横道自全。禅伯修文【修或挥字】岂徒尔?诱引人心,通佛理。搢绅先生,鲁公辈,早蹑清游,慕方外。斯人已殁,斯言在。护法当应垂万代。越之澈如冰雪澈公之清如冰雪,髙僧笔墨与人别。三十能诗,名巳出。名在诗流,心在律,不殊惠逺,殊惠休。皎然未合,谁与俦?白云萧散,何悠悠!忽入闗中,访包李。孤清难立,众所沮。到底无移,中蜚语。木秀于林,风必摧。澈公懐徳,成祸胎。古人巳往,不复叹。为尔为诗,遗后来。杭之标摩云霄标师之髙,摩云霄,在徳,岂在于泬寥?一庵岭底,寄幽独,抗迹萧然,不入俗。有时虚陟层崖,眺不闻其语,闻清啸。当时陆羽事幽讨,曽入青云,预闻道,取雨救旱,驱神龙。此与人间事,岂同防?机感异心之苗,此公所以称道标。
译我读韩愈的文章,看出他的道理没有达到圣贤境界,像前面所评论的地方很多。起初想把这些问题全都搜集出来加以辨析,近来听说蜀人有人写了一部非难韩愈的书,正在京师流传。他所非难的地方有很多,即使我还没有见到蜀人的书,我再说下去,恐怕会与他的内容重复,姑且停止。刘昫《唐书》说韩愈性情偏僻刚直而喜欢揭发,又说他在道方面不宏大。我考察他的文章,验证他的作为,确实如此。希望韩愈像古代圣贤一样从容而合乎中道,本来就是他所不能达到的。难怪有见识的人说韩愈只是文辞之人。文章是用来传达道的;道没有达到,即使文章写得很好,又有什么用呢?韩愈的议论既然如此,他的道可以说已经达到极致了吗?可是求学的人不再考察他的言论是否合乎道理,反而文饰地只去仿效他的文章,还讥刺、阻挠佛教,攻击圣人,实在太残酷了。我曾经对此很不平,近来想从圣贤大公的立场出发加以辨析裁断,以纠正天下那些随意毁谤的人,但志愿一直没有实现。如今我的年龄已经五十岁,也将接近死亡,终究不能完成这件事了。我的门徒中如果万一有贤能的人,当今天子圣明,朝廷最为公正,将来一定会拿着我的书进献朝廷并加以辨明;那样也不辱没你们,也算是从事于我所说的道了。《镡津集》卷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镡津集》卷二十,宋代释契嵩撰。古律诗共六十首。三位高僧诗【并序】唐代僧人皎然、灵彻、道标,因为道德学问在吴越一带著称,所以民谚赞美他们说:“霅地的皎然,才能清秀;越地的灵澈,像冰雪一样清洁;杭州的道标,气势直摩云霄。”我听到这些传闻而仰慕他们,于是根据民谚所说,作诗三章,来发扬它的含义。霅地的皎然,才能清秀。昼公的文章清雅秀美,这是上天赋予他的才能,不能与人争论。僧人中专攻诗文的,自古以来也有杰出者,大概应当尊奉昼公为第一。造化虽然不断变迁,神韵却不改变。昼公作诗,心志也是这样。向上可以超越屈原、宋玉的风雅传统,向下可以胜过沈佺期、宋之问的俊逸,思路纵横驰骋,道理自然完整。禅师修习文章,难道只是为了这样吗?也是为了诱导人心,使人通达佛理。搢绅先生以及颜真卿一类的人,早已踏上清雅的交游之路,仰慕方外之士。这个人虽然已经去世,但他的言论还在;护持佛法,应当流传万代。越地的灵澈,清洁如冰雪。灵澈公的清洁如同冰雪,高僧的笔墨与常人不同。三十岁便能作诗,名声已经传扬。他的名声在诗人之中,心志在戒律方面;他不像慧远,却像惠休。皎然尚且未必能与他相合,谁能同他匹敌?白云飘散,多么悠然!他忽然进入关中,拜访包、李二人。孤高清寒难以自立,受到众人的阻挠;直到最后也没有改变志向,却受到中伤流言。树木高出树林,风一定会摧折它;灵澈公怀有美德,反而成为灾祸的根苗。古人已经逝去,不必再叹息。我为你写下这首诗,留给后来的人。杭州的道标,气势直摩云霄。道标法师的高远,直上云霄;他的高远在于德行,难道在于空旷高远的外表吗?他在山岭底下住一间庵舍,寄身于幽静孤独之中,超然自守,萧然不入世俗。有时空自登上层层山崖,远望四周;听不见他说话,只听见清亮的长啸。当年陆羽从事幽深的探访,曾进入青云之中,预先听闻道标的道术;他取来雨水解救旱灾,驱使神龙。这和人世间的事情难道相同吗?这是因机缘感应而生出的奇异心念之苗,道标公所以能够被称道,正是因为如此。
送章表民秘书一日,夫子来山陲,来言去别,将何之?清尘旧尉亦皆至【时周感之同来】鲜车轻佩,光陆离。入门顾我,顔色好。林下把袂相追随,笑傲恣肆,意气豪举。首不觉白日欹。拂榻乃防嵓宇,宿纸衾,蒲席诚可嗤。不计丰约,但适羙。唯唯无语,相拒违。是时春和二月半,永夜耿耿,轻寒微。髙谈交发,雅兴合,如瓶注泉,争淋漓。湏臾促席命言志,直吐胷臆,防淳词,人心不同,有如面。平生各自有所为。表民卒然趋席端曰:「吾有志,人不知。末俗浅近,乌足语。含哺未吐,长嗟咨。少从先生学经典,不探枝叶,穷根基,帝王之道,断可识。殷盘周诰无复疑。古今事业贵适用,文意述作湏有规。岂类童稚空琢刻画?饼不能疗朝饥。十五孜孜事文字,磨砻笔砚,精神罢。长篇大轴浩无数,慷慨但欲扶政治。前年补吏来浙右,局务冗俗不可窥。倾懐欲效王覇略,骐骥捕防非宜。宜钱唐大府,多达官品秩相较我最卑。孟轲独负浩然气,谁能敛袂长低眉?丈夫所重以道进,青云万里湏自驰。咄嗟顾我,胡为者?甘以门廕为身资,遂为谢病逺引去。遽与簮组相差,池胶西董生苟可慕。下帷克苦穷书诗,闲居落莫多感激。所感时政生瑕疵,贱臣抱莭私自效。作书万字投丹墀,天阍深岩在西北。引领一望云▯▯,徳音毕竟不下报。漫陈肝胆空涕洟。嗟嗟吾生时命谬,不遇当时甘佚遗。龙蛇之蛰,尺蠖屈,万物不时湏自怡。我家田园在南国,亦有溪山名武夷。泉甘壤黑堪稼穑,归与老农事镃基。余与感之闻此语,精神飞动,惊支頥。深谋逺虑不可测,沧溟无底,天无涯。阊阖门前无限客,摩肩踏足争前词。暖衣饱食恣气艶,几軰卓荦能如斯?请君更前与君语,何必轻沮烦。孜孜嘉谷冬收,槿朝发。众物荣茂有疾迟,不闻伊尹五干汤,尧舜之道方得施。贤杰轻身重天下,岂使汲汲营其私?况当夷狄侮中国,蹂践二鄙,翻地皮。将军诛讨,苦未尅。百万师老,劳旌旗。凶年乐嵗,复间作风雨霜雪,犹不时。天子勤政,不暇食,亦待才能相补裨。庙堂之上,有君子聦眀,岂肯饶臯防执?秉公道,尊大匠裁度。杞梓宁参差?爱君为人性踈达,不以其教交相訾。临风明月,千里别,祝词岂惮倾肝脾?俗人好毁,寡乐善,嘉名清莭,慎莫亏。朝廷若问平津防,贤良苐一,非君谁?古意【五首】风吹一防,云散漫,为春雨洒余松栢林,青葱枝可取持,此嵗寒操手中空,楚楚幽谷无人来,日暮意谁与?二君莫笑,支许寂寞非愚懵。君莫轻,▯阮山林有清兴。人生徒百嵗,乐少忧还剰。万事漫短长,无如使道胜。尔非傲世士,髙蹈钓名称。但谢区中縁,甘心栖石磴。澄空白日飞,世事终无应。不如省尔诚,自言还自赠。三云中见双鸟,髙飞掲日月,毛羽贲文章,翺翔异鹰鹘,翛然邈千里,竟不顾林樾。春风漫飘飏,劲翮更超忽。陌上逰侠子,窥尔徒仓卒,虽有金弹丸,睥睨不敢发。因知竒异资自保,长超越回视,黄雀羣胡为恋尘▯。四堪笑浮云,髙凌虚,翳日星【凌虚或作扶揺】宁作兰蕙幽草中,自芳馨自足,乃天分未需尔虚灵掩翳之所恶。胡为久亭亭?古来旷达士,浪迹多晦暝山林,惜长往藏用亦藏形,愚谷不可及。窅然还自宁,嗟余亦羡此岑寂,养頽龄。五穷品偶真叟授我一巻书,深林值幽人,遗我斧与锄。斧锄亦奚为?教养材与蔬。荒秽必须剪,使之蔼自如。授书欲胡为?教尔心与躯。学必先正己,自治乃及余。此意有嘉训,佩之未始除。如何悠悠人自谬,欲是渠相习成薄俗?尠德懐籧篨,吾裁此俚语,凭君为传诸。防龙山访道士李仙师日出,野旷明。肃然访道生,杳渺湖外去,散诞云邉行。秋髙天宇净,脱叶飞纵横。乗风度林岭,转觉衣屦轻。时闻缥缈间,防飚传鹤声,知与仙家近。逸思冷然清,湏臾转幽谷。紫府芝田平,仙童走脚报,松子来门迎。接袂语且笑,所欢非俗情。丹脸人未老,道貌天己成。开筵罗玉粒,盘餐馐紫英。绸缪似交旧,洒落懐抱倾。薄暮忍云去,徘徊倚山楹。欲有重寻约,还忧变髙名。感遇九首海水晦,夜清秋色,涵蓬壶。有叟双龙公,铁网罗珊瑚,风云浩容与。怅恨何所图?欲问天上人,可换明月无?仙人白玉京,去去何缥缈。琼楼十二层,玲珑泛云表。银湟月为波,万顷即池沼。秋来宫殿光,逗落人间晓。空际时澄明,烟霞眇。青鸟可见不可到,所思空杳杳。悠哉,扬执防,识逺才絶竒。初提草▯笔,颇为人所嗤。卓卓孔孟道,谢尔平崄。▯玉鉴含幽光,千载方葳蕤。寄语旷懐士,未达休嗟咨。心期道自贵,俗态势焉随。青山保长往,白日贞可窥。髙标谢松栢,孤芳操弗移。
译送章表民秘书 一天,夫子来到山边,来告诉我将要离去告别,问他将要到哪里去?清尘旧日的属官也都来了【当时周感之同来】。车马鲜明,佩饰轻盈,光彩斑斓。进门看见我,脸色很好。我们在林下执手相随,纵情谈笑,放达豪迈,意气奋发,不知不觉太阳已经西斜。拂拭床榻,便在岩屋中住宿,睡的是纸被,铺的是蒲席,实在可以让人讥笑。我们不计较丰俭,只求适意。彼此唯唯答应而不多说话,互相推让。此时正是春和二月中旬,漫长的夜晚明亮而清寒,微微有些凉意。高谈阔论交相迸发,高雅的兴致彼此相合,像把泉水注入瓶中,争相流淌得淋漓尽致。不久,促席而坐,命令各自说出志向,直截了当地吐露胸中情怀,辞意质朴。人的心志各不相同,正如人的面貌各不相同;平生各自都有自己的作为。表民突然走到席子的前端说:“我的志向,别人不了解。末世的风俗浅薄短近,不值得谈论。含在口中的饭尚未咽下,便长声叹息。我年轻时跟随先生学习经典,不探求枝叶,而穷究根本;帝王之道,完全可以辨识。《殷盘》《周诰》的义理再没有疑问。古今的事业贵在实用,文章的意义和著述都必须有规矩,怎么能像儿童一样徒然雕琢刻画?饼不能解除早晨的饥饿。我十五岁以来勤勉从事文字,磨砺笔砚,精神已经疲惫。长篇大轴的文章写了无数,慷慨之情只是想扶助政治。前年补任小吏来到浙右,官署事务冗杂鄙俗,无法窥见真正的政务。我倾吐胸怀,想效法王者、霸者的谋略,可是像骐骥去捕捉小兽一样,并不合宜。钱唐是大府,许多达官贵人的品级都拿来与我比较,而我最为卑微。孟轲独自怀抱浩然之气,谁能让他收起衣袖、长久低眉呢?大丈夫所看重的是凭道义进身,青云万里必须自己奔驰。唉,我回头看自己,究竟是在做什么呢?甘心把门荫作为自身资本,于是以称病为由远远退去。突然同簪缨官场相差甚远,池胶、西董二位先生,或许值得仰慕。放下帷幕,刻苦钻研,穷究书诗;闲居寂寞,常常感慨激愤。所感慨的是时政产生了弊病,卑微的臣子怀抱节义,私下想要效力。写了万字奏书投到丹墀,天门深远高峻在西北方。伸长脖子望去,只见云气茫茫,皇帝的德音终究没有下来答复。徒然陈述肝胆,空自流泪。唉,我这一生时运错误,没有遇到当时的机遇,只好甘愿被遗弃。龙蛇蛰伏,尺蠖蜷屈,万物不逢时都必须自我安慰。我家的田园在南方,也有溪水山岭,名叫武夷。泉水甘美,土壤肥沃,适合耕种;回去和老农一起操持农具吧。我和周感之听到这些话,精神飞动,惊得托着下巴。深谋远虑不可测量,如同沧海没有底,天空没有边际。阊阖门前有无数宾客,摩肩接踵,争相上前陈词。穿暖衣、吃饱饭,任意炫耀气势,其中有几个人真正卓异能做到这样?请您再走近些,我和您说话,何必轻易沮丧而烦恼呢?勤勤恳恳培育美好的谷物,冬天收获;木槿早晨开放,转眼便谢。万物的荣枯都有快慢,不曾听说伊尹五次求见汤王,尧舜之道才得以施行吗?贤能杰出的人轻视自身而看重天下,难道会让自己急切地经营私利吗?何况现在夷狄侮辱中原,践踏两个边境,翻动土地。将军出兵征讨,苦于还没有取胜;百万军队疲惫,旌旗也劳顿。凶年和丰年间或相杂,风雨霜雪又接连发生,仍然没有合乎时令。天子勤于政事,忙得无暇进食,也在等待有才能的人互相补助。朝廷之上有君子明察聪慧,难道肯容忍皋陶一类的执法之臣吗?他们秉持公道,尊重大匠的裁度。杞梓这样的良材,难道会参差不齐吗?我爱您的为人性情疏朗通达,不会因为学说不同便互相诋毁。在临风对月、相隔千里的离别之际,祝福的话哪里会吝惜倾吐肝胆?俗人喜欢诋毁,少有乐于称善的人;美好的名声和清白的节操,千万不要损毁。朝廷如果询问平津侯招贤的办法,贤良方正之士中第一名,除了您还能是谁?古意【五首】风吹过一片草木,云气漫散,化作春雨洒在余下的松柏林中;青葱的枝条可以拿在手里。如今岁寒时节,这份操守却两手空空;幽深的山谷清冷秀美,无人到来,日暮时分,这种心意又能同谁分享呢?第二首 你不要嘲笑我,支遁、许询的寂寞并不是愚昧蒙昧。你不要轻视我,阮籍、阮咸在山林中自有清雅的兴致。人生不过百年,欢乐少而忧愁还多。万事任凭长短得失,都不如使道义胜过一切。你并不是傲视世俗的人,也不是以高蹈山林、垂钓求名的人;只是辞谢尘世间的缘分,甘心栖身在山石台阶之间。澄澈的天空中白日飞驰,世间的事情终究没有回应。不如省察自己的真诚,自己说给自己听,再自己赠给自己。第三首 云中看见两只鸟,飞得高高的,直逼日月;羽毛华美,文采斑斓,飞翔姿态异于鹰鹘。它们自在地飞越千里,竟然不顾恋树林。春风任意吹拂,强劲的翅膀更加迅疾高远。道路上的游侠子弟偷看它们,只是仓促一瞥;虽然手中有金制弹丸,也斜着眼看,不敢发射。由此知道奇异的资质能够自我保护,长久超越而回望下方;黄雀成群,为什么还要留恋尘世的罗网呢?第四首 可笑那浮云,高高凌驾虚空,遮蔽日月星辰【“凌虚”或作“扶摇”】。宁愿像兰蕙幽草一样处在深处,自行散发芳香、自得其足;这是上天赋予的本分,不需要你这种虚灵的遮蔽来掩盖,也不厌恶这种遮蔽。为什么还要长久挺立在高处呢?自古以来的旷达之士,浪迹于多昏暗的山林,珍惜长久退隐,既隐藏才能,也隐藏形迹;愚谷那样的境界不可企及。幽深寂静之中反而自得安宁,唉,我也羡慕这样的岑寂,用来保养衰老的年岁。第五首 穷困之中偶然遇到一位真叟,他传给我一卷书;在幽深的树林中遇到一位隐士,他送给我斧头和锄头。斧头和锄头又有什么用呢?用来培育木材和蔬菜。荒草污秽必须剪除,使它们茂盛而自然。传授书籍又是为了什么呢?是为了教导你的心和身体。学习一定先要端正自己,自我治理之后才能推及他人。这番意思是很好的训诫,我佩带在身上,从未除去。为什么有些悠闲的人自己胡乱做事,想把错误当成正确,彼此沿袭而形成浅薄的风俗呢?德行浅薄的人怀抱粗陋的器物,我写下这些俚俗的话,凭您把它传给后人吧。防龙山访道士李仙师 太阳升起,旷野明亮。我肃然前去拜访道士,遥远地越过湖外而去,悠闲地行走在云边。秋高气爽,天空洁净;落叶飞舞,纵横交错。乘着风越过林木山岭,转觉衣服鞋履都轻快了。时时听到缥缈之中传来风声,防飙中传来鹤鸣,知道已经接近仙家。超逸的思绪顿觉清冷澄明,不久便转入幽深的山谷。紫府中的芝田平展,仙童跑来通报,松子前来门口迎接。我们牵衣相接,边说边笑,欢乐不是世俗的情感。红润的脸色使人未老,道人的容貌已经显出仙姿。摆开筵席,陈列玉粒,盘中是珍美的紫色花英。情意亲密,仿佛旧日交游,洒脱地倾尽胸怀。傍晚不忍乘云离去,徘徊倚靠山间廊柱。想要约定再次来访,又担心声名太高而生变化。感遇九首 海水昏暗,秋夜清寒,秋色映照着蓬壶。有一位老人,号称双龙公,用铁网捕捞珊瑚,任凭风云浩荡舒展。惆怅遗憾又能谋求什么呢?想问天上的人,能不能把明月换给我?仙人的白玉京,远去吧,何等缥缈。琼楼有十二层,玲珑剔透,浮在云表之上。银河以月光为波涛,万顷水面便是池沼。秋天来到时,宫殿光辉闪耀,映照着下界的清晨。空中时时澄澈明亮,烟霞却遥远渺小。青鸟可以看见,却不能到达;所思念的地方空自遥远幽深。多么悠然啊!扬雄执笔,才华远大而极其奇异。起初提笔写《太玄》,颇受人讥笑。孔子、孟子的道理卓然高明,足以谢绝你的平庸。美玉般的鉴识含藏幽光,千年之后才会绽放。寄语胸怀旷达的贤士,尚未通达时不要叹息忧愁。心中期许以道为尊,自然不会随从世俗的情态和权势。青山可以长久归往,白日之下正道可以明白看见。高尚的品格可比松柏,孤独的芳香和操守永不改变。
天威不到处,干戈动邉鄙。将军奋威猛,英雄势随起,纷纷出榆闗。肃肃秋色里,白马冒黄云,清霜厉严防。少壮羽林儿,务能莫多喜好武匪君心,用兵不得已。寄言飞将军,妙略应无比。志在报君恩,岂为黄金死。丈夫身许国,慷慨当如此。宁教太史书,轻笑鲁连子。苍茫天地间,流光一何遽?曽闻太古人,未见曦轮驻,才沈崦嵫云,还上浮桑树。山色愁里暝,天形梦中曙。安知穆天子,龙马神为御,万里速乗风,又向瑶防去,超遥侣神仙。此理当何故?不向尧年长永,使人间住。冠盖何处客?凌云意气骄。旦旦趋双阙,冲冲过渭桥。金珂云外响,画烛月中烧。缥缈行天路,升腾在玉霄。如何区宇内,顿与人间遥?长拂罗裳去,明光殿下朝。一俯复一仰,荣多忧亦饶。白髪领邉长,朱顔镜里凋。岂知松桧下,幽人长寂寥。万事淡无虑,恣卧时长謡。浩荡天地间,孰问羲黄尧?临风一清啸,胡为王子乔?空虗澄逺,烟霁色,含秋景,思君毎盘桓。驻目千▯顶【驻目或作独往】明月初团圞,可照美人影。美人来不来云霞渺林岭林栢地之灵,草莽亦同茂。愿得区域中,人心复纯素。苍梧防稽隂,罔复有陵墓。六合无知音,青山有归路。人生惜朱顔,贤照长相顾。昨夜露华防,谁不怨秋暮。悠然,严子陵逺大,寥廓器,故人贵为君,白驹要不至,耽闲恋渌潭,髙超弄芳饵,青山泛白云,万古寄髙意,侯覇不知道,初亦嫌傲志,何事卑王侯,其心越天地,因悲娄护辈,胡为附权势,流游绛灌间,折莭蹁蹮例,皇皇古皇道,劳生自拘系,不如归去来,乗风拂长袂。懐越中兼示山隂诸明士厌见人境喧,清游忆灵越。东南千万山,浮青满寥沉。从来鉴中景,形胜人间絶。月湛换鹅溪,云起藏书穴。客子若飘蓬,遽与故人别。尺素未及通,芳草已云歇。所悲行路难,俯仰损名莭。鸣鴈欲东飞,寄语谢明月。早秋吟山家昨夜房栊冷,梧桐一叶飘金井。长天如水净藏云,明月含晖变秋景。桂枝花拆风飘飘,谁在髙楼吹玉箫?人间不见槎升汉,天上将看鹊作桥。年少征人在何处?白露霑衣未归去。海畔今无漂母家,江南谁与王孙遇?徘徊月下空长吟,吾徒自古难知音。欲上髙防问明月,明月何不照人心?羣贤宿山赋得暮云嵓下宿防风静,林杪红日下嵓阿,明月出已满,白云归未多,髙应伴猿鹤,深不暗松萝,若弗为霖,去其如旱嵗何?浙江晩望暮色防无际,秋空水混天。片帆飞鸟外,新月落潮邉。隔越山形小,吞吴地势偏。几人来往老,早晩渡头船。题径山寺翠防羣山外,连天势未休。云迷飞鸟道,雨出古龙湫。僧在深云定,香和杳霭浮。人间游不到,台殿自清秋。郎侍郎致仕平时独髙,谢道胜欲韬光。白髪辞明主,青山恋故郷。药畦容鹤到,吟径恐云藏。更爱禅林卧,时来拂石牀。山中早梅亭亭映晩景,皎皎出林端。小圃连云淡,孤芳冒雪寒。人间殊未见,物外最先看。但欲方琼玉,宁将胜牡丹。泛若耶溪越水乘春,泛船窓掩,又开好山防岸,去骤雨落花来。岸影樵人渡,歌声浣女回。沧浪无限意,日暮更悠哉。
译天威所不能到达的地方,战乱在边远地区发生。将军奋发威猛,英雄们随着形势纷纷起来,接连从榆关出发。在肃杀的秋色中,白马冒着黄色云气奔驰,清霜使边防更加严峻。年轻的羽林军士,务必有能力,不要过分喜好武力;使用武力并不是君主的本心,只是不得已。寄语飞将军,你的奇妙谋略应当无与伦比。你的志向在于报答君主的恩德,难道是为了黄金而死吗?大丈夫把生命托付给国家,慷慨激昂就应当如此。宁愿让太史把这件事写入史册,也不要轻视、讥笑鲁仲连。苍茫天地之间,流逝的光阴多么匆促!曾听说太古时代的人,却没有见过太阳的车轮停驻;它刚刚沉入崦嵫山的云中,又升上扶桑树。山色在忧愁中昏暗,天的形貌在梦境中渐渐放明。怎知穆天子乘龙马为御,奔驰万里,迅疾如乘风,又向瑶池而去,遥远地与神仙为伴。这其中的道理究竟是什么?为什么不让天下像尧的时代那样长久,使人间能够永远安住呢?头戴冠帽、车盖显赫的客人来自何处?凌云般的意气何等骄盛。每天早晨奔走于双阙之间,气势昂扬地经过渭桥。金饰的马嚼子在云外发出声响,彩绘的灯烛在月中燃烧。身行缥缈的天路,升腾到玉霄之上。为什么在这天地四方之内,忽然就同人间相隔遥远?长长拂动罗衣离去,在明光殿下退朝。一会儿俯身,一会儿仰面,荣华多,忧患也多。白发渐渐占满鬓边,红颜在镜中凋谢。哪里知道松树柏树之下,还有幽居之人长久寂寥。万事都淡然无虑,任意躺卧,时常放声长歌。浩荡天地之间,谁还来过问伏羲、黄帝和尧的时代?迎着风发出一声清啸,何必去学王子乔?天空空旷澄澈而辽远,烟霭在雨后消散,景色含着秋意,使我思念你而屡屡徘徊。停目远望千山之顶,明月刚刚团圆,正可以照见美人的身影。美人来不来?云霞渺茫,林岭遥远。林木柏树是大地的精灵,草莽也同样茂盛。愿在这四方之内,人心重新恢复纯朴。苍梧、会稽一带阴森寂静,再也没有陵墓。天地四方竟没有知音,青山却有归去的道路。人生可惜青春容颜,贤者的光辉长久相互照察。昨夜露水晶莹,谁不怨恨秋天将暮?悠然想来,严子陵的远大胸襟和开阔气度,正是如此;故人尊贵而成为君主,白驹却终究没有来到。他沉溺于闲适,留恋碧绿的潭水;志趣高超,嬉戏着垂钓芳饵。青山上白云飘荡,万古寄托着高远的情怀。侯霸不懂得这些,当初也嫌他志向傲岸。为什么要对王侯卑躬屈膝?他的心胸超越天地。因此悲叹娄护一类的人,为什么要依附权势,在绛侯、灌婴之间奔走游说,屈节作揖?辉煌的古代圣王之道,劳苦的一生却使人自我拘束。不如归去吧,乘着风拂动长袖。怀念越中,并寄示山阴诸位名士。厌倦了人间的喧闹,清幽的游历使我想起灵越。东南方千万座山,浮动的青色充满辽阔的天地。从来镜湖中的景色,形势胜概都是人间无比的。月光湛湛,映照着换鹅溪;云气升起,遮藏了藏书穴。旅人如飘荡的蓬草,匆匆同故人分别。尺素书信还没有来得及寄通,芳草已经凋歇。所悲叹的是道路艰难,俯仰之间便损伤了名节。鸣雁将要向东飞去,托它寄语谢明月。早秋吟。山中人家的窗棂昨夜已觉寒冷,梧桐的一片叶子飘落在金井旁。长空如水般澄净,云彩仿佛藏了起来;明月含着光辉,使秋日的景色改变。桂枝上的花朵绽开,秋风飘飘,谁在高楼上吹奏玉箫?人间看不见乘槎升入银河的事情,天上将要看见喜鹊搭成桥梁。年轻的征人如今在哪里?白露沾湿衣裳,还没有归来。海边如今没有漂母那样的人家,江南又有谁同王孙相遇?我在月下徘徊,徒然长声吟咏;我们这些人自古以来就难以遇到知音。想登上高台去询问明月,明月啊,你为什么不照见人的内心?群贤夜宿山中,分题作《暮云岩下宿》。防风静静吹来【原文“防风”疑为“风防”或有脱误】,林梢的红日落到山岩曲折处。明月出来时已经满盈,白云归去还没有多少。高处应当伴随着猿猴和仙鹤,深处却不会使松萝昏暗。倘若不能化作及时雨,那么离开这里,又能把干旱的岁月怎么办呢?浙江晚望。暮色无边无际,秋空和水面混成一片。片片帆影飞驰在鸟群之外,新月落在潮水边。隔着越地,山的形势显得很小;吞纳吴地,水势偏向一边。有多少人在这里来来往往直到老去,早晚都要乘渡船经过渡头。题写径山寺。青翠的山峰耸立在群山之外,山势连接天空而没有尽头。云雾迷失了飞鸟经过的道路,雨水从古老的龙湫中流出。僧人在深云中入定,香烟随着幽深的雾气飘浮。人间很少有人游到这里,台殿自有清冷的秋意。郎侍郎致仕。平日里独自高洁,辞谢了道途上的胜景,想要收敛光芒。头发白了,辞别明主;眷恋青山,回到故乡。药圃容许仙鹤到来,吟诗的小径又怕被云雾遮藏。更喜爱躺卧在禅林之中,时常来拂拭石床。山中早梅。梅树亭亭玉立,映照着晚间景色;花色洁白明亮,从树林尽头探出。小园连接着淡淡的云气,孤独的芳香冒着雪的寒气。人间还没有看见它,在尘世之外却最先见到它。只想把它比作美玉,哪里肯认为它胜过牡丹?泛舟若耶溪。乘着春日的越地水流泛舟,船窗时而掩闭,时而又打开;美好的山色映入眼帘,暴雨来时花朵飘落。岸边的影子里,樵夫渡水而过;浣纱女子归来,歌声传来。沧浪水中含有无穷的意味,日暮时分更加悠然自在。
书毛有章园亭爱此园林,好重来。花木滋,防人醉,不去幽鸟语。无时烟,郭连芳草,春湖泛渌池。松篁非俗韵,游子漫相期。山亭晩春山庭晩来静,林石自巉嵒。犬去吠人语,花飞恣鸟衘晴烟熏茂草,煦日蔼髙杉。更喜团圆月,清光下碧岩。自赠静坐还防竹,闲行亦合樵。道心应有在,生事合无憀。客去清谈少,年来白▯饶。漫将支遁笔,闲且赋逍遥。夏日无雨山中苦无雨,日日望云霓。小暑▯大暑,深溪成浅溪,泉枯连井底,地热亢蔬畦。无以问天意,空思水鸟啼【俗谓水鸟啼则天下雨焉】嵗暮书懐朔风适变,寒晓日将含煦。南国殊未还,东山嵗云暮。浮生奄忽往,芳顔安得驻?寄谢人世间,纷华尤可悟。山中早行前山经夜雨,独往歩春泥。天岸日将出,田家鸡更啼。孤烟行处起,旷野望中低。犹喜逢樵客,相将过数溪。湖上晩归人间薄游,罢归兴,寻旧隠。春岸行未穷,夕阳看欲尽。岚光山际淡,天影水邉近。自怜幽趣,真清吟更长引。季春寄友生湖上无烟昼,人间寒食时。隂晴春易变,花月▯难齐。未畏青蛙乱,先愁紫蕨衰。云山向渐热,相访勿应迟。寄懐泐潭山月禅师闻道安禅处,深萝杳隔溪,清猿定中发,幽鸟坐邉栖。云影朝晡别,山峯逺近齐。不知谁问法,雪夜立江西。送客还北阙道中作北郭送阳子,日斜归旧居。路泥侵晓润,晦月逼春余。桑柘雨中緑,人烟闗外踈。依然见风俗,归兴混樵渔。次韵无訾赴承天再命载命,还髙让,知君所趣深。青山当隠处,白髪欲栖心。更俟逢梅雨,何妨过虎林。潺湲合涧水,六月足清音。山舎晩归薄暮还精庐,徐行无所并。日入月还,清山空水更静。彷佛闻踈钟,翛然在西岭。寄语髙世流,来兹谢尘境。
读书读书,老何为更读?聊遮眼,此意虽防闲,髙情寄无限。错磨千古心,翻覆防忘。饭不知,白云去。春静山中,晩送卢隠士归庐山世事如循环,是非终莫尽。羡尔归深山,任他讥小隠。黄鹄举已髙,白云去非近。天籁归寂寞,何▯弄清轸。还南屏山即事嵗晩归来,石室寒,松萝岑寂,自盘桓。但知林下一年过不见人间万事难招隠有诗题石记解嘲无说与时看。此心已共空生合,身似浮云不必观入石壁山身似浮云,年似流人间,扰攘只宜休。老来已习青萝子,隠去应追白道猷。直入乱山,宁计路?定看落叶,始知秋。他时谷口人相遇,莫问裁诗谢五侯。山中自怡谢所知万事随宜,勿强攀。暂过朝市,即归山。劳生未必浮名好,称性应湏到处闲。都似梦中休问影,只堪吟里更怡顔。襄阳道者宁知尔?猿鹤萧然石室间。寄承天元老清散年来事益闲,不论林下与人间,禅心至了非喧静,黙客何妨更徃还?竒石清轩増胜趣,流泉碧座照衰顔。支形脱略时机甚应,笑归来别买山。诫题【因事】髙吟逺瞩,倚云梯。往事经心,尽可题。道徳二萹,徒自辩。是非一马,岂能齐。晖山真玉,伤惊火。失水灵蛇,畏在泥。寄语防鸿,上天去。凌云羽翼,莫思低。元日暗里春催,曙色明。百鸡迎晓,报新声。宿寒尚在,龙蛇蛰。嵗厯初传,日月迎。蓂叶四时,今始发。梅花一旦,占先荣。山家也祝尧天夀,漫学牛山报太平。著书罢,思南还;复防客自番禺来,因赋此诗。平昔著书,今粗毕,南还终欲隠罗浮。初春况遇故郷子,终夜更夸沧海逰。但贵羊城风物好,岂辞梅岭路歧脩?应湏相与葛洪辈,抗迹山林送白头。冷泉独赏寄冲晦上人南风掠波,溪水满山中。幽人来洗浣,独立溪傍,清兴欵。更爱泉流芳草短,平生幽讨贵萧散。世道纷纭,何足筭?人间五月,夏云烦。相约归来,君莫缓。遣兴三絶逸兴应须效皎然,此生潇洒老诗禅。何妨剩得惊人句,咏徧江山一万萹。吾道陵迟,事事讹,而今无计遏頽波,徇人玩法成流俗,但泣金书,柰尔何?去年聊驻江头寺,今寄林僧嵒下扃。莫谓此身无定迹,人生都类一浮萍。
书南山六和寺青葱玉树,接溪岑。防阁凌虗地,布金行。到白云重叠处,水声松韵,淡人心。寒食日雨中漠漠行云,晴复隂。野花垂湿,晩沉沉。防人莫怨,天多雨。况在东臯,春已深。早起天窓月过,星踈渺,檐际▯分云窈窕,山家深处,勿鸡啼,时有寒鵶来报晓。对喜鹊静卧时,惊鹊喜多,湏防果有故人过山中。明度还无事,问尔绵蛮更语麽?寄晤冲晦年老相看眼倍青,念君诗思苦,劳形。人间更有无穷感,好把禅闗护性灵。洗笔古人信文字,字字从此出。天下心不欺,尔亦有隂隲。濯之遗孺子,念兹未应失。游大慈山书昼上人壁谷里侵云寺,寻幽到深处。春过寒花开,人来啼鸟去。岂期草庵客,日暮此相遇。清溪勿谓清溪清,长如镜初洗,湏防苟容物污,尔清到底。
潭津集巻二十
译题写毛有章的园亭。喜爱这座园林,希望常常再来。花木茂盛,足以使人陶醉;不离开这里,幽鸟的鸣叫也没有止息。烟霭不时升起,城郭连接着芳草;春日湖水泛入碧绿的池塘。松树和竹子并非世俗的声韵,游人只是任意相约来游赏。山亭晚春。山中庭院傍晚渐渐安静,林间岩石自然高峻。狗跑去对着人的说话声吠叫,花瓣飞落,任鸟儿衔去;晴烟熏染着茂密的草,温暖的阳光笼罩着高大的杉树。更喜爱团圆的月亮,清澈的月光洒在碧绿的岩石上。自我赠诗。静坐时仍然面对修竹,闲行时也正好同樵夫相伴。求道之心应当仍在,谋生之事大概已经没有什么可留恋的了。客人离去后清谈很少,近年来白发却增多了。姑且拿支遁的笔,闲适地写一篇逍遥之作。夏日无雨。山中苦于没有雨,天天盼望云霓。小暑【原文“▯”疑为脱字】接着大暑,深溪变成了浅溪;泉水干涸,水位连井底都不及,土地炎热,蔬菜田受到损害。没有办法询问上天的意旨,只能徒然想着水鸟啼叫【俗话说水鸟啼叫,天下就要下雨】。岁暮书怀。北风恰好转变,寒冷的清晨,太阳将要含着暖意。身在南国却还没有归来,东山的岁月已经将要结束。浮生忽然就过去了,美好的容颜怎能停留?寄语人世之间,纷繁的荣华尤其值得觉悟。山中早行。前山经过一夜春雨,我独自踏着春泥行走。天边太阳将要出来,农家的鸡叫得更加频繁。孤烟在行经之处升起,旷野在视野中显得低平。还高兴遇到樵夫,便同他一起走过几条溪水。湖上晚归。厌倦了人间短暂的游赏,游兴结束后归来,寻找旧日的隐居之处。春日的湖岸还没有走尽,夕阳却将要看完。山边的岚光渐渐淡去,天空的影子靠近水边。自怜这种幽静的情趣,真正清幽的吟咏更加悠长。季春寄友生。湖上白昼没有烟霭,正是人间寒食时节。阴晴变化,春天容易改变;花与月的时节难以同时相逢。不怕青蛙喧闹,先忧虑紫蕨衰败。云山的天气渐渐转热,若来相访就不要迟疑。寄怀泐潭山月禅师。听说你安禅的地方,深密的藤萝幽暗地隔着溪水。清猿在入定时发声,幽鸟栖息在坐禅之处。云影随着早晚而变化,远近山峰整齐相接。不知是谁来问佛法,我在雪夜站立在江西。送客返回北阙途中作。在北郭送别阳子,太阳西斜时回到旧居。道路上的泥土经过清晨雨水滋润,昏暗的月色逼近春末。桑树和柘树在雨中一片翠绿,关外人烟稀疏。风俗依旧可见,归去的兴致同樵夫、渔夫混在一起。依无訾赴承天再次受命诗韵。再次奉命归来,却仍然推辞退让,可知你的志趣深远。青山正是隐居之处,白发将要安放心灵。再等到梅雨时节,又何妨经过虎林?潺潺流淌的合涧水,在六月也足以奏出清越的声音。山舍晚归。傍晚回到精舍,慢慢行走,无人相伴。太阳落下,月亮升起;清幽的山和空明的水更加寂静。仿佛听见稀疏的钟声,身心萧散自在,仿佛正在西岭。寄语那些超脱尘世的人,来这里谢绝尘俗之境。读书。读书,年老了为什么还要读?姑且用来遮眼。这种心意虽然【“防闲”疑有误】闲适,清高的情怀却寄托着无限意味。反复磨炼千古之心,翻来覆去地读到几乎忘却。吃饭也不知道,白云已经飘走。春日山中寂静,直到傍晚【原文末句残缺】。送卢隐士归庐山。世事如同循环往复,是非终究没有穷尽。羡慕你归隐深山,任凭别人讥笑你是小小的隐士。黄鹄已经高高飞起,白云飘去也并不遥远。天籁归于寂寞,何处【原文“何▯”疑有缺字】去弹奏清琴?回到南屏山即事。岁晚归来,石室寒冷,松萝间寂静,我独自徘徊。只知道林下又过了一年,却不见人间万事的艰难;招请隐士的诗题在石上,记下它以自我解嘲,没有什么可对时俗说的。此心已经同空性相合,身体如浮云,不必再观照【原文末句语意残缺】。进入石壁山。身体像浮云,年华像流水;人间纷扰喧攘,只适合停止下来。年老之后已经习惯了青萝子般的隐逸生活,隐去之后应当追随白道猷。直入乱山,哪里还计算道路?只管看着落叶,才知道秋天到了。将来若在谷口同人相遇,不要问我为何写诗谢绝五侯。山中自得其乐,谢绝所知之人。万事顺其自然,不要强求攀附。暂时经过朝廷和市井,随即归回山中。劳苦的一生未必以浮名为好,顺合本性应当到处都能闲适。万事都像梦中之物,不必追问影子;只在吟咏之中自得,更能使面容愉悦。襄阳道者哪里知道你?猿猴和仙鹤萧然相伴于石室之间。寄给承天元老。近年来清静疏散,事情更加闲少,不论身在林下还是人间。禅心达到极致,并不受喧闹或寂静限制;默然的客人又何妨来往?奇石和清幽的轩室增加了胜景的趣味,流泉映照着碧色座席和衰老的面容。支撑形体、超脱世俗,时机非常恰当【原文“时机甚应”疑有讹误】;笑着归来,不必另外买山。诫题【因事而作】。高声吟咏,远远眺望,倚着云梯。往事经过心中,都可以题写下来。道德二篇,不过徒然自我辩说;是非只是一匹马,哪里能够整齐划一?山上的光芒如真玉,却令人惊伤于烈火;灵蛇失去水,害怕困在泥中。寄语那只大雁,飞上高天去吧。凭借凌云的羽翼,不要想着降低飞行。元日。暗中春意催促,天色渐明。百鸟迎接清晨,报告新的声响。残留的寒气还在,龙蛇正在蛰伏。岁历刚刚传来,日月迎面而来。蓂荚的叶子象征四时,今天才开始萌发;梅花一旦开放,便占得最先荣盛。山中人家也祝愿尧天长寿,只是姑且学习牛山上的人,歌报太平。著书完成后,想要南归;又正好有客人从番禺来,于是写下这首诗。平日所著的书,如今大致完成,南归之后终究想隐居罗浮。初春又遇到故乡来的人,整夜更加夸说沧海之游。只要珍重羊城的风物美好,哪里会推辞梅岭道路崎岖遥远?应当同葛洪一类的人相与往来,在山林中高举遗世独立的踪迹,度过白头之年。独自欣赏冷泉,寄给冲晦上人。南风掠过水波,溪水涨满山中。幽居之人前来洗濯,独自站在溪旁,清幽的兴致悠然生起。更喜爱泉水流过短短的芳草,平生探寻幽境,贵在萧散自在。世道纷乱,哪里值得计较?人间正是五月,夏云令人烦闷。相约归来,你可不要迟缓。遣兴三首绝句。逸兴应当学习皎然,这一生潇洒地做一个老诗僧。何妨多写一些惊人的诗句,把江山吟咏遍,写成一万篇。我们的道统衰落了,事事都发生讹误;如今没有办法阻止衰颓的潮流。顺从他人、玩弄法令,终于成为流俗;只能哭泣着面对金书,这对你又能怎么办呢?去年姑且停留在江头的寺院,今年寄居在林中僧舍,岩下的门已经关闭。不要说此身没有固定的踪迹,人生全都像一株漂浮的浮萍。题写南山六和寺。青翠如玉的树木连接着溪边山岭。楼阁高凌虚空之地,铺陈着黄金般的道路。走到白云重重叠叠的地方,水声和松涛声交织,淡淡地洗涤人的心灵。寒食日雨中。行云迷蒙,天气时晴时阴。野花低垂着,被雨水打湿;傍晚天色沉沉。不要埋怨天上雨多,何况身在东皋,春天已经深了。早起。月光从天窗移过,星星稀疏而遥远;檐边云气隐约,分外幽深。山家深处,公鸡没有啼叫,偶尔有寒鸦飞来报晓。面对喜鹊。静静躺卧时,忽然惊动了喜鹊;它这样欢喜,大概一定有故人要经过山中。明日【原文“明度”疑有误】还没有什么事情,问你这绵蛮的鸟儿,还要不要再叫几声?寄怀冲晦。年老以后相互看望,眼神反而更加清明;想到你苦心作诗,劳累形体。人间还有无穷的感慨,最好守护禅门,保全自己的性灵。洗笔。古人确实相信文字,字字都从这里产生。天下人的内心不可欺骗,你也有阴德。把它洗濯后留给幼童,想到这一点,不应当有所遗失。游大慈山,题写在昼上人墙壁上。山谷深处有寺院侵入云间,寻访幽境直到最深处。春天已过,寒花开放;人一来,啼鸟便飞走。哪里料到会同草庵中的客人,在日暮时分于此相遇?清溪。不要以为清溪一直清澈,长久也会像刚洗过的镜子一样;只怕苟且容纳外物而受到污浊,你要保持清澈到底。《镡津集》卷二十。
钦定四库全书镡津集巻二十一宋释契嵩撰此与杨公济晤冲防山游唱和诗【自有序,见前序録中】今緫编于此,贵后贤披览,以见一时文防之清胜焉。嵗暮值雪山斋,焚香独坐,命童取雪烹茗。因思栁絮随风起之句,遂取谢道蕴传读之。见其神情散朗,故有林下风气,益发幽兴。乃为诗,兼简居士公济,彼上人冲晦。东山沙门契嵩上檐外惊风,幽鸟归。窓间独坐,事还稀。初看厯日,新年近。喜见山林,骤雪飞。但忆故人,能有咏。宁懐久客,此无衣。鲍昭汤老,能乘兴。城郭何如,在翠防。章安杨蟠次韵零落东山老佛师,古来独往似君稀。雪边气▯春将破,林下神情句欲飞。后日当寻慧逺社,何人更赠大颠衣?一萹感发浑闲事,湏脱青衫动少防。钱湖艸堂沙门惟晤次韵上雪满西山,春未归。泉声冻咽,鸟声稀。静观眼境,人间渺。驱逐诗魔,天外飞。一饱毎将松作饭,大寒重换纸为衣。我怜诗是君家事,更约论心极细防。约冲晦宿东山禅寺精舎先寄「蟠」。上人合动林间兴,吾恨衰迟学,谢安纳屐,操笻那有限,吹云落雨漫无端,先凭报信春枝破,预想分题雪屋寒,林下不谙人世苦,笑将双鬂与君看。次韵和詶 契嵩襄阳习子,不贪官欲,友幽人,拟道安,冒雪履霜,临嵗杪,攀萝挽翠,到云端。初论浮世,惭年老;久对清规,苦夜寒。空感知音,何以报?但夸山水富,君看。将访永安东山禅师先寄 惟晤庵在千株松桂下,更无尘事到夫君。髙踪罕过呼猿涧,静思唯看抱石云。日暮坐间,禽影集;雪晴岸畔,路形分。扬雄约我须投宿,月里禅余怯论文。次韵和詶 契嵩嵗晩隂沈,天宇昬宗。雷访我,更防君相期。石屋宜投宿,独憩山茨。学卧云雪映窓櫺,人已静风吟灯影,夜初分。自怜恵永多闲散,强接清言媿不文。宿永安方丈书呈东山禅师 蟠千年道在,髙僧传未论诗人,更有评。曽着文章,原大道,独推性命,济羣生。白云已鎻山间寺,流水空传世上名。林逺不闻钟磬作,五更幽鸟转春声。次韵和詶 契嵩诗豪何逊宿嵒扄,品格髙卑,彻晓评。未省窓前无月到,唯惊席上有风生。郄超年少偏髙隠,庄子才雄不近名。明日君归草堂去,莫将平叔拟虗声。次韵奉和 惟晤道安独继襄阳踵诗,好慵窥霅昼评。竹屋数间,经几载;草衣三事,傲平生。纵陪林下收孤迹,难学人间走大名。灯火已残,谈未倦;晓风斜雨,打牕声。嘉公济冲晦见访 契嵩数曲青溪,山数重,山深日暮,已鸣钟。忽闻行客门前语,来覔幽人林下踪。初接风流殊歴落,更张灯火倍迎逢。不湏便去疑无待,已有黄粮在宿舂。次韵和詶 蟠数百招提隠乱▯苍茫岂复辨?君钟春含未得,黄鹂报路转,唯寻白鹿踪。庵在月邉长不鎻,兴来天外忽相逢。山人莫笑衣冠客,亦有鸿来待赁舂。次韵和詶 惟晤白云苍海一重重,傍舎遥闻隔坞钟。月上更无人语閙,雪深空认虎行踪。诗书共喜灯前论,茗果翻疑梦里逢。脱麈髙谈无限乐,煴炉寒拥日髙舂。游灵隠遇雨呈普慈及二诗翁「蟠」山老未容山客去,故将云阵鎻山门。雨催晚色凝诸岭,雷送春声落后村。今夜青林妨月上,故人白首把诗论。来朝山水终弥泛,筞杖相随讨涧源。次韵和詶 契嵩暮云将雨,苦纷纷。看雨携君,倚寺门。飞鸟惊雷,归后坞。落梅流水,出前村。名山当尔,何湏去?胜事而今,更好论。况有禅翁,通妙理。徘徊重欵,扣真源。次韵和詶 惟晤雨洗羣山,秀色分。一笻双屐,到松门。天邉云散,争归洞;岛外樵还,各占村。乆着青袍,心巳厌;相防白首,事休论。请君细问黄梅老,当信禅河别有源。同公济冲晦宿灵隠夜晴 契嵩不睡,还烹北苑茶。寒风落尽,适来花。夜深雨过,山形出。天静云空,月色佳。且喜僧窓晴似昼,莫论人世事如麻。况陪支许皆能赋,岂厌留诗在碧纱。次韵和詶 蟠山风亦防,山人意巻尽,天纷扫雪花。明月当楼,情已兴;碧云落纸,句还佳。霜威忽霁,应通物;仙侣相便,合姓麻。羣动已消,林木响;卧看星斗,隔窓纱。次韵和詶 惟晤战退睡魔,重酌茗,再披文巻,▯生花。喜逢长夜,身虽健,勉和新诗,兴未佳。风细猿声,清似梵;月明杉影,宻如麻。腊寒灯炷,飞蛾灭,何必殷勤护薄纱。早过天竺,呈明智及同逰二老蟠雨夜灵▯卧竹床,平明屐齿到云堂。门前雨过新溪满,石上风回旧草香。山抱钟声圆不散,雪铺瓦面冷无光。理公莫恠诗相恼,今日偕行緫姓汤。次韵和詶 契嵩涧北夜依禅舎宿,▯南今访讲师堂。初行松路,爱清晓。及过石桥,闻异香。日色暖烘诸壑,浄晴岚翠泼几▯光。道标尚客,何髙趣?更饮吾曺栢叶汤。次韵和詶 惟晤
译钦定《四库全书》。《镡津集》卷二十一,宋代释契嵩撰写。本卷收录契嵩与杨公济会见冲晦、游览山林时相互唱和的诗【另有序文,见前面的序录中】,如今总编在这里,方便后来的贤者阅读观览,以见一时文会的清雅胜况。岁暮时遇到下雪,我在山斋焚香独坐,命童子取雪煮茶。因而想到“柳絮随风起”的诗句,于是取来谢道韫的传记诵读。见她神情疏朗,确有林下风致,更加激发了幽兴。于是作诗,同时简短寄给居士公济和上人冲晦。东山沙门契嵩敬上。屋檐外惊风吹起,幽鸟归来。窗间独自坐着,事情仍然稀少。刚刚看到历书,才知道新年将近。欣喜地看见山林中骤然飞雪。只是思念故人,谁能作诗吟咏?哪里会怀念长久作客而没有衣服穿?鲍照、汤老若能乘兴而来,那城郭又怎能比得上翠微山色?章安杨蟠依韵唱和。东山零落的老佛师,自古以来像您这样独自来往的人很少。雪边的气候显示春天将要冲破寒意,林下的神情使诗句仿佛即将飞出。日后应当去寻访慧远的莲社,谁还会再赠给您大颠那样的衣钵?一篇诗引发感慨,完全是闲事;须脱下青衫,行动不要稍有迟疑。钱湖草堂沙门惟晤依韵奉上。白雪铺满西山,春天还没有归来。泉声被冻得呜咽,鸟声稀少。静静观看眼前境界,人间显得渺小。驱逐诗魔,令诗兴飞到天外。每逢吃饱饭,常把松子当作饭食;大寒时节,重新换上纸做的衣服。我怜惜作诗正是您的家常之事,更约定同您细细谈心。约冲晦在东山禅寺精舍住宿,先寄诗给蟠。上人应当激发林间的兴致,只恨我年老衰迟,学习谢安收起木屐,手持竹杖又有什么困难?吹云落雨本来漫无边际,先凭借春枝破裂来报知春意,预先想到雪屋中分题作诗的寒冷。林下生活不懂人世间的苦楚,笑着让您看看我两鬓的白发。依韵唱和,契嵩。襄阳的习子,不贪恋做官的欲望;亲近幽人,想要仿效道安。冒着雪踏着霜,来到岁末;攀援藤萝,牵挽翠色,一直走到云端。刚开始谈论浮世,惭愧自己年老;长久面对清规,苦于夜寒。徒然感慨遇到知音,又拿什么来报答?只能夸说山水丰美,请您看吧。将要拜访永安东山禅师,先寄给惟晤。庵在千株松树桂树之下,再没有尘世事务能够到达您那里。高洁的踪迹很少经过呼猿涧,静静思考时只看抱石的云。日暮坐中,鸟影聚集;雪晴岸边,道路的形状清晰分明。扬雄约我一定要投宿,月光下参禅之后,却害怕谈论文章。依韵唱和,契嵩。岁暮阴云沉沉,天空昏暗【原文“天宇昬宗”疑有讹误】。雷声来访我,又正好同您相约。石屋适合投宿,我独自在山中茅舍休息。学着躺在云雪映照的窗棂旁;人已经安静,风吟与灯影交织,夜色刚刚分明。自怜慧永多有闲散之时,勉强接续清谈,惭愧自己没有文才。住宿永安方丈,写诗呈给东山禅师,蟠。千年的道统仍然存在,高僧的传记还没有论及诗人,却另有评说。曾经撰写文章,阐明根本大道;独自推重性命之学,以此救济众生。白云已经锁住山间寺院,流水徒然传扬世上的名声。远处树林听不见钟磬之声,只在五更时分,幽鸟转而唱出春日的声音。依韵唱和,契嵩。诗豪何逊住在岩屋中,品评高下,直到天明。没有觉察到窗前无月光照来,只惊异席上有风生起。郄超年少时尤其崇尚高隐,庄子才气雄伟,却不接近声名。明日您归去草堂,不要把平叔比作虚浮的声名。依韵奉和,惟晤。道安独自继承襄阳人的足迹,作诗却懒得在白昼细加品评。几间竹屋,已经历了多少年;三件草衣,足以傲视一生。纵然陪伴林下生活、收敛孤独的踪迹,也难以学习世间追逐盛名。灯火已经残尽,谈兴却没有厌倦;晓风斜雨,敲打着窗户。嘉公济、冲晦来访,契嵩。沿着几曲青溪,翻过几重山,山深日暮,寺院已经敲响晚钟。忽然听见行客在门前说话,原来是来寻找林下幽人的踪迹。刚一接待,便觉得风流气度格外洒落;重新点亮灯火,更加热情相逢。不必马上离去,担心这里没有等待,已经有黄粱饭在宿舂中准备好了。依韵唱和,蟠。数百座寺院隐藏在乱山苍茫之中,哪里还能分辨?您的钟声【原文中“君钟春含未得”疑有讹误】含着春意却还未传来,黄鹂报告道路转弯之处,只有循着白鹿的踪迹寻找。庵舍在月边,长久不加锁闭;兴致来时,忽然在天外相逢。山人不要笑我这个穿衣戴冠的客人,我也有鸿雁来,等待租借舂米之处。依韵唱和,惟晤。白云与苍海重重叠叠,隔着山坞,从旁边的屋舍远远听见钟声。月亮升起后更没有人声喧闹,雪深之处空自辨认老虎经过的踪迹。共同喜欢在灯前谈论诗书,品茶吃果,反而疑心像是在梦中相逢。脱去尘俗,纵情高谈,乐趣无穷;围着温暖的炉子抵御寒冷,直到太阳升高。游灵隐遇雨,呈给普慈和两位诗翁,蟠。山中的老人还不肯让山客离去,故意使云阵锁住山门。雨催促暮色凝聚在群山之间,雷声把春天的声响送到后村。今夜青林遮碍月亮升起,故人白头相对谈诗。明天早晨山水终将更加浩瀚,持杖相随,去探寻溪涧的源头。依韵唱和,契嵩。暮云将要带来雨水,纷纷扰扰令人苦恼。看着雨,带您倚在寺门上。飞鸟被雷声惊动,归向后面的山坞;落梅随着流水,从前村流出。名山就在这里,何必离去?如今有这样的胜事,更适合谈论。何况还有禅翁通晓玄妙的道理。徘徊许久,再次叩问,探寻真实的源头。依韵唱和,惟晤。雨水洗涤群山,秀美的景色分明显现。一根竹杖、两只木屐,走到松门。天边云气散开,争相归入洞中;岛外樵夫归来,各自占据村舍。长久穿着青袍,内心已经厌倦;相约等到白头,其他事情不必再谈。请您仔细询问黄梅老祖,应当相信禅河另有源头。同公济、冲晦住宿灵隐,夜间天晴,契嵩。睡不着,还煮着北苑茶。寒风吹落了花朵,正好适逢花事将尽。深夜雨过,山的形势显露出来;天空宁静、云彩散尽,月色格外美好。且喜僧窗晴朗如同白昼,莫去谈论人世间纷乱如麻的事情。何况相伴的支、许二位都能作赋,哪里会厌弃把诗题写在碧纱上呢?次韵唱和酬答——蟠 山风也像在防守,山人的意兴全都卷尽了漫天飞雪。明月照临楼台,情兴已经兴起;碧云映落纸上,诗句仍然美好。霜威忽然消散,应当通达万物;仙侣相互亲近,正好同姓“麻”韵。群山万物的声响已经消歇,只听林木作响;我躺着看星斗,隔着窗上的纱。次韵唱和酬答——惟晤 战胜了睡魔,又斟上一杯茶,再披读文卷,仿佛笔下生花。欣喜地逢到这漫漫长夜,身体虽然健康,勉强唱和新诗,兴致却还不算佳。风声细微,猿声清越如梵音;月色明亮,杉树的影子密集如麻。腊月寒夜灯芯上的火焰,飞蛾已经扑灭了它,何必还殷勤地护着薄纱呢?早晨经过天竺,呈给明智及同游的二位老人——蟠 雨夜里在灵隐寺躺卧竹床,天刚亮,木屐的齿痕便到了云堂。门前雨过,新溪水涨满;石上风回,旧草散发清香。山势环抱,钟声圆润而不散;白雪铺满瓦面,寒冷而没有光泽。理公不要责怪诗歌来烦扰你,今天偕行总归是喝热汤。次韵唱和酬答——契嵩 昨夜在涧北依傍禅舍住宿,今天到涧南拜访讲师的佛堂。刚走上松林小路,便喜爱这清晨;等经过石桥,又闻到奇异的香气。阳光暖暖地烘照着各条山谷,澄净的晴日山岚翠色泼洒出几道山光。道标尚且作客,这趣味多么高雅!再喝一碗我们的柏叶汤吧。次韵唱和酬答——惟晤
晓过翻经防下寺,与君同谒祖师堂。庭前紫桂叶频脱,石上红梅花正香。出洞隂云分逺影,挂松寒日漏清光。谢公劝饭湏无让,不许非时荐茗汤。南涧傍逰戯呈公济冲晦 契嵩相引朝来,碧涧傍山,林雪尽,水流长。未应惊鸟下苔岸,先共观鱼跨石梁。日淡沙寒,鸥自聚。嵗防春入,草含芳。鲍昭汤老湏同咏,何必人间万事忙。次韵和詶 蟠涧南一啸,清风发;林下重来,白日长。云逺石深,连鹫岭;水寒沙浅,似鱼梁。漫因野老询前事,闲伴幽人撷众芳。更欲穷源情未已,知君嗔我索归忙。次韵和詶 惟晤拨云过得南陇去,流水激溅一涧长。磐石谁堆补缺岸,老松自倒成危梁。沙禽呼雌频呌噪,山药吐色常芬芳。腊去春归山愈好,喜君共无尘事忙。逰天竺上寺呈东山仲灵冲晦「蟠」入林巳忻猿鸟乐,共傲浮生胜大还。身外是非云不繋,社中留恋雨相闗。篮舆寂寞媿彭泽,拄杖风流肖德山。寄语葛洪嵒下水,莫流清梦落人间。次韵和詶 契嵩共访迢遥深坞寺,仍随野老卖樵还。鸟栖已定,人方到。暮色虽浓,门未闗。今宿嵒房,休问法。来朝腊屐重登山,平生胜友殊难防。莫厌相防寂寞间。次韵和詶 惟晤天寒雨细,日将暮,泥滑谁禁防?马还砂穴,吐泉鸣决决,竹丛归鸟语闗闗。聊睎谢客,湏穿屐,莫羡支公独买山。方外论交情未浅,愿陪投老白云间。同公济冲晦逰天竺兼简呈伯周禅老 契嵩爱此萧然松坞深,诗流邀我此相寻。苍茫寒日才开雾,靉叇浓云又结隂。安石放懐还剧赏,皎然乘兴合清吟。主人勤驻禅扉宿,况值梅香正满林。次韵和詶 蟠不问猿崖鸟道深,擕笻着屐伴君寻。山中桂子惊寒夜,雪后梅花逼嵗隂欲住更逢青眼顾,相看湏尽白头吟。他年若读髙僧传,未放汤休与道林。次韵和詶 惟晤平昔诗禅友,契深更来,人外事幽寻。雨余涧壑流寒响,嵗晏柽杉老翠隂。袒跣不妨陶令醉,风流多效洛生吟。山翁解榻延清赏,未放前贤胜竹林。宿天竺再赠东山禅师与冲晦「蟠」。仲灵述作,慙知已;冲晦萹章,窃赏音。胜侣俱恬山水,乐神交已过;雪霜深,灯前自笑平生事。雨后重论一夜心,相检莫教诗间断;更防同听夜猿吟。次韵奉和 契嵩沈侯才隽冠儒林,诗语惊人,金玉音。学海平生慙我浅,词源今日羡君深。强睎老格湏张胆,喜听清言更洗心。赓唱苟能容累句,漫陪梁甫续髙吟。次韵奉和 惟晤灯火青荧,云坞寺,清猿呌断,有余音。槛梅雪白,春风近,山雨盆倾,涧水深。背世迹,怜髙鸟迹,结交心契,老松心。詶君秀句,无新语,徒搅诗肠,彻曙吟。宿天竺寺赋闻泉呈二老 蟠我有泉,中兴平生爱《水经》。山空时,决决;夜静转泠泠。暗脉来,湍急;清声出混防。月寒风不响,髙枕与君听。同赋闻泉 契嵩嵗晏林间宿,初闻况夜晴。漱寒醒客梦飞响应山鸣深涧松风静幽人石室清。谁人能为我写此入琴声同赋闻泉 惟晤涧泉吾所好,山舎寂无喧。春脉生云底,夜声来枕前。风休不动竹,月上未啼猿。石上鸣逾急,冷然清梦魂。送公济冲晦,出山兼简驻泊所诸公,索和奉寄李思文契嵩几日山逰,霰雪稀相随,野老亦忘机。始怜洞里云堪卧,又忆人间嵗杪归。夜落梅花应满路,风含春色自吹衣。凭君为语王孙道,音信终湏寄鸟飞。次韵奉詶 蟠腊后东风扫翠防,同防芳桞破锋机。三宵聼水都无梦,四日登山未肯归。野老且凭云送客,家人应笑雨霑衣。君诗兼简佳公子,只恐囊倾一夜飞。次韵奉和 惟晤招擕緑野村边去,累日青山旷世机。惜向永安兰若别,还经灵隠渡头归。云▯积雪迷樵径,石罅新泉溅客衣。诗防末由陪帝戚,心随云鸟入城飞。游山归遇雨呈仲灵冲晦 蟠九里松门雪过时,篮舆袅袅碍松枝。雨留宿客还斜落,风送行人亦倒吹。华表忽惊黄鹤反耳中犹帯白猿悲。来朝弗着登山屐,可避君呼谢客儿。次韵和詶 契嵩严维灵澈出山时,避雨,曽闻碍木枝。嵗杪霜寒,何足畏?管中春色,已堪吹。风含钟韵,凝还散;水结溪声,▯又悲。闘草野逰,君莫笑。初平元是牧羊儿。次韵奉和詶 惟晤兴髙未肯辍清诗,舍轿重扶栉。栗枝松栢青肥,春雨洗烟云轻健。涧风吹,樵归后坞连声唱。鹿过前溪失队悲。莫道还家甘寂黙,陶潜自有五男儿。山中回忆东山老 蟠山防兴发,特寻君屐齿、笻枝,绕四邻峰。北防云,忘世务;涧南听水,得天真。名髙寂寞,存僧史;林下风流,似晋人。何日枇杷苦笋熟,却逰未减去年春【君去年有苦笋、上枇杷熟之句】次韵奉詶 契嵩君事逍遥入乱云,与君蹑屐遍溪邻。林间听鸟闻偏,好烟际观山见匪真。涧水只能忙送客,岩花不解乆留人。乐天更有龙门约,胜防应湏趂早春。连得公济出山道中见示二篇,鄙思枯涸,奉和不暇,且乞罢唱。契嵩
译清晨经过翻经房下的寺院,和你一同拜谒祖师堂。庭前紫桂的叶子不断脱落,石上的红梅正散发香气。出洞时阴云分开,露出远处的影子;挂在松间的寒日漏下清光。谢公劝我用饭,不要推让,不许在不合时宜的时候进献茶汤。在南涧旁游玩,嬉戏呈给公济、冲晦——契嵩 早晨相互引领,来到碧涧旁的山边;林中的积雪已经消尽,溪水长流。还没来得及惊动鸟儿飞下苔岸,先一同观看游鱼越过石桥。阳光淡淡,沙地寒冷,鸥鸟自相聚集。年岁将要防备春天到来,草中已经含有芳香。鲍昭、汤休老都应当一同吟咏,何必忙于人间万般事务。次韵唱和酬答——蟠 在涧南长啸一声,清风便吹起;再次来到林下,白日显得悠长。云在远方,石在深处,连着鹫岭;水寒沙浅,像鱼梁一样。只是随意因野老询问往事,闲来陪伴幽人采摘各种芳草。还想一直寻到水源,兴致仍未尽;知道你嗔怪我贪恋游赏、忙着不肯归去。次韵唱和酬答——惟晤 拨开云雾走过南面的山垄,流水激荡飞溅,一道山涧绵延很长。谁把磐石堆在缺口的岸边,老松自行倒下成为危险的桥梁。沙禽频频呼唤雌鸟,叫声喧噪;山药吐露颜色,常常散发芳香。腊月过去、春天归来,山色更加美好,欣喜你我共同没有尘俗事务牵忙。游天竺上寺呈给东山、仲灵、冲晦——蟠 进入林中已经欣喜猿鸟的快乐,共同傲视浮生,胜过“大还”。身外的是非如云般无所系缚,社中的留恋却被雨水牵连。乘篮舆显得寂寞,惭愧像彭泽令;拄杖而行风流潇洒,仿佛德山。寄语葛洪岩下的流水,不要把清幽的梦境流落到人间。次韵唱和酬答——契嵩 共同探访遥远深坞中的寺院,仍随着卖柴的老人归来。鸟儿已经安定栖息,人才到达;暮色虽然浓重,寺门还没有关闭。今夜住在岩洞的房舍中,不必问佛法。明早穿着腊屐重新登山,平生难得有如此殊胜的朋友。不要厌弃在寂寞中相聚。次韵唱和酬答——惟晤 天气寒冷,细雨绵绵,太阳将要落山,泥路湿滑,谁能禁止我前行?马儿回到砂穴,泉水喷出,发出决决的声响;竹丛中归巢的鸟儿叽叽喳喳。姑且仰慕谢客,必须穿上木屐,不要羡慕支公独自买山。我们在世外交游,情谊还不浅,愿意陪你直到老去,共在白云之间。同公济、冲晦游天竺,并附呈 伯周禅老——契嵩 喜爱这里萧疏清静、松林深邃,诗人朋友邀我来此相寻。苍茫的寒日刚刚拨开雾气,浓云又聚集成阴。谢安放怀而尽情游赏,皎然乘兴正应当清吟。主人殷勤挽留我住在禅门之中,何况正值梅花香气充满树林。次韵唱和酬答——蟠 不管猿猴攀援的山崖、鸟儿通行的险道多么幽深,我都携杖穿屐陪你寻访。山中的桂子使寒夜惊异,雪后的梅花迫近岁暮。想要留下,却又遇到你以青眼相顾;彼此相看,必须吟尽白头之诗。他年若有人读《高僧传》,也不会让汤休胜过道林。次韵唱和酬答——惟晤 平素就是诗与禅的朋友,情契深厚,竟又前来,在尘世之外幽静地寻访。雨后山涧沟壑流淌着寒冷的声响,岁暮时柽树、杉树仍保持苍翠的树阴。赤脚也不妨碍像陶令那样醉饮,风流多半效法洛生吟诗。山翁安排卧榻邀请我清赏,不让前贤胜过竹林七贤。住宿天竺,再赠东山禅师和冲晦——蟠。仲灵的著述,我惭愧地知道是知己之作;冲晦的篇章,我私下欣赏其知音之声。胜友们都安然寄情山水,喜爱这种神交已经超过寻常;雪霜深重,灯前不禁自笑平生往事。雨后重新谈论一夜的心事,彼此校勘,不要让诗歌中断;更要防备共同听到夜猿的吟叫。次韵奉和——契嵩 沈侯才华俊逸,冠绝儒林;诗句惊人,声音如金玉。论一生的学问海洋,我惭愧自己浅薄;今日在词章源流上,我羡慕你的深厚。勉强仰慕老成的格调,必须放胆为文;欣喜听到清雅的言谈,更能洗涤心灵。若你容许我续和、容纳这些累赘的句子,我就姑且陪着你续写《梁甫吟》的高声吟唱。次韵奉和——惟晤 青荧的灯火照着云坞寺,清越的猿叫声中断后仍有余音。栏边梅花洁白如雪,春风已经临近;山雨倾盆而下,山涧水势深涨。背离尘世的踪迹,怜惜高飞的鸟迹;结交的心意相契,如老松一般。酬答你的秀美诗句,却没有新的言语,只能徒然搅动诗肠,吟诵直到天明。住宿天竺寺赋闻泉,呈给二位老人——蟠 我有一处泉水,平生尤其喜爱《水经》。山中空寂时,泉声决决;夜深安静,声音转为泠泠。暗中的泉脉流来,水势湍急;清越的声音从混浊处流出。月色寒冷,风声不响,我高枕而卧,和你一同聆听。同赋闻泉——契嵩 岁暮住宿在林间,何况初逢夜晚晴朗。泉水冲洗寒意,使客人的梦境惊醒飞散;泉声回响,仿佛山中鸣响,深涧里的松风寂静,幽人的石室清幽。谁能替我把这些景象写入琴声?同赋闻泉——惟晤 涧中泉水是我所喜爱的,山舍寂静而没有喧闹。春天的泉脉从云下涌生,夜里的声音传到枕边。风停了,竹子纹丝不动;月亮升起,猿猴还没有啼叫。石上的泉声越发急促,清冷地惊动梦中魂魄。送公济、冲晦出山,并附简寄宿处诸位,索取唱和诗,奉寄李思文、契嵩 次韵奉酬——蟠 腊月之后东风扫过翠微山,同游之处芳柳已经破开含苞的锋芒。三夜听水都没有入梦,四日登山仍不肯归去。野老姑且任凭云彩送客,家人应当笑我被雨水沾湿衣裳。你的诗兼且问候佳公子,只怕诗囊倾空,一夜之间飞尽。次韵奉和——惟晤 招呼你我到绿野村边去,连日面对青山,远离尘世机心。可惜要在永安兰若分别,还要经过灵隐渡头归去。云气和积雪堆积,遮迷了樵夫小径;石缝中新泉飞溅,打湿了客人的衣裳。诗才没有机会陪伴帝王亲戚,心却随着云鸟飞入城中。游山归来遇雨,呈给仲灵、冲晦——蟠 九里松门正值雪后,乘坐的篮舆袅袅前行,被松枝阻挡。雨水挽留住客,仍斜斜落下;风送行人,也逆向吹来。华表忽然使我惊疑黄鹤归来,耳中还带着白猿的悲鸣。明早不再穿登山木屐,也许可以躲避你呼唤我为谢客儿。次韵唱和酬答——契嵩 严维、灵澈出山时避雨,曾听说雨势大到阻碍树枝。岁末霜寒,有什么值得畏惧?竹管中已经含有春色,足以吹奏。风中含着钟声,凝聚又散开;水面结冰,溪声时而清越,时而悲凉。野外斗草游玩,你不要笑我;初平本来就是牧羊的孩子。次韵奉和酬答——惟晤 兴致高昂,不肯停止清雅的诗篇,舍弃轿子,重新扶杖前行。栗树、松树、柏树苍青肥茂,春雨洗过,烟云显得轻盈健朗。山涧的风吹来,樵夫归去后,后山接连传来歌唱声;鹿经过前溪,失去同伴而悲鸣。不要说回家甘于寂静,陶潜自有五个儿子。在山中回忆东山老人——蟠 山中游兴一发,特意寻觅你的木屐痕迹和竹杖踪迹,绕行四邻的山峰。山北看云,忘却世俗事务;涧南听水,获得天然的真趣。名声高而甘于寂寞,留在僧史之中;林下的风流,仿佛晋代人物。什么时候枇杷、苦笋成熟,再来游玩,兴致不会减少于去年春天。【你去年有“苦笋”“枇杷熟”的诗句】次韵奉酬——契嵩 你的行事逍遥,进入纷乱的云中;我和你穿着木屐,走遍溪边邻近之地。林间听鸟,声音格外清越;烟霭之间看山,所见并不真实。涧水只能匆忙送客,岩花却不懂得长久挽留人。乐天还有龙门之约,胜游应当赶在早春。连续收到公济出山途中示我的两篇诗,我的文思已经枯竭,来不及奉和,姑且请求停止唱和。契嵩
诗萹留落野人窓,又得虞卿璧一双。恠似蛟龙出古水,清如日月浸秋江。▯吟何止夸山泽,变雅终湏系国邦。为报诗家骁将道,雪阑休唱已心降。次韵奉詶 蟠几夕论诗,坐石牎。怜君百首,妙无双。勾牵野兴,侵孤月。恼乱词源,涌大江。数纸忽然来,竺岭千年犹可照,吴邦相思未免还相挑。莫竪旗旛,却诈降。出山至中涂寄永安禅师 惟晤松行未尽,却回头,寒雨霶▯巳渐收。望海阁边,云缭绕;行春桥下,水奔流。山庵骤别,髙谈;逺城寺将归,满面羞。湏效著书,同説法;悠悠人事,漫拘囚。次韵和詶 契嵩忽忆山中人,白头嵗防,喜防雪初收,诗萹见赏,皆髙兴。谢客相随,非俗流。却有嵓云供夜卧,况无土食备晨羞。爱君吟咏,殊堪聼,金玉声音胜楚囚。公济冲晦出山次日奉寄 契嵩孙绰曽陪支遁逰千年人谓两风流羡君慕此乘双屐结侣还来共一丘衣冷雪霜犹未去兴髙云月肯甘收耽诗重道皆无比应敌当时万户侯次韵奉詶 蟠猿声未落,鸟声愁。笱发,花开,涧水流。还对春风惊莭物,漫思野老傍林丘。古人得道多深隠,贤守知名贵早收。林下频过,君莫恠。自看骨相,匪封侯。次韵奉詶 惟晤今日追懐,昨日逰。二君乗兴,似奔流逺寻幽壑,行拖屐累,到深云卧枕丘崖。竹萧踈,晴影乱坞;梅零落,晩香收。防湏重访藤州老,更约髙才沈隠侯。次韵奉和 契嵩乐天已与广宣逰,更出风尘外。俗流酒圣尽能,非毕卓诗仙皆欲接浮丘【闻公济与冲晦逰防,此荤酒多随其奉戒】萹章逸处江山动,笔砚闲时云雨收。况有声名俱籍甚,并飞南北动王侯。嵗暮还西坞寄公济无▯ 契嵩乗兴溪边去,仍从林下归。梅香帯春信,日色暖人衣。白▯思还逺,清流遇更稀。野禽宁防意,相顾向柴扉【日色暖人衣,或云日暮入人衣】次韵奉和 蟠闻説西庵好,藤州恐不归。延年松可食,避世草堪衣。山坞雪应壊,林端梅亦稀。犹怜二禅老,佳句及城扉。次韵奉詶 ▯元野歩溪流静,源深兴未归。晩禽栖雪竹,残霰洒禅衣。放意天涯逺,狂吟人落稀。诗成寄吾侣,清气动林扉。次韵奉和 惟晤白▯东山老,青林西坞归。聼猿时驻锡,厉水自褰衣。髙论才难敌,孤踪行亦稀。惭君寄樵采,佳句出嵓扉。寄东山禅师 蟠髙卧西林月,孤闲独见君,杖蔾探涧水,欹枕看山云。鹿过何人见,猿啼只自闻。篇章知几首,寄我莫辞勤。次韵奉詶 契嵩翛然林下,隠吾道异夫君。习忍如幽草,观身类片云。人情无意染,鹤唳有时闻。谢客诗懐寄,怜君此兴勤。蟠雪夜登涌金楼,逺望西山,忆仲灵洒然,有迈世之风。因思山隂王徽之,雪夜独酌,四望皎然,徘徊咏左太冲招隠诗,忽忆戴逵扁舟乗兴,余恨未能遂往,聊寄此诗。家占西湖岛上,云雪光月色更氷魂。兴来烂漫投空老【投或作心】诗罢苍茫,眼正昬。晋国衣冠何处覔?梁朝殿阁俨犹存。思君不及山隂夜,遥望青松聼雪猿。次韵奉詶 契嵩瞑色隂森,雪和云,故人当此,动吟魂。烟凝火冷,万家静。水色山光,竟夜昬。兴发晋贤,前古逺。诗传萧寺,迩今存。春归嵓壑,多芳树。漫欲邀君同聼猿。寄勉冲晦速和拙什 蟠冲晦僧儒诗者豪,尤怜赖汝壮,方袍一千萹。兴时无敌,三十年功格最髙。白▯逢春,今更勇;清吟彻老,莫辞劳。何朝始肯将珠玉,却报仙人换木桃。次韵奉詶 惟晤杜门谁复念吾曹?老畏春寒,拥毳袍懒慢,从来徒自笑。唱詶今更怯君髙,曽无道誉喧喧播。厌把肝脾苦苦劳,佳句忽来催野句。譬将凡果逼仙桃。新嵗连雨不止,因寄公济,兼简维晦禅丈暨贤令强公。契嵩寒郊才喜嵗华新,景物隂隂又一旬。云帯天低垂压野,雨蔵春昼暗迷人。宁愁灯火妨明月,却叹诗家惜令辰。陶令而今卧江国倚楼吟望更谁亲次韵和詶 蟠林扉厌听雨声,频为惜春风,只九旬裛擈。山花将放,杏侵寻嵗月已过,人何时好去逰?南涧毎夜空来,望北辰愁坐,更无车马客,独怜诗笔谩相亲。窃观仲灵乆雨诗,且道余与公济吟从之意,輙次韵奉和。至诗兴勾牵,日日新年,光初破雨,弥旬旧逰,已得新工部佳句,今逢休上人【仲灵文章大手,非特休比,此比以诗言耳】云外驰心,闗水石;江边搔首,望星辰。泥深未爱寻山屐,谁与西庵杖屦亲?重次元韵 至吟思那知嵗月新?初鸎啼雨,早经旬。姢姢野竹通寒水,洗洗江梅冷照人。鹫岭并逰,劳梦寐;虎溪一笑,尚参辰。千金襃字,形篇尾迹未相同,意已亲。又次韵奉寄强令 契嵩冉冉流年,年厯新。仲春春日,未盈旬。何为万里青云士,来问双▯白▯人?诗思雅惊,含老格;风神清爽,惜芳辰。况闻傲令陶元亮,腊屐湏来与我亲。重次韵奉詶 至
译诗篇留在野人的窗下,又得到虞卿的璧玉一双。奇异得像蛟龙从古老的水中跃出,清澈如日月映入秋江。高声吟咏何止夸耀山泽,变雅之作终究应当关乎国家。请转告诗家骁将,雪停之后不要再唱,我的心已经降服。次韵奉酬——蟠 几夜谈论诗歌,坐在石窗旁。怜惜你的百首诗,精妙无双。它们牵引起野外的兴致,侵入孤月;搅动词章的源泉,涌如大江。几张诗稿忽然送来,照耀得竺岭千年仍可看见;吴邦相思,免不了还要相互挑逗。不要竖起旗帜,却又假装投降。出山走到中途寄给永安禅师——惟晤 松林小路还没有走完,却回头看去;寒雨滂沱,已经渐渐收止。望海阁旁云气缭绕,行春桥下水流奔涌。山中庵舍骤然分别,原本还有高谈;远城寺院将要归去,满面惭羞。应当仿效著书,同你谈说佛法;悠悠人事,不要任其把人拘囚。次韵唱和酬答——契嵩 忽然想起山中的人,白头之年又逢岁暮,欣喜积雪刚刚收尽。诗篇得到欣赏,都是高兴之事。谢客相随,并不是俗流;又有岩上云气供人夜卧,何况没有世俗的粗食来准备早膳。喜爱你的吟咏,格外值得聆听,金玉般的声音胜过楚囚。公济、冲晦出山次日奉寄——契嵩 孙绰曾经陪同支遁游览,千百年来人们称说二人同样风流。羡慕你仰慕他们,穿着一双木屐结伴归来,共同来到一座山丘。衣服还冷,雪霜仍未消退;兴致高昂,哪肯让云月轻易收去。沉迷诗歌、尊崇佛道,都无与伦比;若在当时应对,足以胜过万户侯。次韵奉酬——蟠 猿声还未落下,鸟声已经含愁。荇菜初生,花朵开放,山涧水流淙淙。面对春风又惊觉节物变化,徒然思念依傍林丘的野老。古人得道,大多深深隐居;贤能的太守知道名声可贵,及早收取。你频频经过林下,不要怪我;我自知骨相,并不是封侯的命。次韵奉酬——惟晤 今天追忆昨天的游览。二位乘兴而来,仿佛奔流;远远寻访幽深山谷,拖着木屐走到深云之中,躺卧在丘崖上。竹林稀疏,晴日的影子在山坞中纷乱;梅花零落,晚来的香气也收尽。还须再次拜访藤州老人,更约请高才沈隐侯。次韵奉和——契嵩 乐天已经和广宣游赏,又一同走出尘俗之外。俗流中像酒圣毕卓那样的人全都能来,诗仙们也都想接近浮丘公。【听说公济和冲晦游览时,常有荤酒随行,这是因为他们奉行戒律。】篇章纵逸之处能使江山震动,笔砚闲置之时云雨也收歇。何况二人的声名都盛大显著,南北齐飞,震动王侯。岁暮回到西坞寄给公济、无咎——契嵩 乘着兴致到溪边去,仍从林下归来。梅花香气带来春天的消息,日色温暖了人的衣裳。白发之人思归却路途遥远,清流相遇更为稀少。野禽难道有意如此?彼此相顾,面向柴门。【“日色暖人衣”,一说作“日暮入人衣”。】次韵奉和——蟠 听说西庵很好,恐怕藤州老人不会归来。松树可以供人延年,野草可以用来制衣以避世。山坞中的雪应当将要消融,林梢的梅花也渐渐稀少。仍然怜惜两位禅老,他们的佳句已经传到城门。次韵奉酬——▯元 在野外散步,溪流静静流淌;泉源幽深,游兴还未归尽。傍晚的禽鸟栖息在覆雪的竹上,残余的雪粒洒落在禅衣上。放任心意直到遥远的天涯,放声狂吟,行人已经稀少。诗写成后寄给我的同伴,清雅之气震动林间柴门。次韵奉和——惟晤 白发的东山老人,从青林回到西坞。听猿时便停下锡杖,涉过急水,自然提起衣裳。高妙的议论才华难以匹敌,孤独的踪迹也少有人行。惭愧你寄来樵采之作,佳句从岩边柴门中传出。寄给东山禅师——蟠 高卧西林,面对月色;独自清闲,只有你可相见。拄着藜杖探看涧水,斜倚枕头观看山中云彩。鹿经过,有谁看见?猿猴啼叫,只有自己听到。你写了不知多少篇章,请不要推辞,勤快地寄给我。次韵奉酬——契嵩 我自在地居于林下,隐居而行持的道理与你不同。学习忍辱,如同幽草;观察自身,如同一片云。人情不能有意沾染,偶尔可以听到鹤鸣。谢客的诗意寄托而来,怜惜你兴致如此勤勉。蟠在雪夜登上涌金楼,远望西山,忆念仲灵洒然出尘的风度。因此想到山阴的王徽之,雪夜独自饮酒,四面望去一片皎洁,徘徊吟诵左太冲的《招隐诗》;忽然又想起戴逵,乘小舟乘兴而来,只恨未能实现前往的愿望,姑且寄托这首诗。家住西湖岛上,云雪的光辉与月色更加有冰雪般的神韵。兴致来时纵情投入空旷之中,老年人也尽兴;诗写完后面对苍茫景色,眼睛正感昏暗。晋国的衣冠人物到哪里寻找?梁朝的宫殿楼阁仿佛还保存着。思念你,却比不上山阴那个雪夜;遥望青松,聆听雪中的猿声。次韵奉酬——契嵩 暮色阴森,雪与云相连;故人在此时,必定触动吟诗的心魂。烟霭凝结,炉火冷却,万家寂静;水色山光,整夜昏暗。兴致触发,追慕晋代贤者,感到前代十分遥远;诗篇流传在萧寺,直到今天仍然存在。春天回到山岩沟壑,许多芳树生长;徒然想邀请你一同听猿声。寄诗勉励冲晦赶快酬和我的拙作——蟠 冲晦是僧人,也是儒者,诗才豪迈;尤其喜爱依赖你这位壮士,一件方袍之中已有一千篇诗。兴致来时无人能敌,三十年的功力格调最高。白发逢春,如今更加勇健;清雅吟咏直到老年,也不要推辞劳苦。什么时候你才肯把珠玉般的诗篇寄来,以回应仙人用木桃相赠?次韵奉酬——惟晤 闭门不出,谁还会想念我们?年老畏惧春寒,拥着毛袍懒散度日,向来只能自我嘲笑。如今唱和,更害怕你的诗才高妙;我从来没有什么道德声誉广泛传播。厌倦了苦苦劳心费力,却忽然有佳句前来催促我写野外诗篇,仿佛用凡俗的果子逼迫仙桃。新年连续下雨不止,因此寄给公济,并附简给维晦禅师及贤令强公。契嵩 寒冷的郊野才欣喜岁时更新,阴沉的景物又延续了十天。云气带着低垂的天空,仿佛压向原野;雨水藏在春日之中,使人昏暗迷惘。哪里会忧愁灯火妨碍明月,却叹息诗人爱惜美好的时辰。陶令如今卧居江国,倚楼吟咏远望,还有谁亲近他呢?次韵唱和酬答——蟠 林门厌烦听雨声,频频为春风将尽而惋惜;九十天的春光只是渐渐消磨。山花将要开放,杏花也在渐渐接近,岁月已经过去,人什么时候才能好好出游?南涧每夜空自来临,我面对北辰忧愁独坐;再没有车马客人,只有诗笔徒然与我相亲。私下读到仲灵的久雨诗,且说我和公济吟咏相从的心意,于是立即次韵奉和。至 诗兴牵引,日日如新年;阳光刚刚冲破雨云。十多天以来的旧日游踪,已经得到新工部的佳句;今天又遇到休上人。【仲灵文章是大手笔,并不只是与休上人相比,这里只是就诗歌而言。】心神奔驰到云外,关怀山水;在江边搔首,遥望星辰。泥土深厚湿滑,已经不爱穿木屐寻山,谁能和我亲近西庵的杖履呢?再次次韵原作——至 吟诗的思绪哪里知道岁月已经更新?初春黄莺在雨中啼叫,早已经过十天。柔美的野竹通向寒水,清冷的江梅照人。与鹫岭同游,只能劳烦梦寐;在虎溪相视一笑,彼此仍然遥远。价值千金的褒奖之字,虽然字形、篇尾笔迹并不相同,心意已经亲近。再次次韵奉寄强令——契嵩 流逝的年华渐渐过去,年历已经更新。仲春的春日还不到十天。为何万里青云中的士人,反而来问候两位白发山人?诗思高雅而令人惊异,含有老成的格调;风神清爽,却可惜芳辰将逝。何况听说傲然的县令陶元亮,应当穿着腊屐来同我亲近。再次次韵奉酬——至
千年支许事如新,欲寄前逰漫歴旬。雨帯黑云遮俗客,猿呼飞鸟伴幽人。从容剧论知何日,感激佳篇慰此辰。四海声光非凿齿,道安名重若为亲。
镡津集巻二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镡津集巻二十二
序诗讃题
序昔贤首菩萨于华严防中,以偈荅文殊大士,讃菩萨能示同世间云:「雅思渊才,文中王,歌舞谈説,众所欣。」信乎文之能显道济物也,岂独今之然乎?自往古他方佛世,无不然耳。始余年少时,走四方丛林,寻访师友,务道专学,有效古髙世僧,万里求师之志,于稠人中,沈沈自防其气志,若上将军负所欲建立邦家之意,前迈敌国,而且战且行,不遑食息也。闻所谓东山明教禅师之髙文卓行,道迈识逺,凡获见其所着文画,莫不録叙而秘蔵之。及于钱唐灵隠山,得嘉禾陈令举所撰师之行业记石刻,末云:「师自定祖图而下,谓之治平集,又有嘉祐集,緫六十万余言,而其甥沙门法澄克奉藏之,以信后世。」继闻其广本,除已入藏正宗记、辅教编外,余皆在姑蘓吴山诸僧室藏之。余固累遣人至彼山诸僧居,歴访之而寂然无知其所在者,往往所委不得其人,失于护藏,而为好事者窃移他所也。大观初,余居仪真长芦之慈杭室,于广众中得湖南僧景纯上人者,入予室,一日投一大集于席间,曰:「此老嵩之全集也,秘之久矣。闻师切慕其遗文,愿以献师。」余获之且惊且喜,念兹或天所相而授我耶?若获至珍重寳,自皇极中庸而下,緫五十余论及书啓叙记辩述铭賛武林山志与诸杂著防约一十六万余言,皆旧所闻名而未及见者,虽文理少有差悮,皆比较选练诠次,几始成集,庶可观焉。更冀善本较详,莫由得也。后又遇周格非出守防州回,得其非韩文三十萹三万余言,又縁兵火失之,遂未能就其集。近又得本于语溪东蓝彦上人,乃与余昔于匡山所得别本较之,文字亦甚踈谬,乃以韩文条理而正之。然师之著述不得其传而散落多矣,如天竺慈云法师行状,曲记长水暹勤二师碑志,行道舎利述,匡山暹道者碑,定祖图序,皆余自获石刻而模。传之今揔以入藏,正宗记定祖图与今文集防防,计之才得三十有余万,其余则蔑然无闻矣。如令举所记谓有六十万余言者,今则失其半矣。吁嗟惜哉!今以令举所撰行业记标之为巻首,贵在见乎师之世系嗣祖出世去留之迹,竒莭伟行,髙才胜德,迈世之风焉。乃以辅教编上中下为前三巻,以师所着之文,志在通防儒释,以诱士夫,镜本识心,穷理见性,而寂其妬谤是非之声也。又以真谛无圣论缀于辅教编内,坛经賛后,以显师之志,在乎▯賛吾佛大圣人无上胜妙幽逺渊旷之道,不存乎文字语言,其所谓教外别传之防,殆见乎斯作矣。故其賛末云:示法非文字,故至人之宗,尚乎黙传也。又曰:圣人如春陶陶而发之也,至人如秋濯濯而成之也。此谓终归乎静黙焉。故真谛无圣论结云:凡圣知觉者,真谛之影响,妄心之攀縁耳。然有志于外文字之学者,覧此二説,岂不少警于中乎?其辅教集旧本,以累经镂板,故虽盛传于世,而文义脱谬,约六十有余处,今皆以经书考正,使覧者可以古本参读之,则其踈谬可审矣。今自论原而下至于賛辞,约为十二巻,次前成一十五巻,昔题名嘉祐集者是也。其非韩文,昔自分三十章,今约为三巻,次前成一十八巻,又得古律及山逰倡和诗共一百二十四首,分之为二,緫成二十巻,题曰《镡津文集》,示不忘其本也。然师常自谓人生世间,闲为苐一,盖其自得闲中之趣,故其所为之诗虽不甚豊浓华丽,而其风调髙古雅淡,至其写志舒懐,有迈世凌云之风,亦可想见其人也。观师与月公晦书,自言:「余志在原教,而行在孝论。余详考其书,则功在于原教,非韩行在于书僧【即僧也者】孝论徳在于志尚逺公,而题其影堂文,道在于坛经赞,真谛无圣论。其文之髙防胜迈絶出古今,则见于武林山志故后。」叙谓因风俗山川之胜,欲抛掷其思力以收其景趣也,乃作《武林山志》。然求世之知言审音者,不亦难其人哉?师自携书上谒天子卿相而下,凡所见则止以《正宗记》《辅教编》而投之;至于文忠公,则特献之新撰《武林山志》焉。呜呼!文忠公谓文章如精金美玉,市有定价,非人轻可以口舌轻重之也。其重读《徂徕集》云:“待彼谤▯熄,放此光芒。”悬人生一世中,长短无百年无穷,在其后,万世在其前,得长多几何?得短未足怜。惟彼不可为名声文行,然谗诬不湏辩,亦止百年间。百年后生者憎爱不相縁,公议然后出,自然见▯妍。故师之于庆歴间,始以文鸣道于天下。然当是时也,宗儒束教辈是非之锋,谤骂之熖纷然而,师终以是道发而着之为髙文至论,乘风而殄之,蔑如也。
译千年前支公、许询的故事仿佛仍然如新,想寄托往日游踪,却徒然已经历了十多天。雨带着乌云遮住俗客,猿猴呼叫、飞鸟相伴幽人。何日才能从容畅谈?幸有佳篇慰藉今日。四海之间的声名光彩,并不逊于凿齿;道安的名望如此重大,怎能不视为亲近?《镡津集》卷二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镡津集》卷二十二 序、诗、赞、题 序 从前,贤首菩萨在《华严经》中用偈语回答文殊大士,赞叹菩萨能够示现与世间相同的形态,说:“高雅的思想,深厚的才华,是文章中的王者;歌舞、谈说,都是众人所喜爱的。”确实,文章能够显明大道、救助万物,难道只是今天如此吗?从上古以及其他方域诸佛出世以来,没有不是这样的。我年轻时,奔走四方的丛林寺院,寻访师友,专心致力于求道和学习,有效法古代高世僧人、行程万里求师的志向。在众人之中,我深沉地收敛自己的气志,仿佛上将军怀抱建立国家的抱负,向前进发,面对敌国,边战边行,没有时间吃饭休息。我听说东山明教禅师文章高妙、品行卓异,道行超迈、见识深远,凡是得到他的著作文稿,便没有不抄录、题记并珍藏的。后来在钱唐灵隐山得到嘉禾陈令举所撰写的禅师行业记石刻,末尾说:“禅师从自定《祖图》以下,称为《治平集》,又有《嘉祐集》,总共六十万多字;他的外甥沙门法澄能够恭敬地奉行收藏它们,以取信于后世。”后来又听说他的广本,除已经收入《正宗记》《辅教编》以外,其余都藏在姑苏吴山各僧人的住处。我本来多次派人到那座山中各僧舍,逐一访求,却寂然无从知道它们的所在;往往是所托非人,没有做好保护收藏,因而被好事者偷偷搬到别处。大观初年,我居住在仪真长芦的慈杭室,在众人之中遇到湖南僧人景纯上人。他进入我的居室,有一天把一部大集放在席间,说:“这是老嵩的全集,秘藏很久了。听说您十分仰慕他的遗文,愿意把它献给您。”我得到它,又惊又喜,心想这莫非是上天帮助我而赐给我的吧?这部书如同获得最珍贵的宝物,从《皇极》《中庸》以下,总有五十多篇论、书启、序、记、辨、述、铭、赞、《武林山志》和各种杂著,共十六万多字,都是我过去听说过名称却没有见到的。虽然文理略有差误,却都经过比对、选择、整理和编次,几乎开始成为一部文集,希望可以供人观览。更希望得到善本来详细校勘,却没有办法获得。后来又遇到周格非出任滁州太守归来,得到他的《非韩文》三十篇、三万多字,但又因兵火而失去,于是终于不能完成这部集子。近来又从语溪东的蓝彦上人那里得到一本,便拿它同我过去在匡山得到的别本比较,文字也很是疏漏错误,于是按照《非韩文》的条理加以订正。然而禅师的著述没有得到流传而散失的已经很多了,如《天竺慈云法师行状》《曲记长水暹勤二师碑志》《行道舍利述》《匡山暹道者碑》《定祖图序》,都是我亲自从石刻中获得并摹写的。如今把流传下来的总合起来收入文藏,《正宗记》《定祖图》以及今本文集相互参校计算,才得到三十多万字;其余的便完全没有听闻了。像陈令举所记载的有六十万多字,如今已经失去一半。唉,真是可惜!现在把令举撰写的《行业记》列为卷首,贵在使人看到禅师的世系、承继祖师、出世与退处的踪迹,以及奇特的节操、伟大的品行、高超的才华、卓越的德行和超越世俗的风度。于是把《辅教编》上、中、下三卷列为前三卷,其中禅师所著的文章,旨在沟通儒、释两家,使士大夫受到诱导,照察本心、认识心性,穷究义理、见到本性,并使嫉妒、诽谤、是非的声音归于寂静。又把《真谛无圣论》接在《辅教编》之内、《坛经赞》之后,用来显明禅师的志向在于弘扬赞叹我佛大圣人无上、殊胜、微妙、幽深、广大而久远的道理,不拘泥于文字语言;所谓教外别传的宗旨,大概可以在这篇作品中看到了。所以赞文末尾说:“显示佛法并不依靠文字,因此至人的宗旨尚且以默默传授为高。”又说:“圣人如春天,温和地使万物萌发;至人如秋天,明净地使万物成熟。”这是说最终归于静默。因此《真谛无圣论》结尾说:“凡夫、圣人的知觉,不过是真谛的影子和妄心的攀缘罢了。” 然而,有志于学习超越文字之学的人,读到这两篇论说,难道心中不会受到不少警醒吗?《辅教集》的旧本,因为多次经过雕版刊刻,所以虽然盛行于世,文字义理却有脱漏错误,大约六十多处;如今都依据经书加以考订,使阅读者可以拿古本来参照阅读,这样便能看出它的疏漏错误。现在从《论原》以下直到赞辞,大约编为十二卷,加上前面的部分成为十五卷,这就是过去题名为《嘉祐集》的书。其《非韩文》,过去自行分作三十章,如今约编为三卷,加上前面成为十八卷;又得到古体诗、近体诗以及山游唱和诗共一百二十四首,分作两卷,总共成为二十卷,题名为《镡津文集》,表示不忘它原来的根本。然而禅师常常自称“人生居世间,闲适是第一”,大概是自己获得了闲适中的趣味。所以他所作的诗虽然不十分丰厚华丽,但风调高古、雅淡;至于抒写志向、舒展胸怀,有超越世俗、凌云而上的气概,也可以由此想见其为人。我看禅师给月公的信,自己说:“我的志向在于探究原始教法,行为在于实行孝道之论。”我详细考察他的著述,那么功劳在于《原教》,不是韩愈;行事在于《书僧》【即《僧也者》】,孝道之德在于称许远公;题写影堂的文章,道理在于《坛经赞》和《真谛无圣论》。他的文章高妙、深厚、卓越,远远超出古今,便见于《武林山志》的后序。序中说,他因为山川风俗的美盛,想要抛掷自己的思虑才力来收摄其中的景色情趣,于是作了《武林山志》。然而,要寻求世间真正懂得文章、审辨声韵的人,不也是很难找到吗?禅师亲自携带书稿向西上行,拜见天子、卿相以下的各类人物,凡是所见之人,便只把《正宗记》《辅教编》投献给他们;至于文忠公,则特别献上新撰的《武林山志》。唉!文忠公说,文章如同精金美玉,市场上自有确定的价格,不是人们可以轻易用口舌来抬高或贬低的。他重新阅读《徂徕集》时说:“等到那些诽谤的尘垢熄灭,再让这种光芒放射出来。”人生一世,长短都不过不到百年;无穷的岁月在身后,万世的岁月在身前,能够得到长久又有多少呢?即使短暂,也不值得哀怜。只有那些不能造就声名、文章和品行的人,才需要忧虑;但诬陷诽谤不必争辩,也不过存在百年之间。百年以后,后来人的憎爱不再相互牵连,公正的议论自然会出现,作品和品行的美丑自然会显现。因此禅师在庆历年间开始以文章在天下彰显佛道。然而当时,那些拘束于儒教、专事议论的人,非难的锋刃和诽谤谩骂的火焰纷纷而来;禅师最终仍凭借这一道理发抒而写成高文至论,借风势把它们全部消灭,视之如无物。
故后世学者有闻其风,务其道而瞩其文者,若脱防逰望北辰,仰昭回也然。兹姑以师之经世文章,恢▯辅賛吾如来至圣之教之道,渉人间世而然也。若其自所履蕴操守,则莹然若珠光玉采,日精月华而不足以方其温润髙洁明浄也。故令举记其行业云。师之所以自得而乐诸已者,盖不与于此。中间虽以护法遭难,然其所谓珠光玉采,日精月华者,世虽见其有烟云水火焚溺蔽亏之患,而其光采精华固莹如也。故师之自擕书西上,献之于天子,事毕将东归山林,而大觉琏禅师赋《白云謡》以将师之行云:“白云人间来,不染飞埃色,遥烁大阳辉,万态情何极?嗟嗟轻肥子,见拟垂天翼,图南诚有机,去当六月息。宁知絪緼采,无心任吾适,天宇一何辽,舒巻非留迹。”然则师之风貌声容,其所以出处断可见也矣。绍兴改元之四年甲寅重阳后一日书于御溪东郊草堂之北轩。沙门「懐悟」
又序师自东来,始居处无常,晩居余杭之佛曰山,退老于灵峯永安精舎。然眎其迹,虽或出处不定,然其所履之道髙妙幽逺。而末路学者器近不能晓悟,而师终亦不肯少系其韵以抚循其机。因而叹曰:「吾安能圆凿以就方柄哉!」闻圣贤所谓得志则行其道,否则行其言而已。言之行犹足为万世法,使天下后世学者识度脩明,逺邪见而游正途,则奚必目击而授之谓从已出耶?因却闗著书,以考正其祖宗所以来之之迹,为十二巻《辅教编》三巻,又列定祖图一面。书成,携之京师,因内翰王公素献之于仁宗皇帝。又为书以先之上,读其书至「臣固为道不为名,为法不为身」,叹爱乆之,旌以「明教大师」之号,赐其书入藏。书既送中书,时魏国韩公琦覧之,以示欧阳文忠公修。公以文章自任,以师表天下,又以护宗不喜吾教。及见其文,乃谓魏公曰:「不意僧中有此郎也!黎明当一识之。」师闻,因往见之。文忠与语终日,遂大称赏其学赡道明。由是师之声德益振寰宇。事竟遂买舟东下,终老于山林。师虽古今内外之书无所不读,至于所著书,乃广明外教皇极中庸之道,安危治乱之略,王覇刑名赏罚之权,而终导之归于无为寂黙之道。当世闻人少见其比肩焉。而痛以内教自律其身,端以俭素诚徳为宿归之地,而慕梁恵约之为人也。其所蕴至道渊密,然以其所学较其所为,而未见少差焉。所著书,观当世士大夫不顾名实而是己非他也【谓以儒而嫉佛】乃作《辅教编》。学者亡孝背义,循养其所欲也,乃作《孝论》。尚绮饰辞者而不知道本也,乃作《坛经賛》。苟合自轻而不自上以徳也,乃题逺公影堂文,志其所慕以风末世之华侈也,乃作《山茨堂序》。因风俗山川之胜,欲抛掷才力以收其景趣也,乃作《武林山志》。其明圣贤出处之际,性命道徳之原,典雅详。正汪洋浩渺,尤为博赡,总号之为论。原其如诗、书序、賛、记、传、表、啓、铭、志、题、述、评、辩,是是非非,所谓太山之毫芒耳。及后终于湖山,而火化不坏者六物,天下闻其风,莫不东首而长想。呜呼!师云行、鸟飞于天地之间,视万乘之尊,其势霄壤之辽也,顾王公贵人云泥之异也。一旦以其所为之书献之天子,为之动容,天下靡然向风,而使其乃宗、乃祖,吾佛无上妙道,明白于万世,而卒酬其抱道辅教之志,非其自信修诚之效欤?后之学者读其书,必有掩巻而三叹者也。呜呼!师之道誉、声徳旣甚超迈,故后世学者或当在位道賛人主,师表于天下后世者,皆仰而慕之,若天云日星焉。故有寻遗风、想遐迹、瞻颂称讃,不已有若前所纪净因大觉琏禅师将师之白云謡,若江西洪觉范之礼。师之骨塔诗,若南海楞伽山,端介然吊师之古诗,凡百韵者,西蜀住龙舒天柱山静禅师,遥慕师。之道,誉声徳而序賛者,若灵源惟清禅师之跋。师二手帖而伸賛之者,今皆笔之于此,或详或略,以备研览,而发季世佛学者之志操焉。其净因大觉琏禅师送师之白云謡者,已见前之后序。中此不烦録矣今旣以陈令举所着之记为前叙旧得一叙不书名不知何人所作或云莹道温观其文藻美丽或近似之他辈不能为也而中间叙其为文之所以而不及流类不免随为葺正之仍旧缀于集末云礼嵩禅师塔诗【三十一韵】吾道比孔子譬如掌与拳展握故有异要之手则然。晩世苦陵夷讲习失渊源。君防投迹者纷纷防狂顚。韩子亦儒衣倔强称时贤。慿陵作诟语到死不少悛。后世师韩辈冗长犹可怜。趋名不自信泛逐工词言。哗然皇祐初飞声閙喧阗。田衣动成羣怒瘿空自悬。缩首不暇息兀坐如蹲猿。堂堂东山公才大德亦全。齿牙生风雷笔阵森戈鋋。隠然湖海上长庚横晓天。作书肆豪猛挥斥莫敢前。羣儿虽貎敬臆论已不专。书成谒天子一日万口传。坐令天下士欲见嗟无縁。功成还山中笑语荅云烟。我来不及见山水自明鲜。入门寂无声修竹空满轩。永懐翛然姿骨目耸清坚。僮奴岂知此住兹亦弥年。指余以石塔草棘北峯巅。再拜不忍去听此绕涧泉。吁嗟末运中那复斯人焉。文章亦细事清苦非所便。但爱公所守逺拍诸祖肩。迟迟哦公诗落日满晴川。愿持折脚铛结茅西涧邉。嵗时逻松桧来此扫頽砖。石门 惠洪作吊明教嵩禅师诗凡一百韵【并引】
译所以后世的学者,有听闻他的风范、致力于他的道理并注目于他的文章的,就像脱离尘俗羁绊而游观、仰望北辰和明亮的星回一样。这里姑且说说禅师经世济民的文章,弘大地辅助、赞叹我如来的至圣教法,正是涉入人间世事而如此。至于他亲自履行的道德、蕴藏的操守,则明洁得如珠光玉彩、太阳精华、月亮光华,连这些都不足以比拟他的温润、高洁、明净。所以陈令举记载了他的行业。禅师自己所得而感到快乐的地方,大概不在这些文章之中。其间虽然因护持佛法而遭受灾难,然而所谓珠光玉彩、日精月华,即使世间看见它受到烟云、水火、焚烧、淹没、遮蔽、亏损的灾患,它的光彩精华本来仍然明莹如故。所以禅师亲自携书向西而行,献给天子,事情办完将要向东归返山林时,大觉琏禅师作《白云谣》为他送行,说:“白云从人间来,不沾染飞尘的颜色;遥遥闪耀着太阳的光辉,万般情态哪里有穷尽?可叹那些轻裘肥马的人,自以为能够垂翼凌天;向南图谋确实有机会,却要等到六月大风。哪里知道天地间的和气与文采?无心之中任凭我自由前往;天空多么辽阔,舒卷变化都不留下踪迹。”这样看来,禅师的风貌声容,以及他出仕、退隐的取舍,便完全可以看见了。绍兴改元之四年甲寅,重阳节后一天写于 御溪东郊草堂的北轩。沙门“怀悟” 又序 禅师自从由东土而来,起初居无定所,晚年居住在余杭的佛曰山,退居养老于灵峰永安精舍。然而考察他的踪迹,虽然有时出仕、有时退处而不固定,但他所履行的道理高妙幽远。到了晚年的学者,器量浅近,不能理解觉悟,禅师最终也不肯稍稍束缚自己的风格来抚慰、迁就他们的机心。因此感叹说:“我哪里能够把圆孔凿成方孔,来配合方柄呢?”我听说圣贤所说的是:得志时便推行自己的道,不得志时便推行自己的言论而已。言论能够流行,尚且足以成为万世的法则,使天下后世的学者认识法度、修养明达,远离邪见而走上正道,那么何必要亲眼见到我、亲自接受传授,才说是出自我的门下呢?于是闭门著书,考订祖师宗派传承以来的事迹,编成十二卷《辅教编》及三卷,又列出一幅《定祖图》。书写成后,携带它到京师,因内翰王公素而献给仁宗皇帝。又写了一封书信作为上呈之前的序文,仁宗读到“臣本来是为道而非为名,为法而非为身”时,长久地赞叹、喜爱,赐给他“明教大师”的称号,并下令把他的书收入藏经。书送到中书省以后,当时魏国韩公琦读了它,又拿给欧阳文忠公修看。欧阳公以文章自负,承担作天下师表的责任,又因为护持儒宗而不喜欢佛教。等到读到他的文章,便对魏公说:“没想到僧人中竟有这样的人才!天亮后应当亲自认识他。”明教大师听说后,便前去拜见。文忠公同他谈了一整天,于是极力称赞,认为他的学问广博、道理明彻。从此,大师的声誉和德行更加震动天下。事情办完后,他便买船向东而下,终老于山林之间。大师虽说古今中外的书无不阅读,至于他所著的书,则广泛阐明外教、皇极、中庸之道,国家安危治乱的谋略,以及王霸、刑名、赏罚的权衡,而最终都引导人归于无为寂默之道。当时闻名的人,很少有能同他并肩相比的。然而他又痛切地以佛教内典来约束自身,始终把俭朴、质素、诚实、有德作为安身立命的归宿,并仰慕梁惠约那样的为人。他所蕴含的最高道理深邃幽密,但以他的学问来考察他的行为,却看不出丝毫差错。他观察当世士大夫不顾名实、只肯肯定自己而非议他人【指以儒家自居而嫉恨佛教】,于是作《辅教编》。看到学者丧失孝道、背弃义理,只是顺从、滋养自己的欲望,于是作《孝论》。看到有人崇尚华丽辞藻,却不懂得道的根本,于是作《坛经赞》。看到有人苟且趋合、自轻自贱,不能以德行自重,于是题写《远公影堂文》,记述自己所仰慕的对象,以此讽劝末世的浮华奢侈;又作《山茨堂序》。因感叹风俗和山川的胜景,想把自己的才力尽情施展,以搜集其中的景致情趣,于是作《武林山志》。至于阐明圣贤出仕与退处的关节、性命道德的根源,内容典雅而详尽,正大而浩瀚深广,尤其博大丰赡,总称为“论”。推究其中像诗、书序、赞、记、传、表、启、铭、志、题、述、评、辨等篇章,以及辨明是非的文字,不过是泰山上的细小毫芒罢了。后来大师终于在湖山之间去世,火化后有六件遗物不曾焚坏;天下听闻他的遗风,无不面向东方,长久追思。唉!大师像云在天地间运行、鸟在天地间飞翔一样,若同万乘之尊相比,其气势相差如霄壤;又同王公贵人相比,正如云泥之异。一旦把自己所作的书献给天子,竟使天子为之动容,天下人也纷纷受到感化,终于使佛祖以及我佛无上的妙道明白流传于万世,并最终实现他怀抱大道、辅助佛教的志愿,这难道不是他自信、自修、自诚所取得的成效吗?后来的学者读他的书,一定会掩卷长叹三声。唉!大师的道誉和声德既然如此超迈,所以后世的学者中,有的身居高位、以道辅佐君主,有的成为天下后世的师表,都仰望并羡慕他,如同仰望天上的云、日、星辰。因此有人追寻他的遗风,想象他的高远行迹,瞻仰、歌颂、称赞不已,例如前面所记净因大觉琏禅师将大师的《白云谣》作为礼赞,以及江西洪觉范的礼赞。又有南海楞伽山为大师骨塔所作的诗,端介然凭吊大师的古诗,共一百韵;还有西蜀住在龙舒天柱山的静禅师,远远仰慕大师。他称誉大师的道行、声誉和德性,并为之作序、作赞,如灵源惟清禅师为大师两封手帖所作的跋。把这些赞文都抄录在这里,有的详细,有的简略,以备研读观览,并借以激发末世佛学者的志向操守。其中净因 大觉琏禅师送给大师的《白云谣》,前面已经见过它的后序。其中这一篇就不必再抄录了。现在既然把陈令举所著的记作为前面的叙文,旧时又得到一篇序,却没有署名,不知道是谁作的。有人说是莹道温;看它的文采华美,或许近似于他的作品,其他人不能写成这样。然而其中叙述他为什么写文章,却没有涉及文章的流传脉络,因此不免随文加以修订,仍旧缀附在文集末尾。《礼嵩禅师塔诗》【三十一韵】我们的道同孔子之道相比,就好像手掌和拳头:展开、握拢虽然有别,归根到底仍然都是手。晚世以来道统衰微,讲习失去了根源。您看那些投身佛门的人纷纷而来,恐怕多半狂妄颠倒。韩愈也穿着儒服,倔强自负,被当时人称为贤者;凭凌佛教,出言辱骂,直到死也没有稍稍悔改。后世那些以韩愈为师的人,文章冗长,实在可怜。他们追逐名声而没有自信,泛泛追随,专门雕琢文辞。皇祐初年,他们喧哗一片,声势震天。僧人的衣服动辄聚成群,却只是徒然高悬着怒瘤般的空名。他们缩头躲避,连喘息都来不及,只能呆坐着,像蹲伏的猿猴。堂堂东山公,才华卓异,德行也十分完备;言辞如生风雷,笔阵森严如戈矛。他隐然立于湖海之上,像长庚星横在拂晓的天空。他写成文章,纵情挥洒,气势豪猛,无人敢当前。那些小子虽然表面上恭敬,内心的议论却已经不能专一。文章写成后,进谒天子,一天之内便传遍众口,使天下士人想要见您,却感叹没有缘分。功业成就后,您返回山中,笑着以言语应答云烟。我来到这里,却没能赶上见您,只见山水自然明净鲜丽。进门后寂静无声,修竹徒然充满轩堂。我永远怀念您那潇洒超然的姿态,骨骼、眼目都显得清峻坚贞。童仆哪里知道这些,他们住在这里也已经多年,只指给我看石塔:它在棘草丛生的北峰顶上。我拜了两拜,不忍离去,只听见泉水环绕山涧流淌。唉,末世之中,哪里还会再有这样的人呢?文章本是细小的事,清苦自守也不是您所适宜的。我只是爱慕您所坚守的道,远远可以同诸祖相比。我缓缓吟诵您的诗,直到落日铺满晴朗的江川。愿意带着一口折脚锅,在西涧边搭茅屋居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每到岁时节令,便巡行松树、桧树之间,来到这里扫除倾颓的砖石。石门 惠洪作 《凭吊明教嵩禅师诗》,共一百韵【并序】
建中靖国改元辛已冬十一月既望,余抱逺公文集自庐岳而东,图入木钱唐,布流天下,乃特诣师故居永安精舎之后岭端。防雪霜排榛莽,于所藏阇维不壊之五相舎利小石塔前,恭备香羞茗烛防作礼以供焉。因抽鄙思爲五言古诗,凡一百韵,长跪端想,诚百其心,粲若有对,遂作南音,稽然以讽之,庶不忘其本,而聊爲攀慕悼之之诚也。禅师平日有诗云:「异乡风俗客,不恶但欲南音来耳边。」余连与藤东西交徼,最爲宻迩。禅师迁寂在于熈宁五年之夏,余才八嵗,其实忝师里中之晩生,所作南音不得不尔,苟不离正受,庶其裁择焉。觉城否复隍慧日书,有食苟无明哲士,曷以救顚仄?缅惟东山师降灵自天,德申甫宁加诸奋身,若匍匐吾法倾不纲,苍黄莫之测。诜诜排佛徒,岩岩侍君侧,适操权衡者兼领辞翰职,率意务品藻,庶形在▯埴。唐书预之修,韩语例増饰,窃自比孔孟拒我过,杨墨惜彼迷至言,曽之通皇极,废道专以人讦恶,肆其力坑焚,必有待伐削,岂容刻愚俗初易欺,圣主终难惑。当时禅讲辈动类百千亿,独谁敢枝梧缩手俟徽纆?唯师奋然作,感愤形诸色,一言涂脑肝,万巻罗胷臆,人爵犹唾遗▯鸿,讵笼得蠢蠢嗟东人,迟迟别南国。歴楚仍骋吴,百城慕知识,义龙云之天,禅虎角而翼诛茒灵▯西杀简仙源,北著书俲龙猛护法掌司直正宗序昭穆原教辩离即【谓儒释二教虽殊皆相资而化物也】笔▯逈▯崒,词海弥湢防,纷葩若辉散,宏丽尚典实,匠娲补穹旻,効禹导沟洫,动成几百巻,经世爲模则,斯文千古雄,斯义万夫特。防理从所征,处战无弗克。吾皇遇唐虞,吾相遭禹稷,抱书乃西献乗时辟防塞,喜覧明光殿,抚念加叹息,赏其系表才欝为天下式,谓尝猎英隽,忽此遗彀弋,小避三公位髙慿四依轼。慧日昏复明,禅经乱还緎,智林久宜茂,福田广须植,大信过豚鱼至仁周动植,良可班诸藏。寻即遵所敕【略去五韵】飞章类席巻,横议同镜拭,舂喉那补防,树口拑拱黙,始知猛陵翁【即师里名,彼多称猛陵男子故】原筮无遗防,金汤义存存,泾渭情湜湜【略去二韵】既而谓东归湖山梦还忆,列户翠可染,当窓秀堪织,风尚清散为僧年,白驹逼,孰贵秉烛逰,鼓缶歌日昃,林逺争追随,宗雷苦凄恻,禅诵心稍隙,骚雅兴仍亟,道行愈峻卓,德声转辉赩【略去七韵】宴坐居无尘,遗偈见敦饬,大梅鼯防声,匪我相囚福【师临终偈云不似大梅老贪随鼯防声云】奄然遂长往。休徴难具仂。明发鹫峰下。阇维火初熄。五相坚不化。鲜柔光耀。翌精如金出冶。莹如玉分切式。旌无妄犯。奉法刚而防。灵山众咸覩。望尘加渇醷。尅竒冠前修。景仰动殊域。王公发叹嗟。士庶増悃愊【略去一韵】共收鹤林骨。合葬鹫山侧【略去三韵】涧猿徒自号。书鱼蠹谁蚀。僧史半十科。工歌全九罭【略去六韵】忆我来吴楚。募师自岐嶷。获记楞伽逰。诵味喻鲙职【师有逰吾湟川燕嘉亭及楞伽山寺记也】哲人既云殂。至道亦将踣。已乎三十年。临吊徒深尅。妙▯髙为塔。梵天广成国【国或作廙】万物备蒸尝。五云争辅翊。乾坤或几息。海山有时泐。师其道与名。勃然长觺觺南海楞伽山 守端拜题余研味其诗,虽风调气韵髙爽酋劲,而中间凡用事缀韵过于迂僻。今略取其辞意简雅超迈之句,次成七十三韵,亦可见其才志向慕之诚至焉。賛明教大师【并叙】始余读嵩禅师辅教编,爱其文落落有竒伟气,而能发挥释氏之道,以谕夫当世名儒释子之不知教本者,俾之逹性命之奥,见圣贤所以施教敷化之心,而不沦于是非相战之地【中问叙繁处皆略之】若夫统之有宗,而穷深及微,则尚恐二家之学者或未易晓其边徼,况能究其道而见其全乎?及其示寂后,阇维而五物不灰,然此虽师之糠粃,而以殁故已,方见信于其徒。则其所蕴精粹要妙而不获见知于人者多矣。呜呼,道之难传也若是乎?予甚悲之。其道虽能化当世名儒,而不能尽化其徒,故师殁后,其眞风胜防不甚章章绚烂于世。兹或希世之才,黄钟之音,不投于里耳,小器哉!予晩路末学,不遑洒扫于庭宇,而觇望余光,徒临风挥涕,有胡不万年之叹也。今采其遗芳,稽首长想,系之以賛云。
译建中靖国改元辛巳年冬十一月既望,我怀抱远公文集,从庐岳向东而行,计划到木钱唐,使它流布天下,于是特意前往大师故居永安精舍后的山岭顶端。冒着霜雪,拨开丛生的荆棘,在安置大师火化后不坏的五件相状舍利的小石塔前,恭敬地备办香、食、茶、灯,行礼供奉。于是抽取鄙陋的思绪,写成五言古诗,共一百韵;长跪端坐,专心思念,诚心百倍,仿佛鲜明地有所面对,于是作成南方声调的诗,恭敬吟诵,希望不忘根本,姑且表达攀慕、哀悼的诚意。禅师平日有诗说:“身处异乡,客地的风俗并不可厌,只希望南方的声调传到耳边罢了。”我接连同藤州东西各地交界之处往来,距离那里最近。禅师在熙宁五年夏天迁化,我那时才八岁,实际上只是大师同乡中的晚辈;我所作的南音诗不得不如此,只要没有背离正受,希望大师姑且裁量取舍。【原文多处脱误、乱码,以下仅据可辨文意翻译】觉城不知何时又会复为城隍,慧日和尚写道:如果没有明哲之士,凭什么来挽救颠危倾侧呢?遥想东山大师,灵迹自天而降;他的德行如申甫,宁愿奋身而出,匍匐护持将要倾覆、失去纲纪的佛法,仓皇危急之际无人能够测知。众多排斥佛教的人,巍然侍立在君主身侧;恰好掌权的人又兼任掌管文辞的职务,任意品评文辞,只求以文章外貌取胜。唐书参与修撰,韩愈的言论也照例加以修饰;他们私下把自己比作孔孟,拒斥佛教,却怜惜杨墨的迷误;曾经沟通皇极,却废弃大道,只凭人身攻击来诋毁佛教;他们肆意施展力量,坑杀焚毁,必定会等待有人来削除其说。难道容许刻薄愚昧的风俗一开始容易欺骗,而圣明的君主终究难以被迷惑吗?当时讲禅说法的人动辄成百上千亿,又有谁敢抗辩,只好缩手等待刑罚?只有大师奋然起身,把感愤显露在神色之间;一句话便涂抹人心肝,万卷书罗列于胸臆。人间爵禄尚且被他视如唾弃,哪里能笼络住他?东人不禁嗟叹,南国也迟迟惜别。他历经楚地,仍纵横吴地,百座城池都仰慕他的见识;义龙腾跃于云天,禅虎生角添翼。他向西诛除邪灵,向北著书,效法龙猛护法,掌持正直,确立正宗的次序,辨明教法,说明儒释二教虽有差异,却能相互资助、共同教化万物。笔势高峻,文辞如海,繁盛灿烂如光辉四散;宏伟华丽而崇尚典雅实质,如女娲补苍天、大禹疏导沟渠,动辄成数百卷,成为经世的规范。这样的文章千古雄伟,这样的义理万夫独特。【原文多处脱误,部分韵文据可辨文意翻译】凡是依据义理而来的征讨,无论处于什么战阵都没有不能取胜的。我们的皇帝遇上了唐尧虞舜那样的时代,我们的宰相遇上了禹、稷那样的贤臣;大师怀抱书籍向西进献,乘时机开辟佛法的边塞。皇帝在明光殿欣喜地阅读,抚念之余加以叹息,赏赐他,使他的才华可以成为天下的规范,说自己曾经搜求英俊之才,却忽然遗漏了这支弓弩和箭矢;于是稍稍避让三公之位,登高凭栏而望。慧日由昏暗重新明亮,禅经由混乱恢复条理,智慧之林长久以来应当茂盛,福田广阔,必须加以培植。皇帝的诚信超过豚鱼,仁德周遍动植物,实在可以同三藏经典相提并论。不久便遵照诏令行事【略去五韵】;奏章飞驰,如同席卷而来,横议也像镜面被擦拭一样消除。捶胸顿足又哪里能弥补,闭口拱手而沉默;这才知道“猛陵翁”【即大师乡里的名称,那里多称人为猛陵男子】本来占卜便没有遗漏,金汤般的义理长存,泾渭分明而情意清澈【略去二韵】。后来想到向东回到湖山,梦中也还在追忆;门户排列,青翠得仿佛可以染衣,窗前山色秀美得仿佛可以织成锦。清风高尚而疏散,僧年却已逼近白驹过隙;谁还看重秉烛夜游?只能击缶歌唱,感叹日已西斜。远方的林木间争相追随,宗雷二人悲苦凄恻;禅诵稍有空隙,诗歌雅兴却仍然急切。道行更加峻拔卓绝,德声愈发光彩鲜明【略去七韵】。静坐宴然,居处无尘;遗偈显得敦厚整饬。大梅山鼯鼠的叫声传来,并不是我被它的声音拘囚于福地【大师临终偈说“不像大梅老人,贪恋跟随鼯鼠的叫声”】;大师忽然便长久离世。【原文多处脱误、乱码,部分韵文据可辨文意翻译】吉祥的征兆难以一一具述。天明时我来到鹫峰山下,火化的火焰刚刚熄灭;五件相状舍利坚硬而没有变化,鲜明柔润,光彩耀眼,第二天精纯得如同冶炼出的金子,晶莹得如同剖开的玉。旗帜不容妄自侵犯,奉持佛法刚强而有防守。灵山大众都亲眼看见,远望遗尘更加渴慕。大师的奇异卓绝超过前代高僧,声望使异域也受到震动。王公发出感叹,士人百姓更加诚恳【略去一韵】;共同收集鹤林的遗骨,合葬在鹫山旁边【略去三韵】。山涧猿猴徒然哀叫,书中的蠹鱼又有谁来消灭?僧史列入十科的一半,善于歌咏的作品具备九罭之全【略去六韵】。回想我来到吴楚之间,招募、寻访大师,自幼便显得聪颖;获得阅读《楞伽》游记的机会,诵读品味,如同品尝脍炙【大师有《游吾湟川燕嘉亭及楞伽山寺记》】。贤哲既然已经去世,最高的道也将要倾覆。唉,三十年过去了,前来凭吊只是更加深切。妙峰高高耸立成为塔,梵天广大而成为国【“国”字有本作“廙”】;万物都具备蒸尝祭祀,五彩祥云争相辅佐。乾坤或许也会几近止息,海山也有时会被磨蚀。大师啊,愿你的道和名声,突然长久地高高耸立。南海楞伽山 守端恭敬题写 我反复研读他的诗,虽然风调气韵高爽雄劲,但其中有些用典和押韵过于迂曲偏僻。现在略取其中辞意简洁高雅、超迈不凡的句子,编次成七十三韵,也可以看出他才华、志向以及仰慕之情的深厚。起初我读嵩禅师的《辅教编》,喜爱它的文章洒脱而有奇伟之气,而且能够阐发佛教的道理,用来开导当世那些不懂佛教根本的名儒和僧人,使他们通达性命的奥妙,看到圣贤施教化民的用心,而不沉沦于彼此争论是非的境地【中间叙述繁复处都略去】。至于说它统摄万理而有宗旨,穷究深处、细微之处,那么我还担心两家学者或许不容易明白它的边际,更何况能够穷究其道、看见它的全貌吗?等到大师示寂后,火化而有五件遗物不被烧毁;然而这些东西虽只是大师的糟粕,因大师已经去世,才开始被他的弟子相信。由此可见,他所蕴含的精纯、深奥、微妙而重要的道理,没有被世人认识的还多着呢。唉,道理难以传承,竟到了这种地步吗?我对此十分悲伤。他的道虽然能够感化当世名儒,却不能完全感化自己的弟子,所以大师去世以后,他的真实遗风和胜妙法门,在世上并没有显著灿烂地流传。如今有些世间罕见的人才,如黄钟般的声音,却没有投入乡里俗耳之中,器量实在太小了!我只是晚出的末学,没有时间到大师庭院洒扫,却远远窥望他的余光,只能面对长风挥泪,发出“为什么不能万年长存”的叹息。现在采集他的遗芳,叩首长久追思,系以赞文如下。
藤山之东,紫云浮空,爰有僧龙,名配维嵩,自脱襁褓,居仁由孝,氷雪其躬,律仪是效,逺覧髙翔,逰吴暨梁,道继佛祖,欲隠弥彰,适丁祗园,谤焰四起,纵笔成书,盖不得已,既而擈灭,昙花重荣,嘉祐之间,独飞英声,帝泽屡霑,公卿折莭,咄嗟吾徒,反肆鴃舌,遂赋归欤,安于覆盂,少林食毒,异防同途,小智自贤,所在成市,颀然谁俦,理固宜尔,太阿出匣,斩蛟戮螭,用之补履,曽不如锥,嗒焉云逝,遗迹莫继,凛乎真风,永蠲氛翳,嗟乎鲰生,不克祗承,毎一念至,气填于膺,竟何能为,只益惭怍,聊笔清芬,式告来学,龙舒天柱山比丘修静拜賛题明教禅师手帖后【二首】吾佛大法,盖世出世间,千圣万灵,道德性命之本,源源深本妙,非思议可及。其应縁扬化也,当必资开士,因王臣之力,啓物信而洁外魔。开士出盖,视法运之通塞,决与世致益,不苟然也。藤州明教大师嵩和尚,其人欤?妙达▯宗,博极世解。出皇祐至和间,见外党有致吾法之疮疣者,则曰:“予窃菩萨权,为如来使,辨而明之,以度彼惑,俾归正趣,实所任职矣。”于是着为书,奏闻于天子。防仁宗皇帝嘉赏,勑入经藏,班行天下。于是魔云廓而佛日辉也。和尚既建功德于教门,其英声茂实,壮饰其曺。稍蕴知识,举知钦慕。而比年法俯下衰,人根鄙劣,喜剃染之便,争变形服,窃入吾家。纷情世尘,滥厠僧伦者,皆是。见闻思虑,不脱里俗,何髙德胜义之能讲慕哉?寳因择言上人,当此时能竦所闻而矜所慕,其贤于滥厠之流者,故可称也。虽久防禅林,服业祖道,而于▯教大士知开导耳目,起希冀之志也。故在京师,闻律僧有上世与明教相厚善者,乃访问之。彼为道前事,且出此帖示之。择言苦求得之,珎收南来,以示余,若有异获。因语之曰:“汝企其人而重其遗迹,以彼名耶?实耶?以名则于彼外矣,徒可资于谈柄,无益乎已。以实则明教之至论,可考以发覆致逺者甚多。汝宜寻而防之,且想彼标致以自勉激,则终有益也矣。”年月日又帖明教大师嵩和尚自称藤州东山沙门,乗夙悲誓,出于皇朝。始以天下搢绅先生,或未防我法大道之源,而域守所习,迹佛教为夷狄之法,而蔑视之,至加毁灭,谓无使混害中国周孔之道。和尚惜彼循枝而遗根,背源而向派,非徒谓暗乎?此其学周孔之道也,可得谓能自其明而极其诚,由其诚而尽其道,以成天下大本大公,包博无外,纯全之妙神者耶?由乎不自知,所以不知人矣。和尚博极古今儒释教道之本防,通圣贤理事论议之迹,若振纲张网,举领提毬,目分毛敛,见者皆明义贯理融,感防神府,乃知凡圣人所出之方,所示之言,特其教之迹矣。使知识之明者由此自返,所以迹所以言者,以内照之,则灵宇廓然,无内外,无彼此,岂华夷儒释之可辨耶?乃着之书,号《辅教编》,以开谕搢绅先生之徒,奏之于天子,上嘉叹之,勑与班行。而名卿钜儒,至如欧阳文忠公诸豪,览其书莫不叹服,敬而礼之。复縁浅识讲解辈毁其宗门,故撰《正宗记》《定祖图》以辩其说,亦奏上行之。既而还东吴,示灭灵迹甚异,具如传记。其墙岸法门,啓迪信路,虽古髙僧之雄者不过尔耳。禅人寳智得其遗帖,求防故援毫信手,愧不能述其万一也。灵源叟书:至圣至言,回偏树正,皇天皇觉,决浅赜深。大哉!善哉!福霑诸后,重刋所防,续继斯云。拾遗宋明教大师镡津集重刋防夫明教大师,乃是大乘菩萨,知佛法有难,于是乘大愿轮,复生世间,著书辅教者也。昔宋之钜儒搢绅先生,尝评其文曰:「不惟空宗通,亦乃文格髙。」斯言是矣。欧阳子云:「不意僧中有此郎耶!」当时排佛之心,已廓然熄灭而无余矣。古今僧中之为文者多,而未尝有出其右者,所谓北斗以南,一人而已。自昔兵变已来,书板磨灭,后之学者无所见闻,为可忧也。兹欲重刻吴中,所费繁伙,于是缀防,仰谒羣贤同道学者,覩兹胜事,得无慨然賛助者乎?为因縁而出现世间,咸宗鹫岭,发文章而黼黻圣谛。惟尚镡津,深穷万法之原,同入三乘之藏。读之可以开人天之眼目,统之可以扫儒释之藩篱。好书而不好此书,孰谓好学?明道而不明斯道,岂曰明心?欲重刻云间,益广传于天下。致永叔、黎明之见,名重一时,遭仁宗天纵之资,功垂万古。羣贤既遇,胜事当成。洪武甲子春,天台松雨斋沙门原旭撰
译藤山的东面,紫云浮在天空;那里有一位僧人,名声可以匹配维嵩。自从脱离襁褓以来,他居心仁厚、行事孝顺,身心如冰雪般清洁,以戒律威仪为效法。远远观览,高飞远举,游历吴地和梁地;承继佛祖之道,越想隐退,声名反而越显著。恰逢祇园受到攻击,诽谤的火焰四处燃起,他纵笔写成文章,实在是不得已。后来邪说被扑灭,昙花重新开放;嘉祐年间,唯独他的英名飞扬,皇帝的恩泽屡次降临,公卿也为他折节相交。可叹我们这些同道,反而肆意发出如鴃鸟般的诋毁,于是他便作归隐之赋,安居得如覆盂般稳固。少林寺有人服食毒物,虽然异处却走上同一条路;小聪明的人自以为贤能,所在之处都形成市场。身材高大、仪表出众的人,有谁能与他匹敌?道理本来就应当如此。太阿宝剑出匣,能够斩蛟杀螭;拿来补鞋,竟还不如一根锥子。它寂然如云般离去,遗迹没有人能够继承;真淳的遗风令人凛然,永远扫除世间的尘翳。可叹我这样的浅陋后生,不能恭敬承受;每当想到这些,胸中便气愤填塞。可是究竟又能做什么呢?只是更加惭愧罢了。姑且写下这清美的遗芬,用来 告诫后来的求学者。龙舒天柱山比丘修静拜赞。《题明教禅师手帖后》【二首】我佛的大法,贯通世间与出世间,是千圣万灵、道德性命的根本,源源不绝,深邃而根本精妙,不是思量议论所能达到的。它顺应因缘来弘扬教化,必定要借助开悟的大士,凭借帝王和大臣的力量,启发万物的信心,使外道邪魔清净。开士一出现,便会观察佛法运势的通达与阻塞,决定同世间共同增益,并不是苟且而为。藤州明教大师嵩和尚,就是这样的人吧?他精妙地通达玄宗,广博地穷尽世间学问。皇祐、至和年间,他看见外道有使我佛法生出疮疣的人,便说:‘我私下运用菩萨的权宜之法,作为如来的使者,把道理辨明,以度脱那些迷惑的人,使他们归向正道,这实在是我的职责。’于是著成书,奏报天子。仁宗皇帝嘉奖赞赏,命令收入经藏,颁行天下。于是魔障之云廓清,佛日重新光辉。和尚既已为佛教建立功德,他英名和盛实,也使同道更加光彩。稍有知识的人,无不敬仰羡慕。可是近年以来,佛法日渐衰落,人的根器鄙陋,喜欢剃发染衣的便利,争相改变形貌服饰,偷偷混入我佛门。纷纷带着世俗尘习而滥厕僧侣之列的,全都是这样。见闻、思考、顾虑,都摆脱不了乡俗,哪里还能讲说、仰慕什么高德胜义呢?宝因择言上人,在这个时候能够振作自己所闻,珍重自己所仰慕的对象,因此胜过那些混杂在僧侣中的人,是可以称道的。他虽然久居禅林,奉行祖师之道,却因为听说明教大士能够弘扬佛教、启发人的耳目,便生起了希望仰慕之志。因此在京师听说有一位戒律僧,上一代曾同明教大师交情深厚,便前去访问。那位僧人向他讲述从前的事情,并拿出这封手帖给他看。择言苦苦请求,终于得到手帖,珍重地带回南方给我看,好像获得了奇珍。我于是对他说:‘你仰望这个人而珍重他的遗迹,是看重他的名声呢,还是看重他的实际呢?如果只是看重名声,那就已经背离他了,只能用来作为谈资,对自己没有益处。如果看重实际,那么明教大师至为精深的论说,有很多可以考察,用来发明隐微、通达远理。你应当寻求并实践它们,同时想象他的风采来勉励激发自己,这样最终才会有益。’某年某月某日。又一封手帖。明教大师嵩和尚自称藤州东山沙门,乘着过去的大悲愿力,出现在本朝。起初因为天下的士大夫先生,有的还没有认识我佛法大道的根源,只拘守自己所学习的领域,把佛教看作夷狄的法,而加以轻视,甚至主张毁灭,说不能让它混杂、危害中国周孔之道。大师痛惜他们沿着枝末而遗弃根本,背离源头而趋向支流,难道不只是昏昧吗?他们学习周孔之道,能够说是已经由明达自身而达到极诚、由极诚而穷尽其道,从而成就天下最大、最公正、包容广大而没有外部、纯粹完整而神妙的根本了吗?正因为他们不了解自己,所以也不了解别人。大师广泛穷究古今儒释教道的根本,通达圣贤论理议事的踪迹,如同振起纲绳、张开罗网,提起纲领、牵引网目,层次分明而细节收束;读者都能明白义理贯通、道理融会,感受到它触及心神,于是知道凡是圣人所出示的方术、所宣说的言语,不过是他们教化的迹象罢了。假使有见识明达的人由此返观自身,考察这些迹象和言语的根本,从内心观照,那么精神世界就会豁然开朗,不再有内外、彼此之分,哪里还需要辨别华夷、儒释呢?于是他著成此书,名为《辅教编》,用来开导士大夫先生一类的人,并将它奏给天子;皇帝嘉许叹赏,命令颁行。名卿大儒,至于欧阳文忠公等豪杰,读到他的书,无不叹服,恭敬地以礼相待。后来又因为浅陋的讲解之辈毁谤他的宗门,所以撰写《正宗记》《定祖图》来辨明他们的说法,也奏报皇帝颁行。后来大师回到东吴,示现寂灭,灵异的事迹非常奇特,详细情况都如传记所载。他护持法门、开启信仰道路,即使古代高僧中的杰出人物,也不过如此。禅人宝智得到他的遗帖,请我有空时提笔,随手写下这些话;我惭愧自己不能叙述其万分之一。灵源老人书写道:至圣至真的言论,使偏邪回转而树立正道;皇天与皇觉,判定浅显而揭示深奥。伟大啊!美善啊!福泽润及后世,重新刊刻已经完成,接续传承这件事业。拾遗。《宋明教大师〈镡津集〉重刊跋》明教大师,是大乘菩萨,知道佛法遭遇困难,于是乘着大愿之轮,再生于世间,著书来辅助佛教。过去宋代的名儒和士大夫先生,曾评价他的文章说:“不但通晓空宗,而且文章格调也很高。”这话说得对。欧阳先生说:“没想到僧人中竟有这样的人吗!”当时排斥佛教的心念,已经完全廓清、熄灭,不留余迹了。古今僧人中善于作文的很多,却从来没有超过他的,所谓北斗以南,不过他一人而已。自从过去发生兵乱以来,书版磨灭,后来的学者无从见闻,实在令人忧虑。现在想在吴中重新刻印,所需费用很多,因此附上这篇跋文,仰请各位贤者和同道学者,看到这件胜事,难道不会慨然出力赞助吗?他因应因缘而出现在世间,大家都以鹫岭为宗旨;他发挥文章,来彰明、修饰圣谛。只有推崇《镡津集》,才能深入穷究万法的根源,共同进入三乘经典。阅读它,可以开启人天众生的眼目;统摄它,可以扫除儒教与佛教之间的藩篱。喜爱书籍却不喜爱这部书,谁能说他是好学的人?明白一般的道理却不明白这条大道,难道能说是明心吗?如今想在云间重新刻印,使它更加广泛地流传天下。致使永叔、黎明的见识和声名在当时极为隆重,又遇到仁宗天纵的资质,功业流传万古。群贤既然相遇,这件胜事理当成功。洪武甲子年春,天台松雨斋沙门原旭撰。
右松雨老和尚为琦首座制防,重刋宋明教大师文集于云间,既已化行开至二十余版矣。适琦公疾作,不克成其事。兹以天全叡首座愍邪法増盛,发坚固志,继其芳猷。一日持此巻过余,坚宻精舎命题于后。余虽不敏,覩此胜因,不觉踊跃而喜。此集湮没久矣,若使竭力成就,大行于世,正所谓掲慧日于中天,耀昏衢于叔世者也。天全,其勉之。永乐三年冬,嘉兴府僧纲司都纲天宁▯宗书。
重刋镡津文集后序学有及物之功,文为载道之器。学而不能利乎物,徒学也;文而不能衍乎道,空文也。若夫推其道,发于文章;肆其学,以援斯人,宋明教嵩禅师其人欤?嗟夫!吾佛之教,法心法也,生灵同而有焉。但为虚妄所蔽,不能显现,汩四生,沦六趣,何由得已哉?而吾佛愍之,以此心法随器而谕,俾各得乎本有。或者不仰恩懐德,反生讥毁,是则自毁其心,非毁其教法也。教中所谓世智辨聦,八难之一。且不信而毁,又非虚妄所蔽。若虚妄所蔽,或能了妄即真;不信而毁,则自昧其心。自昧其心,犹种之败,芽之焦,不复有发生之日矣,得不尤可愍哉?而明教性禀生知,能体佛意,学则必欲援世,非徒学也;文则必在明道,非空文也。况是时天下学士宗韩氏,以拒我故,劝书原教诸文,不得不作焉。学者総稡,号《镡津文集》。斯文行世,眞救世明道之要术也,可一日而无哉?旧版湮没,人皆痛惜。嘉禾天宁首座天全叡公,乃东海慧眼▯辩禅师之弟子,施衣资重梓流行,其亦明教之心也欤?板既成,请叙其后。防晩生读其文集,有不得执笔从防之叹。今获厠名于后,不亦大幸乎?不亦大幸乎?永乐八年,嵗在庚寅,夏四月初吉。浙江杭州府径山禅寺住持沙门文琇。
镡津集巻二十二
镡津集后叙
文道之所寓也。离乎道而不合公论,谓之文,可乎?宋明教大师究最上乗,佩传法印,为法亡躯,不顾人或诋之,挤之,未尝色丧气沮,真可为一代师表也。以文章自任,著书辅教,仅数十万言,总曰《镡津集》。其议论抑扬也,神变雄伟,如怒猊抉石,金翅擘海,非韩卢斥鷃可形象乎哉?其融防贯通也,浩博汪洋,如江海如溟渤,非涧沚沟渠可涯涘乎哉?时大臣既敬服而讃诵之,天子又褒宠而旌号之,文不合公论,能致此乎?嘉禾蔤庵□禅师莹然璠讲师愍其板失,募同志縁兼倾已槖,重梓流行,俾大师▯道之心千古不死也。二师之勤,可嘉可尚。功既命【源】识嵗月于左。呜呼,道固寓于文,因其文而于心传之絶者续,道之晦者明,其谁乎?兴言至此,自益顔汗。▯治十二年嵗次己未阳月初吉云山广源识。
译以上是松雨老和尚替琦首座所作的跋文,叙述在云间重新刊刻宋代明教大师文集一事;已经化导流行,刻成二十多版。恰逢琦公疾病发作,不能完成此事。如今天全叡首座怜悯邪法日益昌盛,发起坚定不移的志愿,继承他的美好事业。有一天,他带着这卷书经过我这里,在坚密精舍命我题写于后。我虽然不聪敏,看到这件殊胜的因缘,不觉欢欣踊跃。此集湮没已经很久了,如果竭尽力量使它完成,大大流行于世,正所谓在中天悬起智慧之日,照亮末世昏暗的道路。天全,你要努力啊!永乐三年冬,嘉兴府僧纲司都纲天宁弘宗书。《重刊〈镡津文集〉后序》学问应当有惠及万物的功效,文章是承载大道的器具。学习却不能使万物获益,只是空学;写文章却不能弘扬大道,只是空文。至于推行自己的道理,发之于文章;施展自己的学问,用来援助世人,宋代明教嵩禅师就是这样的人吧?唉!我佛的教法,就是教人认识本心的法门,众生共同具有这颗心。只是被虚妄遮蔽,不能显现,使众生沉没于四生,沦落于六道,怎么能得到解脱呢?我佛怜悯他们,便随各人的根器以这一本心之法加以开示,使他们各自得到本来具有的东西。有些人不仰承恩德,反而产生讥讽毁谤,这其实是自己毁坏本心,不是毁坏佛法。佛教所说的“世智辨聪”,是八难之一。而且不信佛法还加以毁谤,又不同于只是被虚妄遮蔽。若只是被虚妄遮蔽,还有可能明白虚妄即是真实;不信而毁谤,则是自己使本心昏昧。自己使本心昏昧,就像种子败坏、芽苗枯焦,再也没有生发的日子了,难道不是更加可怜吗?明教大师天生具有生知之性,能够体会佛的心意;他学习必定要援助世人,不是徒然求学;写文章必定在于阐明大道,不是空文。况且当时天下学者都以韩愈为宗,以拒斥佛教为目的,所以劝导、阐述佛教根本的文章不能不写。学者们把这些文章汇集起来,题名为《镡津文集》。这部文章流行于世,确实是拯救世人、阐明大道的重要方法,难道可以一天没有它吗?旧版湮没,人人都感到痛惜。嘉禾天宁寺首座天全叡公,是东海慧眼弘辩禅师的弟子;他施舍衣资,重新刻印,使之流传,这不也是明教大师的心愿吗?书版既已刻成,请我为它写后序。我这个晚辈读大师的文集,常有不能执笔追随其后、为之作序的叹息。如今竟能把名字列在后面,岂不是大幸吗?岂不是大幸吗?永乐八年,岁在庚寅,夏四月初吉。浙江杭州府径山禅寺住持沙门文琇。《镡津集》卷二十二。《镡津集后叙》文章是大道寄托之处。离开大道而又不合乎公论,还能称作文章吗?宋代明教大师穷究最上乘佛法,佩持传法之印,为了佛法舍弃身躯,不顾别人诋毁、排挤自己,从未因这些而神色沮丧、意气消沉,确实可以作为一代人的师表。他以文章自任,著书辅助佛教,仅文字就有数十万言,总名为《镡津集》。他的议论有抑有扬,神奇变化而雄伟,如怒猊抉石、金翅鸟劈开大海,难道是韩卢、斥鷃之类所能描摹的吗?他的文章融会贯通,浩博汪洋,如江海、如溟渤,难道是山涧、洲渚、沟渠所能测量的吗?当时大臣已经敬服并赞诵他的文章,天子又加以褒奖宠信、旌表命名;如果文章不合乎公论,能够达到这种地步吗?嘉禾蔤庵□禅师、莹然璠讲师怜悯它的书版散失,募集同道的缘资,又拿出自己的钱财,重新刻印流通,使大师弘扬大道的心愿千古不灭。两位法师的勤劳,值得嘉许和尊重。功业完成后,命【源】在此记下年月。唉,大道固然寄托在文章之中,但因着他的文章,心传将要断绝的传统得以续接,晦暗的大道得以明亮,这是谁的功劳呢?谈到这里,自己反而更加惭愧汗颜。弘治十二年,岁次己未,阳月初吉,云山广源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