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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第四 提要 《阆风集》十二卷，别集类三，宋代。臣等恭谨考察：《阆风集》十二卷，为宋代舒岳祥所撰。舒岳祥字舜侯，是宁海人。宝祐四年考中进士，任奉化尉，最终官至承直郎。宋朝灭亡后不再出仕，在乡里教授学生终老。《两浙名贤录》记载，他所著有《史述》《汉砭》《补史家录》《荪墅稿》《避地稿》《篆畦稿》《蝶轩稿》《梧竹里稿》《三史纂言》《谈丛》《丛续》《丛残》《丛传》《丛肄》《昔游录》《深衣图说》，共二百二十卷。如今这些书大多散佚不传。《焦竑国史经籍志》记载舒岳祥《阆风集》二十卷，世上也没有流传。检阅《永乐大典》中所收舒岳祥的诗文，有时题作《篆畦》《蝶轩》《荪墅》等集名，而题作《阆风集》的占十之八九。看来当时各稿本分别编排成卷，而《阆风集》才是它们的总名。如今原书的卷次已经被《永乐大典》打乱，无法辨别。谨依类别搜集编纂，厘定为诗九卷、杂文三卷，仍沿用总名，题作《阆风集》。集内又有《百一老诗序》，大概就是所赋《老渔》《老猎》一类作品，似乎原来另有一集；但所缺已经很多，不能形成完整卷帙，所以也不再分列。舒岳祥年轻时凭文章被吴子良看重，吴子良称赞他才性奇异、灵悟非凡，如同汉代的终军、贾谊。晚年遭逢朝代更替，隐遁终身，于是更加深思著述。他的诗文大多直抒胸臆，不事雕琢。集中有《诗诀》一首说：“想从柳州学习参悟陶靖节，还想邀请孟东野去亲近卢仝。”又说：“平原上骏马冲开黄雾，下水的轻舟正遇顺风。”他的诗歌宗旨所在，从这些话中就可以想见了。乾隆四十六年九月恭敬校订上呈。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臣陆费墀 原序 舒先生去世十年后，他遗留下来的《梦蝶轩稿》《篆畦诗》已经刻印流传，唯独题为《阆风集》的，规模最为完备。原来的刻板已经毁于战乱，先生的子弟舒叔献准备重新刊刻，但家境十分贫困，力量无法承担。况且考察近三百年来诸位名家的诗文：梅圣俞的宛陵、苏子美的吴中、欧阳永叔的庐陵、苏明允父子的成都、建安九江、王介甫的临川、曾子固的旴江、陈同父的婺郡、叶正则的海陵，难道都是他们家中的子弟刻印的吗？他们都是古代的儒学先生。门人和他们的子弟传布其书，辗转相互教授。后来到了摹印简便的时代【原文此处有缺】，乡里同党、朋友以及后世仰慕并采用这些作品的人，便共同出资筹费。《阆风集》这三个人，竟要把它全部刊刻出来。先生胸怀奇气，本来可以和诸葛孔明、王景略相提并论。他把那些局促琐碎的人看得如同尘土，即使是达官贵人，也像唾液一样不屑一顾，绝不肯回头看一眼。他年轻时已经考中高等科第，同时代的人往往都已进入显要职位，唯独他凝然站立、退步自守，不能把哪怕一分一寸作为进身之阶。他的文章超过张文潜、秦太虚，他的诗，韩子苍、陆务观也不能与之相比。至大四年，岁次辛亥三月，永康胡长孺在海上仙源观为此作序。读《虞书》的赓歌，可以看出诗的雅正；读《夏书》中的《五子之歌》，可以看出诗有变风、变雅。世道有盛衰清浊的不同，诗的正变也随之不同。然而上天常典和民众常伦的正道，万古以来人心相同。士人生在这样的时代，难道不想用和平的声音歌咏国家的盛世吗？无奈舒氏遭遇了时代变乱，不能像陶渊明那样得到合适的际遇。于是《离骚》兴起，奇异的诗篇产生了。有人说：“指九天以为正”；有人说：“弟子勉学天不忘。”这都是不求世人知道而求上天知道；一颗如唐虞时代的心，难道会随着世道变化而改变吗？这就是陶靖节、杜少陵能够卓然成为诗人之冠，而谢灵运、王维之流不足道的原因。评论诗歌的人，只须看它的大节罢了。我年轻时就听说舒景薛的言语天下奇妙。景薛后来改字舜侯，丙辰年考中进士，和我的弟弟仲仪同年登第。然而他自重而难以进取，眼看群鸟竞相飞上高天，却没有争逐之心。他不能弦歌《生民》《清庙》等篇章，把它们荐享于郊庙；也不能打开金匮石室中的书籍，续写左丘明、司马迁、班固的史笔。晚年历经坎坷险阻、艰难困苦，像浮萍随水、蓬草随风，有些遭遇是陶渊明、杜甫也未曾经历过的。他的气节更加刚劲，思虑更加深沉，胸中的学问没有泯灭，方寸之间广大的精神居所仍然浩然独存。他在山岩下玩赏云月，在寂寞的水边与渔夫、樵夫交友，安于困穷而守持正道，洁白得如同完整无瑕的白璧。他的文章像泉水从山中流出，汇入大河，奔放地流向大海；有根本的人就是这样。什么叫作根本呢？就是大节卓然独立。我和舜侯分别二十多年，时常还能读到他的诗文。有一天他来信，把《碎地》《篆畦》《蝶轩》三篇稿子寄给我指教。读起来如同朱弦弹奏越地之音，一唱三叹。年岁增长，学问日益进步；学问进步，文章也日益进步。《述酒》的含蓄婉转、《同谷》的悲壮，都使他在千年之后和陶渊明、杜甫相交；他的德业进步，也还没有止境。《三史纂言》考证订正精密准确，可惜没有让他写成一部宋代经书，以流传无穷。他曾以《晚易》命名书斋，探究《易经》三陈九卦的奥秘，用来处置忧患。即使颠沛流离，也不能使他的志向屈服；困厄憔悴，也不能使他改变操守。他处在《贲卦》初九爻所说的境地，舍弃车乘而徒步行走；这正是《贲》卦所说的文饰之道，哪里是刻板文人所能理解的呢？舜侯赠给我的诗说：“自古以来明月并无今古之别。”这就是苏东坡所说的“浮云世事改，孤月此心明”。我不足以承受这样的赞誉，但他教诲我的情意却十分深厚。这是写给所有君子的诗，劝朋友们各自敬重自身。愿我们彼此共同切磋。旃蒙协洽年，岁在圉阳月既望，浚仪遗民王应麟作序。《阆风集》原序考证 第一页前六行，考察“建安九江”四字，上下文应当有脱文。又如下面“是三人者”一句，文义也不清楚，怀疑有讹误。

译钦定四库全书 《阆风集》卷一，宋舒岳祥撰，四言诗 雨后月明，起身而作，聊成此诗 雨后，月亮明亮，仿佛醉后初醒，看不见它的形体，只看见它的影子。我刚从梦中醒来，不是清晨，也不是黄昏。道人默默无言，起身舞蹈，戏弄月光。水鸟悄无声息，只有一只鹤独自警醒。清风从南方吹来，露珠坠落，明亮闪烁。我有病不能饮酒，便斟饮这清冷的月色，超然顿悟，仿佛九万里的天地只在顷刻之间。伯夷 士人应当如玉圭玉璋一样，自然具有分明的廉耻和操守。一天没有羞耻之心，便不可以立身处世。上天降下正性，人若毁坏它，便会招致败亡。司马迁作传，于是把伯夷列为饥饿而死之人的首位。管鲍 要做管仲容易，要做鲍叔牙却困难。相马如果错过瘦马，相士如果错过贫寒之士，便都是看错了人。管仲贫穷，鲍叔富有，却能坦然相处于财利之间，不因道义而感到内疚，这才算完美。鲁国二位儒者 叔孙通侍奉秦朝，用谄媚蒙蔽愚人；到归附汉朝时，又推荐奸诈之人，毁灭我所说的王道，罪过比焚烧书籍还大。因此，鲁国那两位儒者能够坚定地守持自己的立场。《停云诗》并序 刘正仲和陶渊明的《停云》诗，把诗赠给我。这首诗我从前曾经和作，赠给景韩、泳道二人。如今二人已经不能再生，我抚摸诗卷，惆怅不已，又作此诗和答正仲。四海之内的士大夫，遭逢时世艰难忧患，以至于尸骨暴露在原野荒草中的人很多。我和正仲苟且在山岩溪谷间求生，稍稍寻觅笔墨相互唱和，以表达心志，这又是不幸中的幸事吧。我思念同道之人，如同久旱盼望甘雨。天地崩裂，战乱阻隔。独自吟诵古书，抚弄枯梧桐。思念而不能相见，只能手持桂枝久久站立。千山之上的月亮，白露之气朦朦胧胧。四面张望，惶惑不安，白色的雾气仿佛凝成江流。飞垂的藤萝拂扫屋檐，悬泉像挂在窗前。你这个人没有到来，世上还有谁值得我跟随？小园曲折幽深，水木鲜明繁茂。你若想到这里，我怎么能忘情？往年在中都，你回到这里，我却出征；从你的出仕和退隐中，正好可以观察我的一生。俯仰之间世道已经更换，往日的梦如同蚂蚁在槐树枝上经历的一场幻境。旧日朋友零落，屈指一数已没有多少。孔时、尹、任夷、清惠、和，各自说说你的志向吧；你如今究竟怎样了？五言古诗 寓言 我家有一座高楼，高高耸入青天。我想造一架万丈高梯，却倚着虚空无处攀援。我的丈夫远在万里之外，他一去已经经过多少年。漫长道路直通天际，抬脚便可踏上星辰轨道。我想去寻找丈夫，请他解除铠甲、放下戈矛，携手登上云霞，直到银河边缘。牵牛星和织女星也不知道会不会怜悯我。姮娥赐给我神药，使我和丈夫恩爱相守，成为天上的仙人。从前有一位贵族公子，听说九皋有鹤，便认为这种鸟本来是由胎卵化生，栖息一定要在瑶林之中，于是派使者三次前往聘请，把它迎来。它价值千两黄金，鸣声清越，又善于起舞，节奏合于瑶琴。每天供给鱼米，款待它如同玳瑁簪上的珍饰，还让它衔杯，为主人祝寿千年。它本来没有远大志向，后来有客人为主人谋划说：“沉溺于禽鸟会倾覆国家，这东西并不清白，它的本性就是贪婪冒失。”鹤把粪便遗在玉阶上，又暗中在腥臭的金塘旁吞食食物。应当用禽鸟的食物来饲养禽鸟，不要让它吃人的食物。主人点头赞同，从此便把鹤抛弃驱逐。风雨之中，它早晨困顿，晚上又经受霜雪。鹤将要离开主人，回头看望，也感到凄凉悲伤。它对客人说：“请你暂且留步，我将要走上你的道路。”客人也悲惨不乐，两相对望，眼泪沾湿胸襟。《十虫吟》并序 我从前读卢仝、柳宗元的诗，于是作了《黑蜘蛛》《葫芦揖》两首诗，题跋在后面，读者看了无不笑倒。如今曹季辩给我看了一编诗，题名《山中性情》，其中有些写得诡异，像柳宗元；至于奇特而不失正大，则几乎接近元结、孟郊了。不只是像柳宗元，所以作《十虫吟》来模仿它，读者这次又应当笑倒了。虫中有促织，孩子们忧虑，别人却不替它忧虑；它已经华美了自身。身上有龙凤般的纹饰，却没有织女的手指；瓦砾就是它的厅堂，青莎就是它的衣被。一身能够自我了结，却刺刺不休地鸣叫。白露降临的夜晚，庭院空寂，它就要离去了。金屋白玉床，贵人却呼唤不起它。虫中有织绢娘，在窗间轧轧鸣叫。纸山翁躺在屋中听见它，以为是织机上的婢女。瓠花日渐稀疏，豆叶一行行披靡。青灯照到深夜，你为什么苦苦如此？虫中有络纬婆，声音像缫丝又像纺纱。豆篱经过秋雨之后，拿着蜡烛便可找到，不必用网捕捉。把它放入银丝笼中，因而带进罗帐。它偏偏成为孩子们的玩物，整夜奏出繁密的声响。虫中有捣米叔，善于跳跃，像舂谷一样。偶然同屋顶的尘土一起落到地上，难道是喜欢触犯儿童吗？把它仰放在反弓状的器物上，它奋力弓起腰腹想要行动，却又遭到压制，屡次挣扎也不能伏下。并不是你懒于舂米，而是你的力量不足。虫中有卖油公，成群处在阴湿地方，长腿像蟏蛸，腿细而奔跑不快。孩子们把它反绑起来，逗弄它吐出一点汁液。它所带的东西虽然不多，却因此遭受搜取；倾尽全部财物，也只有这一点微薄的生计，靠什么供养自己呢？虫中有避债夫，在枝间缝合蚕茧，缀取偷食柽松的毛，背在身上作为盖子，头部从两端开合，见到人便深深闭合。我想你既然做了债务人，起初就已经作好了逃匿的打算。小孩子却不肯放过你，推寻着找到根底；计策穷尽，只好挺身逃走，整天都失去了自己的巢穴。虫中有转丸，蜣螂长着双角，像牛发怒时张开双角；它在牛粪中生育，最擅长转动圆球。两只两只地推着粪球，如同推车，成百上千地布满道路旁。弹丸也有不如它的，个个圆润而有光泽；粪球污秽，它却并不羞惭，竟敢和苏合香相比吗？可惜啊，你的智慧不善于选择好的东西。虫中有蛀地虫，牛一样的弯曲嘴吻，尖利如钩踢；它把尾部当作头部，倒着行走，腹部反而成了头。它用干土造成陷坑，露出嘴来窥伺幽暗处。小虫若误闯而过，一旦进去就无法出来。孩子们憎恨它这种行为，便抓住虫群中的首领，放在另一个洞穴口。它的同类也彼此仇恨，一只引来两只，便把它们全都放入清溪中。虫中有撺梭子，头和腹都尖锐，外穿长衣，里面是绛色；飞跃时低伏踉跄。给它取这个名字本来很好，只是可惜没有筐箱。天上有南箕星，却不能用来簸扬。小虫被人强行命名，这难道就是它偷窃抢夺吗？秋田里的蚱蜢横行在昏暗的野地，像飞蝗一样在浅草中沙沙作响；它不依靠强壮的双腿，却是同类中最出色的一类。死于霜露，本来就是它的常命。虫中有蠹虫，像白腻的书鱼，铅粉般的身体分成两段，尾部细而长。它所嗜好的只是吃书。我年老以后，书籍已经很久没有使用，孩子们又同我疏远；多年不打开书箱，正适合你凿穴居住。你蚀食纸张又啃咬文字，使古篆变得曲折；腹中既然藏有经传，回头看我，为什么还这样空虚呢？续《十虫吟》虫中有搏蝇虎，形似蟢蛛，却没有网。群蝇争相啃食时，它常常潜身混入其中。苍蝇起初轻视它小，没想到它突然能够抓取，活捉之后按住绑缚，使苍蝇分不清头、翅和腿。苍蝇为人所憎，人们都想把它们交给这只虎；无奈苍蝇实在太多，它一天能吃掉多少呢？虫中有白蚁，虎食白蚁，这是有功可取的。大厦刚刚建成，白蚁便在地基周围筑城，日渐繁多，确实有许多同类。房屋年久，梁檐倒塌，听说老虎能吃白蚁，便捉来几十只，放进洞穴孔隙中，让它们繁殖成群。白蚁吃完了，老虎自己沿着庭院门户爬走，也不知又生出了多少。它们常常进入筐箩，主人反而厌恶，拿着扫帚忙着驱逐。客人对主人说不要这样，先前的功劳应当加以论定。

译虫中有啃桑羊，两只钳子像角，披着发怒般的黑色铠甲，像蛣蜣，也像龟背。我有十亩桑树，却苦于被它蛀食；它一定要吃树心，树死后又飞走，不知从哪里来。它钻凿在无法到达的地方，上下开出两个窗口，隐藏之处和道路很多。可叹啄木鸟，只会刚硬地啄食，不会吞食柔软之物。虫中有啃菊羊，羊若啃食脑部，脑部便会死。人们说菊花会被吃尽，仔细考察道理却并非如此。它的身躯比苍蝇还小，披黑甲，嘴尖利；头顶有一粒红而鲜明的东西，大如虮子。正当四五月间，菊苗茂盛而新发时，它便上下截断茎秆，在其中寄生虫卵；茎心枯萎，虫卵才形成分枝，从此开始生长。种菊必须摘去顶芽，不摘就会分披倒伏。道理有损害反而带来益处，不必因此分别恼怒或欢喜。虫中有土中狗，翅短而身体长，在地面行走像小狗；两条前臂强健有力，张开挖掘，纵横挖成洞道，以土屑遮蔽身体。把它握在手中，它会用力挣扎，力量很强；夜间飞行还能打人，碰上什么东西都可能造成祸患。把它收入药书，防治水蛭，和它同样有用。你看医家的医术，可以说像宰相的治国方略。虫中有水走虫，长着八条腿，合成四只蹄子，映着阳光像浮萍叶，在水中成片张开。得到食物时争相啃食，忽然又各自散开。天牛并不是战战兢兢的牛，水马也不是骏马；形貌可贵，只在于它们相似。像醯鸡在缸中飞舞一样。虫中有天水牛，两条前臂只是特别修长，尾部像龟，是同类形状。它黑色的背部同鳖相似，仔细比较其实没有多少相像之处，大概不必深究。它终身混杂在低湿泥地中，也和虾、蛭相伴。有人说它能羽化成蝉；若能在槐树顶上清高地生活到那样，也足以遮掩从前的羞惭。虫中有蝌蚪，刚刚由卵化生时，同鱼群相处，摆动着身体穿过绿色水藻，在深蒲中自在游泳。不久长出臂和腿，去掉尾巴爬上泥地，回头对鱼群说：“幸好来和你们一起居住！”神鲤是鱼群的首领，不肯接受这种侮辱和污秽，回答说：“我是龙的后代，难道要和你做同类吗？” 虫中有报雨蛙，能够攀援竹树，颜色青褐，随所处环境而变；皮肤像凝固的脂膏，颈长而下颌方正。它回顾四望，登上高处。久晴之后刚刚得到雨水，清亮的鸣声响满林园。红色芭蕉映着白日，碧绿芦苇覆盖清泉。幽居而享受清静，饮露如同风蝉；俯视虾蟆一类，远远不同于凡俗之仙。它能鸣叫，又善于隐藏，所珍贵的正是能保全自身和名声。虫中有摇橹郎，穿着鲜明的绿色衣裳，怒目而视却只是自我烦躁；奋力伸展双臂，倚在长枝上。它依附桑树，寄生在螵蛸中，也被收入秘术药方。把它折下插在屋壁上，过一段时间，子孙便会繁盛。竹篱有疏有密，牵牛花高低错落，迎风摇曳；它神气一新，顾盼之间多么昂扬藏秀！即使遇到大车的车辙，也毅然敢于抵挡。不如去捕鸣蝉，蝉声清脆，味道鲜美，却不会伤害你。十二月二十七日，病后起身在花下行走，听到春鸟鸣叫，有所感触。昨天是立春节，今天早晨春鸟鸣叫。前方山峰停留着苍茫雾气，风声和缓而平静。南翁病了很久，起身绕着花枝行走。花枝向人含笑，婉转可爱，触动幽深情怀。我抚摸并勉励小儿：什么时候才能看着你长成成人？你引领我走到老年，不知不觉间才惊觉经历了艰难。如今艰难已经到了极点，只须等你看见清明光明的时代。远望着替代官府服役的日子，不顾岁月不断流逝。放言 寒暑，是一场大疟疾；天地，是一具病躯。自古以来经历了多少寒暑，元气日渐削弱，剩下的人和万物生在其中，短小得像一个侏儒。神农缺少药草，黄帝没有医书，任凭豺狼虎豹横行撕咬，把人们当作肥肉。顽疾长久不治，脏腑中便生出虫蛆。愿借大雷斧，把这些祸害之徒肢解。八方荒野既然清平空阔，万古便没有忧患了。题写王德渊的《水西稿》你有婉转含蓄的诗句，把深意藏在平淡之中。想来你脸上没有愠怒之色，神情和乐，容貌温和。吉祥善良的人很少暴戾，处事详缓，内心自然闲适。我知道你的用意，是想挽回陶渊明、韦应物的诗风；又想用宁静平息争竞，用柔和磨砺顽固。这样一来，听诗的人心情悠然，和谐而安宁。你来向我索取言语，我却无话可说。评论茶叶，品评泉水，这些事情都在舌端，还能再分别什么呢？归来的大雁消失在遥远的天际。稻花与桑花 稻花，是花中的王；桑花，是花中的后。其他花都是嫔妃，只凭颜色来取悦身边的人。稻花吹来早晨的香气，风露覆盖千万亩田地；向上供奉玉食、粢盛和醴酒，向下使亿万百姓饱腹。桑花虽然没有华丽的外表，红色桑葚却映照着纤细的手。皇后亲自举行蚕礼，六宫承受傅姆的教导。上天生下众多裸虫，它们没有羽毛，不能飞翔奔走；若不是依靠稻米和桑蚕，难道能不冻死，保全性命吗？我说这两种花，就是百姓的父母。从前我写过《麦花赋》，正逢来牟成熟的时候；还没有歌咏这两种花，三种花中谁又能排在后面呢？请让我续写时令夏诗，把它作为教化风俗的首篇。春日新浴 白发苍苍时，正逢青阳新年，试着洗一次澡。小窗洁净明亮，木板阁楼紧密而温暖。帘子垂下，风也断绝；浴汤温热，水汽升腾。我伸手探试屋中的温度，斟酌冷热，微微浇洗背腹。先在上盆洗脸，再在下盆洗脚。起初像马解脱了嚼环，渐渐觉得如蝉蜕去外壳。周身洗遍，更加融和愉快，滋味如同熟读书籍。洗涤身体应当除去尘垢，清洗内心应当脱离世俗。清湛而洁净，不让源头重新生出污浊。抖擞衣服，姑且出门，竹林间烟气缭绕。七月十七日夜晚赏月 月亮迟迟不肯出来，海上的雾气红红碧碧地呼吐。是什么人捧出椭圆的玉璧？它处在疏落的青松之间，无法飞越万里长空，便散作千山上的白雪。芦花摇动，江湖上的冰轮虽然渐渐倾斜，老桂树却砍伐不枯。清光已经不同于往昔，来日更值得叹息。徘徊之情凝结在心，有酒便暂且放声歌唱。借居之处杉木棚搭成，因而欢喜 夏日炎热已经到了极点，秋暑又从这里开始。我借居的地方面向西，午后阳光照来，像在锅中烹煮。主人爱护敬重客人，搭起杉木架，覆盖青枝。炽烈的太阳被遮去三舍，清鲜的风吹起细细波纹。高处的蝉也喜欢吟唱，振动声响如笙篪流动。夜深安静，明月升起，稀疏的树影又纷纷错落。斜倚着枕在桃竹上睡觉，露天坐着，戴着笋皮做的帽子。这些暑天的事情，无论哪一件都适宜。想到我为逃避世乱而奔走，只怕灾祸还会跟随。昔日的半山老人王安石，害怕炎热，曾搭起枝条架子。不知公卿贵人是否也能珍重清俭，想来值得思考。我本是无家可归的客人，俸禄已经耗尽，年寿也只剩余日。得到这样的居所已经很厚待了，惭愧而感激，因而写诗。赠给医博士范心斋 疾病的产生，是风、寒、燥、湿、毒邪浸淫，侵入脏腑经络，从极细微处开始；有些病是药物不能攻治的，针灸的功效才开始显现。这就像龙潜伏在岩穴中，能够通达隐伏之处；又像善于用兵，洞穴无不驱逐。皮毛和腠理，一两个穴位便可以看清；刺入腧穴已经到达骨髓，进针若不准确便不能入肉。春天从九地之下回来，冰崖之间万物萌芽，众草转绿。范先生本来是读书人，却能在这里显出才干。他独自跟随良师学习十年，把神秘的医书珍藏在箱笥中。我怀疑他就是秦越人、卢医、扁鹊一类的人，能够隔着墙壁看见里面；又怀疑他是华佗的弟子，先剖开腹部再察看脏腑。范先生何等奇异，难道还需要读尽方书吗？我年老眼睛已经昏花，烦劳您替我洗涤眼目；再过十年阅读医书，那蝇头般的细字仍然黑明可辨。我将为您写一篇佳传，应当接续太史公的文章。幽疥

译我的性情不耐喧闹，偏偏又遭受疥疮瘙痒。这种东西似乎还有同党，一搔便牵动千百个孔窍，连幽暗处以及肘部、大腿都受其影响，糜烂地布满胁部肩部。藏在城中的狐狸、社坛下的老鼠，也不如你的洞穴坚固；虮子和虱子还只是外患罢了。唯独它能穿透腠理，百般药物都不能使它醒悟。我姑且取一些说法来自我保全，闲时检点自己，收束仪容，如同面对贤人；它也畏惧天理，却还顽固不化。既不妨碍谈笑，也不妨碍饮食睡眠。万事贵在隐忍，这就是老子传下来的方法。将要离开棠溪，留诗给仲素、季厚兄弟 新交胜过旧交，活着分别也如同死别。饥饿使魂魄仿佛要散去，忧愁使愁肠郁结。去留实在两难，主人和客人刚刚握手告别。故乡山岭遥远在什么地方，千丈高山峻峭相连。试着登上黄甘山远望，百里之外还能看见积雪。我米缸中没有储粮，箱子里没有厚重的衣服。妻子儿女幸而团聚，使我忘掉饥饿和口渴。依靠您这座大厦，回头看我的脸色便感到欣慰。没有家不容易归去，没有产业也难以久留。乡校登记了我的姓名，使我免于列入编户百姓。麦田希望今年有收成，桑叶也即将可以采摘。积聚财物来延续余年，空空的钱袋又有谁替我偷来填补？不敢长久拖累您，我将在春二月离去。请替我向王戴致意，愿美好的声音不要断绝。吃莲子有感，戏作古兴新体 青萍先知秋意，调遣秋风吹入窗中。几朵荷花像六郎的一笑，忽然坠入水中。美人顿生愁意，半夜起身整理衣裳。繁华难以长久保持，零落从此开始。所思念的人在遥远的道路上，相隔千里又万里。什么地方没有荷花，秋江大都相似。折下莲蓬观看，像蜜房一样的莲室缀满蜂子。青色蚕茧刚刚脱去外衣，瑶琴的弦柱中含着精髓。吃莲须，吃莲心，莲心中的苦就是这样。战乱抢掠之后，五斗粮食才换得一只鸡。我年老多病，需要借助血肉滋味来滋养身体，却求不到。于是养了两只母鸡，从春天抱育到夏天，孵出的雏鸡不下百只。子美说到生计，欣喜之下写了这首诗【四月初十日】。从前尸乡有位老人养鸡，积累了穿过田间小路的财产一千多万，靠聚集微利逐渐致富。杜子美住在瀼西时，这种鸡还有百只，于是作诗告诫宗文：“墙东的树要围上笼栅。”我如今居住在山中，生计艰难窘迫，衰老之年只能靠食物维持身体。时常有不请自来的客人，海鱼不能常备，溪蟹又细小难以剖食。我很想效法那两位老人，以鸡来供给口食，买来两只伏雌母鸡，给它们各戴一顶红帽，在门外听候约束。怎么能让它们污损桌席？剖开五十个鸡蛋，引导它们逐渐孵化。从此每日繁殖，到秋天更加兴旺。麦田像云一样即将收割，黄色麦粒可以得到二十石。已经知道饼和羹都有了，不必再仰赖天边飞来的鸟。暗笑茅季伟，割烹只为一只鸡。奉养老人尚且顾不上宾客，谋求生计又实在没有办法。古思二首 忧思耿耿，实在难以忍受；相思之人在东北方。以花月作为姿态，以风露作为饮食。取出我虞氏的琴，一弹便三次叹息。琴声清冷，无法寻觅，变成湘江上的瑟声。湘江深而又深，悲哀的泪水有千尺之多。饥饿未必会使人死亡，甘美肥腴却能杀人。憔悴未必会使人殒命，安逸享乐反而能损害身体。因此我枯槁地居住在岩谷中，以俭朴保全本真。拿着农具亲自耕作田野，腰挂斧头亲自砍柴。也仍然诵读书史，自信能够治理经纶天下。幸而没有遭遇兵寇，曲折周旋以保全上天所生的百姓。观览事物 灼灼盛开的太阳花，早晨还繁荣，晚上已经坠落；牵牛花见到碧露和晨光，忽然便憔悴。拒霜花早晨舒展红色花朵，只担忧傍晚阴云到来。蟋蟀躲在它的根下，也同样有许多愁思。容貌颜色难道不美吗？只是浮薄脆弱，又有什么值得珍贵？想到这些令人叹息，百年光阴为什么流逝得这样快？所以陶靖节老人手持菊花，实在有深意。我写了押“字”韵的诗，承蒙诸位朋友联句唱和；正准备斟酌拙陋的作品来酬答深厚情意，偶然听说北方军队从瓯闽返回，驱赶男女牛羊数以万计进入蛟湖，在深畯从独山屯出发，尚义一带从童公岭以北，三日三夜不停。听到这些事惊心动魄，于是搁下笔来。本月十四日夜晚，对着月亮感伤流泪，便依照前面的韵再次作诗，记述当时的时事，奉呈诸位朋友。麦子倒伏，桑树折断，枝山外的花门经过战乱。牛死了，主人没有回来；妇人离去，蚕还没有入眠。留下的人在空村中哭泣，谁敢不吞声忍泪？大块的日光隐没在空山崖壁，惊起的尘土飞扬，昏暗地弥漫在地面。河流逝去令人痛惜，陵谷变迁令人悲伤；春意深浓之时，国家却已经破亡。可惜这美好的夜晚，月轮升起在紫色的磨石般天空之外【荆公诗《紫磨月轮升塞外》】十六日夜晚，月色非常美，对着酒，仿效白居易的诗体，招呼酒友一同赏月。八月十六日夜，清凉的明月照满天空。新酒虽然还没有酿熟，陈酒却很高兴还没有喝干。早稻有余粮可以做饭，轻薄衣衫还没有使人感到寒冷。旁人看见我醉了，我胸中却故意保持明朗。有诗我不自己创作，只吟咏古人的篇章。叫来故山甫，醉后就面对床铺一起睡。九月十四日夜晚，枕上不能入睡，起身观看明月，清冷寒气侵入身体，令人产生飘然欲成仙的感觉。戴着笋皮做的帽子，枕着清冷之物；坐在空旷处的胡床上。清鲜的风吹来，早霜显得有生气；水面荡漾，映着明月。精神游历十丈莲花，仰卧着任意观看天空。挽取银河向东流的水，把我头上的白雪变成黑色泥丸。吐出神奇的光芒，在金阙之间升降。清澄得如同大圆镜，一旦觉悟，万般杂念全都消灭。十一日夜晚，云和月交错缀合，山中雾气如海；失群的雌鸟在暗处哀叫，忽然飞向东又飞向西。于是吟诵王摩诘的话：“夜晚登上华子冈，辋水波光荡漾，随着月亮上下浮动。寒山远处的火光，在树林外忽明忽暗；深巷中的寒犬叫声像豹子。村落夜间舂米的声音，又和稀疏的钟声相互间杂。”往往王摩诘的诗多是在描摹这样的境界，我不过是拾取其中剩余的一点罢了。孤独的舂米声从草屋中传出，大概是远处的火光被层层礁石遮蔽；云月之光明净流动，带露的叶子洁净而闪闪发光。此时正是一片寂静，沙洲上的禽鸟鸣叫着飞翔。琴考 浓重的露水洗涤着丛生的菊花，辽阔的天空传来哀鸿之声。瞽者般的月亮沉入九地，枯哑的树木在太空中号哭。老翁半夜起身，清静地坐着寻找丝桐琴。两片干枯的木头，和合而藏着深沉的情怀。七根琴弦讲说玄妙的义理，十指弹奏出春风。自古以来懂得琴音的，是舜、文王、周公、孔子。四位圣人洗涤忧患，琴道和《易》道相通。舜处在顽嚣傲慢的困厄中，文王处在君臣关系艰难的境地。管叔、蔡叔传播诽谤之言，陈国、蔡国又没有容身之处。世外还有变乱逆境，圣人之道应当守在正中。我感受到这些，领悟琴道，明白了古人的胸怀。先把琴放下不要弹，等我读完《易》再说。送达善归还玉塘 霜降之后，水泉干涸，风紧草木枯黄；柴门常常自行关闭，淡泊地守着园舍。早晨有客人来访，带着包裹的饭食，如同桑舆一般。世间事情不想谈论，只吟咏唐虞时代的幽深情怀。蚩尤制造五种兵器，轩辕奋力将他诛除；战争从此开始，祸患扩散到八方。想到这件事就伤我的心，凭什么才能返回远古的开初？我们这些人珍惜残年，来来往往不要彼此疏远。古意 客人从南方来，送给我一张薰风琴。薰风之曲不容易得到，姑且弹奏《易水吟》。高大的波浪忽然涌起，我站立起来四面张望，天地变成一片愁惨阴沉。出征的战马停步徘徊，旁人泪水沾湿衣襟。壮士不怕死，怒发根根竖起。长揖辞别四座宾客，秦关并没有险阻深沟可以阻挡。燕国的宾客看着秦王，已经像把他放在笼中的禽兽。一旦事情不能成功，易水边便会响起悲凉的乐声。请你暂且不要弹，这支曲子会伤人心。十二月初六日龟藏，夜坐有感

译岁月急迫地流逝，寒风凛冽而渐渐强劲。老骥疲倦于长长的山坡，像疲惫的牛一样卧在柴草旁。时时发出一声长叹，惭愧自己竟和蝼蚁同类。高飞的大雁志在万里，并不担忧箭矰和罗缴。为什么反而苦苦哀鸣，在半路失去同类而停息？壮士如今已经老去，只能仰卧俯坐，搔弄白发。读书受到精力和眼力的限制，眼睛昏暗而志愿尚未实现。转蓬随风而起，径直升上晴空遨游。流星坠落到地面，化成石头，留在空山幽处。升沉本来又有什么一定呢？想到这里，眼泪不禁流下。苏子瞻在惠州，以十月初一举行重九节，并和陶渊明《己酉九月九日》诗的韵。我去年这一天奔走逃避在万山之间，今年这一天情况已经稍有不同。有人送给我两丛野菊花，我面对它们叹息，于是接续陶渊明、苏轼之后依韵作诗。去年十月初一，四面山中战马交驰，我带着家人逃走在万重山谷，只怕草木都被摧残。今天又到了这一天，回头眺望龙舒，高处的青色和黄色与远树相杂，红色和碧色隐约映入微云。黄菊配一斗酒，慰劳这双脚的劳苦。想到这小小的一釜之内，一触碰便会化成焦烂。我穷困却蒙上天怜悯，一杯水也能解除郁闷。姑且听凭心绪回旋，暂且用来延长今天的时光。十月三十日，天气晴朗温暖，可是梅花的情意却特别冷清。良月今天结束，才看见小春天。明天是子月的正日，阳气将在这里复苏。墙阴处堆积着残草，已经觉出青色的姣好。破墙中飞出冻僵的苍蝇，也懂得轻轻飞翔。往来一向令人厌恶的东西，如今却更加值得怜悯。梅梢太过瘦弱，生出的情意正绵绵不绝。我频频带着书策窥看园中，谷粒吐出鲜红的豆芽。正要等待一场雪，我哪里凭借温暖晴丽的天气来取悦自己呢？次韵袁伯长寄赠之作 当时正是闰十月，收获已经运上场。旧日朋友因我到来而高兴，殷勤地摆设酒壶酒杯。问我从哪里来，只见我忧愁的神色显露出来。我回答说，承蒙您询问，想要回报却写不成篇章。回想当初盗贼刚刚兴起，坚冰原是由履霜开始。妖邪百姓纵然愚妄，怎敢凌犯太阳的光明？我这个卑贱的人长久客居鄞地，后来把家搬到新昌。守护完整的璞玉以保全贞吉，遵循训诫谋求善美。道路崎岖，远离荆棘，身体困病以躲避锋刃。五个儿子不能带着书本，四个媳妇荒废了养蚕采桑。长孙患风痹拘挛，二孙像小鹤一样还没有长成；三孙刚满周岁，身上长疮污垢，只能用兰汤洗浴。曾孙在客途中出生，哪里敢想门户能够承继？又有四个孙女，包裹着针线衣饰。徒步涉过青店溪，伏草中突然刺出长枪。性命幸而保全，老翁老妇扶携着年幼孩子。回头看烟火上涨，搜山的人打开窖藏。家园化为瓦砾，书籍也遭受灾祸。所带粮食在半路断绝，万事令人悲愤慷慨。坟墓失去洒扫，祖先的祭祀也废弃了。瀼西不是我的故乡，浣花也没有草堂。猛兽难以和人群相处，我也想返回家乡。又听说贼军将屠掠剡地，恐怕玉石俱焚。冒着暑热离开雪村，故乡只隔着一座山冈。棠溪是我的旧居，父老乡亲并没有忘记我。过去经过时梅花还没有凋落，如今停息时梅花又开得芬芳。惶惶然一年多过去了，儿孙幸而还能成行。破屋经历寒暑，旧日隐居之处遥遥相望。越公的贤孙来访我，想要准备船只。我的年老日子已经很短，公孙的情意却为什么这样长久？悲歌写成赠诗，歌罢又徘徊不定。依达善《送赵君理》诗的韵，因而寄给畬斋陈贵白。杉木棚已经毁掉，幸而又得到您寄来的云锦般华美的书信。何况正当望日之后，一面明镜悬在空中，恍惚间像玉堂中乘鹤而来。只愿您身体健康胜过我，我很瘦弱而您也很瘦弱。人事总有离合，书信不要彼此疏远。老骥不忘奔驰，老农不忘耕作。笔砚容易干涩，要时时加以润泽。从井中汲水，可以除去泥中的鲋鱼；水清冽，使用起来绰绰有余。自从您离去以后，我的胸怀长久不能舒展。久闻畬斋君插架藏书丰富，名城中想去拜访，借住在那里读书。我曾看过他的文章，精美之处如从鼎中取出一块肉来便可知全鼎滋味。什么时候澄斋老道回来，我要向他询问道路。喜爱客人 薄田每年很少有收成，柴门前来的客人却很多，车轮碾出的痕迹自然形成趣味。蒿草杂莱不必清扫，邻居知道客人到来，也会送来梨、枣。酒喝完了就应当再去买，谈论起来自然颠三倒四；天下万事都可以谈，千万不要谈论世道。在岩间设宴静坐 蟋蟀在草根下哭泣，白鹤在松树顶上鸣叫。风姿格调既然不同，声音韵律怎么能够相同？我家在水石村，圆月从山峰中央升起。樵夫时常往来，野外的客人多有仙人的踪迹。树林外传来幽远的磬声，岩石下传来断续的钟声。雾气浓重时便化作雨，翠色衣衫一层层被打湿。孔窍明亮，像藕的肌肤和骨骼，通透明净。岩花时时散发香气，纷纷呈现青红色。万片树叶互相撞击，如同琴瑟间杂笙镛。我在极其烦闷时，长啸一声，便有清风吹来。凤凰鸣叫互相应和，龙吟声与律管相协调。削去竹子的节，清越的声响便合于商宫之调。把黍粒排列起来作为音律，旋转变化便无穷无尽。仙人传授刀尺，音阶度数合于纤细与洪大的变化。这个秘诀留在岩石上，千百年都被苍苔封存。村庄里吃麦饭、虀菜、竹笋，有感于达善、正仲，因而寄给袁仲素、季厚、陈用之。麦田的风吹来，清晨寒冷如梅；积水蕴含着炎热湿气。三天没有出门，新笋已经长成竹子。独自饮酒固然很好，和妻子相对也不俗。黄鱼从海门出来，连童仆也吃得饱。我因而想起去年此时，煎煮麦粒做糜粥，饥饿中奔走荒山，众奴仆的眼睛都深深凹陷。今年春天幸而活了下来，能饱吃一顿，万事都满足了。蚕桑略有收成，柔嫩桑条又可以攀缘。百里之内没有鸡和猪；虽然年老不吃肉，本来就像在家修行的僧人。杀生哪里是我的愿望，只是很遗憾在棠溪时不得不宰杀牲畜。回来时遇到卖笋的老翁，烧煮竹笋准备充饥。无奈军马喧嚣，竹笋百十根都遭到拘束。这个竹子有什么不幸，竟要遭受你们这帮人的侮辱？今天有穿斑衣的郎君敲门，来求取笋子。打开盒子，露出洁白纤细的手指；解开笋苞，剥出寒玉般的嫩笋；像解除李左车的束缚，又像擦拭何平叔的面容。有这样的席上珍品，举筷品尝实在不坏。风味接近瑶柱，品格足以荐献醽醁美酒。似乎怜悯老翁贪馋，洗去我满身一斛尘垢。脱去凡俗外壳，成为清瘦的仙人，凌空驾着黄鹄。放声吟出新诗，醉意斜斜落在纸上。王、刘、戴三位先生，足以同秦、楚、齐三国抗衡。乐县中笋簴森然，箭头正好射中靶心。怎样才能长久相伴，在筼筜谷大口吃竹笋？袁家兄弟是竹林的主人，竹子森森散布在山林麓地。我来到这里不问主人，竟然直接进入藏书屋。主人并不苛待我，整年让我取书阅读。陈郎是后来秀出的人才，长久瘦削而带有山岩沟壑般的气质。他带着书跟随我游历，牛腰般粗的书卷也允许我编成卷轴。雨后，草木之间羽虫纷纷鸣叫。山中书斋晚间饮酒，朋友们已经散去；听这些声音，不比孔稚圭所说的“两部鼓吹”逊色。喝醉后躺下，躺着醒来，家人还点着明灯。事情的经过说到从前，鼾声如雷，连两座山都被震动了。戏作此诗给家人看。秋虫不用嘴，振动翅膀，声音悲哀而更加清越；夜长也不肯沉默，我睡觉时它自顾自鸣叫。我却和它不同，鼻息像雷声，声音停止并不是靠用力，而是巨大的声响自然由天生成。鼻子打鼾，耳朵自己却不知道；这种快乐尤其难以命名。七月二日，戏作《纨扇》新体

译美人手弄纨扇，常常怨恨没有秋风。等到秋风来到，便把它弃置在箱子里。弃置它自己并不觉得可惜，万物的规律本来都有终尽；反而担心美人的宠爱，一转手也会化为空无。十五岁的邯郸女子，以玉指弹弄丝桐，秀美聪慧，能歌善舞，美艳胜过芙蓉。一旦被选入京城，声名便飞扬，压过后宫诸人。到了这一天，像邢夫人那样，正自难以容身。纨扇上题字的主人，留下余惠，使它终得保存。日食 十月初一，四野都听到惊呼声。我停下酒杯出门观看，太阳莫非要被吃得一点不剩？仿佛有一面黑漆盘来遮住白玉盂。从午时直到申时，反复磨荡，仍没有恢复原状。父老们流着眼泪说，只怕上天的眼睛也要枯竭了。前年六月初一，白天的太阳仿佛被煤涂黑，群星争相发出怪异的光，淡月悬在天街上。那时已经以为此生此世再也看不到赤乌，谁知如今又恢复旧日景象，田野也重新昭苏。如今为什么长久陷于灾厄，昏暗得无法驱除？先前缙绅说，按占候推度，这不属于吴地分野，却承受了它的灾咎。天道哪里可以诬罔？把日食归罪于敌国，实在不是君主所应有的行为，令人叹息。今天太阳究竟为谁而食？我没有途径抒发臣子的愚见。愿太阳万万年长存，姑且等待它收敛余晖。丙子年的兵祸，是天地开辟以来、宁海所从未见过的。我家共有二百口人，储粮将要耗尽，只好避难进入剡地，借粮度日，脱下衣服偿还，不敢像陶渊明那样把主人当作理所当然的依靠。因读陶渊明《乞食诗》，便依韵写诗抒怀，呈给达善看。又见达善在烧痕稿中，有陶公乞食、颜公乞米两帖的跋尾。陶渊明实在无人能及，适意而行，只随自己的心意所向；没有粮食，不免要乞食，却终于辞别主人。若一定有像子期那样知心的义士，既以厚礼周济急难，又斟酒用杯劝我。谈笑诙谐中有真实的意味，这个人一定能作诗。柳下惠没有失去正道，鲁国男子难道就可以非议吗？学陶渊明又何必乞食？写下这些话，留给自己。依韵酬答达善 从前有个爱慕名声的人，整个国家都把爵位让给他。假如那个人并不配，哪怕只给一箪饭，也会显出嫌弃的神色；辞去的草木，本来就和腐臭之物没有区别。磁铁并没有约期，主人却能解说谈笑。寓言是为了防止像庄子那样举杯说笑，陶公难道真的只是来乞食吗？这是善于戏谑的说法。《淇澳诗》中，仲尼并非假借车盖，或许也是为了防备吧。子夏难道不是贤者吗？这边是宾主之间并不乞求，那边却是自己招致的。促织叹 唧唧，反复唧唧，唧唧又唧唧。你只会催促鬓发变白，哪里能催促妇女织布？即使催促织布又有什么用？若有丝，当然愿意织成匹。今夏蚕茧收成很少，巧手妇女只能闲着刀尺。昨天颁下紧急文书，三天内就要登记征税。箱子里没有剩余的丝，织妇双眼滴泪。你还不停地催促，使我不得休息。你因贪婪和嗔怒，形体变化生出大腿和翅膀。不仅登上我的门，还钻进床下和墙壁之间。你整夜向我鸣叫，使我无法睡眠；把门缝封住也没有办法堵住你。什么时候清霜降临，尘土和你一同归于寂静？十月五日风 十月初五的风，民间把它作为占候的端绪，往往很灵验；只是平常谁能记得？两年前我进入程椠，去年此月初三，三月还没有完全过去，暮色中下到陈村庄，夜里投宿象原店。路边的人还没有睡，山曲间灯火微微闪动。那时兵火刚过，众人仍惊惧不安，暗中窥看，往来叩问瓜葛人家的门，煮些稀粥姑且相待，像仲叔为猪肝那样，不辞口腹受到玷污。回想当时万马惊心，使人张口结舌，恐惧得像有人在追赶。天刚亮便踏着霜雪横过西田，恶风吹来，几乎站立不住。萧萧风声中，两三户人家早已逃亡。可怜我这个做官的人，主人还分给我一些枯柴；时世艰难，没有卖酒的人家，粗粝食物也足以充饥。我赶路，仆人忙着追赶；经过赵坑，石块横陈如剑，踏着荒僻小路登上高冈，奔流的水冲咬着深沟。有一座坞在道路中央，纸乡的乡家自己供养主人。主人穿着宽大的粗布衣服，黄泥补着茅屋，请我留下并劝我吃饭，铺床让我伸展困倦。少妇也懂事，在炉中添得火焰旺旺。我心中本来十分危险急迫，顶着急风，吃了干粮便进入雪中。山深路还结着冰，冰柱照着层层山崖，霜花使断裂的石磡滑溜。山里人家喜爱客人到来，开门让我放下行李；老翁老妇互相斟酒，菜畦里的蔬菜也答应分给我一些盐。这一天，天气稍稍舒展，新的欢情暂时驱散了忧愁。文叔因饥寒而煮豆粥，使我想起一点劳薪和炼炭；到了这里，竟成了针砭。我很奇怪杜甫的妻子还没有忘记粉黛之美。今天又是这个日子，在山庵中私下饮着浓酒，清扫林地；风吹了三天，纸帘低低垂着。患难之中还有几个人能保全性命？我已经算是有愧于天地了。十月初五的风，艰难困苦必须记在心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日、三两〕 阴雨将近一个多月，三月初一听见斑鸠鸣叫，于是写作此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春雨蒙蒙，花开的时节天色昏昏；经过山地，深处多有悲凉的风。闭门只想躺卧。这村子没有杜鹃，我不知道桑叶是否已经长大；滩头水声自然并不讨厌，幸亏它能洗去尘土。清晨听见晴天的斑鸠呼叫，云阴仿佛将要破开。故园什么时候才能回去？到那时再吃麦饭，亲自舂米磨粮。听见斑鸠鸣叫，写作此诗，因为喜欢它是天将放晴的征兆。这一天果然放晴，又欣喜它的占验有了应验。再次赋诗，把它赠给达善、季辨。天气变化难以保全，只有赶快作诗来应和罢了。久雨已经成了淫雨，天刚放晴，仿佛犯错后改过自新，渐渐走向东边的田地耕作，却又想起北面的屋舍躺卧。昏花的眼睛喜欢天晴，看书时惊讶字竟显得很大。流泉没有浑浊的泥水，轻风也不扬起尘土。归途不必匆忙，暂且避到小园中，迟些来喝早茶，看水磨落下。十月初五日再次咏菊 古人十月里的菊花，已经遗憾光彩衰败；如今十月里的菊花，花蕊虽瘦，却不觉得开得迟。两年没有官历，只能根据弦望来推测盈亏。人们说闰月在子年，节候本来就应当错乱。这种花秉持坚贞正直的品性，不怕风霜欺凌。宁可和我这副身体一同枯槁，也不愿与清香分离。香气的本性自然流传，还要超过梅花的枝头。赠给冯法师 我从前登上巾山，曾在翠微阁题诗。清丽的诗篇照着江上明月，月亮落下了，诗却没有落下。踏着露水沐浴长松，仿佛辽东归来的一只仙鹤；千年之后又飞回来，栖息在塔顶寥廓之处。它从沧海以东经过我这里，又成为穿羽衣的客人。问这位客人从哪里来，原来是巾山郭中的人。旧日题诗被雷声卷走了，恐怕我又有新作，便赠给他锦绣缎子；归去后在幽深的林壑间吟哦。初蝉 雨后山气清凉。高大的树林发出清幽的声响，黄鹂百般鸣啭。初蝉停止之后才开始幽咽，独自像蚕丝牵引长丝，声音续而又断。年老之人感伤时节，久坐在那里，心仿佛寸寸折断。梦中回到伊川岸上，树木深处泉声纷乱。醒来倚杖听了很久，残阳照满两座宫阙。送陈用之远游 流水发出清越的声音，青山展现出美好的姿态。左右景物任你取用，行囊和书箧总随身相伴。你出游已有日期，想去寻访燕赵的奇异人物和山川。这次出行还在眼前，我却已经生出久别的思念。你像刚出生的小马，腾跃奔驰，不可羁绊；愿王良为你驾车，送你去进献于白玉阶前。你胸中有两三条策论，足以像和、扁那样成为医治国家的良医。南方士人正当为世所用，针砭之术贵在适宜。腰间佩着黄金印，季子又何必归来？大丈夫应轻视四海，我年老了却不知还能活到何时。拿什么赠给你？只有千里之外的梅花枝。拿什么作为你给我的回报？只要千首记录旅途的诗。失题 山间的云如白练，寂静的水面上，云又如鹤飞翔。细看它们聚散之间，运动和静止都含有天机。万物本来没有自己的心意，出仕或退处也无法预先决定。我也曾像云一样出山，却没有降雨，终于空自归来。法师如今恐怕云要离去，便紧紧关闭窗扉。收起书卷，坐卧之间，以它们补缀成僧衣。这里面有深意，静坐中添起炉烟。仿效阮嗣宗作一首

译贫穷时不要远行千里，富贵时也不要闭门不出。逼仄困窘常遭凌辱，飘泊不定又困于风尘。因此大丈夫当有志气，奋起双翼凌驾清高之境。一飞便踏遍四海，再飞便登上昆仑。玉皇回头看我，笑看众多美人灿然繁盛。引酒来斟北斗，银河也随之翻飞。天生的姿态本来就应如此，卑琐局促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可鄙啊，那些贫贱之人，抬头只望着我的余光。鹏鸟和小雀各有自己的命分，麻雀只求在榆树、枋树间保全一生。初九日夜里，在月下听见蛙声。这种东西得到水便欢悦，所以鸣叫；我的心事与农人有关。平坦的田野展开，明亮的湖泊和茂密的树林含着隔夜的雾气。我整好衣冠面对明月。上天的眼睛实在在看顾你们，我哪里敢醉后大喊，袒露双脚，放纵地箕踞而坐？清心静听蛙鸣，胜过同俗人交谈。青色秧苗已经插得整齐，水流在沟底决决通过。忧愁和快乐都在于晴雨，难道不是为了农事而非个人私情吗？这番话才算知音，旁人自然无法理解。我如今恰好无事，完全忘却了好恶。坐久了，天向西倾；你们继续鸣叫，我便睡去了。五月初四日浴阁建成 农事结束后，人也容易知足；麦子黄了，秧苗绿了。清晨蝉在高林中鸣叫，傍晚黄莺隔着修长的竹子歌唱。不要因斟酒而疲倦劳苦，草阁一打开便可洗浴，飘然自得，这不是从前的我；美美地睡一觉，任凭清静而熟甜。题萧照画卷 远峰没入空旷的青苍之中，近树森然挺立；墙边丛竹郁郁，长汀上有茅屋，露出半边屋脊。归舟要驶向哪一家？船在水中央吹弄长笛。也许画师本人恐怕留在这片黯淡的景色中。过去我有湖湘之行，同年黄东发提举用清江纸做的被子赠我作别，我珍藏了四年。山房夜里寒冷，盖它十分合适。乱后不知东发避难到了哪里，因此作诗拟寄给他。我从前前往湘潭，故人赠给我这件珍贵的离别礼物；它胜过锦绣，像脱下绨袍便得到温暖，如同阳春的阳光；洁白得像腊月的冬雪。香气收在禅床上，云的光彩映照书斋中的月亮。正当独自睡得很好时，千万不要让恶劣的睡卧撕裂它；阴寒不要侵入内部，和气不要泄露到外面。自从战乱以来，衣袍和被褥都被抢夺殆尽，只有这件寄放在僧房，和书一起没有毁灭。我本来就是蛀书的蠹鱼，喜欢钻在纸中的洞穴，宛如蚕作茧，蛾子吐丝后显出眉眼。昨夜刚刚降霜，子美说被子像铁一样冷，忽然想起用这件青毡覆盖我，简朴而洁净。里面有一篇《布衾铭》，这篇铭文不论寒热都适用。感谢达善惠赠碧桃，作古体诗 碧桃结有美好的果实，正当春天开出白花。花朵令人喜悦，花所结的果实更是恩惠。善于作诗的人只咏花而不咏果实，是没有理解其中的感叹。水苍玉可以充作朝廷佩玉，天青色能够防护露水的光华。空青珍贵而不可采，帝珠洁净没有瑕疵。水波遥远，涵映着竹林和天空的影子；浮动的藤蔓使春山如同刚梳洗过，秋烟淡淡笼罩。它的卵色还没有分别，胆形的果实图案更显清秀。酸味胜过金橘的寒凉，脆嫩压过银茄。它仿佛瑶池漱过灵液，绿色花萼像罩着翠色纱衣。吃一枚可以润泽干燥的嘴唇，再吃一枚便令人心思纯正；吃三枚可以换得仙人骨骼，吃四枚便能凌驾飞霞。回头谢谢玉塘，我这首诗并非胡乱夸赞。周梅所返回谭山 柴门之外万物寂静，秋色停留在四面山中。风吹竹林仿佛自相洒扫，云中鸟儿来往飞还。还有一位玄寂的隐士，冷然行来，马辔玉环作响。这位客人不喜欢饮酒，只举起瓢舀饮潺潺泉水。来时既没有约定，离去也无法挽留。他抱着月色走入绿色藤萝，枕着石头睡在秋草之间。石台游览记【按：此诗原本未收，今据《宋诗纪事》补入】苍山面对长溪，形势仿佛俯身饮用奔腾的马。层层高台横跨山脊，万古以来绝无如此萧洒。登临只有此时最合适，同行的朋友也并不算少。迢迢穿过丛生的荆榛，缓缓眺望广阔的原野。白云和翠霞遥远地处在鞋履之下。深秋将近凋落，摘下一把把霜菊。能与谁共同欣赏这美景？幽深的胸怀已经欣然抒写。相隔千年仍有约期，名山等待后来的人。

译钦定四库全书 《阆风集》卷二，宋舒岳祥撰，七言古诗 梅花石吟 梅花树下有梅花石，花朵像玉的痕迹，石头呈铁的颜色。仿佛黄筌画稿中的花，花光和枝上的风吹落几片花瓣，尤其奇特。是哪一年有位处士作了横斜的梅花诗句？影子落在寒溪中，印在长满苔藓的沙石上。又疑心它是从罗浮山飞来，花仙被贬下凡，投入青苍的玉石。或者是天上的星辰坠落时打中了梅梢，痕迹怎么也消灭不了。若不是它曾支撑织女的织机，机上的花纹相互照映；就一定是荆和哭泣献玉时，泪水渗入璞玉中留下的滴痕。不然就是越女从前浣纱时，手指的痕迹印在粉色石上，怎么也擦拭不掉。这些荒唐诡奇的幻象无法穷尽。我自己考察经籍，探寻它的根源。傅岩的贤人已经离去，实在难以调和羹汤；花落在空旷的山岩上，只留下这点遗迹。花开花落，经历了多少春风？被弃置在墙角，真是值得惋惜。把它携到屋檐前，洗净后观看；相对无言，只能长叹三声。咏蜡梅【己卯年正月】蜜蜂好几天没有出来，衙将以为它们受冻蛰伏，已经没有生路。今天早晨起来看后园的树，原来都是蜜蜂把蜜蜡衔来制成花香，形成蜜的香色和蜡的花瓣，分明是蜂翼，不是案头晒死的萤虫，也不是嗡嗡乱飞、停在荆棘上的苍蝇。朝阳灿灿，泛出高大的光辉；黄露融融，蜂房中满是蜜。柔软的枝梢不适合插入美人的鬓发，却特别适合清冷淡雅的装束。它和梅花同时开放，也叫作梅花，风味很像梅枝上的花，并不能只根据形状和颜色来评定品格。怎么能把江珧比作荔枝呢？自寿 阆风老人五十九岁，白头挨饿受冻，奔走在荒山中，偶然逃脱性命得以生还。乡里人互相看着我，都惊讶我已经老丑。今天是生日，最为可怜：五个儿子、三个孙子都在眼前，老妻想做没有面粉的饼。问鸡娘有没有鸡，她却不肯；海潮小，鱼还没有上岸；霜后的黄柑也稀少。穷人做事，老天偏不成全。只有红梅还对我妩媚。为了让它一笑，买来村酒。老夫自己唱歌，幼子起舞。明年六十岁，更值得歌唱；经历大乱还没有死，能把我怎么样？十二月十七日回到故园，在红梅花下饮酒【十六日立春】今年还剩下一个冬月，而今冬先已经过了半个月；春天留下来、借给冬天，都是快乐的事，只苦于世上没有闲人。平皋的梅花如雪浪，夜色和晨光使人迷失在浩荡的光影中；其中红花清香而妍丽，风流甚至胜过海棠。昨夜月明，天气不寒，我梦中骑马来到花前。旧时京城以千金买花，如今反而弃在草莽中，不值钱。人的性情以疏远为贵，我一向厌恶亲近；久不见花也算是可怜。今天早晨起来挑拣白胡须，仍然不能免俗，要为花取乐。小车颠簸，溪石湿滑；一根竹竿挂着酒和长鱼。没有人同我饮酒，便让花作伴。小仆人也会吹长笛，花儿应当怜惜我虽老而狂；我起舞踩着凌乱的月影，老人更加醉了。三十年不做酒仙，便做花仙。平皋的木芙蓉千株灿烂，像在云锦中醉行，仿佛游览芙蓉城。作歌记下此事。牡丹又名木芍药，拒霜也称木芙蓉。美好的花名大多有重叠，并不是取枝条，而是取它们的形貌。鸿雁同声悲鸣，天空便下血雨；落霞铺满万顷，江水饮下彩虹。水中的花已经凋尽，岸上的花开出千朵万朵，有白有红。曾经和鸳鸯一同登上绣褥，也随着鸂鶒飞上屏风。金钗想插花却嫌花太重，玉手高高攀取，花竟与脸相重。花色摇曳的合欢寄托着无限情思，九心千叶究竟为谁而容？早晨看花开放，红色偏淡；傍晚看花收拢，红色转浓。早晨开放、傍晚收拢，就像赶集一样。明日风光转移到别的花上。平生爱花深入骨髓，白头出没花间，竟和花相似。我老了，遇到花已有六十个秋天；花开花落，流水悠悠。还没有喝过一杯太平盛世的酒，却年年伴着白头看花开。老融墨戏词 寒木萧萧，寒冷的水汀空旷遥远。船尾插着竹竿，童子悠闲自在；船头推开船篷，天将破晓。群雁斜飞，从衰败的草丛中惊起。很记得在江湖上独自住宿的时候，一个梦已经过去十年，却还没有看完。赠杨佳孙 作诗时，诗意应在句子写出之前已经得到；下笔便直接写出心意所到之处。世间只有俗气最难医治。剖开石头得到美玉，还要加以精雕细琢；起初如面对墙壁，什么也看不见，忽然一点圆明之光出现，便贯通万窍。杨先生，杨先生，听我说：老人说话诚恳反复，难道已经老糊涂了吗？你平生的十九分才华还不可估量，必须淘洗得晶莹明亮，才达到妙境。一见再见三见，你的志向更加坚定；我嘉许你的诚意，倾倒不已。七月十一日清晨听见黄莺有感 秋日清晨，秋莺在绿树上鸣叫，我自己徘徊，舍不得离去。年年都在晚春时节鸣叫，清晨窗边和我一同听莺的人如今在哪里？黄莺啊，稍稍停留，听我吟诗。我诗还没有写成，双眼的泪已经流下。明年请在蠒头山上啼叫，为我告诉那里的人，这句诗是老人题写的。题写潘少白的诗 海风已经过去，天空空旷清澄；瓦制灯架上的火焰静静摇曳。我把《特山吟稿》正放在案上，读完后竟不知道山月已经升得很高。你早年从唐体诗入手，圆熟妥帖；更应向江西诗派学习，把各种事情尽情翻腾开来。你把六卷诗稿交给我，要我删改；你自己有所领悟，何必一定要我来做？燕地骑兵纷纷而来，尘土遮暗天空；杜甫的诗史就在眼前，我的才力已经衰退，只能茫然自失。你若能在这里更加用力，唐体和江西诗派都可以舍弃。牡丹【有序】三月二十一日，回到故园观看牡丹。草丛中才开了几朵花，仿佛在诉说主人没有顾念、照看它们。我面对它们也感到悲悯。东风常常带着三分寒意，春日自然有一种香气。百花调和在一起，无法挑拣；中等资质的人如饮酒一般，令人陶醉发狂。马塍卖花只贪求开得早，乡野老人却自爱花开得迟。看花不能只看见花心，花开得灿烂时，春天已经老去。枝头的花蕾像蚕栗，变化成盘盂，其中有许多包藏，耗费了上天的巧思。自己带着酒杯醉卧花阴，仰卧俯卧之间，听花少语。【我家旧藏一幅画，画着长松临水，水波渺然；陶渊明拄杖走在松下，四个儿子跟随他，各自捧着杯盘壶觞进献。其中一个儿子把鹿皮铺在地上，等待陶公躺卧。】近来作了《对江牡丹吟》七章，呈给正仲。正仲对于我的拙劣吟咏没有不立即唱和的，唯独这七章还没有唱和。诗稿带到茭湖已经半个月了，递送的信筒还没有到，便作歌催促他。邵子作《花开二十四吟》，使洛阳诸公惊动；我家两株牡丹有三十枝，欢喜之情也和邵子相同。作七绝诗说：“烦恼正仲，过了十多天还不见你回信。正仲才高气盛而博大，却鄙视我琐细而没有豪雄气概。文叔如今见到小小的敌人便胆怯，八匹骏马哪里肯在蚂蚁封土上盘旋？”再三思索才明白其中意味，原来是在笑我不知道时节已经不同。洛阳城在天地中央，春色、花光和好天气正盛。此时作一两篇高雅的诗韵，从胸中流出真正的快乐。我初次见到钱塘的春天时，西湖的歌舞早已令人蹙眉。如今看不见湖山的面貌，鸟鸣听来像哭声，花朵也化作尘土。作诗告诉别人，又有谁来听？应当悲哀时却强作快乐，并非天真。我感谢正仲情意深厚，请不要吟诗，只管饮酒。依韵和正仲《碧莲花》诗。【这里以形状、颜色命名，询问花匠，说这就是蘘荷，但尚未查明是否确实如此。】

译好翁已经唱和了《碧桃咏》，还想把园中的花全都赋咏一遍。我思路迟缓、才力衰退，诗句还没有吐出，高妙的篇章已经像老柏上的涂痕一样留下。此花蔓生，枝条自然劲挺，颜色如天水之碧，染在雪白的藕纱上；像振翅的白鹭接连飞翔，又像苍玉制成的佩饰。不像掘阅那样纷乱的衣服，也不像麻山之阿；幽人贞正而吉祥，城角的静女淡雅而有光华。偶然把它种在苍柏旁边，你若把它比作菟丝，我恐怕并不认为好。菟丝没有根，只能空自攀附，结出的种子还滥充药方。小儿想把它比作凌霄花，这种比拟粗俗，实在可叹。用碧莲来比拟最为清切，应当向天苑凌驾青霞。分龙吟 五月二十日分龙降雨，今天的雨丝也飘洒如下。土地在前几天已经湿润，哪一天、哪一处的淫雨会过多？正因为是分龙之时，才会这样有余有不足，彼此相乘相除。天道和人事，原本并不疏远。是哪条龙分得了这里的雨？我问龙：前些日子你住在哪里？我从前游历三江五湖，江湖处处都是龙所蓄水的地方。我老来归农，睡在海湾，与龙为邻，彼此没有猜疑。一碗饱饭，是龙所给予；一片闲云，是龙所吐出。百年的土地归老夫所有，龙来龙去，可曾认识我？神龙的饮食和人不同，我摆席想用清泉蔬菜来祭献。我知道雨从龙身上落下，有时雨过之后还会落下虾鱼。从前在海上，我亲眼看见龙从大海中出来，腾入青天，蜿蜒百丈，露出爪和尾。黑水中的精灵，光彩透过全身。龙啊，你只在人头上方；人若不说话，龙又向谁说话？我有一点愚见，愿龙听取。小小一个村庄，南北降雨的时间却不同，老天的用意为什么如此偏枯？愿龙把恩泽普遍施于八方，东海的百姓实在值得怜悯。〔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寸〕 归到相见岭，欣喜看见紫海 相见岭头，能相见的人很少。北风把我吹倒，南来的老翁也跌倒。短促的阳光昏暗无力，白草枯萎。狂乱的落叶像飞鸟。前面山峰低下的地方，紫海出现了。知道这是我的归乡吗？半路上父老兄弟来问候：如今怎么样？只是说相公的话语很好。潘少白前几年赠给我一片零陵石，方圆不到一尺，纹理巧妙秀美，呈现出山水烟云的形状。我把它制成砚屏，刚刚完成，于是作长诗赠给他。庚辰二月十八日。白云连接着天边，群峰争相秀丽地突出。浩浩荡荡的水石滩上，归鸟不时隐没。我想盖三间茅屋，在这重叠的山峰中筑巢；我想驾一叶小舟，在这苍茫的水面垂钓。你从什么地方得到这块石头？方圆一尺之内，竟有千岩万壑。李成、范宽的格调深厚秀美，关仝、荆浩的骨力峭拔奇特，几乎不是一个人所能兼备的。想穷究它的源流，却不可得。你说这种石头产自零陵，远近往来的形状全都是天然形成的。石中还能刻下元次山的诗，勒石刻颂，留下斑驳的痕迹。后来柳子曾经在那里任太守，铭记摹写，没有一点遗漏。两人离去后，精魂散在文章和水石之间，鬼神常常窃取他们的余巧，戏弄笔墨，留下斑斑痕迹。你把它赠我，让我作书砚屏；林风石上月色，秋意清冷。寂静的书斋相对而坐，仿佛有所聆听。元子、柳子都突出而奇异。今天这件事，我来替它写下。乐神曲 低洼田里的稻子缴纳官粮，高田里的豆角刚刚上市。枫林沉沉，谁在击鼓？农家报答神恩，同时祈求禳灾。击鼓！击鼓！快快击鼓！大巫邀请神灵，小巫起舞。穿绛色衣衫、绣花披帔，戴朱红冠帽，穿朱色衣裳；手持铃和剑，说着神灵的话。前年军队经过，鸡栏空了；今年一只母鸡生下十只雄鸡。沟东种的高粱收成很厚，大甑蒸糍粑，缸里酿成酒。家织白布又宽又长，老翁老妇制作新衣裳。拜了两拜祭神，再斟一杯酒。男的耕田，女的养蚕，收成强过从前十倍。大妇小妇，各自另有祝愿，希望多多生育。好男儿房中的家计充足。巫公巫婆告诉神灵：生产粮食不如多生产银子。驴载马驮，车子滚滚向前；免得砍伐柘树枝，免得受鞭打驱赶。韩愈说“鸟鸣叫便是春天”，但鸟往往在夏天鸣叫。古人“麦黄韵鹂庚”的句子，才是真正懂得时令。山斋中静静聆听，群鸟啁啾聚集，正是麦子成熟时的鸣叫。于是戏拟鸟名作此赋。麦子熟了就快乐，你们不吃麦，只会白白多嘴。前些时候一斗粟要一百文银钱，星【钱币和纸钞都不用，民间一切使用银子；银子薄如纸，碎如金】。老农没有银子，脸色像青菜；这些鸟年年啄食草籽，今年草根救了人的性命，鸟却没有东西可吃，饿了怎么办？看见人吃麦，既高兴又歌唱，催促人们舂米磨粮，尤其殷勤【它的声音仿佛在说“黄，舂银，磨”】。它的前身恐怕是老农：大麦蒸糍，先祭祖；小麦做饼，酬谢田神。姐姐捉麦，姐姐捉麦【这是竹鸡的叫声，古人说“泥滑滑”】。姐妹相随，篮子里有收获；田间遗留的麦穗，横的竖的都有。她们弯腰走过东边田埂和西边小路。婆婆，饼烧焦了；消息传来，如今麦子熟了，婆婆应该回来了，不要忧虑饼焦，孩子不吃。脱下布裤，村村下满了雨，田间没有道路；平生不习惯穿新衣，两腿陷在深泥中，跟着牛步行。脱下破袍，给丈夫裁衣；两腿高高抬起，田头烈日把额头晒焦。脱下衣服挂在树上，踏动水车。画眉鸟叫：画眉鸟叫！擦拭梳子，赶早做饭。夫妻相敬如宾，有古人的遗风；乌黑的头发和白皙的脸颊相互配合，正宜相亲相爱。上堂问候白头老人，早晚寒暖时节各不相同；善待婆母，婆母也不厌恶。粗茶淡饭是家风。提着葫芦去买美酒，邻家布帘上写着卖酒的字；买来后送到田头，先斟一瓯陶酒奉给公婆。不学前村的百舌鸟，搬弄是非；也不学桑间的斑鸠，妇女彼此争吵。天阴时赶走，天晴时又回来。大妇偷了我的东西，我却没有偷她的；争辩曲直，反而使我羞惭。浅浅铺开薄薄一层，煮苋菜汁；两升麦饼煮得稠糊流动。爷爷吃饭，爷爷吃饭，奉养亲长已经约定；他并不是讥讽谁，谁靠着栏杆？十二朵花鲜红，翠碧色错杂在芳香丛中；蜡烛烧成花蜡，夜晚嫌短；歌词刻入锦囊，酒尊并不空。这种事情有各自的命分，强求不得；不如归去跟着农人耕作。【“煮苋汁鹘突流，爷饭饭”是三种禽言；白居易《三月晦日闻鸟声》诗说“脱破袍劳报暖，催沽美酒敢辞贫”，所以“脱破袍”是一种鸟的叫声，不是“脱布袴”。】梅花下洗杯饮台红酒，感怀旧事 天台红酒，应当用银杯盛放；清澈的光泽和美妙的颜色，彼此相映成趣。陶瓷、髹漆、玉石杯，难道不雅致吗？你只管斟酒，自然会知道。我有银杯，适合用来做什么？恕斋赠给我的银杯，是前朝留下的；今天拿着它饮酒，竟然茫然无绪。梅花相隔万里，人各在南北。【恕斋是谢枢密堂。】赋咏山庵梅花 庭前有八九株梅花，常常为春风引导最先到来。别处春天的消息还不确实，它们特意与诗人相映，装点门庭。无情之物却有性灵，领悟色相皆空，以花影和香气作语言。把吴地酥酒倒入杯中，争看它轻盈明亮；是雪、是花，兼着月色，一同品咀。折下梅枝放在烛下，欣赏它横斜的姿态；素白屏风上淡淡的墨迹，成为无声的诗句。生日仲素赠我羊酒，作此奉谢

译去年蝶轩馈赠羊肉和酒，主人怜悯我空无所有。座上六位客人都会吟诗，只有一位老人不吟诗，张口大笑。今年病中的老人早早回山，煮鸡烧鳖，老人对着老妇；五个儿子、四个媳妇、六个幼孙，还有一个曾孙依偎在乳母身旁。两年来往来奔波，总遇荒年；用瓦瓶姑且盛酒，山野蔬菜摆满盘子，白得像积雪；野橘堆在盘中，黄得像黄金。荒村得到这些已经满足，许多奴仆饿得只能空腹啄食。忽然听说棠溪有书信送到，袁诗、陈赋都光彩辉煌。一株松树正可以和枯蘖相比，五只雏鸟真能与群鸡争胜【来诗有“一松五凤雏”之句】。全家患疟疾已经三个月，一天计算下来少吃一斗粮；留下的储粮到了这里，只能作为清素供品。你为什么特意杀生？梦见脏神，羊踩了菜，便叫人拿茶碗来祓除禳解。你应当戒除屠杀，我则辟谷轻身，和蝴蝶一同飞扬。田公姥词 田公身穿布衣，高五尺；田姥身长，头戴八寸多高的角冠。平生布施，不造灾殃；教养儿孙耕田养蚕。田公姥生前是农家的丈夫和妻子，享寿百年，死后成为田祖，年年在田头掌管风雨。春祭三月、秋祭九月，献上鸡和猪；摇珓问神，仿佛与神灵相对交谈。田公姥，请听我们的歌，看我们的舞；使我仓中有粳米，使我庾中有稻，使我囷中有黍，使我牛羊富足。千头母牛，百头公牛。田公姥，我们的祭肴香气芬芳，我们的酒清澈甘美。官税已经缴纳，公家徭役不要烦扰；男子不被人驱使，女子不成为粗鄙人家的妇人。读书识字，能够守护门户。依韵和李寔父《焰火行》山中樵夫夏天砍下椿树和栎树，枝条整日受烈日炙烤，又经风吹。天寒岁晚时，才显出它在春日里的功用，温暖透入肝膈，连腰肢也都暖和。一室温暖芬芳，胜过桦木烛火；破旧僧衣缝补起来，针线接续不断。床头小坛中新酿的酒已经完成，老翁老妇分食腌菜，摆下小小筵席。山居人家有这样的快乐，永远不会厌倦。哪里需要玉笋般的侍女来扶持金杯？我平生也知道这种滋味。今年这种滋味尤其奇特。山中低矮的房屋，用错杂的柴薪编成；不知道山外正有飞扬的战尘。一粒尘土，一窝木柴，老少都靠这些取暖，时时痛快地从苦辛中得到。虞美人草【有序】篆畦有一种花，不是草，也不是树；冬天枯槁，春天生长，到夏天开花。花是粉红色，花穗像蓼，叶子像槐，枝条像柳。当地老人相传说：“刘允叔从江西带种子回来，播种到这里，俗称鬓边娇。”梅所周道士说这就是虞美人草，因此作长歌赠给他。咸阳一场大火烧得满天通红，重瞳将军的帝王事业化为空。项羽想占据彭城做盟主，汉王却随手平定了关中。垓下楚歌听得太晚，帐前惊起时，退路已经穷尽。当时楚国士卒全都归于汉王，只有虞姬的心没有离开。她悲歌流泪，计策多么短浅；项王离去后，她将归属于谁？世间传说虞姬死在道路中央，怨魂悲魄化作青草。年年在春风中摇曳起舞，枝条像柳，花朵像蓼。罗衣仍作吴地装束，也像美人的容颜一样美好。有人把这支曲子传入丝桐，在帐中用宛转的吴音哭泣。试着在花前演奏这支曲子，花朵竟能弯腰起舞。只是怀疑史书没有记载此事，项王败走后虞姬究竟如何？只应是歌唱完后霸王自行离去，没有为虞姬回头一次。究竟是死了还是被禽获了，两者都不知道；流传下来的想象，只寄托在花枝上。人生的变化哪里能够预料？蜀王曾经化作子规。楚王剽悍，骨肉反叛；项伯私下投汉，楚王没有亲近的臣子；范增愤怒离去，黥布反叛，却有一个妇人始终相随。吕雉先前曾进入楚军，项羽又把她送还，也算有恩。虞姬死了，项王却不怜惜她，让她埋在王土之中；帝王难道会为了儿女之情施仁慈吗？道士能够辨认这种花的名称，老人便为花谱写曲子。我歌唱这首曲子，花儿便应当起舞；还要使今人的眼泪不断流下。庵中有一株红山茶，从腊月开到二月半，花蕊仍然有无数。大概已经经历了十次霜、十场雪。一株山茶，红得胜过蜡烛；花朵刚落便又开放，接连不断。朱红的霞光四处散射，清晨的雾气在晴日中熠熠发亮，树林的光映照幽深的山谷。雪中看见这朱砂杯，道人虽无情，也还觉得赏心悦目。它端正而浓艳，却不卖弄妖媚，像处女含羞，独处幽静之中。有时花蒂脱落，响在青苔上，不像其他花那样飞片随风飘散。剑南樵夫调设颜色时，亲自调和丹色，贵在匀称成熟；花的容貌和肉色彼此相宜，肌理细腻，确实不俗。画出来尚且如此，何况天生的花？若说花没有韵致，评价还不够；白山茶虽白，却太清瘦，何妨让深红配上深绿。忆笻竹杖词【有序】谢敬斋昌元赠给我的笻竹杖，陪我出入已经五年了。丙子年避难时，把它留在致庵；回来寻找，已经不知所在。笻竹杖，笻竹杖，敬斋赠给我，价值可比美玉。万里岷江流下峡谷，大船中装着一筒竹子，里面贮有两件四明的物品。它直在海东尽头，我得到其中一条，长度正合手掌。蛟龙已经蜕去，脊骨完整；颜色像黄玉，中心坚硬；节围五寸，茎像毛笔，重量如铁石，敲击声铿然。竹杖啊竹杖，我曾和你进入千岩万壑，虎豹远远逃遁，魑魅也没有遇见。走路赶得上狙公，追得上小鹿；忽然不见了，又有谁跟随？难道你宁愿入水化龙？有时拿来击打马匹，也没有受到损毁。天晚了，山中空旷；竹林里鬼声呼啸，雾雨一片蒙蒙。饯岁行 岁来时，在沙滩上迎接草尖；岁去时，在梅花旁的雪中送别。去年岁来岁去都身不由己，我又何必迎送它？人情厌弃旧的只喜欢新的，却不知道新年来临使人老去。高兴的是儿孙增加一岁，可怜的是光阴转眼化为尘土。送你离去，想必悠远无尽，却不知道明天是否肯再来？宇宙无穷，迷失道路；追随你也看不见登上高台。萧萧声中只怕你随风飘散，茫茫之中还想随潮回来。岁月匆匆离去，再也不回头；我还留在这里，你又去了哪里？并非因为旧岁无情离去，而是新年自然催促你离开。送别旧岁、迎接新年，经过一百年；若不迎也不送，便没有新旧之分。守岁行 一年辛苦，终于熬到岁末之夜；舂米声相互传来直到天明。甑中酒香，缸面浮着蛆，起初渐渐发酵；小槽压出春酒。屋檐下传来东邻麦磨连日的声响，做饼的材料已经齐全。蒌芽长了，磨刀霍霍，割下红鲜的食物；银色鱼鳞翻动光芒。趁着湖上岁除无事，招呼邻里，一同披荆越榛往来，并说今年胜过去年，来年还应更胜从前。去年除夕各自逃难，荒村千里没有人烟；今年山舍中有一炉火，妻子、儿女、外甥、孙子相对而坐，巷中的老翁、乡里的老妇都在眼前。共同饮瓦盆中的酒，轮流食用瓜果。只可怜旧岁离去再不回来，珍惜它尚未离开的片刻；多情的人连住一夜也难以分别，何况共同度过一年将尽？明知没有办法把它留住，只怕在睡梦中不知道它已经离去。于是添灯续火，殷勤不已，起身书写桃符，寻找诗句。浣纱妇 修长的竹子和柴门朝向山路，晴日照满溪水，春天将要结束。浣纱的少妇不知道寒冷，两只脚像霜一样白，走下沙滩。少年人悠闲地倚着青梅树。一蓑

译蓬窗漏进傍晚的风，蓑衣覆盖着秋雨。蒲草变白，早潮已经来到；小孩子忙着扶橹。三尺长的鲤鱼跃上天空，渔翁醉卧，已经无力举起它。六月十四日夜里，久雨刚刚放晴，看见月色极好。我坐着观看满堂景物，收拾尘霓，澄澈宁静，一无扰动。很久没有见到这样的情趣，于是写下来寄给正仲。久雨刚放晴，仿佛头发初次梳理。嫩月从海上升起，照到屋东；我打开窗户，静听百虫鸣叫。清光进入池沼，掀动帘栊。白天辛劳忙碌，生出万般事务，不如在淡淡月色中含藏心神。收敛身心，舒展身体，暂且高枕而卧；闭上眼睛，不管东方天色发红。因为我居处贫穷，反而得到清静省事；晚起喝一粥，黄昏听钟。夜深再吃一顿白汤饼，坐着送落月沉入西峰。眼睛昏花，在灯下看不清字，和书相忘，仿佛从未相逢。渐渐妆扮成少年，仿效辟谷养生，使眼力变成方形瞳孔。自行实行这种方法，很是简易；若有人能够修炼，精神气力就会充足。临近服役时忧虑很多，请刘正仲稍稍忍耐一个月，不要匆忙。正仲依韵作诗，感谢并证明亦翁的作品；其中意味极佳，所以不再依韵作答。人们说初见容易觉得好，依我看你，却是相处越久越好。自古善于交友的人，晏平仲尚且轻视、顾念并疏远孔子，这是为什么呢？不如寒山、拾得相逢时那样，两人拍掌哈哈大笑。虽然其中也有机心世事，笑别人怀着恶念而自陷邪途；不如见到恶行也不嘲笑，悲悯而使他觉悟，自己也感叹不已。醉翁四十岁便自号“醉翁”，你五十岁才开始题写这个称号。好翁，你的地位应当等到受封任官时才相称，怎么会有什么遗憾呢？他所题的是官衔，叙述爵位；这里叙的是年龄，称的是地位，并不以官职高低为准。将来你我一同被列入《隐逸传》，又何必骑着羊马躺在青苔上呢？题写余文叔山间四时楼 轻视钱财而乐于助人，余文叔胸襟洒落、志趣高雅，实在一点也不俗。外地避乱的人很多，客人纷纷来此，我也跟着你借住书屋。屋前曲折的小路环绕着水波，池上的高楼刚刚建成。一条碧绿的山涧飞流如虹，几片青色的云霞排列在门外，仿佛留宿。四季自然更换景色，而楼中所留的云月却不分春秋。家家都能看见山长在眼前，处处都有山可以建楼。却不如这座楼能让我在楼上磨墨题诗。主人贤德，真是快乐无比。青山曾经见过这样的客人吗？杨白花【按：此诗原本未收入，今据《宋诗纪事》和《宋艺圃集》补入】杨白花啊，懊恼地随风渡过江水。不要把心托付给少年郎，少年一去便轻易远行万里。杨树枝插入土地便会生根，花的本性飘荡，像梦中的尘埃。只恨不能筑起万丈高城，使飞花不能逃出重重门户。珠帘绣柱间香雾缭绕，只有黄莺知道它离去的道路。

译《骑牛歌》题厉归真骑牛图 别人骑马，我骑牛。骑马走在大道上，青丝做缰绳，金饰装点马头。穿着胡服，戴着北方笠帽，见到的人都避开奔走；扬鞭指点四顾，以同伴为荣。骑牛进入山谷，不系缰绳，不加束缚，没有拘束。我只骑小牛，任它跟随母牛，母子彼此呼唤。烟雾笼罩的草色一片碧绿，骑马不如骑牛安稳。牛自然会肥壮，割草喂马却会损伤庄稼。我看见骑马的郎君，白银一到手，就遭受鞭打。哪里比得上骑牛的孩子，在树下高睡，不受宠辱。乌盐角行 山中有一种乌盐树，剥下树皮做成角，开春时便可上路。牧童拿着它，骑在牛背上吹奏，烟雾般的草地茫茫无际，远处的坡地也被遮没。一声两声啊，桑树青、柘树绿；三声四声啊，麦穗绽放，秧苗肥壮。山花像火一样，遮住眉眼。吹奏这支农家的太平曲；若三年听不到这曲声，连地皮也会被卷走，百姓痛哭。碧桃 碧桃本来是仙人的花。仙人在花中吃胡麻，当初来到这里，这棵树又是从谁那里得到的？它像翠眉婵娟、萼绿华那样美丽。世间俗桃成百上千，溪谷间常常蒸腾成霞。它们纷纷见到碧桃便羞惭欲死，杂乱的红花被风吹落，污损了窗纱。陈宫的露水唾沫呈天水般的碧色，宫中粉黛想要仿效，争相叹息。哪里知道仙妃故意戏弄，把花揉碎榨汁，便成了这样的美色。瑶池的蟠桃就是这一种，花落也不肯玷污泥沙。果实成熟后只允许东方朔来吃，还时时到王母家中嬉戏。山甫画松 山甫创作古松，任凭意趣造化，并没有固定的稿本。每一枝都藏着幽深的太阴之气，每一笔都含有混沌之意。气势吞没千尺山崖，仿佛飞瀑翻滚，直入人的肺腑；生长在洞壑之间，盘曲的枝干从隐约嶙峋处伸出。他奋臂挥洒，纵情作画，余墨沾在笔上也不吮吸。这样的人大概掌握了天机，哪里会被寻丈大小的画幅所局限？胸中有奇崛的气象，想要倾吐却忍耐不住。我恐怕画的是城南那棵树，形貌太像，难以自行隐藏。唉，夹山自有一幅真正的松树图，早晚陈列在座位旁；砍柴搭屋，听着笙竽。这位好翁的谋划确实并不疏漏。晓霜凝成花，日光凄清暗淡。在南檐下晒背，记下所听到和看到的事。十月二十二日，霜凇凝成花，泥泞不堪。一面黑旗飞过村庄，居民都缩着头，哪里敢出门？又听说鄞地的骑兵进入连山，搜捕乡兵，烧毁房屋。台明隔着山岭，容易惊慌；人们纷纷迁家，把粮食藏在山谷中，还要设防。又报告说兵首已经擒获，向来使百姓安定的事情如今还没有完毕。老夫打开门望着前山，姑且在南檐下晒半窗的日光。出入二岭行 从童公岭出去，又进入童公岭。一座山岭、两条水流，分向西东。前山有万竿竹子，进入新路。新路通向苍海，也通往方蓬仙山。进入黄甘岭，又走出黄甘岭。一座山、两条水，分向北南。北南之间有百条山谷，面临江海。镇亭下注，是南山潭。请问你为了什么事，经过这两座山岭？为了躲避盗寇和兵祸，探访绝远之境。青山间两条道路，如双阙般张开。桑柘树和人烟，藏在深井般的山谷里。迢迢横渡澄清的溪头，水风激荡，流动的水中映着人的身影。竹轿载着落日经过黄泥坂，短杖迎着东风，太阳将要落山。深竹中的人家，邻居很少。麦苗像翠色的被子，铺满平坦的田野。自己忍着饥饿，仍然想到百姓的饥饿。饼食随风飘来，饱餐一顿便感到宽慰。何况如今圣上谋划国事，探察到幽远之地；登记丁口，查究田间阡陌。有人说要重新实行戍守，使南方百姓出征；有人议论设置关防，驱逐北方来客。中原的田地，已经少有人耕种。何必吝惜宽大的政策，反而因此离开狭窄困局？自古先王制定版图，使兵农合一，作为常规制度。唉！先王为了百姓，制定军队的规制；后来的君王为了军队，制定百姓的户籍。唉！老儒迎着风，三番叹息。治理国家究竟该怎样？应当爱惜百姓的力量。春雪 去年腊月的雪已经下了四场、五场、六场，农夫担心麦苗被冻坏，不能锄地；菜心冻僵了，什么时候才能抽薹？往年梅花早已灿烂开放，今年却像被拘囚一样枯败，枯枝上还黏着红豆般的花苞和绿色枝叶，细小的花蕊刚刚长得像苍蝇头。黄雀纷纷飞来，狡猾地搜寻食物；穷巷中有粮的人争相呼喊取食。老鹰自作盘取肉食的谋划，空屋里狐狸夜间相聚。唉！狐狸尚且有屋可住，你们却能居住在屋中，而原来的居民如今在哪里，没有人说起；白骨像白雪一样，雪也仿佛有仁心，替白骨遮盖。绿萼香梅十株，咸淳年间从内园买回，战乱后还保存着，面对它们不禁感慨叹息。白色花瓣、黄色花心，绿云般的花托，像仙家的装束，来自天边。太平时代原有的姿态，如今还依然如此。流落在空山中，只能令人叹息。不要面对它而被它扰乱心绪，爱惜花朵之情太深，人却先老了。当时有多少像玉人一样的人，如今埋没在沙场，随着塞外的野草消失。幽深遥远的宫车一去不回，上林苑飞过的大雁也没有书信传来。如今内园更加不堪：蝴蝶废弃，蜜蜂停息，日夜使玉阶昏暗；无人处寒兔进入殿宇棱角，栖息在野草间。鸱鸟蹲在荒地上，《黍离》《麦秀》的景象如今竟成这样，难道只是因为梅花才令人断魂吗？诜十二弟用一盆冬菊为我祝寿。这种花品种呈金色，花心又像葱管一样突起，正如金荔枝，于是作《雪中英》一首答谢他。弟弟用冬菊为兄长祝寿，面对清风多情地为它嗅了三次。金光灿灿的花朵像金碗覆盖着金盘，葱管般玲珑的花心，明艳得仿佛穿透重阳。曾见金佛头顶像旋转的螺纹，突起如水泡；又有一种金荔枝，花心簇簇高高堆起。此时群菊争相开放，这两种花在其中也格外不同。如今千林凋残、树骨挺立之后，哪里还能得到这金色覆盂般的花？自古菊花被称为霜下杰，如今应当称作雪中英。雪中的松柏也不如你刚强贞洁，孔子说的只是“后凋”，不过是稍晚凋谢罢了。冬岭上的落叶纷乱，横水的水仙、山矾又有什么值得称道的？这花便是梅花的兄长。桂台 神龙不知道自身已经变化，仍把潜藏的鳞甲当作原来的自己。先生曾经出行使雨泽遍及八方，风浪平静后，便归海长卧。先生曾两度主持桂台，一生梦寐以求游学舍。阿宜把匾额移到山窗旁，铁画银钩，金钮锁住。绿荫关闭门户，不知春日漫长；读书时谁会觉察夏日已经到来？天上吹来的香气遍布远山，月中散出的光影流过清冷的夜晚。先生看见匾额，仿佛坐在书斋；随行时不用木制座椅，攀着树枝，踏着影子，与猿鹤嬉戏。万事到了桂树丛下都不再侵扰，天下清新的芬芳都在这花中。世间最俗的只有檀香和麝香，后车还允许白居易相陪。吟诗的笔还须让侯喜来执掌，能使多少人的名声成就，实在难以计数。有一天仓促惊乱之中才流下眼泪，人们知道德祐年间不能再出仕，哪里知道咸淳年间归隐的打算终于实现了。平生闻到一瓣桂台的香气，口中吟诵翁的诗已有几百遍。旧桂台在哪里？桂树凋零，日暮时哀鸟自相唱和。如今高兴地看见新台桂树婆娑，来往也不妨碍江鸥的聚居。旧台虽然看不见了，眼前的新台依旧风流，压倒江左。他年有人来访桂台游览，旧名还会因今日而重新传播。月中的桂树最为长久，这棵树也要像月轮一样广大。十二月初一日醉歌

译往年这一天正是正月初一，今年因为闰月而到了腊月。一年将尽，幸喜又多出一个月的期限，胜过挥戈使太阳倒退的鲁阳公。偶然挠头看见野鸭横陈，闲晒后背，防备蜜蜂衙门般飞出。一冬温暖宜人，仿佛三月晴日；薄雪如同小雨，麦垄已经青了。平坦田地十亩，锄地灌溉都已完成，明年打算获得一甔一石的盈余，回乡耕作也有了新的把握。过去的樵夫头领如今成了里正，弟弟侄子推举尊敬我，我也不敢推辞。先杀一只鸡、饮一斗酒庆贺自己；牧猪、酿高粱酒，等待征敛。卖田买钞来换取性命，北方人自有北方人的习惯，南方人却厌恶，人事纷纷，天意尚未安定。你没看见唐代任涛、宋代魏闲，后来都因诗文获罪而遇到宽赦的命令吗？九日这天，敏求和侄子璋、九万带着酒到荪墅，邀请我与胡山甫、潘少白以及华顶的周服之、道士周若晦作客。想摘花蕊浮在酒杯中，却见花丛委弃在草间，至今还没有消息，因而怜悯地作了这首赋。五柳先生贫穷，缺酒也不说；没有花，重阳节便白白过去。杜陵的野客啊，有酒还可以赊，只恨青色花蕊已经蹉跎。如今的风物尤其凄惨，绕着花丛寻找花蕊却毫无消息。寒蝉彼此哀悼，野水流淌；病蝶在寒冷的朝夕飞来依偎。不见有人带着金钱和翠羽，只有悲风吹动蔓生的荆棘。古人喜爱你并非没有缘故，志士仁人一向都憔悴。楚国没有贤人，屈原悲伤；陶渊明、杜甫处在凄凉之中，唐、晋也走到了末季。今天是什么日子，悲伤更加悲伤。姑且嗅一嗅青枝，记住这一时刻，也追忆往日那些爱花的人留下的车辙。建业、钱塘，花事全都经历过；其中内园本有碧玉杯，想买黄金却舍不得。两京的风景如今怎么样？眼泪落在花丛边，和露珠一同滴下。孤雁【十一月初九日作】忧愁的心情悄悄不已，睡不着，打开门看月亮，月光像一片冰。窍木相互摩擦，发出鬼哭般的声音；冻冷的星光映入窗牖，青色如萤火。孤雁哀鸣，飞向哪里？老夫掩住耳朵，不愿听它。你从沙场飞越万里，过去曾系上书信送达天子；如今如果飞过上林苑，即使带来书信，又有谁会取来阅读？阴山豁口狭窄如门，结阵而来时各自有群。辛苦地躲避鹰，也躲避弓箭；前面的飞过一半，后面的便分散。江南秋水没有什么可怕，老菰沉下米粒，芦苇摇动穗子；鸥鸟野鸭熟悉环境，少有惊疑，饮水啄食不相争，游荡嬉戏。却不知因为什么背离群雁飞行，想要停宿却无所依托，离去也毫不迟疑。天空漫长，道路遥远，翅膀流着血；夜里面对凄冷霜气，叫声转为悲哀。自以为能飞便没有敌手，哪里知道天势变化，已经违背了自己的机运？写信好好告诉前方同行的伙伴，要防备悲鸣时羽毛凋落。罪言 不是犀牛，不是老虎，我的道路也不是鸜鹆所走的道路。诸侯不归来，山南山北都没有安定之处。瀼水东边、西边，生计都很艰难。颓墙之下荒草丛生，露水泥泞。荒田遍野，秋菊开得纷纷。我的停留自有安息之处，我的行走也自有安置之处。唉！经过殷墟啊，麦子渐渐生长；看周原啊，黍苗茂密。黍麦的成长，关系到黍麦有没有收成。麦田没有禾苗，土地也不耕作，为什么要取白骨填成山沟，把脂膏血肉化成泥呢？算了吧！想来古代也有这样的事情，只是今天更加值得悲哀。死亡不能惩戒已经过去的事，活着的人又凭什么保证将来？东海边上，彼此争夺掠取，杀人填海，浩浩荡荡却仍填不满。轮回报应，此人死去，彼人出生。上天借王师之手，使他们全都死在秦人的坑中。面对深渊痛苦地一祭，悲叹万古茫茫无尽。杂言 （残缺字）啊，尾啊，胡中露？鸜鹆啊，鸜鹆啊，在干侯。早晨吟诵九叹，又吟五噫；晚上续作七歌，同时作四愁。白日昏暗，树林深幽。用两版土墙堵塞，靠一件粗毛皮衣御寒。屋子漏雨，煤灰坠落，糜粥搅着糠屑漂浮。美人不来啊，岁暮了？谁说霰雪纷纷落下，落叶像雨一样。杜鹃花 杜陵的老人拜祭杜鹃，想到它是蜀王的身体所变。我如今面对杜鹃花流泪，是因为这禽鸟曾流血飞溅。可叹杜宇何其愚蠢，万事的成败都在顷刻之间。一盘棋黑白翻覆只在一挥手之间，谦让、放逐、弑杀最终都成为废墟。你当初只有一个身体，如今却化为百亿之多，执着留恋又是为什么？你活着不能保住社稷，死后却怨谢豹，又何必如此区区计较？直到如今你有了子嗣却不能自保，寄巢生育并不是好办法。百亿只鸟分成百亿朵花，数量多得如恒河沙又如沙。此花开放时，这鸟便来到；青枫苦竹就是它的家。锦官城、玉垒山不必再想，翠华黄屋远在天涯【俚语说：谢豹劝杜宇把王位让给宰相开明，所以杜宇怨恨它。如今杜鹃仿佛在呼唤谢豹】没有听到十月的杜鹃鸟，只看见十月的杜鹃花。何必又看花又听鸟？老夫每天都在思念故乡。解梅嘲 昨夜鸺鹠的叫声婉转，忽然觉得春天随着它的呼唤转来了。今天早晨查看历书，知道已经立春；屋角梅花初绽，像含笑初开的女子，向人带笑又含着嗔意。它嗔怪我如今成了异代的百姓，我对梅花说，不要嗔怪也不要嘲笑。四海已经不是唐代日光照耀的四海，你的花也成了改朝换代后的花。憔悴地守在荒园空山中的阆风，本来就是值得怜悯的人。六十年来每逢立春，我见过多少安危治乱。到这里三年，哭得断魂；我是前朝的前进士，地位卑贱、无官无职，不能以死殉国。难以学伯夷、叔齐饿死首阳山，只好仿效陶潜书写甲子。星辰运行，世道更换，市朝焕然一新；我白发苍苍，独处空山，与鬼为邻。更有那些身佩横金、腰拖紫绶的显贵，临危之际不死，安稳地藏身自保。年根雨雪行 雾雨纷纷，穷困地过完这一年。鸡因寒冷钻进屋里，狗在洞口吠叫。老旧被子破絮稀薄，几乎没有温暖。湿柴只吐出汁水，没有火势。一个冬天已经快像四个月那么长，残年将尽，晴日所剩无几。听着滴水声，人心没有底，实在难以施行恩德。一天不劳作，就会没有饭吃。年初还不到五天的粮食储备，井水满了，家家却关着仓门。

译钦定四库全书 《阆风集》卷三，宋舒岳祥撰，五言律诗 槐花 尊贵者所在的三公府中，匆忙选拔举子，装束仿照《周官》，哪里还能看见唐代制度？夕阳映照深宫的景象，向来难以忘怀；如今只剩西风吹过大道旁。蝉声鸣叫还没有醒悟，却只报告早秋已经清凉。有田家的妇人献来水麦，味道非常美。不知滹沱河边的玉食，过去可曾有过这种东西吗？感慨惆怅，作诗记下。牟麦还没有完全变黄，和灰一起煮熟，香味一嚼便使冰凉的声音响在齿间，咽下去喉咙仿佛生出露水。肉质像鸡头一样坚韧，形状又像鲎子那样长。吃芹菜应当配上它才美，我想把它献给君王。喜食新麦 战乱后回到田间，残余的生命似乎还可以延续。残花留恋着余下的春景，新麦升起新炊烟。田沟中藏着蝌蚪，园林里传来杜鹃。妻子儿女共同甘苦，痛饮一场慰藉饥荒之年。春日怀帅初 夜雨流淌如山涧，春风声响似雷鸣。满怀愁绪，芳草显得遥远；一笑之间，百花都开放。白发老人痴心贪酒，昏花的眼睛（残缺字）登上高台。怀念的人无法见到，应该划着剡溪船回去。八月十九日，收到董正翁寺丞的书信。兵乱和疫病之后，城中旧交十人有八九人死亡。为此悲怆怀想很久，回头看我已经算很幸运了。一瓶黄菊，青山四面环绕，书籍相伴；我还能活多少年？天意又将如何？寒日下沙洲禽鸟相伴，风霜中野果稀疏。向山城询问旧日故人，十人中有九人已经成为丘墟。溪上小憩 喜鹊立在碧绿的山峰上，远处的鸡声使清晨显得宽阔。青苔留住客人，使人沉醉；白发之中借书阅读。以藤花为软枕，一瓶丹井水清寒。此时没有别的事情，只拄着藜杖共同徘徊。种麦后栽补桑柘，至田家休息 桑树、柘树稀疏的地方，补种竹子的茅屋密集处；删理水边的黄叶小路，雨外的夕阳映照山色。一只鸟独自啼叫，两头牛相对闲立。山翁把我的题记留在墙上，我们谈论子丑年间的时艰。有怀寄二林 去吧！两只黄鹄，归来吧？只剩一个老翁。秋虫在阴雨中鸣叫，暮鸟在水云之间飞翔。古今只有忧愁长存，天地总归如幻为空。诗写成了没有寄托之处，只能站在沙滩上等待归来的鸿雁。有怀寄正仲 往事滚滚流逝，新愁接连产生。风吹来时看见树梢，月亮升起时听到潮声。偶然有鸟分枝停泊，邻家的蟋蟀在（残缺字）穴中鸣叫。要洗去忧愁，便学习《易经》；听说你已经著书完成。百年 流水依旧流淌，故人却都已不在；荒村里落叶很多。空留下一个年老而强健的身体，其实全是病中的维摩诘。牙齿脱落，已经不知道滋味；眼睛昏花，仿佛中了邪。百年人生姑且如此，千载之后又将如何？与正仲同游故园 向老年还要讲究诗句，残春将尽，树上花朵因你的到来而交相辉映，我也因此减少了叹息。迎风戴帽，帽子斜着；醉后挥毫，笔也斜着。躲避尘俗就像躲避老虎，篱笆外便有云雾遮蔽。题正仲真游园 请问真正游览的乐趣，通往华胥之国的道路并不遥远吧？溪边柳树随青黄变化，岩石间花朵任凭红白开放。只要适合心意，便弹琴唱歌；鸟儿没有偏私，仿佛替人吹奏，青蛙也在鼓噪。秋风吹来，榛子成熟，撒落如雹，惊散树林中的乌鸦。晓寒独立红茶花下 多余的物品只有乌皮几，适宜人的还有白色防风裘。晓霜使花朵闭口，午后的雨使柳絮收拢【柳絮正在午时飞扬，天晴便开放，天阴便收拢】。毛发匆匆变白，光阴缓缓流逝。只须等到瓜果、芡实成熟，便可长久枕卧在清秋之中【我在六月初六日便可以替人服里役】。田家即事 吃饱穿暖，没有别的事情，天意也容易回转。缫丝车翻动，声音急促如瀑布；麦磨转动，声响轻轻如雷。穿着鞋踩过泥中的笋，衣服被雨后的梅子般湿气蒸润。荒村也有鱼肉，随着兴致斟饮山中酒杯。灯花 各种花都值得喜爱，最好的是灯花。它喜欢在无风的屋里结成，偏偏生在有喜庆的人家。案头长出祥瑞的菌，火中养着丹砂。清静的夜里开樽饮酒，看山；人又被诏令加上前面的诗句。各种花都是借物抒写的，哪里比得上眼花才是我自身的花？于是草率写成一首律诗。春天过去，花也凋谢，哪里比得上看见这种花？青山上飞起的雾气聚拢，白日被纷乱的烟霭遮蔽。望月只有昏暗的镜子，看书仿佛隔着纱。夜里听到潇湘的雨声，这样的景色属于谁家？己丑正月二十四日，避居盐□，进入省坑存思庵，和旧韵作诗。到了这里，如今四面的情意都很深。这就是故乡；新松知道道路已经改变，旧竹也不再依着原来的行列。平地施政，天还在生病；四周回环，太阳已经带来温暖。邻人馈赠鸡和黍米，深厚情意还无法报答。雪蕻、羊羔、白菘芽、栗肉、黄芽菜【旧京有黄芽菜】，这些东西究竟是为谁专门准备的？正因为这样，我还没有忘怀。醒来之后心中没有怨怒，修养之后脸上有光彩。道人参悟玄妙的旨趣，一炷香在石炉中燃烧。七月十五日，避居省坑，在存思庵留下题记。当时章林出产白石，可以用来制作水晶。朝廷有旨，派路县官同金玉提举差遣民夫开凿；又有住宿的士兵和守护的吏卒来往不断，他们指认我是上户，索要鸡、羊、酒、米、油、铁，我没有办法满足他们的要求，也无法忍受他们屡次索取，所以来到这里避居。我想到自丁丑年的战乱以来直到今天，总共已经三次避乱了。僧人的旧屋重新修缮，我惆怅而有所感触，于是作诗。离家不到十里，翻过山岭便是他乡。避乱以来我三次来到这里，感伤时世，眼泪流了几行。高高的屋檐与古树齐平，新屋背向斜阳。我想住在这里与人相邻，但青山中的志愿还没有实现。估计家中酿成十石酒，每天饮三升，可以维持一年。这天饮了一次便醉了。朱红的石榴树，洁白的水栀花。青溪边有如振翅白鹭般的客人，碧柳旁是迁徙黄莺般的人家。衰老之年重新漂泊谋生，小雨中梦见京华。贫穷却有杯中之物，客人来了也不用赊欠。收心 山寒时猿在梦中啼叫，地处遥远；雁魂归向猎火映照的云中树。渔船停在月下的矶石旁，官梅撩动人的诗兴。百年人生如风前之烛，收拢心神，坐在翠微之间。谢周拙翁惠万岁藤杖 周老手中的杖，是天封山顶上的藤。像战龙一样纷纷盘曲，可以制服猛虎，甚至足以骑乘。走险路时扶持我胜过仆人，进入深林也肯陪伴僧人。在山中行走、停留、坐卧，都依赖这位好朋友。岁晚寄帅初 鄮城馆舍中的车鱼，书画；剡溪上的船，饭颗山的诗。人应当消瘦，灯花已现，人却还没有睡。空旷的树林带着冰冷月色，老屋笼罩着架上的霜烟。寂寞的凤凰栖息老人，思念你又过了一年。睡魔 睡魔像疟鬼一样，每天按时到来。烧符咒也难以驱退它，煎茶对抗也不能使它停止。半夜翻身醒来，它暂时离去；白天又悄悄回来。大概是五穷的命数，留着你我共同饮一杯吧。白发 新长的头发任它变白，旧日的容颜使我怀疑自己已经不是自己。不要嫌弃帽子容易掉落，姑且庆幸虱子无处依附。镜中点点白发冒出，梳理之后一天比一天稀疏。长久以来惭愧不如老松，翠绿的松针还能沐浴烟霏。石莲花 石头上原本没有藕，林间却自然长有莲花。花开得高，洁白如雪；果实垂下，柔软如绵。不进入江妃的笑语之中，只让山鬼怜爱。木梢上生出芙蓉，可以用来印证楚人的篇章。旱莲 紫玉般的花在炎热天气中开放，像红色菊芽，又像陆地上的荷花，独自芳香。群起讥讽纷纷而来，它却一笑置之；百般忧愁反而更多。河豚虽味美，却残虐美丽的姿态，像鸩毒一样苛酷；借它来保存警戒，何必争辩真假？去年大军进入台地，仙居侥幸免于灾祸。今年冬天却遭到屠杀掳掠，已经没有一个活口，衣冠之家和妇女都被一同押往北方。听说后悲伤，作《俘妇词》。起初以为不会有兵祸，哪里知道惨酷竟到了这种地步？彼此相看却不敢哭，不知道何时会死。孩子倒在草间死去，丈夫随着剑锋与自己分离。琵琶尚且带着怨恨，何况身为俘虏而受牵累。次韵和《杉棚》

译暑伏时用清凉散，家童亲手搭成。日斜时蛟龙般竹影嬉戏，风吹来，竹子发出行列般的声响。它足以帮助藤床保持清凉，也不妨碍棐木几案明亮。风车卷起冰雪般的清凉，哪里比得上这般清爽？自从归田耕种篆形田畦，我看见村妇有摘茶、车水、卖鱼、汲水、送饭、寄衣、舂米、种麦、织布、卖菜的，于是作《十妇词》。前垄摘茶的妇人，提着竹筐带露采收；知道赋税艰辛，却歌唱欢笑，仿佛没有忧愁。照水时是谁为她画眉？头簪鲜花，脸上并不羞惭。人生看重容貌，哪能不梳头。田头车水的妇人，挽水使水流通；黑帽掀挡炎日，青裙被晚风吹得鼓起。翻来覆去沿着旧步行走，踏踏作响，仿佛踏在虚空。听听她劳作歌中的意味吧，生为女子就不要嫁给农夫。江上提鱼的妇人，天天清晨进入市门；守着船，留下幼小的孩子，换酒使丈夫喝醉。她不穿凌波袜，长裙总被溅起的水打湿。全家一同在船上载客，笑看渡口上的离别。溪头汲水的妇人，力气小，途中还要休息；供奉佛陀用澄清的斋钵，供婆婆用洁净的饭盂。煮藕的味道甘美胜过肉，洗净的布白得像酥；酿黍酒来修备时祭，家中自酿，不必到外面买。想知道农家欢乐，就听我这首送饭词。两家自结发以来，一碗饭也彼此相敬如宾。世上的恩情多半淡薄，田间礼数却不可违背。不必谈什么富贵，直到白头也始终相随。闺中寄衣的妇人，丈夫在辽阳；夜静时剪刀声响，天寒时针线变长。她自伤夫妻分离，不肯绣鸳鸯。早愿王师平息战乱，让我的丈夫欢乐地回到故乡。田家舂米的妇人，隔夜准备第二天的粮食；举起石臼，红颜上流着汗，投入舂杵，玉腕高高扬起。鸡窥视筛下的米，狗防守簸箕前的糠。没有侍奉公婆吃饭，炊烟尘土都不敢先尝。种麦的人家妇女，穿青裙，戴皂角冠；跟随丈夫不论干湿，自幼便习惯艰难。麦垄浅，担心乌鸦偷食；麦株长成，又害怕马匹残毁。昨夜刚下了雪，浑浊的酒坛使人稍稍慰藉初寒。妇人哭泣如此痛苦，差役掠夺却何等蛮横。尺布都不能穿着，长年劳作全都徒然。剥下衣服姑且赎命，身体覆盖不全，连一根毛也不能保暖。想带着全家逃走，天地之间又能逃到哪里？深村卖菜的妇人，不要叹息收获微薄；芜菁胜过乳汁般滑润，萝卜肥美如羊羔。腰间钱袋装着钱离去，街头买肉后回家。种蔬菜胜过种稻，即使得到的米少也不怕饥饿。蝶轩读《易》几 背柴，收取芋头栗子，摸虱子，在荆扉前晒太阳。落日下乌鸦飞行纷乱，清霜中杏叶飘落。岁月穷尽终究还有复始，人老了自然知道自己不对。夜里独坐在窗西，我正在研读《易经》，凭几而坐【几为先人遗文】。和正仲《君子泉》【泉水长久积潦却不外溢，正是君子的德行，因此以此命名】泉脉来自层层山嶂，远处的倒影直抵一片天空。泉水清澈，可以洗砚；云根升起，归来时瓢中盛满乳白色的泉水。岩花（残缺字）滋润，水泽中的草木分明可见。既然已经实现了弃官归隐的志向，何必再起身濯洗冠缨？二老亭 人与松树都已老了，因此命名为二老亭。只是惭愧我的头发已经白了，却不如你的松须仍然青翠。逸史应该可以一同传写，幽静的图画总能描绘形貌。举杯长久与你相对，我醉了，任凭你清醒。喜山甫来访 阆风有诗派，落在山房；新的诗思像春柳一样。分别以来，应当会更加长久；相逢时却没有什么可说。看不见你便难以忘怀，这正是空圆之意。雨后荷叶飘香，梦醒时春草遥远。病后起身，故人来访；孤灯下心情郁郁地交谈，沉沉细雨中举杯。许多愁绪随着两只飞鸟掠过，一笑之间百花开放。世事茫茫如烟如水，便相携躺在绿色苔藓上。食鹿肉谢正仲馈赠 曾在山寺听到鹿的叫声，悲哀啊，它失去了同伴。叫声能够鸣响，最终却招来灾祸；善于奔跑，竟然也成了禽兽捕获的对象。下罟捕鹿要等新雨之后，寻找踪迹时又留恋旧日树林。衰老之年靠鹿血鹿肉滋养，生杀之事又有什么意义呢？踏莎偶成三首【并序】莎草就是地韭。唐人多有“种莎”的说法。它的根有实效，能够疏散积滞郁结，是良药。农人常常嫌它繁盛，割除时唯恐不够用力。我却喜爱它，沿着小路行走时，它常常引着我的脚步。它柔软得像褥席。坐下来躲在窗边，瀑布流过，便在石上行走；莎草映着清池，像在描写人的清瘦面貌，空旷山谷回响着悲歌。暮色从东西两边合拢，虫声使人无论醒睡都听得很多。离愁由谁来洗涤？举起酒斗，斟饮天河之水。两山之间只有一条通天道路，孤石使水分流。经历许多艰难而身体衰老，如今天气日渐清凉，疾病也稍有痊愈。若有竹子万竿如奴，橘树千株，生活能达到这样，真可以隐退而休息。玉宇中雁群漂浮，黄槐带着蜕化的蝉。面对青山长啸，在白日下斜卧半晌。织机空着，虫袋虚着，苔藓层层叠叠如钱。去年实在可怕，兵马使山川陷入黑暗。七夕 银河像琉璃，水底仿佛在空中流动，月影中的木筏漂浮，令人恍惚。星星（残缺字）恐怕朦胧；七月初七的夜晚，一年只能相逢一次。经历（残缺字），哪里会有这样的事情？我想问问天公。闻鸡早起 钟声敲动星辰，鸡鸣使天地开启。夜里刚下过雨，所到之处便很快生出青苔。白日从一扇窗前转过，飞霜般的白发摧残双鬓。劳苦一生还有什么可留恋？只是思念那两三杯酒。十月初五日夜闻鸡 荒郊的寒雁飞起，深夜里早早听见鸡鸣。木枕使人无法安睡，绳床也让身体不得平坦。风霜使双鬓衰老，岁月流逝使寸心惊惧。牛具之中仍有孤忠，鸥鸟波涛之间却把万事看轻。登小山谷【叶丞相城中的别业，也是王梅关的故园。丙子年冬天，兵火遍地，只剩黄花】亭台楼榭随着人事变迁，江山已经换成劫后的灰烬。往日邹氏的儒生衣冠何时再盛？谢公的木屐又要到什么时候才会来？红树斜倚在城边的山坡，黄花开上石台。想寻找观聚之赋，却有谁来替我铲除蒿草？茅屋 茅屋并不令人满意，但清冷的景象照见此心。万顷水波上有白鸥，千重山岭间有黄鸟。栀子花在炎天洁白如雪，葡萄在正午树荫下生长。过去本来需要这些东西，如今在狭窄巷子里又到哪里寻找呢？

译纪事 盗贼反复无常，战争中已经没有是非；上策先行劫掠，善于取胜却不懂攻城包围。礼乐已经化为乌有，诗书也被抛入翠微深处。没有银钱可以买米，只好甘愿采食首阳山的薇菜。咏海棠 这一年春天，防滟二月，锦阑干的绿意柔嫩得难以扶持。醉红轻浅，才更觉得寒冷。想知道花儿是否有遗恨，就到雨中来看吧。痛饮直到天明，千枝海棠映着将尽的烛光。用原韵再次赋咏海棠。它含羞生长在沧海之滨，又移种到蜀江岸边。面对这样花枝繁重的海棠，诗句不应写得冷淡。花开半时必须伴着醉意，睡足之后还要再来看。告诉花神说：‘宴席上不要让花过早凋残。’ 樵夫家的孩子从故园来，献上海棠，于是作两章诗。深长的藤蔓遮迷了归路，荒僻的小径还没有人家。谁知道在寒雨之中，也能开出小春时节的花。紫色的菌子在松树间长出，黄色的菘菜在山涧底发芽。道人刚刚破了戒，在窗外种下红茶。只说是娇美的春日，谁知还要抵御北方的寒风。轻霜退去，离人已远，美好的景色进入枝头，染成红色。风姿依旧存在，却难以同往日的艳丽相比。年年花木摇落之后，还要来恼人啊，白头翁。山斋排遣烦闷。耳朵聋了便能安稳睡觉，眼睛昏暗总把一切看成迷蒙的云。树木被雨打湿，直像浇透了一样；花香不必焚香便自然传来。燕子归来，知道旧日的主人；蜜蜂喧集，已有新的蜂王。不要怪今天不同于过去，任凭人们聚合之后终究离散。三月六日，黄色浓雾四面弥漫，经过三天还没有散去。树叶、屋瓦上积的尘土全都成了泥粉，因此记下所见。故国的乌鸦头已经白了，天空却像鸡蛋黄一样。蒲草茸茸，绵延千顷；竹粉铺地，仿佛万株桑树。昏花的眼睛错乱不清，尘土使内心朦胧不明。倘若天河可以挽来，便把太阳的光辉洗出来吧。记述时事。我拄着白头杖来回走动，为百姓被征作战而悲伤。如今不再采用斜封的诏书，直接指示近来才开始实行。商鞅那样的人即使被处死也无妨，桑弘羊之流全都可以烹杀。打击防守之敌必须用这根短鞭，可惜刑罚还是太轻。即事抒怀。冬天干旱，井泉枯竭，霜后天空澄澈空旷。严酷戍守中的战马令人惊心，放眼望去尽是南征的鸿雁。征发弓手，征用民船，官府还牵累老农。可怜这样的时节仍处在我所坚持的道义之中，终于只能走向穷困。万物变化。纷扰之中谁能分辨形迹？纷纷乱象中又有谁能说明白？蝼蛄扒开土地奔走，蚯蚓爬上台阶鸣叫。随事而来的一切都是天道，也因人的情状而显出万物的情态。蝉在吟唱，蝴蝶在飞舞，风韵喜爱轻盈清爽。初次吃栗子。新近转凉，欣喜看见栗子，景物已经接近重阳。兔子的毛凝成紫色，鹅雏般的栗仁剥壳后呈黄色。寒夜蒸来吃很暖，清晨饥饿时嚼起来很香。山村的风味真好，连蹲鸱也能一起品尝。秋深时随意出行，在山涧上遇到老农。问起他去年躲避战乱时的事情。往事记在心中，仿佛仍在当时；艰难和变故接连发生，衰老已现白发。山腰有寺，山下水西有红叶掩映的祠堂。老农说了许多善言，乌鸦驯顺却仍喧叫，究竟总是慈悲着谁呢？要到千年之后，才有人在我苦苦吟诗时看见我的心情吗？辋川的旧业已经荒疏，又盼望回到草堂。落叶铺满无人行走的小径，残阳照向临水的门扉。井边的萤火怎么吹也不灭，壕沟旁的鸟儿在昏暗中飞去又飞来。豺狼虎豹正在道路上横行，什么时候才能写下《式微》那样的诗呢？初八夜间遭遇缘林之祸，因而记述这件事。先生赋诗表示归去，正要回到田园，想拿起锄头；春风吹拂故国，流水环绕四通八达的道路。彩虹吞没沧海，蟾蜍吞食天空。一盏灯下深夜饮酒，呼唤儿子来读完剩下的书。游览天王寺。客居在外的人厌倦了奔波劳碌，闲来寻找古寺。树林和两座山岩来势相接，汇聚的水流声沉沉而去。经社聚集了千人，点燃灯火供奉七佛。深松林中万籁喧响，僧人入定，竟不知道外界的声音。寄给子堂，当时子堂借住在清莲寺。知道你并不寂寞，禅房之外只有空屋。书卷靠着经藏摆放，吟诗声环绕寺院长廊。早霜使狸面般的东西变白，新酿的酒呈菊花般的黄色。共同享受这山居景色，西峰隔在夕阳之外。正仲思归时作《篆畦今夜月》十首，并不是《篆畦月》，而是《雁苍月》，大概取杜子美《鄜州月》的意思。我作十章，才是《篆畦月》。篆畦今夜的月亮，天还未全黑便开启黄昏；青峰小径上传来狐狸叫声，白石溪源处僧人归来。三户小市分着灯火，七郎村敲响更鼓。不要管啼叫的乌鸦在四周盘旋，我如今已经防护好魂魄。篆畦今夜的月亮，初更时从海上涌出；溪边寺院钟声已经停止，山城禁火后

译仍然明亮。梅花的光影刚刚凝成露滴，鹤自顾安睡，显得凄清。还想念远方的故人，灯花还没有结成。篆畦今夜的月亮，二更初从山口升出；天未亮就催促舂米，防头安静地读书。清霜中听见狗叫，微火旁有归来的渔人。一盏酒可以解除寒意，风炉上煮着雪水和蔬菜。篆畦今夜的月亮，有意等到三更；水鸟隔着烟雾鸣叫，山中樵夫踏雪而行。诗写成了，嫌烛火太短；口渴了，喜爱清爽的腌菜。此时有谁陪伴？只有梅树旁横斜的身影送我。篆畦今夜的月亮，四更将尽时最为绝妙；斜倚枕上清醒得无法入睡，推窗独自起来观看。流鸿拖着稀疏的宿影，鲤鱼跃起，散开微小的水波。很记得往日疲倦游历时，孤舟停泊在积雪的沙滩。篆畦今夜的月亮，五更初刚刚升起；清晨的旭日与月光相互辉映，余光淡淡地还未收尽。烟雾消散，江边树木显现；朝霞变幻，市镇上山岚浮动。回忆过去趋赴宫阙，鸡人唱报黎明的更筹。篆畦今夜的月亮，举杯饮酒共同谈论文章；冻土中长出沙笋，冰层下萌发涧芹。人生一半是歌唱，一半是哭泣；世事与传闻大不相同。掌管风纪的官员分别品评流类，儒生因此免于出征。篆畦今夜的月亮，偏偏使人怜爱；登山的木屐已经长久不用，忧愁催促着下滩的船。衰老之年免戴黄帽，旧日习惯仍守着青毡。东浙本是太平之地，如今却成了边境附近。篆畦今夜的月亮，特意向人照得明亮；海驿催促传递箭信，荒村的鸡却错误地报了更次。平生面对大敌仍有勇气，暮年只写些短诗。老了如今还能有什么用？只好用深杯送尽此生。篆畦今夜的月亮，故意照见人的衰老；一场梦十年已过，千愁万绪从万里之外涌来。如今我在安粤边地，什么时候才能后悔没有归返轮台？吟完四百字诗篇，再倾饮三五杯酒。寄给石泉策禅师【禅师住在崇教寺】。三十年没有来，僧人和寺院都已不是旧日模样。棕鞋任苍苔蔓延，蒲团坐落在青翠的山边。溪水传来松树顶端的声响，风助长竹林谈禅的机锋。侍者如果能栽菊，待到秋深时我再来重叩寺门。少师、丞相、国公西涧先生挽歌二首。您一生怀有宰辅的声望，儒者的清贫也显得尊贵；您亲近并辅佐众位贤者，盛德为末俗所仰望。大道衰亡，令人悲歌叹凤；时运乖违，令人哀叹卧龙。经国治世的才略在今日泯灭，忧国爱民之心也随身而终。咸淳没有正史，德祐少有完人；后世修撰您的传记，您终身都是宋朝之臣。陶渊明仍死于晋，商山四皓本是逃避秦乱；壮士原本没有眼泪，西风却自然吹湿了头巾。兼静是黄坛杨君的书室名，取钱起‘柴门兼竹静’之句命名，乡里吟诗的人几乎都题咏遍了。我为朋友作《反骚》，不了解的人便说扬子云与屈子意见不同，其实不是这样。本来只是柴门安静，谁让种下的竹子反而喧闹？月光来时仿佛铺展开一幅画，风吹过便引得书页翻动。默坐时雨声反而更响，闲眠时雪花容易纷繁。动中仍然有静，这种意味彼此以对方为根。我把宴居的房屋命名为《一枝巢》，作诗来排遣自己。世事随着流水而去，年华追逐着北风。雁影横在残笛之外，人老在夕阳之中。听雪听了三间屋那么久，催促梅花开放，百壶酒也饮空了。沿着溪水滤取明月，它只在最高的山峰上。欣喜帅初从剡地归来。吴地客人多流落到越地，您寻访古老的剡地后归来。百姓贫困，官府的刑杖又急迫；年成歉收，运米的船也稀少。山岭上的鹿长着三叉角，溪中的鲈鱼已有一尺长而肥美。榆林一带知道可以隐居，可哪里有翅膀能够飞去呢？和亦翁的诗韵。斜阳照着疲惫的跛马，茅屋还没有修葺完。探看梅花，天气很好；卧在雪中，梦魂清醒。树叶脱落，星星悬挂；大溪水不断流去。火光明亮，诗翁像是退居了，又将由谁来守住五言诗的城池？作《小窗》一首寄给帅初。爱好酒，却不贪饮；行止出入都很简单。小窗斜映夕阳，木屐踏过樵夫走的石磴，细雨中戴着斗笠。渔桥边红树独立，青鸟在石上成双。永远怀念诸葛草庐和庞德公的鹿门，盼望他们来访。替胡后山提干咏南麓古松。志向在千寻高处，根盘结在十里之间。不砍去挡路的大树，正好让它成为门前相对的山。田地附近常能看见龙，低垂的枝条连鹘鸟也可以攀上。往日战马侵入此地，世事因此经历艰难【柴门正对着偃松岸下，当田丙子年大军入侵、驻屯尚义里时，我宅旁这棵树的细枝仍未动摇，怀疑是有神物在护持它。】半夜对月有所省悟。风吹开半村云雾，雨后的月亮吐露四更清光

译。潮水安静的地方，常常参究反省。自古以来本来寂寥，天机中传来两只鹤的鸣叫，一只鸿雁飘过，带来霜降的消息。短发梳过仍觉发痒，寒灯凝滞，火焰一动不动。十月十三日，天气初晴而微寒。山房刚刚建成，书阁是在去年这一天北方军队入侵时建的。这一夜从心中迁徙而出，独自住在山中。雾很重，月亮没有光彩。夜里来了寒意，却仿佛有情。墙根还留着隔夜的荒草，树梢显出初晴的景色。去年哪里知道会有新的冬天？如今能拥炉而坐，谈论往事。鸲鹆报知三更。清晨凉爽时出城。

译暑气浑浊，难以酿酒；秋气清爽，容易得到诗意。出门时残月还在，骑马时清晨的风吹来。山中茅屋以藤萝搭成，荒园用枳棘作篱笆。听见新长的枝条似乎在报喜，归路不妨走得迟一些。登临海边远眺。自己嫌林谷昏暗，想作海天之游。芦苇丛中的人家迎来清晨，蒹葭映着秋日，仿佛国士般清高。树根生在岩石上，山影占据江流。带着酒到船头去，任风波摇动几只瓦杯。送山甫回峡中。走到哪里都画松树，什么时候曾忘记山呢？相互携手走在溪路上，防备着忧愁踏过夕阳。回到田地，吟咏桑树；空山里鸡在石间饮水。所忧虑的是没有什么可以让我醉倒，天上的酒星也清闲着。依照前面的韵脚作诗，酬答马奥等诸位长者的唱和。得到肉，鸢鸟便飞回；树上没有鱼，鹤却落到田间。这里面藏着一个世界，别处很少有人烟。奇怪的是衣服偏偏破旧，何妨让木屐穿在脚下。乱离中有多少事情，史官的笔又如何传述？久别之后容貌改变，相逢时只收住眼泪。杜少陵诗歌中有哭泣，陶元亮饮酒时也有忧愁。岩瀑和着冰水流下，溪边山楂避开石头顺流而去。故园的春意已经早早萌动，归去的计划不要迟迟不定。岩上的云。岩上云雾黏附着石壁，白色瀑布如雨帘垂下。斑驳的诗句，乌鸦刚在黎明时鸣叫，乡愁占据了半座山。故人来到，池沼上有好鸟的鸣声，窗间树木近在眼前。夜色先到，村庄空寂，春天还没有回来。惆怅地望着雁山的云。惆怅地望着雁山的云，在柴门前伸了一个懒腰。笭箵映出潭底的影子，披着蓑衣的人站在雨中。红日煮沸般照着幽深水面，青色春意回到被烧过的土地。青城刚举行新的祼奠，剩下的景色交给诗人来写。庚辰年元旦试作诗文。数算我出生的年岁，如今已是第二个甲子年。六十年的光阴过去了，同辈中还有几人健在？试着写下新诗，闲来把美好的梦圆成现实。儿孙扶我出来拜年，让他们先喝苏酒。夜坐。黄昏风雨过后，清静的夜里存着圣贤之心。松间月影仿佛生在池底，窗灯映照着竹林。咽下津液，品味芝术的滋味；洗涤耳朵，聆听石泉的声音。早熟的秫米传来消息，清香足以慰藉暑热中的胸襟。矮树。千年的矮桃树，从前就不让它长高。它安静地进入仙人的房室，低低地亲近少女的妆容。长满苔藓的枝条被雨水深深浸润，秋天的果实带着寒霜。蜂蝶谁知道来顾盼？春风吹过四面，处处都是香气。杨柳清明将近二首。杨柳吐绿，清明将近；棠梨笼罩在烟雨中，令人愁苦。红色占满千树，多少人的头发却已经全白。歌唱和哭泣都走在同一条路上，繁华转眼便收束。铜驼留下千古遗恨，只能为了这一尊酒暂且停住。杨柳吐绿，清明将近；梨花开放，天气还寒。哪一家正在争相踢蹴鞠？游子眼泪纵横。茇舍中凤凰栖息的地方很小，带芹泥的燕巢却很宽。西湖是我旧日的梦，听说如今已不忍观看。

译钦定《四库全书》。《阆风集》卷四，宋舒岳祥撰，五言律诗。酬答张常吉。凭谁把诗寄给我？溪水接连着流动的瓢。贾岛的诗境清瘦得神魂欲泣，韩愈的豪气仍未消歇。闲卧时任凭落叶再次覆盖，久久坐着直到归来的樵夫。我的确也是逃避名声的人，什么时候才能和你共同守着寂寥？依韵酬答正仲的唱和诗，并赠给用之。世事多得令人皱眉，穿着粗疏的衣服便觉得鼻子发酸。老年心怀中呼唤儿子来写字，消瘦的身影引得孙子观看。你身体健壮，心中无事；我贫困，骨头也带着寒意。江上举杯作别，夜来的露气浓重。依韵酬答用之的唱和诗。秋深了却像春天一样，清晨到黄昏都被海气笼罩，霜色朦胧。偶然听见鹿的嗥叫，雨声嘶哑，打破昏暗中的钟声。既然知道命运，就不要冒险行事；吟诗也不怨恨贫穷。我们这些人是上天所赐，出入都戴着青松。十二月十三日晒药时有感。卖药坚持不二价，买书甘愿守一生贫穷。在虚妄的世间，有谁能保全这样无价的自身？酒酿熟了，连续狂饮数月；花香传遍四邻。因而想起少年时的事情，默默地自己沾湿了头巾。咏豆防花，就是词人所说的‘豆防梢头’之花。又名鱼袋牡丹，因为它的叶子相似；也叫含胎菊。春末时愁绪格外沉重，花朵低垂着向下生长。牡丹怜惜它与叶相伴，蕙草喜爱它分茎而生。悬袋像双鱼的意味，含胎如少妇的情态。幽静的姿态仿佛冷淡，哪里敢比作倾国美人？舌头吐出梅仁般的颗粒，心中含着豆角般的花。折来却无处安放，只好留下这可爱的美名。脆弱的紫花深深忧惧雨水，轻红的花瓣落在柔软的沙上。虞姬化成了含恨的草，姊妹花共同成就一片家园。水阁新建成，与潘、胡二位公子小饮。小小的水阁像龟藏之处，心情舒展开来。燕子刚刚栖息，间或规划一只画舫。几块船板束成方形，水渠还要隐藏多久？听雨时打开窗户，便可以钓鱼。天气寒冷，应该共同饮酒；我已经很久没有读书了。依韵答复潘宰的唱和，并送别正仲的多字韵诗。身体强健而接近八十岁，像您这样的人实在不多。梦中还想着拜谒皇帝，醉后纵情高谈，口若悬河。抚触时事，竟然已经到了这种地步；流逝的年华又能怎么办？相约成为两位老者，举起斗大的酒器斟饮纤阿。依韵答复达善、季辩。眼睛昏暗，读书常常错字；牙齿摇动，吃饭常夹着沙子。山林生活耗坏了几双木屐，天地之间总像一叶漂泊的家船。故国的帛书托雁传来，荒园中只有青蛙击鼓般鸣叫。多年没有驿使，在哪里打听京城的消息？依韵答复陈用之、王奕世、袁明复三人唱和的诗篇。药材还留在余火上烘焙，枕边避开临近溪水的风。心境淡泊，琴弹三叠；人与人和谐，酒饮一杯。自从遭遇兵祸以后，已经觉得尘世缘分空了。怎样才能飘然离开茅庐，去海上山峰呢？到李山避难。山居的门早早关闭，雪后树木更加青翠。若不是处境艰危逼迫，谁肯登临这样的险阻？寒夜织机声与舂米声相应，村中诵读声隔着溪水传来。在山顶俯观沧海，海面平展，山峰却层层高耸。暂居山中。薄暮之时，悲欢之情都无所归宿，去留之间也难以决定。三间屋子临水而立，半边树木映着夕阳下的山。石上落雨由疏渐密，沙岸潮水退去却还没有回来。数十天便成了卧病之人，越老越多艰难。将要游鄞江，先寄给正仲三首。相思并不在遥远的道路，难的是一旦来到这里就难以离开。残月挂在山峰中间，稀疏的星星可见；半夜俯看江湖。青草绵延到远处，风雨使小窗寒冷。鄞水盛产鱼米，怎样才能和你共同进餐？天地之间都在悲歌，江城只剩战乱后的血迹。悲哀的急流冲坏了道路，斜阳照着残书。头发秃了，因为懒得梳理；园子荒了，也懒得锄草。旧日的两只紫燕，跟随着我来到茅庐。水涨时苔藓像梳理的头发，风晴时麦穗摇动如胡须。茶香穿过深竹，灯影照向平坦的荒野。岁月如江流迅速，天地之间客枕孤单。鄞乡的风物很好，莼菜出自湘湖。灯花。火树是谁种下的？灯花凝结着不肯消失。谁知道其中的意味？明天一定有喜事。孩子喜爱抄写诗卷，童子欢喜提来酒瓢。纱罩要再添些爱惜，不要让缝隙中的风把它吹摇。挽留山甫。新舂的米能尝出麦子的滋味，旧日欠邻居的赊账已经还清。借来的床榻没有安置的地方，敲门便有竹林人家相迎。韭菜苗香，煮来做饼；菊花脑拌入茶中烹煮。请少停片刻，不要急着踏上回山的木屐；乌纱帽在细雨中斜着。春晓。高枕而卧，还懒得起身；晴日照进窗来，清晨明亮。家贫便凡事节省，年老了任凭自己慢慢行走。溪边树木藏着村庄，使村庄显得幽暗；山花照亮市集，使市集明丽。园林中有许多乐事，桑树下已经看见幼蚕长成。静息。茅屋和竹林覆盖着荒墟，菰蒲生在野水之间，天空空旷。故园长满茫茫荒草，归去的兴致自然轻快飞扬。文字可以留到身后，眼前却只见装酒的瓶罂。海棠知道我的心意，故意开出小春般的娇妍。冬日经过良坑冈，向东望见沧海，隐隐约约有渔村。感叹当时避难的人很多，纷纷漂浮到海上。平坦陆地上的人烟处境险恶，渔船和家口却很丰足。青天像围巾笠一样罩着，白雨洗濯着蓑衣。静静垂钓时海鸥分占岩石，寒冷归来时雪已堆满门扉。磻溪仍有遗憾之事，严濑本来却忘却了机心。篆畦春日怀念正仲。分别以来已经隔了一年，这就是长久疏远。吟咏事物追摹唐代格律，给亭子命名仿效史书。柔嫩的荑芽经过春霰，花的韵致在午后初晴时显现。闲暇日子也有闲暇的功课，人生本来没有完全安逸的居处。清晨起床观看梅花。玉色的光气仿佛贯穿彩虹，珠光照着深夜的凄凉；又映着清澈的水面，明亮的光点仿佛将要折断。先呵暖双手，有谁来独自倚栏？白螺般的东西在晓露中浮起，向着月光观看。催促农事。谷物要在清明后播种浸种，芽菜要在谷雨前烹食。既然不能忍受饥饿而死，为什么不努力耕田？溪边的草像鸭毛一样滑，山花像雉鸟的面颊一样鲜艳。疲倦行走，姑且稍作休息；茅屋带着晴日的烟霭。次韵和花字，酬答正仲、实父、少白三位朋友。不读书，嘴里便生疏；荆棘太多，忧愁使眼睛容易昏花。江湖上有四位闲散客，古今又有几家诗人？吟诗是消除忧愁的药，功效如同解除困倦的茶。艰难我们都已经历，美好的景色正在斜阳之中。再次依韵酬答正仲。好翁应当有好客相伴，彼此映照如柳树和花朵。自然可与曹、刘匹敌，不是妄自比附唐宋诗家。因为学习草书而临空书写，为辨识茶味而品水。爱酒又欣喜遇到同伴，临风醉后挥笔，墨迹斜行。放飞萤火虫寄给正仲。残缺的书卷读了百遍，年年过去。放飞萤火虫，让它飞得欢快，带着自身的火光。不要争着与秉烛之光相比，夜凉了，便辞别竹制书架。风逆吹回来，落到书帷中；如今还不是通晓经书、获取功名的时候。谁来把你拾回去呢？萤火虫。每每向着低洼的池塘照耀，多半沿着曲折的小路飞烧。没有烟，却知道有火焰；落在草上，也从不把草烧焦。杂乱的磷火因风而飘荡，随着星光消失在遥远的夜空。年老后疏远了书册，任凭它们四散飘落。渔家儿童。头梳丫角、身材高长的孩子，头发仍梳得整齐。只用星星般的小物作鱼饵，钓上来一尺左右的鱼。早已习惯行走于险阻，风波之中也能自如起舞。曾因潮岸崩塌，收得古人的书。《春日山居好》十首。

译春日山居好，初春草色复苏；小桥上帘影映着柳树，野店的烛火簪着梅花。箭笋穿沙而出，兰芽带雪开放。从今以后每天排遣时光，连续数月把酒杯斟满。春日山居好，尤其美在仲春；半开的花自有韵致，微醉时酒意最为真切。像尧帝衣裳般的日子，正是周公礼乐的时辰；枝头百舌鸟不停鸣叫，反复宣告春天。春日山居好，春深自然走向归途；且看花木结成丰实，何必留恋芳菲。树木交合，隔开明亮的湖面；蒿草长高，远路渐渐隐没。风雩是我们同道之人的事情，试着沐浴一番，振起春衣。春日山居好，春来不问山居深浅；柳树能和燕子共舞，黄莺懂得替花吟唱。有酒就到闲静的人家去，若没有诗就不要来寻找客人。卖掉田地便可勉强免除差役，何必苦苦劳心。春日山居好，闲来想起二月初；麦苗青了，农事稍闲，荑芽秀丽，女工也暂歇。布谷鸟迟迟催促播种，提壶鸟早早劝人出游。老夫和猎人比赛，田陌上暖风柔和。春日山居好，西湖的乐事也不过如此；青黄庄稼虽然还没有接续，红花紫花自然交相辉映。手头有酒，哪怕死去也不忧愁；诗写成了，可以疗救饥饿。典卖书籍仍可买醉，何必一定要挥霍金钱。春日山居好，柴门喜爱客人经过；连续几天任意痛饮，随意唱起山歌。诗句短小，任人学习；才力衰退，才觉得气息平和。心情各自满足，美好景色不必太多。春日山居好，寻找花朵要抢先；骑驴投宿酒市，带着鹤登上渔船。微暖时还挥扇，轻寒时尚未换下棉衣。天气清和，时令正好，正是丽日照耀牡丹的时节。春日山居好，春园中观赏海棠；风流之人思慕美妙艳丽，年老了仍然清狂。暂且拭去伤时的眼泪，又遇见绝世的妆容；倾出银钱，连瓦器也一起注满，彼此在一时之间都显得芳香。春日山居好，和风在草上浮动；朦胧的晨雾散去，淡淡的夕阳收拢。梅花催发，预报春天启程；芍药攀住衣辕，挽留春天。春来究竟有什么好？只有白发又添在头上。《夏日山居好》十首。夏日山居好，清风吹来，报告梅林深处花事已尽，蚊虫也退去；山势合拢，鸟儿飞回。一阵云雨掠过，深水中响起几声雷。绕园寻找蛀笋，姑且用来献给山中酒杯。夏日山居好，吟诗起来也自觉豪迈；焚香诵读《周易》，痛饮而读《离骚》。不要忌讳没有三甲功名，我如今已经两鬓斑白。杂乱的书稿有三百卷，却白白耗费了一生劳苦。夏日山居好，还想起少年戴冠束发的时候；汗流满面地修习科举学业，沐浴之后偶尔题诗。边疆事务由廷臣上奏，朝廷任命的诏令随邸报飞驰。槐花时节将近，新学说应当合于新的见闻。夏日山居好，茅檐下有水饼，身穿香蕉色的俭洁衣衫，纱帽顶上清凉。润湿的桑叶遮藏水井，新梢竹笋越过墙头。不要说炎热难熬，胜处也胜过苦寒的地方。夏日山居好，凉风从树下生起；三种茶还可以煮饮，两畦韭菜尚可烹食。整日悠闲谈话，平生确实讲求明白。半空飞过赤色闪电，安坐不必惊惶。夏日山居好，清溪上吹来一笛风；瘦弱的身体便穿短褐衣，头发稀少，喜爱随意梳理。细雨中白鹭明亮地归来，斜阳里远处彩虹仿佛饮水。有时诗还没有写稳，便饱足地漫步，徒然在空中书写。夏日山居好，鸡鸣时桑柘间烟霭升起；竹笋摇动，知道雨水经过；草被压倒，觉察白鹅睡眠。不要再问田园经营的打算，姑且顺随饮食生活的缘分。经营谋划徒然辛苦，烦恼又有谁来怜惜？夏日山居好，虫声一响，山林更加幽静；穿青鞋，拄紫藤杖；用玉醴斟在绿色瓷碗中。飞动的露水吹过黄葛，凉风洒向白发。已经知道时雨顺调，却还有虎狼之忧。夏日山居好，白日长，适合学习文章；金门可以用来避世，身在田野也不忘记君主。树林经历三冬积雪，岩穴藏着万里云气。我的道路有屈有伸，何必混杂在众人之间。夏日山居好，藤床面向北林；荷叶中心承受百顷清风，秧苗底下映着千寻月影。幽鸟珍爱自己的羽毛，流泉声如磬琴。在这里有许多快乐的事情，客人到来时也能吟诗。《秋日山居好》十首。秋日山居好，新凉时读旧书；黍米芬芳，秋社举行祭祀，夜里灯火照亮滩上的渔船。茄子在花落之后采摘，瓜在刚刚脱蒂时品尝。田地三次得到雨水，便能饱食，也足以解除忧患。秋日山居好，园丁进献美味蔬菜；燃烧豆秸来酥煮豆子，扭下壶颈般的瓜果蒸得软烂。菰白嫩甜，可以供食；姜芽鲜嫩，滤取腌菜。秋来风物美好，何必离开我的茅庐。秋日山居好，我住在山海之间；随意行走，遇到酒便停下，兴尽之后放声歌唱回来。稻谷收获后顺着流水运回，树林稀疏，远山收缩。谁知道僧人最为快活，吃饱饭便身体清闲。秋日山居好，星河悬在头顶；姑且陪儿女嬉戏，也摆设果瓜筵席。斜倚枕头看星河流转，打开窗户抱着月光入睡。溪田只需六十日，便接连结出鲜红的果实。秋日山居好，刚转凉便早早起兴；在向阳山坞吃玉色米饭，嚼食冰凉的菱角。海味从蒲港送来，溪鲜出自石屏。想追随逋客离去，却因为这些事还不能做到。秋日山居好，中秋的兴致不能违背；四腮鲈鱼正鲜脆，一尺螃蟹刚刚肥美。白露时收获的粳米做成饭食，清霜时绢布下机。赶快舂米缴纳井税，没有事情就早早说归。秋日山居好，重阳时万物丰足；剖开菱角，红壳中露出白肉；剥开栗子，紫色外壳中含着美丽纹理。黄雀的绒毛披在脊背上，霜狸的脂肪洁白如玉。登高只需到小园，何必攀上重重山冈。秋日山居好，清凉时节雁群初过；鸡头米用来消解暑热的夜晚，鸭脚果等待霜后成熟。草地清净，远处的水鸟可见；瓜果飘香，早早把蚂蚁驱除。小园刚下过雨，菜苗自然长出，随手删锄。秋日山居好，稀疏的光线进入如画的山峰；打猎时怜爱依寺而居的鹿，砍柴时倚靠祠旁的松树。雁群在西风中飞起，笛声传来；人家在夕阳中舂米。东山已经很久没有去，最好的用具不过是一枝竹杖。秋日山居好，秋潮横在树梢之外；龙藏在寒水中，水面寂静；鹘鸟搏击，广阔原野平展。红叶沾着茅屋的露水，黄花酿成曲蘖。西风中轻快行走，随意便得到闲适。冬日山居好十首 冬日住在山中好：茅屋不漏风，山中灶房蒸芋头和栗子，野外小路扫去蓬草；嫩酒刚滤出清白之色，拨动寒灰，暂时又红了起来。我免不了像编户农民一样贫困，杜甫也屡屡囊中空空。冬日住在山中好，谁能倚靠市门谋生？纵横的乌鸦飞出城郭，寂寞的鹳鸟归入村庄；因为想到曲肱而枕的快乐，便贪恋晒背取暖。这时刚刚放量饮酒，招来我苦吟的诗魂。冬日住在山中好，随家庭贫富都能相宜；果实成熟，猿猴种下果核；柴薪落在地上，鹤巢搭在树枝。梅花预先察知天机，菊花却知霜信来迟。读书是年轻人的事情，任凭你到老眼昏、眼屎多。冬日住在山中好，幽静的书斋用纸糊着窗户；檐下的喜鹊成双取暖，竹林中的斑鸠成双依偎。鹿走下霜封的沟堑，樵夫归来，雪地上留下桥面的脚印。从此辞别城府，我的志向在鹿门山。冬日住在山中好，尤其适合老年人；年衰便催促酿酒，骨头寒冷就早早穿上棉衣。戴着帽子来到梅树下，扶着车到雪边；兴致来了姑且如此，稍微疲倦便自行高卧。冬日住在山中好，农人报告一年的农功；明早缴纳井税，深夜响起织机和舂米声。树叶脱落，显出山间集市；霜气清冷，听见涧边钟声。倘若没有饥寒逼迫，何必羡慕侯爵封地？冬日住在山中好，先生正是以狩猎为乐的时候；在海边陂地用寒网捕雁，在岚市夜深时猎麋。酒熟了邻居便来相聚，家里贫穷反而盗贼不窥视。我这个偷生的前进士，幸而活过了七十岁。

译冬日住在山中好，能够清闲，快乐自然完整；米粮丰足，平价酒也便宜，蔬菜价低，鱼钱也省了。偶尔想起从前的事情，依然觉得自己还是少年。放下帘子，垫高枕头躺卧，门外北风狂乱。冬日住在山中好，不知不觉一年又将尽；老人六十七岁，破旧的衲衣穿了两三层。还不必迎接新年，姑且留住旧冬。明堂之事知道还没有议定，哪里用得着聘请申公？冬日住在山中好，能够安定下来才懂得清闲；渔人从溪口港归来，樵夫从屋头山下来。竹蛎含着梅花花蕊，江鲈身上披着玳瑁般的斑纹。人生还有什么事情？不过是口腹之欲最为切身。山甫游览鄞地，访问僧人后又回到山房 麦子成熟后回到小小的隐居处，诗名却留在远方。戴竹冠，山间雾气浓重；穿棕鞋，石上苔藓带着香气。扫小径时怜爱新笋，临池边欣赏旧日花木。僧人的交游已非昔日可比，我们这些同道却害怕进退取舍。送胡山甫回山房 出了峡谷又回到寺中，身体孤单，内心更加空虚。岩石下只有半瓢水，雪地里只有一豆蔬菜。自己制作乌罗帽，闲来为白发梳理。与你还能分别几次？这种情意更加深重。八月十五夜的月亮 今夜月色十分圆满，正值一年中秋月的中段；秋天的光华照遍华夷，古往今来又有多少愁绪。浩瀚清气横贯长空，白昼般的月光照到海边。漂泊之中，想起从前读书的地方；桂子落在幽深的山岩间。赠给陈用之，羡慕他能吃笋 吃笋肥美胜过吃肉，胸中仿佛吞下千亩竹林而变得宽广。整日面对汗青竹简，寒窗中只有水墨相伴。您的风流才情很盛，如同竹子一样冰清玉洁。每每想要参见玉版和尚，请不要把我当作北方粗鄙之人看待。山行 今天刚刚放晴，真是好东风，吹散了麦芒上的露水。山泉声，如琴瑟；山岩上的鸟声交汇，如笙竽。全都是太平之曲，哪里用得着绘制击壤歌图？谁知道花朵溅泪，只有杜老独自叹息。忆篆畦 流水把人阻隔在千里之外，清风中独饮一尊酒。乌头何时才能变白？白发苍苍，还能防止有人留存吗？石旁树木根基壮实，秋虫翅膀和大腿繁多。殷勤询问来使：元亮想要归隐园田吗？送王奕世归玉塘 故人如今有了儿子，经过我这里来求写墓铭。红树催人年老，青灯下谈到深夜。诗笺承继父亲的事业，隶书笔势足以张扬我的军威。万里青州路上，有沂公几代人的坟墓。十二月初七日，补缀旧诗，寄给正仲。岁暮想要饮酒，人老了姑且丢下书本。春日将放出光辉，阴冷的风替我扫除。花前观看灯蟹，雪后坐吃庵鱼。有约定你不要辜负，在墙根摘些带露水的蔬菜。山居 雀鸟啄饮梅心，雪中的鱼吞食水面。住在云山之间颇有滋味，世间的事情却不忍听闻。野火烧尽狸猫的洞穴，晴空中雁群转飞。溪水寒冷，春意还没有来到；闰月压在余下的时日之中。借用正仲的韵写牡丹 这是洛阳宫苑的土地，幻化出几朵花的身影；艳丽的色彩正适合在正午开放。可惜宫殿中的春日管弦已不属于旧国，风雨容易使人忧愁。同样都是多情的客人，相逢时便谈说梦中的因缘。在阪坑头上，坐着篮舆行于烟雨中，写下这首诗来醒解困倦。向下俯视黄泥阪，蒙蒙晓雾弥漫着岩泉；时时有一滴松间雨，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干？这里以盐为市，利润加倍；耕地艰苦，竟把石头当作田。我来到这里姑且稍作休息，前面的道路还有千难万险。十三日即事：这一天在松树下听见杜鹃鸣叫。这种鸟属阴，到了春末感受阳气才鸣叫，夏至以后便停止；如今八月半却还在鸣叫，记下这一异常。蒿草欺压菊花，丛生的瘦藤压得橘树枝条低垂。应付世俗使精神减损，感伤时事而梦境迷乱。斜着身子睡到半夜，雁声传来；午时吃着粗淡的饭，鸡却不停地叫，实在奇怪。秋意深时杜鹃啼鸣，春分时偶然饮酒醉倒；昏昏然坐着睡醒，窗外已经只剩残月。酒酿熟后又成了饮宴，花香忽然飘过墙来。靠近灯火，人的影子显得很大很斜；月光下树的身影拉得很长。洞中的龙藏起雨水，春天的禾苗由麝香滋养出香气。闲来吟诗，谁能与我交谈？醉后倚着一张胡床。题目佚失 潮水分开，船驶出浦口；雪地裂开，马行走在沙滩。一路走去三千里，稀稀落落只有八九户人家。矮壶里分饮乳酪，稀疏的竹林间观看梅花。虎豹正到处横行，风吹树林，乱鸦聒噪。田舍中偶然想起菖蒲 山窗偶然清闲，静静地无事可做，想起了菖蒲：怪石像磨剑的脊背，西风拂动像老虎胡须。它性情贞洁，偏爱清净；节理坚劲，本来就应当清瘦。什么时候有了新的书室，才能亲手用清泉为它浇灌？渚宫秋思 石旁的树独自挺立，瓦缝中的蟋蟀彼此鸣叫。两只鸥鸟约定守护渔社，一条狗守卫柴门。抱着水瓮并不是我的故土，漂泊为家又哪有村庄可归？枕边放着黄黍饭，靠这一饭便可了结天地间的事情。风 太虚之中本无形迹，因万物才显出征兆；形与声进入竹林，风须贴地驱赶潮水，想要从八方冲击城池，随着气流转行万里，扫除尘埃，使天地清明。谁说鹏鸟盘旋的气势雄壮？原来它反而是从虎啸中生出的。中秋与山甫登楼小酌 不要笑这座楼小，因为地势高，气势自然尊崇。江山如图，遍览万家井邑；烟霭中的树木，遮护着千座村庄。我要砍下月中的桂树，煮食海上的鲲鱼。乘着木筏在八月半出行，和你一起探寻银河的源头。看窗前月亮经过而有所感 屋檐的影子倒垂下来，地上的月光映入高窗，更显阴暗。残余的蟋蟀沉伏在堆积的落叶中，悲鸣的鸟从远山发出叫声。容易落下感伤时世的泪，难以平复读史时的心情。胸中尚且如此，酒杯又怎能拒绝斟满？听说有海船进入鄞地，作诗附寄正仲 华美馆舍中有多髯客，深山里有短发翁。钟声更从门外传来，萤火在烧灼的痕迹中闪耀。春日里曾一起倾饮美酒，寒冷的溪水边几次看鸿雁经过。天门通向海路，这首诗寄往鄮城东边。山甫回到峡石，有所怀念，写信寄给他 清静的人一旦分别，谁能把幽深的情怀一同带走？作诗寻求山谷中的知己，买纸嘱托溪边老人。几片淡云，树木一行，远处海上的鸿雁。不要为了寻找薯蓣而深入万山丛中。坐对兰菊时，有樵夫献来一块石头，盘曲如云，其中又有铮铮铁声；喜爱它，便写成一首诗。老年时加入远公的僧社，闲来披读佛经。移栽梅树又兼得月色，买来石头观看云气生成。潭水清澈，可以数清鱼；青烟淡淡，可以分辨鹭鸟的群落。平生有爱香的癖好，兰花和菊花胜过香炉的熏香。春深时赠给山甫 石枕空空，蝴蝶飞舞；山窗前杜鹃声声。春意深浓，草木正滋润茂盛，人心自然悠闲。年老以后很难忍受分别，留恋不舍，迟迟不肯睡去。灯花知道我的心意，今夜大得像钱币。赠给周此山 梅花台，越地道路往来；这一番又有新的风月。三间屋子，天地间只有六尺之身；枕中藏着铅汞之术，笔下写出蕙兰般的春意。听说西江的事情，庐山的面目才是真实的。春晚听见霰雪，客中的思绪凄凉。两日没有见到达善、季辩，写信抒怀寄给他们。夜深了，风轻拂树木，雨下得急，水冲塌了沙岸。书信在我这里，又何必怨恨春深？只是又想起故乡。高处的花上还带着雪，浅草间早已响起蛙声。同样都是离居的客人，相逢时一起哀悼年华。趋附世俗 残雪还在高峰之外，孤猿在细雨中哀鸣。看花的心还没有衰老，询问世事却必须装聋。时俗中与粗鄙的伧父同流，退隐后便学塞翁。相互携酒而去，像猎较一样祭祀田公。安葬沈氏墓 接连几夜频繁梦见她，哪里知道是非？天空高远，难以诉告。佛在近旁，姑且归依。坟墓三尺高，周围有寒梅和四块石头。有个儿子十七岁，将来希望他传承衣钵。哭谢尚书。注：尚书在南方时与我交情深厚，曾来信说：生死、出仕和退隐都与你相同。我前往潭幕时，您把卭竹杖作为赠行礼物；战乱后这根杖不知去向。

译翰林院的真正学士，吏部的老尚书；蓟北不是我的故土，鄞江边却有旧居。生死如今已经如此，出仕退隐究竟怎样？卭竹先随龙化去，只余下人琴俱亡的一场痛哭。哭王达善 一位老人多年患疟疾，孤寂地勉强进食；在残蔬和清供花木之后，瘦削的身影苦苦吟诗。女儿传授伏生的学业，儿子精通阿买的书法。竟然没有留下一纸告别信，叫人疑惑又相信，如何询问他的近况？哭李实甫 曾经两次叩击帝王宫门，最终却难以攀附龙颔。书籍散失，留下千点萤火般的痕迹；诗篇留存，如豹纹只见一斑。人生终究有所尽头，我所奉行的道路几时曾回返？把我的《择轩记》收藏起来，让名声流传于天地之间。注：“萤千防”一作“灰千刼”。哭匊田诗老。注：您在诗序中自称诗风由翁卷、徐照逐渐趋向唐人；翁卷、徐照都是永嘉人。从永嘉寻得诗歌源流，清越的声响排斥浮艳的花朵；一字也不触犯古代五言诗的格调，真正达到了诗家境界。思绪幽深，多有抑郁；感情真挚深重，叹息着想仿效征君为您写诔文。天气寒冷，太阳又西斜。您本来是攻治文章的人，却怎奈偏偏成为嗜诗之人？众人都尊崇贾岛这位佛者，我也想效法宗师。废弃的园圃中营造新屋，寒花依傍着短篱。世上再没有这样风流的老人，只能向贤能的儿子访求遗稿。注：此处另作“灯续家今世友，残藁自遗岁辰贤所忌，一梦验于斯”。哭陈伯求 早年总管淮西的军饷，晚年担任刑部郎官。在艰难危急中九死一生，漂泊之时泪流千行。天地之间还留着孤忠，山河之间遗恨绵长。寡妻带着小女儿，仍然得以留在鄞乡。钦定四库全书 《阆风集》卷五，宋代舒岳祥撰，五言律诗。灯下饮酒送别 岁末客中的思绪催人离去，天气寒冷，您还肯来吗？暂留须等酒酿熟，欣喜地看见梅花开放。匆匆穿着蜡屐停下竹舆，又特意回转。嘉平月还没有过完，姑且想举起剩下的酒杯。赠别山甫 劳烦您从南峡出来，陪我登上东山。佩戴辟恶的香囊，山茱萸紫，菊花斑斓，都是延年之物。独自看云默默无言，且像覆斗一样慢慢回去。说到忘却机心的地方，沙鸥也自然悠闲。赠别君英 相隔十五里，却几乎半年没有来往。知道您有农事，所以疏远了我这个谈诗的人。把石头安置在梧桐树阴下的山涧旁，打开门便面对海口长天。老人忧愁这次分别，只能在菊丛边举酒。山甫游览嵊地，拜谒戴安道墓后归来。新年经过我这里，我在凤栖作此诗赠别。尚且要拜谒死亡，难道安道会忘记生存？阆风山千岩万壑，能饮几尊酒？百年人生不过一枝竹杖，姑且沉溺于甜黑之物，何必醉倒在柔软的红尘中？谢公高卧的地方，明月照在岩石和松树之间。正仲经过凤栖，临行赠别 甲子年春天，天气晴好。凤栖这里安排妥当，您要骑马离去了。江湖上如一叶扁舟，伴着小风小雨。对床而眠，寒夜中鼻鼾声多么响亮。灯花燃到深夜还未尽，纷纷扰扰，仿佛盗贼偷走白昼。我们这些同道岂敢求得安逸？赠正仲别 一年中您三次来访，这次一去，我一定要隔年才能见到您。雪压着登鱼渚，云在落雁田上升起。壮游如今已经结束，老年分别自然悲伤。心中的事情有些难以说出，斯文之道要托付给您传承。再次赠诗 不必吝惜此时的分别，不要忘记分别后的音信。彼此相随的身影映在溪上，一同在树边阴凉处休息。水落之后田里有螃蟹，霜晴时山谷中禽鸟飞出。何必拘泥于改年换岁？有兴致便相互探访。四月六日断粮，以银盏换取谷物，作诗为此送别。从此便要与你分别，临行前再饮一杯。即使愁绪化作大海，又有谁能送来像渑水一样多的酒？已经明白兴亡的道理，只空留下物我之间的情感。不知陶靖节一生究竟放下了什么。十六日夜月食已经发生 虾蟆新近吞食了月亮，金色的月饼弯曲得像钩子。天道终究会恢复原状，读书人却独自怀有忧虑。秋后星辰灿烂，深夜银河流动。我想骑在大鹏背上，乘风巡视九州。八月二十五日听说颁布新条例 百姓的性命没有保障，像鹿被烹煮一样，什么时候才能休止？纷纷扰扰的人们全然没有醒悟，我却明亮地怀有深深忧虑。和邻居一起舂米，分开在渔步上捕鱼，收起渔网，姑且作为眼前的生计。用瓷碗汲取新滤的酒。注：近海百姓用小网在浅港捕捞，称为“步罾”。经过刘允叔的故居。先生宅前有一株老桧树，非常粗大。芗岩是乡里有名的山，先生

译曾把藏书放在那里。流水环绕着孤村，先生的故居就在这里。风流人物如今已经不在，天道究竟又是怎样？古屋前有前朝的桧树，芗岩上藏着万卷书。苍苔封住瓦砾，野火般的鬼磷从丘墟间冒出。安住寺听松声 晴日下千竿翠竹，发出如春风万面鼓鼙般的声响。声音清和而兼有哀怨，恰好是细声、大声、高声、低声交杂。僧人躺在石上倾听，行人走过溪边聆听。曾经在天竺寺，为了你停下游藜杖。听说鄞地军队进入仙居，作二首诗 斜阳照着孤岭，斗笠深处是溪边夜雨；灯火稀疏，忧虑着还未归来的客人，万事都不向僧人诉说。如今兵甲竟到了这种地步，台明从前从未有过。想说征收赋税的次数，却只见天高遥远，能向谁诉说？在细雨残阳之外，是孤村和乱流。饥荒年间才得到半菽米，白发老人听着稀疏的舂米声。世事哪里曾经了结？我的一生恐怕也有尽头。穿着深衣收敛身形的日子，哀叹我只有一根竹杖。悲来 竹简承载着千年的梦，棋盘上争胜万古不休。推敲诗句全是细小的事情，著书立说也不过是虚名。春花艳丽却不能长久美好，秋日吟咏又恨生命短促。由此才知道天地之间，万物各自在一时发出声名。岁月久了，残破僧屋中收藏着我的书，因此没有沾尘。手持经书走入深竹林，分韵作诗给闲人。花香仿佛传到慈像前，松间清凉施及四邻。仔细想来，贫穷最好；怀藏美玉常常会伤害自身。雪后喜晴，和正仲近作诗韵 今天天气很好，寒意减退，暖气开始增加。微醉时没有灰酒可饮，闲居中只有一个头发斑白的僧人相伴。花下月色寄托芳情，雪中灯火映入艳眼。很久荒废了酬唱之事，新诗忽然启开诗囊。云层散开，青镜般的天空在晓色中显现；病后初起，是一个白头人。阳洞中林木的光影摇动，晴檐下鸟语真实清脆。黄花仍修旧日故事，新酒接待相邻之人。赶紧缴纳官米，寒夜里连夜频频舂米。十一月初三日夜里兴起，寻找梅花 树下春意将来，往窗间照入的月光；不论生死都要寻找梅花，哪里最好？随意沿着溪水行走。酒债应当已经无数，灯花也各自有情。明日走上江边道路，风雪中便可写成一首诗。送潘少白游桐柏宫 桐柏宫旧日的题咏，句法又有方瀛的新记。文章因为您而重新拂拭光彩，请替我殷勤致意。仙人经过，山峰便停留着鹤；龙藏在井中，井里幽闭着云。若金丹可以炼成，您此去便访求方术。庭中晒书时即事作诗，因为想到正仲在雁苍山南，为我写小楷，并杂以唱和诗篇，一定很值得观赏，于是寄给他。稍稍觉得战争已经平定，姑且宽解朝夕之间的忧愁。黍子黄了，鸡应声啄食；草木远处，小牛呼唤着年景。匣中的画乘着阳光展开，庭中的书遇到雨便收起。想起漳滨的公干，小楷写得如银钩。在我的生日邀请正伸到子堂小酌 新年恰好七十岁，我衰老而疾病频仍。从今以后数着每一个正旦，一个月便有三个早晨。甲子增添了新的志记，天地之间寄托着衰老之身。晚年才开始学习《易》，这种心意是要向谁陈说呢？次韵正仲访问山中后留别 到了这个时候才真正明白，老去的我起初并不以为然。彼此相约没有别的事情，只求名声千年不朽。您来访与我讨论新诗句，留下来和我校订旧篇。为什么急着骑马回去，忙得像赶潮水的船？挽董知镇 曾经走过栲源的道路，频频到竹溪来访。侍奉皇帝时心地清正，早晨面对人的笑脸，如同春天。登堂时惊讶地看见悬挂的身影，下榻时想起曾延请宾客。风雪深夜举起酒杯，梅花铺满座席，如同锦茵。花鸟 花的色彩和鸟的声音都奇妙，鸟儿啼叫，百花纷纷开放。此时没有事情来烦恼，有酒却等谁来共饮？漂泊之中迷失归路，昏花般的眼睛任意覆盖酒杯。已经听到雷声催发竹笋，也不怕冰雹惊打梅花。四月二十四日，在雨中分酒送给山中朋友。想要谈说林下的情趣，便想和你一同到涧边行走。细雨中枇杷成熟，空旷的江面上杜若生长。离居之处并不遥远，傍晚时自然含有深情。偶然开启松花酿的酒，分出一坛来共饮。楝花 蒸腾在黄梅雨中，收尽苦楝树的寒风。花叶团团，像羽饰的华盖；层层叠叠，像绣成的熏笼。文锦只够用来制作财物，金铃果实确实有功用。小畦中留下这一棵树，幸好没有被斤斧砍伐。山斋夜坐 新年才过三天，春风便已不同。花前两鬓如白雪，花后一盏灯通红。年老以后心中没有办法，

译忧愁来到时连佛也显得空虚。我们儒者的真实道理存在于千古；这是获麟时老翁的感慨。用正仲诗中“茅”字的韵 月光照白溪头的石头，霜气清冷，屋顶上的茅草也显得清晰。岁月自行运转，老人却仍然劳心劳志。冬菊是忘年之交，寒梅是经得起长久的朋友。从前曾醉饮金碗中的酒，今日只能面对陶制酒匏。次韵张幼学见寄 何必羡慕商山四皓？幽静奇异之处出在险峻山岭；艰难地驾着归舟行向天边，树上栖息着鸟，屋头山高耸。害怕老虎，只能长久危坐；寻找僧人，又更加不得清闲。酬答的诗没有好句，空有奚锦又能带什么回来？

译九月初一，早晨起床，想起故园。《晚易》。（“晚易”是书斋名。） 晚易书斋的图书已经焚尽，篆畦中的花木却焕然一新。太平三代积累的家业，一朝战乱便贫困了。清晨凭栏，心中空怀感慨；空山之中，我只是袖手旁观的人。平生想学习杜甫的漂泊，到了如今才真正成为现实。赋咏山庵梅花 水和石头天生都清瘦，天地孕育出这样的情怀。寒冷的溪水照映千尺残雪，几枝梅花横斜，光芒映照着霜白的胡须。花朵迫近，仿佛酥脂浮在玉面上；究竟是谁在夜里吹笛？故意吹出令人断肠的声音。致胡山甫的信【山甫新近有“病起百花开”的诗句】门外的月亮是谁敲响的？花开时我醉卧远郊，自己寻找幽静的寺院住宿，不能忍受同俗人交往。用皮衣替代衣物，借稀疏的泉水洗涤；诗兴增加，继续抄写在纸上。一身如无系泊之舟，万事也难以用柱胶牢牢固定。腊月初一，第二个孙子绳祖满月，我因他与祖父同在十一月出生，而且出生时也都是乙亥时，感到高兴，于是作诗祝贺他。绳祖刚满一个月，清晨抱来给祖父看。我很怜爱他额头宽大，又喜爱他与我同在十一月出生。什么时候能继承家声？等你长大到我洪某八十二岁时，才看得到你成为童子。送潘少白赴连山馆【潘少白的先辈有古桐，曾向菊田学习诗法】桐木生长在深坑岭，菊田是高足弟子的家。听说他能够招致贤者来馆舍，我离开他，令人叹息。箬竹长满潜沙，笋和兰花在石旁开放。古老的花木，琴还挂在墙上；这种情意淡泊而纯正。回到龙舒旧日的隐居处 今天回到小隐居处，邻里为我归来又喜又悲。亡国之后谁来修史？遗民只能自己采集诗歌。老鼠在新土中营造洞穴，鹤整理旧巢的枝条。听说寅年将会太平，我小心等待时运的转移【民谣有“虎啸太平年”的句子】。怀念往昔 淮海新近封为国，向东南远望；止息干戈，穿着纱衣。秋意早早到来，石枕上听到许多雨声；白露使红枣表面起皱，西风摇摆着衰老的荷花。往年曾游历万里，今天的兴致又如何呢？暮春时居住山中，呈给山甫、正仲 小路盘曲，像缪篆文字；石面洁净，可以横放琴。好鸟整朝都在鸣叫，苍苔长到一寸深。拨开泥土寻找笋的根脉，扫净地面引来芭蕉的树荫。三位客人中，谁家有如此风流，足以压倒晋代名士呢？十七日夜晚在村市 今年的梅花在等待谁？因为迟开，所以还没有凋残。新泉从幽暗的山谷中流出，远处的野火照亮前方的沙滩。圆月终究不能长久，残灯还不肯熄灭。我沉吟着追想往事，仍然独自倚着栏杆。欣喜看见早开的梅花 北方的雪吹来，吟诗的小屋里春风停驻在酒家。野塘结冰之上有雁，官柳映着月色，树上有乌鸦。寒冷沙地上的笋如玉制的珍馔，夜雨中的嫩芽如金色的菜肴。打开窗户便有新的景物，欣喜看见早开的梅花。戏作 不要笑山居偏僻，山居也有明确的号令。芭蕉善于报告下雨，鸲鹆懂得报知更次。樵夫长久专掌封拜之事，诗坛上仿佛拥兵列阵。打开窗户摆上一壶酒，用新诗赏玩新晴。秋夕寄给周炼师 虫声层层传来，树影摇弄着清辉，令人产生哀思。不要怨恨岁月催人衰老，我私下惭愧自己不明白从前的过错。疲倦的童子睡中自语，受惊的鹤安定下来后又飞去。远远想念周炼师的高尚志向，他已白发斑斑，坐在青翠的山中。易庵道人回到雁苍山已经两个月了，我作诗催促他。一进入雁苍山，青苍的山色映着雁落的水湾。石螀在织机下鸣叫，沙鸟栖宿在窗边。您多有悔恨，我这个老人如今稍稍清闲。在密云疏雨之中，我们的心事极其相通。甲申正月二十日，游览盘谷道院，赠给石涧炼师。沧海连接着云天，群青山环绕着远方驿站；尘世回旋，终于形成一处小隐居。想象那位幽居的人：桃树偏偏临水，梅花却忌讳谈论春天。扶着车舆穿过崎岖坚硬的道路，空蒙的翠色沾湿了衣巾。经过明智寺 每次经过明智寺，这座小寺就在山前。老僧分坐在云气之中，山猿抱着幼子睡眠。岩花夹杂着雨色而红，野水映着田野而绿。火灾之后令人伤心的地方，青山中响起杜鹃的啼声。暮春寄给二林 谷雨时秧苗开始萌动，楝花随风传来花期的消息。螃蟹在沙滩上奔走，火笋从地中长出。雷雨之后燕子重新安定巢穴，主人早早打开门户。二林是诗坛上的对手，请先写一篇诗催促我。辛卯正月初二日，在蝶轩早起作诗 乌鸦背上闪着光，晴天清朗而微明；紫色和翠色笼罩在烟霭中，年华将人催老，形体与影子相互周旋。鸟语催促清晨从枕上醒来，梅花照亮夜间的书编。《池塘春草》的诗句，这种意味有谁能够传述呢？我的道 听到厌恶的事，便停止三次吐唾；怀念贤者，作《七哀赋》。衰老之年催白了头发，细雨使红梅更加充足。江海归来只剩诗卷，天地已经换成劫后的灰烬。年老的儒生还有什么用处？我的道自当重新振作。八月二十八日，与潘少白、刘君英在耕养堂略饮，当时刘正仲因请求免除役法入城，我也正被群小之人困厄。两位朋友谈论秋夜，秋虫就是四邻。黄叶飘落，狐狸下到田陇；灯光昏暗，老鼠欺侮人。借着声誉，门前有许多客人；到了危难之时，世俗之人却很少有亲近的。平生所认识的刘正仲，在这里看出了真正的情谊。约各位朋友九日游东山 对着石头说话，双双秋虫细碎地鸣叫；轩窗前一片叶子铿锵作响。黄花没有旧日的客人，白发之人又逢重阳。日月如同长着双翼飞驰，天地之间经历了多少战场？人生不过一百岁，不饮酒实在令人悲伤。山甫病中归来峡地，作此诗问候他 山甫因病归来，峡中的僧人说药物有疗效。我自怜年长了三岁，头发又增添了几分白色。水鸟善于在夜里吟鸣，阴暗处的蟋蟀苦苦诉说秋意。诗人多患疟疾，只要勉强进食，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呢？送帅初游浙西 吴下是我游历之地，因此因你而想起它；又见水花飘香，远方的雨中沙鸟进入梦境。潮水载着酒，漂浮着官船；吟诗登上驿桥。经过三高祠下，作《楚辞》来招魂。松花 松树高傲不入俗流，却也随着春天开花。高处攀取，可以让樵夫得到；轻轻扫落，可以送给僧家。功效虽不是药物，风姿却正像茶。秋风中收取松子食用，以此辟谷胜过胡麻。消除忧愁 凤栖塘上的道路，春草引起悠长的思绪。绿树间有两只黄鸟，青山前有一位白头老人。诗书自有困厄，盗贼本来并不是仇敌。天道难以询问，我贫穷却不肯忧愁。住在龟石寺 我从哪里来，又有谁作主人？我在野寺中闲行，借屋安放书籍，靠着岩石架起饭锅。山色晴朗，分辨出雁的转飞；水温暖了，看见鱼开始生长。没有事情时人情和善，相逢之人总是笑着迎接。游龟石寺 旧说乌龟变成了石头，今天才知道是石头化成了乌龟。溪水分流成剡溪，秀亭靠近镇亭。遗留的沙滩上鸟儿穿过青翠的树荫，岩花覆盖着碧绿的水波。遇见僧人，仿佛遇见雅正朴素的人；还要去看古廊中的碑。重游龟石寺 一只乌龟先游过去，水中又有一只乌龟寻找鸟儿。它从石潭底下出来，笋从沙地间穿出。平心桥连接着断裂的岸边，古佛坐在高大的树林中。竹林里住着什么人？不时听见长啸和吟咏的声音。清晨的凉意 秋风吹遍万里，清凉而含情。山路上还留着残星，柴门外野水声声。平坦的田野传来雁群飞起的声音，落月下有人行走。破箱子里没有书册，何必让眼睛再次明亮呢？题汪日宾西楼，附记山甫所作 不忘从西边来的心意，打开窗户，窗外仍是一片向西的景色。柳枝垂下，鱼鼓起愤怒的腮；蒲草缚住，蟹脐团团。县城近了，消息也更加传来；寺院环绕，钟声传到远处。齐山老人出山的地方，放下手杖，得到新的诗题。山窗即景，思念正仲并寄给他 彼此怜惜却不能相见，不能相见反而自然有亲切之情。野水之上看不见僧人的身影，斜阳照在树上只显出半边。懒蜂偷食柏树蜜，饥雀啄食窗上的尘土。吟成诗句，怀念之人的踪影却很遥远；写成书信，频频托驿使探访。独坐排遣兴致

译昏花的眼睛在烟雨中迷离，长长的眉山隐没在树林里。杜鹃知道已到半夜，蟋蟀等待着在秋天吟鸣。静静体悟一生的事情，闲暇思考万古以来的心意。七十五年蹉跎而过，既然已经过去，就不要再追寻。十月初七日在山中感兴 日暮时空自回到乡里，时局艰难还没有回到安定的家园。庄稼收割后，野鼠迁移；柿子成熟，慈鸦纷乱。冬日温暖，长出了芦笋；人闲下来，对着菊花。散失的书籍到哪里去补全？无用的自己只能叹息。二月初二日在山中感兴 群山合拢，风势多而急；江水寒冷，潮水容易衰退。艰难忧患完全没有止息，漂泊之身怎样才能安定？落叶脱落投入沙井，花朵被风吹落，仿佛防护着石头。故园归去的梦十分迫切，雪水和积水什么时候才能干呢？赠给星翁 星翁说：“我希望寿命更长、更长，除此之外还求什么呢？年老多病，花白的头发使人忧愁，吟诗时满头白雪。大腿消瘦，经历了万般艰险；面容布满皱纹，积累了千般忧患。十年没有照镜子，今天看见自己，反而感到羞惭。”春日与正仲坐在山斋，我靠着几案将要睡去。醒来后，正仲仍端正地坐着诵读书籍，没有停止。这种情景似乎比陶渊明所说的“卿且去之”更加高胜。坐着睡觉，我懂得其中的滋味。客人来读书，更值得赞美。柴门外桑树仍唱着旧曲，石径旁新笋斜斜长出。花朵使蜜蜂吃得饱，蜜蜂归去；燕巢筑成，燕子安居其中。这里面确实有意味，高高的柳树上停着两三只乌鸦。午间睡觉 我平生仰慕睡乡，逃避暑热最为适宜。口渴时喜爱煎茶，饥饿时听见煮粥的香味。百年之中寄身白社，一枕睡熟如同黄粱梦。童子懒得呼唤也叫不动，贪睡一直到夕阳西下。告别银瓶 年成荒歉，别人卖掉儿女，我也卖掉银瓶。送终养老没有留下任何物品，因为贫穷总要割舍情感。牺牲它来供我吃饱，斟满一斗酒为你送行。正是花香的日子，靠谁来慢慢地把酒斟饮呢？临水送将归者 落叶飘零，在秋江之外；孤灯照着远树。片帆浮在天地之间，明月映照水面东西两方。岔口的水洲被潮水冲成一片白，晴日的晚霞越到暮色中越红。在临水的驿站举起一樽酒，请不要忘记寄来诗筒。送俞宜民归马耳峰 晴雪聚集在树林草木间，朝阳照暖田陇；青苗映着天空，仿佛可以数雁；白色的道路自然通向樵夫。让我这个未归的客人忧愁，送你之后还要再过桥。什么时候才能点燃短烛，与你轻声交谈直到整夜呢？十月初三日追记。丙子年，在这一天冒着风雪越过平坑岭进入马耳峰。年岁将尽时常常少有富裕，年老之后更多悲伤。白日里没有闲散的客人，青山却有终了的时候。天地之间遍布马行的踪迹，风雨中的鹤巢很危险。去年曾来到坑岭，迁移家室越过险峻崎岖的道路。古渔父词二首 烟雨之中，一叶小舟就是我的江湖；大厦宽广，全家都享有风月，靠着高枕任意面对波澜。披着白雪般的蓑衣站在青山中，揭起斗笠观看。不要把刘文叔的事来搅扰我的钓鱼竿！每家店都可以赊酒，我没有家，只有一只船。岩石下生火烤鱼，水天之间吹笛。枫叶像霜一样铺满地面，芦花和月光洒满河川。风波哪里有平静的时候？收起钓竿就安心睡眠。衰老至此，和王达善唱和 衰老到来才知道，我已经渐渐老去，不能再迟留。衰老总是走在前面引路，我只能慢慢行走，并把远日作为期望。彼此相看，头发已经飘成白鹤羽毛；长久坐着，乌皮几仿佛裂开。不要嫌百年短暂，美好的名声将流传千载。咏颊桐花【此花为徽宗皇帝赐名珊瑚林】朱草显现文明之瑞，这种花是花中上品。红色巧丽而鲜明，形状如宽大的珥饰。紫云般的衣襦美丽，夺取了炎精的盛光。名称沾染了皇帝的赐予，格外令人贪恋它的颜色。好像鹤顶红一般，别无他物可比。借黄甘人的方便问候帅初 草屋之间充满干戈，后来又在荆棘草莽中铺席相聚；我还算什么人呢？骑乘之中有鹤，回头看我却没有鱼可吃。孤独的愤懑向谁诉说？疲倦的游历者不必再上书。时时问一问甘岭，戴子近来怎么样？七月初四日作：紫薇花，俗名怕痒树。树皮薄、枝条弱，人用手搔它，虽无风也会自动摇动。又叫稻熟花，因为开花时早稻成熟。僧寺多喜欢种植它，也叫宝相。红线交错如蹙罗，紧紧熔合，须用粉末防护。黄野寺花开之日，平坦田野里稻谷成熟飘香。曾经陪伴红药在中书省，和紫薇郎相对。还记得丝纶阁中，新秋的雨露清凉。谢刘文伯惠赠好翁笺 春日的膏润夸耀其莹洁，云母般轻盈明亮。您确实不是俗人，我这个老人还何必在意名声？它虽不合时俗，却仍然显出旧日友人的情谊。高雅的兴致因您而生，新的吟咏也凭几案写成。秋日记事赠给潘少白 树木的颜色已经不同于昨日，虫声也不忍听闻。纷乱的乌鸦投入急迫的暮色，老树浸润在绵长的云气中。百顷田野一半青、一半黄，一个村庄被晴雨分隔。倚着栏杆刚得到诗句，写下来赠给特山君。赠给正仲 月亮升在鲸海之上，您这位上人正在雁苍山中。一座山峰环绕村庄，转过两条溪流便到海边。相隔百年又能见面几次？我这个七十三岁的老人，因此深感悲恻。诗写成后，立即用诗筒寄送。赠给山甫 多病之中只剩衰老，劳苦的一生令人苦思。偶然写出新诗句，往往就是不能入睡的时候。老鼠搅扰，贫困得没有肉吃；佣人逃走，又怨恨只能吃稀粥。这份心情可以向谁倾诉？只怕只有则山能够知道。梅所将要分别，夜坐叙写心怀 我们难道没有再见的日期吗？前年也是这个时候。我与青山有约，您的白发或许能治愈我的忧愁。石室中有谁观看鼎器？岩泉如同散落的丝线。老人尤其看重离别，前路遥远，只有相思。去年春天帅初曾约我游榆林，想要宰羊酿酒，做个小孟尝君。后来我回到凤栖，帅初也去了西浙，于是终于未能成行。如今帅初已经回来，应当履行先前的约定。但当时同游的客人王达善已经去世了，因此借黄甘人来作诗，叙述这份怀念。戴子游历西浙，藕花香气满船。因而想起今天又是今天，也已经成为去年的年岁。杨果珍爱闽地荔枝，榆林山下连接着剡川。曾经约定宰羊，如今已经失去了碧桃仙人。记梦 这是春梦吗？醒来后始终惭愧自己留恋俸禄。稍稍整理衣冠，骑马出行；斜倚枕头听见鸡鸣而回。经历苦难如同吞食黄檗，风霜侵入；求取还丹的志愿却违背了。既然还不能忘掉旧日习气，又怎能使内心彻底灰冷？又一首 梅花清幽，进入梦中；诗人的风骨一定非同寻常。半树梅花原来遮蔽着苔藓，无风也自然散发香气。乘竹轿冲过傍晚的积雪，茅屋带着清晨的霜色。靠着竹子、依傍松树的地方，毫无心意地也肯向着阳光。

译八月初三日五更梦醒后追记 林下脱去青衫，酒樽前白发斜倚。回想少年时的游乐之事，又到了暮年感伤的时节。炼药嫌时间太长，懒于读书，后悔已经太迟。爱惜花朵的心性还在，时常又吟诵一首诗【梦中走在旧都的天街上，去拜访一位旧相识，道路十分遥远。到了他的馆舍，却发现他不在。有两个女子从楼上急忙说道，说明主人恰好外出的意思，请我稍等。于是拿出酒菜招待我，歌词中有“爱惜花朵的心性”这句话。梦醒后不能全部记住，所以追记成诗】梦醒回转 月亮升上芙蓉浦，船停靠在杜若洲。岁月流逝，人渐渐老去；江河绵长，梦境悠远。天地回转，仿佛重新以青眼相看；江山养育着白发之人。老人的生命如同朽木，哪里还知道什么秋日的悲伤？题写在存思庵墙壁上 香饭已经煮熟，鱼肉洁白，新酿的酒清醇，掰开螃蟹取出蟹黄。秋风本来并不可厌，只是乡思自然难以忘却。田里的水闲置无用，山间的云淡淡地闪着光。篆形田畦的农事消息很好，一路都飘着木樨的香气。题巾山客舍墙壁 清晨出行，风露清凉，夹路的草丛中虫声鸣叫。老虎常常经过集市附近，鸡一叫便早早出城。道路虽然漫长，终究能够到达；世道险恶，自然难以平定。学会王阳的方术，黄金便可以立即炼成。四月初四日，正仲的儿子堂可大、梅所和周炼师在耕养堂会面。白月之下，一家人相处甚好；青山从四面迎来。拄着短竹杖观看虎迹，高枕而卧听蛙声。草草准备枇杷，瓜庐也足以光彩照人。一路相逢的，都是美好的士人。更令人高兴的是有弥明在场。含笑花 花朵半露着脸，羞涩地藏在衣袖似的花瓣中；转过头去，懒得面对人。夜气生出清凉，冷淡中显露天然本真。这种花吝惜开口，其他花也害怕仿效它的蹙眉。不要嫌它容易凋落，笑过之后总归化作尘土【花头都朝下，花一开放就凋落】五言长律 咏竹拂子，感谢潘可大 天封送给我竹拂子，心意何其殷勤！白马只剩下鬃毛，苍蝇应当避开人。柄分为两支，仿佛共同生于一体；竹身的粉质脱落，只留下筋骨。虽可鄙而毛质低贱，却足以同拂尘一样珍贵。书斋增添了道家气息，进入室内也可迎来嘉宾。壬辰正月，胡子持、孙平叔、刘正仲等朋友在雁苍山修建赤城先生祠，作唐律十韵以记述这件事。句读遵从朱老先生【先生起初跟随朱叟学习经书】，经典本于释翁【后来与僧惟贤交游，借得他的书，才开始通晓五经的大义】。从蓝青门下出来，别的石头也足以攻玉；文章启发我乡中的俊秀，内心知道百代都应尊崇【先生曾向苏东坡学习，并有诗上呈给他】。推重他并非苟且附和，议论自会难以相同【先生因讨论开凿五丈河一事，与苏坡公意见不同】。名节使道乡高峻，词章使淮海雄健。各位朋友交相赞誉，这位老人一定会被磨砺成器。旧祀在儒宫旁边，新祠在佛寺东面。开山仍另立法嗣，传钵允许承继宗风。战乱之后，俎豆礼器残存；诗书则埋没在焚烧的灰烬中。愿千年之后不要毁坏，印证、印证这颗相通的心。评论花木 我喜欢牟莟花，您喜爱黄色的菜花。露水浸润着腌菜的滋味，风吹动着饼饵的香气；它们都可以用来充作食物。即使少喝些羹汤也可以，若论充作冬日储藏，哪里比得上接续夏日的粮食呢？读书人有固定的俸禄，即使有百罋，也都应当品尝。

译钦定《四库全书》《阆风集》卷六，宋代舒岳祥撰，七言律诗。咏紫荆花 自古以来只听说人们吟咏棠棣，后人多因紫荆花重开而感慨。固然知道天理会随机触发感兴，也本来是诗人借物起兴而来。枯枝上是谁缀上了桃花米？初开的嫩蕊仿佛刚刚揉开，散播着酒媒。乡野老人家门前种着一棵树，才开出桐角般的花朵。这种花开放时…… 登楼 千年的日月收藏在丹鼎之中，万里的天地映着白发之人。落木与断虹使天空辽阔无边，闲云和疲鸟伴着日光悠悠。打开门，白海通向各个岛屿；极目远望，青山之外就是别的州郡。我想立即骑上黄鹤离去，回头时却仍有故乡的愁绪。和正仲《送达善归钱塘》诗的韵 两个客人谈论交游自有时机，篆畦彼此防备，反而没有约定相会。家境像陶渊明那样贫寒，反而更好学；虽已像申公那样年老，却还没有衰颓。好诗很像无声的画。昏花的眼睛，羞于和没有字的碑同样茫然。近来听说买地开辟园圃，像樊侯那样种树，也还不算迟。水金莲 水波中心隐隐有金色的花梗冒出，只说是冯夷先来引导。花口渐渐张开，像黄色玉罋；丹红的花心初现，仿佛小小的莲花胎。走过花间，想见江妃所佩的玉饰；点燃蜡烛，哪里能像水殿那样回旋明亮？传记中从来没有记载，今日才为它立名，莫嫌我这个闲客诗才浅薄。题咏巾山翠防 逆水而游的大鲲离去后不再回来，两道鱼鳍插在背上，仍然高耸。月亮带着塔影与山峰一同转动，风把潮头的花卷入寺中。星斗四面低垂，双阙显得雄壮；天地一览无余，八扇窗户都敞开。山僧高卧，是否还知道这些？如今人世已经换成劫灰。梨花 新叶轻柔，正宜借来衬托芳姿。心情疏淡闲散，不必再添茸饰。象牙床冷得刺骨，惊醒了春梦；雾中楼阁使人神清气爽，却又畏怯清晨的风。雨中的梨花多情，仿佛将要落泪；月光下澄澈明洁，远望如同虚空。清明、寒食时节，人又在何处？金谷园与昭阳宫的旧事，终究已经不同。牵牛花 百花之中，深碧色的牵牛花最为出色。绣蝶、红蜻蜓栖宿在近旁的枝上，恰好补缀着疏落的篱笆。绿荫浓密，善于攀援高竹；果实累累，满满承接秋露。花朵如晶莹的瑶杯，半半收拢在朝阳中；翠绿的藤叶斜倚着。它入药性寒，您不要弃置；良医用它疏通滞塞，随病情适宜取用。我在石上种植剑蒲，它的根脊已经长成了。这不就是陶隐居所说的溪荪吗？它像昆山的一片美玉，天生温润；又像从雁荡山移来，我亲手栽种。禅客长久亲近它，使心境清净、少有疾病；山童勤勤拂拭，洁净得没有尘埃。叶端洒落清露，贯通到叶心；根旁苔痕疏落，引来流水。做事必须认真，却不要过分助长；这种方法本来就是从自身保养开始的。菖蒲最难养，放在那里不加照料，就不会滋长；若勤勤擦拭，又会使它生病。我天性非常喜爱它，往往不只是把幼苗养病了，幼苗也反过来使我生病。我研究养护的方法十分完备，曾为它撰写过谱录，书留在南郭杨建那里。杨建代理黄岩县令时死于兵乱，再也无从询问了。端午日寻找石菖蒲，偶然写成一首七律。我健忘昏昧，已经很久荒废读书。闲来在石上采摘菖蒲，瘦长的鞭状根茎穿行在石间，像蛟龙洞窟；细叶穿过苔藓，仿佛虎豹的须毛。幽暗的洞穴容纳着光亮，时明时暗；乳白色的泉水充满坑洼，滋润得难以枯竭。试着拈起九节菖蒲，在风前嗅闻，已经觉得登仙也不必人扶了。六月十一日，在山窗前排遣愁怀 我一生志向很大，像孔文举那样落拓，却依然不受羁束。茅屋的小窗下，燕子筑巢；菰蒲经新雨洗过，试试看小鹅是否已经长成。胸襟满是郁闷，书也读不下去；口中想吟诗，却没有人知道。怎样才能披一领蓑衣到江海上去，手持螯作鲙，像鸱夷子那样躺卧？赋咏眼睛昏花 并不是因为苦苦吟诗而如此频繁，只是年老又遭逢忧患，损伤了精神。看见人影依稀靠近，才渐渐省悟是在辨认字迹；眼前迷茫，已经很久不能看清。朦胧的江山全像水墨画，幽暗的草木隔着烟尘。谁能用杨枝水念咒，为我洗净从前业障的因缘？次韵正仲《秋晚感兴》【有序】每次得到正仲的秋日诗篇，他一定先铺陈自己所见所闻，并不需要像左史、倚相那样阅读古代典籍。因为古事已经有人传述，而新近的见闻很快就会泯灭，我担心没有人加以记述。倘若能因此有所增益，那么咸淳、德祐年间的故老传闻，还可以有一两件不至于湮没。十月十九日。抬头无路可以望见长安，十月的江南已经有北风寒意。山岩瀑布飞落而来，云影都被水气沾湿；溪边霜降之处，树叶声显得干涩。相思一夜，心先已醉；想谈起去年冬天，鼻子已经酸了。喜爱你唱和的诗篇，替我增添了记事；忧愁来时，便能解开锦囊取读。次韵答胡山甫避地述怀，当时我正有在马奥结茅居住的打算。兔子出没的小径、鹿群活动的野地，便可以作为家，不怕飞身登上万仞高崖。今日拨开丛生的荆榛寻找小路，他年买地选择幽静的书斋。山风瑟瑟，吹响林间竹箨；野水曲折回旋，漂浮着柴枝。到了这里便静心体察万物之理，借茅草为枕、以石为席，像无怀氏那样无忧无虑。有感 风雨萧瑟，花事已经将尽。残余的寒意渐渐过去，正是麦子成熟的时节。整个春天都没见到飞舞的蝴蝶，几夜以来才开始听见杜鹃啼叫。林外画眉鸟谁最妩媚？花间绣眼鸟自在地轻飞。上林苑中如今还有嘤嘤鸣叫吗？今日春天归去，心中一片黯然。玉球花 花开时压弯小径旁的枝条，伸手便能挽住；花落时铺满台阶，如同雪花不再飘落。蚕茧已老，蛾子化成，投入绿水；香气散尽，蝴蝶离开长枝。满地月光浓重，无人来扫；梅花凋落的怨意，也难以消除。老人心中另有一番事情，惭愧自己像投瓜一般，缺少以瑶玉相报的厚意。寄信询问近况 凤栖老先生近来怎么样？身骨高峻，长期病后仍未完全恢复。新酒酿成时，便招近邻来小聚。小楼上无事，追忆亡失的书籍。眼睛昏花，常说青灯也暗；头皮发痒，只空拿短梳来梳理头发。昨夜西风吹来，海面震动；我磨好刀，准备切鲈鱼为鲙。蜜蜂 官府的差课严急，蜜蜂投身花影之间，直到公衙还未散。繁沸的声音传来，香花聚集在千家园圃；兵卫森严，围成百雉之城。额上的花粉还很轻，春天尚早；腿间携着金色花粉，正值初晴。百虫还不敢出来，只有它来到梅花近旁，踢起雪白的花英。题刘君英石屏 万古以来，天生石碑幽闭在嶙峋山石间；自从我来追寻，它今日才重新焕发光彩。旭日照着小村，斑鸠呼唤雌鸟；寒霜稀落在树木间，大雁飞来如宾客。道路漫长，桥又断了，哪一家有店可投宿？天边遥远，舟船行去，哪里还有人？万顷芦苇处在秋色之中，我就在这里坐着垂钓。次韵追记旧日游马耳峰 牙轴珠联，秘藏的书卷用钥匙封缄；清晨打开书卷，看见诗友的篇章。池中荷花、芦苇在新雨后的深院里鸣响；茶梅花落，声如冰块在山城中响动。雪晴后相邀试饮，溪桥边月色正好，近处点起灯火。玉涧不肯放花随水流出，听说其中有潜鱼懂得躲避渔网。【游玉涧那天，俞泽民说，潭中有潜鲢，长达数尺，忽隐忽现，难以测知。樵夫看见过它，钓鱼的人却没有捕获。】次韵酬答正仲 蛛丝留下的痕迹，封锁着书匣。年老之后，这些文章只能托付给朋友。冻芋一起用旺火烘烤，必须烧熟；面对寒冷的腌菜咀嚼，仿佛要生出冰来。深山中有客人，传来诗稿；小庵里没有僧人，却点着佛前灯。向西到芗岩，才不过半里；有蛟龙在寒中蛰伏，终于捕得沉入水中的罾。周梅所携来正仲再次和作的《借书》诗韵，次韵作答。年轻时曾随军，佩着辉绿的带子；如今住在一室之中，与白云为友。低眉深闭的，是车中的妇人；背离世俗，徒然把渔罾悬在树上。幸而得以传承衣钵，归于六祖；不要忘记受记，走出燃灯佛的门下。相约的又岂止是诗篇之事，更要保持大节不亏，发誓以冰自励。

译七月十五日，竞相传说有八百名铁骑前来屠杀宁海。人们害怕遭受仙居的灾祸，租船入海，跟随鸱夷子遨游。我当时在龙舒精舍，事情平定后才听说，幸免于奔逃流窜，深深羡慕渔家的快乐，于是作《渔父》一首。近年来为避开尘世，羡慕渔郎的生活。满载妻子儿女，漂泊在云水之间。隔着芦苇敲击船板，分取细火；带着苔藓收起渔网，在斜阳下晾晒。一丝寒雨中，鲈鱼腮呈紫色；半篓随着退潮归来的螃蟹，蟹斗金黄。想追随鸱夷子到江海远去，无奈西风中稻花太香。次韵和杨中斋读《阆风菊谱》，因而寻找菊花栽在书斋前的诗韵。因为喜爱寒花在晚年依然留香，所以把它栽在松径和茅堂旁。希望像园绮先生一样隐眠商岭，清高地想象伯夷、叔齐遁居首阳山。俗人的眼睛只贪恋金带紫【一种黄色而带紫色，俗称北紫绡金】，我的丹心只喜爱御袍黄。先生远道寻找陶潜所种的菊花，我赶快写成山中书信寄给孟光。端午感怀 曾经饮用昌阳酒，如今七十三岁才老去；粗布衣也当作轻便衫。预先储备艾草，三年艾的缓慢计划，徒然寻找六月初六的蟾蜍。楚地旧俗中投黍入江的遗恨，唐宫今日赐衣仍令人沾染感慨。栀子花香充满庭院，人美如玉；还在想象薰风吹来，帘子半卷的情景。〔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日〕 正仲入鄞叙怀送别二首 遇到事情本来无心挂怀，心自然放开；如今要放下心事却尤其困难。开酒可以舒解愁绪，热汤可以浇化积雪，读书可以滋润枯竭的心肠，炉火可以温养丹田。斜倚枕头听乌鸦啼叫，分辨破晓的天色；举杯送归雁，冲破春寒。你来访我，连日下雨；三日放晴后，才整理马鞍上路。这次分别不知是长是短，整个春天的风雨更增添凄凉。想随流水进城去，不如再把小船系在柳树旁谈一谈。芳草、斜阳、新来的蝴蝶、飘落的花和纷乱啼叫的鹃雁，都令人伤感。苍山如此美好，必须回头看；一回头，秋风仿佛已经在眼前。正仲有诗，因而次韵唱和，再次作别 你明明是为了我这位好客之人而来，并不嫌我的茅舍像鸡窝。归云缭绕古树，仿佛新画一般；久雨使苍崖失去了旧日题字。你在正月将尽时离开我，思念你使我这双老眼流下两行泪。大丈夫的出仕或退隐自有常道，不会因为黄金和容貌而低头。梦中笑 走过无数江山，经历十万里的鸿雁梅花般的旅程。昨夜花儿含笑，东风催促客人上路。草木绵延之外，梦醒时只听见乌鸦在渺远处啼叫。天道难以知晓，连龟卜也不能使人相信。人生有无尽遗恨，流水无穷。今年逢闰月而困厄，竟到了这种地步。万事都像绳床上的俯仰，转眼便空。十二月初八日清晨梦回故园 枕着红藤枕，梦回故园；花木萧疏，多少显得简陋。狭窄的陋巷中，夕阳下人声悄悄；旧墙经新雨洗过，竹子姿态娟秀。几声鸟啼，冲破了春愁；残星下，夜谈也将结束。世事刚刚消散又旋即积聚，只有青史能够留存千年。乡野老人 乡野老人居住在江上巢屋，亲近幽静的生活，远离浮名。到近村饮酒，带着孙子同去；到远寺寻兰，领着狗同行。麦子老熟，秧苗长高，心中便少了忧虑。花开果熟，便有事情可以迎接。旧日的风俗，如今还有谁保有？看见你，令人想起太平时代。怀念正仲归还雁峰的诗 半夜松涛如同瀑布倾泻，想起曾与你同坐西斋而不能入睡。惊蛰后，一声鼓响似轻雷；梅雨天，细雨如筛落下。临近水流想渡过去，却又停下；送客归来，才开始惘然。掩上书卷，有谁知道我的心意？一窗新绿，正等待杜鹃啼鸣。戏拟任翻的诗句，酬答储梅癯唱和之作。我喜爱巾山，离去又回来。城中平地突起高山，前村的清景有谁占据？山顶新添的凉意，已经有好几夜了。鹤飞起，露水翻动，松间石阶发出声响；僧人吟诗，月亮升起，竹房敞开。任翻锤炼出清新的字句，想来这个人心中百念俱灰。四月初一日，久雨初晴，偶然写成 清幽的兴致渺远，想起江湖生活。只因把这颗心束缚住了，才安居在破旧茅屋。池塘新绿，鱼儿散开产卵；园中落红铺径，鸟儿将要育雏。青梅成熟以后，可食的好果子很少；苦荬菜长出，也没有什么好蔬菜。年老多病，已经难以登山越岭，谁能为我绘制一幅卧游图？挽悼爱山李德夫 他不随时俗，不以刺绣纹饰和画鹄绣鹤为意，与白发相亲。襄阳应当有这样的汉代耆旧，彭泽最终也成为晋代隐士。往往在名场中使后辈登上高位，时时受到权贵询问。这样的人如今看来，天道平正如量器；得失、荣枯都不过是一场幻梦和尘土。即事 麦子成熟，南风吹拂着僧衣般的田畦。山禽快活，清晨便啼叫。草色从中间分开，柴车驶过小路；藤花半压着石阶和溪流。几间茅屋深深躲避马蹄，三里竹林外远远传来鸡鸣。荒村中得到诗句，要赠给谁呢？只好随着墙壁题写这眼前的事情。次韵和正仲《南风》有客人敞开衣襟说：“真痛快啊！哪里知道这南风原本是从舜帝的琴弦上吹来的？只要让酷吏先随暑气离去，就足以想见百姓心中的怨怒自然消解。树影纵横，流入庭院；荷花香气往来于池台之间。王羲之只作赋说生凉，却没有说闾巷百姓此时正苦于哀痛。” 十月十八日听见大雁 一声雁鸣空旷幽远，分成千百声回响；万里荒凉，正值月色明亮。它们一同谈论江南旧日的来处，也还思念沙漠遥远的行程。声音像哀叹，像怨诉，究竟知道什么心事？彼此呼应呼唤，也自有深情。芦花惊起，梦也做不成了；江城想来正在传报森严的更鼓。新的历书尚未颁布，遗民感到悲伤惆怅。作二首赠给王达善、曹季辩、胡山甫、戴帅初诸位，都是避地的客人。故国的山河已经断裂隔绝，孤臣独自在江海上漂泊。窗间取来月光，斑斑点点一片白；树下仰看天空，碎碎落下青色。一只大雁也不飞来，山驿寂静；千株梅花将要开放，客愁因此醒来。新历刚传来，还没有得到颁赐的王春历；尧阶三尺，自有蓂荚显示时日。寒气侵袭人体，身体仿佛生病；世路多变故，两鬓已经如银。劫灰如今果然应验了胡僧的话，野火磷光大概多是新近战死的鬼魂。兵器铠甲纵横遍布天地，衣冠颠倒，在风尘中奔走。古今的历数最终归于仁义，河洛的图书也归属于圣明之神。自和前韵答达善 一字也不轻率，王达善忽然读来，唾玉般的文辞落下，钩银般的笔力显现。共同评论经书中的学说：登上尊位的是魏国，谁来起草《玄经》而粉饰《美新》？大泽深山，正可以避居到蓬莱、弱水之间，只可叹尘土飞扬。我要与你一同考究丹经的秘诀，长久食用青精以养谷神。幽深的草木丛中，没有尘埃能够到达；渺远的菅茅之间，有露水零落。弯曲的松树像腰一样，本来却是直的；澄澈的潭水像眼睛一样，向谁呈现青色？千般污浊的愁绪，哪里能够洗净；万事凄凉迷惘，已经不想醒来。阴暗终会遇到放晴的日子，宫槐的影子移过台阶，蓂荚也显示出时日。再和前韵答达善、季辩 穿着草鞋送人远行，征人的身影已经远去；穿着布衣的人知道我，泪痕零落。起初还忧愁寒雪中没有狐白裘，忽然欣喜晴空出现了卵青色。想向华山一去安稳睡眠，却禁不住在楚泽独自长久清醒。桃源自古没有秦朝的历法，草木的荣枯只依靠祥瑞的蓂荚。北固山的城池徒然夸耀，镇江的铁钱也不要再说钱塘江翻起银色巨浪。江山没有改变，英雄却已泯灭；宇宙无穷，战事又在更新。眼前的烟花，空自灿烂如锦；到了最后，富贵总归尘土。过去在都城，每逢除夕，吃果品、花糖，还要祭祀灶神。绿荫

译野外景色蓬松茂密，翠色如羽盖覆盖山岭；光影荡漾，像碧油幢。午间炊烟时常引向煎茶的炉灶，清晨雾气还沾湿读《易》的窗。树荫掩映中，抛金般的黄莺声声分明；借玉般的白鹭成双成对，不要疑心是杯中蛇影。开怀一笑，便去垂钓大江。咏鸂鶒 鸂鶒成双成对地游玩，仿佛水仙宫穿着锦绣衣裳；在晴空下对着水面起舞，在桃花红影中沐浴，在莲叶翠香里避雨而眠。这种有文采的水鸟自有不同的风情，野鹭不要把它和自己看作同一品格。寄语捕鸟的虞人，务必把它们一双都捕取，不要让它们失去伴侣，各自流落东西。感谢御史王素行免除里正差役 身穿绣衣的御史当空而立，星辰运行，来到御史台。万里东方可以观看日出，十年幽闭的蛰虫也听到了惊雷。顿时使失学的人知道书籍的可贵，也使贪官觉察到受贿的祸害。您的恩德施及我这个老儒，我拿什么报答？只能把颂词献给御史台。感怀 时事传来，日日都是新消息。真假疑信各半，向谁去询问？经历一寒一暑，我已经老去；多雨多愁，春天就这样过去了。酒席边暂且停下，心中却有无限事情；花前也难以买得自由之身。百年人生还剩四十年，必须亲眼看见太平，做一个幸运的百姓。面对红药花有感 牡丹过后便卖芍药，清晨的天街上频频传来叫卖声。传世的园林自有黄莺占据，有名的花草也先被蝴蝶知晓。百年的富贵只是一场梦，千古英雄也不过下了几局棋。世间的兴亡总是如此，我如今叹息年老，又感叹衰败。百合 收拢千般红花，不让它们上枝；绿茎红萼，各自施展姿态。翠绿的花梗像灯笼，高高举起；火红的花冠像伞，流苏直直垂下。花纹斑斓的豹子翻身腾跃，仿佛仪仗；赤龙奋爪，摇动朱红旗帜。不要怀疑老年人说话夸张，蜜渍蒸熟的根能滋润上池。栀子花 六片花瓣展开，形成一寸花心；银盘般的花朵中贮藏着金色花蕊。月光下没有苍蝇玷污玉璧，春天过去，反倒疑心蝴蝶已经满林。陆地上的水光与山中庭院都很安静，炎热天气里，石坛深处仿佛藏着冰片。扬州只说琼花美好，茫茫风沙中又到哪里去寻找？和王达善《碧桃》诗【有序】正仲作《碧桃》诗已经很久了，夹在书册之间，后来失去了所在的位置。偶然翻书看见它，于是次韵奉和呈上。听说仙桃三千年才结一个果子，唱和这首诗迟一些也不妨。石阶没有缝隙，谁把桃核衔来，烧地烧成焦土？难道还能发芽吗？千年之后分根，染上天水般的颜色；一座花台上五片花瓣，异于朝霞。朝廷官员济济一堂，佩着水苍玉；仙女衣袖盈盈，仿佛萼绿华。写记哪怕人事已晚，来年润笔的酬金也会送到山中人家。同正仲赋咏赪桐彩蝶 守在赪桐旁并不是为了香气，彩蝶轻盈如凤凰之子，来往忙碌。徘徊之际最爱那真正的红色，摇曳之间偏偏垂着五彩衣裳。宁可号称孟蝉，随着鬓发飘动，也不要成为鬼蝶，幻化身形躲藏。爱惜花朵恰像诗人的性情，白天在花间飞舞，夜晚便栖宿花房。一叶 想要排开江边沙洲上千雁的阵势，先由庭院水边的一片叶子舞出秋意。小路两旁桑麻错落，屋舍高低不齐；平静的湖面上，风雨中舟船来往。人间酒已酿熟，花便成为客人；梦醒时残灯将尽，月亮已经照上楼头。故旧凋零，我已经老了；少年人哪里肯同我一起游玩？枕上听蟋蟀有感 桑鸟催促耕作，究竟为了什么？草虫催促织布，最终又能成就什么？春风秋月，只是徒然垂泪；北斗南箕，也只是空有名声。有客人悲歌，手持筑击打；什么时候才能达到太平之治，让韶乐响起？我们这些人吟咏至今仍是如此，哀乐究竟从何处产生，自己也不知道。小阁省心 为避乱地、逃离声名，居住在花间。春风为什么又转动桑枢？退藏在小阁中，收拢心神，安静闲居。走下高陡的台阶，放慢脚步徐行。身体到了衰老时才学习道理，眼睛将要昏花时才开始读书。一生都在勉力前行，悠悠然度日，总是后悔从前谋划疏略。咏蝶 前身曾学习昭仪的舞蹈，时样妆束中还善于画京兆眉。挑遍了好枝也没有合意的，疲倦地寻觅芳草，歇息了很久。清晨田畦雾气浓重，狂飞的胡须也应当收敛；风吹栏槛，花瓣飞落，误以为蝶也随之而去。不仅要深深躲避蛛丝，也知道红袖美人同样值得怀疑。春日即事 灯夕、花朝都已经过去，石泉边的槐火又将重新燃起。故乡失去生计，荆棘丛生；客居之人长期饥饿，雨雪又频繁降临。哪里有桃源可以避世？什么人能在橘乡中藏身？朝廷仔细核查丁口黄册，即使家中食指很多，也没有绢帛和银钱。次韵正仲《赋桃花》花朵红红白白，容颜美好。含笑迎日，临风而立，像锦绣包裹着山岭。暂且引着彩云，来到洞口；不要随着流水，流向人间。回忆梦得游览之事，感叹再来一趟；访问异人驎之，打算从此不回。自有刘郎这样的有缘人，千年之后还会回来攀折。〔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千年〕 咏篆畦垂丝海棠【这种花开得最早，尚未长叶，长枝下垂，花朵繁密，像锦带一样】夺取锦带花的形态，又增添了艳丽；借用芙蓉花的面容，却显得格外清瘦。花朵沉睡，禁不起春露压迫；醉意来时，又有谁请清晨的风来扶持？长长的枝条不要怨恨没有新叶，纤细的花瓣还可以附着细小的花须。赶快提鱼到花下饮酒，明日清晨，青色的荒草间将散落一片。正月十四日小园偶坐 天地本来就在雪后重新开放，我闲坐帘下，看春意回归。谢公梦醒，池塘里长出春草；杜老汤羹煮成，山涧边已有芹菜。正是太平和美的嘉祥气象，应当调节寒暖，保养精神。不要让忧愁的客人停留在花前，百舌鸟尽管频频报信吧。次韵答达善 大道不能自己发声，借助万物来发声。几篇诗作显现出故人的深情。经历战乱，竟分隔南北；多谢朋友们来探问我的生死。我本来正要忧愁，眼看年老将至；您还须稍稍忍耐，等待时局平定。自古以来，被毁弃的连城美玉也有；不必遗憾英才沉埋百世。试用杨日新的笔，次韵答戴帅初 听说你又回到青山中居住，在四明山西边、越地东头。山峰正对篱笆外，偏偏环绕着屋舍；水流到门前，全都汇合起来。苦苦写成诗句，却难以寄送；思念故人而不能相见，只好再登楼远望。不要再谈儿女间的相思，正好作一次阆风十日游【“置”是传送书信的驿舍；“阆”读平声】。寄给慈林交讲师 有意到西林寻找小小的隐居处，却没有田地可在东瀼做邻居。听说老师投递名帖却没有进巷，知道我是无人能陪着喝茶。山色与连绵雨色相接，十里雪花如同洒落在松花上。秋声正与你相似，相对无言也一定不会错【交法师耳聋，所以这样说】。咏密囿花 繁密的枝条很适合种在篱笆园圃中，因此可以用“密囿”来称呼它，我不相信。嫩茎藏着坚硬的刺，试着用纤细的手去触碰红花。浑身长毛的秦女自然端正，长着鸟爪的麻姑也没有俗态。东方朔偷桃从哪里进去的？只应是列子驾着风而行。揽秋 读书读得瞪眼，眼前一片昏花；辛苦劳作，脚上长了茧，也该休息。酒席上有风流情致，容我品尝鸭脚；谈话有滋有味，许我品尝鸿头。芦根系着小船，谁来敲火？树梢尽头打开柴门，独自拥揽壮美的秋色。貂裘如今无恙，不高声歌唱，姑且借此排解牢愁。咏佛见笑【一名《锦堂春》】锦堂有了这花，更增添了春色；金屋任凭它安置美人。老佛见了既怜爱又发笑，少年人不要把妄想当成真实。梵天的宝相花正适宜与它并驾，海岛的金沙也合该仿效它。只是美丽的花多半会刺手，汉水边游玩的女子也懂得以礼自我防护。蓼花

译我曾在江湖上长期垂钓游赏，最爱红蓼开满沙洲。清秋将近，它先睁开花眼；小雨刚刚响起，便急忙防备着头顶。翡翠鸟忽然飞来，机缘之事便发生了；蜻蜓飞翔不定，傍晚的风很劲。拒霜花还没有开放，荷花已经凋谢，零落在其中，更添一段愁情。约平叔在深秋泛海 想乘木筏去看太阳从东方升起，借你门前的一席清风。白石被凿过的地方，云气来补那洞穴；青峰裂开的地方，月亮浮在其中，像一座宫殿。手持螯足、斫切鱼脍，万事都满足；蹲坐在蟹壳旁吃蛤蜊，千劫也顿时空了。还想作诗来招呼酒友，只怕你的酒量小，趣味难以相同。冬至前一日，小史从溪上送来四枝梅花，放在书案上，形态奇奇怪怪，因此作长句记下喜悦。花心中仿佛含有黄金，洁白的玉女也不要轻视它；红色的颗粒缀在茱萸般的花蕊上。晓风吹过花面，结成冰脑；夜雪融化如脂，凝成玉酥。冰冻的花蕊还没有等到春鸟来啄食寒香，暖蜂的触须也还没有接近它。平生想压过孤山的咏梅诗句，结果锦囊空空垂着，气势反而粗疏。木芙蓉 溪山景色潇洒，最适合秋天。缓步游赏，何必登上百尺高楼？乱世之后看见花儿仍如故旧，年老之后得到美酒更显风流。幽兰被暗暗折取，谁知道在什么地方？美好的鸟儿一声啼叫，人们便抬起头来。想面对黄花张口欢笑，却茫然没有消息，也足以令人发愁。钦定四库全书 《阆风集》卷七，宋舒岳祥撰，七言律诗 赠敏求 抄写的书堆满书架，笔上没有尘土。原来是餐霞洞里的人，性情癖好像贪恋美色一样贪爱吟诗。谈话结束后，已经更换了仆人，仍然留客；爱花又舍不得拿种蔬菜的地来栽花。开通小径，还通向指竹的邻居。不是不贫穷，而是贫穷得很高雅。如今金屋也总归输给贫穷。戏赠牛女 早就怜惜像潘岳那样抛果的人，偏偏又喜欢投梭，不放过幼舆的痴情。彩云像扇子一样遮住，羞对郎君的脸；新月如弓，学着妇人的眉形。喜鹊搭成鹊桥，最终仍有分别；太阳从海上出来，姑且让它迟一些。为什么自古以来占候天象的人，都不说星辰运行的轨道会发生移动呢？三月二十三日仿效白居易的诗体 习习东风吹来，身穿白苎布裘衣，残余的寒意还没有消尽，心中滞留着清冷的愁绪。柳树仿佛楚国舞女，腰肢格外纤细；黄莺学着吴地口音，舌头更加柔软。美景良辰，自古长存；骚人墨客，时时不要停歇。一年中最美的兴致只有春末，可惜花儿飘落，而人已经白了头。小酌送春 春风原本随着土牛一同到来，想用金钱买回它，却再也买不回来。不要说莺花都抛下了白发之人，且拿蚕豆来伴着青梅。落花流水辞别梁苑，芳草斜阳登上楚台。老夫不嫌独自闲坐，绿荫像屋子一样浓密，喝上两三杯酒。次韵答孙平叔感春之作 任凭人们凿石来设置官场，也不怕损伤沧海的地脉。薜荔被挖开，山鬼为之哭泣；莓苔被冲破，水精显出清凉。东周以后不过是一场春梦，西晋到如今也只剩夕阳。自有青天开阔的地方，深秋买船泛游于苍茫之中。【从前平叔居住在樟林山，那里出产像水晶一样的白石，曾有人派官吏开凿。】五陵、三辅，是少年游乐的场所；往日的欢乐，总不会令人悲伤。阅尽世间的莺花，便看见兴亡废替；随着时势变化的蜂蝶，也有炎凉之感。原尝馆舍寂寞，长出了春草；田窦之门荒芜，夕阳掩映。汉代宫殿、唐代宫殿，也都是如此。天道自古以来，本来就茫茫难测。我在江湖各处寻访春天，每到芳菲时节便醉倒不归。帘幕间生出香气，花儿仿佛要开口说话；池塘细雨中，燕子交相飞翔。闲来想起这件事，实在难得；又恐怕来世的愿望不能实现。想建三门作为终老之计，买山的钱袋却因这一年的饥荒而空了。寄王真人 手持象简，戴着银冠，朝见帝王的冠冕旒珠。清洁的沆瀣之气充满九天秋色。西湖处士住在梅花屋中，太乙真人乘着莲叶舟。听说辽东有白鹤飞来，却不知函谷关外是否经过骑青牛的老子。人间天上都没有拘束，姑且驾着长螭作一次远游。梅花二首，赠给正仲，稍稍表达折花相赠之意。晴暖时不妨临近石濑，清寒时多半靠着柴门。蜂儿啃咬花香，应该知道其中的苦味；斜斜的花影下，僧人安睡，占得一份清闲。几颗稀疏的星星在枝条上下，几点残雪夹在树木中间。入冬后景物冷落，愁眉紧锁；看见你色彩鲜

译明，才故意舒展笑颜。三月十七日，吃了樱桃和蚕豆，知道麦子成熟的日子已经到了。对家人说：“替我进一杯酒吧。” 清明时节已经自行过去，百果中的樱桃、蚕豆依次品尝。四面青山仿佛要等到春天将尽，千丈白发映照着绵长的溪流。偶然坐在石上，云朵离开了次序；很久没有窥看园子，竹子已经杂乱地生长。甔石屡屡空空，只能吃粥。平坦的水田，据说麦穗已经发黄。郭似山道士送给我两束竹笔，打开封缄才知道原来是羊毫，于是作诗戏谑他。似山送给我的笋丝笔，原来是长须公子的毫毛。竹简本来应当与它一同清洁，琅函哪里肯接近腥臊？若不是月宫里的霜雪笔锋，恐怕就是仙家云中麋鹿的毛。润笔费一定要三百束，为你滴露书写《庄子》和《楚辞》。赋素馨花【此花从正仲家移植到这里】小小花蕊的清香确实有韵致，柔软的枝条和纤细的叶子充满春意。太平时节被移到新的主人家，离乱风尘中却遇见旧日故人。花泪沉重，几乎要流干，使姿态更加婀娜；香气残留在笃耨香中，停驻着温暖的香烟。旧日恩情的深浅由你自己判断，不要问它有时属于谁家、又有时亲近谁家。次正仲韵赋橘花 嫦娥仿佛雕琢月亮，剪裁出冰花，贴着叶子团团开放，越发不倾斜。只把青葱般的颜色与玉树争胜，不拿妖艳姿态去和金沙花斗艳。吹来的香气自然充满诗人的国度，结成的果实又适宜野老之家。老夫真被花儿惹恼了，在酒樽前坐着叹息，又起身嗟叹。游潘岙魏都冶墓庵 趁着阳光，避开阴处，驾着竹舆；柴桑五子一同搀扶。云门的钟鼓声传来，这里原是前朝赐给丞相的门庭，近来格外显出两行绿树；溪流贯穿青峦，曲折百回，山路盘绕曲折，只有守墓的鹰巢还在。采捕禁令严厉，不许放牧、砍柴。【墓道上有角鹰筑巢产子，有关官署禁止百姓砍柴采捕。】萤 微弱的孤光忽明忽暗，开了又合。黄金一粒，也值得珍惜吗？想乘风飞起，炎热的云气又来相助。飞入屋内，反而疑心是夜雨降临；原本因腐草而生出微明，谁知残余的夕照落在莓苔上？暗中飞翔本应只藏住身影，罗扇收拢它，却反而成了灾祸。正仲来我这里住了一夜，吃过早饭便出发，我叙写心怀为他追送。又看见王师向海上夷地进军，读书人的笔砚自然不合时宜。天下风尘中形成百战之局，花坞山中却自有四时。故旧凋零，如今已经如此；江山寂寞，你要到哪里去呢？竹轿载着雨匆匆离去，一顿饭的工夫也没有机会谈完别离。杨花 断折的茸毛轻轻飘在青楼外，浮动的影子悠悠荡在紫陌之间。晴日暖风，正是它们最得意的时节；游丝和野马般的尘絮，一同自在地飞舞。经过林苑，黄莺把它衔走；飞到帘栊，又被燕子掠过带回。不要拿芦花来相比，秋深时漂泊的客子更加愁苦。三月初一，县学请我登上讲席讲说《诗经》。正仲在泮水作诗，使用前一首诗的韵来记述此事，于是我依次用他的韵作诗。春天的衣服刚刚制成，冠者和童子聚在一起观看。王式只是一个衰老的翁，戴圆冠、穿方口鞋，仍要归还并接续我们的道统；衣襟相连、衣边有钩，显现出古代风俗。已经投下的兵戈还等待汉代赤色符信，藏在墙壁中的经书却没有随着秦火烧红。宁可穿短衣充任博士，也不要让城旦隶属于司空。次韵和正仲咏荷花、月、露二景 天上的香气与夜间的雾气交相融合。小船上歌声伴着睡眠，停宿在奇妙的花旁。谁展开银泥，把水色铺开？又调和水银般的粉末，拂拭出霜花。即空就是色，并不是两种景象；有形而无声，另成一家风致。此时含羞的花正收敛，明早一片凋落，令人惊叹惋惜。风清月白，天空低垂而呈碧色。花朵含着怨意，仿佛害羞，半半收拢红袖般的花瓣和粉色痕迹。清晨带着湿气，翠盘上的露珠映着夜色而生出光华。杨枝洒下润泽，菩提雨、薇水流出香气，仿佛仙子之家。风吹过拂曲院，七年不见，使人叹息。谢弥大赠万岁藤杖 青山的节节都像龙的坟冢，蜕落的骨骼高峻不平，幻化成这根藤杖。它生来便被称作上座，是猕猴拾得后奉送给胡僧的。你能得到它，必须具备须牙。我试着带着它，气力便增加了。想登上泰山去迎接宾客，太阳一出来就必须迈步，和猿猴一同攀登。又咏万岁藤杖，酬答正仲，并感谢赠杖的主人潘少白。不求海上价值千金的灵药，姑且寻找山中的万岁藤。潘子进入树林亲自挑

译选得到它，舒翁在险处行走，靠它有力地扶持。请给我这瘦硬的苍龙之节，让它伴随我清瘦羸弱如病鹤的身形。不要走到潭边让它照见自己的影子，忽然发生变化后，年老的我又能凭靠谁呢？正仲来访我，棠溪帅刚刚来到这里。正仲来时，我想归隐阆风，却还不能决定，便写信给三位朋友。

译晴云高高升起，雪云低低压下，每天占候天象都不一致。菘菜白了僵在那里，茭白笋也如此；麦子发黄，泡烂成了韭黄齑。江湖吐出太阳，鼋晒着甲；山路变成泥。野兽足印的蹄迹渐渐老去，想辞官却不被允许。夜里梦魂仍回到旧日的山溪。暮春书写怀抱寄给董正翁寺正 寻访春天时，曾经做过太平时代的百姓；说起花开的时节，眼泪便沾湿了手巾。风雨错乱，桃花杏花已经凋谢；山林寂寞，只有鸟儿相亲。书中闷闷地看见令人伤心的事，画中思念能够遇见避世之人。云霄中的旧交如今隐遁了；若有山可以购买，愿意做他的邻居。赋水仙花 它清冷淡雅，不在桃李花径中争艳，只以素洁的美色陪伴红梅。冰一样清、玉一样润，檀心明亮。日暮天寒，翠袖回旋。仿佛倚着兰舟，和桂楫相伴；羞于称作金盏花，与银屏相对。是谁把六出天花播种下来，移到人间，使它美妙地夺取了花胎？同正仲赋凤仙花【它的种子名叫急性，不耐受人的触碰】本来喜爱纯真的红色，只有一种奇异；后来紫色、白色自行繁茂滋长。青色的冠轻轻举起，像真正的仙子；彩色的羽毛来朝，像祥瑞的凤凰。它与石竹是同族，却分出不同的姿态；列入园葵的谱系，也有许多风姿。不要嫌它性情急躁、难以触碰，我认为它作为规诫胜过佩戴韦带。七夕呈给正仲 金风吹拂，璧月高悬，清凉的境界中，红蓼青苹绵延开去，秋意茫茫。蛛丝穿过沉重的露水，微小的萤火仿佛学着星星流动。哪一年才子才能误认星辰运行的轨道，哪一度佳人才会等候牵牛、织女？一局棋烂柯已经历经数代，人间相隔一年也并不算漫长。剪春罗 是谁裁剪了婺女织成的轻罗绢段？我有并州的锋利剪刀。花色像山丹，却花肉很少；形状像石竹，却长着许多细毛。胭脂色刚刚褪去，黄色先露出来；蝴蝶刚刚长成，翅膀还没有高高展开。想把它画到小窗上制成扇面，可世上没有陶缜，请谁来描画呢？又戏和正仲赋剪春罗 从前剪裁花样，只是姑且作个假象；如今看见裁剪罗绢，却是真的。叶子底下的花窠，本来是织机户；花边的线草，仿佛缝衣针。独自客居书斋，想着拆开缝补；安静美丽的女子在绣阁中学习缝纫。晚花开遍幽僻的田畦，有草石竹、山丹以及丽春花。示儿 蝴蝶将要舒展翅膀，魂魄还在凝滞；似痴，似梦，又似刚刚醒来。风吹海水，飞溅成雪；月光进入梅花，凝结成冰。有嘴不要说话，只管饮酒；没有家可以安身，还不如做和尚。眼前欣喜地看见王政推行，已经增加了男丁来充任践更【当时州县抄录编造丁口】。九日，我和正仲、子堂、君英在篆畦举酒。璋、万二位侄子，以及庭坚、仲容、仲堪、叔献、季临也都在场。登高的器具，谁有呢？重九这个美好的名称，今天正好登临。老眼已经昏花，只能徒然惆怅远望；壮心仍在，却可惜日渐消沉。天真显露，青山显得清瘦；世事变迁、颠沛流离，白发侵上头来。汉水中的沉碑，如今是否已经出水？自古贤者通达之人，都共同沾湿衣襟。九日登万堂小酌，怀念正仲和梅所链师。极目远望，冥鸿飞翔，清肃之气初生，令人心情畅快，便吃起鲈鱼。剪取茱萸和菊花，斟上新酒；挥手赶走蚊蝇，低头翻看旧书。风雅的刘郎，如今还健在吗？清修的周老，近来怎么样？篆畦在雨中，青蒿长得寂寞，无人经过草庐。新凉 惭愧，秋风来安慰我这白胡须老人。夜里的凉意早已进入竹席。白莲社中还有几个人，在黄菊酒樽前万事皆空。老妇人自己欣喜，瓶中还有粮食；孩子不要怨恨，饭桌上没有鱼。故园的红桂传来消息，想必有新诗一首寄给我。六月甲申雨后，凉气如秋 萍花的消息传入疏窗，六月何曾有过这样的清凉？晚饭后出门，新雨刚刚过去；穿着深衣临水，早蝉已经鸣叫。月亮向西，人影如鸿影；风中的松声带着鹤声。这种寂寥的情意，谁能懂得？沉沉默默，自然含着深情。鬓边娇 天工施展巧思，也没有穷尽。枝头的花开尽了，又进入草丛中。先借豆花来作样子，随即把槐花蕊缀成花丛。淡淡匀染，像蔷薇的紫色；深深的花蒂含着花胎，像豆蔻的红色。难道夏日的花朵都没有胜过你的吗？鬓边的一朵花云，我喜爱它玲珑松软。免役后登山园小饮书怀 纵情凭借歌声和酒，送走飘落的花瓣。掀起头巾，敞开衣襟，迎接万顷长风。一斗白鸥飞上苍茫云霭，几篇诗句写在黄鸟鸣叫的绿荫中。不推辞年老多病，余年仍在；欢乐和悲哀都已交付过去，万事皆空。新的荷花使家中免除户役而安居，从此便不同于迁徙的鸿雁。辛巳自寿 六十三岁的老翁，自己承受上天降下的祸乱；余下的骨肉和家人，全都没有什么才能。幸而度过了龙蛇之年，多病之身不必催促；到了犬马之年，我已老去，只想念亲人，徒然留下遗憾。九个孩子参差不齐，像森然的童子冠者；多次起舞互相敬酒，且顾眼前。咏芭蕉 空明如旱藕，千丝贯通；清冷如寒泉，百脉汇来。绿色的烛影怕被焚烧，先自行遮挡；青色的信笺想寄出，请谁来裁剪？正怜爱夜雨敲打蓬窗的声响，只怕秋风把扇面撕裂。月下徘徊，清影摇动，却疑心是翠凤降临瑶台。诗诀 土筐作鼓、土块作木槌，是声音的开始；天球、河图，并不是雕琢的工艺。想从柳州参究陶渊明，又要邀请东野去拜访卢仝。平原上的骏马冲开黄色的雾气，下水的轻舟遇上迅疾的风。历历如瑶琴哀怨，遥夜中声声传来；泠泠如玉佩，渡过秋日的长空。寒食书怀二首 清晨寒气飒飒，侵入骆驼毛褐衣；山色盈盈，仿佛流入酒杯。人物的风流随流水逝去，故都的文教法制湮没在苍苔中。黄鹂、杜鹃匆匆飞过，卢橘、杨梅依次成熟。气运总随着时节改变；人在寒食时节，自然应当悲哀。天机的精妙之处，无法形容，难以用丹青描绘空旷的天空。万古长存的青山留下颜色，千江之上的明月与此心相同。乌纱帽像燕子，推门时遇上雨；白发如杨妃，风从面上掠过。想问清明时节，不必再查历书；杜鹃啼血，滴落在岩石上，染成鲜红。和正仲咏月季花【此花按四时各月开放，又名长春；有一种白色的，又叫月桂。陈简斋诗中所说“人间跌宕简斋老，天下风流月桂花，一壶独向丛边尽，细雨霏霏湿暮鸦”的，就是这种花】天下的风流姿态，确实很难有相似者，可惜却栽在篱笆边、台阶下。依旧保有三月的风情，却新鲜地在四时开花。不要嫌绿色的刺会伤手，自有妍丽姿态劝客饮酒。不打算把花折来任它轻轻落下，只怕坐看它的颜色总被尘埃沾染。咏凌霄花 凌空千尺，枝蔓如龙蛇奔走，隐约映照着柴门和野老之家。长长的绳索仿佛系住落月，纷乱飘落的红粉染上晴空的彩霞。猿猴习惯攀升，能够采到药草；蝴蝶低低飞翔，却到不了花上。最喜爱豹林种花的处士，在紫色花英的香气中高高戴着乌纱帽。卜居 不用丹青来描画我的房屋，小小的茅屋住在湖边。想探看春风，先插柳树；要观赏雪景，更要栽芦苇。野船摇动之处，沙滩层层堆叠；海雁睡下时，青草仿佛铺展。妆点这其中的新景致，我这个戴藤冠、穿布褐的衰老清瘦儒生便住在这里。田家纪事 蒙蒙土雾连续三日，父老们传授经书已经十七年。养蚕的月份，农家有许多禁忌；麦子成熟的秋日，正好安睡。桑鸠追逐配偶，大概嫌弃下雨；社燕依恋人家，并不躲避烟火。短墙旁的绿荫新得像沃土，顷筐中的红色果实写来又圆又满。山斋观物

译自古诗人都观察万物、穷究事理，那么在山斋中观看万物，意义究竟如何？蜂回到洞穴，额头涂着金粉；蟢吐出银丝，织成罗网。母鸡带着雏鸡，一边走一边啄食黍粒；群雀欺负燕子，坐在那里争夺巢穴。纷纷扰扰，都是被形体和外物役使。我闲来补写涪翁的《演雅歌》。次韵和正仲种菜种麦二首 还想多种些蔬菜，胜过吃鱼；虫害繁多，瘦得只剩骨头，徒然长叹。菜畦工人弯着背，挥动一丛扫帚；母鸡带着小鸡，啄食浅草。菜叫作元修，须要靠雨水使它长成青菁；名叫诸葛，等待霜降后变得肥美。关起门来想吃无忧饭，已经告诫应门之人早早交清租税。稻田已经翻整过，泥土翻得细碎；麦田刚刚分畦，趁着地势斜斜开垦。牛疲倦于耕作，卧在树下；乌鸦得到食物，飞下天涯。嫩晴之后将有雨，正好调和时序；腊月的雪和春风，滋润泥土沙石。躲避战乱来到山村，结成保社；倚靠邻家，等着汤饼。赋苇 在山中居住而种芦苇，心意究竟如何？只因想看苍江上渺渺的水波。窗外近处移来一片秋色，早晚尤其觉得雨声多。微风吹动叶子，蜻蜓停立；暗浪冲击根部，蟹爬行而过。谁能把它画成团扇的扇面？萧萧残雪中，我横卧在蓑衣之上。三月三日，想经过小园，听说海棠还没有开，便剪韭独自饮酒，有所怀想。寻访芳春本来就少有闲暇，世事纷纷，更使人烦恼。一筷子尝小园初生的脆韭，三杯饮荒舍中新酿的晚醅。云彩藏住柳叶，剪裁它也难以截断；月光进入梨花，分辨起来也不真实。每年海棠开放的时节已经临近，今年寒意深重，压住了余下的春天。九日怀念留在燕京的故人 青山淡淡伫立，半帘秋雨；碧树婵娟，一院清阴。醉舞狂歌，是前些日子的事；低吟浅酌，是此时的心情。菊花开到晚时，秋天才有滋味；枫叶还很坚强，霜已经落在林中。万里之外的故人，被关塞隔绝；宾鸿应当有书信寄来。苦于牙齿松动作诗【并序】我和正仲在西窗小酌，偶然牙齿松动，开玩笑作句说：“病牙摇动，活书板。”这是因为当天偶然读《宋类苑》，看见其中有“活书板”一语。正仲便用“短发蓬茸，退笔头”来作对，补足成八句。我也用这句联作和诗，这正是诗人善于戏谑。身心自在，仿佛芭蕉，怎能迎风历经九霄？闲门中人随着春天一同老去，倚着栏杆看花儿在雨中消散。病牙摇动，活书板；童子般的头顶瘦弱低垂，倒拿着药瓢。偶然以善谑写成句子，姑且在丛谈中用它来延长今天的清兴。八月初十日疟疾发作，行走园中 疟鬼偏要和诗人开玩笑，小孩子般狡猾地戏弄寒热。夜雨使蔬菜肥美，园丁得以闲逸；秋风使果实成熟，孩子们忙碌采摘。枕着手臂闲想新的药灶，扶着头想要起身，等待茶芽。故园的青桂花光如水，归去时乘着浩荡天风，满载香气。【“枪”字借用陈简斋的韵，认为这样很适合诗家。】喜闻邻家吃早麦 七十三岁的老翁饮用上池之水，才知道糠屑也可以吃。长得肥壮的麦芒，像笔山从雌鸟身下伸出。荷叶像钱币，海鸟飞上天空。运势没有穷尽，人却自然老去；河流向前不返，志向多有违背。往年今天正是品尝新麦的日子，早笋在窗前已经围成一尺。正月初十，天气初晴，观看正仲所写的《篆畦稿》。历经战乱又活了十年，皇帝怜悯我们这些人已经非常深厚，以仁厚的恩泽施予天下，挽回世道的气运，用至和之德涵养万物，使一切合于天真。花间醉客还能骑马，柳树外鸣鸟好像在呼唤人。以诗歌唱和编成小集，情性正好；伊祁留下了一分春色。宝相花 春风吹不到上林苑，花儿流落到民间，太阳也已西斜。它曾经在玉堂承受雨露，怎么忍心看它被弃置在金屋的尘沙中？生来富贵是由天分决定的，终究风流气韵还是出自内家。不要惊讶它绿叶繁密、枝刺伤手；幽静贞洁之物难以冒犯，只能令人叹息！儿辈请我赋咏草间的黄花 树梢绿叶繁茂，却没有花可看；树下黄花带着叶子开放，像刚铸成的铜钱还忘了铸上文字；黄金铸成的小盏，却还缺少承托它的台座。贵人的亭馆哪里曾认识野客，园林也不必栽种它。儿童斗草，要求我把它写入诗中；我坐在苍苔上，独自徘徊。赋咏杜若花 汀州春色将晚，快乐得忘了归去。野草幽花，使兴致格外高。翠绿的叶子参差错落，舒展开像凤凰的翅膀；斑驳的花心点缀其间，像孩子嬉戏时穿的衣裳。掌中的玉燕翩翩欲舞，发钗上的银蛾纷乱欲飞。于是便想象自己化作钓叟，处在沧江烟雨中的白鸥矶。劝喻客人 踏雪来访，客人一定很欣喜。瓦灯为什么冻得像花一样？捕螳螂的黄雀，黄雀又担心弹丸。甘愿带着负担前行，前行又害怕寒冷的蛤蟆。相逢便成为一笑；像蜗牛角上的蛮、触两国彼此争胜，实在足以长叹。人生不过是在争逐名利，名利看来细小得像麻丝。晚晴 九十天的春季一直下雨下雪，今日欣喜地听你吟咏新晴。四面绿荫招人入坐，芳草前方正试着让我漫步。飞花暂时停留，终究还是要分别；喜爱听的鸟啼，忽然又没有了声音。苏轼已经作了《秋阳赋》，我想作《春阳赋》，却遗憾至今未能完成。

译归故园并序 我为躲避祸乱逃到明越，五次迁徙，到了版坑棠谿。袁仲素兄弟邀请我到他们家中任馆宾，已丑年六月十六日才开始前往。第二年三月回到阆风，寄居在凤栖塘的田舍。行走察看篆畦，旧日的东西没有一件保存下来，只有咸平年间的古松和瑶池还安然无恙。因此作《归故园二首》赠给正仲。千家桑梓，战乱之后令人悲痛；十代祖先的坟茔，火灾之后令人悲伤。瓦砾堆积成滩，没有鸟雀；荆棘蒿草长得像手杖一样高，狐狸出没其间。咸平年间的树还在，只是枝干受损；晚易书斋已经毁亡，目录也只剩下残存。半树瑶花，在风雨中；向谁寂寞地开放，眼泪将要垂落【晚易是旧日书斋的名称】。为了躲避兵灾和盗寇，逃往他乡六次，迁移家室的道路越转越长。百醉与你一同进退，五穷随我共同奔走或隐居。柳花悄悄飘过谁家的竹林，燕子受寒归向何处的屋梁？最羡慕刘家有一双好儿女，能够安稳地抛下家事作客。【“百醉”见楼昉《攻媿集》】四月一日，连日的积雨刚刚放晴，久病稍有好转，忽然回到故园，拂拭清理丛生的草莽。衰老的病翁刚起身，头发才开始包裹起来，便拄杖穿过树林，探看竹笋是否生长。菰蒲中寂静得几乎没有鸟飞下，稀疏的杨柳间可见人行。一春长久的雨水，使花朵全都消瘦；半日美好的晴天，蝴蝶便轻盈飞舞。我在绿荫和青果树下稍作停留，繁盛的花朵洗尽之后，只剩下幽静的情意。和正仲咏荷【并序】一片叶子配一朵花，这是冯家画荷的画法罢了。一定要像这样安排花叶，才没有疏密不当的弊病。真实的荷花未必如此。用画笔画荷花，只能表现风晴、老嫩等基本形态；月色和露水中的神韵，却有不能完全表现的地方。曾听说画史传授真正的秘诀：一片叶子旁边安排一朵花。不要把风晴等变化拘束在固定格式中，应当善于描写月露中的精华。耶溪的舴艋舟像花间的屋舍，苕水的鸳鸯像叶底的家园。浙水东西江路阻隔，坐着吟咏周濂溪的学说，自然不免叹息。夜读《达善烧防漫抄》，依次用原韵奉诗致谢。松柏坚强挺立，到了岁寒才知道它像白发一样经久；能够相逢，也自然是一件奇事。还记得我这个小儒曾与你共同校勘，最为怜惜的是后来的稿本还没有全部看完。斯文的价值自有公论，哪里一定要靠我来评定？自古以来追逐名声，有谁真正长存？只有建立言论、著书立说稍能不朽，您打算以此传世，并不应当认为是痴妄。次韵山甫《松石》浮华的荣宠如积水流潦，转眼便会盈满沟渠；只有这种坚贞之物，历经岁月依然长久。与泥土一同埋入地下，后来成为琥珀。什么时候化作木筏，漂到天河？英灵真会随着星辰陨落吗？盘曲嶙峋的形态，谁能拿剑来磨砺？如今还令人疑心是龙蜕下的骨头；当年曾经见过仙鹤在上面筑巢。次韵正仲分别后寄来的诗 共同在精舍听雨，隔床相对；回忆起西湖上有一叶小舟的日子。何必凭借钱神才能使鬼推磨，只需酒中圣人相伴，便可逃离禅理之外。自古作文很少称心如意，何时才能积累学问而大有收获？一生冻饿不过百年，声名却须留待后世传播。庚辰年冬天，帅初和正仲约定来阆风拜访。后来我因病未能出行，两位朋友也没有成行。辛巳年四月，帅初特意来探望我，当时我还在病中，他在山庵为我留宿一夜便离开，似乎是不愿劳烦我应酬。他回去走到半途，作诗寄给我；我依韵唱和，因而赠给正仲。杜鹃啼叫时，多半就是下雨；酴醿花开之后，春天便没有了。爱惜花朵，便想学那千金公子；面对酒杯，又思念两位玉人。良药在草丛中悠闲地长着叶子，幽鸟在花间巧妙地藏身。青山绵延百里，交通往来；我衰老多病，何曾厌烦客人频频来访。正仲依帅初前一首诗的韵作诗给我看，数日后又来访，我再次依韵酬答。最怜爱幽谷中我们这样亲近，屋角的来禽花树带来了小小的春意。梅花含笑，故意知晓人情；熟客到来，犬便迎接，不把他当作陌生人。青灯知道你分别以来的心意，乌木几案扶持着我病后的身体。不要怪柴门整日关闭，我正厌恶世俗交游频繁往来【旧时边地城门两边设置木板榜，写着“眼生人”三个大字，随后遮盖起来，是为了防备异族人】。次韵 小时候人们都说我是奇异聪慧的儿童，到了人生末路却反而成了烦乱不堪的老翁。燕子飞去又飞来催促岁月，花开花落共同经历春风。有了钱也难使斑白的鬓发重新变黑，没有酒，衰老的容颜哪里肯再红润？梦境如今已经亲自经历过了，何必再学佛谈论空无。七言长律 金线草的叶子圆得像锦葵；芝草呈青紫色，有像荷叶一样的脉络。夏天开花，形状像蜂、蛾、蜻蜓之类，适合栽在台阶和庭院阴湿的地方。花心有红紫色细斑，不结种子。它的根茎旁四散垂下枝条，像莼菜丝，枝梢像蕨菜芽；枝条接触地面便会生根，长成茎叶。因为枝条像线，所以得名金线草。有一种花、叶、枝条、茎都相同，只是叶上有毛而没有纹理，也因有枝条而叫龙须；又因叶子圆而叫虎掌。这两种名称都有。百姓采来，用以治疗蕴热。即使用金线草来作比喻，也还没有说尽；玉函中的记载仍有许多遗漏。花叶盈盈，像蜂蝶装饰的菩提叶；枝条袅袅，像蜻蜓停在荷花枝上【旧时京城花匠制作翠花，称为菩提叶，并缀上蛾、蝉一类；制作小荷叶，称为满池娇，便缀上蜻蜓、茄叶之类，使它们浮动在上面。金线草的花叶正像这些】。贫寒女子有针线也缝制不了，山野之人没有礼服又何必补缀？芝草为什么生在庭院台阶，莼菜叶为什么长到井边？花叶剪下没有香气，难以结成果实；垂下的丝条一碰到石头便会生根。不要轻视生长在幽僻处的小草，它也有凌霜傲雪的姿态。

译钦定四库全书 《阆风集》卷八，宋舒岳祥撰，五言绝句 绿荫 嫩绿借着老红相衬，正有无穷的妍丽。万般忧虑都不起，时世清明，抬头便看见尧帝时代的青天。荷亭 苍凉的影子浸在水中，月下荷香随着淡淡的风飘荡。露水的光华刚刚泛起，秋日的思绪不要匆匆而来。丙子年兵祸中，台州、温州受灾最烈。宁海虽经焚烧劫掠，但耕作没有废止。丁丑年勉强算有收成，只是种高粱的人少，因为把使人醉倒看作祥瑞。我也像陶靖节一样，有时没有酒，却不停止高雅的吟咏。八月初九日，连日雷雨，溪路阻断，山房十分寂静。今晚刚刚放晴，浊酒新滤，我饮了几杯，终于走到秋树的树荫下。潭中鱼儿清晰可数，远望前峰，几十株老枫已经失去颜色；白鸟飞来飞去，其中有惠崇、大年画笔般的景致。家人派两个劳力来迎接我，于是我倒坐在竹轿中回去。有人问我，我开玩笑答道：“我天黑时路远，所以倒着走。”把这些记成三首绝句。事情过去后，清静地睡足了，心情宽舒，慢慢走路也很适宜。古人有无穷的往事，烟云皱蹙如眉，修长的眉毛渐渐舒展，鸟儿仍然回旋。残余的夕阳再借一点红色，令人感伤今日兵乱之后，人醉倒也不如枫树红。白兔秋毫绽露，青虫与树色共同呈现兴亡，谁来凭吊？姑且再享受这初晴的快意。花下 扫净石面坐在花荫下，花荫又铺满衣襟。此时真像白昼绣成的锦绣，富贵又有什么值得挂心？八月初十日夜晚，我坐在场圃中承受露水。新月半轮破云，前溪传来夜间舂米声。我俯仰之间望着空旷的夜色，小儿子周在身边。忽然拉着我的衣袖说：“月亮照着一重又一重的山。”姑且记下他的话。露水从叶上坠落，清脆的声响隔着烟雾传来。暮色中的舂米声一直到夜晚，山岚怎么能够拨开？月光照着山，一重又一重。柘溪道中有感，当时进城请求免除差役 有了势力，茅草便欺压蕙草；安居的爵位，竟笑话鸿雁。我年纪已经这样了，却还要为差役东西奔走。即事 菜花随着麦子一起长，田里的水流入池塘，水面平展。这种景色平常得很，却有谁能够自在地来此行走？题李唐《松月》明月照着青松枝，幽人正在岩下漫步。劝你早点回来，草尖上已经有很多露水。懒于出门 飞雾没有凝成雨，幽居的人懒得走出溪谷。落花之间两只野鸡经过，新绿中一只杜鹃啼叫。夜宿龟石寺 山深之处没有横暴的官吏，客人到来，气氛平和。野寺的钟声停止后，安稳地睡到五更。牙齿酬答舌头赠诗 你负责调和而安逸，我应当承担咀嚼的劳苦。虽然我的出生年份在你之后，你还未老，我却先焦黄衰败。牙齿酬答嘴唇赠诗 刚强与柔和，你不吐出；寒冷与炎热，都须由我承受，我还要像铁石一样坚硬。消磨毁损我，如今已经很久了。《白雪词》四首 第一场雪，树林和屋舍都洁净了；第二场雪，水边低湿之地焕然一新；第三场雪是祥瑞，应当是伊耆氏所作。春天朦胧，白雪接连白云；雪光皎洁，混同于清亮的月色。长声吟诵古人的诗句：山色明净，望见松树上的积雪；半空中纷纷落下的雪，像鹤群；千尺高的松枝矫健，如游龙。再吟诵古人的诗句：晴日里白雪落在高松上。古人已经无法看见，景物却依旧如此。是谁种下两麦，忍受严寒以等待丰年？芗岩山居孟夏二十绝 一只孤鸟含怨，漫长夜里寒冷；萤火在远处的水田边明灭，姑且嬉弄碧萝映照的月光。不要问我何时出山。庭前的石头没有色彩，石上的琴没有声音；此时的寂寞心情，千年之后若有人知，也会是知音。和风吹动柔蔓，及时雨滋润青苔；寂寞无事，空旷山谷里生出悲哀。晨霞戴在山顶，晚虹饮入涧曲；熊掌还没有入口，羊胛却早已煮熟。桑树柘树遮隐着寒冷的村落，牛羊杂行于乱石之间；林中果实摇曳着青黄的颜色，已经任凭飞鸟啄食。钟声澄澈，传遍万家；月影散入千林。寂静的岩居客，应当看守不动的心。鸟在青溪中鸣叫，人行在虹影之外；洗药归来，声迹一同隐没。微小的泉声在安静之后才听见，飞鸟在空中消失。我的耳目不再经营劳作，只与烟景相互欣悦。幽鸟偶尔一声啼叫，前峰傍晚更加苍翠；人语声在惨淡的烟霭中，又转向烟雨之外。远处的河川和景物明亮可见，夏日的枝条笼罩在氤氲之中，于是胸怀充盈；遥想之下，暑气和烦闷消散。绿树堵住柴门，青山压着茅屋；遥遥望见来时的山峰，早晚多有风雨。蛙声在河川低湿地相应，荷叶齐到台阶边；悠然生出故园之思，今夜雨后不知那里怎样。远水去处一片迷蒙，近峰忽明忽暗；偶然和农夫交谈，飞雨蔼蔼而来。旭日照耀原野低地，景色明丽；积雨之后，枝条清新。万物在这里萧散，天地仿佛伸了一个懒腰。雉子在丛林旁行走，鹿麑下来饮涧；它们靠近人本来就屡受惊吓，却无心再忧虑远处的祸患。种松树作为老友，栽菊花充作一年粮食；新国的百姓苦于长久的劳役，遗民怀念故乡。珍禽爱惜美丽羽毛，高飞而不啄食粟米；路旁带弹弓的孩子，怎么能不觊觎它们的肉？这座山峰多有虎蛇，月下仍有人来往；到瀑布源头洗脚，山门整夜敞开。夕阳挂在东峰，光色笼罩远树；西峰骤然下雨，童子涉溪而去。雨云压住山头，晴云从坞口升出；东峰有龙湫，降雨滋润我私有的百亩田地。秋夜 庭院寂静，泉声融入深夜；虫声繁多，我把素色榻子移近窗边，斜倚枕头便看见银河。除夕 炉火温暖柔和，星火新燃；香气从蒸甑和雪糕中飘出。老人睡一觉便消磨了时间，守岁只是徒劳。游永庆寺 暮色惨淡，荒芜的城郭渐入黄昏；野树萧疏，带着寒意。登山不怕路远，反而担心下山困难。题施元屏面 高树俯临沧江，老屋隐藏在乱石之间。水深，群鱼聚集；一网撒下，仿佛千尺碧色。渔翁不吃鱼，只爱拿鱼换酒。你就像临川那个羡慕别人有鱼的人，似乎也欢喜网中有了收获。题零陵石屏 大山插入洪涛，定是关仝的笔墨。绢帛不能长久保存，壁上石头却写出雄奇飘逸。青峰插入天边，淡月仿佛可以吸入口中。江水流动似乎有声，孤舟上的人披蓑戴笠，随波起舞。大山像大国，小山像小邦；低矮的树木没有依附和装饰，洪涛任意冲撞。大浪颠簸摇撼，青山随之俯仰；为什么峰外的积雪，也随着它们一同上下？九日 万般事情，只抵得上一鸱酒；一生之中，能吃几回蟹螯？悲秋之时还要送别远行者，怀古之际更登高远望。桐乳 桐树的果实深深隐藏，鸟儿在苔花间低声细语，虫声又是谁在和鸣？能不能借修长的竹子让我住宿，享受清风？春叹 春色只有三分，二人都已年过七十，人生七十古来稀。蝴蝶的魂魄归入蚂蚁的坟墓，花瓣停泊在鱼衣之上。秋日东风 旧日雨中的黄鱼还在鱼簄里，新霜后的紫蟹也已肥美。我这一生只剩朝夕，为什么还要思念江湖？六言绝句 晚易斋 百年人生如客，客鬓已经双双斑白；春风吹来，也只有一处青色。百舌鸟在枝头，把话交代给黄鹂；黄鹂在叶底，殷切地叮咛。泛游东湖，正仲联句，篆畦唱和。半生享有清风朗月，十年却困于闷雨愁烟。感兴 梦境与黄粱一同煮熟，寻路与白社之人一同归去；深深希望蜘蛛结网，长久辛勤的络纬织机鸣响。石屏诗写成后再次作六言诗 穿着蜡屐，拄着竹杖，穿过山岭；披着蓑衣，一管笛子横在江上。试向屏风一览，千山万水尽在秋窗之外。七言绝句 丹林有作 黄金铸成宫殿，洁净而庄严；笃耨香浓郁熏染，翡翠帘幕低垂。正担心天风吹来，连忙叮咛守护屋舍；收起那白银般的月亮。万古以来的灵根种在广寒宫，折下一枝，白日里便可升仙。曾在集英殿应对三千字，也胜过南山的孟浩然。老椿【并序】

译京口多产这种树。我过去跟随赵菊坡游览景韩时，曾在总幕府前看见这棵树，那里有一面大纸屏，我把关于此树的说法记在屏上。十年后游金陵，经过京口，总所的一名老吏收藏着这面屏，纸墨还像新的一样。我问他缘故，他说原来是又用白纸遮在上面，揭去那层纸，所以看起来像新的一样。那是我一时醉后写的，如今已经记不起内容了。大意是说，淮楚一带这种树很多，而且最为高大。庄周是楚人，所以知道这种树可以长寿。归舟曾经载回一小段根，我种在山园里，就是如今的樗树。庄子也说樗树因为不成材而得以保全，我对这一点很有取意。江南江北都适宜生长这种树，濠梁之上的庄生之言并不虚妄。过去曾在京口记下此事，那面纸屏流落到如今近况如何？渔翁 大儿子举起渔网，锦色的鱼鳞鲜红；小孩子轻轻摇着一只桨。风微微吹着，雨斜斜落下，身体已经湿了一半。主人在船中用瓦碗畅饮，正是那位船翁。题王任所藏《林逋索句图》【画上林逋戴帽，倚着几案坐着，像在思考。案上放着笔、砚、纸、墨，案前有一只古罍，插着梅花，这就是和靖。身后一名童子坐着，抬脚放在火炉上。后面有一只鹤伏地将睡，伸颈回望；这与周道士的画格相同】半树梅花清新，横出的枝条含着冷淡的诗句，暗香疏影正是诗。谁见过林逋当时苦苦吟诗的神态？想来只有身旁的童子和白鹤知道。再题 倚着几案在想什么？这种意思幽微难明。鹤还没有睡熟，窥看主人吟诗的机心；童子蹲在炉边烤脚，完全像个乡野孩子。想来应是从前村踏雪归来。千秋万古都有梅花树，直到咸平年间才开始被人知晓。若说这幅图是真的，那么这位老人究竟是谁？能够面对面见到他，我怎敢不题诗？身后不留下封禅的稿子，也没有完整留下吟梅诗篇，自己题写的真实画像，哪里是画工所能认识的凌云之志？童子趋近炉火取暖，白鹤也依附于人。十月初三日从县城夜归 北风吹过茅店，晚饭烧得迟；在犬吠声中踏着黑暗归来。溪上人家想必正在夜里纺绩。松树明亮的一片影子，从稀疏的篱笆旁显现出来。绿荫 柳絮飘尽，花也落空，浔水碧色上涨。裹着幅巾，拄着藜杖，走过前面的树林。提壶人爱我，烦请三次相邀；我便带着长颈酒瓶，躺在绿荫下。代替影子答赠一首 寒冷时适合戴絮帽，遮住头坐着；暑热时称意的是松风，洒在头顶便觉清凉。连虮虱也无处依附，这才知道清野之策最为高明。神鳌【灵璧所产的石名】清越的声音确实像磬；它浮在泗水上，黑色的质地浑然如玉剖成。或许是任公子垂钓得到的神鳌，一入手便从沧海中出来。安住寺道中 半村沐浴在晴日中，乌鸦和盐角草相伴；十里春溪旁，雀李花开放。饼饵的香气随风冉冉飘来，叫人怎么能不思念家乡？观看万堂前，芭蕉和芦苇被风雨摧败，面对它们有所感触。碧绿的芭蕉和青色的芦苇排列如旗枪，一夜西风把这里变成战场。薏苡低垂，菰米成熟；白鹅和绣鸭在横塘排成队列。家中收藏着两轴画鹊图。一轴画棠梨结着果子，叶子青黄并有虫蛀，还带着晚开的花；一只鹊睡在枝上，枝条像不胜重负般下垂。另一轴画一根倾斜的竹子，一只鹊抓住竹子，把螳螂撕开吃掉，竹叶仿佛正在振动摇曳。笔意精妙，非黄筌不能达到。棠梨果子青黄，还带着晚花；花儿美丽而无机心，喜鹊压得枝条偏斜。它从来报喜，从不令人憎恶；借你的庭院树枝，随意睡一睡吧。竹节洁白秀美，枝条像碧玉。螳螂正得意，又有谁能怀疑它？旁观者只知道竹枝危险，却不知道林中的黄雀，也知道这里有喜鹊。为昆石蒲苗删去焦黄的叶子，戏作此诗 细雨笼罩着幽静的窗子，清晨露珠低垂。雁苗、昆石，两样都相宜。老翁防备白发，知道也没有用；姑且借菖蒲镊子拔去胡须。柳市晚风 亲手栽下的杨柳，正好长成一道堤岸；招来清风，遮挡西斜的太阳。那些追逐炎热尘俗的客人哪里懂得其中滋味？请您到这里来听黄莺啼叫。赋咏庭前飘落的桂花 去年花开只三天的事情，今年秋天却接连开了两番。花色浓艳如雨，香气依然美好；请把它留给幽居之人护住青苔。老鹤 霜打湿了羽毛，沾满泥泞，鹤衣难以洗濯；鹤顶年深日久，颜色已经褪去，不再鲜明。它曾经向着青云像黄鹄一样高飞，如今衰弱困顿，只能在乌鸦出没的田间啄食。经过南渡，看见石砾场地，有感而作 多少次系舟，我都曾倚着这栏杆。令人伤心的劫火，把一切摧残殆尽。拒霜花落了一半，无人照管；不时有飘落的红花，停留在滩下。初七日 山间烟雨蒙蒙，我关门高卧；心事难以平息，只好借酒消解。今日风物萧瑟而美好，官窑瓶里插着红蕉。秋日晚间经过北渡 凄凉的旅途，沿着长河赶路。荷叶已经无衣可穿，柳树也不再柔软。天色将晚，正愁没有住宿之处，纷乱的乌鸦飞落在有人烟的地方。铜雀瓦砚 摩挲使用了多年，砚色如马肝般沉暗；洗去尘垢后，鸜眼纹理显得鲜明。铜雀台的瓦片被什么人收藏了？废瓦上的铭文还记得建安年间的事。远浦归潮 远望苍茫水洲，约有十里多。清早潮来时撒网，夜里摇橹发出声响。我厌倦了漂泊，不再做吴松的游子；白发归来，还是故乡最令人快乐。枫树 屈原庙外有千株苍翠，高帝祠前万叶转红。楚地尽头与吴地起首的风景依旧，只是我这叶扁舟不再向西向东漂泊。十三日夜在山斋赏月 月光贴近细细的水波，云彩像绣着金线、描出孔雀翠鸟的纹饰。半夜，冰轮高悬在澄澈碧蓝的太空，静止不动，扫除群魔。十四日夜，月色很美。山中寒冷，我没有出门，拥着被絮坐在门窗之间赏月，比昨夜朦胧微弱的月色好得多。山居寒气很重，早早就关上了门。我独自面对疏窗，喜爱明亮的月色。想叫花影来描摹月光，便把它引入檐下，只隐约看见一枝横斜。十六日夜，月色可爱。病体怕风，斜倚着枕头避开窗上的月影，却觉得格外美好。今夜月明，胜过月半之夜。可怜我衰老多病，只能斜着身子睡去。窗前的小树，像人的身影一样依稀渺茫；孤雌在水边田野哀叫。樟树 盘曲的枝条伸向地面，虬龙般的树干直上高处，半空中风雨凄寒。春来时片片红叶飘落，谁来为它题诗？任它飘下滩去。遣兴三绝 小小的茅屋靠着茂密的树林，朝朝暮暮都有鸟儿鸣叫。道人的心事没有憎恶和偏爱，即使整夜听见猫头鹰叫，也觉得是好听的声音。书还没有读完，年老却步步逼近；只得把残存的书册拿来反复寻读。六经的精微义理，已经耗尽了我的心力，只好借韩愈、杜甫的作品消磨光阴。老年的心情忽忽如同醉酒，稀疏的短发萧萧然，已经无法插簪。四面墙壁应该都听见我的长叹，有谁知道我此时的心情？晚间出行 几株树被远处的烟霭遮住，藏着枣树和栗树；半个村庄笼在疏落的雨中，牛羊走下山来。诗人眼前所见帮助他成就诗句，吟咏完后，竟不知道归路还有多长。老儒不用忧歌 衡量石数、按期限催办文书，清查户口，防止搜刮征敛，免得引发战争。老儒不必为这些事忧愁，吃着苋菜羹和麦饭，且醉且歌。和用之《题剡雪》鲈鱼还没有上市，夜潮已经回转。蓬窗里吹着笛子，面对古岸的曲隈。是谁让戴公住在山上？两次牵引王子猷前来。两岸青山夹着一条水流，蓑衣也不用披，雪便是我的裘衣。安道大概只应在深树之中；一看不见青山，便掉转船头回去。梦醒后看见雪 青山映着白雪最值得观赏，可惜雪点缀得斑斓，实在难以刻意安排。巧妙地点染小园还没有完成，东风急吹之处又把它吹残了。清晨起来嚼雪，老牙生冰，也是一件快事 布被温暖，像春日放晴后睡足了一觉。窗前一只鸟鸣叫，把我唤醒；我牵下梅枝，拈起雪来咀嚼。五行之中，谁能带来这样多的清意？近峰晴雪

译小楼四周，像玉屏风展开；树木凋落，林峦映入座中。想叫老关来商量品评这两座山峰：高耸而且真是美极了。傍晚将要下雪，扫门等待它 冻僵的乌鸦粘在树上，水天云气一片迷蒙。雀鸟互相叫着，邀伴早早归巢。我把门庭清扫干净，迎候大雪积集；哪里容得美玉般的白雪，落在尘泥之中？夜色寂静，秋气清寒，月光明朗，天时正好；不时有霜降，鹤在芝田上鸣叫。筑台正好同仙人相约，愿他暂且留在人间五百年。老彭像 籛铿自古以来就以长寿著称，经历尧、殷上下九百年。只是他一向周密谨慎、更加畏惧谨慎；直到今天，百般禁忌的历书还在流传。四皓像 商山深处涵养着高洁的根性，四位老人白发高昂，满面春风。一出现在汉朝庭，便安定了汉代的继承人；很令人怀疑他们曾经倾覆了戚夫人。大横屏 鹅急忙游动，雪花纷纷洒落。在重重山岭、浩渺天地之间，一只拳曲般的小鹭失去了巢，孤苦无依，只得随着蓬草背向江湾漂去。作成《石屏诗》后在枕上再次赋诗 十年来一直想作一首题咏石屏的诗，反复深思，反而因为蒙昧而心意转迷。枕上呻吟，翻成了这首短诗。秋雨中夜宿浯溪。冬日感怀 四十年前，不怕年老贪杯，豪迈地踏雪去买梅花。如今七十岁了，因年华将尽而忧愁；远方的客子匆匆奔波，梦中回到了家。钦定《四库全书》《阆风集》卷九，宋代舒岳祥撰，七言绝句 收到正仲来信，劝我回乡，作一首绝句答复他。年老了却没有家，身处天涯一方。安于贫困，乐于此地，羡慕刘郎。昨夜一阵西风吹起，闻到山亭中酒的香味。短檠 从前曾读韩愈的诗，墙角那盏短灯，实在令人叹息。我有一盏短灯，原本并不嫌弃它；只是悲叹自己双眼早已昏花。老屋 雨水污损墙壁，泥地上爬着蜥蜴；风声吟啸，窗纸飘落；空寂的书斋里，只有千卷书与青灯夜夜相伴，共度寂寥。静坐偶成 正午时分，风停了，树木不再喧响；残香伴着《南华经》。忽然听见霜鸟的叫声，仿佛春鸟一般；悠闲地想到芦花，竟把它当作柳花。特意上床，却睡得不熟。无意间靠着几案，反而睡得格外安稳。从来万事都能无心面对才好，但心真正达到无心境界，自然是很难的。寒食题山庵 门前插着垂杨，这里却不是我的家；可怜自己漂泊无定，就像杨花。一樽酒和着眼泪浇在坟土上，剩下的祭食分给野鸦。题萧照山水（有序） 萧照的山水画四轴，是在金陵得到的。绢素已经朽败，但林壑缥缈、烟霭隐没的情态仍可看见。丙子年兵火之乱时，我把它寄藏在崇庵，幸而保存下来。只是画面被践踏污损，实在令人悲伤。玷污这幅画的，莫非是桓玄的门客吗？为什么还留有寒具的痕迹呢？丁丑六月二十八日晒书时，龙舒山致庵拂去画上的泥垢。人与画因此彼此相慰问。烟雨笼罩着峰峦，不分古今；断崖使道路迷失，四周寂静幽深。隔着溪水，樵夫远远相互交谈：“昨夜春水上涨，竟有这样深。”【隔涧语樵】树林到了尽头，山涧也断绝，石崖倾斜着临近水面。幽居的朋友还想登山，打算一同到前峰建成小小的隐居处。清晨云气散尽，看见高峻的山棱。【前峰小隐】什么人驾着一叶船驶下清溪？群峰排列，山势攒聚，令人想起旧日栖居之处。不下雨，石林本来就自带湿意；没有云，山路却只会更加迷失。【清溪一舸】凉树轻轻摇曳，小茅堂迎接客人，柴门通向驿道。长山之外横着一叶舟，船篷没有打开，谁知道世间竟有这样忙碌的送往迎来？【野渡横舟】次韵答戴帅初送麴二绝 天下动乱，没有酒怎么活下去？最爱涓涓细流般浅斟慢饮的时候；既然道理已经通达，何必再分辨清酒浊酒？兴致来时，谁还懂得追问酒味的厚薄？扬雄嗜好饮酒，却苦于没有酒。若时时有前来求教的人能够到来，使我得以大醉，我便要为您在乡土上特意筑起一座黄金台。桐 峄阳的浑朴美玉，寄托着和风般的心意；这就是尧、舜膝上所抚的琴。我有一张完整的琴木，原本没有雕斫；时时带着枕席，躺卧在清凉的树荫下。山扉 还不必带着家人住进远山，闭门谢绝俗世，自然安闲。屋檐低矮，却还允许归来的云朵经过；墙垣短小，仍能让重重山峰环绕。杨柳筏 把这条横舟放在古柳之间，八面来风也吹不动，简直像一座山。昨夜雨水涨满牂牁，淹没了道路；船便移到另一处湾中。十一日夜，月色凄清淡远，饮了几杯终于醉了。仿佛到了华胥国，可以躲避尘世。冬日温暖和煦，正像午间放晴。红梅花下，倾饮一壶酒。衰老之年还未到夜晚，便先想着睡觉；深深关上柴门，却仍有月光照进来。平泉佳景 清风截断了沿檐而下的雨，返照把山顶的晚霞烧得通红。明天一定会有美好的春色，海棠应该会开得像小桃花一样。山猴暗中穿过黄叶，沙沙声中远处乌鸦哀叫，白烟昏暗。采兰的童子晚归，一道香风却先吹到了门前。九月二十七日早晨起来记梦 年老以后无所经营，百般念头都宽松了；只剩下旧书纸还没有忘记钻研。坐在小窗下打瞌睡，做了一个幽深的梦：梦中渡过寒冷的水波，写了一篇咏楚兰的赋。记梦（有序） 初八日，清晨梦见骑着缓步的小马，行走在故乡的麦田之间，看见两株梅花，一红一白，心里非常喜爱。有一个人同游，是一位故人；我们取酒共饮，竟不知道自己正身处乱世中的异乡。在似醒未醒之间，仿佛写成了一首绝句，那个人吟诵了几遍，醒来以后我竟还能记得。缓缓骑行，安稳而不危险。遥远的溪路上，看见稀疏的梅花。青翠的枝条真想伸手挽住，可怜那清香如雪。取来美酒，在树下饮吧。梦归 独自走过东边山坡，那里有茅屋；回望西墙，那里有竹林和山坡。昏黄暮色令人愁苦，归路遥远；兵乱之后人烟稀少，遍地都是骷髅。梦中作 桃李长成夹道的树，春天却从不言语。有人扶着瘦弱的身子，倚在栏杆上；柔软慵懒，愁苦得像困倦不堪。燕子刚刚归来，还带着淡淡的寒意。梦成 山棠花红白相间，青林上有百鸟和鸣，婉转啼唱。一阵晚风吹来，驱散了昏暗；又寻思桃花杏花，诉说春日的心情。二十五日晚间，我在西窗下坐着睡着了，梦见美人拿着纨扇出来求我题诗，于是题了一首绝句。醒来时，童子已经点亮了蜡烛。忘记了诗的前三句，只补成这一篇。洁白明亮如美玉的月色，清楚得毫无疑问。绿窗前展开团扇，请我题写诗句。风流的诗句本来就是天生如此，燕子与梨花恰好同时出现。

译记梦（有序） 十月十二日五更时分，梦见师泉李珏尚书【如今不知道他在南方还是北方，只知道他在朝廷中任兵部尚书】送两位客人来拜访我，替先亲谋划此事，我略微准备了一些赠送给远行者的路费。随后我同他们出郊而行，回头看见后面，道士周希彰也来了，身穿布衣，脚着草鞋。起初看见一个地方，像村市一样，店铺排列，店门全都关闭，但廊檐都涂着黑油，窗户用白纸糊着，估计约有三四十间。店铺东面有五间厅堂，像渡口的亭子。遇见一个人，面孔似曾相识，却忘了姓名；他穿戴如同行旅之人，向我作揖后离去。厅堂东西两侧有十多个男女，正在饮食谈笑。其中有一位妇人，身材丰硕、容貌艳丽、妆饰盛美，我猜想她是宅第中的人，便避开她离去。偶然遇见刘养源，便与他同行。不久看见一处宅院，门墙并不高大，前面正对大路；路旁林木水石可爱，于是进去游览。园中小径曲折幽深，桃花盛开，其奇异不是人间所能见到的。有一人指着说：“这是玉桃。”花瓣肉红色，鲜艳美丽，无法形容。摘下花头放在手掌中玩赏，花朵下面有三个足，形状像黄杨子；上面又像大笑花，明艳而灵动。沿着回廊四周行走，似乎没有尽头，花也无穷无尽，流连徘徊，不忍离去。醒来后仍然不能忘怀。当今世道正值兵乱，哪里会有这样的地方？或许我在残年之中还能遇到太平盛世，看见这样的境界吗？不然，难道是流水桃花、壶中天地？还是我的父母已经在这样的快乐国土中了吗？所以把它记下来。桃花万树，绵延不断，一片嫣红；小径回转，再也分辨不出东和西。人世间哪里有这样的好春风？若想逃离秦时乱世，就到梦中去吧。伯夷 四海归附周朝，没有谁不称臣；首阳山下，只剩伯夷成为挨饿的人。清风流传万古，哪里会真正死去？当时那些吃周粟的人，反倒应该羞愧至死。春晚回到▯庵 战乱之后回到山中，既为旧日重现而喜，也为旧物丧失而哀；书籍散失，如同秦火焚书。山间小路清幽，花已被风吹尽，只好用蚕豆和青梅摆上一杯酒。在芭蕉小径旁暂立 昼夜平分，凉暖均匀，像给旧身子重新熨平；轻快清爽本来无端无故，却被纷乱的世事搅扰成许多麻烦。刚种下芭蕉，便仿佛制造出了雨声。二月初三日晒太阳入睡 山茶花白，野棠花红。鸟雀在丛林中纷纷啁啾，喧闹不已。我眼昏耳聋，睡在墙角，真成了一个衰老退隐的田舍翁。前年春天达善分给我一株碧桃，移栽到篆畦，今年春天已经结了花蕾。达善先前约定要来看它，我偶然站在花下，便口头作诗寄给他。春衫沾上露水，玉肌感到寒冷。这株桃花来自于阗，栽在小园中。想寄去平安问候，却没有好诗句；不如到这里来，一同凭栏观花。前年花开在玉堂之日，偶然唱和成篇，竞相写出奇妙诗句。如今篆畦同样寂寞，碧桃默默无言，我也没有诗可作。老猎人 年轻力壮时登山，脚步快得像飞，张弓之后哪里肯只把狐狸当作目标？年老了还向儿孙谈起：“说到当年在南山射虎的时候……” 即事 渔翁驾着一叶小舟在波澜中起伏，却不如放牛的孩子自在地睡眠。几声短笛在烟雾笼罩的草野暮色中响起，柴门边稀疏的柳树上方悬着几颗小星。牡丹 九朵花刚刚绽开，像御袍那样红艳，光彩灿烂，正当日头居中的时候。曾经在集英殿面对皇帝、仰望衮冕，孤臣站在东风中洒泪。老椶 像马鬃一样的旧叶频频被剪去，新芽吐出，像凤凰初展双翅，劲健的叶子森然挺立。更有三百条木鱼似的果穗，山僧把它们煮在锅里，当作黄金。芰荷洲 绿色的土丘和霞光映照的河川散发着濯锦般的香气，是什么人穿着木屐登上溪中的船？几声疏落的雨点敲响荷叶，两岸清亮的蛙声报告水已经凉了。啼乌词 明月之下映出两只乌鸦的身影，它们带着霜露栖息。我长久记得青梧树和玉井西边，前一次在碧窗边被惊醒的晓梦。让女仆把它赶走，不要让它啼叫。十五日，雨后月色微明。遗安堂前有一枝栀子花恰好开放了，折来供佛。这一夜清冷寒凉。雨下得足，天气清寒，月色微明。风把幽幽的磬声送落到柴门前，供上一瓶薝卜花。童子从岩腰取水回来。西洞宿云 悠然地敞着衣襟，头巾歪戴，看云朵归来。出仕还是隐居都无心于此，也实在奇特。还没有来得及化作甘霖解除旱灾，太阳一出，山景便不像夜宿岩洞时那样了。十一月初三日，把梅花插在古代罍洗中，于是写成四首绝句。一半映着寒冷的溪水，一半映着山色，借朱门来享受清闲也无妨。诗人带来了它的风韵，也有香名传遍世间。正是江村将要下雪的时候，柴门和修长的竹子间可以看见横斜的梅枝。谁知道诗句中产生香气的地方，只允许透过稀疏的帘子窥见半面。雪中如同防缀，精神很好；月下横陈，骨格真实。更有风烟生出别样的愁恨，隔着帘子远远望着李夫人。洛水的湘娥剪出清晨的冰片，梅枝上五瓣花朵如同幻化飞落的雪片。夜里仙鹤踏上高枝，折断梅枝撒落在台阶前，碎碎的花影映着明月。和刘仙尉咏梅 一株梅树低垂着压住稀疏的篱笆，我最喜爱它高峻奇崛、如鹤膝般的枝条。它只在岁寒百花凋尽之后独占风光，并不争论开得早还是开得迟。古铜炉 殷代的彝器、周代的鼎，经过几千年，泥土侵蚀、苔藓封盖，如今洗涤干净；姑且和道人一起焚烧柏子，不必像公子那样焚烧龙涎香。即目 藕梢和菱蔓交织着遮满横塘，玉质的防防渡过茫茫水面。令人奇怪的是，青雨中有人插秧；傍晚寒意清冷，水栀花飘来香气。槠树 经受风霜侵凌，树围已有四十围，白猿也不上最高的枝头。明堂尚未建成，不能成为栋梁之材，又何必抛弃它？树皮上满是元珠。咏龙【并序】我的先人墓在香岩，那里有两个水潭。水潭常常出现一条龙，时而显现，时而隐藏。世代相传，古时有个樵夫，看见一位老人坐在石头上，走近时老人就隐藏不见了。又曾有两条龙的胡须显现在水中，大得像象鼻，水沸腾激荡而上，又流回水潭，水却没有涨满。因此把那座山称为龙须山，现在名为龙舒。以下多是舒姓。曾看见老人坐在潭边，忽然又不见了，只剩下深深的石洞。直到如今，在月白风清的夜晚，潭底有时还能听见仿佛笛声的吟鸣。戏咏玉簪花、金线草二物 金线草的草头，像蜜蜂张开翅膀；玉簪花的花苞，像鹭鸟生出小雏。窗前的野草全都是天然的巧作，有闲人便为此写诗。即事 二月里，东风开始吹来，梅山童子折了几枝梅花送来；铜瓶放在棐木几案上，作为清雅的供品，香炉摆在中间，打开一卷书。小春闻提壶鸟戏成 越地的鸟为兄长忧愁，叫着“行不得”；蜀地的鸟劝客人归去，叫着“不如归”。哪里比得上听这提壶鸟的话？沽来美酒，便完全停止一切机心。谷口 千枝万朵花开满谷中，仿佛把谷口和墙东连接成一片。先生老是在花丛中坐着，可不要让东风吹落傍晚的红花。闻霰 卷起帘幔，在江湖间漂泊了二十年；面对青山独自枯坐，学习枯禅。夜里雪下得急，敲打窗纸，忽然想起在吴江听着这样的声音入睡。冬夜，雪光与月光交相辉映，想起少年时见到这样的景色，曾经点烛观梅，因此惆怅到了极点。衰老多病，难以忍受这寒冷的月色，谁还会在雪中倚着栏杆？少年时的美好事情如今全都忘了，只记得折来梅花在小阁中观赏。题杏花翠羽 春来万物的景色大多适合入画，赵昌的一幅画落到了我家。翠鸟想要飞起却又停住不走，莫非是因为对杏花有情？元夕龟藏夜坐 寒冷的灯火照着清冷的书斋，只有一樽酒；把黄柑分给诸孙。菜园里罗帛灯有千只灯眼，说起太平盛世，暗暗悲伤断魂。【平江的灯会最为盛大，而菜园的罗帛灯尤其壮观。】花隐

译谁知道菊花是花中隐士？陶潜隐逸之后，有濂翁以落花寄意；另有尧夫喜爱这种意趣，不知是否与濂翁相同？中秋风雨之夜，深夜才看见淡淡的月亮。起身，斟了一杯酒。风卷着浮云离去又回来，月光惨淡地照亮半幅帘子。人生的乐事无法预料，千山万壑共同映在这一杯酒中。虞美人草 楚地的妆饰没有进入汉王宫，受宠如花最终悟到色相皆空。世上的女子不要笑我，当年我曾陪伴霸王项羽。借居夜闻水声 寒冷的水声泠泠，从洞中流出；月明之夜静静听来，越发清幽哀伤。没有人把它写入琴弦演奏，只任它流过前溪，荡漾着落梅。移苇 洗去竹箨后移来的芦苇，茎干如栗玉般青翠，禽鸟相互顾盼，仍旧自在栖息。从今以后，在西窗外听到风雨，更会想起停泊在吴江上的钓船。老猿 一声长啸，霜发已白；千丈长发，三声应和，愁肠九回。巴陵月色昏暗，山林景象惨淡；巫峡江面空阔，道路遥远漫长。乱定复过西溪 三十年没有经过西溪，战乱平定后重新来到这里，眼泪成双流下。黄蒿遍地，青烟稀少。日暮时驱车经过，不敢防备。观万堂村饮戏成 芋头、豆角、乌槠子，不用山翁举筷就已经肥美。听说细鳞鱼长九寸，夜里溪边的火光很快围成一圈。代梅所戏答正仲用韵赠管城子二绝【有序】正仲和了我的七夕诗，说北方把中秋月明当作出兵作战的便利条件，这种说法不知道出自何人，恐怕不是这样。我考察《汉书·高祖纪》中的“秋毫无所犯”，文颖说：“毫毛到了秋天才长成。”世间传说这天晚上月亮明亮，兔子多感受阴魄而生，这种说法比较近于道理，所以戏作此诗来加以订正。谁把明月化作边地的愁苦？玉兔的毫毛长成，正是肃杀的秋天。把山中的毛氏一族捆来，使文教盛行，令旄头星沉寂。草木繁茂而迷蒙，总是牢牢困住愁绪。仰面在空中书写，写成一幅秋景。比起伏羲时代根本没有绘画，哪里还需要用小楷写成蝇头般的字？九月初十日，在山房午睡，恍惚看见梅枝已经吐出白花，惊喜之下写成此诗。生来就爱梅花，这是我的性情；故园阻隔遥远，眼泪纵横。梦中惊喜地看见，南枝已经绽放，我便绕着山边、水畔行走。老梅 它已经被和靖吟咏过半树，又被花光画成折枝图。这句话流传至今已有三百年，这株梅又经历了景炎年间。闺怨 一春的心事，能和谁诉说？金钥匙悄无声息，柳絮随风飘荡。难怪枕边的黄鸟催我醒来，却不知道窗外海棠已经红了。曲折的回廊和小径通向里面，荷花斜斜地隐藏着，珠帘遮住半边。想绣鸳鸯，又嫌绣得不像，暂且扔下针线，拿起琵琶。能够借玉箫传达远方的情意，却难以用彩笔描写秋日的景色。翠屏和金鸭炉旁，芙蓉已经凋冷；梦短，却嫌秋夜太长。把雪贮藏起来冻成酥状，盛在玉盘里，劝郎君舀一匙来吃。金针刺绣时手指已冷，因花儿受冻而发愁，侍女添上香，夜里却更加寒冷。春闺 心中有怨恨却没有人可以倾诉，闲来对着柳絮吹气，任它飘过青林。偶然想起前年往事，仰面听黄莺啼叫，玉簪不觉坠落。赠渔者 我本是漂泊江海的客人，拿着螯、切着鱼脍，在渔村酒家饮酒。斟满一瓶酒对船夫说：三天送一次鱼到门前。红蓼和青芦使满川景色妩媚，夕阳尤其照耀着深秋的天空。吹沙鱼已经衰老，日日在江头望着钓鱼船。清明感旧 家家杨柳映着人们到湖下游去，有人歌唱，有人哭泣，共同挤满闉阇。新近守寡的少妇恭敬地深深拜祭，却又领着新丈夫去拜故夫。【过去京城风俗就是这样，确实是亡国的征兆。】老渔 少妇提着鱼进城，满眼都是儿孙，却不知自己活了多少年；醉后睡在沙头，还伴着沙滩上的雁，身在青天之下，月光洒满渔船。题赵大年小景 三株五株，柳树依着岸边；一只两只，是钓鱼船。水天之间鹎鸭斜飞而去，细草平沙，一派悠然兴味。题周梅所藏小景画卷 小鸭、乌鸦，烟雾中的柳树和山坡，参差错落；晴日的莎草间满是属玉鸟。惠崇不再作画，大年也已经去世，令人惆怅江湖上春水正多。燕嬉舟 西湖锦缎装饰的游船帘子垂到船檐，越地乌篷船的篷顶像铁簇聚集。江堰已经不通，人也老了；竹林幽深，荷花清净，姑且迟留片刻。长林偶坐 高大的树木超然挺立，苍老而青翠；一面山坡盘曲开阔，转过来便是高峻的山冈。山翁偶然坐下，在谈什么事？应当是在欣赏江风，只有一味清凉。海上口占 独自在溪头漫步，缓缓吹来的风和云朵当面使前方的山峰消失；近来听说海防军营已经移屯离去，滩头渔火万点映红。渔父词 占尽江鸥相伴的江面，万里长天也不贪恋，只靠进城卖鱼的钱过活。前村的酒已经酿熟了，便不回住处，在枫叶芦花间相伴而眠。四月一日始闻莺 最是黄莺喜爱绿荫，几声啼叫排遣了惜别春天的愁情。旁人只把黄莺和春花相提并论，却不知道花开时它反而懒得啼唱。墨 谁传说《易水廷珪制》的墨，经过缫借珍藏二百年后进献御用？近来听说翁、叶二家制墨，琴形带有光彩，随时令而争奇斗艳。萤 年老以后不必再用萤火映照书帷，草上流动的微光也只是几星半点。却想起江村没有月亮的夜晚，竹轿一路照着人归去。紫木笔花 头簪笔管的侍臣光彩照人，荷囊相随；掌管诏令的郎官在中书省照耀着薇花。管城子不能担任中书的职务，只能叹息着对空中书写，蘸着晚霞。无题 坠马髻像乌云，懒得描画眉毛；博山炉中的余火将尽，翠色烟雾微弱。绿色窗子不必打扫，香尘在暖日中；青虫化成蝴蝶飞去。溪水中的鸭头草与水色交相映成绿色，山石榴像雉鸟的脸颊一样一时红艳。白鸥飞起后无处寻找，翻卷着投入梨花和柳絮之中。绿树浓荫之中，春雨已经下过；乳鸦的叫声里，清晨寒意生起。纸被木枕，清冷得像水；暗自想着山城，又熬过了一更。清江像酒，能够使客人迷醉；绿酒像江水，却不能使人沉醉。像酒还是像江，都不要追问；最令人伤心的，正是这艳阳明媚的春天。寻找花朵不问村庄远近，喜爱饮酒便能谈论深巷浅巷。江上几家官酿酒户，如今无论南北都忘了去寻访。灶户煮出的粳米香得像乳汁，山童切的饼细得像丝。黄莺衔来春愁的诗句，玉笛吹成《杨柳枝》。白鸥飞临沧海，寻找结盟的主人；黄鸟栖在高大的树林，召唤朋友来相伴。燕子不来，只有我独自一人；东风扶着我，趁着花开出行。春风吹遍万里，虞姬草开；夜月照着千村，蜀帝花开。算了，不要再谈这些事情！菜畦边黄蝶飞绕，正是田家景象。雪村闻鹃 故国灭亡以来，自己已经不是从前的自己；千年？仍在诉说“不如归去”。参天古木之间，魂魄迷失在道路上，有谁和我一起？黎侯作有《式微》。十五日，月色明亮，凄凉得无心于任何事，于是想起方泳道挽悼拙斋的诗，其中有“有人哭台明界，天昏水石村”的句子，所以借用其中的话来叙写伤感。月色清冷，早早关上门。秋虫依旧在黄昏时鸣叫。老人的心事，全都是这样。我过去住在芗岩水石村。雁 老雁迁徙转移了无数次，黄尘漫天，放眼都是荒漠飞沙；春风吹过万里梅花路。江南水天浩渺，人还没有归来。钦定四库全书 《阆风集》卷十　宋·舒岳祥撰序

译《刘士元诗序》。诗贵在成就，成就贵在专一。不只是诗如此，即使百工、商贾、马医、洒削之工以及占卜覆射等小技，也无不如此。如今凡是从一项技艺起步，以一生始终从事它的人，即使家业丰厚广大，住处和店门不迁，店铺招牌也不改变，来者看惯了便知道进去，这正是代代相承的缘故。问他所学习的，一定是精通这一行的。至于早晨羡慕东邻的财富便去经商，晚上希望西市的价钱便去坐贾；厌弃小利而追逐虚妄的大话，舍弃自己所长而专务机巧智术，像这样的人，就是忙乱苟且之徒。确实如此，不专一就不能成就。诗是语言中最精微的东西，难道可以不专一便能写好吗？我同刘君士元、卿月住在同乡，知道他在吟诗上用力很深；而且他的作品像平野中的树林、远处的流水，幽暗而繁茂，极有佳趣，难道不是专一而且有所成就吗？从前荆溪公主盟当时的文坛，写《匊田方元善诗序》，诵读者声琅琅；一舌石城王与义公矩、冰壑王惟明公猷、阆风刘培之茂实、南峡胡蜚英俊父，都以诗交往进益，君和他的弟弟湘也拿作品来展示，宁海的诗人几乎没有遗漏了。有一天先生对我说：‘二刘兄弟的诗，气势大的作品似乎尤其胜过他们。’ 当时萧中父道嵩也在座，便请先生为君写几句评论，先生点头答应。不久先生起兵统帅湖南，最终没能为君评论，可惜啊！先生去世十年后，君托我写这篇序，到今天又过了十二年。你我都老了，若有一人不能等到相见，都会成为遗憾。这番心意难道还能再虚掷吗？起初薛沂叔泳跟随赵天乐交游，得到唐人的姚贾诗法；晚年回到宁海，为人铺陈讲说，听到的人都感到心境眼界清新明亮。而匊田闭门寻觅诗句，只取清越的声调和贴切的音响；至于气势初发的精微、才思之外的深意，元善大概是自己领悟的，并没有从别人那里传授。当时俊父探求元善能够自得的原因，急切地用力学习，久而久之有了得鱼忘筌的意思，以诗名接近近体律诗为耻，刻意写侧体诗，说：‘我大概是从韦苏州那里来的。’君年轻时同俊父讲明这些道理，淡泊而守持冲和；近来又想自行脱去从前的旧套，务求恢弘张扬，渐渐有了▯家那样的步调。唉！摆脱拘束窘迫的习气，摆脱跌宕模拟的踪迹，这个志向实在值得称许。君从前的体制已经形成了。从六朝、魏、汉以上直到《离骚》和《诗经》雅正之作，学问没有穷尽而人的才力有限，这一点君自己一定已经审慎知道了。因此我这样谈论他专一而有所成就的原因。戊寅年八月。《俞宜民诗序》。作诗难，评论诗尤其难。必须具备真正的见识之后才能评论，也必须保持完整的正气之后才能评论。公卿富贵之人不能评论，贫贱之人不值得评论，年轻锐进之人不可评论，衰老之人不敢评论。富贵之人不能评论，本来如此；但贫贱之人也没有人评论，为什么呢？年轻锐进之人不可评论，本来如此；但衰老之人也没有人评论，又为什么呢？大概富贵之人的真见识已经昏昧了：凭科举中短暂的时间优势，越级取得显赫官职，一生学问不超出这一套，怎么能衡量诗人作品的轻重呢？贫贱之人的正气已经衰竭，在酒肆灶边谋生，毁誉失实，怎么能替别人评定高下呢？不仅评论者荒妄，求评论的人也十分浅薄。年轻锐进之人的真见识还未定型，刚刚涉足笔墨，字里行间哪里知道古人的精微？雏鸟刚学飞，便自以为能像鸿雁高飞，放纵言谈议论，原本就是先生长者所羞耻的。衰老之人的正气已经耗尽，正害怕别人议论自己，于是寻求取悦后生的方法，所以立论多宽恕，比较人物又不相称。因此，没有真见识就不能认识别人，没有正气就容易失去自我。近来常见一些人喜欢以文人自居，却动辄把人列入诗家，往往不出这四种弊病。我私下怜悯这种情形。我既贫贱又衰老，正拿这些话来警戒自己，哪里敢评论别人呢？我避居香岩时，马峯俞宜民多次来访，每次都拿出他的作品，请我评论。我虽然用前面的话警戒自己，但宜民同我交游最久，想沉默也不行，于是告诉他说：‘你的诗像幽深山岩中的乳洞，时时滴下涓涓水滴；稀疏的花蕊被人隐约闻见，香气慢慢传来。虽然构思还深远，语言却较为浅近；精神贵在深藏，外在色彩贵在繁茂。’这是姑且同你评论，并不敢评论你本人。戊寅年九月某日。《刘正仲和陶集序》。自唐代以来，仿效陶渊明作诗的人，都属于大家。王摩诘得到他的清丽妍美，韦苏州得到他的疏散深远，柳子厚得到他的幽深洁净，白乐天得到他的平易淡泊。正如屈原的《离骚》，从宋玉、景差、贾谊、司马相如、扬子云、韩退之以下，各自只得到其中一种体式。苏东坡和陶诗，却不是学习陶诗，反而真正得到了陶诗的精神。梅林刘正仲自丙子年遭逢乱离以来，遇事触物，便有所感愤、悲忧和喜乐，全部用和陶诗来自我排遣。他定下日程来督促自己，不到两年和陶诗篇已经写完，其中还有一题再和的。他把全部诗稿装在囊中送给我。我细细体味，发现它的体制以陶渊明为主，意趣以苏东坡为主，只是借题目来兴发感情，不拘泥于原诗韵脚，也不是在流离逃避的日子里学步模仿，却有田园中自得的趣味。在俯仰长啸歌吟之时，又寄托着伤今悼古的情怀，处境逼迫而心情宽裕，身受欢乐而内含忧愁。他真是深得二位先生的精神啊。我对于二位先生的诗，私下有些感触。陶渊明自己说性情刚强而才力笨拙，同外物多有抵触；然而他的诗文没有一句涉及当时政事，纵横放达而锋芒不显，所以虽然名节凛然，人们却不能测知他的深浅。《归去来》写成后，人们说他只是以不肯为五斗米折腰为羞，却不知道当时裕之的威望已经很高，陶渊明察觉形势便离去，这正是祭祀用的膰肉没有送到的意思。苏公起初因为言语触犯世俗而遭受忧患，自己认为吐露心声就会违逆他人，不吐露就会违逆自己，最终还是吐露了出来；晚年被贬居岭海以外，交游完全断绝，便独自以古人为友，追和他们遗留下来的声调。这样，言语便有可以寄托的地方，不至于因不吐露而违逆自己、因吐露而违逆他人。这是古代贤者应对变故的方法，也是我一向多次谈论的道理，正想学习它。我和陶诗早于正仲，但诗集尚未编成，正仲已经不落后于我了；他给我的启发很多。正仲名庄孙，是台州宁海人。戊寅年九月十五日。

译《王任诗序》。诗一定有家法，家法一定有世代传承。没有家法便不是诗，没有世代传承便不能称为家法。唐代诗人中，只有杜甫的家法最为广大；追根究底，是从他的祖父杜审言开始世代相传的。‘枝亚果新肥’，是杜审言的诗句，杜甫把它用作‘花亚欲移竹’的句子。‘飞花搅独愁’，也是杜审言的诗句，杜甫把它化用为‘树搅离思’、‘花防防’的说法。而且杜甫自己也说‘诗是吾家事’，并不是夸口。盛唐时，诗还没有脱离梁、陈的习气；到杜审言才使句法声律清切，华美而不浮靡，典雅而不质朴浅陋。看他和李嗣真奉使存抚河东的诗，杜甫‘奉府书怀’等作品便有来由了。我县元祐年间，赤城罗公适的诗才开始有集，可惜没有人使他的诗世代流传。干道、淳熙年间，有云壑王公齐舆，以科举功名起家而做到列卿，晚年归隐山林泉石之间；他的诗足以自我适意，也属于盛时前辈的作品。如今他的曾孙王任又自己努力于诗道，大篇作品声势浩荡，短章作品幽深清远，确实有他祖先的遗风。他把祖先残存的笔迹墨迹，凡是留下的都振兴搜集起来，使之流传；又将用自己已经写成的作品辅翼它们，使它们流行。唉！如果祖先的作品得以流传，便可以流行；他的作品已经流行，祖先的作品也就可以流传。如果这样不停下去，诗就成为一家之学，家学也将世代相传。家学世代相传，那么宋国杞氏的绵延久远，便可以抵得上齐、楚的盛大，何必一定要有杜审言和杜甫呢？己卯年十二月十五日。《陈仪仲诗序》。刍愚陈梦辰抄写他的父亲东麓君陈仪仲的若干首诗，来到阆风山中，请我作序。他告诉我，诗稿放在书架上已经很久了；因为我不认识仪仲，所以拖延了一年多。因为我曾认识梦辰，又不忍心让他的请求落空。向乡人询问，凡认识仪仲的，都说他是本县东海一带俊秀明达的人。我看仪仲自叙，说大儿梦庚能够建造堂屋来使父亲安逸，小儿梦辰能够聚集书籍来使父亲欢娱。父亲在其中俯仰逍遥，放声长歌、低声吟咏，那么仲长统所说在舞雩台下吹风、在高堂上咏歌归来的生活，君都有了。因此他的诗不呈现搜奇抉怪、过分苦吟的姿态，而有平易自得的趣味，难道不是平日修养造成的吗？唉！正当宋代承平无事时，士人如果科举不得志，便收敛心志于学问，放纵性情于吟咏，这自然是天下的乐事。君的一生，正好处在能够得到这种生活的时代。我如今亲身遭逢乱亡，祖先留下的莱田沦为民籍，我于是承担里役。早晨起来打开书卷还没读几行，凶悍的官吏便拿着棍棒、拖着绳索闯入灶屋，破坏思绪，扰乱心怀；我吟咏眼前的事情，到了半夜还不能安心吃一顿饭。城中舆论说我已经老了，什么时候才能免除陷在泥涂中的耻辱呢？所以读你的诗，恨不得去寻找你所享有的乐趣。因此不能不说几句话。我听说丙子年兵火之后，东麓的园子依然完好，山堂中的书籍也保存得很好；梦辰又能编次遗稿，使它们不失传。这又足以让人深深叹息、长久感慨了。仪仲名士表。庚辰年正月初七日。

译《篆畦诗序》。篆畦，是我住宅西边的小园。阆风山从天台华顶、天封向东南下行，经过宁海，在分水处分为鴈苍；向东越岭就是紫洞；两座山的前后形成西谷。紫洞山逆着海岸向上是龙舒山，从龙舒山起又成为大山，名叫香岩；香岩再伏下成为小山，名叫花架尖。花架尖北面是大雾山，它所在的里叫阆风，它所在的村叫尚义。这座山周围七十里，是鴈苍、紫洞一带山势的面目。花尖山麓分出两支，南下的一支叫长垅，是我种梅植桃的地方，名叫平皋。向东奔驰十里成为樟海，樟海北下的一处叫下泽，是我五亩田所居住的房舍。房舍正处在北麓两臂交会的山坳中，右臂向东伸展，过去是种竹、种杏的田垄；左臂从花尖、大雾山之间流出一条小涧，古人曾把这里命名为曲水流觞之所。溪水向南经过左臂的曲折处，流向平田，田地确实分得了灌溉的便利。有一棵咸平年间的古松，盘曲高峻，周围覆盖百步，占据左臂曲折处，名叫篆畦，大概是右臂的肘腋。园门与古松相对，我年轻时便喜欢这里，说：‘真是美好的山水！’又想穿上蔽膝、乘坐板舆奉养父母，使他们来此游乐。父母有空时曾来游览、休息；虽然还没有建亭台屋宇，但洼地、高地、曲折之处时隐时现于竹树间。向南可以远眺宁海、黄溪上归来的帆影和落雁的缥缈景色；向东可以看月中峰、云归石室洞；向西可以远眺玉峰的双峰耸立、锦屏的九重叠嶂；向北可以追思故埼、天封，观看沧海的吐纳和蓬岛、镇亭神物的变化。父母指点观望的地方，很是抓住了要领，我唯唯应承后退下。于是经营其中，亲手修葺茅屋，积累岁月才建成。我因为园中道路曲折回旋、彼此贯通，像篆文一样，所以称为篆畦，并用来题写园门【以上东西南北，是按地理方位说的】。园门对住宅朝东，入门是一条小路，横着种桧树作屏障，转向西面进入，分成三条路：一条是归樵岭，向上攀登；一条通向三间小轩，名叫无弦琴，路两旁种宫梅、香杏；另一条是长路，绕着堤岸行走，两旁种玉毬、红茶、月丹、宝相、蔷薇、金沙、酴醿、徘徊、玫瑰、锦春、月季、林禽、紫薇、八仙、海棠。下方种素馨、冬萱、山姜、杜若，俯视着土谷。站在谷中望路旁的群芳，它们全都覆盖在岸边，像珠璎和步摇那样灿烂翠美；站在岸上望谷中的桃李、芙蓉和各种花草，仿佛同岸齐平，像云霞在脚步下升起。外面环绕着围墙，墙外又都是芙蓉、杨柳、冬青，呈现山谷的形势；于是墙同山谷相接，所以称为谷口。道路到这里，向北分成两条。其一转向北，又转向东，到达指竹亭的南面；路两旁种岩红、栀子，密密的园圃里种百结、紫荆、雀李、金雀之类。又转向南，经过三角畦的地方，遇到成列的桧树便斜着避开，同长路并行，中间隔着月丹。其北面是丛生的桃树，桃花有千叶、真红、粉红、合欢、碧色等不同。又转到丛桃的东面、老桂的西北，便是好翁亭。再转向东，是橘径。又转向东北，同无弦琴的小路相合，进入轩中。由轩向西进入小廊，就是大亭，也就是好翁亭。亭北筑有三级坛台，下层种桂树，中层种山榴、天竹、鹿葱、玉簪之类，上层种桧树。从好翁亭向西是小廊，进入指竹亭。亭北三面都有小廊，从廊北进入，层层登阶而上，是乘桴亭。亭势很高，向东南可以看见大海。亭下种梅，梅有千叶、红香、黄香、绿萼、真红、粉红等不同。指竹亭左右都列植桧树作屏风，环绕而在亭南合拢，结成洞门，出门便通向前面月丹所在的小路。从乘桴亭向北，是三间小廊，通到耕养堂。堂前列植桧树作屏障，隆起如小山，就是好翁亭北面的上层。种有牡丹、芍药、柽柳、含笑、頳桐、红蕉、锦带、桃独带、玉毬、千叶栀、水栀、天竹之类，中间有小路可以环绕行走。堂中有两间斋室，左边叫方寸地，右边叫静明天，这是过去住宅西边堂屋的匾额。堂屋改造后，把匾额移到这里，以表示不忘旧居。由耕养堂向东是小廊，向南进入长友亭、书味轩。轩和亭都有复轩，前面的是长友，后面的是书味。长友亭北面有两株大柑树，大概已有百年，是以《楚颂》的词句命名，也取其甘美之义。从它左边经过小廊门出去，再转为三间廊屋，经过归樵岭西面，到达山亭，名叫羽人台。这里大概可以看见东山，山上有陶隐居、张少霞炼丹的旧迹。谷口的横路从篆畦直入，直到老樟树东面，凿墙开门出去，称为山扉。门前有竹林，竹子有黄甘、旱筀、斑筀等品种。指竹亭之所以叫指竹，起初就是指着这些竹子来命名。从竹林开路，转向东，下临荷田，有一座船形亭名叫燕嬉舟；右边叫杨柳▯，左边叫芰荷洲。燕嬉也是旧亭名。亭西路旁种海棠，沿坡向西北种木笔、拒霜、辛夷，形成紫笑径。道路形状正方，同山扉前的道路相接，其中有斑竹林。从山扉向北进入，种丹桂、木犀，中间有一亭叫丹林。从丹林向西转北，是桧树屏障；穿过屏障成为洞门，又用八棵桧树形成两座亭子，亭子左右相对，连结成形，可以遮蔽暑日，不借助斧凿。旁边种防榈、丝杉、罗汉树。又在两亭之间掘土成井，井四周环绕小廊，穿过桧树开门，向南出去是菊畦，名叫花隐。从井北进入，是橘井药圃，内外都有小路，路旁列植黄杨。由桧亭、橘圃夹路向东，种栝松；向东转南，又沿桧树屏障向东，右边种蜡梅，左边种白茶。登上三级台阶以上，就是指竹亭西面的桧树屏障。屏障外全种梅树，同乘桴亭西面的梅树相接；梅树之间横向开小路进入指竹亭右侧的腋处，再登阶上乘桴亭。这里虽然没有壮武那样的壮观，也没有华丽的装饰，但脚步在平常的道路上来回曲折，仿佛陶渊明所说鱼儿游过九岛千里的情景【以上南北东西，是按居住房屋的前后左右来说的】。这就是篆畦的大概情形。篆畦创建于宝祐丙辰年，到现在已经三十年了。

译园中的花木大多是从旧都买来运到这里的，其中有些事情令人感慨。父母去世后，我想到这是先人旧日游览的地方，不忍让荆棘杂草遮蔽，也不忍让斧斤进入，于是修葺它而不使其废弃。世道变了，事情也不同了；我既没有做官，靠务农养活自己，又不能安于农职、乐于农事。一杯酒、一首诗，虽然不比往昔减少，但其中有多少欢笑，又有多少痛哭呢？志同道合的刘正仲居住在梅林，隐遁于鴈苍之间；每次经过我的园子，便相互慰问一次。前后唱和的诗很多，其中在我这里住得最久的，只有癸未年那次，住了半年，因为有了孩子而忧戚，便回去了。甲申年春、冬两季共来了四次；到今年又为我而来。我们在穷困衰老中也不相忘，他此后来访还不会停止。他替我把前后诗作写成卷轴，请我作序。唉，王维辋川之游只见裴迪，石崇金谷园之赋只留下潘岳，相知相得如此困难，而能够流传的作品又越来越少，难道不悲哀吗？我提笔记下这些话。我的眼睛已经昏暗很久，不能书写正仲那种小楷精美可爱；再过二十年，恐怕连今天这样的事也做不到了。篆畦的花将残，树将老，这并不是能够长久保存的办法，所以写下来留给我的后人；将来倘若有衣食之外的余钱，就把它刻在我墓的左边，使它流传久远。乙酉年三月十五日，阆风舒岳祥叙。《百一老诗序》。应璩有《百一诗》，大概是百种思虑中有一种所得。篆畦的《百一老诗》只是按数量来命名罢了，但也并非毫无意义。天是万物的祖先，将要赋予百物而不知道它们的起始，可以吗？所以先写《老天》。天用来生成万物的，是四时。四时交替，本来像是衰老，但元、亨、利、贞从未有一刻间断，所以接着写《四时》。南方有南极，老人星居于那里；老人星出现，天下便长寿昌盛。星辰照耀天空，没有不长寿的；但这颗星独以‘老人’命名，大概是主管天下寿命的，所以接着写《老人星》。天上形成象，星辰显著；地上形成形，山川安定。所以接着写《老山》《老溪》。有溪有山，然后人民才得以居住，所以接着写《老人村》。村以‘老’命名，尊重德行、崇尚年长，以长寿祝颂老人，孝敬的风俗便形成了，所以接着写《彭祖》以下六首。村落是士、农、工、商四民和百家杂居的地方，所以接着写《书生》以下若干首。人民和事物既然繁多，房屋便由此产生，所以接着写《老屋》以下若干首。房屋既已安定，便一定有供玩赏和使用的器物，所以接着写《老石》以下若干首。器用的材料以木材为先，储存木材不可以不长久，所以接着写《老椿》以下若干首。龙是上天的骐骥，膏泽广泛施布；马是龙的后裔，功用没有边际。养生的条件首先在于食物充足，代替步行的劳苦而使人安逸的，是安车，所以接着写《老龙》以下若干首。细碎的各种事物，荣枯变化迅速，不能列入品类的，这里便不列举了。这部诗只写一百首，却称为《百一》，是因为我这个老人寄身于百物之中，也算其中之一。希望观看的人知道我还没有意识到衰老将至，能够乐天知命，像这样在篆畦中自得游乐。诗稿收藏在晚易斋，用来传给我的儿子。丁亥年三月上巳日。《蝶轩稿序》。先祖拙斋翁读《庄子》读到梦蝶一章，评论说：‘周梦见自己变成蝴蝶，是蝴蝶而不是周；蝴蝶醒来变成周，是周而不是蝴蝶。蝴蝶和周，是两个吗？不是。蝴蝶变成周，就是周中的蝴蝶；周变成蝴蝶，就是蝴蝶中的周。周知道自己变成蝴蝶吗？蝴蝶知道自己变成周吗？周知道自己变成蝴蝶，便不是蝴蝶；蝴蝶知道自己变成周，便不是周。周不知道自己变成蝴蝶，所以恍恍然成为蝴蝶；蝴蝶不知道自己变成周，所以欣欣然成为周。是周梦见蝴蝶吗？还是蝴蝶梦见周？蝴蝶，是周的梦，并不是有一个真实的蝴蝶，却也不能说没有蝴蝶；周，是蝴蝶的觉醒，并不是有一个真实的周，却也不能说没有周。说周是蝴蝶的觉醒吧，却又不是觉醒；说蝴蝶是周的梦吧，却又不是梦。是梦中成为周吗？还是觉醒后成为蝴蝶？梦和觉醒，有什么可分别的？蝴蝶和周，有什么可区别的？蝴蝶不是周，却也不是绝对不是周；周不是蝴蝶，却也不是绝对不是蝴蝶。梦不是梦，却也不是绝对不是梦；觉醒不是觉醒，却也不是绝对不是觉醒。唉！周达到了不是蝴蝶的蝴蝶境界，蝴蝶达到了不是周的周境界，这就达到最高境界了！’我自丙子年多次遭逢忧患，于是悟到古今不过一场梦，这个身体不过是一只蝴蝶。其中有快乐吗？那就是蝴蝶的快乐；其中有忧愁吗？那就是蝴蝶的忧愁。不必把它看作有无轻重。己丑年春天，盗贼兴起，战事发生，书籍被焚，房屋被毁，身外再没有其他东西了。这年夏天，我到奉化棠溪避难。袁中素、季厚兄弟是乐善好事的人，为我洒扫一间屋子，请我进去居住。我感慨地想起先生的话，便把寓所命名为‘蝶轩’。唉，身体所到之处，就是蝴蝶所到之处；蝴蝶所到之处，就是轩所到之处。第二年春天，我回去祭扫祖墓，遍视瓦砾场，过去的东西没有一件留下，只有篆畦的花木还可以寻访，毁失的已经超过一半。我在田家住了三夜，又回来借住，往来奔波如同一只蝴蝶。不知道从前是快乐，如今却成了忧愁。于是汇集己丑年以后所作的若干篇诗文，题名为《蝶轩稿》。钦定《四库全书》。《阆风集》卷十一，宋舒岳祥撰写记文。

译《月中桂记》。我还记得童年时，先祖拙斋翁夜里督促我读书。中秋时月色浩荡，听见屋瓦上有声音，好像撒落冰雹，非常惊异。先祖说：‘这是月中的桂子。’我年轻时曾在天台山中得到过这种东西，叫童子到西厢房的天井里点灯照看，得到约二升，大小像豫章树的种子，没有外皮，颜色像白玉，上面有如雀▯的纹理，里面有仁，嚼起来有芝麻的气味。我把它们装进袋中，和菊花混合起来作枕头；没有收拾干净、散落在砖缝瓦隙中的，十多天后总会发芽。树苗的叶子柔软细长，像荔枝叶，叶底呈粉青色，经过冬天还在，长得便有一尺多。孩子嬉戏时不很爱惜，把它们移栽到盆、斛之中，往往就找不到了。此后再没有见过。每逢中秋月明，总会想起这件事。今年我五十九岁，对着月亮惆怅，这真是最清纯精美的精华。如果现在还有这种桂子，我一定会汲取井中的新水把它吞下去。《爱闲堂说》。我常常喜爱陶靖节的话：‘年轻时学习琴和书，偶然喜爱闲适清静，打开书卷有所收获，便高兴得忘了吃饭；看见树木交错成荫，鸟儿不时变换鸣声，也同样欣然欢喜。每逢五六月间，躺在北窗下，凉风暂时吹来，便自称是羲皇以上的人。’我也自认为颇能懂得陶渊明的真趣，只是从未对人说过。魏君天与新建了一座堂屋在自己的住所，名叫‘爱闲’，来向我求文。我问他这名字是什么意思，他说：‘这是取吕文靖“爱闲能得几人来”那句。’我告诉他说：‘这是喜爱别处的闲适，并不是喜爱自己居处的闲适。我应当替你改换它。’不久我却忘了先前说过的话，大概是衰老人的常态。过了一个月，魏君来索取堂名的文字，我没有什么可回答的，便说：‘名字不必改，只应当改换对它的解释。’于是举出陶公的话告诉他，魏君也欣然领悟，请我把它揭示在屏风上。我也自笑说：‘题名还是原来的题名，但意义已经不同了。’这大概也是应试读书人的旧习。读到这篇文章的人，难道不会讥笑我像冯妇那样挽起袖子、下车打虎吗？不过，魏君过去已经凭举子业取得乡荐，必定不会讥笑我。于是写下这篇文章交给他，题为《爱闲堂说》。庚辰年十月初一日。《新建委羽洞天大有宫记》。我一向喜爱苏子瞻关于空明流光的说法，认为它清妙绝伦。后来看到道家著作说委羽山是空明洞天，才知道子瞻的话本出于此。我又喜爱杜子美写仇池小有天的诗，认为它幽深绝妙。后来看到道家著作说委羽山是大有真人的治所，才知道那里是小有，这里是大有。从前周代末年，刘奉林居住在嵩山，三次炼成大丹，却被邪道破坏。到了这座山便得道成仙，骑鹤上升，难道不是因为它禀受了特殊灵气，能够相互感发吗？世人说鹤往这里坠落了一根大翮，于是用它为山命名。唉，这话是真的吗？不过，若到丹丘访求羽人，那么我们台州确实是羽人的区域。子晋主持桐柏山，起初游历赤城；葛洪的道场还在，子晋的经幢也仍然保存，都是得道之人，这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呢？这座山旧有道观，不知道始于哪个朝代、哪一位氏族。到绍兴年间，黄岩县令李端民命道士董大方主持，铲除荒芜之地，使道观稍稍复兴。上蔡谢伋为它作记，一时名人多有题咏。但事情过去不久便废弃了。到淳祐癸丑年，现在的足庵王君从玉京前往礼拜。仙迹虽然还在，茅草却没有修剪，四面都是豪强的产业。他徘徊凄怆，不知不觉西峰已经日暮，只好投宿旅店。他梦见一位羽衣人，手握羽扇，扇上题着：‘想到空明之处，必须坚守；事情到了明朗之时，正好努力实行。’羽衣人举扇交给他说：‘以三五为期，应当再次领会这个意思；若有所托付，便在其中。’景定壬戌年，有诏召他入朝，充任西太乙养素斋高士。咸淳丁卯年，他请求休假回乡省亲。他的师父有一天夜里又梦见先前那位羽衣人来访，对他说：‘还记得前面的约定吗？’王君醒来后说：‘这一定是委羽仙人托付我兴复道观。’他屈指计算，从前一次梦到现在已经十五年了，大概正是三五之期。第二天，他梳洗完毕，拜见师父，把梦境告诉他。师父说：‘这是我的志愿，你何不完成它？’他的师父就是冲靖高君惟几。不久，皇帝命令催促他回朝，他便把前梦上奏。皇帝认为奇异，立即命令颁发度牒，资助营建，并令他主持这件事。经过甲子、戊辰两年，宗阳宫告成，他改任宗阳常净高士。辛未年再次主持西太乙，又过五年，改任宗阳高士。身在帝阙，心系委羽宫，于是规划营建，屋宇大体完备。丙子年冬天发生变乱，一把火蔓延开来，已经完成的工程毁于一旦。旧道观在羽洞前面，地上多有邻近的坟墓，风气泄露，不是修养真性的地方。至元戊寅年，改在天长山的山坡上占卜选择新址，距离仙洞只有一百二十步。于是开始建造三境储祥殿，两侧以两廊相夹；东面设置方丈、厨房、库房和浴室。西面有休息的地方、展钵的地方，有堂名栖云，有寮名肃宾，有住处，以廊庑围合，总称山门，又建亭名寅宾。外面有清泉，方便洗手洗涤。门上设棂星门，旁边开便门，容纳出入。我闲暇时曾试着为君详细解释他的梦：梦中授给他羽扇，指的是委羽山；就像木匠制木器，先确定规划图，在墙上画出宫殿，然后依照绳墨、丈尺施工。扇上题‘空处’‘明时’，指的是空明洞天；所说‘坚守力行’，是知道厄运将要到来，估量大数将会更新，对君寄托的希望很深。先前的艰难是用来考验君的，如今改址重建而告成功，‘坚守力行’的话便应验了。天下的事情，难道只有一座宫观如此吗？君受到理宗、度宗两朝的知遇，侍奉君主如同侍奉上帝，行动起居不离正道，升降进退自有常度。因此即使社稷更替，仍承受特殊的恩宠，南北之间都没有间断。玉像金冠、象简霞服、宝簪星佩，多次封赐、层层加号，光彩震动河洛，人们都以他的此行荣耀。可是君却说：‘我身在金马门，经历了五个寒暑；远在万里之外，我这一生如同寄居，只有羽宫的大事没有完成，仿佛无暇安处。’我听了很悲伤，知道他的志愿恳切而悲痛。君奉召入朝时，营建还没有完成；等他回来，才建起法堂，上面建宝阁，用来供奉玉像，以彰显皇帝的赏赐。置办田地来供养众人，购买山地来供应柴薪，开辟园圃来种蔬菜。他的考虑很周全，他的恩惠也能长久。从前难以完成的事情，如今容易实现了。君名中立，号足庵；他如今自号宣授仁靖纯素真人，并称自己是开山祖师。

译《养志堂记》。欣赏胜景的人要能把握其中的要领，抒发幽情的人要能抓住其中的契机。因此神奇的山岳，借高远幽逸来发扬光辉，这是把握了其中的契机；明达俊秀的人，寄托于高远之境而含藏光彩，这是把握了其中的要领。白乐天说会稽是头，剡是脸，沃洲、天姥是眉目，确实把握了欣赏胜景的要领。谢康乐诗说：‘暮色中投宿剡中，天明登上天姥山峰。’这是沿江而上，投宿剡中，天亮出发登天姥，从这里进入天台。唐代朱放诗说：‘月亮在沃洲山上，人归剡县江边。’我曾从会稽登上古剡，夜里望见沃洲诸山，月亮正挂在它们上面，于是知道诗人的句子确实抓住了抒发幽情的契机。如今从新嵊沿源头而上到雪溪，往往都因雪而得名，这是从戴安道开始的。因此当地有上雪、下雪之分，居民都是豢龙氏的后裔；雁墙翚宇，花木错落，一条溪水贯穿其中，两山像匣子一样夹着溪流向西延伸，半山岩壁上是飞瀑，下面是灵湫。董氏一族实际居住在上游，其中以笔砚读书治业的十有八九，世代以隐德著名于乡里；这难道也是欣赏胜景的要领、抒发幽情的契机吗？我因躲避丙子、己丑年的战乱，两次来到这里。想念那里的人，就会爱护他们的棠树；喜爱那里的主人，就会连他的乌鸦也一同喜爱，何况两次来到他的地方呢？这就是我离开以后仍不能忘情的原因。董生景愈在旧居遗址上新建堂屋，题名‘养志’，来请我作记。唉，这个地方对我有恩德，景愈又曾向我学习，我怎么能不为他作记呢？我问景愈的志向是什么，他说：‘我不敢冒充。过去孔门三位弟子各自谈论志向，都符合自己的才性；只有曾点独自说到在沂水洗浴、在舞雩台下吹风的趣味，洒脱地处在事物之外，孔子也赞同他。我不敢冒充曾点，但私下确实有这样的志向：把青山当作屏风和几案，把流水当作金石之声；在这里奉养父母、读书，在这里置酒宴请宾客、招待朋友，也在这里弹琴咏诗，希望多少能有曾点万分之一的境界，借此承受先生的教诲而不感到惭愧，或许可以有所进步吗？’我说：‘这些已经足以写入记文了。’唉！像景愈这样的人，可以说是把握了欣赏胜景的要领、抒发幽情的契机吗？景愈字绍孟，现在所居属新昌。至元二十八年四月十七日，阆风舒某撰。《广孝庵记》。奉化棠奥的袁氏，从前凭财富使房屋富丽，如今凭儒学使自身美好，子弟都文质彬彬，向往文学。我在己丑年夏天躲避婺州盗乱来到那里，袁仲素、季厚打开堂屋让我住宿，待我如同相识已久。我家有三百口人，到了那里就像回到自己的家。当时我拄着拐杖，带着黄甘，借贷来供给早晚饭食。二袁面对我没有显出为难的神色，我因此认为他们贤德，想记载这件事，附在我的文集中，使它有所流传。但还没有找到合适的篇名。闲日里我行走经过考潘奥的墓道，看到一块石碑矗立在那里，原来是戴帅初所作，记载袁君镇的事迹，详细叙述丙子年避乱初到棠奥时，袁君请他到家中，聚集他的尊长和幼小一同安置。这样我才知道二袁对我的礼敬是有来由的。第二年春天，我回到凤栖草舍，二袁不断写信问候慰劳。第二年冬天，季厚的儿子袁本奉两位父亲之命前来，以潘奥广孝庵请我作记。我惊讶它的名称太大，便对他说：‘古代不在墓地祭祀，所以没有听说过庵庐的制度。后世把守庐墓地看作孝，在墓道外建飨亭，用于年时拜扫，占一席之地。后来有财力的人，又在飨亭左边建庵，让僧徒守护，供焚香修行、洒扫之用。再后来，做官做到将相、功勋门第载入宗庙社稷的人，得到请求赐予寺院作为供奉灯火香烟之用，这种做法就更加奢侈了。’孔子把母亲葬在防地，先回去举行虞祭，派门人去看墓地。后来下雨，墓穴崩塌，门人回来告诉孔子墓崩了，孔子凄然流泪说：‘古人不修墓，大概是责备这种做法不合礼。’那么，葬后前往墓地，并不一定要守墓庐。如今建庵，是过分了。你的曾祖父墓旁有汪村的庵，你的祖父墓旁有潘奥的庵。两处相距大约一里，在一里之间有两座庵，难道认为这样就足以扩大你们的孝心吗？我知道你两位父亲的意思一定不是这样。我听说，孔子说父母生时要按礼奉养，死后要按礼安葬，按礼祭祀，这是什么意思？活着，谁不是奉养父母呢？一定合乎礼，然后才能称为奉养；死后，谁不是埋葬呢？一定合乎礼，然后才能称为安葬；已经安葬，谁不是祭祀呢？一定合乎礼，然后才能称为祭祀。你两位父亲对于亲人，生前奉养和死后安葬的礼都已完成，而且已经过去很久，无法追补；只有祭祀，是追念先人的方法。前代儒者推究古礼、斟酌今情，制定家祭礼，使大夫、士都能依照仿行；丰俭只要合乎礼，不废止，也不亲昵失度。我听说，您的两位父亲守护这座庵是有道理的：云溪村白石里有祭田，足以供给祭祀所需的资用；祭祀用的黍稷、酒醴、牲畜、干肉和肉酱，都从这里出产。献祭和助祭，他们一定亲自参加；一定亲自为您祝福，并以宴饮遍施恩德，使同类蒙受恩惠，让观看的人感动地说：“真孝顺啊，有这样的儿子！”这样以后，才算配得上这个美名。您回去以后，把我的话再对两位父亲说说，看他们认为对不对？也可能不对。您当初说：“是，是，我谨慎地接受您的教诲。”至元二十九年二月十六日以后。

译《寜海县学记》皇帝统一了南北各郡和百蛮之地以后，便尊崇孔氏，发扬儒术，彰明文治。京师建立太学，各郡设置学校和教授，各县设立学校和教谕。凡登记入学的人，都可以免除徭役；士人没有科举的负担，而致力于求学的实际。各郡每年贡举一名士人，差不多体现了乡里举荐、地方选拔的意思，天下士人都幸运，台州一郡的士人尤其幸运。近些年，各路各县的长官和佐贰官，多遇到喜好文章、尊崇学问的贤者，特别用心培育人才；又幸而皇帝设置肃政廉访一司，分派马公训到台州监察，首先把学校看得最重要。他已经整修了郡学，又想整修五县的学校，这难道不是台州士人尤其幸运吗？人们说，台州学校本来就幸运，寜海学校更幸运。起初，宋代东都时，寜海县学与孔子庙各自占有一处祭祀场所，高述之的颂文、李庆孙的记文都可以考见这一点。如今学校与孔庙合在一起，位于县治以南，年代久了，毁坏倾圮。县丞周侯汝弼曾经修治，已经有了头绪。己丑年，延烧到婺州防御之变，县丞孙侯天锡实际主持学校事务；盗乱平定、百姓安定后，决心兴建。这年七月，修建讲堂和直舍，每月初一、十五在那里行礼，讲说也没有废止。墙上绘制宫室图样，修建工作逐步兴办起来。第二年十月，判官张侯谦因为督办海租来到这里；第二年七月，治中王侯英因为审理囚犯来到这里；他们都怜悯县丞的劳苦，共同劝导并资助他。于是孔子殿建成了，塑造圣贤的坐像，位置排列有序；以仪门作为拱卫，棂星门两旁展开两庑；八间斋舍供游息，并设有亭子；后土有祠。下至厨房、厕所，没有一样不焕然整齐。第二年十月，防御使巡行部属来到县里，入学祭奠拜谒。礼仪完成后，他回头观看斋舍和序馆，周遍巡视门、庑，见一件东西也没有不完备，便认为很遗憾，告诫登记在册的儒生，赶快把它们修整完善。这难道不是寜海县学尤其幸运吗？唉，真是伟大啊！皇帝一念仁慈宽恕之心流行而产生变化，所以海边偏远的县邑也能建立成这样。于是，前任教谕沈桂见、教谕朱安宅、孙均，后任教谕李洧孙，接连劝导率领众人完成此事。任职人员和诸生谋划立碑记载功绩，请我舒岳祥作记。我不敢推辞，于是告诫众人说：自古以来，统一天下的君主，没有不尊崇孔氏、发扬儒术的。汉高祖提着三尺长剑，诛灭秦朝、消灭项羽，战争刚刚平定，就经过鲁地祭祀孔子。秦朝焚书的灰烬已经冷却，而孔子旧宅墙中的经书尚未发掘出来，在这种时候便有这样的伟大举动，足以作为万世的法则。东都建武年间、唐代贞观年间，也都是统一天下的时候；他们都采用这种方法建立太学，使国子监得到荣幸，命令名儒折衷各家学说，汇集编成经义，使求学者有所趋向，难道不是很正确吗？所以，自古以来统一天下的君主，一定尊崇孔氏而发扬儒术。统一天下的君主，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做呢？六经，是道理和义理的纲领；道理和义理，是人心的纲领；人心，是天下的纲领。崇尚经术，是为了明白义理；义理明白，是为了端正人心；人心端正，天下的纲领就确定了。所谓纲领是什么？就是精纯专一，真正把握其中之道。这是尧、舜、禹、汤、文、武以心相传相授的纲领。孔子，是内心得到尧舜纲领的人。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是孔子家传的纲领。使事物各自有其极致，使人心归于其极致；所谓极致，就是统一天下的所在。因此历代帝王必须得到这种心传的纲领，然后才能得到统一天下的纲领。孔子的门徒，也就是儒家这一流派，广博地学习，审慎地询问，以求得儒家的学说；谨慎地思考，明白地辨析，以探究它的归宿；最终以笃实的行动践行它的道理。他们不混杂于异端，不被小聪明迷惑。拥有天下国家的人，采用他们的学说，国家就能治理并且安定；不采用，就会危险而灭亡。古代的圣贤，没有一个人物在六经之外。儒者用心，真是好啊！他们求学全都出于孔子，用心也不过像孔子罢了。他们居住不过一亩之宫，却区区想要替拥有天下国家的人治理天下国家，这岂不是太迂阔了吗？然而，使四海百姓安定却不把它当作自满，建立万年事业却不把它当作功劳，这正是帝王尊崇老师、发扬儒术的原因。皇帝大概深深懂得了统治天下的要领，这就是天下士人的幸运。难道只是一个郡、一个县的士人幸运吗？唉！一场雨的云，四海都同样得到滋润；一片叶子的春意，八方都同样得到仁恩。从一郡一县学校的幸运，就可以知道天下学校的幸运。众人都说：“是，是。”这篇记就这样写成。至元二十九年十一月望日前，集英殿进士舒岳祥撰。

译《重建台州东掖山白莲寺记》我少年戴冠时参加乡试，经过临海、寜川两地交界的山岭，山名叫桐岩。天色已晚便停下来，住宿在白莲庄。到这里，翻过山岭的路程已经走了一半。地势稍微开阔，有民居田舍，设置馆舍、洒扫庭院，来接纳应试举子。它背靠山岭、临近道路，原来是白莲寺的庄院。黍米还没有煮熟，举子也可以在这里游息。主管庄院的僧人很喜欢办事，设置书铺；凡是应举所需、读书人应该拥有的书，都题签揭示、收藏陈列在那里，有人就取来阅读，他从不面露拒绝之色，也不收两种价格。溪流穷尽、山路断绝之处，见到这样一处小小的佳境，我曾记在心中和眼中。询问当地居民，白莲寺的田地纵横三十里，大半都属于白莲寺。我的故友方沂常常和我约定要游东掖山，可惜他先有约定的水路，后来却早早去世；我又苦于没有仆人和马匹的资费，不能前往，至今仍以为遗憾。庚寅年秋天，我眼睛昏暗、耳朵失聪，正想放下笔砚修习禅观。有位盖仓真逸道士叶龙起，带着白莲寺住持景荃的书信，殷勤地送给我；他的弟子又写明寺院的始末，请我记述它的盛况。东掖山，是江南的名山；山上有白莲、能仁两寺，白莲寺又是其中最著名的。过去智者大师在天台宣讲佛法，佛陇的经论流行于天下。庆历初年，有位神照法师本如，砍除茅草、结草建庵，以最初简陋的规模创建寺院，编结茅苇来修行佛道。他讲经的声誉像风一样传播，座下云集，门徒有五百人，于是大规模扩建这座寺刹，声名传到朝廷，皇帝赐名为白莲。年代久远，木材腐朽，几乎不能遮蔽风雨。淳熙年间，有位法英法师发誓重修旧有的寺观；他的道行足以感化人，诚信足以使众人信服，仰慕他的人像山一样，跟随他的人像水一样。白莲寺的声誉又在东南兴盛起来，求学者把它比作国学太学。那些听过他口讲指画、受过教诲而出游各方的人，自然形成一种风范，人们都认得他们，说：“这人一定是从白莲寺来的。”丙子年，兵火波及这里，寺院几乎遭遇劫难而终结。到了庚辰年，荃法师来到这座山主持寺院。上天让法师来惠及这座山，意图真是深远啊。法师的修行平实，道理讲解清楚精深，四众都推重佩服。他回头看着满地碎石，仿佛把它当作自己的忧患；一念奋发，上天和人都为之悲泣，暗中扶助、明里赞成。不到十年，寺院内外的规制恢复如旧，而且更加高大宽广。上方寺的耆宿叶和，倾尽衣钵资财，不吝惜公帑和私财的出入，以此广泛容纳众人，宽裕后人。大概是愿力所到，所以完成这件事并不困难。有人说：“白莲寺并没有被火烧毁。” 有人说：“法英法师并没有死。”有人说：“法英法师生长在台州，在禅林受业，主持白莲寺十二年，离开后主持天竺寺的席位。”荃法师也生长在台州，也在禅林受业，后来主持白莲寺，至今又将满十二年。他建造这座寺院，也与法英相同。他们大概是前后世的同一身吧？寺院建成后，商量请人作记，于是写信给叶君。叶君说：“我在盖仓修道观，刚得到阆风先生为它写的记。有了这篇记，我的道观可以不毁了；这是东南地区仰望的名刹。请记的事不能轻率托付。我试着替您向先生请求。”先生乐于称道人之善，应该一定能得到妥善的文章。盛暑时，我也因避兵火寄居在凤栖的草舍中，道士的请求就像请求我自己一样。道士又是我过去考选胄子补试时所取录的信公子弟。我不知道“答应”二字已经从自己的口中说出来了。过去韩退之因为不能到南昌滕王阁而引以为恨，却以自己的名字能够载入碑记而感到荣耀。我对于白莲寺，也正是这样。于是摘取有关事实写下来，同时详细叙述我想去访问却没有实现的曲折。唉！我想要访问而没有实现愿望的地方，如天台的石桥、寒岩，也是我们州的奇观，都因没有空闲而未能前往。难道这件事的分量也有所限制吗？唉！释、老两家学说并行于世，已经很久了。如今荃法师不因叶君与自己不同道而怀疑他，反而托付他请我作记；叶君也不因荃法师与自己不是同一道而拒绝，反而替他请求；我又不因释、道两家不是我的道路，就慨然为他们作记。这些都是世俗之人所不能理解的。懂得这一点，就可以和他谈论道了。

译钦定《四库全书》《阆风集》卷十二　宋·舒岳祥撰 《答王达善〈梅略〉附辩后》《诗经》中《召南·摽有梅》的“梅”，毛氏没有解释《终南》“有条有梅”的“梅”。毛氏解释说：“梅，柟。”王达善认为，如果梅有“柟”这个名称，毛氏就应当在《摽有梅》之下作注，不应当在《终南》篇才发明这个义例；这样误导后学的是毛氏。我认为，毛氏起初并没有误解《摽有梅》的“梅”，那就是梅杏之梅，另外并没有“柟”这一名称。“其实七兮”“其实三兮”，说的是果实很多，可以一一计数，所以无疑是梅杏之梅。正因如此，毛氏、郑氏没有解释《终南》的“有梅”：大山所拥有的，应当是高大的树木，可以作梅柟之梅。梅只是柟的别名，它的果实繁多，不可以计数记载，这显然不是《召南》的梅。因此毛氏说：“梅，柟。”郑氏说：“名山高大，应当有茂盛的材木。”他们的说法是对的。由此可知，柟有“梅”这个别名，而梅没有“柟”这个别名。像白石钱氏《诗话》所说，柟有“而占反”的读音，那是梅的别名。陆玑《草木疏》说，梅像杏，果实味酸【“酢”，读作仓故反】；柟有“那含反”的读音，就是楠字。陆玑说，它像豫章，木理细密。按照字书，这两个读音都解释梅、柟。大概“那含反”是柟的正音，“而占反”是柟的别音；其实是同一种树木，并不是两种东西。况且“柟”字的形旁从“冉”，用“冉”字的平声反切，就是“而占反”，所以另有这个读音，并不是梅杏的“梅”。我私下认为，柟之所以被称为梅，是因为字形相近，把柟转写成梅；柟字之所以写成楠，也是因为字形相近，把柟转写成楠。柟，是正规的字；楠，是俗字。所以柟木的“柟”可以作为梅的别名，而梅实的“梅”不能作为柟的别名。钱氏说，《终南》“何有，有条有梅”的“梅”应当写作“枚”，是声音传误。枝条小的叫“条”，树干小的叫“枚”，与《汝坟》“伐其条枚”、 《旱麓》“施于条枚”的音义完全相同。我认为，这个说法看似新颖，实际却很疏略。从文势看，说终南的树木有条有枚，还可以；说终南所有的树木都有条有枚，就不可以。条和枚如此细小，哪里没有，怎么能一定把它说成终南的盛产物呢？如今浙江有苦条木，枝条长，叶子细，可以用来磨洗鱼枕；怎知秦地没有这种树呢？不能说没有以“条”为名的树木，便改“梅”为“枚”来迁就自己的说法。毛氏说：“条，槄。”按字书，槄就是榎，榎就是楸，楸就是文梓。照他的说法，这也同样是高大美好的树木。《答僧日损诗》从前有人向我举出两首渔父词的绝句，我非常喜爱其中的句子：“手中一片栏江纲，只待风平浪静时；蓑衣亦有安危虑，水面无波是太平。”只是一直不知道这两联是谁所作。今年春天，我到雁苍避难，有位日损法师从白岩回来，袖中带着诗集来访，这两首绝句也在其中。唉，人只怕没有可以知晓的东西罢了；过一段时间，总会有被发现的时候。看诗集开头，序文是我的朋友菊田方元善所作。菊田在一世间负有诗名，声势横绝湖海；从前气势峻拔突出，轻易不肯用一个字称许别人。近来诗道声势低沉，元善忧虑唐人的诗脉将要因此断绝，于是把继承诗脉当作自己的责任。他为别人诗集作序，接连有好几家；我都能知道那些人的姓名，也见过他们的作品，只有日损还未曾认识。日损大概足以配得上元善的序文。欧阳修为秘演、惟俨的作品作序，其实是为了引发石曼卿的才华。我因此对于日损，也不能不说几句话。法师气质容貌出众，谈论激昂，似乎有可以施展的才干。只是他隐没在佛门的学问中，这部诗集难道就是显露他晶莹光芒的末端吗？唉，在崎岖的乱离之中，我们彼此这样悲慨叹息地相逢，相遇哪里是容易的事呢？假如能看到日损续编完成，那就幸运了。丙子年闰三月初二日书写。《答王矩孙诗》自从京城和国家倾覆，笔墨之道断绝，举子没有地方施展自己的技巧，往往在极远海边、穷山之巅，把自己一向使用的对偶声韵改变成诗歌，姑且用来抒写悲辛、叙述危苦罢了，并不是他们原来的志向。我长期逃居空谷，年岁将近两次更替，回来查看旧日的田地，花已残败，药草也凋落，已经成为樵夫牧人的场所、猿猴出没的小径了。王叔范在它旁边设馆，教导童子没有废止；闲暇时就穿过茂密的草木进入幽深处，又亲自教他们作诗，拿出小编诗集给我看。这就是所谓把一向使用的对偶声韵改变成诗歌吗？唉！科举盛行的时候，士人中资质秀敏的，都各自努力学习时文；有幸考取一第，就能使自身荣耀，又能被时代任用，自负得很。只有那些困窘于笔下、没有办法争得过万人之长处的人，才自行附列于诗人之中，举子大概是看不起他们的。如今科举已经废止，而从前自负的那些人，反过来在自己所鄙视的诗歌上求取工巧，这又真可叹息了。叔范对于举业非常精通，如今却要放弃自己已经精通的东西，难道能不痛惜吗？丁丑十一月十六日。《答陈茝自画梅作诗》看见这幅梅山图轴，忽然想起太平盛世的时候，行走在孤山山脚、梅花塍一带，早晨冒雪前往，晚上踏月归来。所见的梅花，往往花朵相连、枝叶重叠，折弯枝条、折断树干，娇艳得仿佛进入宫苑；它们的品格和风韵，并不是三家市上篱笆间的寻常物。后来又把百株梅移植到平皋之上，桥断岸绝，骑着跛驴迎风而行；长矛般的寒风吹面，我自在独往，花香低垂，树影压地，自有一种清瘦刚劲的风格。近来避难，在芗岩的石阶间，几株梅从凄风晦雨摧残剥落之后生出，默默相对，仿佛彼此慰问，情趣惨淡，已经不是从前可比。如今我和您共同坐在绿荫下，展开画卷阅读诗作：它们的清丽妍美，如同旧都所见；它们的苍老刚劲，如同平皋所栽；它们的凄清绝然，如同芗岩所面对的。我一生的精神交往，全在这里了。画是这样，诗也是这样。您大概在画技上有所进步，使我心中怅然生感，所以写在画卷后面。戊寅五月十九日。《答王达善〈烧痕稿〉》

译我在奉州任县尉时，王达善拿出他的作品给我看，题目叫《不切小编》。后来我奔走于东西各地，不知道这部诗稿在哪里。丙子年战乱以后回到山中，偶然整理旧箱子，发现这部诗稿还在，高兴得像重新见到了他的面容。然而我还不知道达善寄居在我们乡里的马坡，恰好在坡中相遇；算来我们分别的日子，大概已经十八年了。估计他续编的作品应当比以前增加好几倍。问他时，他却忧伤地说：“全都毁在五月的兵火中了。”他拿出几张残稿，题名为《烧痕》，给我看，并把不能完整追忆作为遗憾。我劝解他说：“张武的诗，才几十篇，却使人们传诵不绝，作品一定要多才算好吗？您的言语疏朗绵丽，简短而有从容深厚的意味，这不也是珍品吗？不必和俗人计较多少。您没见过都市里列店出售珍物的人吗？他们的门巷冷落，整天垂帘，啄击门闩，漠然不以此为意。主人慢慢出来，洗手打开箱锁，借来陈列的珍品，价值动辄数十万、百万，因为所拥有的都是珠玉奇珍。东边那家店陈列所有货物，倚靠屋柱、堆满栋宇，悬挂在街道上，在市中叫卖，又向左右招顾，堵满道路；可是看他的店内，妻子儿女却免不了面带饥色，因为他所出售的不过是破旧粗劣的器物、草扎的灵俑和茅制的马之类。它们价格相差多少，本来就不必比较。这样说来，火灾之后仅仅保存下来的稿子，就更加珍贵了。您博学深厚，浸润于学问之中，思考精密而深沉，创作还没有穷尽，及时的雨已经要来了。烧焦的草木还会重新变青，这不值得忧虑。” 《答刘正仲作潘君石林记》丙子年春夏之间，我曾经走过所谓石林的境地。从阆风向西走二十里，涉过深沟，沿着蛟湖，从支路登上峭壁；下面就是深峻的山谷，头戴的帽子和脚穿的鞋都碰到石头，石块崎岖，曲折百转，经过的人没有可以休息的地方，眼睛眩晕、胆气震动，来不及把它当作景观观赏。又向南五里，向东进入雁苍山，石路忽然开阔，两旁夹着长松，曲折盘旋如螺纹，山谷盘曲，渐渐登入幽谷。有僧院坐落在石上，寺院前后全是石头；凡是没有被土覆盖的地方，就生长茶树和竹子；下面有良田百亩，居住在那里的人都是寺院的隶属。山顶有石屋，洞口张开，能容纳几十个人。从前有一名僧人在其中膜拜、盘腿而坐，如今石屋旁只有用茅草覆盖的一两户人家。砍去枝条、削除小树，剪掉遮蔽的草木以后才能进去；进入后伸腿而坐、从容观望，只见群峰仰起，像从下面闯入视野。从寺门前沿溪向东走二里，得到一座高岩，穹隆一般，常有积云停在上面；它与紫洞、龙湫相通，一股水流沿着山脚流行，底部又全是石头。凸出水面的石头盘结起来，余下有五十多步；儿童用石头敲击它，会发出像鼓一样的大声，这就是石鼓山，我曾经为它作过铭。走出雁苍山口，再向南五里，向东进入谭山，因为过去有一位姓谭的隐士居住在那里，所以以此命名。山上的泉水流到半山腰，劈开巨大的岩石流出；水势不能纵横奔放，只能像马尾一样一丝一丝地流下。遇到天降雨水、刚刚放晴的时候，泉水像雪崩、白练垂曳相连，又像鹤群聚集、鹭鸟飞下千仞高处。水雾飞溅扑面，飞雨袭人；群鱼在急流中跳动，想要逆流而上，却被岩石阻挡，只能张口迎受飞沫，似乎带着不甘的神情。水潭旁有岩穴，像蜗牛的居室，虽然浅却明亮，可以容三四人环坐。距离洞穴十多步有三间亭子，适合稍作休息、观赏瀑布。走出谭山，远望前峰幽深曲折的地方，山势漫延成坡麓，树林茂密苍翠，人烟时隐时现，霞光与飞鸟断续可见，这也是台州、剡地之间的一条通道。有人指给我说：“这里下面就是潘君居住的地方。”当时我正在雁苍避难，孤独隔绝、没有邻居，虽然还不认识潘君，心里却很羡慕他。如今看到正仲为潘君写的《石林记》，正是我从前走过的地方，所以借潘君而与他相识，也用来补充地志的缺文。庚辰五月二十二日。铭

译《雁苍山石鼓铭》阆风山的西面、华顶山的东面，有座山叫雁苍，和荡山一样高大。小路刚刚进入，盘曲的山谷宽窄适宜。花影流入溪边门户，云气涌向佛寺宫宇。两位僧人来访我，又陪我登上山峰。沿着藤萝攀援，幼童也愿意跟随。翠色山峰回旋争斗，水流飞溅淙淙。拿东西敲击它，声音如鼓声隆隆。它不是雷，也不是霆，却可以警醒群聋。谁知道它为什么会这样？原来水充满石中，而石腹空洞；寂静与感应相通。只是没有像坡仙那样穷究石钟之理的人。我来这里避难，坐在长松下面，以无言的心境体会万籁在空中鸣响。墓志铭 《故豸峰应君墓志铭》寜海以浮溪为屏障，把几片梅林当作席垫。从提树山一路走到清泉山，这是县城的右臂；从法昌山冒尖一路走到岳祠、白峤，这是县城的左臂。梅林位于两者之间，地势宽阔平坦，土地肥沃平衍，可以容纳万户，也是交通驿路的大道。两旁又引出两条山臂，分成港汊，通达大海，有舟船航行和捕鱼结网的便利。山湾深幽曲折，环绕着文溪，茶山高耸在那里；有椅、桐、桧、柏、梗、楠、竹箭以及笋、茶等物产。自钱氏建国以来，善于侍奉上都，没有甲兵侵扰。那时有人建议增加赋税，县里的陈长官竭力争辩，甚至发誓愿意因此辞官，终于没有增加征敛，所以百姓富足安定。梅林应氏是著名的大姓，经过宋代东都二百多年，受到涵养，生息繁衍，族人聚居而日益兴盛。靖康之变时，金人的军队来到天明才退去，祸患没有波及寜海县。梅林依靠城郭、背靠近郊，财产没有受到损伤；干道、淳熙以后，礼乐文物在这里流布，文雅之士众多。此前，我们县自罗适公凭科举起家，成为当时的名臣；梅林的二李接踵而起，应氏与他们相邻。应氏中优秀的人互相磨炼浸润，质朴得到剖析，文采日益显著。应氏宗族中，他们的先人曾在昌国登记入籍；到葺芷公才做到参预之职，所以梅林应氏凭祖先功名入试中举的有好几人，您就是其中之一。唉，一个聚族三百多年的家族，又受到几代诗书传家的熏陶，按理应当世代守护家业。您年轻时敏锐聪颖，志气轩昂，处事像成年人一样，年长者反而来向您请教。丙子年归附之初，路府倚重您来平定盗寇；您临机处置，适应变化，捣毁盗寇巢穴，擒获他们的首领。路府想上奏任命您为官，您竭力推辞而免除。己丑年，玉山的盗寇接连侵扰寜海，军帅向您咨询；您招集流散百姓，分别辨别善恶，救活的人很多。路府想凭这些功劳再次上报朝廷，您却因劳累而得病，回去卧病在湖桥，日子渐久，再也没有起身。唉，道本来有多种途径，权变也不是固定的一种办法；但实在是天意如此，令人长叹。人的命数终究有尽头，即使上天也不能使他的施为通达。您名瑞孙，字季玘，自号豸峰。曾祖父是筌，祖父是自得，父亲宏初早逝。您娶杨氏为妻，她是故文林郎相如的女儿。您有四个儿子：鍓之作为长子，后来庄早逝；安之、宓之。三个女儿中，长女嫁给故国学生陈材应，次女嫁给故承议郎平江府长洲县舒斗祥的儿子子普，次女嫁给俞可翁。孙子十人：山立、山京、高延、建壵、淼鑫、防嵱、建为庄后。” 您生于绍定辛卯二月甲戌，卒于至元己丑十月乙未，葬于某年某月某日。葬在湖桥原，这是您自己选择的墓地。您侍奉祖母以孝，对乡亲周济以义，与朋友交往以信。凡是做人常道，我都不写，唯独记载您身处困厄而不失正道，是为了记述世道的变迁，悲悯天道。铭文说：麒麟文雅温和啊，以不触犯人为仁啊；众多正人都有相邻相助之人啊。獬豸刚毅果决啊，以触犯邪恶为义啊；众多纤邪之人都被投弃啊。对世道愤恨、对时局厌疾，都显现在脸色上啊；有志向却没有职位，只能徒然长叹啊。至元三十一年正月望日。《故孺人王氏墓志铭》

译孺人王氏，是台州寜海王氏的人，是耆奥儒家之子。她的乡里西邻是郑氏，东邻是叶氏。郑氏一族从发运公霖、尚书公发而起；叶氏一族从丞相太傅公梦鼎而起；两族都凭读书和科举起家，是台州盛大的家族。王耆一支的诸王中，有渭翁和孺人的父亲处士昺；他们与郑、叶两家的诸位先生都因为读书应举而往来，在乡里有声望。不幸因病而废弃仕进，但读书声并未断绝，吟诵经书、研治义理，彼此传授。从此以后，同族子弟都文雅有礼，能够向乡里贡举、进入学校，都是由渭翁逐渐熏陶而来。然而她温和恭敬、淳厚谨慎的德行，也受到乡里品评的推重。王、郑、叶三族聚居，其中多有科举之士，往往捷报频传。人们都说：“王耆奥如今应当有名于黄旗奥了。”孺人二十二岁以后才嫁给我。早年她的父母患病到了晚期，孺人一心顺从侍奉，扶持帮助；无论起卧、汤药、粥饭，都一定亲自办理。起初她不忍出嫁，发誓要老死在父母身旁。后来父亲的病稍能自持，不愿让她最终不能出嫁，于是延迟一段时间后让她嫁给我。我也早已有弃绝科场的想法。当时乡里的长者、上殿撰王公定勉励我参加科举，他的书信还放在几案上。孺人取来读了，对我说：“这是您分内的事情，应当听从王公的话。” 己酉年，我才勉强出门参加进士科举，偶然侥幸在乡试中获得首荐。后来参加省试，名次落后而返回。我自己后悔这次出山，改变了原来的操守。孺人说：“您只管张弓再次前进，即使四十岁还没有成名，和梁鸿一同隐居也还不晚。”后来我再次考中乙卯科举，终于忝列丙辰科进士。唉！孺人的话对我并不是没有帮助。孺人侍奉公婆恭敬顺从。先父中年多病，晚年又患风疾，身体虚弱，每天要吃五顿饭，坐起都要靠人扶持。半夜有时要饭吃，孺人烹调炊煮，从不显出厌倦。先母安人非常赞美她，抚摸她说：“愿你多生男孩，长享高寿。”孺人性情宽容而少嫉妒，姬妾生下的孩子，她像自己的孩子一样抚养，寒暑、干湿，一切都共同照料。家里虽然贫薄，她却处之裕如。她勤俭自守，一件衣服穿十年，洗涤缝补，到老也没有停止女红。中年随我在湖、浙一带做官，偶尔有登临游览的胜事，自以为得到林下的风致，不以取得更多逸乐为意。晚年回到东浙，游历各处名山，几乎有神游其中的意味。世道变乱日益严重，我和孺人一同回到故乡，渐渐进入鄞、剡一带深山密林的寂静处；虽然不能没有登山跋涉的艰难险阻，却不用眼见兵马盗贼而恐惧。她没有生病，却在先父母墓旁的庐舍中去世；用车舆运回家中，完成入棺收殓，葬在县西境内的新宁玺山。婺州发生兵乱，台州成为战场，剡地又在邻境，百姓遭受荼毒；三尺高的坟墓没有不被盗掘、尸骨暴露的。唯独孺人临终遗命儿子、儿媳，不要用簪珥金珠作为装饰，只用女冠衣帔作为敛具。邻里人都怀疑这样太简薄。埋葬以后，没有营造马鬣封土那样的壮观墓地，直到今天只是隆起一块土，青苔和丛生的细竹遮蔽其上，经过的人都不能指出它的位置。这都是孺人先见明察、善缘乐趣共同契合而导致的结果。当初，我想和孺人合葬在这里。丁酉年夏六月，墓穴左右遭遇融风鼓动火焰，烧成焦土。唉！她能免于强兵大盗的毒手，却不能免于割草儿童、放牧人的遗烬，实在令人痛心。起初我选择这个墓穴时，便在旁边挖好坑，约定将来让老翁老妇合葬于此。如今遭遇这场变故，想打开墓道查看，因此役夫中还有人活着，便劝告我说：“挖墓时，墓穴深三仞，四面都是石头，里面脂气蒸腾；挖到墓底便停止。火只烧到浮土，怎么会伤及里面？如果打开查看，既会因火而惊扰，又会加重损伤。”我同意了他的话，便作罢。孺人比我年长五岁，生于宋嘉定壬申二月二十八日，卒于至元甲申七月二十七日。有五个儿子：庭坚、仲容、仲堪、叔献、季临；有一个女儿，嫁给故直敷文阁方宗卿猷的孙子应孙。男孙六人：延祖早夭，绳叟、长叟、扬叟、宏叟、颐叟；曾孙光孙；孙女八人。唉！先太夫人的话，大概也可以在这里得到验证了。上次安葬时，我已经流着泪写下墓志，收藏在家祠中；己丑年兵火时遗失了，如今续写这篇墓志。铭辞说：山势蜿蜒啊，从狮岩腾跃俯仰，直向东下行驰去，回旋而与传岭融结；曲折高耸的三座山峰像笔一样啊，万松高大巍峨。这里有隆起的一块土地啊，像蚕蛹被茧包围；溪谷回环交错啊，俨然如堂室和屏帷。三条道路汇合向东流注啊，汇入沧江之滨。青山凝翠、碧色含光，隐约在几案之外啊，仿佛骑吏、宾赞在两旁排列拱卫，行列整齐而有仪态。龟卜筮卜都协和吉利啊，您应当安然归去。既然安葬而安宁啊，子孙便会繁衍昌盛。墓中没有珍藏啊，大盗无法窥伺。为什么火焰延烧到山冈啊，松树和草木间烟气飞散。还要仰赖高大的乔木不要受到伤害啊，不要震动，不要倾危。北面的鄞地、西面的剡地，人们经过墓下啊，都叹息感慨。这是阆风先生家室所收藏的墓地啊，千秋万古，愿神灵之物护持它。祭文 《祭董正翁文》唉！正翁的学问有源流条理，品行有法度准则；施行于政事，又有才干能力，受到当时舆论的认可，乡里品评也共同赞许。这些就不再叙述了，只直接抒写我们的交情。癸卯年秋天，我游历霞城、荆溪，在座中认识了您的兄弟；谈论虽然不多，从此心意便彼此倾吐。丁未年进士考试，华翁先登第，我的弟弟也在其中，成为同年。您在丙辰年于集英殿赐第，我列在榜下，又成为同盟之友。别人的一个长处，尚且会延及子孙，何况我们兄弟两家的世交层层重叠呢？我经过苕霅时，您督办公田；我们叙说旧日交情和离别之苦，同榻而眠，分用毛毡。我准备乘船归去，您设祖饯宴送我；小饮在碧澜，大饮在赵园，鲂鱼、鲤鱼从网中取出，橘子柚子夹在船舷之间。当时有人同席，请您立即命笔作文，您说：“不要这样放纵驰骋；要想在这门道上写得精美而深厚，实在知道它很难。”从此一别，时光流逝、岁月迁移；我的才具日渐衰退，您的形势却日益上升。后来我长期沉疴，您日益高飞。京城中再次相逢，胸襟情怀明朗畅达；您敲门开启箱箧，珍玩将近千件；河豚鼓起面颊，赶快命人烹煮鲜鱼。看您的眉宇，您对我十分怜惜。我自知才拙，哪里值得您来雕琢。您出任湖湘漕运官，我滞留鄞川；公车上奏征召，又推荐我到剡地，我们急切地联系心中的情怀。想去却不能前往，世事已经如此，哽咽之中还能说什么呢？

译您回到故乡，辗转艰难之间，我收到您的书信和诗篇，悲喜交集，泪流不止。台州城的灾祸巨大，谁能保全性命？房屋焚毁、书籍烧尽，唯独幸而您还活着，在茅江浦结庐居住，整理残存的稿本。柴桑并不快乐，浣花又哪里安稳？道路很少通行，书信也无法传递，还期望着有一天握手相见，共同诉说这些辛酸。为什么疾病突然加重，使您离开尘世？我又有什么快乐可言，能够与世俗周旋？您先于我离世，我随后也要离去，谁能活满百年？有酒盛满酒樽，浇洒泪水、抽动肝肠；我们彼此用苦涩的言辞相慰，其悲哀足以弦歌。尚飨。《祭舅氏文》北山脚下有一位善人啊，心气平和，言语温厚啊；内含美玉却未经雕琢，玉质因此完整啊；那些以文采藻饰自夸的人，并不是出于天性啊。有蔡邕藏书于屋的高才，又何必一定要占卜显露呢？保全自己的天性，不凭显赫自炫啊；既长寿又安康，顺应自然归去啊。世道变乱崎岖，您却安然平坦啊；我因时局而忧戚，并不是为您悲伤啊。您如今已经逝去，世道更加令人叹息啊；我是您的外甥，如今年岁已经老了啊，不能亲自看着下棺，筋力已经衰弱啊。因此感到惭愧，为什么还要用文章来祭告呢？迎着风封缄胸中的悲痛，翻覆酒尊啊。《祭妻父王公文》唉！晴朗的月色、温暖的春风，描写着您的德行和容貌；汇聚的水泽、春日的浸润，壮大着您的胸襟。不让您的施为得到通达，却使您的自身保持善良；如今既已得到通达，美好的声名谁能遮蔽？在这样的时节，没有能够使您有所吝惜。您早年遇到缠绵的重病，只能拄着几杖居于一室，清逸得像瘦鹤，风骨高峻。我来拜见您时，您满面颜色、满脸笑容；我用玉彝斟酒，祝愿我能远行到达，您又以酒回敬我、使我饱饮。祝愿您不易衰老，年节时常来问候，以为还能再次见到您。十年没有相见，往事已经无法追赶。唉！我十七岁时，成为您的女婿；三十二岁时，哭悼您的去世。如今我已经六十岁，您才开始入葬墓穴。我作为女婿，按义理应当分担过失。幸而白头还活着，滴下眼泪写下这篇祭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