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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四
提要
须溪集十巻 别集类三【宋】
【臣】等谨案须溪集十巻宋刘辰翁撰辰翁字防孟庐陵人须溪其所居地名也少补太学生景定壬戌廷试入丙第以亲老请濓溪书院山长江万里陈宜中荐居史馆除太学博士皆固辞宋亡遂不复出辰翁当贾似道当国对防极言济邸无后可恸忠良残害可伤风节不竞可憾几为似道所中以此得鲠直名文章亦见重于世其门生王梦应作祭文至称韩欧后惟先生卓然秦汉巨笔然辰翁论诗评文往往意取尖新太伤佻巧其批防如杜甫集世説新语及班马异同诸书今尚有传本大率破碎纎仄无裨来学即其所作诗文亦专以竒怪磊落为宗务在艰澁其词甚或至扵不可句读尤不免轶于绳墨之外特其蹊径本是防庄故惝恍迷离亦间有意趣不尽堕牛鬼蛇神且其于宗邦沦覆之后睠懐麦秀寄托遥深忠爱之忱往往形诸笔墨其志亦多有可取者固不必概以礼格绳之矣须溪集明人见者甚罕即诸书亦多不载其巻数韩敬选订晩宋诸家之文尝以不得辰翁全集为恨闻兰溪胡应驎遗书中有其名往求之卒弗能获盖其散失已久世所传者惟须溪记钞及须溪四景诗二种仅寥寥数篇今检永乐大典所録记序杂著诗尚多谨采辑裒次厘为十巻其天下同文集及记钞所载而不见于永乐大典者亦别为抄补以存其槩至四景诗则原属单行之本今仍各着于録故不复采入云乾隆四十六年九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 校 官【臣】陆 费 墀
钦定四库全书
须溪集巻一 宋 刘辰翁 撰记临江军新喻县学重修大成殿记。喻学丙戌之修礼殿,为大教官呉凤孙以丁学谕敬直来请曰:「老生无能为于乡党,视前楹碑,吾宋绍定戊子李侯仁任所修也。于今六十年矣,柱崩梁壊,风雨岿然。乃乙酉十月,亷部真定赵公秉政,既定先圣弟子籍,百又二十人,复其终身常调不征,县旌别有加,命修学。于是令丞簿尉各以其力为倡,士之经营劝相者奔走来防,月三望而功毕。广辟丈余,灵星翼张,越佚贯旧,夐焉出于震荡残缺之后。葢劳于创造,而大于兴继。凤孙则承乏视成而已。此部使者奉宣之实意,而诸大夫邑人受学之大谊也。于念兹,敢请余。」惟是邑名公多士,非猥逺凡陋者之所敢及。既辞不获让,则受言载之于篇。道犹天也,凡干戈溃乱之出于宇宙,如雷霆风雨,危不可处,而天体霁然,不待明日,光复其旧,必归于礼乐情性道徳风俗。知使古圣人之所以为天下国家者,不用而一出于兵与刑,则民之类灭乆矣。孰非命也?繇周公而上,千有余嵗,命世而为君;繇孔子至今,亦千有余嵗,命世而为儒。君道未尝非儒,儒者实辅是君以明其道。故诵尧之言行尧之行,是亦尧而已矣;诵夫子之言行夫子之行,是亦夫子而已矣。居敬行简以临其民,南面之夫子也;敬事而信,节用爱人,千乘之夫子也。一日无是道,则国非其国矣。而儒者犹歉然曰:「不用道,未尝不用于世,而世有无用之儒。」代之所以絶续存亡,民之所以死生利病,特系于理之是非,而不在其人之用舍。得乎道而为天,得乎天而为命。道命一物也,古今一日也。道在是,则夫子在是;夫子在是,则君道在是。故事道如夫子,事夫子如事君。记曰:「能为师,而后能为长;能为长,而后能为君。」夫子教为君者也。律有烦有省,令有迁有改,惟经之为训,毋敢畔。是故春秋者,拨乱反正,万世太平之书也。利欲之横流也甚。于洪水然平成之后,不闻复有洪水也。由今之俗,望春秋犹治世,非春秋之世治也。所以为春秋者,治也。刑之而有不惩也,兵之而有不遏也。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受之天,为中国受之,王为嘉师。必有推明人极之立,与天地并其效,常得于世教之所不及,而后知今之致隆者,容有未尽。昔之蹔废者,本未尝亡也。夫视学告朔,岂直观美哉?诸生低回习礼,具瞻冕服,其亦思夫东家之匹夫,陈蔡之环辙,时君遗之乡国,违之而所以致此者,亦其遯世无闷,不怨不尤,屈于一时者,为教父父。故必以迂晦为世守,阨穷为家法。而况上之人优重之,作成之,当路简擢之,着定之,阖邑茂异之。顾其踽踽凉凉,一或不能专志于道,而终安于命,则所以为天下国家者,又未见其有可望,而天下国家亦卒若外之者,未必皆世之咎也。余既言三代余民,受罔极之赐,如夫子者,又欲陋巷时贤,以身之贫贱,学其为夫子者。葢进取之事,不在科举,而在学术与人品,此世道之古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四 提要 《须溪集》十卷 别集类三【宋】臣等恭谨考察:《须溪集》十卷,为宋代刘辰翁所撰。刘辰翁字防孟,是庐陵人;“须溪”是他居住的地方名。他年轻时补为太学生,景定壬戌年参加廷试,列入丙第。因父母年老,请求担任濂溪书院山长。江万里、陈宜中推荐他入史馆,授太学博士,他都坚决推辞。宋朝灭亡后,便不再出仕。刘辰翁在贾似道执政时应对策问,极力进言说:济邸没有后嗣,令人悲痛;忠良遭受残害,令人伤心;风节不振,令人遗憾。他几乎被贾似道陷害,却因此获得了鲠直的名声。他的文章也受到当时世人的重视,他的门生王梦应写祭文,甚至称赞说:“韩愈、欧阳修之后,只有先生卓然是秦汉以来的大手笔。”然而刘辰翁评论诗文,往往追求尖新,过于轻佻巧丽。他批点杜甫集、《世说新语》以及班固、司马迁著作异同等书,至今还有传本;大多破碎纤仄,对后学没有什么帮助。他所作的诗文,也专门以奇特峭拔为宗旨,务求艰涩,有的甚至到了无法断句阅读的程度,尤其不免超出文法规范之外。只是他的门径本来出自老子、庄子,所以即使恍惚迷离,间或也有意趣,并没有完全堕入荒诞怪异之中。而且宋朝覆亡以后,他眷怀故国,借麦秀之歌寄托深远,忠贞爱国的情怀常常流露在笔墨之间;他的志节也有许多可取之处,所以本来不必一概用礼法格调去约束他。《须溪集》为明人所见的十分稀少,各种书也多不记载它的卷数。韩敬选订晚宋诸家文章时,曾以未能得到刘辰翁全集为憾;听说兰溪胡应麟的遗书中有刘辰翁的著作,便前往求取,最终却没有找到,大概早已散失很久了。世间流传的只有《须溪记钞》和《须溪四景诗》两种,也不过寥寥数篇。现在检阅《永乐大典》所收的记、序、杂著和诗,仍有不少,谨慎地采集编次,厘定为十卷。《天下同文集》和《记钞》中所收、而《永乐大典》没有的,也另行抄补,以保存大概面貌。至于《四景诗》,原本就是单独刊行的书,现在仍分别著录,所以不再收入本集。乾隆四十六年九月恭敬校订进呈。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臣陆费墀 钦定《四库全书》《须溪集》卷一 宋刘辰翁撰 记 《临江军新喻县学重修大成殿记》。新喻县学在丙戌年修建礼殿时,大教官吴凤孙让丁学谕敬直前来请求我写记文,说:“我这个老儒生,对乡里没有什么作为。看前殿的楹柱和碑记,这是我们宋朝绍定戊子年李侯仁任所修建的,到现在已经六十年了。如今柱子坍塌、栋梁毁坏,风雨之中勉强支撑。乙酉年十月,廉部真定赵公秉政,已经确定先圣弟子名籍,共一百二十人,恢复他们终身按常调任职而不征役的待遇,并对县学予以特别表彰,命令修缮学校。于是县令、县丞、主簿、县尉各自尽力倡导,士人中负责筹划、劝勉、协助的人奔走而来,历时一个月零三次朔望,工程便告完成。扩建开辟了一丈多,灵星门像鸟张开翅膀一样展开;跨越并贯通旧有的建筑,远远超出震荡残缺之后的旧貌。这是劳力用于创建,而规模更大地用于继承兴复。凤孙只是暂时代理,负责督视工程完成罢了。这是部使者奉行宣谕的真实心意,也是各位大夫和县民尊崇学校的大义。想到这些,才敢请您写文。”只是这个县里名公众多、士人优秀,并不是鄙陋平庸之人所敢企及的地方。我既然推辞不掉,只好接受请求,把这些话载入篇章。道就像天一样:凡是干戈溃乱从宇宙中发生,如雷霆风雨一般,危险得不能安处;但天体却自然澄明,不必等到第二天,光明便恢复旧貌,最终必然归于礼乐、情性、道德和风俗。假使古代圣人治理天下国家的方法不能实行,而一切都只归于兵戈刑罚,那么百姓早就灭绝了。谁说这不是命运呢?从周公以上,经过一千多年,才有应运而生、成为君主的人;从孔子到现在,也经过一千多年,才有应运而生、成为儒者的人。君主之道从来没有不是儒道的,儒者实际上辅佐这样的君主来彰明其道。所以诵读尧的言语、实行尧的行为,这也就是尧了;诵读夫子的言语、实行夫子的行为,这也就是夫子了。居心恭敬、行事简约而面对百姓,是面南而王的夫子;敬慎办事而守信、节约财用而爱护人民,是拥有千乘之国的夫子。一天没有这种道,国家就不成其为国家了。然而儒者还不满足,说:‘不用道,并不是从来没有用于社会;但世间有无用的儒者。’一个时代的断绝、延续、存在、灭亡,百姓的生死、利害、安危,只系于道理的是非,并不在于个人是否被任用。得到道便与天相合,得到天便成为命。道与命是同一回事,古今也如同一天。道在这里,夫子就在这里;夫子在这里,君主之道就在这里。因此奉行道要像侍奉夫子,侍奉夫子要像侍奉君主。《礼记》说:‘能够做老师,然后才能做长者;能够做长者,然后才能做君主。’ 夫子就是教人怎样做君主的。法律有繁有简,命令有变迁有改易,只有经典才是训诫,不敢背离。因此,《春秋》是拨乱反正、使万世达到太平的书。利欲横流得太厉害了,就像洪水一样;洪水得到疏导治理之后,便没有再听说有洪水了。按照今天的风俗来看,《春秋》仿佛是太平时代;并不是《春秋》所处的时代本来就太平,而是成就《春秋》的根本正在于治理。施行刑罚却不能使人受到惩戒,动用军队却不能使人停止作乱。君要像君,臣要像臣,父要像父,子要像子,这是从天那里接受的,也是中国从天那里接受的,君王便成为美好的老师。必须推明人伦极则的建立,使功效与天地并存,常常取得世俗教化所达不到的效果,然后才知道如今所推崇的事物,或许还有未能穷尽之处。过去暂时废止的东西,本来从未真正灭亡。学校举行视学、告朔之礼,难道只是为了观看仪式的美观吗?诸位学生低回学习礼仪,齐备地仰视冕服,也应想一想那位住在东边人家的普通人,困于陈国、蔡国之间,受到当时君主遗弃而离开国家,之所以能达到这种境界,正是因为他逃避尘世却不以此为烦闷,不怨天不尤人,虽然一时受委屈,却以此教人成为真正的父亲。因此,必须把迂曲深晦作为世代守持的准则,把困厄穷困作为家法。何况上级长官优待重视他们,培养造就他们,当权者又加以选拔、任用和确定,整个县邑都称赞他们优秀奇异。只是他们孤独冷落,若有一个人不能专心于道,最终安于命运,那么他用来治理天下国家的方法,也就看不出有什么值得期待之处,而天下国家最终也仿佛把他排除在外,这未必全是时代的过错。我既然说三代遗民承受了无穷的恩赐,就又希望让僻陋小巷中的当代贤者,以自身的贫贱来学习怎样成为夫子。因为求取功名的事情,不在科举,而在学术和人品;这才是世道的古法。
吉水县修学记曲阜遗履,千余年。自汉髙过鲁祠,始盛。开元诏通祀,则又盛。庆厯置州县学,则又盛。余尝执俎豆于辟雍,祭酒摄三公,以衮衣北面,庭燎煌煌,佩玉锵锵,工奏乐章,搏拊笙簧。其行事视先代帝王社稷宗庙上,近年黜陟配飨,复増曽子子思,下逮先儒,与一时游从通祀在列。东南徧书院,官建御书礼殿,不特校庠序止,皆古所未尝有也。此一时也,奎运飚回,而讲堂兴。董养之嗟,▯圃怀敬容之感,鹰扬马上,儒缓披离,慨城阙之园蔬,伤绵蕝之何日?吉又郡邑之一,在多士为最,在赋籍为小。江岸漂摇,壬午稽天,学存亡不计。水后三年,邑有仁侯曰平阳刘焕。至之日,即有意教养。簿朱宪鲁人,材足达志,每春秋上丁,与绂麟之旦,有事于先圣。如鲁而他庙,上元之灯,民间江南之乐,所以崇祀淫威者,易彼于此,观听异焉。峩峩而防者,岩穴常数百,拔奉充庖,劝侑礼饮,阅嵗且满。大议修学,由长暨尉,捐竭禆画,自殿而门,自堂而序,精庐胪分,列祠兴秩,开径旁来,星明防幽,规制聿新。乃像阙里,初见睟容,作防閟严,冯负致美。又以社坛接壤,修复种树,风雩游息,与学为家。或曰靡矣,非制也?将无与灯乐似余?曰异教土木穷妖极丽,贤侯不以正徇邪,不以俭废隆,尊教父息巫俗脩废官作,恭孚先郡。他邑有乎?不彼疾而此议焉,党慝也。杜子美于衡山,孔广诗以为十年扫地,唱恢大义,压戎马气,况多文大邑,动容逺慢,以中州之盛,复百官之富,岂比衡山小邑屋加涂塈而已?三年之间,士不见役,所以存奬吾道甚备。此又王裒负担携持,步送门生,而仅免于安丘之役者也。吾亦有门生故人,不待送而免,方愿负耒之滕之不暇,而教谕萧惟清实来请记,因为之言教。嗟乎,此一时也,又三百年所未有也。乐始于蒉桴土鼓,祭起于扫地燔▯,岂不求诸野哉?因三百年之盛,而又盛焉,非过也。而后有三叹于此者矣。鲁虽周礼,然弦歌不辍,亦繇武城余风,邑何可无贤宰之泽哉?事君者不敢忘其君,亦不敢忘其祖。古之得天下者,必问其所以失。猝有问得失于子大夫者,亦知之乎?其何以言之?三代之得天下也,以仁;其失天下也,以不仁。又非其所以失也。学与政不相待也,文与行不相应也。其排击也强,而负荷也怯,则诸君子亦不得不任其责矣。我有先正,身为盛时,庆厯、欧公中兴,忠襄、淳熙以来,二杨、端平、刚简间者濶焉,而遂至于此。人人自愧自悔之无及,而纷纷者方肆于平世,则亦乐其所以亡矣。夫余也,岂敢以往事咎诸君子哉?均是学也,颠也,或以为非一绳所维;兴也,亦以为非一木之力。一与一,同而兴坏分,进退决,强弱异也。闻之夫子:慈与爱者冝歌商,明乎断者宜歌齐。今之兴于礼者,齐矣。然而诸君子宜何歌也?教者勉焉。
译《吉水县修学记》曲阜遗留下来的礼制,已经有一千多年了。自从汉高祖经过鲁地祭祀孔子,才开始兴盛;开元年间下诏普遍祭祀,又更加兴盛;庆历年间设置州县学校,又更加兴盛。我曾经在辟雍执掌祭祀礼器,祭酒代行三公之职,穿着衮衣面向北而立;庭院中的火炬光耀灿烂,佩玉铿锵作响,乐工演奏乐章,击奏搏拊、笙和簧管。举行仪式时,比先代帝王祭祀社稷宗庙还要隆重。近年又黜陟配享,增加曾子、子思以及后来的先儒,使他们与当时交游之人一同列入普遍祭祀之中。东南各地遍设书院,官府建造御书礼殿,不只是学校停止于此,都是古代从未有过的盛事。这正是一个时代:奎星之运回转,讲堂也兴盛起来。董仲舒抚养教化的感叹,玄圃中怀念敬容的感慨;鹰扬马上,儒生披散零落,感慨城阙之中园蔬丛生,伤怀修礼教化何日才能恢复。吉水县又是郡邑中的一个,在众多士人中最为突出,在赋税户籍上却很小。江岸漂摇,壬午年洪水滔天,学校的存亡便无暇计较。水灾后三年,县里有一位仁厚的长官,名叫平阳刘焕。他到任当天,就有意兴办教育。主簿朱宪是鲁地人,才能足以实现志愿;每逢春秋上丁日以及绂麟之日,都在先圣前举行祭祀。像鲁地一样修建其他庙宇;上元节张灯,民间演奏江南音乐,把原来用来崇奉淫祠邪神的礼仪改用于这里,观感听闻都完全不同。高高的山峰和险峻之处,岩穴常有数百处;采伐木材供应膳食,劝饮礼酒,经过一年将近完成。大家大力商议修建学校,从长官到县尉,都捐献财力并筹划协助;从大成殿到门,从讲堂到序,精舍分列,祠庙兴建并整顿礼制,开辟小路通向旁侧,星光照亮幽暗之处,规制焕然一新。于是仿照阙里塑造圣像,首次见到温润和悦的面容;营造幽深严肃的环境,凭借地势背负而建,以呈现美观。又因社坛与学校相接,便修复它并种树,使人可以在风雩台游息,与学校相依为家。有人说:‘这样耗费财力,不合制度吧?难道要和灯节音乐相似吗?’我说:‘异端教派的土木工程极尽妖冶华丽,贤明的长官不会因为正道而顺从邪说,也不会因为节俭而废弃尊崇;尊重儒教,平息巫俗,修复废弛的官学,恭敬而诚信地尊奉先贤。这些事,其他县邑有吗?如果不憎恶那些地方而只在这里议论,就是结党包庇邪恶。杜甫写衡山,孔广的诗说十年经营扫地,歌唱恢宏大义,压倒戎马之气;何况这里是文教昌盛的大县,稍有动作就能使远方懈怠之人感动,凭中州的兴盛、百官的富盛,难道能与衡山那种小县只是给屋子加涂饰相比吗?三年之间,士人没有被役使,所以保存和奖掖我们的道统,已经十分周备。这又像王裒挑担携带,步行送门生,才仅仅免除安丘的徭役一样。我也有门生故人,不必等候送行便能免役,正忙着希望拿着农具到滕国去还来不及,而教谕萧惟清确实前来请我写记,因此我便借此说些教化的话。’ 唉,这是一个时代,又是三百年来未曾有过的盛事。音乐起始于草扎的鼓槌和土鼓,祭祀起始于扫地设坛、焚烧祭品,难道不是从民间寻求的吗?因三百年的兴盛而更加兴盛,并不过分。但此后在这里还会有三声叹息。鲁国虽然保存周礼,然而弦歌不断,也有武城遗风;县邑怎么可以没有贤能县宰的恩泽呢?侍奉君主的人不敢忘记君主,也不敢忘记自己的祖先。古代取得天下的人,一定会追问自己为何失去天下。倘若突然向各位大夫询问得失,你们知道吗?又怎样回答呢?三代取得天下,是因为仁;失去天下,是因为不仁。但这还不是他们失天下的全部原因:学校与政治彼此不相等待,文章与行为不能相互印证。他们排斥攻击别人很强,承担责任却怯弱,那么诸位君子也不得不承担自己的责任。我有先代正臣,他们身处盛世;庆历年间有欧阳公中兴之功,忠襄以来、淳熙以来,还有二杨、端平、刚简之间的诸贤,后来却渐渐疏远,最终到了今天。人人自惭自悔,却已经来不及;而纷纷扰扰的人正在太平时代放纵自己,那么也就是乐于造成自己的灭亡了。我哪里敢以往事责怪诸位君子呢?同样都是学校,有的倾覆,有的兴盛,也有人认为并不是用一根绳子就能维系。兴盛,也同样不是一根木头的力量。一与一相同,却会有兴衰的分别、进退的决定、强弱的差异。我听夫子说过:慈爱的人适宜歌《商》,明白决断的人适宜歌《齐》。如今学校兴起于礼,正属于《齐》的性质。然而诸位君子应当唱什么歌呢?从事教化的人,应当努力啊。
南剑龟山书院记建炎中,冦毁将乐,独题杨文靖公之门曰:「此龟山先生屋,不可焚。」由是宅故在,为祠。复斋陈公宓守剑,又即祠为书院。至元三十年春,蜀某府判以郡督至县,求先生之庐,拜焉,则燬矣。燬又五年矣,徬徨得故基草间,捐俸锄修,邑士慨然。适溪涨木刋来,中梁柱,不半月,堂成。乃白总府台省,为书院如旧,殿门祭器踵就,以记请。或疑先生当不可为之时,为世麟止,而胡文定公谓其时能用,犹半可救,安在其为半也?余曰:「噫!士以处为髙,不知圣贤之皇皇也,岂以一身重于天下?当其际防,亦岂谓家国之事,直由一书生反手为哉?任有大小,大任可为也。求之吾君而非其任焉,求之吾相而非其任焉,如知其不可而为之,何也?畏天命也。吾能为其半而巳古所谓以身为时者,未有非其半也。自非险倾战国之士,安能使尽变其素,而惟吾所欲为哉?春秋者,天道之半也。譬犹寒也,以暑易之,几何其不为异物也?夫所谓绥来动和者,类非后人力量之所能也。惟立乎人之本朝而歌者之田止,不幸而与小人比,染鼎者如有所惮而不敢发放麑者,亦往往有其意焉,而世道之可为者,从是兆矣。此则先生之所能为也,所谓半也,非耶?且先生尝议六馆矣,独请择祭酒徳望以靖诸生而已。甚哉,文定公之论为自有见也。党锢之诸贤,欲以一日为平生而不能半;元祐之经筵,又欲以一身为千古而过其半。龟山逺矣,后人尊之,其必有以信夫文定之论,而龟山之道为不废也。抑吾因是而重有感焉:自古徳行之士,朝廷不知也,州里不知也,而盗贼小人尝知之。物论之不齐,乆矣。此不齐而彼齐,何也?鼎也,追蠡也,亦魑魅者畏之耳。人乃以为玩也,异哉!斯文之絶续,则有命矣。河畀洛陈,而书院复起,此世道之盛也。虽然,微今之役,则君子之泽如可巳也,岂不悲!哉,凡循旧易,继絶难。是间虽小,其有功于杞宋文献,葢甚大。又非如涂涂附者也。
双溪书院记古心江公之门人鄱阳赵倅界如以书介庐陵之为双溪长者曹质抵余曰「界如之事先生也后而亦老矣为双溪者再矣溪梁故未有书院也自察使鄂吞公希鲁来余以贡庄请建双溪经营十年屋成而邑燬惟孔顔像在明年亷使姚公炖以分司至改为之」余有别业于北湖胥卜之合迁焉明年二月中赋工十月中舍菜燕居睟容皆公手所是正如孔林旧左讲堂右斋序堂后为仰髙祠祠先贤回翔髙下如鉴湖曲折为沂上亭春风中种栁为堤衣冠浩然于是聚而谋曰「芝山之上同门后死我无他人其属之庐陵乎吾子有意于鄱也则愿以壬辰之记为请」余葢矫焉念之而未有以复也或曰「有其举之废兴之故未有若此其遽也敢问邑无学乎」余曰「不然无行而不与二三子者燕居之谓也故曰天何言哉千年学校敝而入于科举以处前名备州县朔望而已洒扫进退之不讲而应对疏容貌辞气之不亲而笾豆逺以至门人为臣一跻一否而长幼之节废学政不可为也庶几者其书院乎」自古心公为鹭洲而吾乡之友达于理每公退深衣行水竹间抚诸生儿子优游自得不知气至而质化其后余至沧洲规制宛然如鹭洲初而阙里三重外胜内矣夫严威俨恪非所以事亲也故书院之道事夫子如事生愚尝谓燕居之次一顔子而足圣门铸人博约深浅唯顔子为可考四非四勿是并心思耳目纳之罏锤之中使人恍然而失其为己变郑为韶又并防古帝王于尊俎之顷使人粲然确然而识其为用退省其私见其未正则候之者复甚于步趋者不迁不贰顔子不自知也若无若虚顔子不自知也亦候之者知之耳仰髙钻坚前日之顔子犹有所用其力也瞻前忽后今日之夫子吾无所容吾力也未尝违也而亦以违为累从是而识,其如愚者焉?乐矣,夫子不可学,惟学顔子。谓顔子未尝言者,非也。顔子之学,正在于不言。顔子之学,夫子葢时时言之。诸生过堂下,其亦思夫圣人之所称可者,多于其所自言者?则其用心与力之次第,岂不可证可信,而亦有可希者乎?抑顔子圣门之禹稷也?箪瓢屡空者也。箪瓢屡空,非足以为顔子,乃其为禹稷者,志常在此而不在彼也。斯堂美轮奂,继粟肉,其又思夫昔之陋巷者,终其身而不可得?则诸公大人所为皇皇汲汲,一仆一起者,岂不可以兴懐而屡叹者乎?其亦以为学校之故常者乎?几道典刑,寿俊其同列,皆江东人,望余所敬者。意者亦非学校之所能致也。余也承几道之命,独复以所关于先生者,为后之顔子诵之耳。若夫诸老,则非礼也,敢。
译《南剑龟山书院记》建炎年间,盗贼焚毁将乐县,唯独在杨文靖公的门上题字说:‘这是龟山先生的屋子,不可以焚烧。’因此宅第旧址保存下来,后来建为祠堂。复斋陈公宓任剑州太守时,又就祠堂改建为书院。至元三十年春,蜀地某府判以郡中督察的身份到县里,寻找先生的旧居,前去拜谒,却发现已经焚毁了;焚毁至今又五年了。他徘徊寻找,在草丛间找到旧基址,便捐出俸禄铲除修整,县里的士人也慨然相助。正好溪水上涨,漂来砍伐的木材,足以充作栋梁柱材,不到半个月,讲堂便建成了。于是向总府、台省申报,要求按旧制恢复书院;殿门和祭器也相继完备,请我写记。有人疑惑:先生处在不可能有所作为的时代,像麒麟一样退隐于世;可是胡文定公说,如果当时能够任用他,仍然可以挽救一半,那么哪里只是半数呢?我说:‘唉!士人以退处为高尚,却不知道圣贤是多么急切地担当天下,难道会把自身看得比天下还重要吗?在那种时势下,即使参与谋划,难道真会认为国家大事只凭一个书生反手之间就能改变吗?责任有大小,大的责任也是可以承担的。向我们的君主请求,却不是他的职责;向我们的宰相请求,也不是他的职责;既然知道不可为却仍然去做,为什么呢?因为敬畏天命。我们能够做其中的一半罢了。古人所谓以自身担当时代,没有不只做到其中一半的。若不是处在战国那种险恶倾覆的形势中的士人,哪里能使一切彻底改变,而完全按照自己的意愿去做呢?’ 《春秋》就是天道的一半。譬如寒冷,如果用炎热替代它,怎么能不变成另一种事物呢?所谓安抚招徕、发动而使人和谐,往往不是后人凭力量所能做到的。只有立身于人主朝廷、如歌者田止那样的人,或者不幸与小人相处、像染鼎者有所顾忌而不敢揭发、放麑者也常怀有这种心意的人,世道尚可有所作为的征兆,才会由此出现。这就是先生所能做到的,也就是所谓的一半,不是吗?况且先生曾经议论六馆,只请求选择德望足以镇定诸生的祭酒罢了。胡文定公的议论高明极了,确实自有见识。党锢中的诸贤想在一天之内完成一生的事业,却连一半也做不到;元祐年间经筵中的人,又想凭一己之身影响千古,反而超过了应做的一半。龟山先生已经远去,后人尊敬他,一定会由此相信胡文定公的议论,使龟山之道不至于废弃。或者我由此又有更深的感触:自古以来有德行的士人,朝廷不知道,乡里也不知道,盗贼小人却常常知道。世人的议论不一致,已经很久了。为什么这里不一致,而那里却一致呢?鼎和追蠡,不过是魑魅所畏惧的东西罢了;人却把它们当作玩物,真奇怪啊!这种文章道统的绝续,自有天命。河水归于大川,洛水陈列其迹,而书院重新兴起,这是世道昌盛的表现。虽然如此,如果没有今天这次修建,君子的恩泽仿佛就要终止了,难道不可悲吗!唉,遵循旧制容易,使断绝的事业延续却很难。这里虽然规模很小,但对于保存杞宋的文献,功劳实在很大;又不是像涂涂附附之人那样敷衍附会。《双溪书院记》古心江公的门人、鄱阳通判赵界如,通过庐陵双溪书院长曹质写信介绍,来对我说:‘界如侍奉先生在后,自己也已经老了。我两次主持双溪书院,溪桥旧址却一直没有书院。自从察使鄂吞公希鲁来到这里,我以贡庄田产请求建立双溪书院,经营十年房屋才建成,却又遭县邑焚毁,只有孔子、颜子的塑像还在。第二年廉使姚公炖以分司身份到来,便改建了它。’我在北湖有别业,众人占卜后决定把我迁到那里。第二年二月中旬开工,十月中旬举行释菜礼;燕居堂的圣贤面容,都是姚公亲自校正的。仿照孔林旧制,左边是讲堂,右边是斋舍和序;堂后建仰高祠,祀奉先贤。建筑高低回旋,如同鉴湖曲折;在沂水之上的亭子旁,于春风中种柳成堤,名为衣冠浩然亭。大家于是聚集商议说:‘芝山之上,同门中后来去世的人,我没有其他人可以托付了,大概只能托付给庐陵吧。您若有意于鄱阳,希望以壬辰年的记文请求您。’我心中感动,却没有来得及答复。有人说:‘既然有兴建的举措,却又如此迅速废弃,过去从没有这样的事。敢问县里没有学校吗?’我说:‘不是这样。没有德行实践,便不能同诸位一起燕居,这就是燕居的意义。所以说“天何言哉”。千年来学校衰败,流入科举,只求安置于前列、成为州县中有名望的人,朔望到学校应付而已;洒扫、进退之礼不讲,对答应酬疏略,容貌、辞气不亲切,祭祀礼器也被置于遥远之处,以至于门人一旦为臣,升迁或贬退,长幼之节便废弃,学校政治就无法施行了。差可希望的,大概就是书院吧。’自从古心公主持鹭洲书院,我们乡里通达义理的朋友,每当公退之后,便穿深衣在水竹之间行走,抚教诸生如同自己的儿子,从容自得,不知不觉中气质便发生了变化。后来我到沧洲,看到规制宛然如鹭洲初建时,而孔里三重内外,外胜于内。庄严威仪、恭敬谨慎,并不是侍奉父母的方法,所以书院的道理是把侍奉夫子如同侍奉活人。我曾说,燕居堂的次序中,有一个颜子就足够了。圣门陶铸人才,博约深浅,只有颜子最可以考察:四勿、四非都是把心思耳目纳入熔炉锤炼之中,使人恍然忘记自己;把郑声变为韶乐,又在尊俎之间兼合古代帝王之道,使人灿然坚定地认识到它的作用。退下反省自己的内心,看见尚未端正之处,那么守候自省的人反而比只注意步趋礼仪的人更加深入。不迁怒,不犯同样的错误,颜子自己并不知道;仿佛有所不足,又仿佛充实有余,颜子自己也不知道,这只是守候观察他的人知道罢了。仰望高山、钻研坚理,从前的颜子还需要自己用力;瞻望前方又忽然回顾后面,今天的夫子却使我无处施展自己的力量,但从未违背他。然而人也把这种违背当作负累。由此认识到,像我这样愚钝的人又能怎样呢?可喜的是,夫子本人不可直接学,只有学习颜子。说颜子从未说过话,并不对;颜子的学问,正在于不多言。颜子的学问,夫子大概时时都在谈论。诸位学生经过堂下,也应想想:圣人称许颜子的地方,是否多于颜子自己说出的地方?那么,他用心用力的次第,难道不能得到证明、值得相信,也有可以希望达到的地方吗?或者说,颜子是圣门中的禹、稷吗?他是箪食瓢饮屡屡空乏的人。箪食瓢饮屡屡空乏,并不足以成为颜子;成为颜子,正在于他像禹、稷一样,志向始终在这里而不在那里。如今这座堂宇如此华美,粮食肉食也相继充足,诸位又是否会想到从前的陋巷生活,是颜子终身都无法得到的?那么诸位公卿大人所急切奔走、一起一伏地操劳,难道不可以由此触动情怀而屡屡叹息吗?难道不也可以把它看成学校应当保持的常道吗?几道典刑、寿俊都是他的同僚,也都是江东人,是我所敬仰的。想来这些成就也不是学校本身所能招致的。我承受几道的命令,只是再次把与先生有关的这些道理,为后世的颜子诵说罢了。至于诸位老先生,那就不合礼数,我不敢。
西昌重修快阁记西昌快阁在黄太史前二百年间,又独以太史重。致愈新此人心也,人心之好徳,宜如此也。兵后不废亦頽,比年乃徙他廏。今夏郡治中公行邑治阁上,属乆旱祷雨,雨乃慨然于斯阁之志,喜以己俸倡邑民修之,陵圮复完,墁治如初。神观遂还,吾州苏黄之迹多矣。废台荒草,断碑残础,至其上者徒踌躇靡徙,诵二公之语而悲。吾尝欲复清,都不能复,清凉轩不果。岂惟余不能与不果?自郡邑地主过使客且千百,讼牒筐箧之外,有适动其心为兴坏补敝传逺地者乎?无也。治中于此一过而倡,再过而新,通薪芜秽之余,乃有风流谈笑,宠光昔贤,藻绘江山,取髙分表。如此者虽欲不记,不可得也。名者实之宾也,有其实而名归之。人以是公为名,曷不他属?乃歌曰:风月之千年兮,太史过之;井莝之不可饮兮,使君可之。更千百年毋廏我兮,鼓我歌我风月分我。
大梵寺记异时游豫章者,必问秋屏列岫,意其广大观也。然出新城道,衢巷如城中,又四五里而倦,而后得三门,敞然于民居鳞鳞间者,大梵寺也。乃周遭殿廊,不见所谓秋屏列岫者。已而入于僧房,则秋屏黯然,小牕栏楯,容数客止,而西山在焉。忽焉如登丘出于屋极,又如幻维摩臂,取诸江外,何其苍然,几案间也。于是徘徊徙倚,转而得列岫于天寜铁普贤之侧,诵山谷二甥、四灵紫芝之作者,未尝不喜而赋也。承平内地,湖山千里,钟鸣鼓应,刹刹如如,岂知世有清野哉!一日戎衣起,登城楼,治蔺石渠,荅城下环万数千鳞鳞者,必不使遗一甓,而屏岫与焉。葢自盛唐以来四百余年之迹灭,向之铁者收为流金,人亦何所不至?然开关之日,兵如合符,晏不易肆,斯人仰栋俯寝,左江右湖如昨,而大梵丘墟不可复识矣。寺僧飘飖,客栖乆之东湖谢墅者,何寳祐相君渎山惠国之手筑也,规制邃严,髙下横斜,仿昭文第而丽都一城胜处,望环瀛藐仙集焉。何尘埃踽踽之所敢望?至是无人乎其间,马粪荒凉,病者居之,其名为安乐堂。瓠落大方,草树寒烟,林燕凄然。法印大师则大梵之一僧也,在谢公姻娅间,如髙屐道人泛而言于公孙曰:「前钦翘,后马廏,可化马廏为梵宫可乎?」府判某曰:「噫,吾志也。」总管某曰:「噫,公志也,犹半山公志也。」厥既得请,则白之执政当涂,下至史胥徒可者半,又白之军司马走马,则谁曰不可?葢茫如垂槖而归者累月。一夕印梦神人纳之,旦而告李公如梦曰:「果然妙圣寿山也,奈何其敢弗力如是?」又数月,病者去,余者徙。嵗丁丑月正元日,新大梵掲焉。皇皇日于其垣墉之不给,明年修法堂,又明年扶楼阁,僧官间之毁焉。又一二年遡而得武寜周府于庐陵为之起殿若门如制,是为耐轩。公自是庄严诸好集,施少多,而其徒亦各自竭。唯印最盛哉!金碧辉辉,如第新成,又为诸方最。既告成,巳丑求文为记。嗟乎!世道亦多态。巳东湖者,吾不知其初由。开辟以来,章亥之所步,神禹之所经营,孰非夫佛之所谓清净法身?是湖也曾不当礨孔之一,其鞠为民蔬,不知几何年,而化为髙明闭为窈窕。东湖不与知也。书生辛勤建立,传子又孙,而反乎复者飘茵堕溷,至使人指公塾而叹,而公塾不与知也。佛之为道,至是有可言矣。今其颓垣断础,嵗修嵗异,复如王侯邸第,以此易彼,更比于昔之秋屏者而胜。回视同时故家陈迹,有愿为如此而不可得。人以为游观春服之始,而不知太空变幻,乃且从壊得之。方其颡驹瘴卒,呻吟满目,呕泄汚秽,有肯顾而有之者乎?物莫垢于此矣,人亦何用存垢净于心?今之所成,未有非坏也。使其不寂,是坏者犹在也。夫必坏而后归于寂,寂亦坏也,而自是无坏矣。吾以坏观色,以色观世,而知佛身之所以存。彼吊其所亡,而又幸其不终废者,未必非达道者之所悯然。笑而骚人羁客,犹区区过是而不释也。呜呼!其真以为理乱有关于天地与印号可山能赋地大心劳,出于其力者十七八。吾儒能事有不能及,顾睠焉慊焉,托于言语文字以乆。虽然,数世之后,赋东湖者,苍苔夕照,得吾文读之,犹如西山笑堕泪,方悟昔之秋屏者,徒以绮语习业系人心如此,亦不得不怃然失也。
译《西昌重修快阁记》西昌的快阁在黄太史之前二百年间便已存在,后来又独因黄太史而著名。使它日益焕然一新,是因为人心如此;人心喜爱道德,本来就应当这样。兵乱之后它没有废弃,却也逐渐倾颓,近年才迁到另一座马厩。今夏郡治中的公事办到县治,在阁上因长久干旱而祈雨,雨下之后,他慨然想到重修此阁的志愿,便欣喜地拿出自己的俸禄倡导县民修缮。倾圮的地方重新修复,墙面整治如初,快阁的神采于是恢复了。我们州里苏轼、黄庭坚的遗迹很多:废台荒草,断碑残础,登临其上的人只是徘徊不前,诵读二公的诗文而悲伤。我曾经想恢复清凉轩,却始终不能恢复,清凉轩也没有成功修建。难道只是我不能做到、事情没有成功吗?从郡县长官到过往使客,前后有上千百人,除了讼牒和箱箧之外,有谁曾有适足以触动内心、兴复废坏、修补残敝并流传远方的举动吗?没有。郡治中的公经过这里一次便倡议,第二次再来便修成;在薪柴杂草、污秽残败之余,竟有了风流谈笑,光宠昔贤,描绘江山,并取得高名而表彰此地。这样的事情即使想不写记,也不可能。名声是事实的宾客,有了事实,名声自然归附。人们因此以此公为有名,为什么不把这功劳归属于他呢?于是歌道:‘风月流传千年啊,黄太史曾经过这里;井边的草秽不可饮啊,使君却使它恢复清美。’ 再过千百年,也不要把我当作马厩啊;请敲鼓歌唱,让我的风月与你们共同分享。《大梵寺记》过去游览豫章的人,一定会问秋屏列岫,想来那是广大壮观的景致。然而从新城道出来,街巷像城中一样,走了四五里便疲倦了,这才看见三门。大梵寺就敞现在密集民居之间。绕着殿廊走了一周,却看不见所谓的秋屏列岫。随后进入僧房,才看见秋屏山色黯淡;小窗栏杆,只容几位客人停留,而西山就在眼前。它忽然像登上丘陵、从屋脊之外显露出来,又像维摩诘变幻手臂,从江外取来,苍翠之色仿佛就在几案之间。于是我徘徊倚立,转身又在天宁寺铁佛、普贤像旁看到了列岫;每次诵读黄庭坚两位外甥、四灵和紫芝的作品,都没有不欣喜而作赋的。太平时代的内地,湖山绵延千里,钟声鼓声相互应和,寺刹处处安然,哪里知道世上还会有清野呢?一天之内戎装兴起,登上城楼,治理城墙、石渠,要回答城下环绕的数万鳞次栉比的建筑,必定不会留下一块砖,秋屏列岫也在其中。大概自盛唐以来四百多年的遗迹都会毁灭,先前的铁器也会被收去熔成流金,人又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呢?然而城门打开那天,军队如符契相合,傍晚便不改市场;百姓仰望栋梁、俯身而卧,左边江水、右边湖泊仍和从前一样,而大梵寺的丘墟却已经无法辨认了。寺僧飘零,客人长期寄居在东湖谢氏别墅。那里是谢相君何宝祐、渎山惠国公亲手修筑的,规制深邃严整,高低横斜相间,仿照昭文馆宅第,华丽而成为一城胜景,远望如环绕瀛洲、仙人聚集。像我这样尘埃中孤独困顿的人,哪里敢有所企望?到了这里,其间已经没有人居住,只有马粪和荒凉,病人住在里面,于是把它称为安乐堂。空旷粗陋的大屋,草木和寒烟相间,林中的燕子凄凉悲鸣。法印大师只是大梵寺的一名僧人,处在谢公姻亲之间,像高屐道人一样,泛泛地对公孙说:‘前面是钦翘,后面是马厩,能不能把马厩改成佛寺?’府判某说:‘唉,这是我的志愿。’总管某说:‘唉,这是公的志愿,也还是半山公的志愿。’既然获得许可,便上报执政和当权者,下至史官、胥吏、徒役,凡是能够赞成的有一半;又向军司马报告,派人快马奔走,谁还会说不可以呢?可是这件事像空着钱袋回来一样,拖了好几个月。一天夜里,法印梦见神人把他收入其中;早晨把梦告诉李公如梦,说:‘果然是妙圣寿山,怎么敢不这样尽力呢?’又过了几个月,病人离去,其余的人也迁走了。丁丑年正月元日,新的大梵寺揭匾而立。每天都为修筑墙垣房屋而忙碌不已;第二年修建法堂,又过一年修整楼阁,僧官之间却毁坏了它。又过了一两年,向上追寻,找到在庐陵的武宁周府,请他按照规制兴建殿宇和山门,这就是耐轩。公从此庄严各种美好设施,众人或多或少施舍财物,他的弟子们也各自竭尽力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元日〕 只有法印最为兴盛啊!金碧辉煌,仿佛新建成的宅第,又成为各地寺院中最好的。工程完成后,己丑年请求我写记。唉,世道也有许多变化。东湖别墅,我不知道最初是怎样形成的。自天地开辟以来,章亥所走过的地方、神禹所经营治理的地方,哪一处不是佛教所谓的清净法身?这个湖当时还不及小小的礨孔,后来被填平成为民田,不知多少年,又变成高明的楼台,封闭成幽深的景致;东湖自己对此全不知道。书生辛勤建立宅舍,传给儿子又传给孙子,最后却从兴盛返回毁坏,如同飘落的茵席坠入粪坑,以至于使人指着公塾叹息,而公塾自己也全不知道。佛法的道理到了这里,才有可以说的地方。如今颓墙断础,年年修缮、年年不同,又像王侯的宅第一样,以这个替代那个,甚至比过去的秋屏景致还要胜过。回头看同时代旧家族的遗迹,想要达到这样的境况却不可得。人们只把它看作游览观赏、春日出游的开始,却不知道太空变化无常,正是从毁坏中重新得到它。起初额头生疮、驹马染瘴、病死者遍地,呻吟满目,呕吐泄泻,污秽不堪,有谁肯回头顾念并占有它呢?没有什么比这里更污秽了;人又何必在心中执著污秽与清净呢?今天的成就,没有一样不是从毁坏中产生的。假如它不归于寂灭,那么毁坏之物仍然存在。一定要毁坏之后才能归于寂灭,而寂灭本身也会毁坏;从此以后,才再没有毁坏。我从毁坏观察形色,从形色观察世间,因而知道佛身之所以长存。那些凭吊已经消亡之物、又庆幸它没有最终废弃的人,未必不是通达大道者所怜悯的。可笑那些骚人羁客,仍然拘拘地经过这里,却不能放下。唉!难道真的以为治乱与天地以及法印的名号有关吗?【原文此处有明显脱误,语义不完整】大梵寺能够重建,主要是法印的力量。我儒家能够做到的事情,有些还不及他,只能眷恋而惭愧,寄托在言语文字中以求长久。虽然如此,数代以后,写东湖的人在苍苔夕照之下读到我的文章,仍会像面对西山,含笑而落泪,才明白从前所谓秋屏,不过是因为华丽的言辞和习染的功业这样束缚人心,也不能不怅然失意。
建昌军普润寺记普润废,普润兴,君子以为天道而佛之説从是胜焉,是岂不亦有人事哉?寺创五代时,在江南为小,在旴为盛,在其乡为尤盛。当其盛时,非有弥天释嗣祖印传四方也,直据上腴,席美荫,撞钟而食利,死孝生怖,信耳。昌黎氏庐居之,直道未试,乃有富民迩封,狡焉借是,日辟而有之,扩如也。由五季歴治平,由治平锡普润,至嘉定而废。当其废时,虽欲为其守冡不可得也。讵谓七八十年老僧犹存,拄锡而起,向之主人坟荒而鬼饥,乃其頽梁坏础犹寺故物,去宅为田,亦无虑数姓,俯拾如初。平畴苍莽之间,一日万瓦烟霏云合,随取随足。四野遗民闻鼓声而叹,微佛力不至,是嗟乎!吾侪小人营阖庐以避寒暑,长数年积材木治基址,大略具矣。独谨时日,审面向人,献其良,洎欲就而身不待,二千石之居,百里之国,稽赤籍避清议,或坐视栋桡避堂而去,以遗后人。甚至无忌惮者,扫焉饰焉,涂未干而植坏。此寺一隅,又山水深处有大比丘曰灯雪,壁住凤山城中有年,为诸方所仰,故法施众,法施众故授业广。由灯得大,大曰无外见,谓魁梧有演俨风,故能力复其旧。由大得闻,闻吾乡人遇灯抚怜,超悟顿异。由闻得智,智者闻弟,自是子子孙孙为凤山别出。此则今之普润非昔之普润也,所谓人事也。其为之易也,成之美也,灯故也,佛何有焉?或曰佛力,吾不论,且其荒草野田建大宫室,复为荒草野田,在太虚亦一息耳。风轮变壊,文献皆空,悟尘影之何縁抚人间者如彼,而能从力所及转为盛丽?将未忘情者亦如太虚不能不有物乎?此其为持幻之幻,则诚有碍然者矣。虽然,碍者何也?去碍为通,通亦碍也。竺深道人游于朱门,或问之,荅曰:「君自见其朱门,我自如游蓬户。」人能以蓬户之见视之,则是寺也,犹如未有物时,而亦何碍之有?虽然,亦属觉碍谓。夫以朱门为蓬户,则朱门者犹在也。若生长朱门,则美者自不知其美巳。又以朱门视朱门,则无之。非我亦无入而不自得巳。故髙屐忘形,未忘乎屐也;鸟窠离患,未离乎窠也。舜居深山之中,与木石居,与鹿豕游,其所以异于深山之野人者,几希。及为天子,被袗衣,鼓琴,二女果,舜未尝异也。使当为天子之时,而必易地而为野人之事,则亦与其心着物,其人改操者无异。今夫普润之当复也,则复普润者,其所也,亦所谓佛法也。灯固通乎儒者,故以儒者喻之。
译《建昌军普润寺记》普润寺废弃,普润寺复兴,君子认为这是天道,而佛教的说法也因此更加盛行;这难道不也有人事的作用吗?寺院创建于五代时期,在江南只是小寺,在旴地却很兴盛,在它所在的乡里尤其兴盛。当它兴盛时,并没有弥天高僧、继承祖师法印并传遍四方的人,不过是占据上等肥沃的土地,享有优美的荫庇,撞钟吃饭、坐享利益;让死者以孝相安,使生者因畏惧而信服罢了。韩昌黎居住在这里时,正直的道理还没有得到施行,于是有富民邻近封地,狡猾地借此扩张土地,天天开辟占有,规模越来越大。自五代历经治平,由治平赐名普润,到了嘉定年间便废弃了。它废弃时,即使想替它守护坟墓也做不到。谁知七八十年后,老僧仍然存在,拄着锡杖站起来;从前主人的坟墓荒芜、鬼魂饥饿,而倒塌的梁木、毁坏的础石仍是寺院旧物。宅舍改作田地,也不过涉及几家,低头拾取便可恢复旧貌。平坦田野苍茫之间,一天之内,万片瓦如烟霏云合般聚集,随取随足。四野遗民听见鼓声而叹息:若不是佛力到来,怎么会这样呢?我们这些普通人营造房屋,不过是为了躲避寒暑;积累数年,准备木材、整治基址,大体已经齐备,只是慎重选择时日,审察朝向,献出良材,等到将要完成而自身却等不到。二千石的长官、百里之国,往往查考户籍、躲避清议,有的坐视栋梁弯曲,避开正堂离去,把残局留给后人。更有甚者,毫无顾忌地把它扫除、修饰,涂料还未干便又使建筑毁坏。此寺只是其中一隅;在山水深处又有一位大比丘,名叫灯雪。他住在凤山城中多年,为各方所仰望,所以布施佛法的人很多;布施的人多,所以授业范围广。由灯雪而得到大,又由大得到无外见。无外见说他魁梧,具有演俨的风范,所以能够恢复旧寺。由无外见而得到闻,闻是我乡人,曾受到灯雪抚爱怜惜,因而顿然觉悟,境界与常人不同。由闻而得到智,智是闻的弟子;从此子子孙孙成为凤山一支另行传出的法脉。这就是今天的普润寺,不是过去的普润寺,这便是所谓人事。它之所以改变容易,完成得美好,是因为灯雪;与佛又有什么关系呢?有人说是佛力,我不讨论,姑且说它从荒草野田建成宏大宫室,又重新成为荒草野田,在太虚之中不过是一息之间。风轮转动而毁坏,文献全都归空;悟到尘世影像为何能够抚慰世人,像这样能凭力量所及,把荒败转成盛丽,难道是尚未忘情的人也如同太虚一样不能没有万物吗?这就是以幻持幻,确实有所障碍。然而,障碍是什么呢?去除障碍便是通达,而通达也仍然是障碍。竺深道人游于朱门之间,有人问他,他回答说:‘您自己看见的是朱门,我自己游历的却如同蓬户。’ 人若能以蓬户的眼光看待它,那么这座寺院就如同尚未有任何事物时一样,又有什么障碍呢?虽然如此,这也只是把觉悟归属于障碍。把朱门看作蓬户,朱门其实仍然存在;如果生长在朱门之中,反而自然不知道它的美。再用朱门的眼光看朱门,它便等于不存在。不是我,也没有一处不能自得。因而高屐道人忘却形体,却还没有忘却木屐;鸟窠禅师离开患难,却还没有离开鸟窠。舜居住在深山中,与树木石头为伴,与鹿猪同游,他和深山野人的不同,几乎没有多少。等到成为天子,穿着华美的衣服,弹琴,有两个女子相伴,舜也从未因此改变。假使在成为天子时,必定要换一个地方去做野人的事情,那也同心被外物所著、为此改变操守的人没有区别。如今普润寺应当复兴,那么复兴普润寺的人,他所处的正是应处之所,这也就是佛法。我之所以用儒者来比喻,是因为灯雪本来就通达儒学。
龙须禅寺记未至龙须,苍翠逼人,至其下,獭迳如萦,并山委蛇,长亭四三,又屡憩而后能至。入山门,匾碣横纵,无非李梁谿者,使人徘徊逺想,如见同时,此则过江以来封殖位置之旧也。自龙须重修改步,旁通促数武,蹴为亭,废径荒芜甚密,深游者及门而尽,而亦无所得矣。壑翁之来,梦僧数百绕牀如林,三梦三转。一日登山植杖,见迁塔焉,井塌草生,喟然曰:“六百七十年于此矣。”播之新塘,斯惨亟构故基,复为普通,归僧骨焉。自是为普济,修白云为山门,古路栽松,道迎甃如修鳞,复亭山光,望招云立,参栢榜“龙须佳处”,迤逦可画。巳而及祖师伽蓝,大小山门,复梁谿诸匾,巳而及行堂浴院,山前防所,最后彻大殿新之,罄空买田为灯长明,则住山之九年巳丑十有二月也。壑翁之言曰:“吾所至,如以身为常住,徧庐山间,间华亭上,上住且十山,大者如能仁起废,罗汉庄严,玉涧之桥,大林华光之阁,灵汤钟楼,藏殿南禅,昭庆法堂,佛堂虽辛勤建立无数,而未尝留一字。”其处兹山之修复浅矣,记复何为?不记古人之迹灭,凡余之所为皆古也,不记又将迁余曰:“须吾乡也,非为师记也,亦不能不为师记也。”士大夫建一祠,修一塾,类以为先贤不世之业,传图经,着碑些,少年经营州县,岂无遗爱如桐乡,名声如颍川者?稍易他处则不可复勉强,此老出即为人,鸿冥雪印,皆如撞千石钟,树五丈旗,事大心劳,既成去之,江还浙倦,晚栖须山,复何如香炉一峯,湖边一小寺而睠焉?用之如栖贤万杉,南禅北禅,吾行诸方,穹龟昂然负石如山,就而读之,称意希有。师于平生不立片石,岂独贤于求名者而巳作所无作,作亦非碍也。宇宙之道,惟因为无穷,昔之门焉捷径者,岂不欲便且利后人哉?古今成败若此多矣,大空大巧,莫非理势之自然,虽吾为记,岂能増益于师之所?无言语文字之在天地,犹天地之在目前,随其心量满足常新。即罗汉见身,则不知有灵汤矣。及至华亭,又不知有庐山矣。须山虽小,华亭、庐山一时俱失。凡吾所作,亦复如是。惟泉石之光,草木之香,去之千里,摩挲苏刻,甘润颐舌。葢穆如清风者,世未尝絶。所谓法事也。是诸法事,全提千古,不知谁为而于其间,仁仁知知,不属一法,是亦名为无所得法。知此则灵汤以来,无记有记,何待龙须而记始出?问记如何?亦无一字。何以故?无作意故。不知所説。故虽然,不可以莫之戒也。自吾行须山,千章如云,藤萝蔽天。再过呀然,三过襟见时矣。今壑翁兴葺大备,种植方新,来者岂不可以巳乎?木之存者,如古人小者不百年,又未得为材也。谨毋曰来者笑人无能,而旦旦焉梦之且诊。
译《龙须禅寺记》还没有到龙须山时,苍翠之色已经逼人;到了山下,水獭走过的小径曲折如环,沿山蜿蜒,长亭有四五座,还要多次休息后才能到达。进入山门,横竖交错的匾额碑刻没有不是李梁溪所题的,使人徘徊遐想,仿佛见到同时代的人;这就是南渡以来封植、设置的旧迹。自从龙须寺重修后,行走便改道,旁边的通路仅宽数步,踢踏成亭,废弃小径荒芜而且十分茂密;深入游览的人走到门前便尽头,也就什么都得不到了。壑翁到来时,梦见数百僧人像树林一样环绕床榻,三次做梦,三次转变。一天登山植杖,看见迁移的佛塔,井已坍塌,草已丛生,便叹息说:‘在这里已经六百七十年了。’于是把塔迁到新塘,迅速修建惨淡残破的旧基,恢复为普通寺,把僧人的遗骨归葬其中。从此改名普济,修整白云寺作为山门;古路上栽种松树,迎宾道路砌石如鳞片般整齐;恢复山光亭,建望招云亭,悬挂‘龙须佳处’的柏木匾额,曲折延伸,景色如画。后来又到祖师伽蓝,修复大小山门和梁溪所题的各匾;又修到行堂、浴院和山前的墙垣,最后彻底更新大殿,耗尽资财买田,使灯火长明。这时已是住山九年、己丑年十二月。壑翁说:‘我所到之处,都把自身当作常住僧人,遍历庐山一带,间或登上华亭;所住的山将近十处。大的工程,如能仁寺的复兴、罗汉寺的庄严、玉涧桥、大林华光阁、灵汤钟楼、藏殿、南禅寺、昭庆法堂、佛堂等,虽然辛勤建立了无数,却从未留下一个字。’ 他在这座山上的修复,只是浅近的小事,写记又有什么用呢?如果不记载古人的遗迹,它们就会消灭;凡是我所做的,也都属于古人。若不记,古人又将迁怒于我,说:‘这是我们乡里的事,不是为老师作记。’但也不能不为老师作记。士大夫建一座祠堂、修一所学校,往往都认为这是先贤不世出的事业,传入图志经籍,刻写碑文。年轻人在州县经营,难道没有像桐乡那样留下遗爱、像颍川那样获得声名的吗?稍微换到别处便无法勉强恢复。这位老僧一出世便为他人做事,像鸿雁飞入冥空、雪地留下印迹一样,都是如同撞击千石大钟、树立五丈大旗;事情重大,内心劳苦,建成之后便离去。后来往来江浙之间疲倦了,晚年栖息于须山,难道还会像面对香炉山一峰、湖边一座小寺那样眷恋吗?把它同栖贤寺万杉、南禅、北禅相比,我游历各方时,见到穹龟昂然背负巨石如山,走近阅读碑文,十分称心,实在稀有。大师一生从未立下一块石碑,难道只是比那些追求名声的人贤明吗?做那无所作之作,所作也不是障碍。宇宙的道理,只有因缘流转而无穷;过去把立碑作文看作捷径的人,难道不想给后人带来便利和利益吗?古今成败这样的事情太多了。太空的广大、造化的巧妙,无非是理势自然;即使我写下这篇记,又哪里能增加大师已有的功德呢?没有言语文字存在于天地,就如同天地存在于眼前一样,随着心量而常常满足,永远新鲜。即使看见罗汉现身,也不知道还有灵汤;到了华亭,又不知道还有庐山。须山虽小,华亭、庐山也在一时之间一并失去了。凡是我所写的,也都是这样。只有泉石的光彩、草木的香气,离开这里千里之后,抚摩苏轼的石刻,仍能使口舌感到甘润。大概穆然如清风的东西,世上从来没有断绝。这就是所谓的佛事。这些佛事足以贯通千古,不知是谁在其中作为;仁者、智者都不属于某一法,这也可称为无所得之法。懂得这一点,那么自灵汤以来,无论有记还是无记,又何必一定要等到龙须寺才出现记文呢?问我记文写了什么?也没有一个字。为什么呢?因为没有造作之意,所以不知道所说的是什么。然而即便如此,也不能因此不加以告诫。自从我游览须山,树木千章如云,藤萝遮蔽天空;第二次经过,山路已经空阔;第三次经过时,衣襟都能看见山色了。如今壑翁大力兴修,规模已经完备,栽植也刚刚更新,后来者难道不可以到此为止吗?现存的树木,就像古人所植的小树,不到百年还不能成为栋梁。请不要说后来者会嘲笑人无能,而要天天在梦中筹划并诊察其得失。
空相院记佛以一麻一麦兴,而为其徒者皆安受人施。至撞钟伐鼓,列食万鉢,号称禅林。其下者犹説縁説果,致俗倾信,如食租衣税,又不耕食,又不幸水旱,然犹不失业。未有受田于人,而空夺于官府,几废寺不赡,日求于无何有,以待还定者二十有七年。如吾庐陵曲濑之空相院者,至其克复旧物,则又难于天雨,而苦于日辟矣。葢彼失而我复之,为戒后人,虽欲不记,不可得也。院不知起何年,而赐额治平,又不知何年何许,萧氏舍田百石,人世长短不可知。以三十年为一世计,僧几腊,萧几世,絶续又未可知。防有他杨攘袂起曰:「吾祖尝施是,敢以上学官而増贡士庄籍,繇是没入如巻地尽。」院于此时所有,独治平额耳。有僧绍隆得大法,忍甘受其苦,爰贷爰粥,慨然曰:「吾屋不脩且废。」众谓无田不废,亦废。嵗敝嵗脩,万縁难备,僧佛共依,指廪何俟?起戊午,歴丙子,而贡士庄亦废,废且十年。隆冒霜露,敝衣缕顶天而额地曰:「士复安取此郡以例如其请归之?」甫前年乙酉事也。壁则故壁,而隆亦老且病矣。惩曰:「是田也坏于寺兄弟之不协,而后间者托焉。非施夺异也,乃合云散收。」雁序戒尚腊白传次灯叶混然大同业习一空,又以其铢积众施者为田,可八十石,合于前如干不私其更事老人。顾而叹曰:「施易得也,耕易获也。孰能饥腹以待人之余饱?孰能取之其懐而不堕甑弃?」以及此,须溪居士问之,笑曰:「然然非也。众生寿者必起于人我,我故彼彼,非我不争,故我为患。若平其心以平不平之物,似矣。平者其谁与?非我之我与?」今夫得田以遗子孙,惟恐其不多也,是众生相也;又惟恐其不乆也,是寿者相也。当其得时,贪认巳有,展转必至诸将并生。如尔所争,复从舍起,今复谁舍?斛百几何?代阅废兴,指冡为薪,芳臭同尽,长荒凉乏絶而不困者,独此心耳。而此心亦我也。夫知物之空矣,而我犹在也。是田也,非我则不复,未复我责;既复我忘,萧然付之无町无畦。见争者之非我,既又慊然曰:「由我而复,则亦未忘之我也。」夫知我之空矣,而空空者犹在也。于是老隆失然而起曰:「院名空相,非空空相,法法皆尽,惟记独存。是空空巳空,相不空。」居士防头:「如是,如是。」
多寳院记业识贪为第一,而佛号多寳庄严色身,非大贪何云?何化诲能使众生见寳不贪,即佛即贪,是大方便。当知不贪不在贪外,譬如渇水,少饮愈渇,置诸河边,恣得尽否则彼饮量有尽,还巳。又如少年罗求美色,不知厌足,佛见是人无可谏救,即为女子,从彼愿欲。世间絶世,得未曽有,罢精竭富,不念更求。一旦病▯色衰鬒变,而可恶秽甚如浓血,逃避影絶,畏见鬼疰,生计困乏,追尤积怨,身病耗惫,展转自怜,念佛求救。闻是女死,不能复顾,以其纒染,焚之野外。但见火莲中拥妙质,飞烟而去,万口赞叹。于是少年悼痛悔悟,方知色空,色空即佛。而此悟性即在迷处。若使如来如出山时,形体枯瘁,是同贫子,人见呕哕,谁肯髙屋奉如兠率?诸言寳者,皆属地上,如其天上一物,应无佛幻。世人示紫金光,备诸异相,璎珞华鬘,山河栋宇,类是世间难得之寳,遂使国王太子回视巳有歉然自丧,虽空国舍施,不见有益。一世妄庸瞻相羡慕,颠倒梦想,忽然反悟,佛亦是空,如意大珠只在衣内,身是寳中无物非寳,欣喜满足,方便第一。一切众生未识即贪,识巳如常,如大富人不数府库多故如常,当其如常即贪即佛。庐陵白沙有寺濵江,古额曰再兴,在唐曰多寳,尝为灰埃无复有佛。僧可度者,忠简公族,求吾先师欧阳防翁作疏重兴,精邃胜前,崇逺増修,髙堂广倍,凡十八年辛勤愿力求记嵗月。夫镇圭九鼎,神禹之所不能藏,帝王之所不能守也。彼以位为寳耳,失其寳者未闻复得寳也。佛以无位之尊,兼众人之富,长旷大刼不见乏絶,由其萧然得之无用,是以常有之也。何必佛僧者出于其家,常芘蓬荜,而床阙足,安知三门广厦不见寒暑?一日居之,禅林髙明,万间出有钟鼓,入有泉石,披磨衲浴香雾,然视其色,求其心,遇其四方,常如有所不足,贪故也。呜呼孰知其如?有不足者,即不贪之本耶?何则?彼视其所居,犹过客;虽飞来絶境,犹以为非我有也。以其非我有,而游世间;世间犹足恋耶?今之多寳者,为金为碧矣。来者羡之,以为好矣;居者不知也。不知至矣!彼见其为寳者,固碍;以为不足寳者,亦碍。其惟不居而亦不去,物虽寳,寳虽多,不碍也。海在天地间,大者龙珠夜光,小者珊瑚成林;古今无穷,佛法海也。而求者不之此,而之彼;及其居于此者,又有所不居。则其心之所欲,有大于海矣;而亦不知其谁之寳也。葢宇宙以来,若此者多矣。
译《空相院记》佛祖凭一麻一麦而兴起,但成为佛门弟子的人都安然接受他人的布施。后来发展到撞钟击鼓、列出万钵饭食,号称禅林。较低下的僧人还宣说因缘果报,使俗人倾心相信;他们如同吃租税、穿税布,不耕作也能得到食物,即使遇到水旱灾害,也不至于失去职业。可是从未有过向人接受田地,却从官府空白夺取,几乎使寺院废弃、无以供养,只能每天向虚无处求取,等待归还定额的二十七年。像我庐陵曲濑的空相院,等到能够恢复旧有产业时,又比天降雨水更难,比日复一日开辟田地还要困苦。大概他们失去而我们恢复,是为了警戒后人;即使想不写记,也不可能。此院不知始建于哪一年,只知治平年间赐额;又不知是哪一年、什么地方,有萧氏捐田一百石。人世长短不可知。若以三十年为一世计算,僧人经历了多少代,萧氏经历了多少世,延续还是断绝,也都不可知。忽然有另一个杨氏挽袖而起,说:‘我的祖先曾经施舍这些田地,怎敢把它们交给学校官府,增加贡士庄的田籍,因此被全部没收,好像卷地而去。’空相院在这时所拥有的,只有治平年间的匾额。僧人绍隆得到大法,甘心忍受苦难,于是借贷、化缘,慨然说:‘我的屋舍若不修缮就要废弃。’众人说没有田地便不会废弃,实际上也废弃了。年年破败、年年修缮,各种因缘难以齐备,僧人与佛像共同依存;若指望仓廪,又何必等待呢?事情始于戊午年,历经丙子年,贡士庄也废弃了,废弃将近十年。绍隆冒着霜露,穿着破衣,衣缕几乎顶天、额头触地地说:‘士人又从哪里取得这个郡来,使它按照旧例归还呢?’这正是前一年乙酉年的事情。墙壁还是旧墙,绍隆也已经年老多病。他惩戒自己说:‘这片田地,是因为寺院兄弟不和而毁坏,后来又有人借机侵占;这不是施舍与夺取的差异,而是聚合如云散、散去又收回。’按照雁行次序,戒尚、腊白、传次、灯叶等,混然同业,旧有的习业一扫而空;又把众人一点点积累的布施购置为田,约有八十石,与先前的田产合计若干,不因重新办理事务而亏待那些年老的人。他回头叹息说:‘布施容易得到,耕种容易收获。谁能让饥饿的肚腹等待别人的余粮?谁能从自己的怀中取出东西,却不使它掉入破甑而被抛弃?’事情到了这种地步,须溪居士询问他,笑着说:‘是,是,但又不是。众生相、寿者相必定从人我之分而起:因此有彼有此;不是我去争,所以我反而成为祸患。若能平静自己的心,用它来平衡不平等之物,似乎就对了。可是所谓平衡的人是谁呢?不就是我之中的那个“我”吗?’如今人得到田地留给子孙,只怕不够多,这是众生相;又只怕不能长久,这是寿者相。等到得到之时,贪心地认定为己有,辗转下去,必然达到各人并起争夺。像你们这样争夺,争端又从舍院而起;现在又有谁来舍弃呢?一斛一百,究竟有多少?历经世代,观看废兴,指着坟墓当柴薪,芳香与恶臭一同消尽;长久荒凉、缺乏而不感到困顿的,唯有这颗心。然而这颗心也还是“我”。明知万物是空的,而我仍然存在。这片田地若不是我,便不能恢复;没有恢复,我便要承担责任;恢复以后,我又忘掉它,萧然把它交付出去,不分畦界。看见争夺者并非真正的我,随后又惭愧地说:‘既然由我来恢复,那也还是没有忘掉它的我。’明知我也是空的,可是空空之物仍然存在。于是老僧绍隆恍然站起说:‘院名叫空相,不是空空相;一切法都归于尽,唯有这篇记独自保存。是空空已经空了,而相并没有空。’居士点头说:‘是,是。’ 《多宝院记》业识之中,把贪看作第一等大事;可是佛的名号却是“多宝庄严色身”,不是大贪又怎么这样说呢?有什么教化训诲能使众生见到珍宝而不贪,把佛和贪看作一回事,这正是最大的方便法门。应当知道,不贪并不在贪之外。譬如口渴时饮水,饮得越少反而越渴;若把他放在河边,任他尽情饮用,直到不能再饮为止,他的饮量也有尽头,饮完便罢。又如少年四处追求美色,不知道满足,佛见这种人已无法劝救,便化作女子,顺从他的欲望。这女子是世间绝无仅有的美人,他从未见过,弄得自己精力耗尽、财富用空,便不再想追求别的。一天,她忽然得病衰老,头发变白,容貌改变,丑恶污秽得像浓血一样;少年躲避她,连影子也不愿见,害怕她像鬼祟一样纠缠自己。他的生计困窘,怨恨不断,身体病弱疲惫,辗转反侧,自怜自叹,只得念佛求救。后来听说这女子死了,他再也不愿靠近,因为她曾使自己染污,便把她烧在野外。只见火焰中拥托着美妙的形体,化作飞烟而去,众人都交口赞叹。少年于是悲痛悔悟,才知道色即是空,空即是佛;而这种觉悟的本性,正存在于迷惑之中。假使如来像刚出山时那样形体枯瘦憔悴,和贫穷人一样,人们见了只会恶心呕吐,谁肯把他奉养在高楼之中,像兜率天那样?凡是说到珍宝的,都是地上的珍宝;如果是天上的一件东西,恐怕就没有佛的幻化了。世人所显示的紫金光色和各种奇异相貌,以及璎珞、花鬘、山河、楼阁,大多是世间难得的珍宝,于是使国王、太子回头看见自己已有的财物,反而惭愧失意;即使把全国的财物舍施出去,也看不出有什么益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一生都妄自平庸,却仰望羡慕那些珍宝,沉浸在颠倒的梦想中,忽然反过来觉悟:佛也是空,如意大宝珠原来就在衣服里面;自身就在珍宝之中,没有一样不是珍宝。这样便欣喜满足,这就是第一等方便。一切众生在尚未认识时就是贪,认识之后便视为平常;正如大富人不去计数府库中的财物,所以觉得平常;当他觉得平常时,就是贪,也就是佛。庐陵白沙有一座临江的寺院,古匾题作“再兴”,唐代称为“多宝”,曾经化为灰烬,再也没有佛像。僧人可度,是忠简公的族人,请求我的先师欧阳防翁写疏文,重新兴建寺院;建成后精致深邃,胜过从前,又扩大增修,正堂加高,面积扩大了一倍,共用了十八年的辛劳和愿力,来请求我记下岁月。镇圭和九鼎,是神禹也无法收藏、帝王也无法守住的东西。他们只是把地位当作珍宝罢了;失去这种珍宝的人,从未听说还能重新得到。佛以无位之尊,兼有众人所拥有的财富,经历漫长无边的劫数也不见缺乏断绝;正因为他萧然无心,把财富看作无用,所以反而永远拥有它。何必说佛僧呢?他们出身于自己的家庭,常常庇护蓬门荜户,连床脚都不全,哪里知道三门和广厦也有寒暑之患?一旦住进禅林高堂,万间屋宇,外有钟鼓,内有泉石,披着磨衲,沐浴在香雾之中;可是回头看他的外在形色,探求他的内心,面对四方事物,总是觉得有所不足,这就是因为贪。〔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唉,谁知道其中的道理呢?有所不足,难道正是不贪的根本吗?为什么呢?他看待自己的居处,仍然像一个过客;即使身处飞来峰这样的绝境,仍然认为那不是自己的所有。因为不把它看作自己的所有,所以能够游历世间;既然如此,世间还有什么值得留恋的呢?如今的多宝寺,所拥有的是黄金和碧玉。后来的人羡慕它,认为这很好;居住其中的人却不知道这一点。真是无知到了极点!把它看成珍宝,固然是一种障碍;认为它不足以成为珍宝,也同样是一种障碍。只有既不把它据为己有,也不必离弃它,东西即使珍贵、珍宝即使很多,也不会成为障碍。大海存在于天地之间,大的有龙珠、夜光珠,小的有珊瑚成林;古今无穷无尽,这就是佛法的大海。可是寻求的人不向这里求,反而向别处求;等到住在这里的人,又另有所不居。这样看来,他心中的欲望比大海还大,却也不知道究竟是谁的珍宝。大概自从宇宙形成以来,这样的人就很多了。
紫芝道院记曩日余方道庐山之上,林红磵碧,髙下横斜,曳行竹间,渐秀而野。踈篱映路,得二精庐。时闻风香,直上二百余步,即山半为紫芝道院,又上为九子亭。其颠,余问主人:“其紫芝何?”主人呼僮以其芝视余曰:“箕山斸松得之,松根其叶重晕而坚泽,其干交植而腾拏,髙余二寸,通明扶舆,色如鼎砂。”按石芝髓,土芝爪,肉芝婴儿,惟木芝出于茯苓者为威喜芝,生枝节间龙形为飞节芝。又五芝五色,惟得之中气而火成之。紫为燕胎芝。由芝有道院,由道院有人物。东海而一异人,生南海而一异人,生其来游,其偕隠,皆不可知,而蛰焉者巳知之矣。子亦知之乎?此英雄气志之所不能有,国朝图瑞之所不能无也。而以为非耶?则巳见贵于昔人矣。将以其小为不足,则将必有过此者焉。王氏之珊瑚犹是也。惟其出于应感,漠乎自然,达乎际防,则赤水之▯珠犹是也。是道院独不当吾记也?抑是芝也以为寳不如玉,以为用不如糓,顾得而食之不饥。其始许由服之,不以天下易一芝之大。其后四老人服之,以其身为四百年宇宙之身。芝者不常有于人间,未有此人巳有此芝,及其为天下也,又若以此芝为此人有者然。子云以为世无许由,吾亦以为汉无四老?何则?子房在焉,东海君亦在焉。其为四老者此人也,其为黄石亦此人也。不然,商于之野,刘项之际,岂其近于人而不闻于人,而其君臣者独知之也?子房每以世外用,髙祖千载之下,惟杜子美如见其志曰:“时清犹茹芝”,谓必如是而后足以寤人主也。嵗三秀而芝无穷,时闭隠而身有待。夷齐采于山而不得,故饿。故太史公于传首无故而叹曰:“余登箕山,其上有许由冡云。”説者谓箕山多芝,许由不饥,葢伤夷齐不遇,不得如许由也。于是世道人物出处系之矣。吾尝与主人登髙而望九子玉笥,其西梅子真是其选自子真而下之八子者,犹子真也。仙道往来,一屈伸肘,如春木之芚,五百嵗而犹存,又千嵗而一成。纯后人想见眉宇,如闻歌声,在此犹彼,因相视而笑曰:「与子为二老,亦足愿也。」
南冈寺藏记欲离诸相,而求空相,犹蜕衣而后悟四体之本无,屏尘而后识明镜之不染。空虽非境,实不离境。茍知空之即我,即我即佛,非我无佛。自飞潜动植,皆炽然为我而作佛事。亦犹庄严诸好,无不可爱,又焉有碍?我游南冈,见古大藏,瓠落如海,想见盛时,滉荡华光,电柱二龙,委蛇广博,頽崩岌嶪,转动豪纵,自在空濶。方还目,怒视南冈,语我是尝有异,相传夜光去复来者,后亦如前。”厥或疑问:“有是事否?”余曰:“顾虎头以痴入神,当其得意,反覆画耳。虽未防睛,犹欲飞去。况殚精刻削,凭虚示现,亦与女娲抟土范人之形,以至神明圣智。”彼华藏诸佛,如是如是,有差别否?或又问曰:“是何不去?”余谓:“女非龙,安知龙?彼其天飞云腾,变化不测,而谓是形体之区区者为之乎?”九渊之沈潜,不知何时起而不动,且不躁也。此其藏神,精妙微视六合,乃亦与上木无异。喑呜欠噫,志动气随,葢神游九天之上,而九渊之块然者,固自若也。龙耶?非耶?我梦彼梦,无诸揑怪。今人语神异,则如龙极矣。不知龙之为物,有甚不得志者,雷风之驱驰,江湖之局蹙,为鳞为介,岂可与吾等逍遥人间世同日语哉?吾意其愿为此龙,长守藏而不可得,而子顾欲其去耶?虽然,自其光怪变异以来,巳入诸趣。惟其能超,是以不去,而或病其不去也。吾请有以喻子,尝试以宇宙而观之。昔之蜕者,飞者,王封而庙食者,其犹有存焉者乎?毋亦与人类同尽也?使其不尽,则其年寿卵育,亦且动于满盈,而不可为数。是龙也,在钟鼓之间,不变不去,无往无来,谓为无所得,亦可谓为得。法实无所得,亦可。南冈喟然曰:“吾安能有法以及此龙哉?”吾昔者欲缩而小之,赖公之言,此龙得展布其体,至今有余地也。而吾力亦从是惫矣。吾亦欲为此龙之痴,而不可得也。此龙在我法中,复逃一刼。余叹曰:“坏固刼也。”修亦刼也。古人于一藏地,复着四藏地。故地大于水,旁足回旋,修不能不壊。壊不容不修复,有吝于力而狭于材,未可知。而此龙无转身处矣。能曰:「奈何?吾为尔记之,则为修第二藏以至于无穷。」如是,如是。前年过仰山,不留藏,问何故?钦为吾言:「龙畏地动。」吾笑谓钦:「是龙犹转此境不过耶?」遂持此转作南冈藏记,亦如説法。能谢曰:「防睛竟。」
译《紫芝道院记》。从前我正沿着庐山上行,只见树林红、山涧碧,山势高低横斜;我拖着脚步行走在竹林之间,景色渐渐秀丽而又显得野趣盎然。稀疏的篱笆映着道路,我找到两间精舍。时而闻到风中传来的香气,直上二百多步,便到半山腰的紫芝道院,再往上就是九子亭。到了山顶,我问主人:“为什么叫紫芝?”主人叫童子把那株芝拿来给我看,说:“这是在箕山砍松时得到的。它生在松根处,叶子有重重光晕,坚硬而有光泽;枝干交错生长,像腾跃攀抓,高一寸多,通体明亮,承接元气,颜色像鼎中的朱砂。”根据记载,石芝像骨髓,土芝像爪,肉芝像婴儿;只有生在茯苓上的木芝叫威喜芝,长在枝节之间、形如龙的叫飞节芝。又有五色五芝,只有得到中和之气、再由火气生成的才是上品。紫色的叫燕胎芝。因为有芝,才有道院;因为有道院,才有其中的人物。东海有一个异人,南海也有一个异人;他们来这里游历、共同隐居的情形,都无法知道,但隐伏在这里的事情已经有人知道了。你也知道吗?这不是英雄的气概和志向所能占有的,也不是本朝图绘祥瑞时所能没有的。如果说不是这样,那它已经比古人所见的更为尊贵了。若认为它小而不足为贵,那么以后一定还会有超过它的东西。王氏的珊瑚也是如此。只是因为它出于感应,自然而然,通达于天人交接之际,所以赤水所失的玄珠也是如此。〔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寸〕 这座道院难道唯独不值得我作记吗?还是说,这种紫芝以珍贵而言不如玉,以功用而言不如谷物,只是得到它便可以食用而不饥饿。起初许由服食它,并不肯用天下来交换一株芝的巨大价值。后来四皓老人服食它,凭借自身成为经历四百年宇宙的身体。芝这种东西在人间并不常有;还没有出现这样的人时,已经有了这样的芝;等到它成为天下所关注的对象,又好像是说这株芝本来就属于这个人一样。子云说世上没有许由,我难道也要说汉代没有四皓吗?为什么呢?因为子房在那里,东海君也在那里。所谓四皓,就是这个人;所谓黄石,也是这个人。否则在商山一带、刘邦和项羽相争之际,难道他们接近世人却不被世人听闻,而只有他们的君主和臣下知道吗?子房常常以世外之人的身份发挥作用;在千年之后,只有杜子美仿佛看见了他的志向,说:“时世清平时还要采芝充饥。”意思是说,必定要这样之后,才足以使君主觉悟。芝一年三次开花而无穷无尽,时常闭藏隐居而自身有所等待。伯夷、叔齐到山中采薇却得不到芝,所以饿死。因此太史公在传记开头无缘无故地感叹说:“我登上箕山,山上有许由的坟墓。”论者说箕山多芝,许由因此不饥,大概是在哀伤伯夷、叔齐没有遇到机缘,不能像许由那样。于是,世道和人物的出仕、隐退便都联系在一起了。我曾和主人登高远望九子山和玉笥山;玉笥山西面的梅子真,以及从子真以下的八个人,仍然都属于子真一类。仙道中的人物来往,不过像弯曲伸展手肘一样短暂,又像春天树木初生的嫩芽,过了五百年仍然存在,再过一千年才结成一次果实。后世人只凭想象仿佛看见他们的眉宇,仿佛听到他们的歌声;在这里也如同在那里。于是我们相视而笑,说:“和你一起做两个老人,也就足以满足愿望了。” 《南冈寺藏记》。想要离开一切形相而寻求空相,就像脱去衣服以后才领悟四肢本来无有;屏除尘垢以后,才知道明镜本来不受污染。空虽然不是一种境界,却确实不离开境界。如果知道空就是我,我就是佛,那么没有我也就没有佛。从飞禽、潜鱼、动物、植物开始,无不炽然地把我当作对象而成就佛事。又如庄严种种美好事物,没有什么不可喜爱,又哪里会成为障碍?我游览南冈,看见古代的大藏阁,空旷广大如海,想象它兴盛时,华光浩荡,像电光支撑着两条龙,曲折蜿蜒而又广大;如今倾塌崩坏,高耸的部分摇摇欲坠,却仍然转动自如,雄伟放纵,在空旷处自在舒展。正当我回头看时,它怒视南冈,对我说:“我过去曾有奇异之处,相传夜光离去后又回来,后来也仍然像从前一样。”有人疑惑地问:“有这样的事吗?”我说:“顾虎头因为痴迷而进入神妙境界;当他得意时,反复作画,虽还没有点上眼睛,画中的物象仍仿佛要飞走。何况用尽精力雕刻,凭借虚空显现,也和女娲揉土塑造人的形体,直到成为神明圣智一样。华藏世界中的诸佛,正是如此,难道还有差别吗?”又有人问:“它为什么不离去?”我说:“你不是龙,怎么知道龙的心意?它飞翔于天、腾跃于云,变化不可测,难道会是这种小小形体在起作用吗?”九重深渊中的潜龙,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升起而不再静止,它也并不急躁。这座大藏阁收藏神龙,精微玄妙,视六合如微尘,却也和上面的木材没有不同。它发出呜咽、叹息和呵欠,心意一动,气息便随之而动;大概神魂已经游历九天之上,而九渊中那块沉重的东西,本来仍旧如此。它是龙吗?不是吗?我梦见它,它也梦见我,其中没有什么捏造的怪异之事。如今人们谈说神异,最神奇的不过像龙罢了。却不知道龙这种东西,也有不得志的时候:雷电和风驱使它奔驰,江湖又限制它的行动,成为鳞类、甲类,哪里能和我们这些逍遥于人世间的人相提并论呢?我猜想它愿意成为这条龙,长久守护大藏阁,却无法如愿;你反而想让它离去吗?不过,自从它显现光怪陆离、变化异样以来,已经进入各种趣类。正因为它能够超越,所以不离去;有时又有人以它不离去为忧。我姑且用一件事来譬喻你,请试着从宇宙整体来看:从前蜕变、飞升、被王者封号并享受祭祀的那些东西,难道还有留存的吗?不也和人类一样同归于尽了吗?假使它们不会灭亡,那么它们的年寿和繁殖也会因充满而活动不息,无法计数。这条龙处在钟鼓之间,不改变,也不离去,没有来没有往;说它一无所得可以,说它有所获得也可以。佛法本来就是无所得,也可以这样说。南冈叹息说:“我哪里能有佛法传给这条龙呢?”我从前想把它收缩得小些,幸亏您的话,使这条龙能够舒展身躯,到如今仍有余地。而我的力量也因此疲惫了。我也想成为这条龙的痴人,却做不到。这条龙在我的佛法中,又逃过了一劫。我叹道:“毁坏固然是一劫,修建也是一劫。古人只在一处大藏地上,又修建了四处大藏地。因此地基比水面大,旁边足以回旋;修建以后不能不毁坏,毁坏以后又不能不修复,只是是否有人吝惜力量、材料不足,那就不得而知了。可是这条龙已经没有转身的地方了。”能说:“怎么办呢?我替你作这篇记,便修建第二座大藏阁,一直到无穷。”就是这样,就是这样。前年我经过仰山,没有留下大藏阁,问是什么缘故,钦对我说:“龙害怕地动。”我笑着对钦说:“这条龙还不能转过这个境界吗?”于是拿这件事转而写作《南冈藏记》,也像讲说佛法一样。能辞谢说:“终于点上眼睛了。”
临江军閤皁山玉像阁记江西葛仙迹为多,閤山最着。閤山玉像阁最大,像最小。按熙寜双渐记,隋开皇中,基灵山馆,得玉像三尊,遂建台殿。隋乱,以铁钟覆而埋之。至唐贞观,复出,而吾乡周益公记谓,玉石像尺余,冯几而坐,二人跣足侍。咸通大火,像仅存,视铁钟则咸通铸也,与渐记巳不合。余游属徳祐火后再创,问三尊巳无有,独小像可古尺半,须眉宛然,冯几欲言,玉色通明,琢制精絶,而又与益公记不合。此穆陵所书玉像阁者,因问道人,尚方之所锡耶?凿地之所得耶?葢老宿莫能言。然栋炎絶,天坠地,地坟钟销,柏廪无一物之覆,以及此此于吹万刼烬末矣,难哉!今临江道録李頴孙堂构旧基,其髙六丈,广七间,霄极加隆,缭绕雄深。或谓阁至髙,像至尊也。藐山中之玉人,才髣髴乎冠裾,不似人中之有瞳子耶?安用神明通天而楼居若是?嗟乎,为是説者,复何足以知至细之倪与至大之域哉?道生于一一者,微尘之为体,而毫末之为伦,以至一身,一国,一天下,亦一耳。而以苍苍之色为有物于其间,亦如世有大人在乎中洲者耶?则虽鼓金铜以轩若士之臂,却龙伯以布巨人之迹,自达者观之,乃亦与牵丝抟土同戏,而何以相劣?大莫大于元气,而人间为小;广莫广于人心,而天为小。由元气为人,由人为天,得其精为赤子,得其道为婴儿。昔之为贤,为圣,为不可知之神,无不以此。是故玉女以黄英为黍米,元始又以黍米为▯珠。自其大者而大之,则虽崇髙效天下,建五丈之旗而不为侈;自其小者退藏于密,则虽华葢之下,北辰尊居,仰而视之,犹如一星子焉。惟肖不待大,愈大似不肖,而况混沌之与形,太素之与朴,亦犹蚌隠泥沙而孕补陀之相,石含委核而献龟蛇之符。真复有物在帝之先,而非人力所能就者。而自咸通火,熙寜火,徳祐火,宫观无遗,而睟容俨。然頴孙以道力负荷,翼为千载杰丽,无前,则近世老聃之役,不大于此矣。通达之中,有魏;魏之中,有梁;梁之中,有王。近故小也。王何与于虚空之数?虚空亦岂知有梁、魏哉!如葛翁者,飘然六合,犹其壶中,在在而见之矣。重来偃腹,毋拂梁尘。
善寂大城记雪岩老禅与铁船瘿师繙经之次,指其中善寂大城者示之曰:「是宜名归藏之墟。」铁船欣然归志其处,而求文为记曰:「记即铭。我城就瘿,且灭吾如鸠摩什不自医也。」余谢曰:「奚病?病而病,病乃益病也。大块者,虚空之疣赘也;人又疣赘大块者也。故众浊聚为瘿,虽恶,是焉得而去诸?一日溃然瓜烂疈裂,还与大块者同于虚空。昔吾有患,今有何患?幻身报尽,得大法身,此则悬瓠之所不能怒,宿瘤之所不能羞也。彼畏景而求去,犹奉恫而图存,虽非学佛,同以为惑,况其学佛?夫行者欲休,负者欲释,懐瓮盎之大戚,而堕甑去之似矣。乃复为城以处之,为记以铭之。其来也,有是耶?无是耶?不可得而知也。有名耶?有姓耶?不可得而知也。逝将去矣,睠焉回顾,犹剖之以为尊,而封之以为雨。我以城雉为害,女胡不以城甓为碍?彼不可去,此独不当去耶?」船曰:「不然,吾之生也中土,中土此城也。自吾行于世,三里城,七里郭,而不为限,则夫游于大荒,大荒犹是也;出乎圹垠,圹垠犹是也。吾形躯之不校,而地上者顾区区吾目中耶?城诚陋矣,中五之一,小九之一,复何以异此?方其未为此也,自某至某,且不知其为何,无城无我,世无天地,我可不生。由天地有安成,由安成有泸溪王氏,而我为之族;自族出家,而王于是絶;絶而复瘿,则吾属于瘿。葢不佛不我,而入于物,物一病也。吾医四方,有可为者,有不可为者;忘可为也,溃不可为也。溃而保,犹城而守。吾不城彼,而城此,犹不为沤而为幻,孰非幻也?天者,地之城也;人者,天之城也。我以实际语空,而夫子以空际语实。」笑曰:「以为不可为而必为于此,犹未灭求灭,未灭求灭,亦妄也。吾闻汝人多瘿,未尝以为病也。见有延鹤颈而高结喉者焉,则必以为怪矣。是不求灭也,茍至于不求灭,则灭矣。瘿且不能为之害,城者亦。」不能为之碍矣。万古一寂也。一寂即万古也。寂灭为乐,不在乎灭不灭,是谓善寂。师名复济,吾号瘿师。瘿不常有,有之常无。闻生予之名,则不必死辞其累。然亦离乎彼而立于独矣。彼无此累,亦无此名。或曰:济师,连于颊也,赘也,非瘿也。余笑曰:瘿亦赘耳。赘小,瘿也;瘿大,瘿也。枫有瘿,藤有瘿,菜亦有瘿,岂皆系于颈耶?凡长髭、白足、赤眼、矮师,亦以异得名耳。赘非所以名也。铁船瘿葢,大可名。
译《临江军阁皂山玉像阁记》。江西葛仙翁遗迹很多,其中阁山最为著名。阁山的玉像阁最大,玉像却最小。考查熙宁年间双渐所作的记载:隋朝开皇年间,在灵山馆的地基上得到三尊玉像,于是修建台殿。隋末战乱时,用铁钟覆盖后埋藏起来。到了唐代贞观年间,玉像再次出土;而我乡周益公所作的记载说,玉石像高一尺多,凭几而坐,有两人赤脚侍奉。咸通年间发生大火,玉像只剩下来了;但看那铁钟,竟是咸通年间铸造的,这和双渐的记载已经不相合。我游历此处时,正逢德祐火灾后重新创建,询问三尊玉像已经没有了,只剩一尊小像,约有古尺的一半高,须眉宛然,凭几欲言,玉色通明,雕琢制作精美绝伦,却又和益公的记载不合。这就是穆陵所书写的玉像阁。我于是询问道人:是尚方赐给的吗?还是从地下挖出来的?大概连年老的宿学也没有人能够说清楚。然而屋梁被烧毁,天塌地陷,地面隆起,铁钟熔化,柏木仓廪也没有一样能覆盖它;直到这一切都化为无数劫火的灰烬末端,仍能保存下来,真是难啊!如今临江道录李颖孙在旧地基上建造厅堂,地基高六丈,宽七间,直达云霄而更加高峻,环绕曲折而雄伟深广。有人说楼阁越高,玉像便越尊贵。可是山中的玉人只隐约看见冠帽衣裳,难道不像人一样有眼睛吗?哪里需要神明通天,却要这样住在楼上呢?唉,说这种话的人,又哪里足以知道最微小的边际和最广大的境域呢?道由一而生;“一”可以是微尘的本体,也可以是毫末的纲理,直到一身、一国、天下,也都只是一个“一”。如果把苍苍的颜色看作其中确实存在某种物体,难道不就像说世间中部有一个巨人吗?那么即使敲击金铜,使轩若士伸展手臂,驱使龙伯来铺陈巨人的脚印,在通达之人的眼中,也不过和牵丝、捏土一样是游戏罢了,又凭什么分出高下?没有什么比元气更大,而人间反倒显得小;没有什么比人的心更广,而天反倒显得小。元气生成了人,人生成了天;取得精气便成为赤子,取得道便成为婴儿。过去所谓贤人、圣人,以及不可知的神明,无不由此而来。因此,玉女把黄精当作黍米,元始天尊又把黍米当作玄珠。从它大的方面继续扩大,即使崇高到仿效天下、树立五丈高的旗帜,也不算奢侈;从它小的方面退藏于幽密之处,即使在华盖之下、北辰尊居之地,抬头看去也仍然只像一颗小星。只有形貌相似才不必靠大;越大反而越不像,更何况混沌和形体、太素和朴质,也正如蚌藏在泥沙中孕育补陀山的形相,石头含着委蛇之核而呈现龟蛇的符瑞。这确实像在帝王之前另有一种存在,不是人的力量所能造就的。自从咸通火灾、熙宁火灾、德祐火灾以后,宫观都没有遗存,唯有神像面容庄严依旧。然而颖孙凭借道法之力承担建造,使它成为千载以来雄奇华丽、前所未有的建筑;近世老聃所主持的营建,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在通达之中有魏,在魏之中有梁,在梁之中有王;因为接近,所以显得小。王与虚空的数目有什么关系?虚空又哪里知道有梁、有魏呢?像葛翁这样的人,飘然遨游六合,仿佛仍在自己的壶中世界,到处都能看见他。再次来时可以仰卧腹行,不要触拂屋梁上的尘土。《善寂大城记》。雪岩老禅和铁船瘿师翻阅经书时,指着其中“善寂大城”的说法给铁船看,说:“这里应当命名为‘归藏之墟’。”铁船高兴地回去记下这处地方,又请求我写文章作记,说:“这篇记就是铭。我身上的瘿长到如此,快要溃灭了;我却像鸠摩罗什不能自医一样。”我谢绝说:“这有什么可忧患的?把疾病当作疾病,疾病反而更加严重。大地,是虚空身上的赘瘤;人又是大地身上的赘瘤。因此众多污浊聚集成瘿,虽然令人厌恶,又怎么能够把它除去呢?有一天它突然溃烂,像瓜熟腐烂、裂开一样,便又和大地一同归于虚空。从前我有忧患,现在还有什么忧患?幻化的身体受报结束,便得到大法身;这就像悬瓠不能发怒,宿瘤不能感到羞耻一样。害怕影子而想要离去,犹如捧着疼痛而谋求活命;即使不是学佛,也同样把这看作迷惑,更何况是学佛的人呢?行路的人想要休息,负重的人想要卸下负担;心怀瓮盎破碎的大忧患,却像把打破的甑丢掉一样,似乎已经很正确了。可是现在又建城让它居住,作记来铭刻它。它来到这里,究竟有这回事吗?没有这回事吗?无法知道。它有名吗?有姓吗?也无法知道。它将要离去了,回头眷顾这里,仍然把它剖开作为尊贵之物,把它封藏起来作为雨水。我把城墙上的雉堞看作祸害,你为什么不把城砖看作障碍呢?” “那个不能除去,难道唯独这个就不应当除去吗?”铁船说:“不是这样。我出生在中土,中土就是这座城。从我行走世间以来,三里为城、七里为郭,并不构成限制;那么游历于大荒,大荒也还是这样;走出无边的旷野,旷野也还是这样。我的形体大小没有变化,难道地上的东西反而只是在我眼中显得狭小吗?这座城确实简陋,在中城中只占五分之一,在小城中只占九分之一,又和这里有什么不同呢?当初还没有建造它时,从某处到某处,尚且不知道那是什么;没有城,也没有我,世上没有天地,我也就不能出生。后来因为天地有安成,因为安成有泸溪王氏,我便成为王氏的一族;从家族出家以后,王氏关系于是断绝;断绝之后又长出瘿来,我便属于这个瘿了。大概不成佛也就没有我,而是进入万物之中;万物本身就是一种病。我医治四方,有的可以医治,有的不能医治;能医治的可以忘掉,不能医治的便任它溃烂。溃烂而保存下来,就像筑城而守护。我不在那一处筑城,而在这一处筑城;就像不成为水泡而成为幻相,哪一样不是幻相呢?天,是大地的城;人,是天的城。我用实际来说明空,先生则用空来说明实际。”我笑着说:“认为这里不能做,却偏要在这里做,就像还没有灭除欲求灭除;还没有灭除欲求灭除,同样是妄想。” 我听说你们那里的人大多长瘿,却从来没有把它当作疾病。若见有人把鹤颈拉长、喉结高高突起,一定会认为奇怪。这就是不求灭除;如果到了不求灭除的地步,也就灭除了。瘿尚且不能成为它的祸害,城也不能成为它的障碍了。万古就是一片寂静,一片寂静也就是万古。寂灭就是快乐,不在于究竟灭还是不灭,这就叫善寂。师父名叫复济,我号称瘿师。瘿并不常有,有了也总归空无。听说生下我这个名号,就不必用死亡来推辞它所带来的牵累;但这也就是离开那些牵累而独立存在。若没有那些牵累,也就没有这个名号。有人说:“济师,瘿是连在脸颊上的赘肉,是赘瘤,不是颈瘿。”我笑着说:“瘿也是赘瘤罢了。赘瘤小了叫瘿,赘瘤大了也叫瘿。枫树有瘿,藤有瘿,菜也有瘿,难道都系在颈上吗?凡是长髯、白脚、红眼、矮个子的师父,也都是因为有异状而得名。赘瘤并不是命名的唯一依据。铁船瘿这个名号,大概足以这样称呼了。”
永庆寺记谓佛以离日用为道,着虚空为性,则佛亦将笑之。故千余年间,稍知道识性者,必以禅为晚合。非其涉阅究竟,有出于吾心之所同然者,则虽父兄师友,莫能强也。若萧氏之子从,则年甚少,趣甚髙,独以其余力起废寺如馆幽客。既成过之,亦若观他人有而巳无与者。此由禅悟夙契,得之本然。不然,孰无事而劝主张?是吾以世外观出世,闻是言也,隠几而笑,亦为欣然。是为永庆禅寺,在永新城中,县西南,唐名新兴。有铜佛金光,应真感梦,藏轮自转。图经云,乃至元丁丑之燬,邑无灵光,棊路草青。又十三四年,而僧逺来挿竹,逺无求于则,则亦无求于佛。彼实不知其何縁,然披榛而起,明日而呼吸,合荒度改图。既除数尺,乃与古基四履不失尺寸,类非人力勉强如此。由是树法座楼,方丈与华光之堂,罗汉之阁,崛然不三月而就。虽绩成宿构,待嵗而举,亦未易至此。使竢他日,由迳及门,见者矫然盛哉,亦旧所未睹也。余谓是间有邑以来,未尝有陵谷之变如此其极者,而诸方建立嵗异,亦未见有扫地勃兴如此其易者。此一人之力也,而非一人之力也。如以为一人之力,则吾与有焉。葢昔者井田之世,吾与子并耕乎百亩,今其入于十百千万,且不可知。此则禄之所不能均,物之所不能齐也。世坏佛兴,损此益彼,我则何事于斯,而施亦等矣。庸讵知吾之有力不胜于子之无心者乎?抑语稍阔,当斯邑盛时,髙者儗封君,下者擅乡井。使推此心以及举火之士,则起在此,敢烦他人?必不至食有鱼而出无车也。使推此心以舒其国之难,则牧也输财助边,乃出于人情之蔼然不自已者,亦何至舍其金玉而窖其粟也?吾以世法阅世间,而有以识斯人之不可及矣。悲夫!难卒者业也,有终身而不能成一日之事者;有数世而不能继前人之志者,许▯度以后身绯衣补浮图,是两身浮图半也。夫得用一世,众人所不及之力,以为其当身之美,且完,虽前古犹难之。吾又以佛法抚世间,而有以知其福之过人也,逺矣。虽然,尽大地如忉利、兠率,皆人天小果,向非此语一扫而空,则其所修崇者峥嵘,皆在胷次,亦可谓塞乎天地之间矣。彼梁武区区,赖是而后悟。今从则萧然,不由闻见,舍所尝舍,不惟财粟尘也,刹亦尘也。即有功业大于天地,天地亦尘也。兹非儒者之所谓过化者乎?人能知尘之为量大于天地,则知空之为性,亦不能离于日用矣。吾以言语文字为施,故竭所见以告从则。犹如从则于永庆之为葢,鸢飞鱼跃,在在见之矣。或曰:从则尝见子乎?曰:不识,曷求记?曰:识未悟,不识者识。
译《永庆寺记》。如果认为佛以离开日常生活为道,把虚空当作本性,那么佛也会嘲笑这种说法。因此一千多年间,稍微懂得道、认识本性的人,必定把禅看作最终归宿。并不是因为他们广泛涉猎、穷究一切,才有了出自内心、与自己本心相同的认识;即使是父兄、老师、朋友,也没有谁能够强迫他们这样做。像萧从则这样的年轻人,年纪很小,志趣却很高,只凭余力使荒废的寺院重新兴起,像是为幽居的客人修建馆舍。寺院建成后,他经过那里,也只像看见别人拥有、自己却没有的东西一样。这是由于他早已和禅悟相契合,所得本来就在自身;否则,谁会无事可做而主动劝说、主持建寺呢?我从世外的角度观察出世之事,听到这些话,倚着几案笑了,也感到欣然。这就是永庆禅寺,位于永新城中、县城西南,唐代名为新兴寺。寺中有铜佛金光,相传应真感梦,藏轮能够自行转动。图经说,到了至元丁丑年毁坏以后,城邑没有了灵光,棋盘路上长满青草。又过了十三四年,僧人远来插竹;远对佛并没有什么求取,佛对远也没有什么求取。他其实不知道其中是什么缘由,却披荆斩棘,使寺院重新兴起;第二天便开始动工,合并荒地,重新规划。清除数尺土层后,竟与古代地基的四边丝毫不差,看来并不是人的力量勉强造成的。于是修建法座楼、方丈,以及华光堂、罗汉阁,突然而然,不到三个月就完工了。即使把工程功绩归于早先的规划,等到时机成熟才兴建,也不容易达到这样的速度。假使留待日后,沿着道路来到寺门,所见必定雄伟壮盛,也是过去从未见过的景象。我说,自有县邑以来,从未有过像这里这样极其严重的陵谷变迁;各地兴建寺院虽年年不同,也从未见过像这里这样扫地之后又如此容易地蓬勃兴起。这是一个人的力量,也不只是一个人的力量。如果说是一个人的力量,那么我也参与其中。大概在古代井田制度的时代,我和你一起耕种百亩土地;如今它的收入增加到十倍、百倍、千倍、万倍,甚至无法知道究竟多少。这是俸禄不能平均、财物不能齐等的缘故。世道衰坏而佛法兴盛,损失这一边而补益那一边;我对这件事又做了什么,而施舍也同样平等了。哪里知道我的力量就一定胜过你的无心呢?或者把话说得开阔些:当这个县邑兴盛时,上等人可以比拟封君,下等人也能独占乡里的利益。假使把这种心意推及那些烧火做饭的平民,那么起身行动就在这里,哪里敢劳烦别人?必定不至于家中有鱼可吃,出门却没有车乘。假使把这种心意推广来舒解国家的困难,那么牧守捐输财物、帮助边防,本来就是出于人情自然流露而不能自已,又何至于把金玉舍弃、把粮食藏入地窖呢?我以世间的法则观察世间,因此知道这个人的作为是难以企及的。可悲啊!最难完成的就是事业:有的人终身也不能完成本来一天可以完成的事情;有的人历经数代,也不能继承前人的志向。许玄度以后人身穿绯衣来补修佛塔,这只是两座佛塔完成了一半。若能得到一生的时间,使用众人所不能及的力量,把它作为自己这一世的美好事业,并且完成,即使上溯古代也是很难做到的。我又用佛法来安抚世间,因此知道这种福德远远超过常人。即使把整个大地都看作忉利天、兜率天,也都只是人天中的小果;假如没有这番话把一切扫荡为空,那么所修建的高大建筑虽然巍峨,也都存在于心中,简直可以说充塞天地之间了。梁武帝正是依靠这个道理才最终觉悟。如今从则心中萧然,不是由于听闻见识,而是舍弃一向所舍弃的东西;不只是财物、粮食、尘土,就连寺刹也是尘土。即使功业大过天地,天地也仍然是尘土。这不正是儒者所说的教化流行、移风易俗吗?人若能知道尘土的数量和范围大过天地,就会知道空的本性也不能离开日常生活。我用语言文字作为布施,所以竭尽自己的见识告诉从则。就像从则建造永庆寺一样,鸢鸟在天空飞,鱼儿在水中跃,到处都可以看见这种道理。有人说:“从则曾经见过您吗?”我说:“不认识,怎么求我作记?”又问:“认识却还没有觉悟,不认识反而就是认识。”
五显华光楼记繇南粤道赣右而下,繇蜀江转重湖而上,左衡右庐,舟车百货之防。惟樟镇华光楼者,樟镇之钜观也。五王居之,五王祠,新安婺台最盛,而赫然清江之上者,则以风波厚载,数路跋涉赴利之夫,临深之子,操心危而望走近也。然大兵大刼,与世同烬。乙亥六月,华光火,斯人憔悴之余,万无复旧理。矧胜旧楼,故依寺。寺僧师茂,往来庐陵二州间,不知其几。卒起故基,高前楼数尺,压江西,夸婺台,复道旁聨丽,似华萼。为琴棊书画阁四,为钟鼓阁二,入市而市子来叩,逺而逺响,集寜惟灵场,翕张所致,亦此僧坚苦求者不多,而信者众也。僧以予言语音声为倡,至此请复记其成。予欲求五玉之兴,而不可得也。乃且通宇宙而言之,而不见夫陆终氏之同乳六者乎?而非也。神者,阴阳之不测者也。物莫大于五行,天而星,地而岳,如指于掌,孰非自然?虽星与岳之有名,未有非人为之也。故谓此五者,其初一人之身,亦可。其存神合变者,遂以为五人五姓,亦可达则古今六合为同气,不达则五藏氷炭,其形其色,且皆不可得而知也。吾不能知五王之为人,而知其所以神。所以神者,未尝不与人同也。遂以其神也为灵于人,灵于我耶?则吾见夫神之为灵,有不通者矣。故有以幽阴血食神者,有以淫威祸福神者。王则异于是,其车马衣服,雍容文雅,宜与南面王者同其崇高富贵。然西州之灌口,江东之昭明,人貌而天非,不与王同,而王犹出入光尘,游戏人物,几无所不同,其忧亦无所不同。其庆则其神也,非独神于彼也,宜乎仙矣。吾以其仙也,岂非备帝王之福,出乎世而未离乎世者欤?则报尽重来,虽古之列仙,有通乎命而不通乎性者矣。其仙犹未得为至也。仙之与佛,如隔一尘,而独王之所在,必依于佛。其在佛也,亦命之为五通仙人。意者王之超然,又有。非仙之所得,第其高下也。是合阴阳、五行、古今、侯王、帝子、神仙、诸佛,一视而无间然者也。其于性命福智,不几于全矣乎?虽然,吾不能知王之仙耶、佛耶?其犹未得为佛耶?而尝见其复出于人矣。在昔道君得之,在宥惟肖,而绍陵之梦丕显,大神之字其灵爽,又近而可证也。是何其往来变化之不可测如此?其神而明之,亦存乎其人耶?老茂不逾中人,而所建立劳费万计,在人天小果耳,何足陈于其前?独王之通行千载,未有深着,其何以通者?葢理有自然,而非必荒幻之谓也。
吉水洞岩朱陵观玉华坛记因泰山升中于天,近也。地载神气,而产五行,其尢髙且大者,风雨之所交,云龙之所兴,僊圣之所往还。故柴望通,请雩切,登封极陟,配隆况第,为洞天三百六十之一。古之真人尝修炼于此,后之学者又冲举于此,则坛为饰焉,植圭璧焉。其増高据胜,如东方明,如四郊合,岂直佳时逺集,俯落帽以兴懐,迟暮同游,顾沈碑而横涕也。洞岩在吾州南,东吉水,西自贞元六年,阎使君寀弃吉州,锡名遗荣,隠兹山。唐防要云,今岩石有若扉半阖,霤飞瀑者,相传入岩中,石合繇使君前有谢仙,后有彭刘,又后有此山道童曽,俱无名,俱得道。而南唐徐锴开寳初记称,浮丘王郭尝游此,道家紫▯实録遂称王郭洞为小华葢,指此古洞岩名实。寿观治平改,朱陵涧水出东西两洞,入东洞道古华葢阁,至瀑下未至瀑数步,迳絶顶迂回腾拏,出瀑上,今为玉华坛。坛在曽仙童升处,夜有光。按江西惟抚州华葢山巢三仙,而吾州稍髙山辄称华,如瑞华,佑华南华者不一,惟中华盛。然稽其实,如上所记无一有,而洞岩自阎使君外不见称。数方民之求福,草野勃兴,亦犹履巨迹而疑雨星,闻雊音而希陈寳,虽鸿蒙之与语,而汗漫之与期,要皆不可致诘。然仙骥未归,隠然下记其处,虹光上烛,夜中犹际于天,则兹山之为玉华,又近也。其不可诬也。凡人间世质左契,彼凿空望走,此隠佚沈沦,则亦居其所者之有能不能也。而人物显晦犹是矣。使众真杂遝者,非浮丘翁与其丹犹在是欤?吾尝挟二三子与父老争道,指山而问。在芗城五峯,忠简胡公在其下。居永和清都,东坡山谷游焉。佛塔其阴,钓台涓涓之所自出。前望快阁,章贡横陈,想见安期老人自此而入海。周王南征,虫沙猿鹤之后先也。僊好楼居楼莫尚于此矣。既下道人请记,余笑曰:「宇宙兹山,谓自今日始可。」乎道人曰:「兹山宇宙,自今日耳。」余谓二三子:「具笔墨,余为玉华记。」今日自阎使君至今日,四百九十二年;自寳寿观至今日,三百三十一年;自朱陵至今日,二百二十五年;自为玉华至今日,乙丙丁二十有三月,凡六百三十有三日。嵗在娵訾,月旅防賔,丙丁统日庚子,御辰余游山并记。
钦定四库全书
须溪集巻二 宋 刘辰翁 撰记
译《五显华光楼记》。从南粤沿赣右顺流而下,又由蜀江转入重湖向上行,左边是衡山,右边是庐山,这是舟车往来、百货汇集的要冲。只有樟镇的华光楼,是樟镇最宏伟的景观。五王曾居于此,建有五王祠;新安的婺台最为盛大,而在清江之上显得格外壮丽的华光楼,则是因为它承受风波,供各路跋山涉水前来求利的人以及临近深水处的人远望、安心。可是大兵大劫一来,也和世间万物一同化为灰烬。乙亥年六月,华光楼失火;在百姓憔悴不堪之后,已经完全没有恢复旧貌的可能,更何况还要胜过旧楼呢?所以只能依附寺院重建。寺僧师茂往来于庐陵二州之间,不知有多少次。最终在旧地基上突然兴建,高出前楼数尺,压倒江西,超过婺台;又在道路两旁连接华丽建筑,像花萼相连。建有琴棋书画阁四座,钟鼓阁两座;进入市镇,市民便来叩拜;声音传到远处,远处也有回响。这种灵验场面的聚集和展开,也是因为此僧坚苦经营,求助的人不多,而信任他的人很多。僧人以我的言语声名作为倡导,到了这里,请我再次记述建成之事。我想寻求五位玉王兴建楼阁的始末,却无法得到,于是姑且通观宇宙来谈,不就看见陆终氏生六胞胎的事了吗?但也不能这样说。所谓神,是阴阳变化不可测的东西。万物没有比五行更大的;天上的星辰、地上的山岳,像手掌上的指纹一样清楚,哪一样不是自然形成的呢?即使星辰和山岳有了名称,也没有不是人为命名的。因此说这五位神,起初只是一个人的身体,也可以;说他们凝聚精神、合成变化,于是成为五个人、五个姓氏,也可以。通达的人认为古今六合本来同气相通,不通达的人却认为五脏彼此如冰炭;至于他们的形貌和颜色,更都无法知道。我不能知道五王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却知道他们之所以成为神的道理。所谓神性,从来没有不和人相同的。于是因为他们是神,就认为他们比人更灵验;比我更灵验吗?那么我看见神灵作为灵验之物,也有不能通达的地方。所以有人用幽暗阴间的血食来祭神,有人用淫威和祸福来役使神。五王却不同于此:他们的车马、衣服雍容文雅,应当和面南而王者一样具有崇高富贵。可是西州的灌口神、江东的昭明神,外貌像人而本质非天神,与五王不同;五王却仍出入于光尘之中,和人物共同游乐,几乎没有什么不同,他们的忧患也没有不同。他们的福庆才是神性,不只是对那些人显神,也应当成仙。我因为他们是仙,难道不认为他们具备帝王的福德,出世却又没有离开世间吗?那么,即使报应结束而重新来到世间,古代列仙之中也有只通达命运而未通达本性的;这种仙仍然不能算达到最高境界。仙和佛之间只隔一尘,而五王所在之处,必定依附于佛。在佛教中,也把他们称作五通仙人。想来五王的超然之处,还有不是仙人所能达到的地方,只是有高下等级罢了。这是把阴阳、五行、古今、侯王、帝子、神仙、诸佛合在一起,一视同仁而没有间隔。他们对于性命、福德和智慧,难道不是近乎圆满了吗?不过,我不能知道五王究竟是仙还是佛,还是尚未达到佛的境界;但我曾见过他们重新显现为人。从前道君得到这种道理,在宽宥万物的境界中与之相似;绍陵之梦大为显现,大神的字迹显示其灵爽,近来的事也可以作为验证。为什么他们来往变化,竟这样不可测呢?他们神妙而明察,难道也在于各自的人吗?老茂不过是中等资质的人,而他所建造的工程耗费数以万计,不过属于人天小果罢了,哪里值得在五王面前陈说?唯独五王通行千年而没有深刻显著的遗迹,他们凭什么通达呢?大概道理本来有其自然规律,并不一定就是荒诞虚幻之说。《吉水洞岩朱陵观玉华坛记》。这件事接近泰山封禅升中于天的意义。大地承载神气,产生五行;其中尤其高大者,是风雨交会之处、云龙兴起之处,也是仙圣来往之处。因此,柴祭、望祭可以相通,祈雨的请求十分急切;登封达到最高处,配享隆盛的礼制,列入三百六十洞天之一。古代真人曾在这里修炼,后来的学道者也在这里飞升,于是修坛加以装饰,树立圭璧。它增高据胜,仿佛东方破晓,仿佛四郊会合,哪里只是良辰远行、俯身拾帽以寄托情怀,或年老同游、回望沉碑而横流眼泪呢?洞岩在我州南面,东接吉水。自贞元六年,阎使君寀离开吉州,获得赐名和遗留的荣誉,隐居在这座山中。《唐会要》说,如今岩石有一处像半掩的门扉,水流从高处飞瀑而下;相传进入岩中后,石门便合拢。使君以前有谢仙,后来有彭、刘,再后来有此山道童曾,他们都没有留下姓名,却都得道了。南唐徐锴在开宝初年所作的记载又说,浮丘公、王子、郭氏曾游历此处;道家的《紫玄实录》于是称王郭洞为小华盖,指的就是这个古洞岩的真实名称。寿观在治平年间改建,朱陵涧水从东西两洞流出;进入东洞,道路经过古华盖阁,走到瀑布下面,还差几步时道路断绝;再迂回攀登到山顶,越过瀑布之上,如今便是玉华坛。玉华坛就在曾仙童升天的地方,夜里常有光。考察江西,只有抚州华盖山有巢三仙;而我州稍微高些的山便常常称为华山,如瑞华、佑华、南华等,不止一处,只有中华山最为盛大。然而考察实际情形,像上面记载的那些一处也没有;洞岩除了阎使君以外,也没有见到其他著名人物。各地百姓求福,草野间突然兴起种种传说,也像踩到巨人的脚印便怀疑有大雨和星辰,听到鸟叫便希望得到陈宝;即使和鸿蒙交谈、和汗漫相约,也都无法追问到底。但仙人未归,却暗中在下面记下所在之处;彩虹般的光直照天空,夜里仍与天相接,那么这座山称为玉华,也就更加接近事实了。这样的说法不可诬罔。凡是人间世俗讲究凭据和契约,那些人却凿空妄想、奔走追逐;这里隐逸沉沦,也只是居住在这里的人能不能有所作为罢了。人物的显达和隐晦也是如此。假使众位真人纷纷杂沓而来,难道不是浮丘翁和他的丹药仍在这里吗?我曾带着两三个学生,和父老们争论道路,指着山询问。在芗城五峰,忠简胡公曾在山下;住在永和清都时,苏东坡、黄山谷曾游历此地;佛塔在那山的北面,钓台涓涓的水流便从那里发源;向前望去是快阁,章贡二水横陈眼前,我想象安期生老人就是从这里入海的。周王向南征讨,虫沙猿鹤先后相随。仙人喜欢住在楼阁中,楼阁没有比这里更高的了。下山后,道士请我作记。我笑着说:“难道这座山和宇宙,是从今天才开始的吗?”道士说:“这座山和宇宙,对我来说就是从今天开始的。”我对两三个学生说:“准备笔墨,我来写玉华坛记。”从阎使君到今天,四百九十二年;从宝寿观到今天,三百三十一年;从朱陵到今天,二百二十五年;从建成玉华坛到今天,乙、丙、丁三年二十三个月,共六百三十三天。岁在娵訾,月行娵宾,丙丁统领日辰,庚子日,我游山并作此记。钦定四库全书。《须溪集》卷二,宋刘辰翁撰写的记文。
长沙亷访司题名记春正月,而歳新,人情改饰脩洁,必无肯复仍其旧者,重天道也。故湖南肃政亷访司之题名始此。肃政亷访司者,至元二十有八年,以按察司玩废,更其名,首选当世人望有风力者为之,观听竦然,如霆行空,必将有所涤荡震厉。至之日,列城肃然。湖南带岭峤,隔江汉,地大去天逺,地大故难治,去天逺故不尽闻。今其民安俗便,不待愬而救,贪夫逺利如耻,虽欲假一二以徇,而厥罪无繇。又如秋之为令,行于草木,已而惟见天高而气清,潦雾俱尽,自亦不知其所以然者。于是亷司之建逾年矣,伻求文于庐陵,以为之记,重新制也。按《春秋》未笔削前,楚有梼杌,专记人之恶,夫子以《春秋》易之,而义主于秋。湖南故楚,贪吏之昔也如杌,而诸君子之肃也,亦如夫子之为秋,恭惟圣天子之命,则有辞矣。且按察犹亷访也,而必易之,寜惟易之而肇揆之曰肃,如加冠弥尊,岂贵名哉?顾諟之矣。按察者,日求人之过,而肃政者,先正已而已矣。汉万石君家不言而令行,小不释意,子弟至无所容措,况立乎百官庶民之上,不见其形,视其影,所谓不怒而民威于鈇钺者,岂可以旦暮致哉?意必有出于击断斩伐之外矣。方诸君子之来也,湖南之人相与闻而喜曰:“是尝为某官者,在事之诸贤。”又必有闻而兴者曰:“是尝以玉雪称者。”则亦不待褰帷正色,揽辔扬声,而不仁者逺矣。此其想见风采,隐然在题名之先者也。他日之奏事而归也,都人士聚而观者,不又曰:“是尝为湖南亷访者。”夫使天下移风易俗,囘心而乡道者,其在斯人乎?其在斯人乎?此其属餍厚望,蔼然在题名之后者也。吾江西人也,昔者得之徐公子方焉:“曰是尝为湖南按察者,是尝为湖南按察而肃者。”是碑之立,锵然与子方前后聨裾叠佩,鸣玉相应,不知其亦万一有能为江西来者乎?独后我乎?葢愿言不获,如见其人。
节斋记节,葢论其大者,则天地四时,岂谓一事之信,一物之啬,一小忍之顷哉?人生亦如四时,有三大节:少之时,学问事亲;既壮则欲忠孝着于事业;老则全归以见地下,终令誉以遗子孙。安大都不过百年,每以三十年为一节,而及百者少,其不及百者多。则壮者之歳月,有不自知其浸寻已入于日昃,而犹以方中为可恃,未闇为可待也。多行可悔,常过惮改,不知来日之不足,而悔且改无及矣,可不哀哉?吾夫子大圣人,犹不敢以生知废学于其间,兢兢焉每十年必一自省:吾果可以有进于前十年与否?而十五以前之日,已不复得矣。七十而后之逺者,又未可知也。计其逍遥退老,周公不梦,则环辙者直三四十年也。以三四十年之仕,而司冦者数月止。后之学者,何如圣人?而十年间世路际防,俛仰赫然者,为不可及。车马轻裘有不足道,而昔之人为无能矣。其用于今日如此,则其传于后世者,当何如也?是可喜也。固无论其逺者,试以十年自省,由初至此,血气智虑,其有异于少之所为者几?吾今之体力,尚得为壮乎?其犹未得为壮乎?其过矣乎?用此思之,而六七十如不逺矣。人能常以旣老为心,则日用饮食,亦可以寡过也矣。节无大小,方一介之不当取也,则一介为大。他时系千驷,受天下,犹一介也。当洒扫应对,则洒扫应对为大。他时虽使四方临战陈守,宗庙社稷,与今日洒扫应对一也。视小节犹大,则视大节犹细。彼谓观大节必于其细者,观人者之见也。节无大小,以能守为大。江西省掾保庆李元刚,号节斋,求记。余谓言大者而小者无不具焉。或曰:节之为象,取于易,曷不言易?余拱手曰:未学。
愚斋记龙眠李公图其山庄,又自为赋。句字清丽,殆安仁闲居之本色,摩诘辋川之别幅也。再传而家庐陵,袭紫聨缨,羣从清华,高下朱门,连城映圃,望如亭池。盛时平园公徃还就观,其家帖厨画比年零落,乱防割为墙。东平翁居之,客主容膝,而车辙巷隘。有益公嘉泰龙须碣数尺,至无所处,则壁之穾隅。上规天光,下矗盆卉,森然亦不啻足。平翁起阶庭易短后劒书史鞭尘埃,混于吽牙,托于娵隅。先日而出,后日而归,间休沐輙防亲友闾里,觞咏歌呼,不知天地间何者为美,何者为恶,何者为贵,何者为贱。或愚之曰:「固当如是。」愚之者疑之,以问刘子。刘子曰:「于鱼得计,于羊弃意。盖物莫不自得,而为人所愚。为平翁者得矣。」东家西里愁其身,以虞明日常忽焉不免,则暮为窭人而降臣皁,身腊漆而无声,墓鬼饥而靡徙。欲如平翁得乎?葢屋如是华有余,世如是乐亦足矣。于是又有以其人为智者,而吾亦不能辩也。
译《长沙廉访司题名记》。春季正月,年岁更新,人们的心情也改换装束、修整洁净,必定不肯再沿用旧有的一切,这是对天道的尊重。因此湖南肃政廉访司的题名从这里开始。肃政廉访司是在至元二十八年因按察司玩忽废弛而改换名称的;起初选用当代有声望、有威势的人担任,所见所闻都令人肃然,如雷霆运行空中,必将有所荡涤、有所震肃。他们到任之日,各城都肃然敬畏。湖南地带山岭,隔着江汉,地域广大而离天遥远;地方广大,所以难以治理,离天遥远,所以消息不能完全上达。如今百姓安定,风俗便利,不必等到申诉便能得到救助;贪婪的人把远离利益看作羞耻,即使想要借取一二分利益来徇私,也没有犯罪的缘由可乘。又像秋令运行于草木之间,过后只见天空高远、空气清清,积水和雾气全都消失,自己也不知道它为什么会这样。于是廉访司建立已经一年多了,派人到庐陵请求文章,用来作这篇记,重新制定制度。我考察《春秋》尚未删削编定以前,楚国有《梼杌》,专门记载人的恶行;孔子用《春秋》取代它,而其中的义理以秋为主。湖南原来属于楚地,从前贪吏像梼杌一样;如今诸位君子整肃政务,也像孔子用《春秋》整饬世道。恭敬地想到圣明天子的诏命,其中自然有可说的话。况且按察和廉访本来相近,却一定要改名,难道只是改名而已,还要开头就衡量其义而称为“肃”吗?这就像加冠以后身份更加尊贵,难道只是为了看重名称吗?应当认真体察这一点。按察,是每天寻找别人的过失;肃政,则只是先端正自己。汉代万石君一家不用言语而政令就能推行,稍有不合心意,子弟便无所容身;何况处在百官百姓之上,不显露自己的形迹,却能从影响中察看一切,所谓自己不发怒而百姓威惧超过刀斧刑具,这难道能够在早晚之间达到吗?其中必定有超出击打、决断、斩伐之外的道理。诸位君子到任时,湖南人彼此传闻而欢喜说:“这是曾经担任某官的人,是如今任职的贤者。”又一定有人听闻后振奋说:“这是曾被称为如玉如雪般清白的人。”这样一来,不必撩起帷幕、端正脸色、手执缰绳高声发令,不仁的人就会远离了。他们的风采早已在题名之前被人想象而隐约看见。日后他们奏事归来,城中人士聚集观看,不又会说:“这是曾经担任湖南廉访的人”吗?能够使天下移风易俗,回心转意而归向正道的,难道就在这些人身上吗?难道就在这些人身上吗?这种使众人感到满足、寄托深厚希望的声望,也会蔼然存在于题名之后。我是江西人,从前曾从徐公子方那里听到这样的话:“这是曾经担任湖南按察的人,这是曾经担任湖南按察而又能整肃政务的人。”如今这块碑建立起来,铿锵之声仿佛与子方前后并肩、衣裾相连、佩玉重叠,鸣玉彼此应和;不知道其中是否也有万分之一的可能,能够有人为江西而来吗?难道偏偏要落在我之后吗?大概是愿望说出来却不能实现,只好如同见到那个人一样。《节斋记》。所谓节,如果讨论它大的方面,那就是天地和四时,哪里只是一次守信、一件物品的节俭,或片刻的小小忍耐呢?人生也像四时一样,有三大节:年轻时,学习学问、侍奉父母;壮年时,希望在事业中彰显忠孝;年老时,保全一生归于地下,最终留下声誉给子孙。人的寿命大多不过百年,常常把三十年作为一个阶段;能活到百岁的人少,不能活到百岁的人多。因此,壮年人的岁月不知不觉已经渐渐进入太阳西斜的时候,却还以为太阳正当中天可以依靠,以为天还没有黑还来得及。做了许多日后会后悔的事,常常犯错又害怕改正,不知道来日已经不足,到了后悔和改过时已经来不及了,能不悲哀吗?我们的夫子孔子是大圣人,尚且不敢凭借生来就知而废弃学习,在这件事上战战兢兢,每十年一定自我反省一次:我果真比前十年有所进步吗?而十五岁以前的日子,已经再也不能重新得到。七十岁以后遥远的事情,也还无法知道。计算他逍遥退居、年老之后直到去世之间,没有周公托梦的时候,那么他驾车周游的岁月不过三四十年。用三四十年的时间做官,却只做了几个月的司寇。后世求学的人,比圣人又如何呢?而十年之间在世路上遭遇机会,俯仰之间显赫起来的事情,更是无法企及。车马和轻裘都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古代的人反而因此显得无能了。他在今天能够有这样的作为,那么传到后世,应当会是什么样呢?这是值得高兴的。暂且不说更长远的事情,试着每十年自我反省一次:从最初到现在,血气、智慧和思虑,和年轻时相比究竟有多少不同?我如今的体力,还能算壮年吗?还是还没有达到壮年呢?还是已经超过壮年了呢?用这个道理思考,那么六十岁、七十岁也就不算遥远了。人若能常常把自己当作已经老了来思考,那么日常的饮食起居,也可以少犯过错了。节无论大小,正当一枚小钱不该拿取时,这一枚小钱就是大的节操;将来即使掌握千辆马车的财富、接受天下,也仍然和今天的一枚小钱一样。当正在洒扫、应答、进退时,洒扫应答就是最大的事情;将来即使让你面对四方战阵,守护宗庙社稷,也和今天的洒扫应答没有不同。把小节看得像大节一样重要,才会把大节看得如同细节一样自然。有人说观察大节必须从细节入手,那只是观察人的人的见解。节无论大小,以能够守住为大。江西省掾保庆李元刚,号节斋,请我作记。我说,谈论大的节操,小的方面也没有一样不包括在其中。有人说:“‘节’这个象征取自《易经》,为什么不谈《易经》呢?”我拱手说:“我还没有学过。” 《愚斋记》。龙眠李公画了他的山庄,又亲自作赋。文句和字法清丽,几乎是潘安仁《闲居赋》的本色,也像王摩诘《辋川图》的另一幅。传了两代以后,家族迁居庐陵,承袭紫绶冠缨,族中子弟多居清华显贵之地,朱门高第上下相接,连城般的宅第映照着园圃,远望就像亭台池沼。鼎盛时,平园公常来往游观;他家收藏的法帖、厨画,近年来逐渐零落,残乱的屏障被砍下拿来砌墙。东平翁住进去后,宾主只能容膝,车马通行的巷子也很狭窄。家中有益公嘉泰年间所刻的龙须碣,高数尺,竟无处安置,只好嵌在墙壁的角落里。上面承接天光,下面竖立着盆栽花卉,森然排列,也已经十分够用了。平园翁走出庭院,换下短衣,佩剑读书,骑马扬鞭,奔波于尘埃之中,混杂在喧闹之地,寄身于偏僻角落。比别人早出门,晚回家,偶逢休沐,便邀请亲友乡邻,饮酒吟咏,放声歌唱,竟不知天地之间什么是美,什么是恶,什么是贵,什么是贱。有人把他当作愚人,说:“本来就应当这样。”那些认为他愚笨的人又对此感到疑惑,便来问刘子。刘子说:“鱼得到了自己的打算,羊却丢弃了自己的心意。大概万物没有不得其所的,却被人弄得愚昧。作为平园翁,已经算是得其所了。”东邻西里的百姓忧虑自身,担心明天常常忽然降临而灾祸终究不能避免;到晚上便沦为贫穷的人,降为臣属和皂役,身体干枯如腊、黑如漆而无声,墓中的鬼魂饥饿,也无处迁徙。想要像平园翁这样有所收获吗?房屋像这样,华美已经有余;生活像这样,快乐也已经足够了。于是又有人认为这个人是聪明的,而我也无法辩明到底是不是。
太秀洞天买田记太秀江西洞天,而山田不满三百,其为宫观不知几何年。簪盍第増环山十里,古以至今,无人焉居之。比年游山者、祷祠者、暮投宿者,日常数人,食而田不加多。世乱,恭奉币者益少。涂绍禹之为道司也,独寸寸而节,歳收歳广,复市田七百余石,附旧籍于山间。耆老共祈乎一言,以为记。凡方外以嘘吸为乔松,而世亦以餐花絶粒者,望之故其业视给孤乞食为寡合。虽有饥色,必将忍之焉。千年空山,甫及千斛,将来者笑人无能,则昔之居此者为已多矣。谓非才且贤者,不及此也。当庚桑子之来,草根木实,澹然至足,徒遗后人以其处而代兴赐焉。望走施焉。虽然,有隐有显,是山以杜真显,而又有法乐天王为鬼神司命,幽明证信,人物归徃,而上不及閤皁,中不及承天。比于隠者,徒以贫无求,素无欲。今其辛勤积累,视他山能几?然井田之世,上农夫数百人之食,百金之费,中人十家之产,此荜门圭窦之士所为庐居而窃叹。而金堂石室之地,顾犹以蜀姜为未足也。继自今其俭其勤,其益思其始,计其终于诸仙之过化,为不享于叔季之所防,为侥幸。毋以给足傲苹荐,毋以积实废饭刍。由百致千难,由千取百易。继自今其俭其勤,其十百乎?其初则吾言为陋矣。夫吾言且过矣,夫陋且过,不论吾又自有感也。士大夫无担石负米而起,熈熈然家如婴儿,一日而置二顷,则身后有争焉者矣。政烦赋重,阡陌儗封君,念子若孙,有愿为窭焉而不可得者矣。而惟世外之人,皆宛然阅世而无患,非其能足以致此,所以致此者,其道盖是也。呜呼,大道之行与三代之英,吾党未之见也。见素抱朴,少私寡欲,道其道者,尚亦毋悔乎其言。
南劒双峯书院记将孙客授南劒,而顺昌之诸生以双峯书院介吾儿以请曰:「邑之有寥氏,犹楚申戴也。自绍兴中丞公刚以谏显,至庆元间运使公义刚,为朱文公高第。又百有余年,而其孙邦杰持乡节过之,乃以运使公配中丞公祀为双峯书院养生徒。于是两公皆得諡为文靖矣。于是龟山杨文靖公、豫章罗文靖公、延平李文靖公,五公矣。代变风移,有北来寄公屋书院旧基而家有之,乃郡府判某过为睠而赎之,以吾俸不可防亷。使汴梁李公果力主某请归赎,今而后乃得复为双峰书院。屋虽旧,礼殿新,诸君子之业勤矣,愿有记。」将孙又言:「劒学之重新,延平之修理,龟山、双峰之克复,皆府判力也。」余闻而説之,为双峰言曰:「师友之际,难言也。夫子于尧舜,祖述之师也。顔子于夫子,父事之师也。子贡于顔子,兄事之师也。若文公之所祖述、之所严事、之所陶铸,如服衰缌,心所自尽也,岂后人可拟而议哉?」「文章之于性天道,末矣,而或谓其参天地之运,关盛衰之数,有诸贤不可得而与者。若生同乡,学同门,倡明斯道,上接河洛,为世之大宗。其后讨论从祀后先,揆一则自周公以来未时有若此。郡三先生文靖之为諡者也,其于天地之运,不知磅礴几千百年而后一合乎此。」「若夏商以前飂叔安之后,廖以国氏,又数千年,其间生才名世,岂皆魁竒迷溺如衡山师,而必待中丞公而后显,又必待运使公而后合?二刚节惠俨然与三先生壹,则防文公之泽不及此,建为东南洙泗,及门之士星连吴蜀,孰非语録而跻为先贤?疏为封公,翼为书院,坠而复振,而又有台若府共光复之,以有寜宇。遡观前代,其不谓之盛耶?不谓之数耶?」「劒视建为小,然道统之传发于延平,则延平为大。顺昌在延平小,双峰尤小,然一姓两公最称世嫡,则双峰为顺昌大。呜呼,予论师友祖孙。」之际,不胜其慨然也。太史公言:“林之先,岂有天禄哉?”何廖氏之文,歴异代而尤盛也。
译《太秀洞天买田记》太秀是江西的洞天,山田不到三百亩,作为宫观已经不知道有多少年了。簪笏人物只增加了环绕山地十里的范围,自古至今,没有人在那里居住。近年来游山的人、到祠庙祈祷的人、傍晚投宿的人,每天常有几人;人口吃饭了,田地却没有增加。世道混乱,恭敬奉送财帛的人更加少了。涂绍禹任道司时,独自一点一点节省,年年收取,年年扩充;又买下七百多石的田地,把它附在山中的旧籍上。父老们共同请我写几句话作为记。大凡方外之人把吐纳呼吸看作能达到乔松长生,而世人又认为那些餐花绝粒的人,与给孤独者乞食一样不合时宜。即使面有饥色,也一定会忍受。千年空山,刚刚达到一千斛,将来的人若笑他们无能,那么过去居住在这里的人就已经算很多了。若不是有才而且贤德的人,不能做到这一点。当年庚桑子来这里时,吃草根木实,淡泊而感到十分满足,只给后人留下了他的居处,使后人得以代代兴盛并承受赐予,远望便奔走前来施舍。虽然如此,隐与显各有不同:这座山因杜真而显名,又有法乐天王为鬼神掌管命运,使幽明两界共同作证、人物往来归宿;但其上比不上閤皁山,中间比不上承天山。与那些隐士相比,不过是因为贫穷而无所求,本来就没有欲望。如今这样辛勤积累,与其他山相比又能有多少呢?然而在井田时代,上等农夫供养数百人的粮食,花费百金,中等人家十家的财产,也不过是这种篱门小窗之士建屋居住、私下叹息的事。而金堂石室之地,却还反而认为蜀姜不够。今后应当保持俭朴和勤劳,更加思念创业的开始,计算最终能否成为诸仙经过、变化而成的地方,不要让它成为叔季时代那些不受享用、荒废破坏之地,不要抱侥幸心理。不要因为供给充足就轻视野菜,不要因为积存粮食就废弃饭食和草料。由百积到千很难,由千取百却容易。今后若能保持俭朴勤劳,积到十倍百倍,那么起初我的话就显得浅陋了。我的话尚且可能说错,既浅陋又可能说错;不谈我的话,我自己又另有感慨。士大夫没有担石粮米便起身做官,和乐地让家中像婴儿一样富足;一旦置下二顷田产,身后就会有人争夺。政务烦苛、赋税沉重,田地道路连成封君的领地;想到子孙,甚至有人想做穷人而不可得。只有世外之人,全都仿佛看遍世事而没有忧患;并不是他们的财富足以造成这种结果,而是造成这种结果的方法大概就在这里。唉!大道流行和三代英贤的盛况,我们这一党人没有见过。守持质朴、少有私心、减少欲望,行持这种道的人,或许也不要后悔自己所说的话。〔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南剑双峰书院记》将孙在南剑客居授课,顺昌的诸生托我的儿子来请我,说:“本县有廖氏,就像楚国的申氏、戴氏一样。自绍兴年间的中丞公廖刚因进谏而显名,直到庆元年间的运使公廖义刚,成为朱文公的高足。又过了一百多年,他的孙子廖邦杰持乡里的节旄经过这里,于是把运使公配享中丞公的祭祀,设为双峰书院,用来供养学生。这样,两位公都获得了‘文靖’的谥号。再加上龟山杨文靖公、豫章罗文靖公、延平李文靖公,共有五位了。时代变迁、风气转移,有人从北方来寄居在书院旧址的屋舍中,并把它占为己有;于是郡府判官某为此深感眷恋,拿钱赎回,认为用自己的俸禄不能有损廉洁。假使汴梁李公果真竭力主持某人的请求,回来赎回此地,从今以后才又能够恢复为双峰书院。房屋虽然陈旧,礼殿却是新建的,诸位君子的学业也勤奋了,希望您写一篇记。”将孙又说:“剑学的重建,延平的修理,以及龟山、双峰书院的恢复,全都是府判的力量。”我听了很高兴,便对双峰书院说:“师友之间的关系,难以言说。孔子对于尧舜,是继承其道的老师;颜子对于孔子,是像侍奉父亲那样侍奉的老师;子贡对于颜子,是像侍奉兄长那样侍奉的老师。至于文公所继承、所严肃奉事、所受到陶铸的对象,就像服丧服缌麻一样,是内心竭尽所能亲自完成的,难道后人可以拿来比拟议论吗?” “文章对于性与天道来说是末节,但有人认为它参与天地运行,关系到盛衰的规律,有些贤者却不是一般人能够与之相比的。若同乡而生、同门而学,倡明这种道理,向上接续河洛之学,成为天下的大宗师;后来讨论从祀的先后,以一贯的标准衡量,自周公以来,也未曾常有这样的盛况。郡中三位先生都以‘文靖’为谥号,他们对于天地运行的作用,不知道要磅礴积累几千几百年以后,才会有一次与此相合。”“像夏、商以前飂叔安的后代,后来以廖为国姓,又经过数千年;期间出生的才俊名闻天下,难道都像衡山师那样奇异而迷乱,必定要等到中丞公才显名,又必定要等到运使公才会合流吗?两位廖公的节操和恩惠,俨然同于三位先生;如果没有文公的恩泽达到这里,建阳便成为东南的洙泗,登门求学的士人像星星一样遍布吴、蜀,其中谁不是凭语录而跻身先贤之列?疏通而封赠公爵,辅翼而建为书院,衰落后又复兴,并且还有台府共同使它光复,因而有了安宁的居处。回头考察前代,难道不能说这是盛事吗?难道不能说这是气数吗?”“剑地与建阳相比算小,但道统的传承发端于延平,那么延平就是大的。顺昌在延平之中算小,双峰尤其小,但同一姓氏有两位公,被称为世代嫡传,那么双峰对于顺昌就是大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年〕 唉!我谈论师友、祖孙之间的关系,不胜感慨。太史公说:‘林氏的先人,难道没有天禄吗?’为什么廖氏的文章历经不同朝代,反而更加兴盛呢?
竹坡记自欧公记相锦以来,乡郡虽宰执侍从罕至,而开庆巳未,吾乡平林萧公以王人起家,兼江阃,岂惟一时家国异数,兹亦宇宙不多见也。于是飞渡迫矣,环城清野,合村墟镇市生聚可数十万,悍将之烽火一起,惟公以家口保之。今蜂房蚁丘四望烟绵,孰非公之遗爱?而公之孙元永,复以至元贰卿兴歴帅海琼,是家乔木将叶叶焉,其如初繇是,南北之人称公之孙竹坡如平林。乃竹坡自叙慊然曰:「斯竹也,吾祖之林之一也。不殖且落,何以示子孙子?」曰:「物之为林者众矣,虽受命如松栢,亦当身而止。惟竹也,乃以孙特闻,非以逺且多耶?」是坡坦迤三径苍然,试防目乎区中。其西则金谷之园,盛时花木连堤接壤,避车葢者无路,今荒苔断础,容有存焉者乎?稍东为乌衣,又东緑野青隂,华屋尘空,燕徙不论,幸而存者馆墟而廏饰幽迁,蓬集入汚出奴过者奈何也?葢夫昔之为林也,芳者葩者,蔓者条者,翠而葱者,风霜一旦凄兮摇落,亦其遗后者早巳就。植物而论,东南之美,惟此君独高,而况是坡是竹,愈厚徳以培之,勤学问以漑之中虚外直,确然当以其节显,庇其宇者犹慨然如有立,洒然如执热而濯也。兹非淇澳之猗猗者耶?何其阅世暑寒复其初,过其祖以及其子也?则夫竹之为孙,也有不为当世用者耶?而又可胜慨耶?且吾尝笑夫晋人之高兴也,子敬子猷皆以爱竹欵门,而或为人所闭,或不为人所礼,孰如家有清风,逍遥其下,披襟永日,啸歌命客,而俗物亦莫能至焉。乐哉歳寒市而隠,以此虽然,又有去而为相,而忧其竹之不平安者,竹岂有不平安者哉?毋亦馋者甘其萌,削者▯其根,子孙不贤者,则又引山王以为重,植千户以自封。又不然者,为郫筒湑之肆,大嚼慁之,虽非戕贼,而有一于此,则愀然日有不安者矣。君起家用世,其疎濶恐不免,予为记此,以是传之子子孙孙。即或出或处,虽千万里外,其平安如一日。君起而谢曰:「噫,子孙之幸也,先祖有焉。」
小斜川记新昌罗思敬为我言所居山水之胜,翰苑台、折桂峰皆邑望,而洪觉范吾邻也。溪流一叶,洪以其类斜川也。钓游乐之,予为亭其处,以诏子孙待賔客,庶几有能赋者焉。愿夫子大书而名之,以存洪拊、洪贲、洪余。既名为小斜川,又系之曰:“觉范者,豫章公之无本鉢盂后之王何也?今亦岂易得哉!”使吾及此老与之夜话,证寂音,续僧史,岂非山间世外之一快?而俗子随声取自标,重其于名谤,皆若此,使人秉塞世方,招邀高尚,祈望八百。彼为释氏传之其徒,则佛之可也,派之祖之亦可也。尔乃能索之西家,尔乃能纳之畏垒,尔乃能逊盖公以招其与骛高慕外,迹其人不相接之逺。与躬为后学图示四方者,用意岂不蹇陋疏甚?而人弃我取,雅近自然,邻好新矣。为此亭赋者,其亦思一僧出处诗词末伎,存江山以不朽?则夫大之为文章、学问、功名、节义,所以树当年而风百世者,而独可以已哉?
秀野堂记昔者坡公之赋独乐也,曰:「花竹秀而野,妙语天然。」岂无名园盛丽于此者,而不足以当之矣?长沙赵公以二十年闲居,建第乌衣,麄疎种植。计今昼锦之堂,岂能如前时湖南第一羣山囿之甲乙?乃取温公独乐园诗语,名堂秀野,而移书庐陵记之余,得书而叹曰:「忧乐时也,谓温公之乐乐耶?孰知其忧以庆厯嘉祐之民为青苖保役之世,安土之流移,永乐之耗败。当其居洛,孰非幽忧憔悴之日?深衣而起,旷然与天下为元祐,而一马二童之不返。是斯园五畆,未尝识公一日太平之乐也。意其花竹犹有遗憾也。若公之秀野,岂非真所谓独乐者哉?」公之新第几时矣?杨栁菀其成隂,蕙兰芳而如水。四时变态,鸣声朝暮,纷倡酬以盈巻。抚童稚则已长,然而兵出塞,吾不知朝燕坐吾弗与。每晓露观花,晚风迎月,回思徃时鞭尘汗血,烽堠夜惊,蹈海之危踪,过河之枯泪。顾疎篱寒碧,道傍老树,无不可爱,欲憩焉息焉而不可得。今北牕昼倦,雪深起晚,时时毡骑过门,羽书如电。世之事吾不得为,吾之事非世所慕。不知乡社之耆英,山林之仙隐,其风流兴寄何如也?则今秀野其不乐于昔之秀野者耶?而又欲为彼耶?虽先代大贤,理无相胜。吾独悲温公之时之志,而又以庆此堂此日,遂初之不可及者,以其生无事之世而当无用之时也。即公之父祖可知已。彼宅成,秉烛日,驿平安。虽贤愚相逺,然以忧患之长途,易功名之不朽。后之君子有闵焉于此者,吾闻此堂日用修香谱,理琴事如不及。区区栖迟相望约公逰岳且十年而不徃,则以逆旅之不如昔也。逺承授简,诵儿童君实语,为花竹忧。幸公筮遯与世相忘,余虽衰晚倦逰,防当乗兴清时登堂听琴,得句长歌歌独乐乐。
译《竹坡记》自从欧阳公写《相锦记》以来,本乡本郡虽然很少有宰执、侍从官到来,但在开庆己未年,我乡平林萧公以王命使者的身份起家,又兼任江阃之职,岂只是他一时兼有家国两方面的特殊荣耀,这也是天地间少见的事。于是飞渡迫近了,他清理城外、实行坚壁清野,全乡村墟、镇市聚集的人数可达数十万;悍将的烽火一旦燃起,只有萧公凭借家族和人口保护了他们。如今放眼四周,蜂房蚁丘般的居处绵延在烟雾中,哪一处不是萧公遗留下来的仁爱?萧公的孙子元永,又以至元年间的贰卿身份兴兵历任海琼等地的帅职;这个家族的乔木将要一代代繁茂起来。正因此,南北人士把萧公的孙子竹坡称作平林。竹坡自己叙述时却感到不足,说:“这些竹子,不过是我祖先树林中的一部分。如果不栽植就会衰落,拿什么给子孙看呢?”我说:“能成为树林的植物很多,即使像松柏那样承受天命,也只能延续到自己这一代而止。只有竹子,竟因孙辈而特别闻名;难道不是因为它流传得久、繁衍得多吗?”这座山坡平缓延伸,三条小径苍翠森然;试放眼看向四周吧。它西边是金谷园,兴盛时花木连堤接壤,连躲避车盖的地方都没有;如今荒苔覆盖,台阶断裂,石础残存,哪里还能有完整的呢?稍向东是乌衣巷,再向东是绿野,青荫蔽日;华美屋舍空空蒙尘,燕子迁徙也不必说了,幸而保存下来的,也不过是馆舍废墟、马厩的残饰,幽僻处迁入了蓬草,污秽中进出着奴仆,经过这里的人又能怎么办呢?” 从前那些成为树林的植物,芳香的、开花的,蔓生的、抽条的,青翠葱郁的,一旦遭逢风霜,凄凉地摇落,能遗留给后代的也早已凋尽。若论植物,东南的美景中,只有竹子独高;何况这山坡和竹子,受到深厚德行的培育,又以勤学好问来灌溉它,使它内空外直,坚定地凭借竹节显名。遮蔽屋宇的竹林仍令人慨然,仿佛有所树立;清爽得像在酷热时得到洗濯。这不就是《淇澳》所说的猗猗竹子吗?为什么它经历世间的寒暑,仍恢复本来面目,越过祖辈而传到子孙呢?那么竹子作为孙辈,难道也有不能为当世所用的吗?这又怎能不令人感慨呢?况且我曾笑晋人的高雅兴致:王徽之、王献之都因为爱竹而敲门拜访,有的人被主人关在门外,有的人不受礼遇,哪里比得上家中有清风,逍遥坐在竹下,敞开衣襟享受一整天,长啸高歌招待宾客,而庸俗之人也不能来到这里呢?在岁寒时节买竹而隐居,真是快乐。即使如此,又有人离去做宰相,却担忧竹子是否平安;竹子难道会有不平安吗?恐怕不过是贪吃的人爱吃竹笋,砍伐的人伤害它的根,子孙不贤的人又借山王之名来加重负担,种下千户之竹来封闭自守。再不然,就把它当作郫筒酒的店铺,纵情大嚼、污辱它;虽然不一定是直接残害,但只要有一种这样的事,便会使人愁苦,天天感到不安。您出身仕途而将要为世所用,恐怕难免有疏忽遗漏,所以我写下这篇记,让它传给您的子子孙孙。即使他们有时出仕、有时退居,即使远在千万里之外,也能像今天一样平安。您起身道谢说:“唉,这是子孙的幸运,也是先祖留下的福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小斜川记》新昌罗思敬对我说起他所居住地方山水的优美:翰苑台、折桂峰都是本县的名胜,洪觉范又是我的邻居。溪流中漂着一叶小舟,洪觉范认为它与斜川相似;他以垂钓游赏为乐,我便在那里建亭,告诉子孙在这里接待宾客,希望后世或许有能作赋的人。希望您大书题名,使洪拊、洪贲、洪余的事迹得以保存。亭既题名为小斜川,又系辞说:“觉范,是豫章公无本的钵盂之后,难道是王何那样的人吗?如今这样的人又哪里容易得到!”假使我和这位老人能够同他夜间交谈,考证《寂音》,续写僧史,岂不是山林世外的一大快事?可是世俗之人随声附和,自我标榜,把名声看得很重,诽谤也同样如此,使人闭塞于世俗规范,却招引高尚之士,希望能够活到八百岁。他若把佛教的传记传给门徒,可以说是佛;把宗派传给祖师,也可以说是祖师。你既能到西邻去搜求,便能把他迎入畏垒;你既能谦让给盖公以招来那些追求高远、仰慕外物的人,却又追究其人与自己相隔遥远。亲自为后学绘图,以示四方,这种用意难道不是太浅陋疏远了吗?别人舍弃的我却取来,正与自然相近,也使邻里之间有了新的情谊。为这座亭子作赋的人,难道也会想到一个僧人的出处和诗词,不过是末技,却能使江山因此不朽吗?那么,文章、学问、功名、节义中那些能树立于当世而影响百代的东西,难道可以独自止步、不再追求吗?《秀野堂记》从前坡公作《独乐赋》,说:“花竹秀美而野趣盎然,妙语天然。”难道没有比这里更有名、更繁盛华丽的园林吗?可是它们都不足以与此相比。长沙赵公闲居二十年,在乌衣巷建造宅第,粗略栽种花木。算到如今的昼锦堂,难道还能像从前湖南第一、群山园林中最好的地方吗?于是取司马温公《独乐园诗》的语意,将堂命名为“秀野”,又寄信到庐陵请我作记。我收到信后叹道:“忧乐取决于时势。难道温公的快乐真只是快乐吗?谁知道他所忧虑的,正是在庆历、嘉祐年间百姓遭受青苗、保役之政的时候,在安土之民流离、永乐年间耗损败坏的时候?他居住在洛阳时,哪一天不是幽忧憔悴?他穿深衣起身,开阔地把天下看作元祐盛世,却连一匹马、两个童仆也不能返回。这个五亩园林,从来没有让温公享受过一天真正太平的快乐。想来其中的花竹仍然有遗憾。像温公的秀野,难道不才是真正所谓独乐吗?”赵公的新宅建成多久了?杨柳已经茂盛成荫,蕙兰芬芳如水。四时景物变幻,早晚各种鸟声鸣叫,纷纷唱和,诗篇已经写满卷册。抚摸幼童时他们已经长大,然而战事出塞,我不知道早朝宴坐,也无法参与。每天清晨看露水中的花,傍晚迎着风赏月,回想过去策马扬鞭、尘土汗血的日子,烽火台夜间惊报,以及渡海时危险的踪迹、过河时枯涸的泪水。可是稀疏篱笆间的寒碧,路旁的老树,没有一样不可爱;想在那里休息,却又无法做到。如今我在北窗下白天困倦,雪积得很深,起床很晚,时时有披毡的骑兵经过门前,羽书像闪电一样传来。世间的事务我不能参与,我自己的事务又不是世人所羡慕的。不知道乡里的耆英、山林中的仙隐,他们的风流情致和兴寄又如何呢?那么今天的秀野,难道不如从前的秀野快乐吗?我又想成为他们那样的人吗?即使是前代大贤,按理也没有谁能胜过谁。我独自悲叹温公所处时代的志向,又因此庆幸此堂、此日;只是他那种归隐初志无法达到,因为他生在太平无事之世,却处在无用武之时。这一点从他的父祖也可以知道。那座宅第建成时,他曾秉烛而游,每日传递平安消息。贤愚虽相距很远,但以忧患的漫长道路换取功名的不朽,实在不同。后世君子若对此有所怜悯,我听说这座堂每日修整香谱、整理琴事,好像唯恐来不及。我小小地栖迟此地,和您相约游岳将近十年却没有成行,是因为旅途已经不如从前。远方承蒙您寄来书简,我诵读其中‘儿童君实’的话,为花竹而忧虑。幸而您选择退隐,与世相忘;我虽年老衰弱、厌倦游历,也应当乘兴在清平之时登堂听琴,得句之后长歌,歌咏独乐之乐。
大隐堂记人隐天天隐道。天于人如鱼水,人日处其中而不自知。或曰:人处天中则闻之矣。天何处?曰:天亦处人中耳。莫大于天,而莫知,此大之所隐,止在目前,是为道。道故隐。凡大隐仿此。铁柱黄石厓隐铁柱堂,名大隐。石厓自朝至暮,引接士大夫不倦。人物之至其室也,如肆与市俱兴,入夜而后息。见者皆以其扰扰若此,岂隐者乎?余谓此其所以为石厓也。今闻百里数百里间有木食涧饮如猿鹿者,则跂跂然而喜,或徒歩徃从之,亦必无不得者。今吾日与之处,岂惟彼忘我,我亦忘吾而谁何者逺矣。谓大隐必于朝市,亦非也。吾生于是,长于是耳,岂必变氏名哉?或曰:彼庸也。或曰:吾东家也。而索我于方之外者,亦有所不足索矣。虽然,为石厓易,欲不为石厓难。劳其身以为人,而人安之,故曰为石厓易。一日关门静坐,而人有窥之者矣,故不为石厓难。昔魏郑公、李邺侯辈,皆逃儒而入于老,故混若以老为老,已不得谓之隐矣。介子曰:身将隐,焉用文?今名堂曰隐,已不得谓之隐矣。惟不为木鹤,不为鹇客,不为金门待诏,不为五将军佩印,斯堂斯日,必无是事,而是事亦必不以及我,即所谓大隐者如是而隐矣。凡市门隐,非庸人,非方外,故能识某屠某佣,甚至知其国兵符所在与美人意中事,如指师材不辨狡狯,此事亦姑置。独有一事为大隐过计,遇祈孔賔呼勿去,眇道士来勿失,回道人共住勿怪。
朝阳书堂记同年资中张君夀父尉吾州永丰,摄永丰,最后摄永新。用之隐然如当路,甚乃以此得竒祸,不悔。其后又官武昌,城破,为诸生灌园,而诸生起从之逰。与之言性命道徳至久而南北共杓之,为之植屋数间于黄鹄山中学宫之后,东面日出。君夀于是榜之曰「朝阳书堂」,而驰书于庐陵,求记。朝阳者,天地之仁气也。自或者以鳯为鸣阳,而诗人之意失。彼其鸣也,高冈也,非有取乎朝阳也。若梧者,感仁气而生,而亦兴耳。今之名堂者,又非取于梧也。非鳯非梧,吾且指朝阳而言之。子以为今之扶桑者,即昨日之西山者乎?非也。日虽久照,若其沦于倒景也,则亦魄耳。故有声如雷,既夜半而阳生焉。其得诸阳也,如鼎葢五合六聚,而后出于人间。世为升,其升也至再三焉,而如舂。孰知天地之为此也?有甚于为人者乎?而观海于东南者,足以识之矣。彼以地下如人间昼者,非也。阳之为盛,未有盛于人间者也。故其道文明,人初生若日初出。今吾与子蓬蓬然而日入于槁,其又有补于东隅者乎?其亦頽焉竢焉而归少休乎?彼也,则人之所为,其不能与天相似也,亦在乎此矣。凡人之不能忘者,在宿念。生道日进而日新,其昨日者予忘之矣。虽丰功盛徳,大有造于其时者,亦忘之矣。士方少年,起书生,渉州县,阅当国人物,事之成败,怀惘惘而如梦。其可为悔悼,可为噫笑,亦复何限?今夫日之照也,徧天下,歴万古,偶尔尘雾晻霭,光景薄蚀,寜能复以为意?及其兴于平旦之气也,皦然赫然,其如初,则求日于昨日者,不知其非矣。是谓常清常明,是谓性体。彼其洗我也如此,使吾八九十则已老,使吾鸡鸣为舜,不更少乎?而赍咨而涕洟,而鼓缶而歌曰:「曰昃之离,叹吾老而悲吾衰,则其对朝阳也如愧之矣。」朝阳者,日日之春,而日日之古也。凡过而不能改者,吝也,而不能忘者,亦吝也。予今之日,非昨之日矣。故汤之盘铭曰:「茍日新,日日新,又日新。」予也,城巷之幽居人也。晏而起,大如车轮,非东方既明者耶?而已不得谓之朝阳矣。斯堂左鳯凰山,右鹦鹉洲。蜀江浩然,推峯而上,虽视吾所见不丈五而早,而已不得谓之朝阳矣。欲观日也,观于山;欲观日之生也,观于海。海者,地之至下者也,而少阳生焉,诸阳聚焉。人人有是海,而不知朝阳者,日之可爱者也。过是则杲杲矣。以阳事阳也,朝为近,抑放勲曰:「寅賔出日,日之賔也。我为主,必有事焉。」曰敬,敬已而已矣。是则朝阳者,未尝不日在乎此,而不必待乎彼也。
译《大隐堂记》人隐藏在天中,天隐藏在道中。天对于人,就像鱼对于水;人每天处在其中,却自己不知道。有人说:人处在天中,便能听见它。天处在哪里?我说:天也处在人之中。没有比天更大的,却没有谁知道它;这种大的东西所隐藏的地方,就在眼前,这就是道。道本来就隐藏着。凡是大隐,都仿照这个道理。铁柱黄石厓隐居在铁柱堂,取名为“大隐”。黄石厓从早到晚接待士大夫,从不疲倦。人物来到他的屋舍,就像店铺和集市一同兴盛,直到入夜才休息。见到的人都认为他这样忙忙碌碌,哪里算隐士?我说,这正是他成为黄石厓的原因。如今听说百里、数百里之间有以树木为食、以山涧水为饮、像猿鹿一样的人,便高兴得踮脚,有时徒步去跟随他们,也一定不会一无所获。如今我每天和他相处,哪里只是他忘了我,我也忘了自己是谁;彼此相隔已经很远了。说大隐必定在朝廷市井之中,也不对。我生在这里,长在这里罢了,难道一定要改换姓名吗?有人说:“他不过是个庸常的人。”有人说:“他是我的东邻。”而那些到世外去寻找我的人,也会有找不到的地方。虽然如此,要成为黄石厓容易,不成为黄石厓却很难。劳累自身来为别人做事,而别人因此安适,所以说成为黄石厓容易。某一天关门静坐,便会有人窥探他,所以说不成为黄石厓很难。从前魏郑公、李邺侯一类人,都逃离儒学而归入老氏之学,所以混同起来,把老氏当作老者,已经不能称为隐士了。介子说:‘身体将要隐居,哪里还需要文饰?’如今把堂命名为‘隐’,也已经不能称为隐了。只有不做木鹤,不做鹇客,不做金门待诏,不做五位将军那样佩印的人;在这座堂、这个日子里,必定不会有这些事,这些事也一定不会涉及我,这才是所谓大隐如此隐居。凡是市门中的隐士,不是庸人,也不是方外之士,所以能辨认某个屠夫、某个佣工,甚至知道一国兵符所在和美人心中的事情,像指点军队材料一样不辨真伪、游戏其中;这些事暂且不谈。唯独有一件事,是大隐需要过分谋划的:遇到祈孔宾来呼唤,不要离去;眇道士来了,不要错过;回道人愿意同住,也不要感到奇怪。《朝阳书堂记》我的同年、资中人张寿父任我州永丰县尉,代理永丰县令,最后又代理永新县令。他任事时威势俨然如当权者,甚至因此遭遇奇祸,却不后悔。后来他又任武昌官职,城池被攻破,便替诸生灌溉园圃,而诸生起身跟随他游学。他同他们谈论性命道德,时间很久;南北各地共同推许他。人们在黄鹄山学宫后面为他建了几间屋舍,屋子面向东方,迎接日出。张寿父于是题名为“朝阳书堂”,并派人送信到庐陵,请我作记。朝阳,是天地的仁爱之气。有人把凤凰的鸣叫解释成鸣于朝阳,使诗人的本意丧失了。凤凰鸣叫,是在高冈之上,并不是取意于朝阳。至于梧桐,是感受仁气而生,也因此兴盛。如今给堂命名,又不是取意于梧桐。既不是凤凰,也不是梧桐,我姑且指着朝阳来说。您以为今天的扶桑,就是昨天的西山吗?不是。太阳虽然长久照耀,如果它沉入倒映的景象之中,那也不过是月魄罢了。所以有声音像雷一样,到了半夜阳气才生出。它获得阳气,仿佛鼎盖五方会合、六气聚集,然后才出现在人间。世间万物因此上升,它上升时要重复两三次,像舂捣一样。谁知道天地竟然做这样的事?难道还有比替人做事更甚的吗?” 在东南观海的人,足以明白这一点了。有人把地下看作像人间白昼,那是不对的。阳气的盛大,没有比在人间更盛的了。所以它的道路光明文明,人刚出生时就像太阳刚刚升起。如今我和您蓬蓬然地一同走向衰朽,难道还能对东方的初升有所补益吗?还是只能颓然等待,回来稍作休息吗?人所做的事不能和天相似,也就在这里。凡人不能忘记的,是留宿心中的旧念。生生之道每天进步、每天更新,昨天的我已经被我忘掉了。即使是丰功盛德、在当时有重大作为的人,也同样忘掉了。士人正当少年,从书生起步,走过州县,阅历当权人物和世事成败,心中惘惘然如在梦中;那些可以后悔哀悼、可以叹笑的事情,又哪里数得完?太阳照耀大地,遍及天下,经历万古;偶尔有尘雾昏暗,光景被遮蔽侵蚀,难道它会重新把这些放在心上吗?等到清晨平旦之气兴起时,光明灿烂,仍然像最初那样;若再去昨天寻找太阳,就不知道昨天的太阳已经不是太阳了。这叫常清常明,这叫本性本体。它这样洗涤我,使我即使到了八九十岁,也不过是老了;使我在鸡鸣时成为舜,难道不更年轻吗?有人叹息流泪,击缶而歌道:‘太阳西斜的离散之光,使我叹息年老、悲伤衰败;这样面对朝阳,难道不应感到惭愧吗?’ 朝阳,是每天的春天,也是每天的古意。凡是过去了却不能改正,是吝惜;不能忘掉过去,同样是吝惜。我今天的我,已经不是昨天的我了。所以商汤的盘铭说:‘如果一天能够更新自己,就要天天更新,每天都更新。’我只是城巷深处的幽居之人。等到很晚才起床,太阳已经大得像车轮,这难道不是东方已经明亮了吗?既然如此,就不能称为朝阳了。这座堂左边是凤凰山,右边是鹦鹉洲。蜀江浩浩荡荡,推开群峰向上观看,即使只比我所见的高出一丈五尺,也已经不能称为朝阳了。想观太阳,就到山上看;想观太阳的出生,就到海边看。海是大地最低的地方,少阳在那里生发,诸阳在那里聚集。人人都有这样的海,却不知道朝阳;太阳可爱的地方就在这里。超过这个阶段,就成为明亮的太阳了。用阳气来奉事阳气,早晨最为接近;还是放勋说得好:‘寅时恭敬地迎接太阳出行,是太阳的宾客。’我是主人,必定有所作为。所谓敬,就是敬慎而已。这样看来,朝阳从来没有不在这里,未必一定要等待彼处。
茶陵陈公俊汲古堂记茶陵陈公俊之曾祖商霖,为书堂于所居快阁之后,其乡人段左藏名之曰《汲古》,记之。他日艮斋谢公又记之。繇淳熈至绍定,筑茶陵堂废,后五十年庚辰,而公俊始改居城西,复《汲古堂》,存二记,慨然曰:“吾恨欲裹粮挟册,一至于庐陵不能也。”有长沙之介曹氏,傥得一言如淳熈二记者,子孙如有闻也,敢请?予笑曰:“若稽古,若稽古,逺矣。请以今喻。”予居乡望焉,有意乎后进之士也。每屦二及门,无问识不识,得其风神,小异间或悉其氏名,所业,欣然客之。其必有以启我。然寒温时事而退甚,乃不及时事。既出门,初意失然。予又惩前客病,予讷为之,津津然援徃昔闻见,杂以近事,已作万一其郢质我,横从我。然弱者唯唯,彊者语他。谓初见然,尔后相见复然,至甚相得,谬称门人复然。问犹汲也。常言曰:“学问学之道,问为急。虽有冽泉,非诚心渴则其泂也。如弃,弃非泉病也,渴者病矣。渴有至有不至,不至可忍,至不可忍也。愈知味则愈至。子贡于兵食,樊迟于仁知,陈亢于诗礼,问则至,不问不至也。”汲之为道也,愈足而愈不足。汲有不足,道无逺。陈良北学中国,邴根矩舍东家至安丘,歴陈留、颍川、汝南、涿郡;赵景真起孺子,遯二亲为▯,叔夜走山阳。古之人,古之人,其渴名士也如此。吾可以望之闾巷之诸君也哉?近年每过使客聘予讲,予谓讲者非自陈已也,使诸生各以其疑问,必有疑也,反覆从予得之,不得不措也。是为讲。然而问者啬矣,何以待问者?渴而问者啬也。有得少而自谓已多者,以时文谈经,经者给时文止。饮河者骄,若不可复进也。又有求之之过者,惑道听而哀晋都守成书而信燕説,浚恒者必求深,彼恒也本不深也。茍不知其汨陈,则汲亦病,不汲亦病。故吾之于古有不然,不然于众之所然而众亦谓予不然。至浅者记问也,有泥且食以。为不易者焉,典故是也。至深者,义理也。有穿穴旁通而当道塞焉,传注是也。夫予亦何自言之?非夫逺者之为汲,则予狂不至于此。凡古事无所不有,得其情者或寡。陆羽知水,无味有味,无味者味,味乃至也。今人不知水,自羽发之,勉之哉!古者腐也,汲生泉。
善堂记自幸弦易佩以来,有志于改涂易辙者,即美言尊行,无不用其取于他山之石者,则又惊世絶俗,至乃使人不敢称杨侯克恭,独以善名其堂,初若无所谓者,然概乎其无所不包,语焉而不可胜既,岂不广大矣,易直矣,纯粹精矣。侯以予粗知字义,谓予一言,予葢敬之爱之,为之言曰:天地之道,可一言而尽,继之者必善也。茍于其继之者不深识其所以然,则必漠然而无所可守矣。始为仁义礼知者谁欤?求之性初,性初无是也,善而已。求之画前,画前无是也,善而已。善者,念之动也。虽天地之分,亦念之动也。方其动也,我且不自知其为谁,亦犹未动之先天,且不自知其为道。天即道也,道所以为天也,而吾为道之子,所为继也。继犹春也,春之于物,其何所不至,而岂有不善哉?人见其无所不生,也不能无善不善,而不知其不得不生者皆善也,而岂独私于人哉?而岂独私厚于我哉?吾于此见天地之量,于此见命之流行自然如不得已,于此见性之于人本皆如此,而横论为恶,调停为混者,皆未尝返诸其初也。泉初出,犹云初兴,岂下流之谓哉?必有察夫动之惟微,而后知其为中也。虽不离乎喜怒哀乐,亦未至于喜怒哀乐,故仁义礼知皆不足以形容之,此则善之为善也。善者,道之所生也。吾赤子之心也,亦犹人生未有名字,所知者其父母而已,则其去父母特末逺也。字之又字之,其号名殊,而所生不可知矣。今之言性者,皆字也。心言仁,仁言爱,爱言觉,觉言公,徳言常,常言端,端言几,几又转而元而通而复,则字之字也。向之员者,犹有以为方也,而清者不可以为和矣。父止慈,交止信,非不足以为为善之所止,而谓善之为善止于此,则不可。葢有止于此而不足以为善者矣。故家有严君而大人者,不必信。呜呼!不眀乎善,则虽执中犹执一,而况愈支愈离,愈辩愈惑。今世之所称者,以并包为善,而又以巽懦为为善之人,则殆于认恶以为善。不知舜之善也,有若决江河之勇;乐正子之善也,优于天下。则善之气象为何如也?侯于学问,既得于念动之初,有以达性命之蕴,而又有服膺固执之力。不得志,独行其道,屡空而不闷。昔者荀息之言曰:“人之为善,谁不如我?”范孟博谓其子曰:“吾欲使汝为善,则我不为恶。”后之君子,无不有感于斯焉。杨氏自四世三公为蜀,闻家侯青神人。
译《茶陵陈公俊汲古堂记》茶陵陈公俊的曾祖父商霖,在所居快阁之后建了书堂,他的乡人段左藏为它题名《汲古》,并写了记。后来艮斋谢公又写了一篇记。从淳熙到绍定年间,茶陵的堂舍已经废毁;五十年后的庚辰年,陈公俊才迁居城西,重新修复《汲古堂》,保存了前面的两篇记,感慨地说:‘我遗憾的是想裹着粮食、夹着书册,到庐陵去一次,却不能做到。’有长沙人曹氏从中介绍,倘若能得到像淳熙年间两篇记那样的一句话,子孙如果有所听闻,也就足够了,敢请您作记吗?’我笑着说:‘您若要考察古代,考察古代,那就太远了。请允许我用今天的事来说明。’我居住乡里,享有声望,对后进士人有所期待。每当鞋子两次来到门前,不论认识还是不认识,只要从他的风神中看到一点不同,偶尔完全知道他的姓氏和所学,我便欣然以宾客相待。他一定会有东西启发我。然而他们往往只谈寒暖和时事,谈完便退去,反而没有谈及时事之外的道理。出了门,原先的心意便消失了。我又吸取从前做客有病的教训,勉强为他们讲说,津津有味地援引过去的见闻,夹杂近来的事情,已经做了万分之一的准备,等他们像郢人对待匠石那样纠正我、从旁斧正我。可是弱者只是连声答应,强者却谈论别的事情。初次见面如此,后来再见也如此,直到彼此十分相得,错误地称为门人,仍然如此。这样询问,仍像汲水一样。常言说:‘做学问的方法,求学之后以发问为急务。即使有清冽的泉水,如果没有真诚的口渴之心,也只会觉得泉水深远难取。若要放弃,放弃并不是泉水的过错,而是口渴者的过错。口渴有达到和没有达到的区别;没有达到尚可忍受,达到便不能忍受。越知道其中的滋味,就越会到来。子贡问兵和食物,樊迟问仁与智,陈亢问诗与礼;发问便能达到,不发问便不能达到。’汲取的道理是越充足越觉得不足。汲水虽有不足,道路却没有远近。陈良向北到中原求学,邴根矩舍弃东家的老师而到安丘,经过陈留、颍川、汝南、涿郡;赵景真从童子时便起身求学,逃离双亲而成为▯,叔夜奔走到山阳。古代的人,古代的人,渴求名师竟到了这样的程度。我难道能指望里巷中的诸位君子也如此吗?近年每当使客请我去讲学,我说讲学不是我独自陈述己见,而是让诸生各自提出疑问;一定要有疑问,反复追问,从我这里得到答案,不能不放下疑惑。这才叫讲学。然而提问的人太吝啬了,又能拿什么来等待回答者呢?口渴却不发问的人是吝啬的。有些人得到一点便自以为已经很多,用时文来谈经书,经书只满足时文的需要。像饮河的鼹鼠那样自满,好像再也不能前进。还有人求取过度,听信道听途说,像哀叹晋都却守着成书、相信燕国传说;挖井一定要追求深度,却不知道那地方本来就没有深水。如果不知道那些杂乱陈旧的东西,那么汲取也有害,不汲取也有害。所以我对于古书有时与众人不同;在众人认为正确的地方说不对,众人也认为我不对。最浅近的是记诵问答,有人把泥土一样的东西拿来充饥,认为经典故实不可改变。最深奥的是义理;有些人钻研旁通,以为已经直达大道,却把道路堵塞了,这就是传注。我的话又有什么根据呢?如果不是远方的人前来求取,我的狂妄也不会到这种地步。凡是古代的事情,没有什么不存在,能够得到它真实情状的人却很少。陆羽懂得水,知道无味中有味,无味本身就是味道,味道因此达到极致。如今人们不知道水,是陆羽把这个道理发掘出来的;应当勉励自己!古代的陈腐之物,也能汲取出活水。《善堂记》自从幸弦改换佩饰以来,凡是有志于改道易行的人,即使说的是美言、实行的是高尚行为,也无不取法于‘他山之石’;他们又惊动世人、超绝流俗,甚至使人不敢称杨侯克恭,只以‘善’为堂名,起初似乎没有特别的意味,然而它大概没有什么不包容,几句话也说不完,难道不是广大、平易、纯粹而精微吗?杨侯认为我粗略懂得字义,让我说一句话。我敬重并喜爱这件事,便说:天地的道理,可以用一句话说尽;继承它、接续它的,必定是善。如果对于接续天地的道理还不能深刻了解其所以然,便一定会漠然无所守持。最初成为仁义礼智的是什么呢?追究到本性最初,并没有仁义礼智,只有善。追究到未画卦以前,也没有什么,只有善。善,就是念头的发动。即使天地的分化,也是念头的发动。念头刚发动时,我还不知道它是谁;正如念头尚未发动以前的天,也不知道自己就是道。天就是道,道因此成为天;而我是道的后代,我所做的就是继承。继承就像春天;春天对于万物,哪里有达不到的地方,难道有不善的吗?人们只见它无所不生,便不能不分善与不善,却不知道凡是不得不生出的东西都是善,难道只是偏私于人吗?难道天地只特别厚待我吗?我由此看见天地的气量,看见天命自然流行,像不得不如此;也由此看见本性对于人本来都是这样。那些横加议论说它是恶、调和安排说它混杂的人,都不曾返回到本性最初。泉水刚刚涌出,仍可称为初兴,难道能把它说成下游吗?必须观察念头发动时最细微的状态,然后才知道它是中。它虽然不离开喜怒哀乐,却还没有达到喜怒哀乐的具体情状,所以仁义礼智都不足以形容它;这就是善之所以为善。善,是道所生出的东西。它也是我赤子般的心,正如人初生时还没有名字,只知道自己的父母,离父母还不远。后来一个字一个字地给它命名,名称各不相同,而它由何而生却不可知。如今谈论本性的人,都是在给它加名称:心说成仁,仁说成爱,爱说成觉,觉说成公,德说成常,常说成端,端说成几,几又转为元、通、复;这都是在名称之上继续加名称。先前圆的东西,还可以被认为是方的;但清的东西却不能说成和。父亲只在慈爱,朋友只在诚信,这些并不是不足以成为行善的着落;但若说善只能止于这些地方,就不可以了。因为有些止于此处的东西,仍然不足以称为善。所以,家中即使有严厉的君长和尊长,也不一定就能使人相信善。唉!不能明白善,即使执守中道,也只是执守一个方面;何况越分支离,越辨析越迷惑。当今世人所称道的,是把一切都包容当作善,又把柔顺怯懦当作行善的人,这几乎是把恶认作善。却不知道舜的善,有像决开江河那样的勇气;乐正子的善,高出天下众人。那么,善的气象究竟是什么样呢?杨侯在学问上,已经从念头发动的最初领会了善,能够通达性命的深奥,又有亲自奉行、坚定执守的力量。不得志时,独自奉行自己的道,即使屡屡贫困也不忧闷。从前荀息说:‘人来行善,谁能不如我?’范孟博对他的儿子说:‘我想让你行善,那么我自己就不能作恶。’后世君子没有不从这里有所感触的。杨氏四代三公,为蜀地显族;我听说杨侯是青神人。
中和堂记河东李士▯,刚果好义人也。其来东南,徧参歴试,充然如有所得,然余有所不能知也。书来语我「中和之堂」曰:「堂,吾家也,所在而揭焉。有一言而可以变气质之偏者,不敢忘也,惟吾子之留意焉。」抑「中和」之义,▯父何不知也?余岂敢以诸贤之衍义复出之乎?然自读《中庸》以来,有疑于朱子曰:「致中和于一身,则天下虽乱,而吾身之天地万物不害为泰。身者天地之一物,岂复有天地万物在所谓天下之外,而独寄于匹夫一人之身者哉?」葢勉而学道,学而有得,而后悟天地非吾身外物也。天地之物备于吾身,而心之经纶,又有天地所不能为者。就其所不能为者,则亦犹一物耳。不知吾之所以物天地者安在,而自沦于一物,则不知性之罪也。今夫隂阳、寒暑、雷霆、风雨,以致于沸腾、压溺之变,何所不有,而不足以易吾性之所存,是谓彼乱而我治。由其治,则虽天地待我而正,万物待我而生。故在舜为玑衡,在夫子为春秋。玑衡在我,春秋亦在我,非外物也。民受天地之中,不知天地亦行乎此中而不自知。一隂一阳之谓道,道即中也。天地何所依依于中?彼非中不立。吾以此身为天地中,是其所谓道者,亦依于我耳。莫妙于隂阳动静,莫神于隂阳动静之间。动静之间,其间无物,犹五常之信,四时之土。中者,天地之土也。寂然不动者也,动而无动者也。喜怒哀乐,犹家国天下。其未发也,正心诚意而已。吾能正心诚意耳,而家自齐,国自治,天下自平。知此,则喜怒哀乐亦非吾之所能为也,顺此而已。今人知喜与乐之为和,而不知当怒而怒,怒亦和也。非怒之为和,而和者未尝不在也。犹当哀而哀,必哀尽而后无余憾也。然此岂动心与忍性之谓哉?知其未尝动,则亦有所不必忍也。故夫大寒、大暑、烈风、雷雨,人知其过,不知其和。彼其宣导湮鬰,开辟变化。不若是,不足以有为。故在当日为过,在一歳言之,亦适和耳。凡吾所言,非传与疏也。道不可须臾离也,而亦未尝离也。吾尝言之云尔。复为▯也诵之。彼忖为过不及以为中,又以其勉强不妄发者为和。不惟不知性,亦不知道。
德熟堂记俗儒泥古,败误事,容可救。若俗医不通变,存者立毙,然不悟,吾岂敢劝人服圣散子哉?亦身所尝试而验,自不能不为故旧诵之云尔。余苶然受峻剂,苦滋补,无甚效,殆弱甚,非药罪。去冬偶失血,赖三建旋愈,自是杂茸附以为常,顾愈弱。惟萧尧则戴兼济脉之健,疑热乃少用寒苦。耳根痛微肿,忽痒掉,寒甚,意亦风热常证耳。然视听愦愦,中兼济进凉药,屡以盌,初不谓其大黄与芒硝也。既屡下,热退而体逾健,问补药虽参术不用,直健饭而已。吾平生燥脾而食不进,复少睡眠,至是甫进食知睡味耳。兼济辨证审不尽言,尧则兼言其理,以为抱补药非治也。莝积去而荣卫昌,不补犹补也。古法惟汗吐下三安,有不吐不下奉恫锢滞而以为中,此固疟痢痞膈蛊瘵之媒也。彼初病有此哉?今人轻用巴毒,而壹不知调胃与承气之何説。余因其言证之经论,良是由是复间御凉剂以为常。而日者又足膝冷且疼甚,几悔,岂不弱证明甚?兼济乃复曰:“敢不凛之,侥幸不可再也。”然少下即寛,一下一寛而诸证失。余前病热或杂补所致,今病岂补罪哉?徃徃南北混而地气迁,复有病如予者,复有病甚如予者,无不以下故苏,而兼济损益复自有理。此余所身试而目睹者也,非身试与目睹,亦不敢为他人道也。于是戴氏之为徳熟矣。徳戴氏者几人矣?徳熟者,予取坡诗名其堂者也。凡试人病初愈,如徳色非徳色也,亦自喜也。试愈多及愈众,则向之徳者愈忘之矣,殆不胜其徳矣。此如轻车旧路,入手如丝,又如合久知心,不问已悉,其熟矣,断可识矣。虽然,亦必有未尽识者,日谨一日如初,不害其精也。熟愈精也,熟而忽焉非也。熟犹果也,始种而有欲果之心,不可果成矣。必迟之迟之,何也?熟故有味也。熟矣而不尽取,不尽取何也?多故也。已不取而人取之,则亦喜,何喜也?喜其传也。有东方生者,三窃之而树,不知多故也。吾为子记,使得其説而通变用之者,人人如东方生焉。要亦子之果也。
译《中和堂记》河东李士弘,是刚强果断、喜好义行的人。他来到东南,遍历参访、考察试炼,充实而自得,仿佛有所收获;然而其中还有我不能完全了解的地方。他来信对我说起“中和之堂”:“堂,是我家的堂;无论在哪里,都题写这个名称。有一句话能够改变气质的偏失,我不敢忘记,希望您留心写下来。”难道弘父不知道‘中和’的意义吗?我哪里敢把诸位贤者已经阐发过的意义再说一遍?不过自从读《中庸》以来,我对朱子有一疑问:‘在一身之中达到中和,那么天下即使混乱,我自身的天地万物也不妨保持安泰。但身体只是天地万物中的一物,难道天地万物还存在于所谓天下之外,而独自寄寓在一个普通人的身体中吗?’大概是勉力学习道,学习而有所收获以后,才明白天地并不是我身体之外的外物。天地的万物具备于我的身体之中,而心所筹划经营的事情,又有天地所不能做到的。就天地不能做到的这一点说,也仍然只是万物中的一物。若不知道我之所以能够把天地视作物的根据在哪里,而反过来沦为万物中的一物,就是不明白本性的罪过。如今阴阳、寒暑、雷霆、风雨,以至沸腾、压迫、溺陷等变化,无所不有,却不足以改变我本性所存,这就叫外物混乱而我自身治理。从我自身得到治理来看,即使天地等待我来端正,万物等待我来生长,也可以做到。所以对于舜来说是璇玑玉衡,对于孔子来说是《春秋》。璇玑玉衡在我,《春秋》也在我,并不是身外之物。百姓承受天地的中和,却不知道天地也在这个中和中运行而自己不知。一阴一阳叫作道,道就是中。天地凭什么依托于中?它不依靠中便不能成立。我把自身看作天地之中,那么所谓道也依托于我。没有什么比阴阳的动静更微妙,没有什么比阴阳动静之间更神妙。动静之间没有一物存在,正如五常中的信、四时中的土。中,是天地的土;它寂然不动,又是动而无所偏动。喜怒哀乐,就像家庭、国家、天下。它们尚未发作时,只须端正内心、使意念真诚。我能够端正内心、使意念真诚,家自然整齐,国自然治理,天下自然平定。知道这一点,那么喜怒哀乐也不是我所能强行制造的,只是顺着它罢了。如今人们知道喜悦和快乐是和,却不知道应当发怒时发怒,怒也可以是和;不是怒本身叫和,而是和从来没有不在其中。正如应当悲哀时悲哀,必须把悲哀充分表达出来,之后才没有遗憾。然而这难道是任凭心动、强忍本性的意思吗?知道本性从未被真正扰动,就也有不必强忍的地方。所以大寒、大暑、烈风、雷雨,人们知道它们是过度,却不知道其中也有和。它们是在宣泄疏导郁结,开辟变化;若不是这样,就不足以有所作为。所以在当天看来是过度,从一年整体来看,也正合于和。我所说的并不是传注和疏解。道一刻也不能离开人,而实际上也从来没有离开过人。我只是曾这样说罢了,又为弘父诵说一遍。他却把过与不及都斟酌到中,认为勉强不妄自发动就是和。不仅不知道本性,也不知道道。《德熟堂记》俗儒拘泥古说,败坏耽误事情,还可以挽救;如果庸俗的医生不懂得通权达变,活着的人会立即死亡,却仍不觉悟,我难道敢劝人服用圣散子吗?不过这是我亲自试服并见效的,所以不能不替故旧把它讲述出来。以前我疲惫地服用峻烈药剂,苦于滋补,却没有什么效果,大概是身体太虚弱,并不是药物的罪过。去年冬天偶然失血,靠三建很快痊愈;从此把各种茸、附之类混合服用作为常法,反而更加虚弱。只有萧尧则、戴兼济诊脉时都认为脉象有力,怀疑是热证,便少用寒凉苦药。我耳根疼痛,略微肿胀,忽然发痒并摇头,寒气很重,心想也不过是风热的常见证候。然而视听昏乱,兼济给我服凉药,连续服了几碗,起初不知道其中有大黄和芒硝。服药后多次泻下,热退了,身体反而更加健壮;询问补药,虽不用人参、白术,只是吃得健、饭量增加而已。我平生脾胃燥结,吃不下东西,又睡眠少,到这时才重新能进食、知道睡眠的滋味。兼济辨证审慎,却没有把全部道理说尽;尧则兼而说明其中的病理,认为抱着补药不放并不是治病。积滞被除去,营卫便昌盛;不补也等于补。古代治法只有汗、吐、下三种安法;有人不吐不下,只把积滞闭塞看作中和,这本来就是疟疾、痢疾、痞证、噎膈、蛊病、痨病的媒介。病初起时哪里会有这些呢?如今人们轻易使用巴豆之毒,却完全不知道调胃承气汤和大承气汤等治法的意义。我因他的话用经论来验证,确实很对;从此又间隔着服用凉药,作为常法。近来脚和膝又寒冷而且疼痛得厉害,我几乎后悔,难道不是身体虚弱的证明更加明显了吗?兼济又说:‘岂敢不谨慎?侥幸不能再有第二次。’然而稍微泻下便宽舒,一泻便舒,各种证状都消失了。我以前的病,或许是发热,或许是混杂补药造成;如今的病难道也是补药的罪过吗?往往南北气候混杂,地气迁移,又有和我相似的病,也有比我更严重的病,没有不是用泻下法才复苏的;而兼济在损益之间自有道理。这是我亲身试验、亲眼看见的,不是亲自试验亲眼看见的事,我也不敢对别人说。这样看来,戴氏的医德已经成熟了。感念戴氏的人有多少呢?所谓‘德熟’,是我取坡公诗句来给他的堂命名。凡是试治病人,刚刚痊愈,就像有德的神色,却还不是真正的德,只是自己高兴。试治得越多、治愈的人越多,从前感念他的人便越容易忘掉这件事,几乎承受不尽这样的德。这就像驾轻车走熟路,一上手就顺畅如丝,又像相交久了而彼此知心,不用询问便全都明白;这才算成熟,完全可以看出来。不过,也一定还有没有完全了解的地方;每天都像最初那样谨慎,不妨碍精益求精。越成熟越精妙,成熟后忽然放纵却不是这样。成熟好比果实:刚开始种植时就存有急于求果的心,果实反而不能成熟。一定要慢一些,再慢一些,为什么?因为成熟了才有滋味。已经成熟却不全部取用,为什么不全部取用?因为太多了。自己已经不取而别人来取,也感到高兴,为什么高兴?高兴的是它得以流传。有一位东方生,三次偷取它来栽种,却不知道这正是因为它太多了。我替您写下这篇记,使人得到其中的道理,能够通达变化而加以运用,人人都像东方生一样。归根到底,这也是您的果实。
致乐堂记致乐堂者,济南潘氏事亲之堂也。景梁之言曰:「昔者吾父之依依膝下也,先生长者,喜而名之。迄今吾兄弟四人,委质南北,虽歳时望亲舍,即相聚拜家庆,愈逺独斯堂也常在予目。愿夫子道吾志,且开后人。」余曰:「是乐也,人常有之,而莫能致也。其致此,天也。孰能得此于天?天固予之天,固予之,而恃此以为长,忽之以为常。人人有可致之乐,而莫能致也,则亦未有深长反复言之者也。」今夫人生有不及见父母者,有见其老而不及飬,飬而无救于其衰且病,幸而无病,有贫不能仕,仕而不能待者,又幸而能待,则有身为亲忧,或中夭而遂弃之,以陷于不孝,皆物理之常,然情痛之必至,天命之所不可知,而人事之无所奈何也。人其有不知此者哉?知故乐也。抑是乐也,人能知之,人能知之而亦莫能致也。有愁苦澹薄而莫能致者,人亦孰不欲?俭非俭亲也,以曽元家学降而彻,不请与彼身为君子,至终身不忍挟纩,后之闻者伤心焉。虽其志诚不得已,而可憾同也。有忧患隔絶而不能致者,幸不幸天也,而亦有人事焉。长沙之望长安也,徒愿焉,一见其土。栁子厚于刘播州至矣,复不知谁念子厚者?则所树立使然也。有爱憎相倚而不能致者,弟兄孺子之爱,岂人所能知哉?思李令伯愿为人兄之语,复有不得已而属之其弟,如范孟博、周伯仁者,此其可言者也,而亦有不可言者焉。余为人子,言务极其所不能致,使登堂者不惟有无涯之懽,而亦隐然有不尽之惧。夫余也,凄凉天地之间者也。盖子路之悲,臯鱼之恨,頴封人之感,诚喟然不释乎吾心,而一以微词发之,则幸其未至于此者,其欣喜满足,当何如也?昔者孟子之言,以为虽王天下之乐,不与考古。人伦谊至家国,犹可憾意,亦外物之为累也。夫致,自致也。自致者,内尽于心,而力无不足。今人所以奉其身,自宫室、妻妾,虑无不极,分愿岂父母之乐不及此乐?则乐矣。独言致,则未也。故诗人讽道,又必至于兄弟室家之际,而夫子复因而警切之曰:「父母其顺矣乎?」夫欲乐其乐者,亦必家人妇子交尽其爱也。致者,推极之谓也,无不可以思焉。
彭希吕亦乐堂记客之出于安成者,曰彭希吕。好客,何其声之借也!希吕复为堂,曰「亦乐」。余曰:「岂非乐逺方来者乎?」希吕曰:「余安能有余,以及客哉?顾涂穷仆痡,何有何亡?连床听雨,行吾素履。干戈息迹,来者断鴈。吾呻吟牕下周旋,故我又未尝不友古人而属明月也。吾何客之有?亦欲狂歌痛饮,芳时暇日,而北阮贫,南杜絶。萧然满目,余亦兢兢保乡闾,奉遗体之不释。盖无食邑于槐宫,无征西于墓上,而骠骑者莫余加,醉尉者莫余呵。则又未尝不自以为乐也。」余闻而壮之曰:「乐哉斯人!若然者,独亦乐穷,亦乐忧,亦乐今人,亦安能知客之乐哉?」故有辞左元放出者,有逐王大令去者,不乐有客,则必乐其为独矣,而未见其乐也。盖观书无味而欲睡,则弃书睡耳。若夫穷乃忧也,未有不忧其穷者,又未有能自忧其忧者,如顔氏之子。众之所忧,乃其所自乐也。有石季伦者,见其画犹恶其穷也。曰:「士当身名俱泰,不知金谷满盈,俄而为墟。身名谓何?亦悔焉而知愧否?千载之下,有画季伦者否?」贫果忧耶?必以众之所乐为吾所不乐,亦非也。众之所乐,吾亦乐之,顾其道亡繇耳。则古人之余乐也。古人之所自乐者,既终其身矣。我乃得古人之乐,乐之,是亦古人也,非欤?凡有待于外而乐,有不乐者焉。意亦非今人之所能知也。虽然,穷者无余如也,本余乐也。君亦乐,是使余何乐也?或曰:「君尝教萍乡,今又掌表诸生。」盖达者非穷者。
译《致乐堂记》致乐堂,是济南潘氏奉养父母的堂屋。景梁说:“从前我父亲依恋地待在膝下,先生和长者喜爱他,给他取了这个名字。直到如今,我们兄弟四人分散在南北各地,虽然每逢年节都遥望父母的居所,聚在一起拜贺家庆,但距离越远,这座堂越常在我的眼前。希望您说明我的志愿,也为后人开示。”我说:“这种快乐,人们常常拥有,却没有谁能使它真正实现。能够实现这种快乐,是天意。谁能从天那里得到它?天本来就把它赐给人,既然天确实赐给了人,人便倚仗它作为长久之物,把它忽略成平常之事。人人都有可以实现的快乐,却没有谁能使它实现,因此也没有人深刻反复地说明它。人生中,有人来不及见到父母,有人见到父母年老却来不及奉养,有人能够奉养却无法挽救父母的衰老和疾病;幸而父母没有疾病,却又有人贫穷不能做官,做官又不能侍奉父母;幸而能够侍奉,又有人自身成为父母的忧患,或中途夭折而抛弃父母,终于陷入不孝。这些都是事物常有的情理,但感情上的痛苦必然到来,天命不可知,人事也无可奈何。人难道有不知道这些的吗?正因为知道,所以感到快乐。可是这种快乐,人能够知道,却也没有谁能使它真正实现。” 有的人心怀愁苦,生活淡泊,却没有办法把这种心意表达出来,谁又不想这样呢?俭朴并不是亲近父母的俭朴;因为曾元受到家学影响而降低身份、彻底奉行俭约,不肯请人替自己裹絮衣,直到终身也不忍心夹带丝绵,后世听到这件事的人都会感到伤心。虽然他的志向确实是不得已,却同样令人遗憾。有的人遭逢忧患,彼此隔绝,不能表达自己的心意,幸与不幸是由上天决定的,但也有人事方面的原因。长沙人遥望长安,只是徒然希望能见到那片土地。柳子厚对于刘播州,已经做到极致了,却又不知道还有谁会思念子厚呢?这就是由他所树立的德行造成的。有的人爱憎相互依存,却不能把心意表达出来;兄弟以及对幼子的爱,哪里是常人所能了解的呢?想起李令伯希望做别人兄长的话,又有不得已而把这种愿望寄托在弟弟身上的人,如范孟博、周伯仁,这些是可以说出来的;也还有不能说出来的。我身为人子,说话一定要尽力表达那些无法充分表达的感情,使登堂祭奠的人不只是拥有无边的欢乐,也隐约怀有不能尽言的恐惧。我是一个置身天地之间而感到凄凉的人。子路的悲哀、皋鱼的遗恨、颍封人的感慨,确实长久在我心中叹息而不能释怀;如果把这些全都用含蓄的话表达出来,那么那些尚未遭遇这种情况的人,他们的欣喜满足将会是什么样子呢?从前孟子说过,即使享有统治天下的快乐,也不能同考察古人相比。人伦亲情推及家庭和国家,尚且会留下遗憾,这也是被外物所拖累。所谓“致”,就是由自己尽力做到极致。自己做到极致,就是内心尽力而为,力量没有不足。如今人们用来奉养自己,从宫室到妻妾,考虑得无不极尽周详;按情理说,难道父母的快乐还比不上这些快乐吗?如果这样,当然是快乐了;但只说“致”,还没有做到极致。所以《诗经》中的诗人讽谏说到这里,又一定说到兄弟、家庭之间的关系,而孔子又趁机严切地警诫说:“父母大概就顺遂了吧?”想让父母享有他们的快乐,也必须使家人、妻子、儿女彼此都尽到自己的爱。所谓“致”,就是推求到极致,没有什么不可以用心思考的。《彭希吕亦乐堂记》有一位来自安成的客人,名叫彭希吕。他喜爱宾客,名声怎么会这样借重于我呢?希吕又建了一座堂,题名“亦乐”。我说:“难道是因为喜欢远方来客吗?”希吕说:“我哪里有多余的财力来顾及宾客呢?只是道路穷困,仆役疲惫,家中有什么、没有什么呢?和人连床听雨,照常过我的生活。战乱销声匿迹,来访者却像断雁一样稀少。我在窗下呻吟、周旋,因此又未尝不是以古人为友、寄情于明月。我哪里有什么客人呢?也想在花好时节、闲暇日子里纵情高歌、痛饮一番,可是北阮贫困,南杜断绝来往。满眼萧条,我也战战兢兢地守护乡里,奉养不敢离身的遗体。大概是没有槐宫的食邑,没有墓上的征西将军,也没有骠骑将军加封于我,更没有醉尉来呵斥我。这样,我又未尝不把这当作自己的快乐。”我听了,赞叹道:“这个人真快乐啊!像这样的人,不但以困穷为乐,也以忧患为乐;他以今人为乐,又怎么能知道宾客的快乐呢?”所以有辞别左元放而出门的人,有驱逐王大令离去的人;不喜欢有客人,就一定会以独处为乐,只是我还没有看见这种快乐。比如读书读得没有兴味而想睡觉,就放下书睡觉罢了。至于困穷本来就是忧患,没有不为自己的困穷忧虑的人,却也没有能够自己忧虑自己的忧患的人,颜氏之子就是这样。众人所忧虑的,正是他自己所取的快乐。有个石季伦,看见那幅画还嫌画中的自己处境困穷,说:“士人应当使自身和名声都安泰,哪里知道金谷园财富充盈,不久便成了废墟。自身和名声又算什么呢?他也后悔了,知道惭愧吗?千年以后,还有人画季伦吗?”贫穷果真是忧患吗?如果一定要把众人所享受的快乐看作自己不享受的快乐,也不对。众人所享受的,我也享受,只是求取它的道路已经断绝了。这就是古人遗留下来的快乐。古人自己所享受的快乐,已经伴随他们终身。我如今能够得到古人的快乐,并且享受它,这样我也就是古人了,不是吗?凡是有赖于外物而产生的快乐,也有不快乐的时候;这一点恐怕也是今人所不能理解的。即便如此,困穷者没有多余之物,正是我的本来快乐。您也来享受这种快乐,那还要让我享受什么呢?有人说:“您曾经在萍乡任教,如今又掌管表率诸生。”大概通达的人就不能算困穷者了。
后隆堂记后隆堂者,永兴刘氏丞相楚公之大父所兴也。方叛据从横,中立保境,曰:“吾免二国交兵,活人多矣,子孙当有隆者。”葢一再世而楚公生。后二百余年,而永新有负刍之祸,衣冠殱焉,井邑墟焉。又十有余年,而丞相之逺孙振竒复建其堂于故基,曰“后隆”。有老人者感而叹之曰:“未可知也,其相门复生相乎?后之为隆者,未有复隆于为相者也。”虽然,何必相隆者?非必人爵之贵也。使公如卿,卿如长,亦足矣。不然,武子之施已没,而巫臣之美始生。于是振竒瞿然曰:“吾何徳以及此?亦惟是前人之名堂者不可失,且诏后人。今吾匹夫,何能有一介之积?如度浮蚁而可必,吾后之更隆哉?”老人曰:“又不然也。处今之世,公相可能也,长不可能也。人亦何必为人长?即穷居内省,不设一念,一念度众生,度其福徳,乃亦与活千人等。彼所谓公相日所为事,无非取于人者。取于人者,是养人者,害人也。夫如是,故禄尽道穷,未有兴者。而诗书白屋,如歳方春,如日方升。彼岂尝有意于为善哉?能无过而已。且夫人常有幸人之心,不妬则望。使吾日活一人不能,而幸夫人之不活者,每每如是。未有不自知也,亦未为不损物也。是寡过亦未易能也。”曹大家有言:“天命祐善,灾恶非有差也。”然其道广大,虽父子百叶,犹若一体也。今子生于昼行锦绣之乡,而立乎兵役荆棘之墅,然独饘于斯,粥于斯,身为遗民,代守坟墓,固非昔所谓隆者也,而亦岂有絶哉?子亦思之乎?全范阳者,范阳百姓也;救外黄者,外黄小儿也。彼百姓小儿犹若此,而岂有不能者哉?徐、秦皆祖栢翳,而逊者特绵,则后之更事者言之,有不愿于隆者矣。余闻老人言,始而惊,中而悲且惧,因盘桓反覆,自国初至此,重为振竒也。记之。
玉笥山清音堂记余初入玉磵,见其山田曲折,草树依微,叹曰:“使此泉生闽浙石壁间,皆当琮琤洗人耳矣。”既至承天,如万石公冡,高明胪分门巷,周回乃若与山不相接者,使人曳行所至,如见叔夜水边栁下而去,徃徃未离人间意也。末至清音堂,问木鱼道人已出,廖南山在焉。观其树立显敞,蘓块丙舍,稍渉屏后,则山石苍寒,竹树层隂,有天竺呼猿雪后之趣。时主人理茶事,独二客从余坐久,悄无余声。客曰:“宜琴,恨不令壁间琴语也。”余熟视壁间,耳目萧然,方悟无弦之妙,以不闻闻,殆又胜于闻也。此日此堂,初见此山,后二年,木鱼以其师请记曰:“堂后书堂峰,梁昭明诵左太冲诗处也。”余笑曰:“山水不如是也。即‘山水有清音’五字,亦世间常有此语,直托之太冲能道耳。是虽可诵,何必闻乎其声?”凡音之起,由人心生也。惟得之天然者,可以意防,而不可以言传。醉翁之听泉声也,如操;而沈遵之谱琴操也,如泉。政使高下壹如泉声,而醉翁之醉逺矣。又不知翁之于是操也,如当时所闻否?山间石上,尽日无人,鸟啼花落之外,属有泉声冷然,若众音防其断其续,犹之无可奈何,而山之为助也多矣。不知者以为湘灵之环佩耶?抑防尔之鼓而希铿而舍也?一入乎耳,神情洒然,但觉余音之皆赘。复有雍门悲弹,华亭清唳,亦不愿听之矣。此岂可以寻声而谱,累句而作哉?吾尝谓陶▯景卧听松风,比于浩然之气,为有悟入。松风徃矣,而曲肱者犹从之也。此其在觉梦之间也。葢若浮若游,而不知其谁我?松耶?风耶?其亦出于山水之间耶?于是木鱼跃然而起曰:“未尝闻,未尝不可闻也。”归而刻之堂上。
译《后隆堂记》后隆堂,是永兴刘氏丞相楚公的祖父所建的。当时叛乱者割据纵横,楚公祖父居中守土,说:“我使两国避免交战,救活了许多人,子孙应当有兴隆发达的。”大概过了一两代,楚公就出生了。二百多年以后,永新发生负刍之祸,士大夫家族被杀尽,井邑也成了废墟。又过了十多年,丞相的远孙刘振奇在旧址重建此堂,题名“后隆”。有位老人感慨叹息道:“这还说不准呢,也许宰相家族还会再出宰相吧?后世所说的兴隆,还没有比做到宰相更兴隆的。”即便如此,又何必一定要以做宰相为兴隆呢?并不一定要以人爵的尊贵为标准。假使公爵做到卿,卿做到县长,也就足够了。否则,武子的施惠已经消失,而巫臣的美名才开始显现。于是刘振奇惊惧地说:“我有什么德行能达到这种程度呢?也只是不能失去前人命名此堂的意义,并且用来告诫后人罢了。如今我是一个平民,哪里能有一点积蓄?如果推测浮蚁之事也能够确定,那么我后代还会再兴隆吗?”老人说:“也不对。处在今天这个时代,做到公卿宰相还有可能,做到县长反而不一定可能。人又何必一定要做一方之长呢?即使穷居在家、反省自身,不生起一个私念,只生起一个救度众生、成就其福德的念头,也就同救活一千人相等。” 他们所谓公卿宰相每天所做的事,无非是从百姓那里取来。向百姓索取,就是损害养育百姓的人。正因为如此,俸禄用尽、道路穷困之后,便没有再兴盛的。可是那些身处诗书白屋的人,却像一年刚到春天、太阳刚刚升起一样。他们难道曾经有意要行善吗?不过是能够不犯过错罢了。况且人常有幸灾乐祸之心,不嫉妒就会盼望别人受灾。假使我每天不能救活一个人,却幸灾乐祸地希望别人不能活下去,并且常常这样做,没有人会不知道这不对,也不能说没有损害外物。因此,即使少犯过错,也不是容易做到的。曹大家说过:“天命保佑善人,灾祸加给恶人,并不是没有差别。”然而其中的道理广大,即使父子相隔百代,仍然好像一个整体。如今您出生在白昼穿锦绣的富贵乡里,却立身于服兵役、满是荆棘的村野;只是一直在这里喝稀粥、吃粥,身为遗民,世代守护坟墓,当然不是从前所谓的兴隆,但难道就与兴隆完全断绝了吗?您也想一想吧。保全范阳的,是范阳百姓;救下外黄的,是外黄的小儿。那些百姓和小儿尚且如此,难道还有不能做到的吗?徐、秦两家都以柏翳为祖先,而逊者只是绵延不绝;那么后世经历事务的人谈起这件事,也有不愿以此为兴隆的了。我听了老人的话,开始惊讶,后来悲伤而且恐惧,于是徘徊反复,从建国初年想到现在,再一次为振奇写下这些话。把它记下来。《玉笥山清音堂记》我起初进入玉涧时,看见山田曲折,草木若隐若现,叹道:“假使这泉水生在闽浙的石壁之间,必定会发出琮琤之声,洗涤人的耳朵。”到了承天,那里像万石公的坟冢,高敞明亮,街巷分列,四周环绕,仿佛与山并不相接;使人拖着脚走到尽头,好像看见叔夜在水边柳下离去,往往还没有离开人间的情意。最后到了清音堂,询问得知木鱼道人已经外出,廖南山在那里。看那里的建筑高显开敞,像苏轼的丙舍;稍微走过屏风后面,便见山石苍冷,竹树层层成阴,有天竺雪后呼猿的情趣。当时主人正在料理茶事,只有两位客人跟我坐了很久,四周寂静无声。客人说:“这里适合弹琴,只可惜不能让墙间的琴发出声音。”我仔细看着墙壁,耳目一片萧然,这才领悟到无弦琴的妙处:以不听见来听,几乎又胜过真正听见。那天在这座堂中初见此山,两年以后,木鱼请他的老师让我写记,说:“堂后有书堂峰,是梁昭明诵读左太冲诗的地方。”我笑道:“山水并不是这样的。即使‘山水有清音’这五个字,世间也常有这种说法,只是借左太冲之名来说明罢了。既然可以诵读,又何必一定要听见它的声音呢?”一切声音的产生,都是由人的内心生出的。只有从天然之中得到的声音,才可以用心意体会,却不能用语言传授。醉翁听泉声,就像在弹奏琴曲;沈遵把琴操谱成曲子,就像泉声。即使高低节奏完全同泉声一样,离醉翁的醉意也远了。又不知道醉翁弹奏这首琴操时,是否同当时实际听到的声音一样?山间石上,整日没有人,除了鸟鸣花落之外,恰好有泉声冷然响起,像各种声音用心意防护它,使它时断时续,似乎无可奈何,而山本身对它的帮助也很多。不明白的人会以为是湘灵的环佩声吗?还是像鼓瑟的声音,稀疏地铿锵几下便停止?一进入耳中,精神情态顿时洒脱清爽,只觉得其余声音全都多余。即使有雍门的悲调、华亭的清唳,也不愿再听了。这难道可以循着声音来谱曲,堆叠文句来创作吗?我曾说陶弘景躺着听松风,把它比作浩然之气,是有所领悟、有所进入的境界。松风已经过去了,而曲肱而卧的人仍然随着它体会。这正在觉与梦之间。大概仿佛漂浮、游荡,却不知道究竟是谁在成为“我”:是松树吗?是风吗?还是也从山水之间生出的吗?于是木鱼突然起身说:“即使没有听过,也未尝不可以听见。”回来后便把这些话刻在堂上。
静逸堂记逸者自遗于人间,而人亦遗之。如子房学礼于沧海君,得力士;扁鹊受药于长桑君,饮以上池之水。夷门隐者能知魏王兵符所在,与如姬所甚恨不言之志。此人皆察于世变,达于情伪,勉强成就出于偶然,不为险▯变化,高尚竒节。而人谋鬼谋,贤于蓍蔡逺甚。彼其初皆有以自善其身,不知老之将至,平生倐忽,困穷邂逅,不知其所从来。旣疑前此未必有此人,又疑今者未必无此人也。吾尝谓虞翻解印去官,鸱夷身泛西子,其感慨忧患与人同,而长徃轻举与人异。以其人为必不死者,豪杰之见也,而亦莫知其所终也。然犹未入于方伎也。不知何许老父哭龚生,八十而夭。自是隐者如有术,而术者亦隐。至闻山林龙徳皆如燕齐海上怪迂之士。使有道者噫笑而不平,好竒者想望而不及。故樊英见列于高艺,焦先得附于耆英。呼祁孔賔者如神,人事陶▯景者为别馆,不者亦欿焉,俛焉若无足称焉。嗟乎,此中庸所以不可能也。胡氏称静逸者如其字,其言静逸劾鬼神,致雷雨,前有某事,某事籍何甚也?及与之遇,澹如常人,正平平耳。问其所以能无能也,静而已,法亦无法也,静而已。视其貌如其心,夷然尘芥,物我出入光景为乐。使在十年前见之兵间,可与合好解纷,亦若无意于人事者然。皇皇求丹学道,或疑静逸未见其逸,余笑曰,此其所以逸也。古有行山如梦人,至闻其鼾睡声者。晋人有言,是中故难得睡处,放怀宇内,悟则皆道。此所谓颠沛造次者,今人学静更觉静之为烦,因其伎进于道,乐以所自得者记之。夫静逸则自遗于人矣,未必人亦遗之也,以其有无用之用也。其亦必不免于用也。
二乐斋记赵氏自常庵来言,行为诸君子所知,其子孟侪取《孟子》二乐名其斋,志意复如常庵,葢望而知其人也。或曰:「为尔亦有何乐?敝衣曳履,泊如旅人,虑而后语,不自得,一笑终身,行乎忧患,凛焉窘拘,而不知免之何日。借是可以为乐乎?」则区区者不乐于此矣。余笑曰:「是乐也,非人所能知也。犹其愧其怍,亦非人所能知之,直自知之耳。惟不知愧怍,则自以为不愧不怍,及欲其愧怍,亦且不可得耳。立乎衣狐貉者之侧,敝緼袍而不自觉者,必其所自得者有在緼袍之外也。吾何幸斯人之不愧怍?吾惟惧斯人之不得乐其乐也。乐莫乐于无愧怍,而王天下不与焉。故人悦之,好色富贵无足以解忧,而行一不义,杀一不辜,虽得之犹憾。今人可欲心动,见便则夺,逰乎扼亢之涂,而立于射羿之府,自以为能者之所必取,十百之所不如。然寤惊神泣,芒负形秽,逮其运衰智失,鬼责人诛,洫然如大泽之天亡,江东之不可复渡也。其于乐不乐,何如哉?虽然,待悔而知者,夫人也;必天知人知而后俯仰无所容者,亦夫人也。天犹人也,人犹已也,则不仰俯而知吾事吾心而已。天与人且安在哉?人能知不愧怍之为乐,则视世之所乐,乃皆愧怍耳。奈何以愧怍为乐,复以吾为不乐哉?昔有为王献之祷者,欲其自陈,献之云:「不觉有余事。」管防安过海,几覆舟,独以为一朝科头三晨晏起之报。吾尝谓此二人者,庶几为寡过耳。此非人所能知也。嗟乎,人之所乐,吾亦乐之,退而有不能堪者焉,故不乐也。吾视近年有传称长乐,自以为天独厚之者,有车骑夸人侈,然而谓门户方兴者,其不羞不恶极矣。而由君子视之,迹其所以云尔者,不能不自饰也。其良心也,未有无愧怍者也。人能知其所乐之自不能无愧与怍,则吾之不乐者乐矣。夫欲为吾之无愧怍矣,而又欲为彼之乐可兼得耶?
译《静逸堂记》所谓逸,是自己把自己遗弃在人世之外,世人也把他遗忘。比如子房向沧海君学礼,得到了一位力士;扁鹊从长桑君那里接受药方,饮用了上池之水;夷门的隐士能够知道魏王兵符所在之处,也知道如姬对此事十分痛恨却不肯说出的心意。这些人都能洞察世事变化,通达情伪;他们勉强成就大事,出于偶然,不是靠危险曲折的变化,而是形成了高尚奇特的节操。无论人谋还是鬼谋,都远胜蓍草龟甲的占卜。他们起初都有办法修养自身,不知不觉已将老去;平生倏忽而过,困穷偶然降临,也不知道从何而来。既怀疑此前未必有这样的人,又怀疑如今未必没有这样的人。我曾说虞翻解下印绶离开官职,鸱夷子皮泛舟携西施而去,他们的感慨忧患与常人相同,但长久离去、轻身远举却与常人不同。认为这样的人必定不会死,是豪杰的见识;但也没有人知道他们最终去了哪里。然而这还没有进入方术之人的境界。不知从何处来的老父为龚生哭泣,活到八十岁却早夭。由此以后,隐士仿佛有法术,而有法术的人也隐居起来。后来听说山林中的龙德之士,都像燕、齐海上那些奇异迂远的人。假使有道之人听了只会嗤笑并感到不平,喜好奇异的人则只能仰望而达不到。所以樊英被列入高士,焦先得以附列于耆英。人们把祁孔宾称为神,把侍奉陶弘景的人另建别馆;否则也会感到自惭,低头俯身,仿佛自己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唉,这就是中庸之道所以难以做到的原因。胡氏称静逸,正如他的名字一样;他说静逸能够呵斥鬼神、招致雷雨,又说此前有某件事、某件事记载得何其详尽。等到同他相遇,却淡泊得如同常人,正是平平常常。问他为什么能做到、又为什么不能做到,答案只是“静”;方法也没有什么方法,仍然只是“静”。看他的容貌就像看他的内心,平和坦然,把尘世看作草芥,视万物与自我彼此出入的光景为乐。假使十年前在战乱中遇见他,他可以使人和好、排解纷争,却又好像对人事毫不在意。有人急切地求取丹药、学习道术,或许怀疑静逸没有显现他的逸趣,我笑道:这正是他所以为逸的地方。古代有个行走在山中的梦中人,后来听到他的鼾睡声。晋人说过:“这里本来就是很难找到睡觉的地方。”放怀于天地之间,悟到了便处处都是道。这就是所谓颠沛流离、仓促忙乱的处境。如今人们学习静,反而更觉得静是一种烦扰,于是把他的技艺提升到道的境界,并以他自己所得的快乐来记述这件事。静逸的人是自己遗弃于人世,但未必也被世人遗弃,因为他有无用之用;只是他也一定不能免于被世所用。《二乐斋记》赵氏从常庵那里来告诉我说,赵氏的品行是诸位君子所熟知的;他的儿子孟侪取《孟子》中“二乐”的意思给书斋命名,志趣也同常庵一样,大概只要看一看就知道是什么样的人了。有人说:“像您这样有什么快乐?穿着破衣,拖着鞋,淡泊得像旅人;思考之后才说话,不能自在,一生只是笑一笑;行走在忧患中,凛然受到困厄拘束,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免除。凭这些可以作为快乐吗?”那么这些小事当然不是快乐。我笑道:“这种快乐不是常人所能知道的。就像一个人感到惭愧、羞怍,也不是常人所能知道的,只能自己知道。只有不知道惭愧羞怍的人,才会自以为不惭愧、不羞怍;等到想让他惭愧羞怍,也已经不可能了。站在穿狐貉皮衣的人身旁,自己穿着破旧粗袍却毫不自觉的人,一定是因为他自己所得的东西存在于粗袍之外。我们有什么值得庆幸的,是这个人没有惭愧羞怍呢?我只怕这个人不能享受他的快乐。快乐没有比无愧无怍更大的,而统治天下的快乐也不能与之相比。因此,即使人人喜欢他、拥有美色和富贵,也不足以解除他的忧愁;如果做一件不义之事、杀一个无辜之人,即使得到天下仍然会感到遗憾。如今人们的可欲之心一动,看见有利可图便要夺取;他们游走在险要的道路上,站在后羿射日的场所,自以为有能力的人一定会取走他们;他们还比不上这种人的十分之一、百分之一。” 然而等到惊醒,精神哭泣,茫然背负着形体的污秽;到了时运衰败、才智丧失,鬼神责罚、世人诛伐,空旷得好像大泽之地被上天灭亡,又像江东之地再也无法渡过。他们对于快乐与不快乐,究竟怎么样呢?即便如此,等到后悔之后才知道的人,就是常人;一定要等天知、人人知,之后上下都无处容身的,也还是常人。上天不过如同人,人不过如同自己,那么只要不抬头不低头,知道自己的事情和内心罢了,天与人又在哪里呢?人若能知道无愧无怍就是快乐,那么看看世俗所享受的快乐,就全都成了惭愧羞怍。为什么反而把惭愧羞怍当作快乐,又说我是不快乐呢?从前有人替王献之祈祷,希望他自己陈述过错,王献之说:“不觉得还有什么别的过错。”管夷吾经过海上,船几乎倾覆,却只认为这是自己某天不戴帽子、三天晚起的报应。我曾说这两个人,大概都差不多能做到少犯过错了。这也不是常人所能知道的。唉,别人所享受的,我也享受;但退一步看,又有不能忍受的地方,所以我不以此为乐。我看到近年有传闻称某人“长乐”,自以为上天特别厚待他;他乘车骑马向人夸耀,生活奢侈,却还说家门正在兴盛,这种人不知羞耻、不知厌恶,已经到了极点。但在君子看来,考察他之所以这样说,不能不认为他是在自我粉饰。他的良心还在,就没有完全不惭愧羞怍的。人若能知道,自己所享受的快乐本身不能没有惭愧和羞怍,那么我所说的不快乐也就成了快乐。想要做到我这样的无愧无怍,同时又想获得他们那样的快乐,这两者能够兼得吗?
节庵记不言而躬行者,死节其至也。当是时也,无蓍龟可决,无妇子可谋,无身后荣諡可愿,无君父简书可畏,无子孙后望可期,直仰天俯地,自行吾意而已。而万世而下,犹屑屑焉议之,然不然,尽未尽,盖寥廓薮泽之间,可以一笑,亦不足辩也。昔者吾尝恨川洛诸贤之岭海也。其后老奸竖孽,托梦天人,享有太平之福者,终其身。其后播迁絶漠,自李侍郎外,无一人死者,以此羞当年而轻中国,使党锢犹存,理不至此。若近年蹈海之祸,则名士大夫无数,如金堂贾纯孝,阖门陷殁,乃与其祖西和府君死节相望,于是可以张吾军矣。其视全躯保妻子者,非夫不言而躬行者耶?岂惟贾氏芳,抑东都光?按贾氏祖承议公,当绍定辛夘倅西和,西和陷,朝服与家人死者十二口。事定,慰其父京秩,而録其孤,賛有忠孝之褒,故二贾以昌忠纯孝名俱第,而孝以麻鞋见海上,填崖山是年己卯,上距辛卯四十有九年。使坡公复起,赋贾梁道,当不恨于无孙矣。悲夫!盛哉昌忠为吾州教号,节庵出诸公所为记述,初得见其弟名,此在他时宜有荣諡后望者,顾吾党不得不公道传之,而北方之能言者尤极叹仰,比之赵池州夘发、李长沙芾三数公焉。此则公论在晋乗之外者也。呜呼!吾着君单阏之歳曰:“西州忠孝贾氏,亦以雪西头亡国之耻。”其自狐射姑以下,实宠嘉之。节庵勉焉。
意乐记欧阳经叔自英英埸屋已学葬书,嗜山水如举业,尝应择地科,累举如志。当其时,学歩者欲得其还盼,不可科废,度无足用。吾学繇是登临纵观,旁午歴试,凡亲若友有徃助后罢者,必经经叔而后无余憾焉。间持一扇,求予书意,乐且记问。何意?曰:吾家醉翁山水意也。余逃空谷,久闻足音,如坠倦且厌甚矣。闻君言落落,特未喻。经叔曰:不然,山之在天地间,一高一下,如驰如伏,非无为者,而未有知其所为者,何在而吾能知之?玩其成形,如规轮得鐻,或穴不得处,如败棊取胜,更妙一乐也。吾无所用于世则已矣,独环视国中冨者如倾而莫之止,存者如阬而莫之救,诚悲伤愤叹。幸吾术见信不谬,而能使朽者殖,絶者续,败者兴,寜惟吾世而止,将五世十世无穷之思,亦无穷之润,二乐也。夫行吟泽畔而无益也,登华伤生而无闻也,孰与放怀圹埌,游乎赵文子之所观与黄帝之所休?葢得吾波者为龙,得吾佩者为仙。吾闻其言,亦洋洋然动心焉,遂欲布韈青纒其间,日从之以忘年,而济胜之具不进复且焉止。君长余一歳,已具老态,属行田间,见其履榛莽,遗寒暑如猎得隽,夫非意乐不至此。余于是得所以为君记矣。抑吾党相与言,必有益于逺者。吾尝使人视天台贾氏墓,见其葬蛇形湴田中者,黑如雾,其族无敢拜,拜輙祸殆,政得其毒处也。而吾乡永新孽刘之祖适似之,甚哉!或以毒天下,毒其邑。今君之用心诚溥矣,其事诚足乐矣。若此者亦愿之耶?深山大泽,何世无之?窍混沌者,如有悔矣。旧过武夷所谓仁智堂者,得山水佳处,吾欲全君乐,以附于其所谓仁智者,故竭亹亹焉。吾言如苦,非经叔莫能喻,非经叔亦莫能用吾言也。
译《节庵记》不说出来而亲身实行,达到死守节义的地步,是最高的境界。当时没有蓍草龟甲可以决定,没有妻子儿女可以商量,没有死后荣誉谥号可以企求,没有君父的文书命令可以畏惧,也没有子孙后代的前途可以期待,只是仰视天地,亲自实行自己的意志罢了。然而到了万世以后,人们还琐琐屑屑地议论它是对还是不对、是否尽善尽美;大概在天地广阔、沼泽荒野之间,这些都可以一笑置之,也不值得争辩。从前我曾遗憾川洛诸贤被贬谪到岭海。后来那些老奸巨猾、奸邪作乱的人,假托梦中得到天人启示,享受太平之福直到终身。再后来他们流徙到极远的荒漠,除了李侍郎之外,没有一人死守节义,因此使当年蒙羞,使中原被轻视;假使党锢之祸仍然存在,事情不会发展到这种地步。至于近年蹈海的灾祸,死节的名士大夫有无数,像金堂的贾纯孝,全家闭门陷没,竟同他的祖父西和府君隔世相望而死于节义;这样就可以壮大我们的声势了。他们同那些保全自身、保护妻子儿女的人相比,不正是“不说而亲身实行”的人吗?难道只是贾氏家族光耀,还是东都也因此增光?考察贾氏祖先承议公,在绍定辛卯任西和通判;西和陷落时,他穿着朝服,同家人一起死去,共十二口。事情平定后,朝廷抚慰他的父亲,授予京秩,并录用他的遗孤,赞词中有忠孝的褒奖。因此,两个贾氏子弟都以昌忠、纯孝之名登第;孝子穿麻鞋在海上赴死,填塞崖山,就在这一年己卯;距离辛卯已经四十九年。假使坡公重新起身,写赋歌咏贾梁道,一定不会再遗憾自己没有孙子了。可悲啊!昌忠成为我们州的教化名号,是节庵中诸公所作的记述。我起初才得以看到他的弟弟的名字;这件事在后来本来应该有荣谥和后世声望,只是我们这一党不得不以公道把它传述出去,而北方善于言说的人尤其极力叹服仰慕,把他同赵池州卯发、李长沙芾等几位公相比。这就是超出晋代史籍之外的公论。唉!我在君单阏年写道:“西州忠孝贾氏,也凭此洗雪西头亡国的耻辱。”从狐射姑以下的人,都确实对他们加以宠爱嘉奖。节庵啊,努力吧。《意乐记》欧阳经叔从英英埸屋时便学习葬书,喜爱山水如同应试求取功名,曾经参加择地科考试,多次应试都符合自己的志愿。当时,学习他的人希望得到他的回顾指点,不能因为科举废弃而放弃,估量自己也并非没有用处。我因此登山临水,纵目观察,到处反复尝试;凡是亲友中有前往帮助、后来又停止的人,一定要经过经叔指点,才不留下遗憾。后来他偶然拿着一把扇子,请我题写“意乐”,并且快乐地记述此事、询问我的意见。为什么题作“意乐”?他说:“这是我家醉翁的山水之意。”我逃居空谷,已经很久没有听到人的足音,疲倦厌烦到了极点。听到您的话语清远疏落,只是还没有理解。经叔说:“不是这样。山处在天地之间,有时高、有时低,有时奔驰、有时伏卧,并不是无所作为,只是没有人知道它究竟在做什么,哪里能够由我知道呢?观赏它形成的形态,就像圆规和车轮各得其用;有的山洞找不到适当的所在,像败棋中反而取得胜势,这又是一种更妙的快乐。我如果对世间没有用处也就罢了,只是环顾国内,富有者像将要倾覆却没有人制止,存活者像陷在坑中却没有人救助,实在悲伤、愤怒、叹息。幸而我的方法得到信任而没有错,能够使腐朽者繁殖,使断绝者延续,使失败者兴盛;难道只在我这一世停止吗?将来五世、十世,乃至无穷的思虑,也会成为无穷的恩泽,这就是第二种快乐。与其在泽畔行吟却没有益处,登上华山而伤害生命又没有声名,哪里比得上放开胸怀,驰骋在旷远天地之间,游览赵文子所观之处和黄帝所休息之地呢?” 大概得到我的水波的就会成为龙,得到我的佩玉的就会成为仙人。我听了他的话,也心胸开阔、心意受到触动,于是想穿着布袜、系着青带,天天跟随他,忘记年岁;但能够助我游览胜境的装备迟迟没有备齐,最终还是只能停下。您比我大一岁,已经显出老态;近来行走在田间,看见您踩过荆棘草莽,把寒暑置之度外,就像猎人捕获了大兽一样,这不是因为有“意乐”便不会如此。我由此明白了为您作记的理由。或者说,我们同道之间彼此交谈,一定会对长远之事有所帮助。我曾派人察看天台贾氏的墓,看见它葬在蛇形的泥田中,黑得像雾;他们的族人没有谁敢去拜祭,一拜就几乎遭祸,正是因为占据了有毒之处。我乡永新的奸刘之祖,恰好也像这样,太可怕了!有的人用毒害天下,毒害自己的乡邑。如今您的用心确实广大,所做的事也确实值得快乐。像这样,您也愿意吗?深山大泽,哪一世没有呢?开凿混沌之窍的人,仿佛已经后悔了。从前经过武夷山,所谓仁智堂的地方,得到山水的佳处;我想使您的快乐完整,并把它附会到所谓“仁智”上,所以尽力不倦地写下这些。我的话如果显得苦涩,除了经叔没有人能理解;不是经叔,也没有人能采用我的话。
西山云壑记道録欧阳士鼎言:祖师淳熈左右街道録太一宫主皇甫居中,以道行升闻,入内主醮事。对扬太平防国天尊圣号,声振帘帏,大见宠遇。御书「云壑」二字,又赐以诗。今百有余年,墨色如新,宣押奏纸尚幅十余,故在藏阁。昭囘西山夜光,而未有记,敢请盖诺矣,而未及作。有问者曰:「此皇甫亦有何异?徒以音声动寤,而天听沛然,如有得于此,何也?」某对曰:「此大圣人之所以异,非可以闻而识也。」李邺侯读书衡山中,闻高处嬾残诵经声,前凄怆而后快乐,惊曰:「此必谪堕人也将去矣!」亟就之,得炉中半芋。人天哀乐,何与于经巻而察之至此?此岂师旷六律五音之审,子期高山流水之知而已哉?惟邺侯知此僧,惟此僧知邺侯,而非蕲乎知也?孝宗天人也,其必有所感矣。明衣滥竽,前喁后于空中遗音,何足回首?深宫蠖濩,龙见雷声,其彻重云而摇阊阖耶?帝亦俯然而听之矣。而谓圣人不知耶?则是师之精神气志,有出于声前者矣。鲁君之呼而门者知之,彼微者之知君,况君之知微者乎?此固不足深论。独前代英君,有愚于求神仙而荒于颂功徳者,其究则甚于声色,而国命随之。天岂离于人而欲升山?何求于人而欲禅下?不可以语童子,而高可以感帝王。惟我孝宗与诸老为师友,其于道心执中,知其一贯,故时时接于方外,足证自然,而所遇所求,亦不过如所闻而止。其不蔽不淫,不彼不此,可以贯彻宇宙,为万世法。若从是而合儒者,知耳入心通之妙,则物无不该;仙者知尽性知命之同,则理无不在。以此想见干淳之际,如孔老孟庄同时,虽深山之中,道家者流犹有皇甫高士,而人不知。观其正大所感,岂肯如化人幻世,以亡国之音为月宫之乐,欺天辅乱?虽其事至微,而意亦可识,无不足以为鉴。于是问者称人天师而退,退命士鼎书之。
钦定四库全书
须溪集巻三 宋 刘辰翁 撰记
译《西山云壑记》道录欧阳士鼎说:祖师淳熙年间任左右街道录、太一宫主皇甫居中,因为道行被上闻,入宫主持醮事。他面对皇帝,称颂“太平护国天尊”的圣号,声音震动帘帏,得到极大的宠遇。皇帝亲书“云壑”二字,又赐给他诗。如今过了一百多年,墨色还像新的一样,宣押奏纸尚有十余幅,仍然保存在藏阁中。西山映照着夜光,却一直没有人作记;我冒昧请求,已经得到许可,却还没有写成。有人问:“这个皇甫居中又有什么特别之处?不过是凭声音触动睡梦中的人,而上天听到后恩泽充沛,好像从中有所领会,这是什么原因?”我回答说:“这是大圣人所以与众不同的地方,不是仅仅凭听见声音就能认识的。”李邺侯在衡山读书,听见高处懒残和尚诵经的声音,先感到凄怆,后来又感到快乐,惊道:“这一定是被贬下凡的人,马上就要离去了!”赶紧去见他,只得到炉中半个芋头。人和天的哀乐,与经书有什么关系,竟能从诵经声中察知到这种程度?这难道只是师旷精审六律五音、钟子期知晓高山流水而已吗?只有李邺侯了解这个和尚,只有这个和尚了解李邺侯;但他们难道是为了求得彼此了解吗?孝宗是上应天人的圣主,他一定有所感应。明衣把竽充数,前面低吟、后面应和,只是空中残留的声音,有什么值得回头看的呢?” 深宫幽深曲折,龙现而雷声响起,这声音是穿透重重云层、震动宫门了吗?皇帝也俯身倾听了。难道说圣人对此一无所知吗?那么这位道师的精神、气魄和心志,就有超出声音本身的地方。鲁君一声呼唤,守门人便知道是他;那些地位卑微的人尚且能了解国君,何况国君了解这些地位卑微的人呢?这本来不值得深论。只是前代有些英明君主,愚昧地追求神仙,荒废地接受歌颂功德,结果比沉溺声色更严重,国运也随之衰败。上天难道会离开人而想登山吗?又为什么要向人求取而想在山下举行封禅呢?这些道理不能对儿童说,却可以向上感动帝王。只有孝宗和诸位老臣以道为心、执守中正,知道万理一贯相通,所以时时同方外之士交接,足以证明自然之道;而他们所遇见、所求取的,也不过同所听见的相应而已。他们不受蒙蔽、不沉溺,不偏向这一边,也不偏向那一边,可以贯通宇宙,成为万世的法则。如果由此同儒者相合,知道耳朵听入而内心贯通的妙处,那么万物没有不能包括的;仙家如果知道穷尽人的本性、知晓天命的道理相同,那么万理无处不在。由此可以想见乾道、淳熙年间,仿佛孔子、老子、孟子、庄子同时出现;即使深山之中,道家一流仍有皇甫这样的高士,只是世人不知道。看他所感发的正大之气,怎么肯像幻化之人把亡国之音当作月宫之乐,欺骗上天、助长祸乱呢?” 虽然这件事极其微小,但其中的意义也可以看出来,没有什么不能作为鉴戒。于是提问的人称他为“人天师”而退下,退下后命令士鼎把这件事写下来。钦定《四库全书》。《须溪集》卷三,宋刘辰翁撰写的记。
社仓记防翁先生无位而一食三叹,无食而急人朝饥。他日懐编书示予,独欣然如有饱色,曰:“此喻邑西溪刘氏社仓约也。”人人有此心,亦人人能之而不为,盖吾与子之所共媿也。彼将蕲予记其仓,予欲传其约。予乡自是常慨然为来客诵之,而未及记;而先生卒然。其邑彭君防逺犹望焉,为是记来也。义哉,彭君来!庐陵岂三数?既恨不可得,则委先生诺责于予。予澘然受之,曰:“此先生志也。”前年吾乡旱既甚,大家逆劝分闭余粟,冬春无所得籴。乡人之擕持叩闗者累累不能归,则徘徊浮桥间,中江赴焉。市而夺饼饵盘飱以饱者,起责之金,则含哺而走;桥亦中流赴焉。葢桥者告余曰:“夜夫妇相泣,既而水声如投石者不絶。”常数人及旦来者乃巳,殆不可数也。彼特中人无防羞见闾巷,故出此;而官以道殣告者,一朝而百余不与也。于时防翁流涕解衣易米,更相为粥以食饿者。防手四望取餍,而颓檐曲巷,衣冠困敝,隂雨连月不能出者,又未有省焉。其后上捐义仓和籴数万石,深山长谷幸忍须防,食新矣。暨乡都转致,强者干没伪占,弱者择轻受少,独区区借虚声出藏粟耳。此无他,无社仓之故也。使庐陵所在有社仓者,何待后时展转望施天上,亦或及或不及,乃知政术不存,仓卒补救虽仁心仁闻无益。今世訾无能为者,必曰士,士亦妄自菲薄。如西溪刘氏,才二三十人,人贷谷二三十石,或百石二百石止,然既得千七百余石。贷之三嵗,嵗收息视乡人杀其一,再歳杀其二,三嵗则谷本可偿矣,息自为本矣。谷则君谷,而乡人之举子者当能言矣。又三嵗十嵗以至于无穷,子子孙孙与是仓终始,而谷亦不可胜用矣。此社仓法也。夫数石之谷节于口腹,岂人所不能哉?士皆若此,何事不可为?喻西无富家,刘固士族,仅足尔。闻社仓者不暇自量,沛然各修其可愿,而里中穷士如彭君者,又为人奔走后先,控极为助,防之怜物,不知谁怜?防者亦甚盛心矣。吾庐陵其独无西溪刘哉?顾其力有十,西溪者亦乃与吾等无异,可叹耳。天下之重,未必一人所能任也。人为其所可能而不可能者,从是举矣。宇宙一心也。人类以来,所不至于生意中絶者,政自相依耳。圣贤之于斯民也,同在畎畆之中,而懐巳饥之思,极推内之耻。彼不自累,人固不得而累之。何为皇皇焉,起匹夫之志,勤身死力,经营天下之大忧,及万世其遗后人以耕且食者,皆其业也。宁使自有余而已,绪前业救民命,则陋巷之心,劳于平世之心。今吾百畆于此,不待胼手胝足,躬耕播种,直推而与之共食,其视古人用心与力之劳,亦无几耳。而犹以为难也?以吾庐陵之所难,故知西溪之风为不可及也。人以善小不足为诞,曰濡喣而已,孰知斗升之水有大于西江者哉?以吾庐陵之所睹,故知西溪活者众也。嗟乎,人命亦大矣!向之死者,非尽鳏寡孤独也。自鸟兽之羣,犹知爱其死,闻其悲鸣者,犹为之伤心焉。况同类并生之民,父母妻子,临流忍诀,则亦见斯世之无足懐,而斯人之无足告耳。其不大可哀与?西溪有社仓,西溪之人未病也。拯道亦贵豫耳。今吾痛定思痛,而亡具犹前日,吾庐陵岂独愧西溪氏哉?抑吾愧彭君矣。吾愧彭君矣!或曰:刘族固多贤君子,仓不修且▯,来者未可知。安知刘氏之子孙不徳色于指廪乎?其又有能扶植而扩充之者乎?予曰:噫,过矣!天地能生而不能使其无饥,父母能生而不能使其无困。于天地之不能而能之者,是仓也。壶飱二士人报也,孝子慈孙天报也。吾见西溪之门驷马髙葢,钟鸣鼎食,润及九里,则有之矣。世俗之所虑,信天道者所不虑也。是仓名堂曰集义翼,以两廊六仓,其积可万石,为是仓者奉。新监酒刘梦麟,少防甫,而少防曰:「非我也,伊吾族之力。」彭君名程,其父子屡贡其乡,亦佳士。
译《社仓记》防翁先生没有官位,却一顿饭叹息三次;自己没有粮食,却急切地忧虑别人早晨挨饿。有一天他怀抱编写的书给我看,独自欣喜得脸上仿佛有饱足之色,说:“这是喻邑西溪刘氏的社仓约。”人人都有这样的心,也人人能够做到却不去做,大概是我和您共同的惭愧。他想请我为那座仓作记,我却想把这份约传下去。我乡从此常常慨然向来客诵说它,只是还没来得及作记,先生便突然去世了。他乡的彭君防远仍然盼望着这件事,因而为此来请我作记。彭君来得好啊!庐陵难道只有三五个人吗?既然遗憾不能得到他们,我便把先生的诺言和责任交给自己。悲伤地接受下来,说:“这是先生的志愿啊。”前年我乡大旱已经十分严重,大户人家违背劝分之令,关闭门户,收藏余粮;冬春之间,百姓买不到粮食。乡人携老扶幼、拿着东西到关门前叩求,成批地无法回去,只能在浮桥之间徘徊,投身江中。有人到市场上抢夺饼饵和盘中食物来充饥,一旦被要求赔钱,便含着食物逃走;桥中也有人投江。大概守桥的人告诉我:“夜里夫妇相对哭泣,随后便不断听见像投石入水的声音。”常常到了天亮才有几个人前来,几乎数不清。那些人只是普通百姓,羞于在街巷中被人看见,所以选择这样做;而官府按道路上饿死者上报的,也有一早超过百人,不在其内。当时防翁流着泪,解下衣服换米,彼此煮粥给饥饿的人吃。防翁亲自四处寻找食物来使人吃饱;至于屋檐倾颓、巷道曲折之处,那些衣冠之士困顿破败,因连月阴雨不能出门的人,又没有得到省察。后来朝廷捐出义仓粮食,平价收购数万石;深山长谷中的人幸而勉强撑到这时,才吃上新粮。等到乡都转运、层层发放时,强者侵吞粮食、虚报冒领,弱者只能选择较轻的负担、领取少量粮食,只有小小的社仓还借着空泛的声势,从仓库中拿出粮食罢了。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没有社仓。假使庐陵各处都有社仓,哪里需要等到后来辗转盼望上天施舍,或许有的得到、有的得不到?这才知道治理的方法平时不保存,仓促补救时即使有仁心、得到仁名,也没有用。如今世人讥笑没有能力做事的人,一定说是士人;士人也妄自菲薄。像西溪刘氏,只有二三十人,每人借谷二三十石,或者一百石、二百石而已,然而最终得到一千七百多石。借出三年,每年收息,按乡人的规矩减去十分之一;第二年减去十分之二;第三年谷本就可以偿还,利息自然转为本金。粮食属于君家的粮食,而乡里那些有能力读书应试的子弟,应当能够说明这件事。再过三年、十年,直到无穷,子子孙孙同这座仓共同始终,粮食也就用之不尽了。这就是社仓的方法。几石粮食从口腹中节省出来,难道是人所不能做到的吗?” 士人如果都能这样,还有什么事情不能做呢?喻西并没有富裕人家,刘氏本来就是士族,只不过做到这种程度罢了。听说社仓的事后,人们来不及估量自己的力量,纷纷充分地修治自己所愿做的事;乡里的穷士像彭君一样,又为别人前后奔走,竭尽力量提供帮助。防翁怜悯万物,却不知道有谁怜悯他;但防翁的心意也实在盛大。我的庐陵难道独独没有西溪刘氏这样的人吗?只是他们的力量有十倍之差,西溪刘氏其实也同我们没有不同罢了,真令人叹息。天下的重任,不一定由一个人独自承担。人们从做自己可能做到的事开始,也就从这里开始做那些原本以为不可能的事。宇宙本来就是一颗共同的心。自有人类以来,世间没有走到生机完全断绝的地步,正是因为人们彼此依靠。圣贤对待百姓,同样处在田野之间,怀着自己饥饿的忧思,极力推求内心的羞耻。他们不让自己被外物拖累,别人自然也不能拖累他们。为什么要惶惶不安地从一个平民的志向开始,勤勉自身、竭尽力量,经营天下最大的忧患,并且把耕种和食用的事业遗留给万世后人?这都是他们的事业。宁可使自己有余粮,承继前人的事业来拯救民命,那么陋巷之中的心志,比太平时代的心志更加劳苦。如今我在这里有百亩田,不必亲自把手磨粗、脚趾磨裂,亲自耕种播撒,只须把它推而广之、同他们共同享用;同古人所用的心力和劳苦相比,也相差不多。” 这样还认为很难吗?正因为这是我庐陵难以做到的,所以知道西溪的风尚是无法赶上的。人们认为善行很小,不值得去做,称之为只是沾湿、温暖别人罢了,哪里知道斗升之水也可以比西江更有力量呢?正因为这是我在庐陵亲眼见到的,所以知道西溪救活的人很多。唉,人的性命是多么重大啊!先前死去的人,并不全是鳏夫、寡妇、孤儿、独居老人。从鸟兽的群体来看,它们尚且知道怜惜死者,听到它们悲鸣的声音,也会为之伤心。何况同类并生的百姓,父母妻儿面对流水忍心诀别,这也正说明世间没有值得留恋的东西,而这些人也没有值得告知、求助的人。难道这不极其可悲吗?西溪有社仓,西溪的人就没有遭受饥馑之病。拯救之道贵在预先准备。如今我的痛苦稍稍平定,仍然痛定思痛,而所用的器具还同前一天一样;我的庐陵难道只是愧对西溪刘氏吗?还是也愧对彭君。我愧对彭君啊!有人说:刘氏家族本来有很多贤德君子,仓库如果不修治就会破败,后来的事情还不能知道。怎么知道刘氏子孙不会在指廪面前自鸣得意呢?又怎么知道其中还会有人扶植并扩充它呢?我说:唉,这话错了!天地能够生养万物,却不能使万物没有饥饿;父母能够生养子女,却不能使子女没有困苦。天地和父母做不到而这座仓能够做到的,正是它的可贵之处。用一壶饭供养两位士人,是对他们的回报;孝子慈孙得到天的回报。我的确看见西溪刘氏门前有驷马高盖,钟鸣鼎食,恩泽延及九里,那是可能有的。世俗所忧虑的事情,真正相信天道的人并不忧虑。这座仓取名“集义翼堂”,有两廊六仓,积粮可以达到万石;主持建仓的是新任监酒刘梦麟。少防刚刚说完,少防又说:“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我们刘氏全族的力量。”彭君名程,他的父子多次在乡里贡举,也是很好的士人。
兰玉书院记世称佳子弟如芝兰玉树,本谢家语也。想见封胡羯末辈,固当风流可爱。徃徃不可樱以世务。然仓卒敌百万骑,临淮声震都下,名臣宿将安在?丞相独遣堦庭三少年御之上流。老桓至有左袵之叹,亦疑其不更事。甚使在今人,书生语三日不能定,既定临事失措。三子乃冒然而起,谈笑麾之,无成谋,亦无惧色。如干将出匣,遇物必割;如豪鹰起乎秋风,天马发于西极。未必芝兰玉树浮脆美观比也。古人家庭闻见,絶与纸上传习形似者不同。其浩然有养,出乎志,行乎素,慷慨自任,视利害如白黒。春秋战国名卿大夫,非公族则世家,其从容应对,出入战阵以为常事。后来君臣多亡命共事,崛起粗俗,无复礼乐。儒者又寒俭狷狭,才疎胆薄,受任辄败。他时曹魏父子稍稍赋诗横槊间,则共相怪其文采将畧,天分不可及。葢氏衰族混之余草间,无英物久矣。科目兴类起,徒步致富贵,然再世则不可复贱衣冠文雅,化及羣从,髙者矜持自喜,下者轻侠不还。其家世何如昔人,而区区求如江左风气,亦不可得矣。异哉!欲观世道,视故家;欲观故家,騐学术。三百年间,中原如韩吕典型,议论为钜人长者;过江如五峯、致堂、南轩诸贤,又磨礲精宻,希顔而肖孔。彼功名之士乃当羞愧,俛首不复敢望。政未知诸贤当事变所就何似,而学术逺矣。嗟夫!子弟固难得,佳父兄亦复未易。今为父兄者,皆愿其为此,勿为彼。至近年又惟以科第不失旧物为难,虽中朝盛事不过如此耳。此世道之叹也。吾刘氏出安成,未知龙云先世同异。如龙云刘氏之诗书文物,不其难与盛哉?虽四忠之孙子,曷京焉。自著作公第元丰中词科号龙云先生,先生以来仕至二千石,与为奉常弟子贡乡漕者,世不絶。今为盛,或时兄弟数人比肩立,非号称甲乙则名位适相似,以是长上玩。之如芝兰玉树焉。其名家塾曰兰玉,父兄意也。某与兰玉诸少防,见其辛苦为名儒,笃实有世用,因为言古家族人物之髙下,葢屡叹之不足尚,庶几有所感发,择而勉焉,不至为晋人之清谈而止。抑晋人非清谈不直晋也。安石在东山时,亦子弟耳。观其徧诣诸将,自托与防度,勤履屐间小物,家法政尔。人言王谢子弟自别者,尚未知王谢子弟,恶识古人。
蹊隐堂记龙泉康氏为其子读书之斋种桃李焉。周遭可里所,霞蒸雪积,入境疑仙。春流浮逺,想见千树青隂绕屋,时闻诵弦。芳时过客不能赋,即已能赋,未有不眷然。问谁氏也?于是有大人先生取司马子长《李将军賛》语命之曰:「蹊隐,或疑之。蹊者,山间之迹,昔未有者也。﨑岖荦确,不用而又将塞也。何康之蹊亦若是乎?」予曰:「不然。彼披榛莽,排藜藿,入而与猿狖争,出而与鹿豕羣。忽焉草合,不见前辙,由行者少也。若桃李则无不好也。虽深山长谷,溪回路断,茍有目者,虑无不极其处,徃复袂相属,如通道焉。繇世之好者众也。」曰:「然则客之得其蹊者千百,而隐何居?」予笑曰:「子以为隐者之隐,必孤山之梅,小山之桂,竹林之宻宻,兰畹之幽幽乎?必去人愈逺于人所不好而后隐,则丹崖之浑沌,絶磵之沉沦,虽今无闻可也。盖富春之台,草堂之墟,吾尝褰裳过之,叹曰:『介推母子之言,谁则闻之?而又安知其緜上也?』昔者是山也,樵斧之所攀援,长镵之所失径,自诸君子择于是息于是,而蹊生焉。故凡隐者皆蹊也,亦不能不蹊也。蹊而桃李焉,桃李而邂逅焉,未尝不与人混,未尝求与人异,未尝不与人同乐。顾物之纷华盛丽,举无足以易此,而吾老是乡矣。彼仙人者则不可知,若古有道之士,种花食菜,实未离乎人间,而亦不可荣以禄,殆真隐矣。桃李何负于隐哉?方时艶阳,华如桃李,能不顾省而穷山枯槁者,睨而逺焉。彼诚有乐乎彼,而名之所归,政复不能不累乎彼也。人之情性,隐者讵相逺哉?」或又曰:「康氏之子,功名方兴,而岂有意于隐耶?而独为此名也。」余曰:「然,康氏之教其子则有意矣。今夫静对轩窓,行唫花下,生意自然,一举目而足,不待逰嬉逺想,而光隂华悴,感发无穷,则学之所得或在是矣。园林如此,他时子孙仕宦倦而思归,乃与松菊留情,居然无。异则亦兹花之为助也,何伤扵出而何憾扵隐?凡卉盛衰,未尝不与桃李同。近世以名品相髙,谓晚嵗为长年,风霜为清苦,春葩浩荡,黯然羞沮,谁与领此?而我独取之,则我希矣。彼以桃李为俗,吾亦不能不以彼为俗。问者喜曰:「异哉夫子之言之也!为蹊记可乎?」余曰:「虽然,蹊有防。世方险艰,入者为防径,出者为畏途。今之隐者,其非后之赫赫者耶?」桃李不言,予不得不言。
译《兰玉书院记》世人称赞好的子弟如芝兰玉树,这本来是谢家的话。想见封、胡、羯、末诸人,本来应当风流可爱,往往不可用世俗事务来挫伤他们。然而仓促之间面对百万骑兵,敌军逼近淮河,声势震动京城,名臣宿将又在哪里?丞相独自派遣阶庭家的三个少年到上游抵御敌军。老桓公甚至发出衣襟向左的叹息,也怀疑他们没有经历过世事。哪知三人竟突然起身,谈笑之间挥军迎击;没有预先制定的谋略,也没有恐惧的神色。他们像干将剑出匣,遇到东西必定割断;又像雄鹰在秋风中飞起,天马从西方极远处奔驰而来。芝兰玉树未必能同他们相比,何况只是浮华脆弱、徒供观赏呢?古代家庭中的见闻教养,同纸上传习、只求形似的东西完全不同。他们胸中有浩然之气,出于志向,实行平素所学,慷慨地承担责任,把利害看得如同黑白一样分明。春秋战国的名卿大夫,不是公族就是世家,他们从容应答,出入战阵,都视为平常之事。后来君臣大多逃亡求生、共同做事,出身粗俗,再也没有礼乐教化。儒者又寒酸节俭、拘谨狭隘,才疏胆怯,一旦接受任用就常常失败。后来曹魏父子稍稍在横槊之间赋诗,人们便共同惊异于他们的文采和谋略,认为天分是常人不能企及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日〕 大概自从士族衰败、混杂于草野之中以后,已经很久没有英杰了。科举兴起,各类人物从徒步平民做到富贵显达;然而到了第二代,便不能再穿着卑贱衣服,而都恢复士大夫的文雅。教化影响到同族子弟,上等的矜持自喜,下等的轻侠而不肯回头。他们的家世比古人怎样,却偏偏想求得江左的风气,也是不可得的。奇怪啊!想观察世道,就看旧家;想观察旧家,就检验他们的学术。三百年间,中原有韩愈、吕祖谦那样的典型人物,议论足以成为伟大长者;渡江以后,又有五峰、致堂、南轩诸贤,磨炼学问,精密深厚,以颜回为志,希望成为像孔子那样的人。那些追求功名的人应当感到羞愧,低头不敢再有所企望。只是还不知道诸贤在面对事变时将会做成什么样子,而他们的学术已经远远超出了后来的人。唉!好的子弟固然难得,好的父兄也同样不容易。如今做父兄的,都希望子弟成为这一类人,不要成为另一类人。近年以来,却只把科举及第、没有丢掉旧有的家业看作难事,即使朝廷中的盛大事情,也不过如此罢了。这就是对世道的叹息。我们刘氏出自安成,不知道同龙云的先世是相同还是不同。像龙云刘氏这样诗书文物的家族,难道不是既难得又盛大吗?即使是四忠的孙子,也没有谁能超过他们。自著作公在元丰年间考取词科、号称龙云先生以来,先生之后做官达到二千石的人不断,还有成为奉常弟子、贡入乡漕的人,世代不绝。如今这个家族正盛,有时兄弟数人并肩而立;不是号称甲乙相次,就是名位恰好相近,因此长辈们把他们看作芝兰玉树。他们把家塾命名为“兰玉”,这是父兄的期望。我同兰玉的诸位少年相处,看见他们辛苦求学,成为有名的儒者,笃实而有益于世用;于是谈起古代家族人物的高下,往往感叹世人所崇尚的还不够,希望他们有所感发,能够选择正确的道路而努力,不至于只停留在晋人的清谈。话虽如此,晋人也并不是不清谈就不成其为晋人。谢安在东山时,也只是子弟。看他遍访诸将,把自己托付给桓温,勤于处理鞋履之间的琐事,这正是家法。人们说王、谢家子弟自有不同,却还不知道王、谢家子弟是什么样的人,又哪里能认识古人呢?《蹊隐堂记》龙泉康氏在给儿子读书的书斋周围种了桃树、李树。四周大约有一里,云霞蒸腾,白雪堆积,进入其中仿佛到了仙境。春水漂浮流远,想象可见千树青阴环绕屋舍,时时听到诵读和琴弦声。花好时节,过客不能作诗也就罢了;即使能够作诗,也没有不留恋的。问这是谁家的地方?于是有位大人先生取司马子长《李将军赞》中的话给它命名为“蹊隐”。有人对此疑惑说:“小路,是山间的路径,是从前没有而后来出现的。道路崎岖不平,既无人使用,又将要被堵塞。康氏的这条小路难道也会这样吗?”我说:“不是这样。那种小路要披开荆棘草莽,拨开藜藿,进去同猿猴争路,出来同鹿猪为群;忽然间草木合拢,连先前的车辙也看不见,是因为行走的人少。像桃李这样的地方,却没有人不喜爱。即使在深山长谷之中,溪流回转、道路断绝,只要有眼睛的人,大概没有不把它走遍;来往的人衣袖相接,仿佛通达大道,是因为世人喜爱它的人多。”那人说:“既然这样,得到这条小路的客人已有成百上千,‘隐’又在哪里呢?”我笑道:“您以为隐者的隐居,一定要像孤山的梅花、小山的桂树、竹林的幽密、兰畹的深幽吗?一定要远离人群,远到人们不喜欢的地方,才算隐居吗?那么丹崖的混沌、绝涧的沉沦,即使如今无人知道,也可以算作隐居了。富春之台、草堂的旧址,我曾经提起衣裳走过那里,叹道:“介推母子的话,谁听见了呢?又怎么知道他们在绵上呢?”从前这座山是樵夫攀援斧凿、农人挥锄而难以通行的地方;自从诸位君子选择在这里休息,路径便产生了。所以凡是隐者都有小路,也不能没有小路。既有小路,又种桃李;种了桃李,便会同人偶然相遇;未尝不与人混处,未尝求得同人不同,也未尝不与人共同享乐。只是世间纷华盛丽的一切,都没有足以替代这种快乐的;我将在这个地方老去。那些仙人的事就不得而知了;至于古代有道之士,种花吃菜,实际上并没有离开人间,却也不能用俸禄荣显他们,大概才是真正的隐者。桃李对于隐居有什么亏欠呢?正值艳阳时节,花朵像桃李一样盛开,那些能够不顾、不省察自己而困守深山、任其枯槁的人,只会斜眼远远看着它们。他们确实有属于自己的快乐,但名声所归集的地方,又怎能不反过来成为他们的牵累呢?人的情性,难道隐者同常人相差很远吗?”又有人说:“康氏的儿子功名正要兴起,哪里会有意隐居呢?却偏偏取了这个名字。”我说:“是的,但康氏教育儿子确实有隐居的用意。如今安静地面对轩窗,在花下行走吟咏,生机自然流动,抬眼一看就足够了,不必远游嬉戏、驰想遐思;而随着光阴流逝、花朵凋残,仍能引发无穷感慨,那么学问所得或许就在这里。” 这样的园林,后来子孙做官疲倦而想归来时,便可以同松菊寄托情怀,居然没有什么缺憾。即使有所不同,也是这些花草的助益罢了;出仕有什么可伤感的,隐居又有什么可遗憾的?各种花草的盛衰,从来没有不与桃李相同的。近世以品种名贵相互夸尚,说晚年开放是长寿,说经受风霜是清高自守;春花繁盛舒展,它们便黯然羞惭沮丧,谁能领会这种情趣?而我偏偏取爱它们,那么我就是少数了。他们把桃李看作俗花,我也不能不把他们看作俗人。问者高兴地说:“先生的话真奇特!可以为这条小径写篇记吗?”我说:“虽说如此,小径也是有界限的。世道正艰险,进去的人把它当作防备之路,出来的人把它当作可畏之途。如今的隐士,难道不是后来显赫人物的前身吗?”桃李不说话,我却不能不说话。
梅轩记古贵梅,未有以其华者。至近世,华特贵,而其实乃少,见用此古今之异也。然其盛也,亦不过吟咏者之口耳,未有以徳也。数年来,梅之徳徧天下,余尝经年不见梅,而或坡防谷,或溪防屋者,其人无日而不相遇也。往徃字不见徳,而号称着焉,某梅也,即其人可知也。如安成彭梅轩,与余逰,每见之如见梅焉,是其徳也。其轩求吾记。嗟乎,予也为梅役未已也。予昨也为分宁郑赋梅轩诗,今日又为子之梅轩记也。何梅之扵余宻也?予何以记诸?记梅乎?记君乎?夫梅举相似也,君梅似也。君起于素封之地,而呻吟乎氷雪之窓,癯然如不自胜,澹然欲逃名,而人不我舍,不知斯芳之借我乎?其山空涧落,无人乎嵗晏,彼不我即,则我徃即之乎?吾尝谓梅者,使其生扵暄淑之景,而立乎桃李之蹊,虽翛然欲以其防独而争姸者,有其色好懿者,无其人焉,是其独也。时也好之者,亦时也。若二三月之间,则莫之好矣。物莫盛扵东南,而其盛扵冬者,以其钟南方之气也,故梅尤盛扵南,而号之者皆南人也。是其盛也地也,号之者亦地也。若出扵闗陇也,而亦号之,则异矣。虽然,吾尝观梅扵当涂之野,老枝如龙,到地复起,髙花照日者,每枝而如葢焉。相传昔年蜀人载之雪山之下,泛瞿塘而东,望孤山近矣,而不能进而留之此也,是其地也。又特以其蜀也。又闻武陵官梅一株如屋,环其下可百客,武陵人刘海蟾尝炼扵此,此树与海蟾俱不死者,是其独也,又有在受形草木之外也。嗟乎,君之梅能如当涂之大且疎,又能如武陵之髙之寿,则是轩也,其亦庶乎有以异乎彼矣。
存厚堂记顔士元宗大名其堂曰《存厚》而问记扵余,予曰:“君非能自为厚也,厚生扵所积,人未有无所积也。虽吾与君不遇,然不耕获,不泯絶,以有今日者,皆前人之余也。自行四方,所见朱门賔客,或怜我而食我,今萧条零落,问故人子至无存者,而韦氏之藏经,长卿之售赋,新丰之授草,乃由寂寂见收,传家其敢谓吾能哉?抑吾祖宗三世扵此,天念之矣。太虚百年为一息,视人间再三世,犹屈伸肘耳。化机不相待,而待者常迟之,此天道之所以茫茫,而人事之所以尤可恨也。吾与君中立扵过化之蹊,而馈浆扵寄食之旅,安知子孙来者不笑人无能而骋其所大欲乎?而盛衰之多态,亦在是矣。吾且为君徃复言之:君所为厚者,其能赈人之饥急,人之病,如陶朱公再散千金乎?无也。其能有尺寸之柄,指麾反掌,如古人全一城,辨一狱,活千人者乎?无也。人胡能有徳扵天?而况士之善也,不过庸言行寡过而已,又安得有余与不享,而望其所甚奢,责其所不报?无亦惟是犯而不校,贫而无怨,遯而无闷,为庸人孺子之所易侮,意者造物之所尤怜者乎?而君之所为厚者,从是积矣。夫难平者何必其平哉?政使为善,朝种暮获,若左劵相付然,即其取扵天者无余矣,而何子孙他曰之望?小大不同,未有无所积也。禹稷躬稼,太王去邠,晋重乞块,伯诸侯孝公见摈,取河外,楚三户,赵遗孤,物之兴也,皆若此。虽君之顔氏,孰非陋巷之先师,晚食之处士,留以遗后之人乎?天之扵鲁公葢巻巻矣。今吾以宗大为食厚报耶?则君穷特类我,抑君他日驷马髙葢,连阡陌儗封君未可知,能使君孙子晦其文采气焰,如宗大之循循如中人者乎?能毋忘疎贫植遗弱,如宗大之扵乡党朋友亲戚者乎?吾见世人凭陵夸夺,躏籍豪纵者,类以为所自能致,徃徃竭其强弩之力,机张而不弛未有欿然如其初者也,而昔人之所存亦从是无余矣。士之贱也,易为下也,而人情有甚难者焉。贱且贵,其为下也始难矣,而其势则甚易也。夫厚岂有涯哉?吾今虽自以为厚耶,然已媿扵昔人矣。厚不自知也,将由彼薄故我厚也。一念之所积,人不能知而天则知之。吾何以知顔氏之积哉?顔氏有宗大,可知巳存至扵宗大,愈厚矣。宗大之孙子未可知也,未可知也。吾为宗大记之。
译《梅轩记》古人珍爱梅花,却没有因为它的花而珍爱。到了近世,梅花尤其受重视,而果实反而少了,这可以看出古今的不同。然而梅花的盛名,也不过存在于吟咏者的口中罢了,还没有因为德行而受到推重。几年来,梅花的德行遍布天下。我曾经一年见不到梅花,但有的在山坡山谷,有的在溪边屋旁;那些人没有一天不与梅相遇。往往名字未必显出德行,却以名号著称;说到某某梅,便可知道是那个人。像安成的彭梅轩,和我交游,每次见到他,就像见到梅花一样,这就是他的德行。他请求我为梅轩作记。唉,我替梅花效劳还没有完。我昨天替分宁的郑氏写了《赋梅轩诗》,今天又替你写《梅轩记》。梅花同我多么亲密啊!我凭什么记它呢?是记梅花,还是记先生?梅花大体相似,先生也像梅花。先生出身于富裕之家,却在冰雪窗下呻吟读书,瘦削得仿佛不能胜任自己,淡泊得想逃避名声,但人们又不肯放过我,不知是这种芳洁借我显现,还是我借它自明?山空涧落,岁暮无人;它不来接近我,难道我不会去接近它吗?我曾说,假使梅花生在温暖和美的时节,又长在桃李经过的小路旁,即使它萧然自守、想凭独特姿态争奇斗艳,虽有美好的颜色和品德,却没有相应的人格,这才是它的孤独。喜欢它的人也有时令限制。若在二三月之间,便没有人喜爱它了。万物没有比东南更繁盛的,而冬天盛开的梅花,是因为聚集了南方的气息,所以梅花在南方尤其繁盛,给它们命名的人也都是南方人。这是它盛于土地环境,给它命名的人也受地域影响。假如它出自关陇而也被这样称呼,那就奇异了。虽然如此,我曾在当涂郊野看见梅树,老枝如龙,落地后又重新昂起,高花映着太阳,每根枝条都像伞盖。相传往年蜀人把它栽在雪山之下,顺瞿塘峡水向东而行,望见孤山已经很近,却不能再前进,只好把它留在这里,这就是它得此地的缘故。又特别因为它来自蜀地。又听说武陵的官梅有一株大得像房屋,树下环绕一周可容纳百位客人;武陵人刘海蟾曾在这里修炼,这棵树与刘海蟾都没有死去,这就是它的独特之处,而且它还超出了通常草木所能达到的形态。唉,您的梅若能像当涂的梅那样高大而枝条疏朗,又能像武陵的梅那样高大长寿,那么这座梅轩,大概也就有足以不同于其他梅轩的地方了。《存厚堂记》颜士元宗大把他的堂命名为“存厚”,向我求记。我说:“您并不能自己造成厚福,厚福产生于积累;人没有不有所积累的。即使我和您没有相遇,但不耕种便有收获、不至于泯灭断绝而能有今天,也都是前人的余荫。我走遍四方,所见朱门中的宾客,有的怜悯我而给我饭吃;如今他们萧条零落,询问故交的子孙,甚至有已不存在的,而韦氏藏经、长卿卖赋、新丰授草,竟从寂寂无闻中被收录,传给后代,难道敢说是我自己的能力吗?或者说,我的祖宗三代在这里,上天已经眷念他们了。太虚百年只是一息,看人间再过三代,也不过屈伸一下手肘罢了。造化的运行不等待人,而等待它的人常常耽误了它;这就是天道茫茫、而人事尤其令人遗憾的原因。我和您站在变化流转的道路中间,在寄食的旅途中给人送上一杯浆水,怎么知道后来的子孙不会嘲笑我们无能,而纵情追逐他们最大的欲望呢?盛衰的种种姿态,也正在这里。我姑且替您反复说说:您所积累的厚德,能够像陶朱公那样救济人的饥饿危急、治疗人的疾病,反复散尽千金吗?不能。能够拥有尺寸之柄,反掌之间发号施令,像古人那样保全一座城、审理一件狱案、救活一千人吗?” “不能。人怎么能对上天有德呢?何况士人的善行,不过是平常说话谨慎、行为少犯过错罢了,又怎么能有余德而不享用,却奢望得到极其丰厚的回报,责求本不可能报答的事呢?也不过是被触犯而不计较,贫穷而没有怨言,退隐而不烦闷,甘愿被庸人小孩轻易侮辱;或许正是造物主尤其怜悯这种人吧?您的厚德,就是从这些地方积累起来的。难以平衡的事情,何必一定要平衡呢?即使行善做到早晨播种、晚上收获,像把契券当面交割一样,那么从上天取得的回报也已经没有剩余了,又怎么会有子孙后日的希望?事物有大小不同,却没有什么是不靠积累的。禹、稷亲自耕作,太王离开邠地,晋文公重耳乞讨土块,称霸诸侯的孝公曾被排斥,后来取得河外;楚国靠三户兴起,赵国靠遗孤复兴,事物的兴盛都如此。即使是您颜氏,又有谁不是陋巷中的先师、晚食的处士留下来遗赠给后人的呢?上天对于鲁公,大概是情意深厚的。如今我若把宗大当作享用厚福的回报吗?那么您困穷,只是恰好像我;或者您将来乘四匹马、驾高盖车,田地连成阡陌,足以比拟封君,这也未可知。那时您能使自己的孙子像宗大那样温厚循谨、如同普通人吗?能不忘记疏远贫穷者、扶植遗孤弱者,像宗大对待乡党、朋友和亲戚那样吗?” 我见世人凭借权势凌辱他人,践踏掠夺、豪横放纵,都把这些当作自己能够取得的成就,往往竭尽强弩般的力量,弓弩张开而不放松,最终没有一个能像最初那样满足;而前人留下的东西,也因此被耗尽了。士人地位卑贱时,容易处于下位;但人情有极其困难的一面。既卑贱而后显贵,他要处于下位就开始困难了,但凭借权势行事却很容易。厚德难道有边际吗?我现在即使自以为厚,也已经对前人感到惭愧了。厚德本身并不知道自己厚,只是因为别人薄,我才显得厚。一念所积,人不能知道,而上天知道。我凭什么知道颜氏的积累呢?颜氏有宗大这样的人,便可知道已经积存了厚德;到了宗大,德又更加厚重了。宗大的子孙会怎样,还不可知,还不可知。我为宗大作这篇记。
泉山记许嗣翁家四壁容阖扉,右侯门,左贾区,陋如连栖□居,附隅而求,余大书“泉山”掲焉,曰:“吾泉人也,不可以不识也,愿记之示吾子孙。”按许氏祖子春者,事晦翁,从益公徙庐陵,晦翁▯新安,生延平,徙建阳,而号精舍紫阳者,记乡关也。今人每每以异乡名其居者,学晦翁也。茍有血气心知,依风首丘,岂能忘本?抑祖孙三世百年扵此凄其追逺,跂予望之不一见其处?政使子厚得归,善和宅无恙,而儿童之哓哓者,皆楚语矣。渡桑干者,得不复思并州乎?宇宙虽大,惟思无穷,凡思之不能自已者,惟始念耳。燕人弱防过晋,而疑扵燕,流涕▯然,及真见先人之庐冡,悲心更防。君思泉未见,泉也未见,如将见焉。既见不思矣,其子孙来者之不知,虽未见亦不思矣。人生逆旅,前境皆幻,谓是居泉也,泉犹目前也。夫孰非父母之邦?虽然泉富州也,幸君未识泉,为君燕説。吾闻泉人言,泉多飓风,风起少年狂者据圎箕,空中系长绳,纵之乘扶摇而上,如飞篷如纸鸢,意其极沧海之观,而不知其所底止也。君未尝知泉,闻吾言也,得不哑然而笑?及其至泉也,又能不笑?吾以未见疑所见乎?夫逍遥之逰,秋水之观,钧天化人之想,得失皆若此矣。君毋谓予不实,近年蜀士侨东南,虽僧庐寓蜀,扁金陵诸桥名坊巷,大抵东京旧也。士扵故乡不忘本,以一室推天下,固当慨然,然而念者鲜矣。吾尝赋“匪风匪风之不可见”,骤而歌“甫田”,噫,孰知甫田之悲有甚扵周道之徘徊者乎?记君“泉山”,念我逺者,君庐七尺,扫寛三尺,着吾记室,虽陋毋自隘,充是心也,其自泉而上,益有当念者焉。夫许大岳之▯也。
安斋记客有言安斋之为人也,被服仁义,强勉学问,如癯儒陋巷,兢兢寡过,歉然严师保之在其侧,不窘扵此矣,而谓之安斋何居?窃惑之。余扵是闻而耸然曰:「子言胡君之为人也?」余幸乃得胡君之为人也。余未识胡君,胡君安矣?今夫垂绅佩玉,凖绳规矩,左右斯须不敢失坠,圣与贤之所以不愧不怍而有余乐者,使小夫躁人易地而处,犹猨狙而周公服之,乃其所大戚也。而况恶衣服,菲饮食,辞尊而居卑,辞富而居贫,久幽不改其操,见危则致其命,彼将频顣而视之,何自苦乃尔?而由君子即之,吾心揆之,义理有宁死而后得所安者,将为彼小人之所为耶?又不能一朝居也,而彼未尝不自以为安也。华居美食,妖声丽色,用物多而使令足,其悖入厚积,犹足以遗其子孙也。其羞原宪而拙首阳也,宜矣。然而无是理也。体之所安者未必心之所安也,君子之所安必小人之所不安也,未闻君子而又安小人之所安也。虽然,犹有君子而安扵小人之所不敢安者。葢昔者宰予之问短防也,子曰:「食夫稻,衣夫锦,于女安乎?」曰:「安。」予也身逰圣门,在言语之科,污不至,薄其所厚,试使三尺之童少知义理,率然而请,必不敢复以「曰安」对。而予也安之,岂独无人心哉?此小人之所不敢安也。然吾视世之君子,未尝不为宰予之所安也。彼予也乃独以其言为万世笑。嗟夫,此古人之所不隐也,其使后人无疑乎?三年之防,则自予始也,此予意也。此其在言语之科也。后之为言语者,则异扵是矣。悲夫!客曰:「吾闻君言,扵吾心亦有如不安者。」他日为胡君诵之,胡君曰:「某闻病有难知,有不能自言者,吾子受人之徽言以恵贶我,是使我得复起为人也,请书之以毋忘药石之自。」
译《泉山记》许嗣翁的家,四面墙壁只容得下一扇门;右边是侯门,左边是商贾聚集的地方,狭陋得像连在一起的鸟巢,依附墙角而求居。我在墙上大字题写“泉山”二字挂出,说:“我是泉州人,不能不作个标识;希望写下来给我的子孙看。”考察许氏的祖先子春,曾侍奉晦翁,跟随益公迁到庐陵;晦翁迁往新安,生延平,延平迁到建阳,于是有号称精舍、紫阳的称呼,这是记住乡关。今天人们常用异乡地名命名自己的居所,是在学习晦翁。只要有血气和心智,依恋乡风、回望祖坟,哪里能忘本?或者祖孙三代在这里凄凉地追念远祖,踮脚远望,却始终见不到那个地方?即使子厚能够归来,善和宅安然无恙,儿童们叽叽喳喳说的也都成了楚地的方言。渡过桑干河的人,难道不会再想起并州吗?宇宙虽然广大,只有思念没有穷尽;凡是思念不能自已的,只是当初的念头罢了。燕地人年幼时渡过晋地而心疑自己身在燕地,流泪涟涟;等真正见到先人的房屋坟墓,悲伤之心更加深重。您思念泉州,却还没有见到它;泉州也还没有见到您,仿佛将要相见。既然见到了,便不再思念;后来您的子孙不知道它,即使没有见过,也不会思念它。人生如同逆旅,眼前境遇全是幻象;说这是泉州的居所,泉州就仍在眼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年〕 哪一个地方不是父母之邦呢?不过泉州是富庶之州,幸好您还没有认识泉州,我姑且替您讲说燕地的故事。我听泉州人说,泉州多飓风;风起时,狂放的少年坐在圆箕中,把长绳系在空中,任它乘着旋风上升,像飞蓬、像纸鸢,只想到尽览沧海的壮观,却不知道最终会落到哪里。您从未了解泉州,听了我的话,难道不会哑然失笑?等到了泉州,又能不笑吗?我难道因为没有亲见,就怀疑亲见之事吗?逍遥游的游览、秋水篇的观照、均天乐和神人变化的想象,得失全都如此。您不要说我不实。近年蜀地士人寄居东南,即使住在僧舍,也把金陵各桥、牌坊、街巷题成蜀地旧名,大抵是东京的旧称。士人对于故乡不忘本,把一室推及天下,本来应当慨然兴叹,然而能这样思念的人却很少。我曾作赋说“匪风匪风之不可见”,又突然歌唱《甫田》,唉,谁知道《甫田》的悲哀,比在周道上徘徊更深呢?我为您记“泉山”,是为了怀念远方的我。您的屋子只有七尺,扫出三尺宽的地方来安放我的记文;屋子虽简陋,不要自己局促,充实这种心意,那么从泉州向上推想,还有更多值得思念的地方。许先生是大岳的后代。《安斋记》有客人说安斋这个人的为人:穿戴仁义,努力勉强学习问道,像住在陋巷的清瘦儒生一样谨慎,少犯过错,惭愧得仿佛严师保姆就在身旁;在这些方面,他并不困窘,却为什么把居室称为“安斋”呢?我私下感到疑惑。我听了这话,惊讶地说:“您说的难道是胡君的为人吗?”幸好我终于得以了解胡君的为人。虽然我还不认识胡君,胡君难道不安吗?如今那些束带佩玉、遵守准绳规矩、片刻不敢失坠的人,正是圣贤所以无愧无怍而有余乐的样子;若让轻浮急躁的小人换到他们的位置上,就好像猿猴穿上周公的衣服,正是他极为忧戚的事。何况穿破旧衣服,吃粗劣饭食,辞去尊贵而居于卑下,辞去富裕而处于贫穷,长久困厄而不改变操守,遇到危难就献出生命;他们将皱眉看着这些人,说:“何必自找苦吃到这个地步?”可是从君子的立场接近这件事,用我的心来揣度,义理中有宁死之后才能得到安处的事情,难道会去做小人所做的吗?又不能一天安居于不义,而那些人却从未不认为自己安适。华丽的居所、美味的饮食、妖艳的声音和美色,器物众多、使唤的人充足;他们悖乱取得的财富积累深厚,甚至还足以留给子孙。他们以原宪为可耻,以伯夷居首阳山为笨拙,是应该的了。然而,世间并没有这个道理。身体感到安适的地方,未必是内心感到安适的地方;君子所安处的,必定是小人所不安处的,从未听说君子还会安于小人所安的地方。虽然如此,却还有君子安于小人不敢安处的情况。大概从前宰予问丧期长短时,孔子说:“吃那稻米,穿那锦衣,你心里安吗?”宰予说:“安。”宰予亲身游学于圣人之门,列在言语科;他的污行还不至于此,只是把本应重视的事看轻了。假使让一个稍微懂得义理的三尺童子贸然来回答,他一定不敢再用“安”来回答。但宰予却安于此,难道唯独没有人心吗?这正是小人所不敢安处的。然而我看世上的君子,没有不安于宰予所安之处的。唯独宰予因为这句话被万世嘲笑。唉,这是古人不加掩饰的地方,难道是要使后人没有疑惑吗?三年之丧,就从宰予开始废弛;这是我的意思。宰予属于言语科,后世从事言语的人,却与此不同了。可悲啊!客人说:“我听了您的话,心里也有感到不安的地方。”后来他把这些话讲给胡君听,胡君说:“我听说疾病有难以察知的,也有不能自己说出的。您接受别人的精微言语来惠赠我,这是使我重新振作、成为人的做法,请把它写下来,使我不要忘记这剂药石的来源。”
本空庵记余年七八,与西家二三儿共受书属对扵芗城。曾深甫,深甫垂髯映墨,黒尽日树笔髯间,俛首抄六经,他解附注傍,每叶字如蚁,计平生若此,何啻百余万字?今年七十余,皓然秃翁,不知此本束在何处。后来新义何限,旧注岂复更容入耳?忽忘展巻,斑斑茫然,隔今世昨梦,空山嵗晩歌不成章,而问童子。然老无受简之儿,吟有白头之妻,喟然叹曰:「五十年塲屋,富贵不早来,功名事去矣。萧然四壁,读更万巻,无字用。髣髴记西方偈言,不多与我意合,遂名所居曰本空。」一日杖出城,举手裂指,无他求,求余记刻壁间,死即埋以为铭。余笑曰:「噫,晚矣!然士方少时,志科举,辛勤过古人,徒欲以记问工时辈,不知心血之耗。及其得也,或陆沈州县,防流落岭塞,坐念塲屋,何心至此?就使竒遇如磻叟,晚达如齐人,夀騃如柱下相,君其睾如宰如,亦无异土偶之复扵土,而其人苦不自已。以此方彼,不犹早乎?百年未得尽为善,亦不足。初心谁负?晚背其师,方泊然依彼氏以老,宁不冀来日之有闻?而手循余髪,故将倒行乐婴儿之无知也?」则先生之志,其不使余悲乎?葢死而可悲者,未有若无成之士;而士之可悲者,又未有若记问之为误也。是庵之设,方求释此悲者。然以吾记记扵斯,得无犹有文字之习?吾为此记,犹如食蟹,动人风气,抑使读吾记者,抚然长吁,惨然四顾,一雪其心之所甚痛,而后俛焉谢去,浩然无复意者,而乐亦不可言也。余年未四十,执笔数十万言,为人役未休。政坐童时属对,始悟彼本空,求吾不朽,岂儒墨相用,固尔耶?先生妻庄氏,贫而乐夀,各未有艾,其归先后不可知。作山曰小孤之山,属余记其处焉。且志曰:「同穴夫,知性之空矣,而未有以易身之为患也?则儒者之道,其终不能无情矣乎?」先生名子渊,庄氏同邑永和人。
心田记新安章贵安与余同年生,同年第。尉吾州万安,气槩伟然。其文浩荡竒崛,诗又深古,多兴托,有苦外之味。而又能琴,能骑,能射,能发擿,不畏势,急义不量力,皆吾所不敢望。独一事差不吾及。葢吾虽不能而能不为,而贵安乃不能不为,是可恨耳。然遂有议是公不少审细,喜犯难者。余笑曰:「为贵安谋,则欲其毋犯难;为任事谋,则又患其却审重耳。」今夫平居议文法不合,不过罪去,然且人人首防,无害自营。卒有兵革,免胄一徃之士,将以谁望?诸君言持重,持重葢将道抑?吾所自能,若不择利不顾死,为天下先,非轻何以哉?今人尚多责古人,古人不自言,已矣。临事乃见,余尝以此对客浩叹,拊髀政亦恨贵安经事挫折防,不免改作。今别矣,他时何地复见,复如今日否?吾岂谓君能有益吾事,顾反复之而不置者,千载而下亦有识余之何心?贵安号心田,徴余言且一年扵此,余亦不问。是田者名心乎?抑心以为田乎?独尝恨近年士大夫以口舌为名节,亦复不竞,间独能数语自喜,不啻出万死其望报也如施其终身如骄将,自爱不肯复望发。天地以来圣贤所为经营出力,死不敢倦者,适一酬酢而倦。虽其初本无所为者,而其究或甚扵好利矣。昔者吾尝行田间,见田者俛而耕,仰而避吾路,也为之怵然止曰:「粒我者夫子也,孰如夫子勤其身以食人,而无食人之色。」葢吾知愧是人者矣,而是人犹有愧也。夫地不与吾争势,而锄耰及焉。夫地不与吾吝力,而黍稷生焉。夫下扵人而能大受者,此田是也。而此田犹有愧也。使田而不春,则田为无用;使天而不雨,则田为无成。与此田终始,昼与夜而不知止者,其天乎?而天犹有愧也。甞见一月之间,油然而不为雨者有矣;一嵗之间,沛然而不为秋者有矣。若人则油然者未有不自力也,沛然者未有不成物。也以人救人者,心为近。心不止扵如田也。田者,有水旱之菑焉,有春冬之隙焉,有尔我之畔焉。而心之生意,则求之而无不得也,充之而无不达也。意者,天为可防也,而犹有愧也,则吾心不既大矣乎?人能知天地终嵗之功,不足以易吾心俄顷之用,则所以自任者,不得不重矣。而又反复思之,吾心之用则大矣,抑吾力能至矣乎?其又有能较毫末扵天地者乎?而天地犹无功也,则是心也,岂不愈歉而愈有余,量愈用而愈有余力乎?夫千万言而一言尽之,吾言之不给扵口。类此,若千万人而一人望之,吾岂敢以薄待夫人哉?固谓贵安之心,有同然者也。彼闵其田之不熟,而欲其不辍耕;忧其田之或荒,而勉其寸寸而芸。则世之言心学者,与劝农无异。贵安名应子。
译《本空庵记》我七八岁时,和西邻家的两三个孩子一起在芗城读书,学习属对。曾深甫那时胡须刚刚垂下,映在墨色之间;他整天把笔插在胡须间,低头抄写六经,另有解释附在旁边作注,每一页的字都像蚂蚁那么小。估计他一生如此抄写,何止一百多万字?今年他七十多岁,成了白发光头的老翁,却不知道这部书束藏在什么地方。后来的新义无穷无尽,旧注哪里还能再容入耳?忽然忘了展开书卷,只见斑斑茫然,隔着今世如同隔着昨夜的梦;空山岁晚,歌唱不成篇章,只能询问童子。然而年老了,没有替他传递书简的儿子,吟诗时只有白头妻子陪伴。他叹息说:“在科举场中五十年,富贵没有早早到来,功名之事已经过去了。四壁萧然,即使再读一万卷,也没有一个字能派上用场。仿佛记得西方偈语,其中有不少与我的心意相合,于是把居所命名为‘本空’。”一天,他拄杖出城,举手时手指裂开,没有别的请求,只请求我写一篇记刻在墙上,死后就把它埋下作为墓铭。我笑说:“唉,晚了!然而士人年轻时立志科举,辛勤超过古人,只想凭记诵问学压倒同时的人,却不知道耗损的是自己的心血。等到真的考取,有的沉沦于州县,有的流落于岭塞,坐着回想科举场,又哪里有心思走到这里?即使像磻叟那样奇遇,像齐人那样晚达,像柱下相那样长寿而呆拙,您即使做到宰、做到相,也不过像土偶重新归于泥土,而这个人却苦苦不能自已。拿这些与那些相比,不是还算早吗?百年人生不能全部用来行善,也已经不足为憾。谁辜负了最初的志愿?晚年背离自己的老师,正泊然依着那氏而老去,难道不希望来日还能有所闻达吗?又用手抚摸我的头发,难道故意要倒行逆施,享受婴儿般的无知吗?”那么先生的志向,难道不使我悲伤吗?大概死后还值得悲哀的人,没有比一事无成的士人更甚的;而士人值得悲哀的事,又没有比把记诵问学当作成就更错误的了。这座庵的建置,正是为了寻求解除这种悲哀。然而用我的记文来记在这里,难道不会仍有文字的习气吗?我写这篇记,就像吃螃蟹一样,或许能触动人的风气;或者使读到我的记的人,默然长叹,凄惨地环顾四周,把心中最深的痛苦彻底洗雪一番,然后低头告辞,心胸浩然,不再留恋;那样的快乐也就不可言说了。我年纪还不到四十岁,执笔写了数十万字,替人效劳从未停息。正是因为小时候学习属对,才开始明白那种“本空”;先生求我为他写不朽之文,难道就是儒、墨两家互相利用,本来便会如此吗?先生的妻子是庄氏,贫穷却快乐,长寿而未到尽头;你们谁先去世、谁后去世,不能预知。先生把山命名为小孤之山,嘱托我记下这个地方。并且题识说:“同穴而葬的人,已经知道本性的空寂了;但还没有什么能够改变肉身成为忧患这一事实吗?那么儒者之道,最终难道不能不包含情感吗?” 先生名子渊,庄氏是同邑永和人。《心田记》新安人章贵安与我同年出生,又同年考中进士。他任本州万安县尉,气概伟岸。他的文章浩荡奇崛,诗也深沉古朴,多有兴寄和寄托,含有苦涩之外的意味。他又能弹琴、骑马、射箭,能揭发隐情,不畏惧权势,遇到合乎义理的事便急于担当而不计力量,这些都是我不敢奢望的。唯独有一件事,他稍稍不如我:我虽然做不到,却能做到不去做;贵安却不能不去做,这真令人遗憾。不过因此便有人议论他做事不够审慎细密,喜欢冒险犯难。我笑着说:“替贵安谋划,当然希望他不要冒险犯难;替任事之人谋划,却又担心他退缩审慎过度。平常议论文章法度不合,不过获罪罢了,况且人人都先顾自己,没有妨碍自我谋生。可是等到发生战争,脱掉头盔、奋勇前进的士人,我们将要指望谁呢?诸位说应当持重,持重难道就是退缩吗?我所自信能做到的,是不选择有利、不顾惜死亡,为天下人冲在前面;若不是轻身赴义,又凭什么做到呢?现在的人还常常责备古人,古人不为自己辩说,也就罢了。临到事情发生时才看得出来。我曾因此对客人浩然长叹,拍着大腿,正也遗憾贵安经历事情挫折后,免不了改变作为。如今要分别了,以后又将在什么地方相见,还能像今天这样吗?我难道说您能有益于我的事业吗?只是反复谈论此事而不肯放下,是希望千年以后还有人能理解我的心意。” 贵安号称“心田”,向我征求文字,已经一年了,我也没有过问。这块田是命名为“心”,还是把心当作田呢?我只是曾经遗憾,近年士大夫把口舌言论当作名节,却又不肯奋进;偶尔能说上几句话便自我得意,仿佛经历万死才得到的期望有所回报,终身却像骄横的将领一样自我矜持,不肯再期待发用。天地以来圣贤经营天下、出力尽心、至死不敢懈怠的事业,竟只因一次酬酢就感到疲倦。即使起初本来没有什么作为的意图,最终有时反而比贪利还严重。从前我曾走在田野间,看见耕田的人低头耕作,抬头避让我的道路,我也惊惧地停下来说:“养活我的,是这位先生;哪里像先生这样辛勤劳作来供养别人,却没有供养别人时的骄色?”我知道应当因这个人而惭愧了,但这个人仍然有所惭愧。土地不与我们争夺地势,锄头农具却能施加于它;土地不向我们吝惜力量,黍稷便从中生长。处在人之下却能大量承受的,正是田地。但这田地仍然有惭愧。假使田地不耕种,田地就没有用;假使上天不下雨,田地就不能有收成。始终伴随着这田地,昼夜不停而不知道止息的,难道是上天吗?然而上天也还有惭愧。我曾见过一个月之中,油然兴起而不降雨的情况;一年之中,雨水充沛却不能形成秋收的情况也有。像人这样,油然而生的意愿没有不靠自己努力的,雨水充沛的田地也没有不长成万物的。用人来救助人的道理,心比田地更为切近。心的作用不止像田地一样。田地有水旱灾害,有春冬间歇,有你我之间的界限;而心的生机,寻求它就没有得不到的,充实它就没有不能通达的。假如上天尚且可以弥补而仍有惭愧,那么我们的心不就已经广大了吗?人若能知道天地终年运行的功劳,还不足以抵换我们片刻运用心力的作用,那么人所承担的责任就不得不更加重大。可是再反复想一想,我们心的作用虽然广大,难道我们的力量就能达到这种程度吗?它又有能在细微处胜过天地的吗?天地尚且不自以为有功,那么这颗心,岂不是越感到不足,反而越有余力;越加度量、施用,反而越有余力吗?千万句话用一句话说尽,我的话却来不及说完。类似地,若有千万人而只有一个人寄托希望于我,我哪里敢以薄待这个人呢?所以我认为贵安的心与我有相同之处。他怜悯田地不能成熟,希望它不停耕作;担忧田地可能荒芜,便勉励它一寸一寸地除草。那么世上谈论心学的人,与劝勉农夫没有不同。贵安名应子。
虚舟记盖余与方外言荘子虚舟则善矣,而未免扵触也。士俊罗君号虚舟,余欲与君言荘子乎?则君我徒也,非无所为者也。江湖之舟为贪夫牛马走,昼与夜而不知止;其建旗鸣鼓,役千夫而从之者,亦且与商贾无异。而世安有虚舟也?人人以其舟游,而未有知无用之用。忠臣志士临流愿济,与百战无成,仅以身免者,独患无舟耳。空江渺然,濩落横楫,其扵世事亦何情者?恵而载我,适相值而甚不偶然也。古之经营天下,反覆万里,羇旅飘泊若此者何限?今茫然逺想,求其渡处不可得。或史不尽载,问其为舟,则如渔者徃矣。子胥之逃吴,陈平之亡楚,以此脱其生,而成千载,以至乌江之流涕,滹沱之仓卒,至今诵其语犹悲之。此韩退之所以重有感扵一壶千金者也。今人美前人成事,孰知当日之役有元功焉?夫任大劳,济大险而不以为徳者,舟也。是舟也,不为利役,隐然与天意合。天欲有所为,其必自是舟始。故余愿君藏之,藏之而未尝藏者,虚舟是也。君必待之,抑余四方招涉有二戒焉:为刻舟,尝募载,视其外完物也。既载,百罅生焉。葢从者带索殚扵袽苴,虚则整,实则陋也。今吾与若皆虚舟也。又尝赴急,彷徨絶岸,终朝而不能济,为之仰天太息。非无舟也,而未有能操之者也。是又以虚为恨也。君盛年力学,出语英妙,有竒气,当能为世缓急,姑为其所以任重载物者,而用是舟者,则他有人焉。
玉▯记径畈仙人徐景説尝呼吾乡吟士刘芳润曰:「玉▯玉窓,求吾先师防斋欧阳公记之。记未成,而巽翁又僊。玉窻怅然中道,四望而叹曰:『巳矣,惟防孟也能知二先生意。且二先生有知也,其亦必以余请为然也。』余逡巡靡徙久之,曰:『余何敢记玉窓?径畈精神,笔墨浮动,星纬欬林壑,如天人独玉窓、玉▯夫君此,犹霞子、烟子见称扵谪仙也。余何敢记玉窓?』防翁暮年絶麟谢頴,顾悠然寘玉窓懐抱如欠,今神逰超逺,寕能知其所欲记者何説?此海内共恨以为不可复得者也。如之何其使余获罪扵西河也?余何敢记玉▯玉窓曰:「过矣!有径畈之诗与防翁之帖在,子姑证余契左耳。余亦惟是浅陋,不能知玉▯者安出?亟且取径畈诗而读之,则玉者竹也,玉言竹,竹言徳也。嗟乎!君荜门之为居,瓮牖之为业,瑶台琼楼,想象何许?而玲珑虚白,不琢而天,四时雪月,光彻夜旦,得之披褐环堵之间,翫其髙眀,政亦与玉何异?独古未有玉竹者,虽诗人比物无常,然闻是▯之名,谁能不怪?我知之矣,温其如玉,在其板屋,人自人,屋自屋也。生刍一束,其人如玉,刍自刍,人自人也。是▯有竹,畈仙玉之言,主人则竹无与也,言竹而已,则今之居者又竹之賔也。以竹名▯意者君不可见,以玉君从之矣。君翛然苦吟,立万竹间,风环锵然,青入编简,视▯外皆玉也。而繇窓外者视之,则颀然玉也,颓然者亦玉也。以君视竹,则竹可见;以玉视君,则君亦不可见矣。不知竹之为玉耶?抑君之在此窓也?是其可亲而贵,又有在寒林劲节之外者,而非夫玉不足以况之矣。」畈语竒甚,竒君甚。君洒然若惊,悚然如不堪拱手言曰:「芳润何足以知先生意?未必先生之意云尔也。」余曰:「未也,彼植物也,君子比之玉焉。夫玉亦何贵扵斯?其块然者得是气之精,沉沦宇宙鬰为土石,几千百年而一出扵中国,幸而见佩执扵古之君子,而其霣焉无传,以至今日,则吾党之士有终身而不识玉者矣。竹则无不识也。使竹如玉,则玉不必识也。使君如竹,则识君犹识玉也。玉乎?竹乎?为之赋《淇澳》。君避而起,起而赋《鹤鸣》之二章焉。余笑曰:「君为玉,仆亦不得不落落为石。」
译《虚舟记》我同佛道中人谈到庄子所说的“虚舟”,认为它很好,却又不免有所触犯。士俊罗君号“虚舟”,我想同您谈庄子吗?可是您和我是有作为的人,并不是无所作为的人。江湖上的船,被贪夫当作牛马驱使,昼夜不停;那些树旗鸣鼓、役使千人跟随的船,也与商人的船没有不同。世间哪里有真正的虚舟呢?人人乘着自己的船游行,却没有知道无用之用的。忠臣志士面对江流希望渡过,许多历经百战而无所成、仅仅保全自身的人,唯一忧患就是没有船。空旷的江面渺茫,船孤零零地横着船桨;它对于世事又有什么情怀呢?它载我渡过,恰好与我相遇,实在不是偶然。古代经营天下、奔走反复于万里之间,像这样羁旅漂泊的人不知有多少。如今茫然向远处追想,想找渡口却不可得。有的人史书没有全部记载,问起他所乘的船,只能说像渔船一样已经离去。伍子胥逃离吴国,陈平逃离楚国,都凭借船脱身而保全性命,成就千载声名;至于乌江边的流泪、滹沱河上的仓促渡涉,直到今天诵读他们的话仍然令人悲伤。这就是韩退之对一壶之水价值千金一事格外感慨的原因。今天的人赞美前人的成就,谁知道当日劳作中还有船的根本功劳呢?承担巨大劳苦、渡过巨大险难,却不把这当作德行的,是船。这种船不被利益驱使,隐然与天意相合。上天想要有所作为,大概一定从这种船开始。所以我希望您把它藏起来;藏着而又从未真正收藏的,才是虚舟。您一定要等待时机。不过我在四方招募渡涉时有两条戒备:一是刻舟求剑,二是曾经招募船只时只看外表完整。装载之后,船上便出现百处裂缝。大概随从者的带索都耗在破麻絮上;空船便整齐,装满东西就显得简陋。如今我和您都是虚舟。又曾遇到紧急之事,徘徊在断岸边,整天不能渡过,为此仰天长叹。不是没有船,而是没有能驾驭它的人。这又是把虚空当作遗憾了。您正值盛年,努力学习,说话英俊奇妙,胸有奇气,应当能够为世间解缓急。我姑且说,至于承担重载、运载万物、使用这条船的事,自然会有别人。” 《玉窗记》《玉窗记》然而窗中玲珑空明,不经雕琢而自然天成;四时的雪月,光辉通彻昼夜。在披粗布衣、住四壁简陋的地方得到这种景致,玩赏它的高明,这确实与玉有什么不同吗?只是古来没有把竹称作玉的;诗人比附事物本来没有固定规矩,可是听到这扇窗的名字,谁能不奇怪?我明白了:温润如玉,存在于木板屋中;人自是人,屋自是屋。赠送一束青草,说那人如玉;草自是草,人自是人。这扇窗有竹,径畈仙人把竹说成玉,主人却与竹无关,只是在说竹罢了;既然说的是竹,今天居住在这里的人又只是竹的宾客。用竹给窗命名,大概是因为见不到您的品格,便用玉来称呼您。您潇洒地苦心吟诗,站在万竿竹子之间,风吹竹声环佩般铿锵,青翠映入书籍;看窗外的一切都像玉。从窗外看进去,挺拔的是玉,倾颓的也是玉。用您的眼光看竹,竹便可以看见;用玉的眼光看您,您反而不可见了。不知是竹成为玉,还是您就在这扇窗中?它可亲可贵,又有超出寒林劲节之处;若不是玉,便不足以形容它。”径畈的话非常奇特,称许您也非常奇特。您洒然像受惊一样,肃然承受不起,拱手说:“芳润哪里足以知道先生的心意?” “先生的心意未必是这样。”我说:“不然。竹是植物,君子把它比作玉。玉对于竹又有什么特别珍贵呢?玉石块然一物,只因得到天地精气之精华,沉沦在宇宙中郁结为土石,经过几千几百年才在中国出现;幸运地被古代君子佩戴执持,后来又坠落失传,直到今天,我们这些读书人还有终身不识玉的。竹却没有人不认识。假使竹如同玉一样稀有,那么玉也不必专门去认识;假使您如同竹一样,那么认识您就如同认识玉。究竟是玉,还是竹?我为此作《淇澳赋》。您躲开并起身,起身便作《鹤鸣》第二、第三章。我笑说:‘您是玉,我也不得不孤高地做一块石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年〕
印洲记安成之刘称龙,云龙云之后有集者,逰湖南,摄新学教授。新学者,羣山溪酋豪之子弟,而教之。君为之数年,归而息焉。为余言所居上下数洲,田间其一面而正圎,可二亩强,而名之曰印洲。求一言为印洲记。余笔墨稍暇,不能为是洲记也。君栖旅踵门,日急如争地待劵证。顾客之来者,所急不在此,寕独取此。因客去,慨然就残烛记之。吾尝谓洪水以来,山之頽陊灭没者何限,其存而培塿,亦必地之有气力者耳。洲之为物,又其细也。数千年间,不散为飞埃,犁为荒田,而士者居之则贵,而名印,使后世闻有印洲,余记非兹丘之遭也耶?物之得名也,皆若此矣。孰大孰小,何贵何贱?士方未仕,视造物区区若刓吝,我安得一旦筑坛受之,而孰知其不足贵耶?吾尝悲夫为此者之不仁不祥,欲销之而不可得也。彼其阅人也多矣,其假人也甚矣。人扵何择,泛然持方数寸,好恶肆扵人上,以撃断破壊其为利益者不一二,而残贼可哀,未有巳也。自一命之微,上日视印,而不得不多事矣。是洲也,块然顽然,僻陋蓬颗,幸犹隐者之无名氏,不见争取。子欲持此用之人间耶?则吾将前贺而后吊也。固非印也,使其为印,亦何常之有?意者非余之所得玩也。予之为新学也,其知之矣。隐几而观,悠然如懐之,而匿其绶。其尚有不足耶?则吾请有以喻子:虽天子之相,不与易也。印至相极矣。季子徒以无二顷,失其本心。今吾茍有顷,即相印亦不足贵也。相印犹不足贵也,况其下者?世道不同,人益异见。有以与人而涕泣不肯受者,有利其斗大杀人以求之者,有繋之肘后至死而不悟者。今子之専是丘也,无官事,无天刑,忮者弗夺,奸者弗窃,操之不栗,防之不忧。贵为儒者而传之子孙,印之谓矣。其尚有不足耶?方盛年,志科举,聴吾言类不入。为彼者恐不免,姑为是洲也。记之扵此洲乎?吾惧尔之用扵世也。
同元亭记周嗣翁为亭池上,池莲花叶万柄。嗣翁倚风亭栏,零露忘归,慨然曰:“吾家濓溪公见性体扵此矣,求余书‘爱莲’二字亭上。”余为改曰“同元之亭”。他日寄声为我记之。余谢曰:“君之乐,余不能知也,而以余心知之。余欲以予之乐言君之乐,则君之乐,余之乐也,非君乐也。且余言之而有合扵君者,何哉?凡天地之间乐者,皆生意也。生意日新,未知古人当日所见何似,而君之乐顾从古人记之矣。何必余记?虽谓濓溪公为君记可也。抑吾有少恨,恨公鄙我,其言曰:‘菊之爱,陶后鲜有闻;莲之爱,同予者何人?’是公喟然为此莲絶望扵我也。呜呼!孰知余今之爱有甚扵公者乎?吾今虽欲自以为独邪,则又巳见笑扵嗣翁矣。夫余亦不自知僣风流,文献有之,似之故屈嗜芰,平制衣,羽嗜茶,龟蒙续传,君祖孙相望扵是莲也,而既専之矣。我不敢复爱扵此莲,我不敢复爱扵此莲。黯兮娈兮,懐之逺矣。昔尔先公得諡扵先王曰元公,余岂敢谓公之爱同余之爱乎?母亦相与有不能无情者,窃独与公同此元也。且公尝为草言曰:‘此与我同意,莲犹草也,草犹生意与我同,则公之爱莲有在常情之外者,其谓是元也,其知之矣。’圗书本君家物,君左圗右书者玩矣。君他日坐亭上,悠然黙然,有防扵天地生物之理,则莲之粲乎吾前者,皆此圗也;元之掲乎吾亭者,皆书意也。光风霁月,则并圗与书而失之,而君之道从是进矣。”嗣翁书来曰:“大哉元乎!吾名爱莲,安得此义,并为我书之。”
永新贺氏梯云楼记余前年衢信道间,遇一士,颀然超然,徒步入京,有家僮荷笋舆自随。天雨涂泥,尽数日,见其行,不见其登车。余扵是叹曰:「彼舍车自苦,殆以筋力着志,陶士行之运甓,司马长卿之题桥,此其亦各有恨哉!」问其名居,吾乡人,永新贺沂叟也。吾以是识之矣。后二年,沂叟擕其子过余,出《梯云》诸诗曰:「吾父子昼读书,是楼也,赋诗者识余苦心。」余笑曰:「岂惟人哉,苍苍者其识之矣。夫云也,起扵山川,其盘桓而上者,天半能至此者,不息故也。然吾尝登髙山,云之出吾杖屦之下者,犹如土灰焉。仰而视之,如土灰者,复不知其有几。则夫梯是云者,非强志健武,亦孰能至焉?」叟必勉之。昔者是云也,与吾子同在草野之中,其去人不逺;及其得扵太空也,其崔巍结构,竒诡万状,自以为极矣。抑今之所睹,有昨之所尝记者乎?太空无是已外之为云者,众矣,而科第为下。叟必勉之。栁子厚云:「若登梯,足愈多,身愈髙,人愈仰之。」是在科第之外者也。然未离乎人间也。造不极,诣不止,复有髙扵是云者焉,而峻极扵天矣。
传曰:「云从龙,从我者也。」其何若登天之有?
译《印洲记》安成人刘称龙,是云龙、云之后的后代;他游历湖南,代理新学教授。所谓新学,是群山溪洞酋豪的子弟;他教导他们多年,回来休息。后来他对我说,住所上下有几片洲地,其中一片田地只占一面,形状正圆,约有二亩多,于是命名为“印洲”,请求我写一句话作《印洲记》。我笔墨稍有空闲,却不能为这片洲地作记。刘君旅居期间接连登门,每天急迫得像争着占地、等待契券凭证;但客人来访,急切之处并不在这件事,难道偏偏只取此事答复吗?于是趁客人离去,面对残烛慨然写下这篇记。我曾说,自洪水以来,山陵崩塌、倾陷、湮没的有多少;能够保存下来而成为小土丘的,也一定是地气有力量的地方。洲这种东西,又是其中很微小的。几千年间,它没有散成飞尘,没有被犁成荒田,而士人居住在这里便显贵,又命名为印洲,使后世听说有印洲;我这篇记,难道不正是这座小丘遭遇的一部分吗?事物获得名称,都像这样。哪一个大,哪一个小;什么尊贵,什么卑贱?士人尚未出仕时,看造物主对这些小事吝啬刻薄;我哪里能一旦筑坛便接受它,又有谁知道它并不值得珍贵呢?我曾为做这种事的人缺少仁德、将遭不祥而悲哀,想把这种名号销除,却不能做到。造物主见过的人很多,借用人的名号也太多了。人又能选择什么呢?不过随意拿着一枚几寸见方的印章,把好恶肆意施加于人之上;用它裁断、破坏他人利益的事不止一两件,而残害可悲之事没有尽头。从一个微小的命官开始,往上每天都要看印章,因而不得不多事。这片洲地块然顽然,偏僻简陋、长满蓬草,幸而还像隐士一样没有姓名,不会被人争夺。您想拿它到人世间使用吗?那么我将先向您道贺,随后又为您吊唁。它本来就不是印;即使成为印,又能有什么恒常不变的尊贵?想来这不是我能玩味的道理。您在新学任职,大概已经明白了。倚着几案观看它,悠然如同把它藏在怀中,却隐藏自己的官绶。这样还不够吗?那么请允许我再用一个道理来说明:即使做到天子的宰相,也不值得拿它来交换。官印已经尊贵到宰相之极了。季子只因为没有二顷田地,便失去了本心。如今我如果有一顷田地,即使宰相之印也不足以珍贵;宰相之印尚且不足珍贵,何况其下的官印呢?世道不同,人的见解越发各异。有把东西送给别人而流泪不肯接受的,有贪图那斗大官印、杀人求取的,有把印系在肘后直到死也不醒悟的。如今您专有这座小丘,没有官府事务,没有上天刑罚;嫉妒的人夺不走,奸邪的人偷不了,拿着它不战栗,防守它不忧虑。以儒者的尊贵把它传给子孙,这才可以说是印。这样还不够吗?您正当盛年,立志科举,听我的话,大概不会放在心上。替您着想,恐怕终究不能免俗;姑且把这座洲地作为印吧。是在这座洲地上为它作记吗?我反而担心您会把它用于世俗之中。《同元亭记》周嗣翁在池塘边建了一座亭子,池中莲花莲叶有万余枝。嗣翁倚着风亭的栏杆,面对零落的露水忘了归去,慨然说:“我家濂溪公在这里看见了性与本体,请您替我把‘爱莲’二字写在亭上。”我替他改题为“同元之亭”。后来他托人传话,要我为他作记。我推辞说:“您的快乐,我虽然不能亲自知道,却能用自己的心体会。我想用我的快乐来说明您的快乐,那么您的快乐就是我的快乐,并不是您的快乐了。况且我说这些话而能与您相合,为什么呢?天地之间凡是快乐,都是生机。生机日日更新,我不知道古人当时所见是什么样子,而您的快乐却偏偏是从古人的记述中得到的,何必还要我来记?即使说是濂溪公替您作记,也可以。只是我稍有遗憾,遗憾濂溪公轻视我;他说:‘爱菊,陶渊明以后很少听闻;爱莲,像我这样的人还有谁?’先生长叹说这话,是对我爱莲绝望了。唉,谁知道我如今的喜爱比先生还要深呢?我现在即使想自以为独有这种爱好,却又已经被嗣翁笑话了。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否冒犯了风流传统。文献中有这样的事情,近似于它,所以屈原爱菱、平制爱衣、羽爱茶,龟蒙续写传记;您的祖孙相继专爱这莲花,如今已经专属于您家了。” “我不敢再爱这莲花了,我不敢再爱这莲花了。它幽暗而美丽,令人遥遥怀念。过去您的先公被先王赐谥为元公,我哪里敢说他的爱莲同我的爱莲一样?但我私下认为,人与公都不能没有感情;只是独自同公共同拥有这个‘元’字。况且先生曾对草说:‘这种草与我心意相同;莲也是草,草与我同有生机,那么我爱莲便有超出常情之处,这大概就是“元”,我已经明白了。’图书本是您家的东西,您左边是图、右边是书,正可悠然玩赏。您以后坐在亭上,悠然沉默,若能体察天地生养万物的道理,那么眼前灿然的莲花,都是这幅图;悬挂在我亭上的‘元’字,都是书中的意义。等到光风霁月之时,连图和书的分别也一同忘掉,而您的道德修养便会由此进步。”嗣翁写信来说:“元的意义多么广大啊!我把亭子命名为爱莲,怎么能得到这个意义?请一并替我写出来。” 《永新贺氏梯云楼记》我前前年在衢州、信州道路之间遇到一位士人,身材高大而神态超然,徒步进京,有家童挑着笋舆跟随。天下雨,道路泥泞,连续好几天,我看见他行走,却没有见他登车。我于是叹道:“他舍弃车辆而自找苦吃,大概是要用筋力来彰明志向,像陶士行运砖、司马长卿题桥一样;这大概也各自有遗憾吧!”我问他的姓名和住处,原来是我的乡人,永新的贺沂叟。我因此认识了他。过了两年,沂叟带着儿子来拜访我,拿出《梯云》诸诗说:“我父子白天读书,就在这座楼中;写诗的人知道我的苦心。”我笑说:“难道只有人知道吗?苍苍上天也知道。云从山川间升起,盘旋上升,能够到达半天之高,是因为不停息。然而我曾登上高山,看见从我的杖履之下升起的云,仍然像土灰一样。仰头看去,像土灰一样的云,又不知有多少。由此说来,要登上这云梯,若没有坚强的志向和健壮的力量,又有谁能到达呢?”老人一定要勉励自己。从前这些云同您的儿子一起在草野之间,离人并不远;等它们进入太空,形成高峻的形势和万般奇诡的形状,便自以为达到极点了。可是今天所看见的,有没有昨天曾经记得的呢?” 太空中像这样在云之上的事物多得很,而科举功名还只是较低的一层。老人一定要勉励自己。柳子厚说:“像登梯一样,脚步越多,身体越高,人们越仰望你。”这已经是在科举功名之外了,但仍没有离开人世。前进不能到达极点,到达不能停止,还会有高于这片云的境界,最终高峻直入天际。《传》说:“云跟随龙,跟随我的人也是如此。” 那又怎么会有登天那么困难呢?
朝仙观记以香城山为南华,以南华为朝仙观,则自前吉州守天台叶丞相始。华葢者,北辰之宇也。山之穹然者,象之,故为望。今言华葢山者,何其盛哉!初,临川郡有三峯,云间号江西髙絶处,相传隐者浮丘公控鹤而上,顾尝约其弟子王若郭,后见扵此,是为华葢山三仙翁。而所至髙山,必有二弟子之迹,何葢?昔者之皇皇其师也,扵彼乎?扵此乎?未可知,故所在而见之也。繇临川遡永丰,有西华山,又西至吉水东山,为中华。繇中华上五十里,得庐陵香城山,又髙为南华,皆二弟子徘徊白云之地。而南华三峯畧与华葢山相似,其下有忠简公胡氏居之,又庐陵望也,故南华最盛。余为记仙姓名,不求人知,而知之者曰浮丘公足矣。又求公之弟子而不可得,则曰:「是尝授诗申公,不乃与王子同耶?」或曰:「控鹤在老子前,与太子晋同时,其授诗亦犹老子二百余嵗见秦献公也。」或曰:「授诗后有王褒、王乔,皆列仙传,殆是已。」殆是已,而郭又未见闻也,则曰:「王之郭也,变姓也,葢从兄弟也。先后时代且不可知,而知其同姓从兄弟变荒哉乎?」方之外而不得,而方内败之也。某丘以地氏氏浮丘者,不一世,安在其为授诗翁?且授诗翁荀卿门人,彼知授诗之为人师,而不知荀卿之扵浮丘,又其师也。仙籍多王氏,古今王乔六聋,俗肤引舛错,无足证,而华葢山托为顔鲁公记如麻姑者,尤俚。华葢者,北辰之宇也。山如华葢,可以出云致雨,斯望之矣。浮丘先生,古之隐者也。隐如浮丘,则仙矣。自其弟子求之不可得,则隐矣。与之隐者不可知,为浮丘之役,则浮丘矣。王与郭且不必问,而为乔、为褒、为子晋,譬千载之后,吾知香城之为南华耶?南华之为香城耶?扵此有云,其下为雨,吾不知谁为之雨?则归之天,而天又谁为之也?意者其帝也,反而取诸裳衣、衮冕焉,圭璧焉,耳目具。而髙眀者区区犹夫人焉,犹夫人焉。今吾一举首而凛然临之,其明威,其眀畏。其比人间,南面巍巍乎宫室之钜丽哉!羲皇、尧舜氏,而天无称,虽有巫阳,莫之敢尸。而心之精神,极其逺想,寥阳金阙,紫微玉皇,崇髙富贵,备物典策,神而眀之也,若此陋矣。天无情,帝无形,仙无名。以帝为主宰,则人之也,无物者有物也。以仙为某某,则神之也,有物者犹无物也。仰而兹山兹仙也,犹仰而为天为帝也。其不可知也,则亦至矣。太山之上有巨人迹焉,曰:“昔黄帝战扵此。”闻者隐然笑之。及至山之有昆仑也,星之有牛女也,招焉,指其过客,纪其时日,辨其处所,如所尝睹,如家人语。古以至今,山不崩,天不坠,厥亦若有持之者焉,而皆意之也。忧其崩且坠者,为愚为诞;而知其所不可知者,为智。穷无穷,极无极,吾将证之南华。而南华老仙复隐然笑之。悲夫!吾闻韩子之论山也曰:“最逺而独为宗,其神必灵。”余避乱方山之下,天大雪,望香城雪,倚天照日,如峩嵋西。其中峯髙大,人指之曰:“朝仙观也。”王▯洞其左,郭公岩其右,蝗旱祷焉,天灯出焉。道士钟允升掌观事,与其师张次良焚修祝曰:“惟宋万万年,子子孙孙,惟王永作神主。自有天地,不知何年,此山为香城。香城生忠简,以匹夫捍城郭,以编修官按宰执。吾所知者,其灵以此,其最盛以此。”星沦岳踣,南北壅隔,近年始宗华葢、福华者无不在,则如忠简者尚有人也。是为徳祐元年吉州南华山朝仙观记。
译《朝仙观记》把香城山称为南华山,把南华山改作朝仙观,是从前吉州守、天台叶丞相开始的。华盖,是北辰的屋宇。山势高耸,像华盖,所以用来仰望。如今称华盖山,是多么盛大啊!起初,临川郡有三座山峰,云间之地号称江西最高绝之处;相传隐士浮丘公驾鹤升天,曾经约定他的弟子王、郭,后来又在这里出现,于是称为华盖山三仙翁。而凡是他们到过的高山,一定有两个弟子的遗迹,这是什么缘故?从前他们的老师光明显赫,究竟在那边,还是在这里?无法知道,所以在各处都看见他们的踪迹。沿临川溯流到永丰,有西华山;再向西到吉水东山,称为中华。由中华山向上五十里,便是庐陵香城山;再高处是南华山,这些都是两个弟子在白云间徘徊的地方。南华山三峰大略像华盖山,山下有忠简公胡氏居住,也是庐陵人仰望的地方,所以南华最为盛大。我记载仙人的姓名,并不是为了求世人知道;知道浮丘公就足够了。又想寻求他的弟子,却不可得,于是说:“他曾把诗传授给申公,难道不是与王子同一个人吗?”有人说:“浮丘公驾鹤升天在老子之前,与太子晋同时;他传诗,也如同老子活到二百多岁后见秦献公一样。” 有人说:“传诗以后又有王褒、王乔,他们都列在《列仙传》中,大概就是他们了。”大概是他们,但郭又没有见闻,于是说:“王之、郭,是改换姓氏;大概是兄弟二人。先后时代尚且不可考,怎么能知道他们同姓、是堂兄弟呢?这不是把荒诞当成事实吗?”在方外寻求不到,反而在方内败坏了它。以某座山丘的地名为姓而称作浮丘的,不止一代,怎么知道他就是传诗的老人?况且传诗老人是荀卿的门人,他们只知道传诗老人做过人的老师,却不知道荀卿对于浮丘来说又是他的老师。仙人名籍中有很多王姓,古今王乔的事迹又多有讹误,民间浅陋的引述杂乱错讹,没有什么可以作为证据;至于说华盖山托颜鲁公作记,像麻姑那样,更加鄙俗。华盖,是北辰的屋宇。山形像华盖,可以吐云致雨,这才值得仰望。浮丘先生,是古代的隐士。隐居得像浮丘一样,便是仙人。从他的弟子无法寻得来看,他就是隐士。与他一同隐居的人不可知;替浮丘任事的人,便是浮丘。王和郭也不必追问;至于说他是王乔、王褒、太子晋,譬如千年以后,我还能知道香城是南华,还是南华是香城吗?这里有云,下面下着雨;我不知道究竟是谁使它降下这场雨。”}], 那么就把它归之于天,可天又是谁造就的呢?想来它就是上帝吧;反过来又从衣裳、衮冕、圭璧这些方面取象,耳目四肢一应俱全。而那高明的天仍不过像人一样,仍不过像人一样。如今我一抬头,便凛然面对它:它的明威,它的可畏。把它同人间相比,难道不是像南面而立的帝王那样巍巍高大、宫室极其壮丽吗?羲皇、尧、舜之类,天却没有称号;即使有巫阳,也没有人敢把他当作天的主宰。可是人心中的精神,极力作遥远的想象,想出寥阳金阙、紫微玉皇以及崇高富贵、仪物典策,把神明描绘得如此具体,反而显得鄙陋了。天没有情感,上帝没有形体,仙人没有名号。若把上帝当作主宰,就是把人间之物强加给它,把本来无物的说成有物;若把仙人说成某某神仙,就是把神明人格化,把本来有物的仍说成无物。仰望这座山,把它看作这位仙人,也仍然是仰望天、仰望上帝。至于它不可知,也就达到极致了。泰山上有巨人的脚印,说:‘从前黄帝曾在这里交战。’听到的人暗暗发笑。等到说山中有昆仑、星宿中有牛郎织女,便招呼、指点那些经过的客人,记述它们的时日,辨认它们的所在,好像亲眼见过,好像在同家人谈话。从古到今,山没有崩塌,天没有坠落,似乎也有力量在支撑着它们;然而这一切都只是人的想象。担心山会崩塌、天会坠落,是愚蠢和荒诞;知道有些事情本来不可知,才是智慧。穷尽无穷,达到无极,我将到《南华经》中去求证;而南华老仙又暗暗地笑我。可悲啊!我听说韩愈论山说:‘它最为遥远而独自成为宗主,它的神灵一定很显著。’我在方山脚下躲避战乱,天降大雪,远望香城的雪,直冲云天,映照日光,如同峨眉山西面。其中的主峰高大,人们指着它说:‘那是朝仙观。’王玄洞在它左边,郭公岩在它右边,蝗灾、旱灾时都到那里祈祷,天灯也在那里出现。道士钟允升主持观中事务,同他的老师张次良焚香修行并祝告:‘愿宋朝万万年,子子孙孙,愿君王永远作神明之主。自从有天地以来,不知是哪一年,这座山成了香城。香城孕育了忠简公,他以平民之身捍卫城郭,以编修官的身份考核宰执。我所知道的,它的灵异在于此,它最为兴盛也在于此。’星辰沉落,山岳倾倒,南北隔绝,近年开始尊奉华盖、福华二山;凡是没有不在其中的,那么像忠简公这样的人,至今仍然有人存在。这篇文章就是德祐元年吉州南华山朝仙观记。
虎溪莲社堂记方山在青原东,东山西,泷江出其左右村江,其右方山之泉出山下,山束为峡,委蛇循峡,左右赴二江,是为虎溪。元年冬十二月,余避地虎溪,主萧氏诸君幸哀我馆,且谷我。余惟世方乱蓬累而行,▯牛以居,掲揭焉,载其木主而无所可祭。一日歩行田间,得精庐曰莲社,欣然蹶然就而腊焉。社友十余,中堂髙洁,佛祖咸在。道人觉就可晤语,请记余。谓道人,莲社本逺公庐山,庐山前则亦虎溪也。逺送客未尝过虎溪,谢灵运求入社不纳,而徃来渊眀山水隐映,醉醒两相得,非以其徜徉方外世味薄耶。渊眀为防军六载,县八十日,余尘居寡谐,非无意斯世。名穆陵进士十又五年,独尝教授中都百六十日,罢又三年,起从庐山公江东七阅月,从江东得掌故入修门四十五日,以忧归。归又七年而当徳祐初元五月,召入馆辞未行,十月除博士,道已阻嵗晚,自永新江转入虎溪,留虎溪三月矣。十年之间仕巳如此。去年庐山公以节死,諡文忠,惟余与同年萧献可皆公客,相对感念离合出处流落,惟师友之故,而余尤以贫似渊眀,独诵其诗辞,百世下彷佛求一语不可得,以此愧恨。天其以余畸扵彼而合扵此,牵帅山水至此逋播耶?何虎溪同莲社同道人相得,又同志为此堂记。甲子则余与渊眀命也,亦本无髙处,正自不得不尔。八表同昬,平路伊阻,诵停云此语,泪下露土,何能无情。此堂起咸淳二年,静观居士萧公某创为之,献可其弟是年为徳祐二年二月戊午社。
译虎溪莲社堂记 方山在青原山以东、东山以西,泷江从它左右的村江流出;它右边方山的泉水从山下流出,山势收束成为峡谷,曲折沿峡而行,左右汇入两条江,这就是虎溪。德祐元年冬十二月,我到虎溪躲避战乱,萧氏诸位君子怜悯我,让我住下,还供给我粮食。我只见世道正乱,像蓬草一样漂泊,像瓜牛一样蜗居,孤苦无依,带着祖先的神主却无处祭祀。一天在田间步行,发现一座精舍,名叫莲社,便欣然振作起来,前往祭奠。社中有十多位同道,中堂高洁,佛祖都供奉在那里。道人觉就请我交谈,请我为它作记。我对他说:莲社本来是远公的庐山居所,庐山前面也有虎溪。远公送客从不越过虎溪,谢灵运请求加入莲社也没有被接纳;但他们往来于渊明山水之间,山水彼此映照,醉与醒都各得其宜,难道不是因为他们徜徉于尘世之外、对世俗滋味淡薄吗?陶渊明做防军六年,做县令八十天;我在尘世居处,少有合意,也不是完全无意于这个世界。我以穆陵进士的身份已经十五年,独自曾在中都任教授一百六十天;罢职后又过了三年,起用后跟随庐山公在江东七个月;从江东带着掌故进入修门四十五天,因忧患回乡。回乡又过了七年,到德祐初元五月,被召入馆而推辞未行;十月授博士,然而道路已经阻断,年末从永新江转入虎溪,在虎溪已经住了三个月。十年之间,我的仕途已经如此。去年庐山公以死守节,谥号文忠;只有我和同年萧献可都是他的门客。我们相对感念着彼此的离合、出仕、退隐和流落,只因为师友之情;而我尤其因为贫困像陶渊明一样,只能独自吟诵他的诗文,想在百世之后仿佛求得他的一句话,却始终不可得,因此惭愧悔恨。难道上天是要让我在他那里处境困厄,却在这里相合,牵引着山水使我流离到此吗?为什么我在虎溪同莲社、同道人相遇,又同样有志于此,为这座堂作记?甲子年正是我和陶渊明的命运,也本来没有什么高明之处,只是自己不得不这样罢了。八方天地都昏暗,平坦的道路又被阻断,吟诵‘停云’这句话,眼泪落在露水和尘土上,怎能没有感情?这座堂建于咸淳二年,由静观居士萧公某创建;萧献可是他的弟弟。这一年德祐二年二月戊午日,社堂建成。
鹭洲书院江文忠公祠堂记故大丞相赠太师益国江文忠公古心先生祠鹭洲侑,欧公巳夘曺山长竒所作也。扵是諡文忠四三年矣。廏廪荒凉,矧暇俎豆?至曹君始有意教事,以及乎此祠成,闻者垂涕。先生生庆元戊午,遭伪禁之世,父师窃窃传习朱氏,处白鹿,逰东湖,所交多考亭门人,出入端平诸老。其为吾州,年四十有三,声名徳业髙迈前闻,故能创鹭洲如白鹿,深衣入林,媚映前后,无不心醉名理。然所聘不过十数名士,而缙绅徳之,吏民怜之,悍卒化之。去之四十年,贤侯健吏,其何不有?同时父老化为异物,而识与不识曰:「古心,古心如昨。」曰:「江检详者亦如昨。」岂惟吾州士论胜,而民俗厚,亦先生之流风繋人心,能使其没世不忘如此也。葢尝痛名贤之在天地间,如风雨,其变化及物,关繋晦眀也。极其所至,曾何足以当俄顷之运,而鼔之动之,沛然如出乎六合之外者,声也。虽复身数朝,家累世,寿考且百年之久,而又能不殄厥愠,不陨厥问,以有成也要,亦如风雨过之尔。而谗者败之,忌者离之,不肖者塞之。当先生之盛年,则有不见释扵乡人者矣。借第令其人亡恙,亦谁复比数?而先生之所存,每抑而愈彰,巳逺而弥长者,声也。计其三四起家,直出扵谗者之疏,忌者之逺,不肖者之隙,复何能遂其志,行其道,展其四体,而闻其名者,愿其有所成,谅其犹有余蕴。虽善不足以相及,而犹欣然乐之者,声也。凡大人之行,其声宜如此也。先生闲居,其志念在国家,其精神在庐陵。徃从班时,尝问叶西涧:「庐陵曾得士否?」因为言布衣数士,环堵水竹间。意西涧退而叹曰:「吾至庐陵梦耳。」咸淳初,发徳音,欲求诸儒之后,时宰以先生自建来主朱氏。先生奏曰:「臣在建安收奨朱氏备,至今世所少,惟节义有以死易节,而子孙仅得一泽,后遂不振。絶望者以臣所知,近年庐陵胡梦昱。」可念也。繇是廷评后得擢用,又议諡廷评忠公,不果。其用意类尔,即増贡额,减嵗籴,荐进除目,或用防,不用常事,无足论。廼其经世则有大愿矣。再相再不合,尝叹平生志气之乐,惟鹭洲一事。过江百年,仁山字水,人自为士,然学校科举终有愧扵道。孰能学校科举外而求志?又孰能因学校科举而成之?自鹭洲兴,而后斯人宿扵义理;自鹭洲兴,而后言义理者畅。又不惟文字而巳而后学者知矫其质习,存其气象;又不惟气象而已,而后立身名节,一以先生台谏为风采。推论人才长育之,自斯文一变而至欧公,再变而至先生,而先生又以身徇宇宙,与之终始。虽康之山,番之水,同光而共洁,而其道隐然增鹭洲之重,与欧公而并。其好士似欧公,论谏似欧公,变文体似欧公,而又得諡似欧公,受乡人毁似欧公。欧公老颍,而先生祀吉。老颍者有所避,而祀吉者以其思。呜呼,岂偶然哉?方其为鹭洲,四方书院未有萌,其后徧诸贤论建,实始此。顾独尝有遗恨,欲修鹭洲仆前碑为续记,虽未能,知其何意?然昔者吾见其考亭书院记矣,曰:“如以名而已,穷山空谷,袂属肩随,人以为此学之盛,而由更事者旁观而窃叹,乃不如昔者退学扵伪禁之时,信之之深而得之之实也。”则吾亦为世道隐之扵心久矣。然则续记虽不作,可知也。意者其在斯乎?某事先生十有五年,日所见之犹史,独为庐陵言则言之。先生玉立如山,和气在眉睫间,如栁声含▯,如量。登斯堂,望二公者,不知山川之气何时而复生?而又安知其不共天风而下也?
译鹭洲书院江文忠公祠堂记 故大丞相、赠太师、益国江文忠公古心先生的祠堂在鹭洲,是欧阳公己卯年所作、曹山长奇书写的。到现在,先生获谥文忠已经四十三年了。祠中的廪禄荒凉,何况还有闲暇祭祀吗?直到曹君开始留意教育事业,这座祠堂才得以建成,听闻的人都流下眼泪。先生生于庆元戊午年,遭逢伪禁朱学的时代;父兄和老师私下传习朱氏之学,居白鹿书院,游东湖,所交往的多是考亭门人,出入于端平诸老之间。他治理我们吉州时,年四十三岁,声望、德行、事业都远远超过前人,所以能够创建鹭洲书院,使它像白鹿书院一样;穿深衣进入林中,前后相互辉映,使人无不陶醉于义理之学。然而他所聘用的不过十几名士人,缙绅感念他的德行,官吏百姓怜惜他,强悍的士卒也被他感化。他离开这里四十年,贤能的侯长、强干的官吏,难道还会没有吗?当时的父老已经化为异物,但无论认识或不认识他的人都说:‘古心公,古心公和当年一样。’又说:‘江检详也和当年一样。’岂只是我们吉州的士人议论因此高尚、民俗因此敦厚,也是先生遗留下来的风范系住人心,能使人到他没世之后仍不忘记他。大概我曾为名贤处于天地之间而痛惜:他们像风雨一样,变化及于万物,关系着世道的明暗。他们的作用即使达到极点,又哪里足以抵挡片刻的时运呢?但一经鼓动、激发,便浩大充沛,好像来自六合之外,这就是声望。即使一个人身历数朝,家族延续数世,享寿将近百年,而且能够不使自己的愤懑断绝、不使自己的声誉坠落,最终有所成就,也不过像风雨经过一样罢了。然而谗毁者败坏他,嫉妒者离间他,不肖者阻塞他。在先生盛年时,就已经有乡人不肯理解他。假使那些人安然无恙,又有谁能同他们相比呢?而先生所留下的事业,每每越受压抑反而越彰显,越传得久远反而越长久,这就是声望。推究他三四次起家任职,正是因为谗者的疏远、忌者的排斥、不肖者留下的空隙;他又怎能实现自己的志向、推行自己的道术、舒展自己的才能?但听到他名声的人,都希望他有所成就,相信他仍有未尽的才蕴。虽然自己的善行不足以追上他,却仍然欣喜快乐,这就是声望。凡是伟大人物的行为,其声望本来就应当如此。先生闲居时,心中所念的是国家,精神寄托在庐陵。他过去随从入朝时,曾问叶西涧:‘庐陵曾经得到过人才吗?’于是叶西涧谈到几位布衣士人,住在四面墙壁、环绕水竹的地方。想来西涧退朝后叹息说:‘我到了庐陵,简直像做梦一样。’咸淳初年,朝廷发布德音,想访求诸儒的后代。当时宰相认为先生自从建安以来一直主持朱氏之学。先生上奏说:‘臣在建安搜集奖励朱氏学说的材料,至今世上所缺少的,只有节义之士以死换取节操,而子孙仅仅得到一项恩泽,后来便不再振兴。’ 至于已经绝望的,臣所知道的,近年有庐陵人胡梦昱。’这件事值得哀念。由此,廷评后来得以擢用;又议论给廷评谥号忠公,却没有成功。他的用意大致如此;至于增加贡额、减少岁籴、推荐任命,有时采用防范性的办法,有时不采用,都是常事,不值得论说。至于他治理天下的事业,却有宏大的愿望。两次任宰相,两次都不能合意,他曾感叹平生志气中最快乐的,只有创建鹭洲这一件事。渡江以来一百年,仁山、字水之间,人人都能成为士人;然而学校和科举终究有愧于圣贤之道。谁能在学校、科举之外求取志向?又有谁能凭借学校、科举成就这种志向?自从鹭洲兴起,此后士人才能安处于义理之中;自从鹭洲兴起,此后谈论义理的人才能畅达。不只是文字而已,此后学者知道矫正自己的习气、保存自己的气象;也不只是气象而已,此后立身和名节,都以先生在台谏中的风采为榜样。推论人才的成长,从斯文第一次变化而到欧公,第二次变化而到先生;而先生又以自身献身于宇宙,与斯文始终相随。即使康山、番水,也同样光明而洁净;先生的道义暗中增加了鹭洲的分量,使它可以同欧公并列。他爱护士人像欧公,论谏像欧公,改变文体像欧公,又获得与欧公相同的谥号,受到乡人的毁谤也像欧公。欧公老于颍,而先生祭祀于吉州。老于颍,是有所避让;祭祀于吉州,是因为人们思念他。唉,难道是偶然的吗?当先生创建鹭洲时,四方书院还没有萌芽;后来遍及各地的贤人们议论、创办书院,实际上都从这里开始。只是我曾独自有一件遗憾:想修整鹭洲倒塌的旧碑,作为续记;虽然没有做到,但知道他的用意是什么吗?从前我看过他的《考亭书院记》,其中说:‘如果只是为了名声,深山空谷之中,衣袖相连、肩膀相随,人们便认为这种学问兴盛了;但由经历过变故的人在旁边观看而暗自叹息,反而不如当年伪禁时期退居求学的人,他们信仰深切而所得真实。’那么,我也在心中为世道隐忍这件事很久了。这样看来,续记虽然没有写成,其意思却可以知道。想来用意正在这里吧?我侍奉先生十五年,每天所见到的他,仿佛史书中的圣贤;只是为了庐陵说话,我才把这些说出来。先生如玉树立于山上,眉宇之间充满和气,像柳声含有宏大的声韵,又像容量广大。登上这座堂,遥望两位先生,不知山川之气什么时候才会再次复生?又怎知它不会随着天风一同降临呢?
南康军昭忠禅寺记徃余从庐山公扵绿野,门径萧然。望春流数百步外,楼殿峩峩,旧只园寺也。时公罢政府,国朝恩例厚臣子,宠灵其先,则即近寺,赐功徳院,改寺额。而公之先太师墓,距今第三里而近,故只园至是为昭忠。昭忠云者,景定元二间也。余徃还日涉,独未尝过溪。一至所谓昭忠者,谓当崇丽大刹也。后十有八年,以负土之役,再至同野,徘徊且久。步昭忠落日,及门门废,升堂堂壊,风廊雨立,僧饥佛黧,旁无寸垣,光际湖外。盖戎马刼灰,累年扵此必尽,废乃止。防公之子镐説衰入燕,有蜀僧文举从之,杖锡北来,望昭忠住焉。余劳苦之曰:“自上都过河,涉淮渡淛江,歴重湖,可无愁絶胜处过此耶?”举笑曰:“吾惟慕文忠名贤以至此也。且北方隆震旦,以此他日。”镐以书来求记扵余曰:“甚念昭忠,盖名为功徳之旧,而不敢忘。既舍田若干,又助财粟若干,重修某某,愿有记。”余以所见荒凉惊异欢喜,即为之记,不待攷。尔时只园且安在?徧大地佛身,则只园在彼,犹在此。只园在此,即双树亦在此。然是园也,昔者无一椽一瓦,一草一木,不知何人辛苦自营,乃能积日几年,重楼复殿,撞钟建鼔,长廊髙座,千灯分谱,万法云防,遂为都昌禅林。彼此比扵山南山北,愈小见尊,则浮屠之业极此矣。孰知数代之逺,百年之后,钟为异人,起为名家,贵为元宰,夀为耆英,死为姱节,乃在东家之近,培塿之旁。方其退然与樵夫野叟,乐阡陌,守坟墓,过长门而不入,岂尝睥睨及此?而昔之为此者,乃若与国家中兴气数名节合而有待,又何其盛也!呜呼,吾欲以前日为盛耶?则盛者若此矣。吾见马蹄兽迹,梁空木壊,龙象凄然,虽昭文地宅,林残磵絶,升其堂者俛今,仰古人亡迹熄而流涕继之矣。夫其盛也若此,则今之修者其扵木石之间,山川之外,犹足久存耶?是虽世外之人,无与扵得防而悲伤感慨,终已不能无情者,以此况彼得,不谓之愈衰耶?夫其衰也,虽欲复为只园,不可得也。以吾之盛者托扵彼,以子孙絶续为不足恃,以君臣防遇得扵丕显休命为不世,又以大文之可传者为不朽。万一其出扵荒田野草,犹可以有攷扵此也。悲夫!法法有壊,昭忠之忠也不磨,不磨则不系扵只园之废兴,必将与文忠为终始。凡天地之间,忠臣孝子,人心天理,其或者有攷扵此而有所不忍废也,则斯文也,其亦不可以巳夫!
归来庵记归来者,古心先生石山庵也。先生生扵林塘,老扵同野,死扵芝山之下。死而不死者,在宇宙;不死而死者,人心是也。嗟乎!归来乎!归来乎!四方上下,其何归乎?昔者闻之,大禹曰:“死归也。”归有几?有战败而归者,有去家愈逺,防其所挟而归者,有呻吟中路,流离悔恨而不得归者,有赴蹈不顾,毁伤其面目者,有优防卒嵗,全名扵牖下者。归有防。呜呼!人谓之不死,奚益?东坡谓延州来季子庶防不死,然终春秋之世,余皇姑蔑之不返,甬东泰伯之不祀。复能萧然人间,若无意扵去来者,则吾亦不知其何心。葢不死而死者,人心是也。悲哉!是庵为先生之所手筑,意其防魄犹不忘是间。臯复之道,于此乎?扵彼乎?未可知。乃作《山中归来之歌》。作歌者谁?先生之门人宋玉也。歌曰:臯归来兮山之阳,髙冠青云兮拥白露以为裳。遇子卿扵盛汉兮十九年而牧羊。天荒荒兮日星无光,地茫茫兮两乳雷琅。箜篌哀兮湘瑟御,过平实兮玉堂。臯归来兮山之隂,而为阁兮宫沉沉。清风时至兮芳草满林,山空无人兮猨啾啾而夜吟。父前而弟后兮熙春载临,忽相顾以流涕兮,又痛哭而不可禁。彼紫芝之垂絶兮,遗我哀音。庵成扵某年月日,记成扵庚辰十二月。
译南康军昭忠禅寺记 从前我随庐山公在绿野时,寺门和道路都很萧瑟。向外望去,春水在几百步之外流淌,楼阁殿宇高耸,那是旧日的只园寺。当时庐山公罢去政府职务,朝廷对臣子的恩例优厚,追荣其先祖,于是就在附近的寺院赐名功德院,改换寺额。庐山公的先祖太师之墓,距这里不过三里,所以只园到这时改为昭忠。所谓昭忠,是景定元年至二年间的事。我往来每天都经过那里,唯独没有渡过溪水。第一次来到所谓昭忠寺时,以为它应当是一座崇高华丽的大寺。后来过了十八年,因为参加负土修墓的劳役,再次来到同野,徘徊了很久。傍晚走到昭忠寺,到了门前,门已经毁坏;登上堂,堂也坍塌了;风吹雨打,僧人饥饿,佛像黝黑,旁边没有一尺完整的墙,湖光一直映到寺外。大概战乱劫灰多年累积,到了这里必定都耗尽,寺院也因此彻底荒废。防公的儿子镐说,自己衰老后进入燕地,有个蜀地僧人文举跟随他,持锡杖北来,望见昭忠寺便想住在那里。我慰劳并苦劝他说:‘从上都经过黄河,渡过淮河、浙江,历经重湖,难道没有经过比这里更令人愁绝的胜处吗?’文举笑着说:‘我只是仰慕文忠这样的名贤,所以来到这里。况且北方正在兴盛佛法,日后还要凭借这个地方。’镐写信来请求我作记,说:‘我非常思念昭忠寺,它名义上是旧日的功德院,不敢忘记。’ 于是捐出若干田地,又资助若干钱粮,重新修缮某某,希望能有一篇记文。’我因亲眼见到它的荒凉而惊异,又因它将要复兴而欢喜,立即为它作了这篇记,不再等待考证。当时只园寺在哪里呢?遍大地都是佛身,那么只园寺在那里,也仍然在那里;只园寺在这里,那么双树也在这里。然而这座园寺,从前连一椽一瓦、一草一木都没有,不知是什么人辛苦经营,竟能日积月累,建起重楼复殿,撞钟击鼓,设长廊高座,燃起千盏灯,演说万种佛法,终于成为都昌的禅林。把它同山南山北的寺院相比,越是微小,越显尊贵;佛塔寺院的功业,也达到极致了。谁知相隔数代、百年之后,寺钟归了别人,寺院兴起于名门;那位贵为宰相,寿享耆英,死后以高尚节操著称,墓地却在东家附近、土丘旁边。正当他退居下来与樵夫野老为伍,享受田间生活、守护祖坟,经过长门却不进去时,哪里曾想到会有今天?而昔日创建这座寺院的人,仿佛正同国家中兴的气数和名节相合,并有所等待,又是多么盛大啊!唉,我想把过去看作盛况吗?盛况就是这样的了。我看见马蹄兽迹,屋梁空悬,木料毁坏,龙象凄凉;即使这是昭文公的墓地和宅第,树林残破,山涧断绝,登上堂的人低头面对今日,抬头追想古人已经无迹可寻,不禁流泪相继。既然它昔日的盛况如此,那么今天修缮它的人,所做的一切在木石之间、山川之外,难道还足以长久保存吗?即使是世外之人,本来不参与世俗的得失,却因悲伤感慨而终究不能无动于衷;这样同世俗相比,岂不是更加衰败吗?它既然已经衰败,即使想恢复成旧日的只园寺,也做不到了。把我们的盛大事业托付给它,把子孙的延续视为不足依靠,把君臣际遇中得到的显赫美好天命看作世所罕有,再把可以流传的大文章作为不朽之物。万一这些文字散落在荒田野草之间,仍然可以据此考察这里的历史。可悲啊!万物万法都有毁坏的时候,但昭忠寺所象征的忠义不会磨灭;既然不会磨灭,就不系于只园寺的兴废,必将同文忠公始终相伴。天地之间的忠臣孝子、人心与天理,也许有人会据此考察,并且不忍让它废弃;这样看来,这篇文章难道可以停止不写吗?归来庵记 所谓归来庵,是古心先生在石山的庵。先生生于林塘,老于同野,死于芝山之下。死而不死的,是存在于宇宙之中;不死而又死的,是存在于人心之中。唉,归来吧!归来吧!四方上下,又能归向哪里呢?从前听说,大禹说:‘死就是归宿。’归来有几种呢?有战败后归来的,有离家越来越远,等到带着所携之物归来的,有在途中呻吟、流离、悔恨而不得归来的,有勇往直前、不顾一切、以至面目毁伤的,有安然度过一生,在窗下保全名声的。归来有不同。唉!人们说人不会死,又有什么益处?苏东坡说,延州来季子大概可以不死;然而整个春秋时代过去,余皇、姑蔑都没有归来,甬东的泰伯也没有得到祭祀。若还能萧然处于人间,好像对来去都没有用心,那么我也不知道他怀着什么心情。大概不死而又死的,正是人心。可悲啊!这座庵是先生亲手建造的,想来他的魂魄仍然没有忘记这里。招魂复魄的道路,究竟在这里,还是在那里?不得而知。于是作《山中归来之歌》。作歌的人是谁?是先生的门人宋玉。歌辞说:‘皋,归来吧,在山的南面;戴着高高的帽子直入青云,把白露聚集来作为衣裳。’ ‘在盛汉时遇到苏武,十九年间在那里牧羊。天空苍茫,日月星辰都失去了光彩;大地茫茫,两乳之间雷声轰鸣。箜篌声哀切,湘瑟在御前奏响;经过平实之地,来到玉堂。皋,归来吧,在山的北面;筑起楼阁,宫殿深沉。清风时时吹来,芳草长满树林;山中空旷无人,猿猴啾啾,在夜里哀吟。父亲在前,弟弟在后,明媚的春天又来临;忽然彼此相顾流泪,又痛哭起来,不能抑制。那株紫芝将要枯绝,留下了哀伤的声音给我。’庵建于某年某月某日,记文写于庚辰年十二月。
灵应庙记凡方社数姓之祠,甚明着,尤异有功扵当世,羣望不偶然,天髙也而难攀,人近也,故易求其理一也。旧见杭叟言,贾平章故狎逰,尝深夜宻期,窃负出巷口,遇隣老人止之曰:「公年少贵极,未可量,何玷累至此?」贾愧悟返之,肆及明,视其地里庙也,因自喜。及武昌围城中,拜右相,呵道巡城,曲见小庙碍车,止曰:「梦是矣。」城隅梦其自道,若平康巷肆,则余犹及见其既相后所饰新庙,庙浅甚。人之未达,亦何所不至?神不能与人所无,而急人之病,▯人之善,为人所归徃,尤近尤信,不必有封爵氏号,泊然出扵盛心感动,本无求与无功,而物之为报,自有不能忘者。里将兴神,必灵,陈寳之鸣,大横之兆,竟亦不知其何神而存之后世,异哉!此圗志之所不敢遗,岳渎之所不能效也。吾巷曲以西为灵应王庙,直三巷口庙丈余,甚古,崇之者香炬尝接昼。比年前亭后馆,敞扵鳞迹之所不容斥,又盛圜相顾求记。或曰:「凌王姓。」或曰:「嵗梦某某应。」或曰:「庙褊矣。」余惟混浊隐约之中,数步之近,如夷门生市,南僚郑▯商,陶朱公友,类耳目所忽,不意而解纷救难如神明者,人事常有之,况名为神,建为庙,而求记是者,非婣友则里人也,复何辞何择之有?
汲古堂记汲古堂者,宋公子诸生国学之堂名也。尝有井,故云。德祐鼎迁,堂废。又七年,学燬。而铅山前释褐进士赵嗣徳,以其重修大义桥之寺之井之堂,亦名之曰汲古。汲古者,又过江初,邯郸贾逸祖所自号也。先生则嗣徳之祖之友,南来依扵赵扵寺学焉,赋焉,死而塟焉。章泉赵蕃表之曰:“宋诗人贾元放者,是也。”至是祖而配焉,又取诸章泉配焉。登斯堂,酌斯泉者,低徊乔木之下,如过周墟,观鲁庙,无不仰止。其名而怜伤其意,复求文扵余以记之。余为之长太息曰:“莫古扵天天者,不平之积也。由今言之,亦孰非古也?苐论前曰:‘峩峩堂下,安知其至此?其至此,无怪也。’南渡百年,奸臣擅者五六久矣。夫福威之不惟辟,姑为君宗衮而言之。毁金縢,被霜露,闲居闻问之党遍天下。当其时,非圣主意也。凡咈天理,负人事,寕独此?其平世所谓敌国者,直弹击文致口语而巳流恣扵近年,班朝绿野,愚寡冲如黔首,寃怒激极,震电横彗,诞取前史所谓宦官、外戚、藩镇、权臣,以为是反复迭起不可解之宇宙者,一反手而胜无遗,而古有不足为矣。吾尝叹夫日所见之犹史,或言与事悖,事与情异,颇疑文字以来欺世也,皆若此。其为苍苍冥▯者,忿而欲塞,务使能言之类亦如其不能言,而古有不足信矣。今子之读书是堂也,其能得夫世外者而志之耶?其亦不免扵传闻所传闻也。悲夫!子亦知之乎?古之所存者,今不必有;今之所有,又古之所无也。古犹汲也,其陈乎吾前者,或废或絶,则防地下者有之耳。故冡之书,泗之鼎,岘山之石,参差零落,出扵千载陵谷之有待,然而汲者希矣。古犹汲也,必竭而后新。今吾雷同诸老之后,常一经而百传,复欲舍是而圗之,则必僣先贤而背师説,虽童子亦且以为不可。然而汲者新矣。直心盛年,髙尚甫得一第,即唾弃归而养志此。其中有大过人者,斯堂何许?宛其麟止。傥能得夫元放、章泉之为友,揽古所谓不平之恨,肆而评之,当有出扵众人之所不讲,是为汲恨。吾不能賛其志,徒想见斯泉扵重湖之上,万山之外,寓焉。言之发其防而止,抑恵山如海,发扵梦寐。有寺僧者谬之曰:「在是则在是矣。」是得之华池者,犹恵山也,亦所谓汲也。则吾与子得不已相见扵此堂与?直心恵字也。友元放者,其曾祖赠金紫彦孟也。友章泉者,祖龙圗充夫也。桥县北,寺桥北,桥寺一新桥最钜。
译灵应庙记 凡是乡里几姓共同祭祀的祠庙,有的名声显著,有的尤其灵异、对当世有功,受到众人共同的信仰,并不是偶然的。天高远而难以攀登,人离得近而容易求助,道理是一样的。从前听杭地老人说,贾平章过去常同人游乐,曾在深夜秘密约人,偷偷背着人从巷口出去,遇到邻家老人阻止他说:‘公年纪轻轻,富贵已经达到极点,前途不可估量,怎么能玷污自己到这种地步?’贾公惭愧醒悟,返回家中;直到天亮,才看清那地方原来是土地庙,于是自己也感到庆幸。后来武昌被围时,他在城中拜为右相,喝道巡城,偶然看见一座小庙挡住车路,便停下来,说:‘梦中见到的就是它了。’城角有一座庙,梦中他曾听见自己的声音;那情形如果像平康巷中的店铺,那么我还来得及看到他任相以后修饰的新庙,只是庙宇很浅陋。人没有显达时,又有什么地方不能去呢?神明不能拥有自己原本没有的东西;但急人之所急,导人向善,成为人们归依往来的对象,就尤其亲近可信。不一定要有封爵、氏号,只要淡然出于盛大的诚心和感动;本来没有索求,也没有自夸有功,但万物作为报答,自然有不能忘记的地方。乡里将要兴起一位神,神一定会显灵;陈宝的鸣叫、大横的征兆,最终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神,却能流传后世,真奇异啊!这是图志不敢遗漏、五岳四渎也不能相比的。我住的巷子向西就是灵应王庙,正对着三条巷口,庙高一丈多,非常古老;崇奉它的人香火相接,白天也像有火炬照耀。近几年来,亭台和后馆扩展到鳞次栉比的房屋也容纳不下,又有很多人环绕相顾,请求我作记。有人说:‘是凌王姓。’有人说:‘每年梦见某某神来应验。’有人说:‘庙宇太狭小了。’我只是认为,在混浊隐约的世间,离我们不过几步之近的地方,像夷门中生出的市井人物、南僚的郑弦商、陶朱公的朋友一样,有许多被耳目忽略、出人意料却能像神明一样排解纠纷、救助危难的人事,常常存在;何况如今名义上称为神,已经建了庙,又来请求我作记的人,不是亲友就是乡里人,我还有什么可推辞、可选择的呢?汲古堂记 汲古堂,是宋公子诸生在国学中的堂名。那里曾有一口井,所以这样命名。德祐年间国都迁移,堂也荒废了。又过了七年,学校被焚毁。铅山早年中进士、曾任释褐进士的赵嗣德,把重修大义桥、寺、井、堂的工程,也命名为汲古。所谓汲古,又是宋元之际邯郸人贾逸祖的自号。先生是赵嗣德祖父的朋友,南来后寄居在赵氏家中,在寺院和学校里求学、作文,死后也葬在那里。章泉赵蕃为他表彰说:‘宋代诗人贾元放,就是此人。’到这里,又把赵嗣德的祖父同他配在一起祭祀,并取章泉的说法来配祀。登上这座堂、饮用这口泉的人,徘徊在高大的树木下,仿佛经过周朝的废墟、观看鲁国的宗庙,无不产生敬仰之情;因感伤这个名称的含意,又请求我作记。我为此长长叹息说:‘没有什么比天更古老了,而天正是积累不平的结果。从今天说起,谁又不是古人呢?姑且先说从前吧:高高的堂宇在这里,哪里知道它会达到今天?它达到今天,并不奇怪。南渡以来一百年,专擅权势的奸臣已有五六个,而且持续很久了。福威之柄没有完全归于正道,姑且只为君宗衮说吧:毁坏《金縢》的信誉,冒着霜露,闲居中听闻消息的党羽遍布天下。当时的情形,并不是圣主的本意。’ 凡是违背天理、辜负人事的事情,难道只有这一件吗?太平时代所谓的敌国,不过是弹劾攻击、罗织罪名、制造口舌而已;近年以来却流散放纵,朝班和绿野之中,愚昧寡闻而又轻率的人像百姓一样。冤愤激荡到了极点,雷电横行、彗星出现,竟把前史所说的宦官、外戚、藩镇、权臣,一概拿来作为这个反复迭起、无法解释的宇宙的象征,一翻手便把它们全部战胜,连古代也显得不足以相比了。我曾感叹,日常所见的事情仿佛史书;有时言论同事实相违,事实同情理不同,很怀疑自有文字以来欺骗世人的事情都像这样。那苍苍冥冥的天地,因为愤怒而想要闭塞一切,务必使能说话的同不能说话的一样;这样一来,古代也就不值得相信了。如今你在这座堂中读书,能不能得到世俗之外的东西并把它记下来呢?恐怕也不免只是把传闻当作传闻。可悲啊!古代存在的,今天未必还有;今天所有的,又是古代所没有的。古代如同泉水,陈列在我们面前的,有的废弃,有的断绝;地下深处还可能有遗存。因此,冢中的书、泗水的鼎、岘山的石碑,参差零落,出现在千年之后,经历山陵谷地的变迁仍有所等待;可是汲取它们的人太少了。古代如同汲水,必须汲尽以后才会有新的泉水。如今我同众位老先生之后的人随声附和,常常一部经书便有百种传说;如果还想舍弃这些传说另行规划,就必然会冒犯先贤、违背师说,即使儿童也会认为不可以。然而,汲取古意的人又有新的人了。直心正当盛年,刚刚考中一科,便唾弃功名归来,在这里修养志趣。其中必定有远超常人的地方;这座堂究竟是什么样的呢?它宛如麒麟止步之处。假如能得到元放、章泉那样的朋友,把古来所谓不平的遗恨收集起来,尽情评论,必定会说出众人没有谈论过的内容,这就叫作‘汲取遗恨’。我不能赞助他的志向,只能想象这口泉在重湖之上、万山之外寄托着它。话说到它的源头便停止了,或者它如惠山之泉,浩瀚如海,来自梦寐之中。有个寺僧错误地解释说:‘它在哪里,泉就在那里面。’如果这口泉得自华池,那也仍然像惠山泉一样,正是所谓汲取。这样说来,我和你难道不能在这座堂中彼此相见吗?直心的字是惠。与元放交友的,是他的曾祖、赠金紫彦孟;与章泉交友的,是他的祖父龙图充夫。桥在县城北面,寺在桥北;桥和寺都焕然一新,而桥是其中最大的。
生意堂记士不愿为相,愿为医。自吾所见,异时贤相或荐士不达,相与叹息惟悴而止。尽日坐政事堂,署吏牍无一如志,然不得退。下至州县狱事,或衒竒取胜,或偏闇遂非,屡争而气塞。顷尝建议分画数道,报闻。既事壊,思吾言欲行之,巳无及。世事大谬类此,遂使人思里巷,仓卒投一药治一病,夺命顷刻之间。独行其意,无求扵人,受托専而成效速。惟医道最善,亦最乐,而少不习此,数年间坐见陈元吉医名起,活人众,家世兴,而吾等腐儒从昔无用,愈至是决矣。余亦欲为元吉而不可得也。日妇病甚,赖元吉有瘳。元吉间出诸公生意堂説相示,复有以触余心焉。因从上记之。医书言手足痿痹为不仁,今之不仁者,非手足痿痹之谓也,而心死矣。其人康强饮食,富贵夀考,而若存若亡,若宇宙无与我事,则其形虽具而心死矣。幸而沉昬废锢之中,有一二焉,若颡之有泚,而其归亦泚颡而止。是其存者虽异于众人,而少焉忘之,亦众人而巳矣。吾前所以落落难合于世者,以其无生意者,心死故也。天下未遽有不治之疾也,若此者不治矣。故夫子曰:「殷有三仁焉。」悲夫,天下之无生意也久矣。三百年间,周茂叔之不除草,张子厚之闻驴鸣,槩以为观生意扵此,孰知神农之所甞,千金之所授,樵夫野人之所挟,其扵纾疾痛,延时命,有大于隂阳寒暑,而儒者以方技略之。昔者吾尝志斯业也,以事亲济人已矣。惟节饮食,审药物,以自救。晩得元吉精意善治,如此实资以安老,而又甚恨扵不如盛哉。元吉之用心也,葢彼失而此得之,皇皇乎其三吐三握之盛也,优优乎其一贵一贱之交也,俨乎若属之神明,其无私徳,忭乎若饮之有量,辅欹器而早正之也。方卧者惫于床,狂者渇于井,号呼靡及,水火互至,骨肉圜视欲絶。越人者固非能使死者起也,然及其倒垂仰饮,俄而颠▯失,壅泄道躁扰平,不震不徐,举目意防于凡情之表,古方法之外。葢病家以为更生,而吾术以为常事。每诵当今人物▯然蔡公委笃之语,此人事之所不能齐,造物之所不能及也。非夫生意之尤大者乎?而元吉足以领此,且其事亲孝,兄弟睦,有本如是。鸡鸣而出,暮而归,虽其劳不啻,而思所以及人者无憾,则其乐亦不可言也。夫余亦欲如元吉之一日而不可得也,独喜谈而乐道之,且以信于乡人士大夫云尔。
济庵记自易简方行,而四大方废。下至三因、百一诸藏方废,至《局方》亦废。亦犹《中庸》、《大学》显而诸传义废,至《诗》、《书》、《易》、《春秋》俱废。故易简方者,近世名医之薮也。四书者,吾儒之易简方也。安成谢清叔疗病,能出入诸方,而加以巧思尝试之竒验。他日以济庵记为请,余亦喜言之。因谓谢曰:「子知济之为义乎?医不止于如济也。山穷路断,江空日暮,虽人情所甚急,亦必有不尽急者。固未离乎岸也,瞰焉而不得济,则巳尔。少须待之,终亦必济,未祸也。若夫中流失船,浮沉托命,而邂逅渔者,乱渡援手,则天意也,其更生之日也。隂阳之薄人也,害于溺而人情之忍死也,甚于浮皇皇而拯之,犹惧不及。而贪夫嗜利,暮夜不忘,或珍而后市,防乱而后捄,懐鍼厉石,存变留行。此曺氏所以抚床而呼,韩医所以望商而败也。故善舟者无不济,而济有迟有速,则必有不济者焉。谓人命之不足以有待也,悲夫。」葢尝疑孙思邈之捄髯病也,彼龙也,而求吾急靳而返诸其室焉。曰:「此有秘方,吾欲得之。」返而获,获而见捄,其亦甚矣。龙之为病也,不死人则有不堪者焉。赖其利也,利其方也。其方之足以利人也,则其持也,乃所以为济也。龙者有方,不自捄而蕲于孙,则孙之治是病也,必有出于是方之外者矣。彼亦自以为秘矣,而孙实知之。则龙之智不智于孙。吾惟惧夫后之急者,无龙之藏,有龙之病,而求龙之所不能求,则济者寡矣。于是清叔笑曰:「防见夫舟之济也,倦于人。又几见夫舟之济于人也?」徳于色,余谢曰:「君进于技矣。他日得夫龙者而捄之,是龙也能济于天下,是亦子之济也。」清叔曰:「吾能吾济而已,安知其济天下也?使吾望是人也而济之,是有泽。」余曰:「然,博施济众,岂能博且众哉?无心而巳。无心博矣,济其一,济者众矣。子乃能济众,我不能病诸善夫。」
译生意堂记 士人不愿做宰相,愿意做医生。就我所见,从前有些贤能的宰相,或者推荐不得志的士人,彼此叹息憔悴而已。整天坐在政事堂,批署官府文书,没有一件合乎自己的心意,却不能退下来。下至州县的狱讼,有人炫耀奇异以求胜过别人,有人偏执昏昧而一味坚持错误;我屡次争辩,最终气馁。近来我曾建议把事务分划为几道,得到的答复只是‘知道了’。等事情败坏之后,想起我的建议要实行,已经来不及了。世事的大错大多如此,于是使人想到乡里之间,仓促投下一剂药,治疗一个病症,在顷刻间夺回性命。医生只按自己的意愿行事,不求人,所接受的托付专一,见效又快。只有医道最好,也最快乐;可惜年少时没有学习它。几年之间,眼看陈元吉的医名兴起,救活了许多人,家世也兴盛起来;而我们这些腐儒从来没有用处,到这时更确定了。我也想成为元吉,却没有这个机会。那天我妻子的病很重,幸亏元吉使她痊愈。元吉偶然拿出诸公的《生意堂说》给我看,又触动了我的心。因此我从上面这些话记述下来。医书说,手脚痿弱、麻痹叫作不仁;如今所谓不仁,并不是手脚痿痹,而是心已经死了。那个人身体健康,能吃能喝,富贵长寿,却若有若无,仿佛天地间的事情都同我无关;这样虽然形体具备,心却已经死了。幸而在沉昏、废弃、禁锢之中,还有一两个人,像额头上有汗一样有所惭愧;但他们最后也只是惭愧一下便停止了。他们所保存的东西虽然不同于众人,但不久便忘掉了,也就同众人一样了。我过去之所以同世俗格格不入、难以相合,是因为世人没有生机,心已经死了。天下还没有立即出现无法医治的疾病;像这种心死的病,却是无法医治的。因此孔子说:‘殷朝有三位仁人。’可悲啊,天下没有生机已经很久了。三百年间,周敦颐不除草,张载听到驴鸣,人们大都把这些看作在观察生命意趣;谁知道神农所尝试的药物、药方所传授的知识,以及樵夫野人所携带的药物,能够舒缓疾病疼痛、延长寿命,其作用大于阴阳寒暑,而儒者却把它们视为方技而轻视。从前我曾立志学习这个行业,只求侍奉亲人、救济他人罢了,只是节制饮食、审慎用药,以此自救。晚年遇到元吉,他精心研究而且善于治疗,实在可以凭此安度老年;但又深深遗憾自己不能像盛年时那样有所作为。元吉用心,大概是别人失去的,他却得到了;他忙碌而兴奋,好像周公一饭三吐哺、一沐三握发那样盛大;又从容自如,好像不论贵贱都能交往;庄重得如同掌管神明;没有私人的恩德,却欢悦得像饮酒有节制,扶正欹器,使它及时端正。有的人正躺在床上,疲惫不堪;有的人发狂,口渴得奔向井边;号哭呼喊也来不及,水火之灾接连而至,骨肉亲属环绕着他,眼看就要断气。越国的医生固然不能使死人复活,但等到病人倒悬般危急、仰头饮水时,片刻之间昏厥失神的状态消失,堵塞和泄泻等紊乱恢复平稳,不震动,也不迟缓;举目所见,医者的意趣超出寻常情理,超出古代医方。病家认为这是重新获得生命,而在我的医术看来只是常事。我每每诵读蔡公所说的当今人物中某人病势沉重的话;这个人的作为,是人事所不能整齐衡量、造物也不能达到的。难道不是生机中最为宏大的一种吗?元吉足以领会这一点,而且他侍奉父母孝顺,兄弟和睦,根本如此。鸡鸣时出门,天黑才回来,虽然劳苦不止,却想到怎样惠及他人而没有遗憾;那么他的快乐也就无法言说了。我也想像元吉一样度过一天,却没有这个机会,只能高兴地谈论、乐于称道他,并把这些话告知乡里的士人和大夫罢了。济庵记 自从《易简方》流行,四大类医方就开始废弃;下至《三因方》《百一方》等收藏的医方也废弃了,到了《局方》也废弃。也像《中庸》《大学》显著流行以后,各种传注义疏废弃,最终连《诗》《书》《易》《春秋》也废弃了。因此,《易简方》是近世名医聚集之处;四书,是我们儒者的《易简方》。安成人谢清叔治疗疾病,能够出入各种医方,又加上巧妙思考和亲自试验,常有奇效。后来他请求我为济庵作记,我也乐于谈论这件事。于是我对谢清叔说:‘你知道“济”这个字的意义吗?医生的作用不只是像渡河那样。山路走到尽头,道路断绝,江面空阔,天色已晚,即使这是人情最为急迫的处境,也一定有不那么急迫的时候;只要还没有离开岸边,虽然看见对岸却不能渡过去,也就罢了。稍微等待,最终一定能够渡过,不会造成灾祸。至于在江心失船,沉浮把性命托付给水面,偶然遇到渔夫,慌乱中伸手相救,那就是天意,是重新获得生命的日子。阴阳逼迫人的时候,溺水的危害和人情忍受死亡的痛苦,远比浮在水上、急忙拯救更严重;即使急忙相救,还怕来不及。然而贪利的人嗜好利益,到了夜晚也不能忘记,有时要珍藏之后再出售,有时要等到局势混乱之后才救助;怀着针砭、砭石,保留变化,拖延行动。这就是曹氏医者拍床呼喊,韩医望着商旅而失败的原因。’ 所以善于驾船的人没有不能渡过的;但渡河有迟有速,也一定有不能渡过的人。若说人的性命不值得等待,那就可悲了。’我曾经怀疑孙思邈救治龙的胡须病这件事:那条龙来向他求救,而他却吝惜地返回自己的房屋。龙说:‘这里有秘方,我想得到它。’孙思邈回去取得秘方,取得后才来救治;这也太过分了。龙患的病,不至于使它死亡,却有难以忍受之处。幸亏它的利益,幸亏它的药方;药方足以使人获益,而龙把它藏起来,正是所以不能渡济人的原因。龙有药方,却不自行救治,反而求助于孙思邈,那么孙思邈治疗这种病,一定有超出这个药方之外的地方。龙自己也以为药方是秘密,而孙思邈实际上知道它;这样看来,龙的智慧还不如孙思邈。我只担心后世那些急于求救的人,没有龙所藏的药方,却有龙一样的疾病,还想求得龙都不能求得的东西,那么能获救的人就少了。于是清叔笑着说:‘我几乎见过船渡过河,却疲惫于人的作为;又哪里见过船替人渡河呢?’他脸上显出感激之色,我谢他说:‘你的医术已经更进一步了。以后如果遇到那条龙并把它救活,使它能够救济天下,这也是你对天下的济助。’清叔说:‘我只能救治我能救治的人,哪里知道能不能济助天下呢?’ 假使我能盼望这样的人,并且把他救活,这就是有恩泽。’我说:‘是的。广泛施舍、救济众人,难道真能一一广泛而且遍及众人吗?只是没有私心罢了。没有私心,便是广泛;救济其中一个,受救济的人就多了。你竟然能够救济众人,我不能使你成为善于救人的人。’
本泉堂记观于水曰:观海,极矣。其善论六合之内者,曰未之海也。非江河、杂流、百川灌输不至此,而其为杂流灌输者,亦末也。故三王之祭也,先河而后海,谓之知本。虽然,近之矣,其犹未得为本也。尝观于瀑焉,歕而忽者,不知其防,千百尺,若有冯怒愤絶,其涸可立而待。而自天地以来,震荡倾动巳若此矣。是必有为之本者也。循流而上,声势渐逺。俛而视之,汩汩行未数里,如有而无。仰而得之,涓防其泠然,投谷如相尔汝。向之霆惊魄悸者,非尔也耶?而亦不可得而进矣。因悟天地之初,人物之理,其緜绵若存者,类此。达之为灔滪,捍之为龙门,闸之为汴、为漓,奔流万怪,不可注视。凡防涓者,其祖人能不菲薄暴弃,则身之宇宙,亦岂小哉?吾言本者如此。或曰:是本也,又孰为之本也?则吾前所谓緜緜者是已,隂阳之浩然也,无穷而山水之行世也如徃。人见其徃也,而不知其浩然者常在是也。夫是泉之本也,江也,海也,本于泉。是泉也,本于气。或曰:泉之下也为江海,其不为雨乎?其必江海而后能雨,雨复为泉乎?则夫泉之本也在是矣。曰:近之矣,其犹未得为本也。夫气之感也,未有不本于人心天地之间者,心也。悲而鼻为之酸,痛而目为之▯。雨者,天地间之恻然者也。一勺之水,或藏蛟龙,非藏蛟龙也,恻然者为之也。故能徃能来,而时出于天,其变为旱而常也为潮。昔者孟子谓雨无本,雨无本,本于泉。泉之为雨,本于心。吾庐陵遡贑江而上,富川出,值夏为忠简公乡,又夷道三十里得富川,为文山。文山之友邹氏次清,乡人称邹长者。其曾祖长者厚益公,既为平园,尝以其余返邹氏不受,则植庄邹公桥,示报道。桥与庄一,不朽士两贤之同时徃来。诚斋父子,番洪景卢学士,近年曾无疑隐者代为铭诗,显其世。次清又甃夷道者,振孙。其孙好义如次清为堂曰:本泉求余记,余字振孙。曰:庆元前,陈者皆其本矣,尚无忘。庆元少年,清修意趣非凡。充而川流,感而天雨,将渊然由此堂起。是能味吾言者,吾言亦复未尽。舌根有泉。
休岩耐隐记罗君伯雨,起童科贡,乡漕当景定盛年,诸老先生喜其才,欲寘馆阁,不果,退居竹村,号竹村。世乱更名,所居扁曰休岩,曰耐隐。或曰休者其谁欤?隐者其谁欤?而何此君之不一也?余曰:然是或一説也。且不耐非休也,亦休故耐耳。农圃代耕,再易所获,当不与旦旦分尺寸者等。虽天地冬春之故,生物炽然,日新日化,而不知其休久矣。虽一日之间,东西代起,行三十七万八千里,而所休亦称是矣。人身天地之元气,于其间一日一时积而不可胜用。虽建功立事之日月,人人有蹉跎之叹,而优防与蹉跎异,正自不得不优游者,由潜至跃,一飞一踣。盖重耳十九年,子胥六年,句践二十年,其间云雷之屯,风雨之变,可悲可喜,可生可死。回视俯仰之间,而成败得失,居然相逺。安期生与居巣老人同时,干项羽老人中道愤发,背死而安期以不合去而长存,是又在九州之外功名之表,可以掀髯而笑矣。彼夸父渇,张毅热▯而死,何足道?就其髙者计之,人生百年,有早休者,中休者,晚休者。晩休少耐,中休又耐,早休又甚耐。人亦何能自知其为中为早?如陶渊眀,杜子美,陶▯景,贺知章,槩中年知止,而自其初终计之,则亦晚耳。呜呼!龚生遂夭,天年之数,人者皆老于世故,恬于世味,早休后死,所得不既多乎?其不又耐乎?或又问曰:如子之言,是自古至今无一人早休者皆暮矣,奈何?余曰:不然!太公年八十,居东海之濵,是早休八十年者。或人笑曰:七十九而钓,不可不谓休矣。八十矣,舍钓而从之,亦不足休乎?鹰扬展转,迨夜行秉火以趋齐,则九十余矣,而不休,亦未可以休乎?其休犹后此乎?我以其老而不休,而子且以为早休。余曰:不然!子能八十不求用乎?自其少年以至八十而不求用,得不谓早休乎?此其所以耐也。子徒知其夜而赴国之行,暮而不知其畴昔磻溪之日,长也休乎?彼不休乎此?非不休也,耐也。耐耶?非耶?或者喻曰:「子之况彼也逺矣。」然则以为竹村寿可乎?曰:可。
译本泉堂记 观察水,可以说:观察大海,已经达到极致了。善于谈论天地四方之内的人说:‘还没有到过海。’如果不是江河、杂流、百川汇聚输送,就不能到达这里;但那些杂流的汇聚输送,也还只是末端。因此三王祭祀时,先祭河,后祭海,称作知道根本。虽然如此,也只是接近了,仍然不能算真正得到根本。我曾观察瀑布:水流喷涌而下,忽然冲击,不知道它的尽头;从千百尺高处落下,仿佛有凭借愤怒而决绝的力量,水一旦枯竭,似乎立刻就可等待到。然而从天地形成以来,震荡倾动已经如此了;这一定有作为根本的东西。沿着水流向上走,声势渐渐远去。低头看它,水声汩汩,流行不过几里,仿佛似有似无;抬头才找到源头,只见细流涓涓,清冷地落入山谷,好像在彼此亲切交谈。刚才使人惊惧震撼的雷霆,难道不是它吗?可是也不能再往上走了。于是我领悟到,天地之初、万物之理,那绵绵不断、若有若无的状态,大概就像这样。水流通达时成为滟滪,受到阻挡时成为龙门,被水闸控制时成为汴水、漓水;奔流呈现万般怪态,不可直视。凡是细小的涓滴,只要它们的祖源不被人轻视、暴弃,那么自身在宇宙中,难道还会渺小吗?我所说的根本就是这样。有人说:‘这个根本,又以什么为根本呢?’那么就是我前面所说的绵绵不断的东西,阴阳浩然之气;它没有穷尽,而山水在世间运行,就像一直向前。人们只看见它向前流去,却不知道那浩然之气始终存在于其中。这泉水的根本是江,江的根本是海,而海又本于泉水;这泉水本于元气。有人说:‘泉水的下游是江海,难道它不是由雨水形成的吗?难道一定要先有江海才能下雨,雨水又重新成为泉水吗?’那么泉水的根本就在这里了。我说:‘接近了,但仍然没有真正得到根本。元气受到感动,没有不是以天地之间的人心为根本的;那就是心。悲伤时鼻子因此发酸,疼痛时眼睛因此流泪。雨,是天地之间的恻隐之情。一勺水中,也许藏着蛟龙;并不是水中真的藏着蛟龙,而是恻隐之情使它如此。所以水能往能来,又时时从天上出现;它变化为旱灾,而通常成为潮水。从前孟子说雨没有根本;雨没有根本,根本在泉水;泉水成为雨,根本在心。我从庐陵沿赣江而上,富川流出;到了夏天,那里是忠简公的乡里。再沿平坦道路走三十里,便到富川,是文山。文山的朋友邹氏次清,是乡人所称的邹长者。他的曾祖就是长者厚益公;厚益公后来成为平园,曾把自己的余产归还给邹氏,邹氏没有接受,于是栽植庄田、修建邹公桥,以表示报答。桥与庄园合为一处,成为不朽之地,两位贤人曾在这里同时往来。诚斋父子、番洪景卢学士,近年又有曾无疑隐士代为作铭、作诗,彰显这一家族的世系。次清又修筑了夷道的人,是振孙。他的孙子像次清一样喜好义理,建堂取名本泉,请我作记;我的字是振孙。他说:‘庆元以前,陈述的这些人都是根本,不要忘记。庆元年间的少年,清正修洁,意趣非凡。充盈起来便如河川流动,受到感发便如天降雨水;深厚的源泉将从这座堂中兴起。能够体会我的话的人,便知道我的话还没有说尽。舌根本来就有泉水。’ 休岩耐隐记 罗君伯雨,从童子科贡入仕;在景定盛年任乡漕。诸位老先生喜爱他的才华,想把他安置在馆阁,却没有成功。他退居竹村,自号竹村。世道动乱后改换名号,把居所题作休岩、耐隐。有人说:‘休的人是谁?隐的人是谁?为什么这位先生不能只有一个称号?’我说:‘是的,这也算一种说法。况且不能忍耐就不能休息,也正因为休息,所以能够忍耐。农田园圃代替耕作,收获再增加一倍,也不能同每天分毫不差地积累相比。即使因为天地有冬春,生物蓬勃生长,每天更新、每天变化,却不知道它休息了多久。即使在一天之内,东西方向轮流升起,运行三十七万八千里,它的休息也同样相称。人的身体承受天地元气,在一天一时之间积累起来,便足以用之不尽。即使是建立功业、成就事业的岁月,人人都有蹉跎的叹息;但优游同蹉跎不同,正是不得不从容游息,由潜藏而至腾跃,一飞而起,也可能一跌而落。重耳经历十九年,伍子胥经历六年,勾践经历二十年;其间有云雷阻塞、风雨变幻,有可悲、可喜、可生、可死的事情。回头看俯仰之间,成败得失已经显然相距很远。安期生同居巢老人同时;老人帮助项羽,中途因愤怒而奋发,背弃死亡而求安;安期生因为不合意而离去,却长久存在。这又是在九州之外、功名之上的事情,可以捋着胡须大笑了。’ 至于夸父因口渴而死、张毅因酷热而死,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就高明的情形来计算,人生百年,有早早休息的,有中年休息的,有晚年休息的。晚年休息的人少有耐心,中年休息的人又更能忍耐,早年休息的人则尤其能忍耐。人又怎么能自己知道他是中年还是早年呢?像陶渊明、杜子美、陶弘景、贺知章,大都在中年知道停止;但从一生开始到结束来计算,也仍然算晚。唉,龚生终于早夭,是上天所定的寿数;人们都在世故中衰老,在世味中安然,早早休息却后来死亡,所得难道不是已经很多了吗?难道不是又很能忍耐吗?有人又问:‘照你的说法,从古到今没有一个早早休息的人,大家都到晚年才休息,这可怎么办?’我说:‘不是这样!姜太公八十岁时居住在东海之滨,这是早早休息了八十年。’那人笑着说:‘七十九岁还在钓鱼,不能不说是休息;到了八十岁,放下钓鱼而跟随周文王,难道还不算休息吗?鹰扬辗转,到夜里打着火把赶往齐国,那时已经九十多岁了;还不休息,难道也不可以休息吗?他的休息还要在这以后吗?’我说:‘我认为他年老而不休息,你却认为他早早休息。你能八十岁还不求任用吗?从少年一直到八十岁都不求任用,难道不能说是早早休息吗?’ 这就是他能够忍耐的原因。你只知道他在夜里赶赴国家的使命,却不知道他从前在磻溪钓鱼的日子;长期如此,难道不是休息吗?他不是在那里休息,而是在那里忍耐。究竟是忍耐,还是不是呢?有人劝解说:‘你这样比喻他,距离太远了。’那么,把它用来为竹村祝寿,可以吗?’我说:‘可以。’
庐陵县学立心堂记余年十三,以童子试县学堂。上后十年而进士第一者,亦于此。噫,其如梦耶?当其时,堂跂跂集,不可一布武。讲于斯,食于斯。后偪县丞簿廨隣,嚣爨其左,喑分寸不得入。毎霖溢沟浸,无可泄,亦百年于此。盛时美宰圜顾无策,仅疏为楼▯数尺,飞雨霑扅。比年邑改,是赘旒者尚不废坠,而教谕鼎来,廪空而客去,况有能议改拓?迨萧涣可至,独慊然陋已起而图之,则向之丞簿廨莽焉已久。屡请僦囘,复歳余而后下。沟埓余五丈,厥既荒度,而老兵居之。僦之不可,栖之左已而废寺炽然,有禅居僧赝契齿而胁新安学田,将夺涣可指学碑辨危而后定,而工役亦少间矣。兴造未易为也,难又若此。吏且接踵,而向之役既而不休。斯堂比进士第一,髙深倍广,称葢凿而筑之三尺,翼以雨▯,然后席函丈余,然后池雨四集,然后取楼▯西之为藏书,易米廪为小学。观者环回,不独櫺星之新其外也。涣可曰:「吾为乡校,不可以累后人,一以己力任其费。」惟是櫺星小学等成,终而防涣可复以其奉廪不足,诸生感曰:「此悃悃复为谁事?请各效供奉。」余足焉,由是不毫髪挂簿责。有赞有叹,无敢间起。丙申冬,终求堂名,予命之立心。是日也,揖诸生而进之曰:「学何为也?政尔不为,抑复谁能彊?此自有天地而斯人立焉,斯人天地心也。其心天地者,学也。伏羲尧舜氏作,而后人得其所以为人者。伏羲尧舜氏不作而立焉者,私淑于曲阜之匹夫。自曲阜千年而天下为学校之天下,以至今日,邑无小曲阜是也。学无小伏羲尧舜氏是也。洪水汩陈,三光五岳之不得其宁,禹以胼胝为平,成功当是时也,天地托之禹。师尚父之所经营,父师微啓之所归往,而独首阳之子戚然其间为纲为常。当是时也,天地托之夷齐。春秋者山林诛讨,为尤难于一圣二贤而接乎伏羲尧舜氏。」以垂万世。然微言絶,而邪説塞。孟轲氏以闻知辟之,廓如也。当是时也,天地托之孔孟,俎豆之,弦歌之,虽存乎寥廓,而天下以学不学为治乱,人亦未尝不以不学为其耻。向非隐然者检而律之,则逰梁而困者皆为仪秦,读城旦书者皆为鞅斯,封君侯王皆为五霸,而功利与刑名交骛于世。民之黔赭,其不鬼魅防希,党锢清流,虽无益于存亡之数,然此风不竞,将宦寺小人皆迭执其柄。斯人者虽不幸,乃其心则布之天下国家矣。故尝谓韩欧当平世,崇辨拒邪,又在闗洛之先,杨墨之外为学校功宗,皆所谓天地立心者也。夫庸人者不足以为天地心矣,异氏者不足以为天地心矣。千载一时,科举废而学校兴,学校兴而人材出,故学校又为天地心之心也。予也若昔堂下之童子也,丰碑在刋,忠节如前葢荏苒衰迟,而有道徳初心之愧,故于斯堂也,始之喟然,终之喟然。涣可名涣,时同官赵时第,前职周适道,朱介实相成之。
钦定四库全书
须溪集巻四 宋 刘辰翁 撰记
译庐陵县学立心堂记 我十三岁时,以童子的身份参加县学考试。后来又过了十年,在这里考中进士第一名。唉,这难道像梦一样吗?当时,堂中聚集的人挨挨挤挤,连迈开一步都不可能;在这里讲学,在这里用饭。后来县丞、主簿的官署逼近相邻,左边又有喧闹的炊爨声,连一寸地方都无法进入。每逢久雨,水溢沟浸,没有地方排泄,这样也有一百年了。兴盛时,贤能的县令环顾四周也没有办法,只能勉强疏通,在楼窗处开出几尺,飞雨仍然沾湿门扇。近年县邑改造,这个像衣服上多余垂饰一样的地方尚且没有坠废;而教谕接连到任,粮廪空虚,宾客离去,何况还有谁能商议改建扩拓?等到萧涣可到任,他独自不甘心这样狭陋的状况,起来谋划整治;那边的丞、簿官署荒芜已经很久了。他多次请求租回,过了一年多才得到批准。沟渠外还剩五丈土地,既已荒废测量,老兵便居住其中。租赁不成,就在左边废寺旁栖身;后来寺中火势炽盛,有禅寺僧人伪造契约、蚕食并胁取新安县学的田地。萧涣可指着学校碑文辨明危害,事情才安定下来,工程也稍稍有了间隙。兴建本来就不容易,困难又达到这种程度。官吏接踵而来,而原先的工程仍然没有停止。这座堂比进士第一时所见的更高、更深、更宽、更大,大约是挖掘并筑高三尺,旁边设置翼然的雨窗;然后铺席,容纳一丈多的空间;然后让四面池水承接雨水;又把楼窗西边的地方改作藏书之所,把粮廪改作小学。参观的人络绎不绝,并不只是因为棂星门外观焕然一新。涣可说:“我修建乡校,不能给后人增添负担,一切费用都由我自己承担。”只是棂星门、小学等工程完成后,涣可最终又因为自己的俸禄不足,诸生感动地说:“这样诚恳地反复替谁做事呢?请允许我们各自效劳供奉。”我对此十分满意,因此账簿上没有丝毫挂欠需要追责的地方。众人有的赞美,有的感叹,没有谁敢从中横加干预。丙申年冬天,工程最后请求题堂名,我命名为“立心”。这一天,我向诸生作揖,请他们进来,说:“求学是为了什么?假如连政事也不去做,那么还有谁能够勉强承担呢?这件事自有天地以来就是由人来建立的,人正是天地之心。能够成为天地之心的,便是学。伏羲、尧、舜诸氏兴起之后,后人才得到做人所依据的道理;伏羲、尧、舜诸氏没有兴起而仍能立身处世的人,是私下以曲阜那个普通人为老师的。自曲阜之后一千年,天下成为学校的天下,以至于今天,每个县邑都没有小于曲阜的学校,也没有小于伏羲、尧、舜诸氏的学问。洪水泛滥,三光、五岳都不得安宁,禹以手足生茧来治理洪水,功业在当时完成,天地把重任托付给了禹。师尚父所经营的事业,以及父师微启所归依的事业,却只有首阳山的伯夷、叔齐在那里凄然自守,成为纲常。” 在那个时候,天地把重任托付给了伯夷、叔齐。《春秋》所记的是山林之间的诛讨,其艰难尤其超过一位圣人、两位贤人,并且承接了伏羲、尧、舜诸氏的事业,用来垂范万世。然而,微妙的言论断绝了,邪说堵塞了正道。孟轲凭借见闻和知识加以辟斥,正道于是豁然开朗。在那个时候,天地把重任托付给孔子、孟子;人们以俎豆祭祀他们,以弦歌传习他们。即使这种精神存在于辽阔无边之中,天下仍把学习与否看作政治治乱的关键,人也未尝不把不学习视为耻辱。假如没有暗中遵循先王之道、加以检点约束的人,那么游说梁国而困顿的人都会成为张仪、苏秦,读着城旦刑徒所读的法律书的人都会成为商鞅、李斯,受封为君侯王的人都会成为春秋五霸,而功利和刑名之学便会在世间争相驰骋。百姓变得黑红憔悴,几乎要成为鬼魅;党锢清流虽然对国家存亡的数目没有实际帮助,但如果这种风气不能振作,宦官和小人就会轮流掌握权柄。那些人虽然遭遇不幸,但他们的心志却因此传播到了天下国家。所以我曾说,韩愈、欧阳修处在太平时代,崇尚辨析、拒绝邪说,又在关中、洛阳诸儒之前,排除杨朱、墨子的学说之外,成为学校事业的宗主,这些都可称为替天地建立本心的人。平庸之人不足以成为天地之心,异端之人也不足以成为天地之心。千年才遇到这样一个时机,科举废止而学校兴起,学校兴起而人才出现,所以学校又是天地之心的核心。我也像从前堂下的童子一样。丰碑已经刻成,忠贞节义仍如当初,只是岁月渐渐流逝,我却衰老迟暮,对最初的道德志向有所惭愧。因此对于这座堂,开始时我叹息,最后仍然叹息。涣可名叫涣,当时同僚有赵时第,前任官员有周适道,朱介确实共同促成了这件事。钦定《四库全书》《须溪集》卷四 宋刘辰翁撰写的记
吉州龙泉县新学记天下未尝一日废学。自孝弟日用,君臣上下,厯象祭祀,官寺曲直,使客应对,军师名义,市井然信,器服度数,事事物物皆道,事事物物皆学。道何尝一日不行于天下?夫妇之愚,由之而不知,学者习焉察焉。是故以校庠序学,不以无校庠序而不学,而校庠序亦不絶于世者,则长育人才之事,自不得不由此其选耳。混一以来,文献次第举,或者遂谓儒生出吏胥,异教下,俎豆不复设,设亦戏防,二三防吏,典型相望,闵焉于礼乐之缺失,布徳音,厉名教。于是収绮席于园蔬,扶壊壁于马廏。然周爰所不及者,其县县逺也,龙泉又逺也。廼五星聚南斗之明年,乙酉三月,龙泉改夫子庙,庙新学遂滨之。诵曰:「我有夫子,鲁人祀之;我有▯歌,嘉宾啓之。」谁能纪成,千载竢之?则相率具吉水朱簿,请孙氏没官宅为夫子庙,状伻来,愿记其始。簿名宪,东平人也。以檄至龙泉,谒殿,圜视门扉斋庐,无一有。负城濠廹江岸,水歳至歳陷,慨然曰:「吾鲁人也,吾不可以不力于夫子。吾尝制诸暨事,夫子如鲁属邑,簿亦有意素定。」是日相攸得孙氏故居,金山之麓,夷旷髙敞,极四面中。佥曰:「邑何不燬存是?如有待朱簿以是驰白郡如邑,请邑令佐学官多士兴起如涌。」奉城外迁城中,庚寅舍菜,予披图志状,为诸生叹曰:「学官废学有矣,有以遂事兴者乎?何所为而为之?不可当吾世而废吾邑学,吾邑也,吾兴之可也。异邑之大夫何所为而为之?二三子亦知之乎?」此夫子所不能得于晩周者也。今人惟见衮衣赤舄,万世通祀,以为贤于尧舜之世,不知从其祀者,非畏匡之士则陈蔡之役也。盖圣人之业勤矣,今吾兵革之后,得与周余幸,民闲居无事,咏歌先王之道,又邂逅往来贤人君子,拾遗补▯,不惟有绵蕝之观,而又有爽鸠之乐。大哉居乎!此一邑之士所不能得于其盛时也。帘垂,白日世短年长。岂无老洫伤壊,而抱不用之恨者乎?毋亦惟是圣人复起,斯文未防,身为顔闵,抑何为于此道未尝不见用也?以吾道为不用,则佛氏独得而用之乎?彼无君臣上下者也。以吾道为无用,则老氏独得而用之乎?彼重以身为天下者也。今夫敬忠以临其民,孰非夫子之教?是吾道▯然独立于天地之间,万法之表。道用于时,岂必其我?四时行矣,百物生矣。复欲为于四时百物之外,天厌之矣。人亦有言:用舍行藏,在舍能藏,惟有道者能之。故曰:惟我与尔有是伤。夫吾党之无人也。是乡俗厚,气淳,前修未逺,忠信多而甚好学,为士此时,惟当灌园以急公,上谨身以训闾巷。他年过是邑者,闻有处士之庐,能却城围于三十里,幽居谷口者,又隠然名重于京师。素位而行,其必自平时,不由径始。不然,道未尝废也。人废之,人未尝废之,士废之,学固未尝不盛也。呜呼,吾于父兄师友至巻卷也。
译吉州龙泉县新学记 天下从来没有一天废弃过学。孝顺父母、敬爱兄长的日常行为,君臣上下的关系,观察天象、祭祀,官府处理是非曲直,使者往来应答,军队和谋略的名分义理,市井交往中的诚信,器物服饰的制度和数量,事事物物都体现着道,事事物物也都可以学习。道什么时候有一天不在天下运行过?愚钝的男女也依循它而不自知,求学的人则学习它、考察它。因此,设置学校、庠序来学习,并不是因为没有学校、庠序便可以不学习;而学校、庠序之所以也没有在世上断绝,是因为长久培养人才的事情,自然不能不通过这种选择人才的途径。天下统一以来,文献逐步兴盛,有人便说儒生出身于胥吏,异教流行,俎豆祭祀不再设置,即使设置了也不过是游戏;少数官吏接连出现,礼制典范相望,人们为礼乐的缺失而忧伤,于是传播德音,振兴名教。就这样从园圃蔬菜中收集华美的席子,从马厩中扶起毁坏的墙壁。然而,周遍各处仍有顾及不到的地方,因为有些县很遥远,龙泉尤其遥远。于是到了五星聚于南斗的第二年,乙酉年三月,龙泉改建夫子庙,新学便建在庙旁。有诗说:“我有夫子,鲁人祭祀他;我有弦歌,嘉宾启发它。”谁能记载这次建成的经过?只能等待千年之后的人了。于是众人一起请吉水主簿朱簿出面,请求把孙氏没收入官的住宅改为夫子庙,并写成文状派人送来,希望我记载事情的开端。朱簿名叫宪,是东平人。他奉檄来到龙泉,拜谒大殿,环视门扉、斋舍,没有一处存在。庙宇背靠城濠,逼近江岸,江水年年上涨,年年冲毁它。朱宪慨然说:“我是鲁人,不能不尽力于夫子。我曾经处理过诸暨的事务,夫子就像鲁国所属的县邑,我这个主簿本来就有此意。”当天便相看选定孙氏故居,地点在金山脚下,平坦开阔,高敞明亮,处在四面中央。众人说:“县邑为什么不把这里毁坏的部分保存下来?如果有朱主簿在这里奔走,向郡府和县邑陈述,请县令、县佐、学官和诸位士人像涌泉一样兴办起来。”于是把城外的夫子庙迁到城内。庚寅年举行舍菜礼,我展开图志和文状,对诸生叹息说:“学官废弃学校的事是有的,但有没有人能借此完成事务、振兴学校呢?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不能在我这一代废弃我们县的学校;这是我们的县邑,我们可以把它兴办起来。别的县的大夫为什么要这样做?诸位知道吗?”这正是孔夫子在周朝末年所没有得到的。如今人们只看见他穿衮衣、着赤舄,万世共同祭祀,便以为他比尧舜时代更贤,却不知道陪从他受祭祀的,不是被匡人围困时的士人,就是陈、蔡受困时的随从。圣人的事业实在勤苦。如今我们在兵革之后,能够分享周朝遗留下来的余泽,是幸运的:百姓安居无事,歌咏先王之道,又恰好往来遇到贤人君子,拾取遗失、补充缺漏;不但有绵蕝礼仪的景观,而且还有爽鸠般的快乐。住处多么宏大啊!这是本县士人在学校兴盛之时也未曾得到的。帘幕低垂,白日短促而世道漫长。难道没有年老的人为毁坏衰败而悲伤,抱有怀才不遇的遗恨吗?但愿圣人再次兴起,斯文还没有灭绝;即使自身成为颜回、闵子骞那样的人,又为什么会使这条道理始终得不到施用呢?如果说我们的道不能施用,那么难道只有佛教得到施用吗?佛教是没有君臣上下关系的。如果说我们的道没有用,那么难道只有老氏的道得到施用吗?老氏反而主张以自身寄托天下。如今恭敬、忠诚地治理百姓,哪一样不是夫子的教诲?这说明我们的道卓然独立在天地之间,超出万法之上。道在时代中发挥作用,难道一定要由我来发挥吗?四时照常运行,万物照常生长;如果还想在四时、万物之外另行作为,上天就会厌弃他了。人们也说过:该被任用就行动,该被舍弃就退藏;在被舍弃时能够退藏,只有有道之人才能做到。所以说:“只有我和你有这样的忧伤。”这是感叹我们这一党没有人啊。这个地方民俗厚重,风气淳朴,前代贤人的遗风还没有远去,忠信的人很多,而且非常好学。作为士人处在这样的时代,只应灌园来急公奉职,平时谨慎修身,以此教导乡里。将来经过这个县邑的人,听说有处士的居所,能够在三十里外退却城围、幽居在山谷口的人,他的声名还会悄然重于京师。安于自己的身份而行事,必定要从平日做起,不能一开始就走捷径。否则,道从来没有废弃,是人废弃了它,而不是道被人废弃;士人即使废弛,学问本来却未尝不兴盛。唉,我对于父兄、老师、朋友,真是深深惭愧。
吉州重修大中祥符禅寺记佛灭度后二千二百六十年,为大旷劫来未曽有。旷劫上,自羲农、尧舜、圣贤、文献、神明、帝胄、王侯、列国、僊真、海岳、三宫、九庙、玉堂、金门、台省、馆学、上林、邸第、州县、亭驿、庠垫、礼殿、园池、故家、田庐、丘垅、断烟、废址、荒墟、残照,以至无有区宇,情识沉沦,迹絶。虽如天竺灵隠、浄慈、径山诸大寳刹,漂摇惨怆,昼无逰者。祥符此时在吾城中,号第一襌。又自往年圮壊欲尽,斋厨网空,堂序嚣尘,頽廊萧然,不待兵兴,无复起理。有大比丘寳龙居防,自岳来归,推重教席,入门而叹:乡闾古寺凋敝至此。防当干戈,南北纵横,嵗俭人饥,豪右衰落,施者犹丐工价腾涌,官无阖庐,败不遑救。又于其间,楼船驾海,斩伐百祀,六合为炉,铁牡欲飞。祥符此时乃能新成,晃如湖山起自衡檐,以栖过笠中,建云林,开合万众道人,髙坐风旛,堂堂梵僧来礼,初见仪矩。钟楼藏殿壊无不举,金晶碧暎,塔崇故本,侵者归疆,壁涌诸天,灯彻内外。用意久逺,积铢絫息,传之千灯。丙子、庚辰,工费万亿。不知昔者祥符盛时,亦如是否?于是观者賛叹疑怪,防虽宏愿,以何化力?时绌举赢,舍旧图新,于灭劫末郁为荘严,是大希有。求记于余,余曰:“盛衰反复之变,天也。”盖故老尝言:过江前,城内外惟开元并圆通塔院、藏院为一,而祥符直慈恩之罗汉一院耳。计其初基,墙垣缭绕,鼓钟铿鍧,髙下相应,萦城带圃,鳞袭雾合,何其壮也!衣冠侨寓以来,蜗争蚁附,侵为世业,横列万间,佛且余防。甚者,寺田千石,擅入一姓,苍头庐儿,犴吠髙闳,零丁食鉢,仰哺而蹴,与薄贷而厚责。当其时,虽把茅盖佛不可得。于是亦防年矣。佛者下于凡民之间,以不争为业,而儒代斥之为名,髙官淫用之如赘附。孰知好还之故,其事烈,其言长。吾以世外观人间意,天之厌是人也,而既久矣。朋党也,而清流;清谈也,而横议忿消世。短事快。国亡,吾以一寺之区区言之,而读吾记者可以三太息而垂涕矣。天何分于彼此?佛何与于荣衰?虽世界起灭,因缘受报,皆由一念相续。幻空空尽,彼其不壊者,不在此而狂华倒见。从断执常,则亦达者之所隠笑耳。世之变也,有过其旧者,有不如旧者。旧有因,有改。若大中祥符之寺,则莫之改也,而物有改之者矣。苏明允记其乡圆觉院,慨然有感于楚汉之际,曰:“季布之忠于楚也,虽不如陈韩之先觉,而比丁公之贰,则为愈。”夫其记圆觉也,而及此为不切。吾取以记大中祥符,大中祥符则然。
译吉州重修大中祥符禅寺记 佛灭度后二千二百六十年,是自大劫以来从未有过的情形。追溯大劫以前,从羲农、尧舜,到圣贤、文献、神明、帝胄、王侯、列国、仙真、海岳、三宫、九庙、玉堂、金门、台省、馆学、上林、邸第、州县、亭驿、庠序、礼殿、园池、故家、田庐、丘垄、断烟、废址、荒墟、残照,直到连空间都不复存在,情识沉沦,踪迹断绝。即使天竺的灵隐、净慈、径山等大宝刹,也漂摇惨淡,白天没有游人。此时祥符寺在我城中,号称第一禅寺。再加上近年来寺院几乎全部坍毁,斋厨空空,堂序充满尘土,破败的廊庑冷落寂静;还没有等到兵乱兴起,就已经没有再兴建的道理了。有一位大比丘宝龙居士,从岳地回来,受到推重,主持佛教讲席。他进入寺门便叹息:“乡里的古寺竟衰败到这个地步。”当时正值干戈,南北纵横交战,年成歉收、百姓饥饿,豪强衰落,施主仍只能乞求工匠工价不断上涨,官府没有完整的房舍,破败尚且来不及挽救。又在这期间,楼船驶入海上,杀伐延续百年,天下仿佛化为熔炉,铁制的巨物几乎要飞起来。祥符寺却在这时重新建成,明亮得像湖山从屋檐间升起,足以容纳行旅的斗笠,营建云林,开辟场所容纳万千道人;高坐说法,风吹幡动,庄严的梵僧前来礼拜,初次看见寺院的仪法制度。钟楼、藏殿毁坏的地方没有不修复的,金色晶莹,碧色辉映;佛塔仍高耸,恢复旧日根基;侵占寺产的人归还疆界;墙壁上仿佛涌出诸天,灯光照彻内外。用心长久深远,积少成多,像一盏灯传给千盏灯。丙子、庚辰两年,工程费用达到万亿。不知道从前祥符寺兴盛时,是否也像这样?于是观看的人赞叹、惊疑、诧异。宝龙虽然有宏大的愿望,凭什么感化众人、成就此事呢?在时局困窘而举措艰难之时,舍弃旧物,谋求新建,在灭劫将尽之际郁然成为庄严道场,真是大为希有。宝龙请我写记,我说:“盛衰反复的变化,是天意。”从前老人曾说:渡江以前,城内外只有开元寺和圆通塔院、藏院合为一处,而祥符寺只相当于慈恩寺的一个罗汉院。推想它最初的基址,墙垣环绕,鼓钟铿锵,楼阁高低相互应和,环绕城池、连接园圃,屋宇鳞次栉比、烟雾相接,多么壮观啊!自从衣冠之族侨居以来,人们像蜗牛争地、蚂蚁附聚一样,侵占寺产作为世代产业,横向排列成万间房屋,佛寺只剩下很少的地方。更严重的是,寺田每年出产千石,竟被一姓人家擅自侵入;奴仆和佃户在高门大院前狂吠,僧人只能零散地依靠钵食,仰面求哺还要遭到驱逐,借给他们少量粮食却加以重责。那时即使想用茅草盖一间佛堂也不可能。这样的情况也持续多年了。佛教徒处在平民之间,以不争为事业;儒者却代替他们斥责佛教徒徒有虚名,高官又把他们当作赘疣般滥加利用。谁知道好还之理呢?事情的影响猛烈,言语的流传长久。我从世外观察人间的心意,知道上天厌弃这种人已经很久了。朋党本来可以成为清流,清谈却变成横议,愤怒消耗了世道,短浅的事情只求一时痛快。国家灭亡了。我姑且以一座小小寺院的事来说明,读到我这篇记的人,可以长叹三声而流泪了。上天何曾分别彼此?佛又与荣衰有什么关系?即使世界有生灭,因缘和果报,也都由一个念头相续而来。幻象空尽之后,那个不会毁坏的东西,并不在这里;狂乱的花影只是倒错的所见。从断除执著而又执著常住来看,也只是通达之人的隐笑罢了。世道的变化,有超过旧日的,有不如旧日的。旧事有其因,也有改变。像大中祥符寺这样的寺院,没有人能够改变它的根本,但外物却已经改变了它。苏明允记述家乡圆觉院时,对楚汉之际慨然有感,说:“季布忠于楚,虽然不如陈平、韩信那样早有觉察,但和丁公的反复相比,还是好得多。”他本来是在记圆觉院,却说到这里,未免不切合。我借用这句话来记大中祥符寺,大中祥符寺的情形正是如此。
吉州能仁寺重修记往时春游,出半蘓堤,过鳯山,能仁、止观道塲在二园间,古木萧然,前尘自消。余时过诗人堂下,曳倦入寺,寻山谷留题,徘徊受禅师井塔,久之,闻塔下泉声泠然,乃能去。后数年过之,则荒苔路断,种为墓林,山门昼扃,钟鼓弗考,僧散莫居。又二十余年,而徳祐初元,融堂冲师拾于众人之所不取,蓬累处焉。余乃避乱祷张祠,识之頽檐之下,衣▯履穿,賔主不备,然空空有意,兴复首以记请,余甚嘉而狂之,为举荆公龙兴寺记语为笑。出寺门,见断经憧草间,摩娑彷佛认唐咸通字,叹兴废之去来,托浮沉于俯仰,茫然知复来者之何如,而惓焉图余以不朽也。然自是有城西来者,言能仁再造栋宇,日盛,衣冠时至,讃叹佳胜,篇咏不絶,惟余想见旧处,凄其如初。防去年采菊至林下,师坐堂上,汲止观泉煑罗汉手植雨供,余廻廊蜿蜒,重檐静深,龙象从容,楼阁飞动,凴栏草竹,犹有佳色。念往时征记以为戏论,今而余诺之,有宿责盖为之。周遭徙倚,举目苍然,彼汪堤与防园,复安知其至此?因问师以何佛力建此胜事,师曰:“吾空鉢入山,视诸山藏薄寺,又日蹙。昔在景祐,本公则有若应真堂堂化供,吾何佛力之有?惟是先畴之不腆,以诲沈汁一二居士,剖田劝相,地灵悔祸侵疆,来归人持华严选入吾社,陵迁谷满,粥熟鱼清,祠山其頽复创,金碧吾能勤能俭,而不能者,时时自当尔。如雪地麦,如山顶泉。”善哉乎冲!往时士大夫为县,或始至一郡,必曰不可为,即小腆如出已力,厚秩以邀之,峻迁以答之,犹有赴北门而怨南山者。而释氏之徒,以攻苦出愿力,拨乱起废寺,俛然若有廹而为之,虽嵗増千柱,日食万指,亦以为吾道。盖是无能名,无实功,无尽分也,则凡能言者媿是矣。驿传倾,田赋陷货来,积府藏虚,徒飞书倚牍,携上听市,众援死之日,墓有谀史有。諡盖知者以为民贼而论者以为人才吾非厚自毁而尊异彼也言之何及将以泄吾心之所甚愤而激来世以所可羞庶防虚伪省而真实见如冲才使冠巾与人间事吾岂忧残敝与凋乏哉一废一兴必有痛壊千古者而后识吾言之悲也尽大地皆佛心则皆能仁也而儒者以仁为公为觉为爱为当理而无私心之谓讲焉而未已而皆其似也若未有文字之先既有天地之后岂可以一言尽哉既有天地无一物而非仁未有文字无一事而非仁不知全体则质之手足证之一果一核自以为似而其实愈逺惟佛以不能为能而吾以无不能为能以无不能为能则虽尧舜有所不能矣前所陈者皆能也而未至于无能也无能者不在是无能者无不能也师于是劳勚七年矣山前后应复者无不复应有者无不有又种松竹坪甃古路蟠青翳宻位置亭次暎带八泉将复为禅林胜处而退然不自以为能事方巻卷焉理诗人堂表山谷祠余问师修复至此备矣止观塔安在师从坐起立目光炯然
南冈禅寺记山起于空虚,微尘不息,一下一髙,其奋为东山也。势至已不可遏,然犹坡陁宛延,平田广泽之间憩焉,为南冈。冈隆隆为寺,寺于治平间为禅山,田百余,视吉文诸禅尤下。余游玉笥西归,宿焉。寺创如新,完且弗饰,门径荒唐,松竹手植,戢戢老能披蓁藿,説法残僧数鉢,视如丛林,方规隠然。余周回太息,国无乔木久矣。髙陵下谷,望而苍然者必寺,而兹寺亦翦无防旧,惟一藏龙光出焉。想见盛时,参差曲折,晖暎宏称。然循其初,则皆幻也。繇山有木,繇寺有钟,钟鸣法食,牕列葱翠,比于万石之家,千室之邑,种种赡足,祖孙不替。孰知一麻一麦,建立次第哉?世教灭亡,而山间林下,以西笑兴虑亡,不増益盛丽。独此莽苍初见成立,而能力亦少极矣。乡非此僧用意于众人之所不视,岂复有寺哉?而能方戚然,惟一大藏未了,不为能事。余笑曰:「人苦不自足,方其为荒丘败屋也,欲求佛不漏不可得。今横膝敷坐,长廊转目,见在岂不十七八?何不安意慰志如是如是可矣!」尚皇皇南冈曰:「吾法以不住相布施故尔。」余曰:「不然,譬如驰求,径行万里,无有住处,以为不住,已改住法,以住为利。况住亦碍,不住亦碍,碍在不住。吾不住者不离于住,吾住常住,住即不住。如江行船,身在船中,随住即住,而此船者实未尝住。」于是长老従坐起曰:「信如君言,即今南冈为有佛处为无佛处?」彼露柱者实代余对,余指曰:「住住!」师能吾城中龙氏号明知大师説佛法甚辨,余故喜言之云尔。寺修于五星聚前,记成于五星聚后三月又六月,为中元乙酉并书。
译吉州能仁寺重修记 从前春日出游,走过半苏堤,经过凤山,能仁寺、止观道场在两座园林之间。古木萧瑟,往日尘迹自然消散。我那时经过诗人堂下,拖着疲倦的脚步进入寺中,寻找山谷留下的题字,在受禅师井塔周围徘徊了很久,后来听到塔下泉水冷冷作响,才舍得离开。几年后再经过这里,却见荒苔蔓延、道路断绝,已经种成墓林;山门白天紧闭,钟鼓也不再敲响,僧人散去,无人居住。又过了二十多年,到德祐初年,融堂冲禅师在众人所不取的地方拾掇残余,在蓬蒿中勉强居住。我于是为躲避战乱到张祠祈祷,在倾颓的屋檐下认识了他:衣服破旧,鞋子磨穿,宾主所需并不齐备;然而他内心空明而有志,首先便请求兴复寺院并请我作记。我非常赞许他,甚至笑说,便举荆公《龙兴寺记》中的话来开玩笑。走出寺门,看见断裂的经幢倒在草丛中,抚摸着,仿佛辨认出唐咸通年间的字,感叹兴废往来的变化,把浮沉寄托在俯仰之间,茫然不知后来再来的人会看到怎样的情形,却又殷切地谋求让我为它写下不朽之记。然而从此有从城西来的人说,能仁寺重新建成了栋宇,一天天兴盛,士大夫时常到来,赞叹景色优美,篇章吟咏不断。只有我想起旧日所在,仍觉得凄清如初。去年冬天我到林下采菊,禅师坐在堂上,汲取止观泉煮罗汉茶,并供奉他亲手栽植、经雨水滋养的花木。我绕过曲折的回廊,只见重重屋檐幽静深邃,龙象自在从容,楼阁凌空飞动;凭栏俯视草木竹林,仍有一番美景。想到从前索求记文只是为了开玩笑,如今我答应写它,大概是因为早有拖欠的责任。四周徘徊,抬眼望去一片苍茫;那汪堤和冬园,又哪里知道已经变成今天这样呢?于是我问禅师,凭什么佛力建成了这样的胜事。禅师说:“我空着钵进入山中,看见各山所藏的寺院都很贫薄,而且一天比一天窘迫。从前景祐年间,本公曾经有像应真堂那样的堂堂化缘供养,我哪里有什么佛力呢?只是先人的田产并不丰厚,我用它教诲一两个居士,分割田地,劝导他们互相帮助;土地的灵气悔过而停止侵占,归来的人手持《华严》选本加入我的社团。山陵升高,谷地充满,粥煮熟了,鱼也清鲜;祭祀山神的祠宇坍毁了便重新创建。金碧装饰我能勤劳节俭,但不能做到的事情,也常常只能靠自己承担罢了,就像雪地里的麦子、山顶上的泉水。”冲禅师做得好啊!从前士大夫任县令,有的刚到一郡,必定先说不可治理;即使小小的俸禄像出自自己之力,丰厚的俸禄用来邀请他,优越的升迁用来酬答他,仍然有人奔向北门却埋怨南山。可是佛教徒以攻克艰苦来实现愿力,拨乱反正、兴起废寺,低头谦卑地仿佛有迫切之事驱使自己去做;即使一年增建千根柱子、每天供养万人,也把它看作自己的佛道。这样的人没有可以称名的声誉,没有可以夸耀的实功,也没有可以穷尽的职责;因此凡是善于言谈的人都应以自己不如他为惭愧。驿站传递倾覆,田赋陷入困顿,财货流入,府库空虚,只能徒然飞发文书、倚靠公牍,把它们送上去听任市场般处置;众人援救将绝之日,墓中有谀辞,史书中也有谀辞。谥号,大概知情的人认为他是残害百姓的贼,议论的人却认为他是人才。我并不是过分贬低自己而抬高、异待他,只是说到这里,怎能不把心中极其愤懑之情发泄出来,并以那些可以使后世羞愧的事来激励后世,希望虚伪之处得到省察,真实之处显现出来?像冲禅师这样的才能,如果让他戴上冠巾,参与人间事务,我难道还忧虑残破困敝、凋零贫乏吗?一废一兴,必定要有使千古之人痛心的毁坏,之后才会认识到我这些话中的悲哀。整个大地都是佛心,便都是能仁;而儒者所谓仁,是公正、觉悟、慈爱、合乎义理而没有私心。讲论它还没有完,而这些说法都只是相似罢了。文字出现以前、天地形成以后,哪里可以用一句话说尽?天地既已存在,就没有一样事物不是仁;文字尚未出现,也没有一件事情不是仁。不懂得仁的整体,却拿手足去验证,拿一果一核去证明,自己以为相似,实际却更加遥远。只有佛把不能当作能,而我们把无所不能当作能;把无所不能当作能,那么即使尧舜也有做不到的事情。前面所说的都是“能”,还没有达到“无能”;“无能”不在这些事情中,“无能”才是无所不能。禅师为此辛劳七年了,山前山后应当恢复的没有不恢复,应当具备的没有不具备;又栽种松竹,修砌坪地,铺设古路,青色盘绕、浓荫密布,安排亭台次第相接,与八泉相互映带,将要再次成为禅林胜地。然而他退然自处,从不认为这是自己的能事,正专心整理诗人堂的匾表和山谷祠。我问禅师:“修复到这里已经完备了,止观塔在哪里?”禅师从座上起身站立,目光炯炯。南冈禅寺记 山从空虚之中生成,微尘不停地积聚,一处低下一处高起,奋然向东伸展,便成为东山。山势发展到这里已经不可遏止,但仍然坡陀起伏、曲折延伸,在平坦田野和广阔水泽之间停驻下来,成为南冈。山冈隆起,建成了寺院;寺院在治平年间成为禅寺,有田一百多亩,比吉州各寺的禅院都低下。我游玉笥山西归时,曾住在这里。寺院创建得像新的一样,完整却没有修饰;门径荒芜,松竹都是亲手栽植的,僧人们收敛起身形,年老者还能披荆斩棘;残存的僧人只有几钵饭,却把这里看作丛林道场,规划已经隐约可见。我四周徘徊,长叹国家长久以来已经没有高大的乔木了。高陵低谷之间,远望苍然的地方通常必定有寺院;但这座寺院也只剩下不到旧日的一半,只有一部《大藏经》从中显出光辉。想见它盛盛之时,屋宇参差曲折,光辉映照,宏伟的名声相称。然而追溯它最初的情形,一切也都如幻。因为有山便有树,因为有寺便有钟;钟声响起,便供给法食,窗户排列,满眼葱翠。它可以和万石之家、千室之邑相比,物资丰足,祖孙相继而不废替。谁知道一麻一麦,也有建立的次序呢?世间教化已经衰亡,山林之间只能以远方的笑声来兴起忧虑,不再增益寺院的盛丽。唯独这里刚刚在荒莽中建成,而力量也已经几乎用尽了。若不是这位僧人在众人不曾注意的地方用心,哪里还会有寺院呢?可是他仍然忧戚,只说一部《大藏经》尚未完成,不把这当作自己的能事。我笑着说:“人最苦的是不知满足。当它还是荒丘破屋时,想求一尊不漏雨的佛像也不可得;如今盘膝铺坐,长廊回环,眼前所见难道不是已有十之七八了吗?为什么不安心满足,认为这样这样就可以了呢?”长老却惶惶不安地说:“我的佛法正因为不执著于相而布施,所以才会这样。”我说:“不是这样。譬如一路奔驰追求,走过万里而没有停留的地方,便自以为是不住;其实已经改变了住的法则,把住看成利益。何况住也是障碍,不住也是障碍,障碍正在于执著不住。我所谓不住,并不是离开住;我所谓住,是常住,住就是不住。就像江上行船,身体在船中,船停在哪里便随之停在哪里,但这条船其实从未真正停住。”于是长老从座上起身说:“如果确实如您所说,那么现在南冈究竟是有佛之处,还是无佛之处?”那根露出的柱子实际代替我作了回答,我指着它说:“住,住!”本城龙氏的禅师号明知大师,讲说佛法非常明辨,我所以这样说,是因为喜欢他的说法。寺院修成于五星聚集之前,这篇记写成于五星聚集之后三个月又六个月,即中元乙酉年,合并题写。
紫极宫写韵轩记余旧过洪游紫极宫,徘徊写韵轩上。虽江山明丽,而栋宇凋残。加以俗书满壁,类鲜不媿文呉二才子者。后十六年,当闰辛已之正月,余自庐山还,滞留过之。则殿角如飞,髙出廊右。前栏俯月,澄景内彻。中分为三官之祀,谓呉氏故司江湖水官附焉。亦安知水官之久不复为天官耶?皆未可知也。于是祀三官,犹二仙按仙籍。呉彩鸾者,以女子逰许仙之会,行歌之次,文箫过之,感其词,亦知有已迹。其缥缈与俱陟焉。坐顷防何,而文书狎至。问而知其主舟楫覆溺也。又顷帝怒谪向人间,则言语漏泄是罪。缘是下至紫极栖焉。文本书生不自业,赖鸾书唐韵,每得数千钱。且书且罄,后各仙去。是轩其写韵处也。韵者人间书也。鸾也舍其仙都,而降从于人士。其尘劳浊辱,可胜道哉!今人知呉仙之游之为谪,而未有知文箫之生亦谪也。其幽明遇合,天也。不然彼男子女也,何自知之?仙者知之可也。匹夫踽踽,何自从之?邂逅从之可也。皇皇上帝,何自成之?今人有爱女,且不肯以与凡子,矧是玷言而淫从其欲,堕而复召,且其谪不至。是非仙风道骨,防数▯契,娈彼玉女,宜不可以一朝堪睠焉。卑栖静言,出涕而谓人间之游乐乎?则其惑亦不至。是此常道,非常道。以非常求道,故自不见其常耳。其为仙者常也,其谪亦常也。庸讵知吾之非常,又焉知仙之在人间世,不至今混混如常人哉?吾且指是轩言之。韵之有字也,谁为之乎?天为之乎?则吾未知。天之于字也,识之乎?不识之乎?以其初制字者人也,则吾又未知。声之为道,其先有声而后有字乎?抑因字以为声乎?其又谁告之?皆知声音文字之皆天。则我亦天也。其为我者天也,则我为之亦天也。必仙也而异于人道,则仙者非人为之乎?而又谁为之乎?自韩退之作弥明狡狯语,而谓天上为别有书自侯。道华,为天上无愚懵仙人,而仙者遂又当徧读人间所谓书,而由达者视之,皆非也。吾与造物者为人,则书之出乎吾后者,犹日阅人而成市,当亦何所不识?凡呉氏《唐韵》,皆反复作叶子书,朱墨分部,精楷宛丽,开玩如新,近年犹数本尚存,世人不能效也。彼女子,岂常习为此字哉?古所谓不死者复为人也,二仙故在,携手来游。【按彩鸾本,晋将军呉猛女,父女俱登仙籍。距唐踏歌遇文箫时,乃四百余年,其为并谪无疑。在仙籍,呉文应其故偶也。或曰:何四百年之久,而犹美少故态耶?曰:天上一昼夜,动经人间防歳月,未久也。或曰:仙矣,如淫何?曰:未离欲界,故应尔尔。或曰:天上自有文字,何必故作人间书?曰:人间那识天上书,书之亦不售。且晋人多善书法,其精楷宛丽,亦其余习故然。其不写他书,而写唐韵,亦故留此韵事韵话,以作人间一段风流话头耳。此神仙游戏狡狯处也,非韵本存世,鲜不以为子虚矣】
玉真观记自伯阳以来,大丹大法,又▯众妙,千门万戸,单传宻授,岩居涧饮,清修练要,杂以聪明,人主化人,接引常中道而坠,葬于不暝之乡,而恸于多岐之野,盖一离一坎,而不能使之纯,阳亦无不以为恨也。而东家之寒女,西里之深闺,耳无闻,目无见,浩然尘欲之表,捐亲戚,弃人事,早自信而独行,若良知而县解,起玉真观为黄冠师,此华山女之所不坐,讲所宫观而奉▯帝,前三间东偏,于是祷者复之,东偏日又日盛,希静求余记之。按天官书,北方▯武虚危,朱文公熹谓真武为女真神,非也,今为真武者,又像如道君皇帝,亦非也。虚危居方壬癸,天一生焉,为是一者,青龙白虎朱雀交防,其所是为龟蛇与三物独异,而其名▯武,有不物之道焉。▯者天也,天乃道也,此岂女真后人名号之杂,又岂天人福相想像之比耶?北极以为天一隂一阳之不测也,南面以为君二气五行之妙合也,黄帝以来得之以立民极,伯阳而降得之以善其身,求之形体愈逺,求之祸福则又逺,水中有火,先天地生,道家以为龙虎,而法家以为厐刘,吾日用饮食真迹而心践之,顾恍耶惚耶?为是宫者物耶?▯于图于卦,戴负而北首南方,鸟火飞舞来并雀化蛇,汞见砂,天地由此合,而万化从此出,故在太虚为关轴,其大无所不至,而灵亦可知,苐言符咒执効浅矣。斗为江湖,去虚危最近,观劒气者常在焉,丰城者未尝失,延平者未尝在也。仙圣往还,一气遇物成形,西山之下有劒焉,曰旌阳,东湖之上有劒焉,曰真武,其地合其宿近,故其神最灵,豫章呉楚之间,又江湖也,斯堂也应之矣。希静经营二观,以其时,以其地,比于创造,而天师者遥属之,灵应若升,殆有相焉。观成某年月日。
译紫极宫写韵轩记 我从前经过洪州,游览紫极宫,曾在写韵轩上徘徊。虽然江山明丽,但屋宇已经凋残,加上通俗的书法写满墙壁,大多很少有不惭愧于文、吴二位才子的。后来过了十六年,在闰辛巳年正月,我从庐山回来,停留期间又经过这里。这时殿角像飞鸟一样翘起,高高超过廊子右侧;前面的栏杆俯临月色,澄澈的景色从里面一直透出。中间分作三官祭祀之所,说是把吴氏原来的江湖水官附祀于此。谁又知道水官过了很久不会重新成为天官呢?这也都不可知。于是祭祀三官,仍像按仙籍祭祀二仙一样。吴彩鸾以女子身份游历许仙的集会,在踏歌行进时,文箫经过那里,被她的词句感动,也知道自己已有仙踪。她的身影缥缈,与他一同登上仙界。坐了片刻,文书便纷纷而来。询问后才知道,他主管舟船翻覆溺亡之事。又过了一会儿,天帝发怒,把他贬到人间,说泄露言语是他的罪过。因此他下界来到紫极宫栖身。文箫本是书生,不能靠自己的学业谋生,依靠吴彩鸾书写《唐韵》,每次可以得到几千钱;一边书写一边花尽钱财,后来二人各自成仙离去。这座轩就是他们写《唐韵》的地方。“韵”是人间的书。吴彩鸾舍弃仙都,降身跟随世间士人,其中尘劳污辱,哪里说得尽!如今人们只知道吴仙女下凡游历是被贬谪,却没有人知道文箫转生为人也是被贬谪。他们在幽明之间的相遇结合,是天意。否则,她是女子,他是男子,怎么会彼此知道?若是仙人,知道这件事还可以理解;一个孤独的凡夫,凭什么跟随她?偶然相逢而跟随,也说得通;至高无上的天帝,凭什么促成这件事?如今人家有爱女,尚且不肯把她嫁给普通人,何况还要听信污秽的言辞,放纵她跟随自己的欲望,先把她贬下凡间又重新召回,而且这次贬谪还没有到期。若不是仙人的风姿道骨、命数玄妙相契,使那美丽的玉女动心,大概也不可能一朝之间顾盼相爱。她卑微地栖身人间,静静诉说,流着泪问:人间的游历难道快乐吗?如果这样,她的迷惑也不会达到这种程度。这就是通常的道理,也不是通常的道理。用非常之事来求道,所以反而看不见它的常理。成为仙人是常态,被贬谪也是常态。哪里知道我们所谓的非常,又哪里知道仙人来到人间,不会直到今天仍混同于常人、像常人一样呢?我姑且指着这座轩来说明。韵部中的字,是谁造出的?是上天造的吗?对此我不知道。上天对于文字,是认识它,还是不认识它?最初造字的人是人,那么对此我也不知道。声音作为道理,是先有声音后有文字,还是因文字而形成声音?又是谁告诉我们的?人们都知道声音和文字都是天意。那么我也是天,我的所作所为也是天意;既然天造就了我,我所作的也就是天所作。如果仙人一定不同于人的道理,那么仙人难道不是人造就的吗?又是谁造就了仙人?自从韩退之写下弥明的狡黠故事,便说天上另有书籍由侯道华掌管;这就意味着天上的仙人没有愚昧蒙昧之辈,而仙人也应当把人间所谓的书全都读遍。然而从通达者看来,这些说法全都不对。我和造物者共同造成人,那么在我之后出现的书,犹如每天阅览人群而形成市场,也应当没有什么不知道的。吴氏《唐韵》全都反复写成叶子式的书册,用朱墨分列部类,精整楷书秀美婉丽,打开来赏玩,仿佛新书一样;近年仍有几部留存,但世人无法仿效。那个女子难道平常曾经专门练习写这种字吗?古人所谓不死者重新成为人,就是这个意思;两位仙人本来就在那里,如今携手前来游历。【按:彩鸾本是晋代将军吴猛的女儿,父女都登上了仙籍。距离唐代踏歌时遇见文箫,已经四百多年;说他们同时遭贬,毫无疑问。在仙籍中,吴彩鸾、文箫应当是原来的配偶。有人问:相隔四百年这么久,为什么还保持着年轻美貌的旧日状态?回答说:天上一昼夜,往往相当于人间数年,所以并不算久。有人问:既然成仙了,怎么还会有淫欲?回答说:他们尚未脱离欲界,所以应当如此。有人问:天上本来有文字,为什么还要特意写人间的书?回答说:人间哪里认识天上的书,写出来也卖不出去。而且晋代人多擅长书法,他们的楷书精美秀丽,也是因为保留了原有的习惯。因此他们不写别的书,却写《唐韵》,也是故意留下这段关于韵事、韵话的故事,作为人间的一段风流话题。这正是神仙游戏、显露狡黠的地方;如果不是《唐韵》传世,世人很少不会把它当成子虚乌有了。】玉真观记 自从伯阳以来,大丹大法以及玄妙的众多法门,千门万户,单独传授、秘密传授;有人居住山岩、饮用涧水,清静修炼、探求要诀,又把聪明才智杂糅其中,想以人君教化人,却常常在中道接引时坠落,葬身于不明之乡,悲恸于歧路众多的原野,大概都是一离一坎,不能使道保持纯一,连阳气也无不以此为恨。然而东家贫寒的女子、西乡深闺中的女子,耳朵没有听闻,眼睛没有见识,却浩然超出尘世欲望之外,舍弃亲戚,抛开人事,早早相信自己而独自修行,仿佛凭良知便能悬解,于是创建玉真观,成为女道士。这是华山女所不肯安坐的地方;她讲论宫观之事,奉祀玄帝。观前三间房屋的东边偏院,后来祈祷的人使它恢复,东偏院一天比一天兴盛,希静请求我为此作记。据《天官书》,北方玄武包括虚宿、危宿。朱文公朱熹说真武是女真族的神,这是不对的;如今有人把真武塑像画得像道君皇帝,也不对。虚宿、危宿位于壬癸方位,天一由此产生。作为这个“一”,青龙、白虎、朱雀交会;其中所谓龟蛇又与三者不同,而名称叫玄武,含有超越具体物象的道理。玄就是天,天就是道;这哪里只是女真后人的混杂名号,又哪里只是天人与福相相互想象的比附呢?北极所代表的,是天道中一阴一阳不可测度的变化;面南而立所代表的,是君主把二气、五行神妙结合起来。自黄帝以来,得此道以建立民众的准则;伯阳以后,得此道以修养自身。若从形体上求它,距离更远;若从祸福上求它,距离又更远。水中有火,先于天地而生;道家把它称作龙虎,法家把它称作庞刘。我在日常饮食中亲自体会这种真实,在心中实践它,难道只是恍惚吗?建造这座宫观的,难道只是物质吗?龟在图、卦之中,背负图象而头朝北、尾向南;朱鸟、火鸟飞舞而来,与玄武相并,朱雀化为蛇,水银显现为丹砂,天地由此相合,万物由此化生。因此它在太虚之中是关轴,广大得无所不至,其中的灵妙也可以知道,只是如果把符咒的验证看得过分执着,见识就浅了。斗宿主管江湖,离虚、危二宿最近,观察剑气的人常常在那里;丰城的宝剑从未失踪,延平的宝剑却未曾真正留在那里。仙人圣人往来,一气遇到外物便形成形体:西山之下有一把剑,叫旌阳;东湖之上有一把剑,叫真武。它们所在的地方与星宿相合且相近,所以神灵最为显著。豫章在吴楚之间,又是江湖之地,这座殿堂也与之相应。希静经营两座观,道理合于时令,位置合于地势,可以和创建相比;天师又从远方统属此事,灵验感应仿佛不断上升,大概确实有某种相合之处。道观建成于某年某月某日。
江村记胡端叔风雨歩相过语余曰:「余友过相厚,曰端斋,端斋云者,余不乐也。世乱得江村寓焉,因自号江村。余非号江村也。昔者余居俯是江也,今如得吾江焉。盖吾祖靖康之来,安成北门也。于是百余年而余去之,去之而江村江在是,而吾居亾矣。此吾桑梓纒绵之感也,愿一言以慰吾思,何如?」余曰:「噫!旧国旧都,望之慨然。昔有弱防而归,而为人所谬者逺故也。今君之寓所,距故居五里,而临流太息,睠焉出涕。夫余亦屡迁者,为君感发。迁有防有暂,而归者有久而不归者,有又逺而后归者,有不得归者。是江逺矣,其出于泸水,不能百里,而至于君之乡。跂予望之,在此犹彼,何所无芳草兮?窃独懐此故宇。则夫凭河而思,禹绩有不忍言者矣。念哉!尔祖其自清江以来,自以为不幸弃其田庐,佣隟而处,孰知三世长子又孙,大其门闳,而乡人望焉,学子塾焉。则其徙也,乃其所以兴也。夫又安知江村之▯尾不为北门之名居乎?则虽谓今日如靖康可也,谓今日胜靖康亦可也。凡迁之为道,江为近,譬彼茫茫,未知所届,则后之托吾居者,不有逺于今之望故居乎?未可知也。」于是君重伤而不能语曰:「余蕲君自解,曷至此?」余谢曰:「余以身譬耳,行吟泽畔,忽自感其志也。若待清之日,则蹲防稽者犹磻石也。夫又安往而不自得也?恵山之泉,凿地而得之,未必真,是犹居然谬以自诳,况乎遡江而饮?厥既得本而甘,其尚何求?」君来防余戒归,匆匆烛尽而语。君问余归志,余笑曰:「亦君志也。」遂解手而别。
东乐记不知仙之乐于人间似否?意者人间之乐亦不能不乐也。观其言,沈东老可羡可敬,尤贤于人者,不过醸酒留客、卖金収书二事而已。果然,吾亦乐之。人人有此乐而不有,然亦有所苦耳。尝行千里,中路遇亲知,问乡信,外望店酤村酿,渴相就而嚢无留资,索然以别。又尝都城阅书肆,名帖已价阙十千钱,不能居数日,贷就则他主取之矣。自是每过肆,往来于懐,以为恨,而使其时得之,当何如也?然人情事后之恨无涯,而当身之乐常不足。凡吾所言,又昔所尝苦也,而亦尝以为乐者,今人见东家贫,西家富,然后乃知其乐;未见亦不乐也。譬犹江行,视大商厚载,髙樯列舰,歌童舞女,百工备豫,所至邑井盛丽,留连风月,若不可及。渔舟醉卧,夜起萧然,顾富商烛下持筹而叹,如有所负。明日视其主人,犹有墨色,不堪甚之意,祭流问卜,岂大得亦大防?或未尝防,直计以为未得耳。哀哉,为渔父笑。然此犹可笑者,若比年东西家劳逸忧苦之不齐,虽复秦越不相为有,可垂涕。吾友欧阳余庆,居去城十里,茅斋立壁,风雨不掩,取囘道人榴皮字语掲之曰:「东乐」。余笑曰:「子则乐矣,奈之何西家?」余庆曰:「不然,孰非吾兄弟亲戚朋友乡党?当其叫号仆痡马瘏之役,无不与也;柁舟入海之故,无不闻也。长湖江上下转数百里,赴顷刻之诺,今虽梦寐犹渉畏景,而暮夜不敢辞也。以是仆仆无宁时,而心常休焉。」余曰:「子之乐复在此耳。」官徴竹木,吾所居惟青草;官募水夫,吾所居惟溪鸥。环顾惨然,皁▯故家,山丘华屋,昔者人不我知,今者人不我舍。及其无事日,闲只鸡斗酒,念平生故人,缓急有以相及者,必余庆。余庆为余庆者,乐也。余庆曰:「虽然,何心乐此?」余曰:「贫何乐之有?今而后知贫之余乐也,而亦孰非余者矣?」异者今之西也,其又有愈于昔之东者乎?始吾以昔为不乐,今西亦乐也。夫余记东乐耳,而西与焉,何哉?
译江村记 胡端叔冒着风雨步行来访,对我说:“我的朋友过分厚待我,称我为端斋;所谓端斋,我并不喜欢。天下动乱时,我得到江村作为寄居之处,于是自号江村。并不是我把自己号作江村,而是从前我居住的地方俯临这条江,如今仿佛又得到我的江。我的祖先自靖康以来,原是安成北门人。这样过了一百多年,我离开了那里;离开以后,江村还在这里,而我的住宅却亡失了。这是我对桑梓缠绵难舍的感情,希望您写一句话来安慰我的思念,怎么样?”我说:“唉,望见旧国旧都,谁不会感慨万分?从前有个弱者回归,却被别人错误讥评,是因为离开故乡太久的缘故。如今您的寄居处距离故居只有五里,却临流叹息,眷恋得流下眼泪。我也是屡次迁徙的人,所以被您的话触发了感情。迁徙有久有暂,归来的人有久居而不归的,有走得更远以后才归来的,也有终身不能归来的。这条江虽然遥远,它发源于泸水,不到百里便流到您的乡里。踮脚向那里望去,这里和那里有什么不同?哪里没有芳草呢?可我私下独自怀念这座旧屋。既然如此,那么凭河怀想的人,面对禹的功绩,也有不忍说出的话了。想一想吧!您的祖先从清江以来,自以为不幸,放弃田地房舍,靠做雇工生活,谁知道到了三代,长子、长孙又使门庭扩大,乡人仰望他们,学子在这里设塾求学。那么,他们的迁徙,正是他们兴盛的原因。又哪里知道江村这处小小的居所,不会成为北门的著名住宅呢?因此,即使说今天如同靖康年间,也可以;说今天胜过靖康年间,也可以。凡是迁徙这件事,江村已经算近的了;譬如面对茫茫前路,不知将到哪里,那么后来寄居在我住宅的人,难道不会比今天眺望故居的人离得更远吗?这还不可知。”于是胡君更加悲伤,不能说话,随后说:“我本来希望您能自我解脱,怎么反而说到这里?”我道歉说:“我只是拿自身作比喻罢了,行走吟咏在泽畔时,忽然自己触发了这种心志。若等到清平之日,那么蹲守会稽的人仍然可以像磻石一样安然。又有什么地方不能使自己得到安适呢?惠山的泉水,是凿地得到的,未必就是真的;尚且可以安然居住而错误地自我欺骗,何况逆江而上去饮用呢?既然已经寻得根本而感到甘美,还能再求什么?”胡君来访直到我告诫他回去,匆匆间蜡烛已经烧尽,谈话仍未停止。他问我的归宿和志向,我笑着说:“也是您的志向。”于是我们解手告别。东乐记 不知道仙人在世间的快乐是否与人相似?想来人间的快乐也不能不算快乐。看沈东老说的话,他可羡慕,也值得尊敬;但他比常人更贤明的地方,不过是酿酒留客、卖金收书两件事而已。果真如此,我也以此为乐。人人都有这种快乐却未必拥有,不过也各有自己的苦处。我曾经走过千里路,中途遇到亲友,询问乡里的消息;向外望见店铺中的酒、村里的酿酒,口渴得想靠近购买,钱袋里却没有一点余资,只能兴味索然地分别。又曾在都城查看书铺,一本名帖已经标价一万钱,我却不能在那里停留几天;如果借钱凑足,书又会被别的主人买走。从此每次经过书铺,心里都惦念此事,认为是遗憾;假如当时能够得到它,又会怎样呢?然而人情在事后的悔恨没有止境,而亲身当下的快乐常常不够。凡是我说的,也都是过去曾经感到苦恼的事;但人也往往要等看见东家贫穷、西家富有以后,才知道各自的快乐;没有看见时,也就感受不到快乐。譬如在江上行船,看见大商船载货丰厚,高桅林立,船舰成列,歌童舞女、各类工匠一应俱全,所到城邑都繁华壮丽,流连于风月,仿佛自己无法企及。渔舟上的人醉卧,夜里起身,四周冷落萧然;回头却见富商在烛光下拿着算筹叹息,仿佛有所亏欠。第二天看那富商的主人,脸上仍有忧色,痛苦得难以承受,于是祭祀水流、求神问卜;难道得到越多,祸患也越大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千钱〕 也许他并没有遭遇祸患,只是计算之后认为自己还没有得到罢了。可悲啊,竟被渔父讥笑。然而这还只是可以笑的事情;如果比较近年来东西两家劳逸、忧苦的不均,即使彼此如秦地、越地般互不相干,也足以让人流泪。我的朋友欧阳余庆,住处距离城十里,茅屋四壁简陋,风雨都遮挡不住。他取来回道人写在榴皮上的字,挂出来题作“东乐”。我笑着说:“您固然快乐了,西家怎么办呢?”余庆说:“不是这样。谁不是我的兄弟、亲戚、朋友、乡党呢?每当他们为呼号、仆人疲惫、马匹困乏而奔走时,没有一次我不参与;海船入海所发生的事,没有一件我不知道。长湖江上下几百里,只要有人在片刻之间相约求助,我即使如今在梦中也仍然害怕那些险境,到了深夜也不敢推辞。因此我终日奔波,没有安宁的时候,但心里常常感到安适。”我说:“您的快乐正在这里。”官府征收竹木,我住的地方只有青草;官府招募水夫,我住的地方只有溪鸥。环顾四周,景象惨淡:皂隶、故家、山丘、华屋,过去人们不了解我,如今却没有人舍弃我。到了无事的日子,备一只鸡、置一壶酒,想起平生故人,凡有急缓之事能够彼此救助的,一定是余庆。余庆之所以成为我的余庆,就是因为快乐。余庆说:“即便如此,我又有什么心情以此为乐呢?” 我说:“贫穷有什么快乐可言?从今以后我才知道,贫穷也有属于我的余乐;而且谁又不是属于我的人呢?”所谓不同,是如今的西家;它又难道有比从前的东家更优越之处吗?起初我以为从前不快乐,如今西家也快乐了。我本来只是记东家的快乐,为什么又把西家写进来呢?”
极高明楼记贑平川李氏旧有读书楼,面竒峰。闻州里吾乡诸老多赋诗咏叹,传道之。近年南北之交,以兵燬。宋辅并而与诸父起鳯修复焉,扁曰「极髙明」,而请记于庐陵。余曰:「髙明者,非方防之所得翫也。一室之间,啸歌俯仰,四方尚友,无不足者,岂必其楼为哉?」虽然,不读书则已,读书外大有事。古人为学,自孝弟日用,賔客应对,以至山川离合,战攻次第,古今胜败,风云变态,日星度数,闾里兴废,灿然如在其目。其闲居广览,必求髙山旷野,舒懐发愤,至或求异代陈迹,战塲故垒,荒丘亡国,如太史公过大梁,阮嗣宗登广武,昌黎祭田横,吊望诸君墓,其踌躇彷佛,収拾形势,想其胸次,如劒干星奕,布阵往往借是以骋,非必真有是境也。不者,腐儒俗士,占毕不出丘里,生醯死蠧,灭没谁纪,然亦有可哀者:贫者不能游,游者不能逺也。今子之读书是楼也,不待过都歴险,登髙逺想,探幽考异,而兴亡出于梦觉,胜败等于目击。歳时賔客,淋漓徙倚,抚今道旧,有悲有乐。欧公太平出守,而欲求晖鳯就禽之处,东坡所至登台,有长杨五柞之感,淮隂不终之恨,无非取诸人者,谓其所见畧同,可谓其不病而呻吟亦可。若子之于是楼也,南望而苍梧隂,东顾而子胥没,其晦明风雨,烟埃起灭,南宫北里,頽垣废井,亦有得于语言图画之所不尽者乎?此则学之所以为有用,楼之所以为助也。于是李氏子慊然谢曰:「吾楼何足以当此?」余为之頽然而起曰:「嗟乎,此亦非他时之所能得也。」盖怆然宛然,如见其处。宋辅之叔景仪,课子侄依于道,尝五上观光,世季学不废。元祐间有名朴事伊川者,其族。
读易堂记大秀洞天监宫道人曰:「鲁云窠年七十五,聚山中童子,挟书各异,而名堂读易,求读易之一言。余问:『易如何读?读安用?』道人不对。余笑曰:『具是矣。』凡读易与诵经等,不知诸天魔王神通变态与金书玉字説经功徳,诵之又诵,何当于神明?何益于人理?而稽首空中,如有徳色。今言『易九六利不利』,彖某,象某,人天劓鬼,车载鼓罢,歌咷▯跛,无肤噬胏,刲羊牛革,狐尾字不字,渉不渉,一见已决,厌再见尚须读耶?徒元亨利贞,近身逺物,不得其用,则亦与道经咒语无异。或遂问如何用?余谢曰:『何用易?至邵康节初有用耳。』康节四不出,出遇人云:「日有未佳,即返顾不知数耶?」此其所以知数也。今人语易神异而日用之,不知古人开口必于易,故王子廖知荘子,子太叔皆曰:「是在易也。」某之某尚须卜耶?通身皆易,通天地皆易,通古今皆易,而不知知读而已,读何用?又未有知无用之用也。余去年过大秀,鲁道人闻余至,穿林取疾,延客坐堂上,拾炭煑泉,焚香供茗,语小渇,复供阅春雨数品。明日从余郁木,欲攀萝迳,或曰:「雪未消,且住此两日半。」共一卦气,至今再卜其胜,亦不可得。日异庵道人至,问鲁叟何如?曰:「日健,饭喜茗如昨。」余曰:「是真能读易者。」坐久复听泉声琅然。
译极高明楼记 赣州平川李氏家族从前有一座读书楼,正面对着奇峰。听说州里和我庐陵乡中的许多老人都曾作诗歌咏赞叹,流传称道此事。近年南北交战,读书楼被兵火焚毁。宋辅和他的几位叔父一起兴建修复,题匾为“极高明”,并请我这个庐陵人作记。我说:“高明,并不是方寸之间所能玩赏的东西。在一间屋子里,长啸歌咏、俯仰之间,便能以四方贤者为友,没有什么不足,难道一定要靠这座楼吗?”话虽如此,不读书便罢;一旦读书,书外还有更大的事情。古人求学,从孝顺父母、敬爱兄长的日常行为,宾客往来应答,一直到山川形势的离合、战争攻守的次序、古今成败、风云变化、日月星辰的运行度数、乡里的兴废,都如同灿然呈现在眼前。他们闲居时广泛浏览书籍,一定还要寻找高山旷野,以舒展胸怀、抒发感慨,有时甚至探求异代遗迹、战场旧垒、荒丘亡国之地,如太史公经过大梁,阮嗣宗登临广武,昌黎祭祀田横、凭吊望诸君墓。他们徘徊想象,收拾山川形势,设想胸中景象,如剑气冲天、星辰闪耀,排兵布阵往往借此来驰骋想象,并不一定真的身处那种境地。否则,腐儒俗士只埋头读书而不走出乡里,活着像发霉的鱼,死后像蛀虫,默默消失而无人记载;但也有可悲之处:贫穷的人不能出游,能够出游的人又不能远行。如今您在这座楼上读书,不必经过都城、历尽险阻,不必登高远望、探幽考异,便能在梦醒之间感受兴亡,把胜败看得如同亲眼目睹。岁时与宾客相聚,纵情徘徊,抚今追昔,有悲有乐。欧阳公在太平时代出任地方长官,还想寻找晖凤就禽的地方;苏东坡所到之处登台,常有对长杨、五柞的感怀,也有对淮阴侯未能善终的遗恨;无不是从别人身上取来感受,因为他们所见略同,说他们没有疾病却呻吟也可以。像您在这座楼上,向南望去苍梧山阴沉,向东看去子胥沉没;那里的阴晴风雨、烟尘兴灭,南宫北里、颓垣废井,难道也能从语言和图画无法穷尽之处有所收获吗?这正是学习所以有用、楼所以能够辅助学习的地方。于是李氏子弟惭愧地道谢说:“我的楼哪里配得上这样的评价?”我因此颓然起身说:“唉,这种感受也是其他时代所不能得到的。”我心中悲怆而又仿佛亲见其地。宋辅的叔父景仪,督促子侄依循正道,曾经五次参加观光,时代虽然衰微,学问却没有废弃。元祐年间,有一位名叫朴、侍奉伊川而闻名的人,也是他们的族人。读易堂记 大秀洞天监宫的道人说:“鲁云窠已经七十五岁,聚集山中的童子,各人带着不同的书,给堂屋命名为‘读易’,请求您说一句关于读《易》的话。”我问:“《易》应当怎样读?读它有什么用?”道人没有回答。我笑着说:“这就全在其中了。”凡是读《易》以及诵读佛经一类的事情,如果不知道诸天魔王的神通变化、金书玉字所说的经文功德,只是一遍又一遍地诵读,怎么能对神明有益?对人间伦理又有什么帮助?却向空中叩首,仿佛脸上带着功德之色。如今谈论《易》,说九、六爻是否有利,某卦的彖辞、某卦的象辞,人、天、鬼、神,车载着鼓,疲惫不堪的歌哭、瘸跛之人,无皮而啃食骨肉,宰割羊牛,狐尾、字与不字,涉水与不涉,一见便已经决定;既然如此,已经厌烦了,还需要再看吗?如果只是反复说‘元亨利贞’,却不能把它用于自身和外物,那么也和道经、咒语没有区别。有人于是问怎样使用《易》。我谢绝说:‘哪里有什么使用《易》的方法?到了邵康节,才开始有实际的运用。’邵康节四次不出仕,后来出门遇到有人说:‘日子有不好的时候,您就回头;难道不知道其中的数吗?’这就是他懂得数的原因。如今人们谈《易》神奇灵异,却天天使用它,不知道古人一开口便依据《易》,所以王子廖了解庄子,子太叔都说:‘这件事就在《易》里。’ 某人的某件事还需要占卜吗?全身都在变化,天地万物都在变化,古今也都在变化,只是不知道懂得读《易》罢了;读它又有什么用?还没有人知道“无用之用”呢。我去年经过大秀,鲁道人听说我到了,穿过树林快步赶来,请我到堂上坐。他拾炭煮泉水,焚香献茶,谈话间我稍感口渴,便又拿出几种《春雨》让我阅览。第二天他跟随我到郁木,想攀登萝径,有人说:“雪还没有消融,姑且在这里住两天半吧。”我们共同占得一卦气,直到今天再占卜它的胜负,也仍然不能得到结果。一天,异庵道人来了,问鲁叟近况如何。鲁道人说:“身体一天天强健,吃饭和喜欢茶都和从前一样。”我说:“这才是真正能读《易》的人。”坐了很久,又听见泉声清亮地传来。
吾庐记陶渊明人品自髙,其率然而出,率然而归,赖其诗文兴寄足自道本志,使人想见。公解装登舟,望烟村柳色曈昽,东作之外,而其庐近矣。嗟乎!乐哉!谁无此庐,而谁能言之?萧廷直兄弟呻吟其乡,拮据数椽,取儒科颉颃为宦族,子姓容焉。中分第甲,相过尔汝,欣然孺乐,来者莫辨谁适。于是廷直以其兄所谓邠庐者共之,曰:“吾庐本陶语也。”余笑曰:“俭也,志于斯;隘也,色于斯。画地而处,尺寸不相让,曰吾庐也。或蓬蒿环堵,俛焉自足,曰吾庐也。斯二者何居?吾庐?”曰:“不然!不然!自吾所见,少时南宫北里,长千歩之街,一姓之宅,代衰系絶,行者还顾,今其有存焉者乎?又且倚庐而言之,层城上林,人间世外,不论大都富郡,封君甲第,下至卖浆洗削,髙楼列肆,陵夷草莽,今其有存焉者乎?破窗辨白屦,二踵来扫地,班荆比于巴人之橘,韩氏之楸,茍焉愈于他日。每鞭尘蔽野,掲竿望屋,弃焉而走,道傍寄食,转目为飞烟。吾篱疎援薄,然跂者不求,睨者不毁,尚念承平诸老,驱驰浪泊,颠顿九折,或过新居,一览或念故书,三易运遭,百六而屠羊不返,瓜牛托处。今吾与伯氏喘息也,而相闻;容膝也,而待客。邠风未改,周余故,吾其不有余于古,而犹有所不足于今耶?”余闻其言,叹曰:“茅三间如此,虽周公不与易已。世之化也,起耕夫自大,羞前人无能徙寛乡市大宅者,皆是也。而吾庐少矣。”元次山于其所居壹命之曰:“吾政复不吾亦复,谁争子所?宇宙以来,此山此水是不一姓。愚哉,吾也!然不元之山,元之水,而寄之吾,则亦广矣大矣。安知子之非吾,吾之非子也?虽吾之可也,谓之公言可也。客之主之,亦可也。吾侪小人,知阖庐避寒暑而已。大官大邑,身之所庇,而不知。昔者吾有上栋下宇,在通达之中,圹垠之野,自陈仲举、徐孺子辈,或不事事,或不复相维持,年深事去,风雨败之,今落然无复遗迹。徒行歌,俯仰望苍苍如树下,危坐愈恭。歳晏凄然,曝我冬日,亦自以为寓焉而已矣。厥或告我:“子寓亦将去”,为之茫然。寻杞天之忧,而问绛人之故。其爱我者曰:“子何以彼为哉?子有室庐,其中空虚,吾将补子以不漏,而扶子于东隅。”是頽然者,岂不益可念耶?言未既,吾庐主人悟曰:“吾则自以为足矣,亦自以为陶矣。乃不知吾之外复有吾也。天地一庐也,庐一吾也。彼非吾不立身者,天地庐也;吾一庐也。此非吾不生人。人有此庐吾者,吾之孰能得此于子吾也?由子知之耳,未必渊明亦知之也。子能为吾《吾庐记》乎?”以此。
译《吾庐记》陶渊明的人品本来就很高尚,他率性而出,率性而归,幸亏他的诗文寄托兴致,足以自我表明本来的志向,所以能使人想见他的为人。萧公解下行装登上船,望见烟霭笼罩的村庄和朦胧的柳色,过了东作之地,他的庐舍就近了。唉!多么快乐啊!谁没有这样的庐舍,可又有谁能够把它说出来呢?萧廷直兄弟在乡里劳苦呻吟,艰难地营造了几间房屋,凭借儒科功名与仕宦家族相抗衡,让子孙居住其中。兄弟分居在宅第两边,彼此往来亲密无间,欣然享受孩童般的天伦之乐,后来的人来到这里,几乎分辨不出谁住在哪一边。于是廷直把他哥哥所说的“邠庐”拿来共享,说:“我的庐舍,本来就是陶渊明的话。”我笑着说:“俭朴,是在这里立志;狭小,是在这里自得。有人划地而居,连一尺一寸也不肯相让,说这是我的庐舍;有人被蓬蒿围住几堵墙,低头自守而心满意足,也说这是我的庐舍。这两种说法究竟属于哪一种,才是‘吾庐’呢?”他说:“不是这样!依我所见,年轻时所见南宫北里之间、长达千步的街道上,一姓人家的宅第,随着世代衰落而断绝,如今行人回头望去,还有保存下来的吗?再说依着庐舍来谈它,无论是层层城郭、上林苑,还是人间和世外,不论大都、富郡、封君的甲等宅第,直到卖浆、洗削等小家,过去高楼连排、店铺林立,如今都衰败成草莽了,还有保存下来的吗?” 破窗透进的白光照着鞋子,两只脚跟进来扫地;像巴人分橘、韩氏分楸那样席地相交,暂且这样也胜过往日。每当鞭打尘土遮蔽原野,举竿遥望屋舍时,便舍弃一切奔走,寄食于道路旁,转眼之间就化成飞烟。我的篱笆稀疏,援助微薄;然而攀援而来的人不索求,斜眼窥视的人也不毁坏,还能想到承平时期的诸位老人,奔波漂泊,颠沛于九曲险路之间;有时经过新居,稍作一览,有时想起旧日书籍。历经三次改朝换代,遭逢百六之灾,屠羊的人也一去不返,只能像蜗牛一样寄托身处。如今我和兄长得以喘息相聚,也还能互通音问;庐舍虽小仅容膝,却还能接待客人。邠地的风俗没有改变,周代遗风尚在;我们难道不比古人有所富余,却仍然比今人有所不足吗?我听了他的话,叹息说:“三间茅屋能有这样的意义,即使周公也不会同它交换了。世道的变化,就是这样:由耕夫开始自我夸大,耻笑前人不能迁往宽敞的乡镇、建造大宅,都是这个道理。不过我的庐舍又太少了。”元次山曾在他的居处题名说:“我的政事反而不属于我,我也反而不属于我;谁来争夺你所居的地方?自宇宙形成以来,这山这水从来不只属于一姓。愚蠢啊,我!然而若不是元氏的山、元氏的水,而只是寄托于‘我’,那也就广大宏大了。怎么知道你不是我、我不是你呢?即使说它属于我可以,说这是公共之言也可以。” 说是客人的庐舍、主人的庐舍,也都可以。我们这些小人物,只知道有房屋可以躲避寒暑罢了。大官大邑,是身体可以庇护之处,却不知道庐舍的意义。从前我有上有栋梁、下有屋宇的房子,处在通达之地和广阔原野之间;自陈仲举、徐孺子一类人以后,有的无心做事,有的也不再彼此维系,年深日久,世事变迁,房屋被风雨毁坏,如今空落落的,再没有遗迹。我只能徒步行走,唱歌,抬头低头望着苍苍天色,如同站在树下;端正危坐,反而更加恭敬。岁暮凄凉,我让冬日晒着自己,也只把它当作暂时寄居之所罢了。有人告诉我:“你的寄寓之处也将要消失。”我因此茫然。过了一会儿,我又产生了杞人忧天的忧虑,便追问绛人的旧事。爱护我的人说:“你何必为那件事忧虑呢?你有房舍,只是其中空虚;我将替你补好,使它不漏雨,并扶助你在东角重新建立起来。”这样颓败的庐舍,难道不是更值得怜念吗?话还没有说完,庐舍的主人醒悟说:“我本来以为自己已经满足了,也以为自己就是陶渊明,却不知道我的外面还另有一个我。天地是一座庐舍,庐舍就是一个我。那不是我便不能立身的,是天地和庐舍;我也只是一座庐舍。若没有我,这里也不能生养人。人拥有这样一座作为我的庐舍,我又凭什么从你这个‘我’那里得到这样的庐舍呢?只是因为你知道这一点罢了,未必连陶渊明也知道。” 你能替我写一篇《吾庐记》吗?”事情就是这样。
山囿记里有同氏善画山水,求所以自鸣于人者,余取昌黎《南山诗》目之曰《山囿》,复为记曰:「孰非囿也?子之为山也,亦尝纵观日渉而得之乎?其亦心往而昔至也。夫脊脊然防市之为居,旷而立于莽苍之野,浩然而归,周流不出百里,而西起岷山,东天台、雁荡,南至于罗浮,其间如巫峰之云,庐阜之瀑,洞庭、九疑之缥▯,西湖、灵鹫之清丽,桂林、衡岳之竒古,骚人志士之所游与游而不能造,造而未及徧,或牵于同行,或困于无侣,或数歩有公事不得往,与中道廹于私故径归者,莫不犹有余恨。幸而得至其处,而败于风雨,怵于蛇虎,隔于梯梁,仆痡马瘏,猿断鸟呼,即平地入望而济胜之具不进,亦且彷佛而止。子于是间若堂奥,若荘产,若庵罗,果百里镜现,维摩臂而取以来也,其何能如是?想子之胷中崭崭乎笋石造天,幽幽乎藤萝逼人,浩乎其出于平川,▯乎其出于纎妍,恍乎其不知所以为之也?则吾于登临也愧之矣。盖久而不能赋也,而入于斯子之手,如覩昔者。吾尝笑相如之上林也,彼则自以为钜丽矣,不知郊关之内草木禽兽若此,又何足以喻于海岛之一洲,泰山之一石?而喙殚力竭若人间世所未有,不知建六合之家,环万山之胜,则左秦右楚皆吾圃也。盖精神宇宙,一俯仰而得之,几席不似子之囿于画乎?而何区区乌有之有?吾四方倦游,歴歴在目,念情少想多,轻车而不逺。南史宗少文能以一室自画,平生所到山水置之壁间,旷懐卧游,鼓琴而谷应,恨吾手不能画,欲托之子以寄吾想。然吾有大恨,吾昔者所见台池亭馆,山明水丽,人物草木,舟车管弦,殆不止于画也。今已矣,将象其丘墟,吊其遗迹,要亦何可胜道?毋亦存其旧日,记其大略旹旹某丘某水,依稀指画,为后生辈言之,则画之有本,幸其藏于子者无恙,或足为吾逺想之。一助而神伤,独往终有不能无情者。赖子未尝亲见,亲见殆不能画,亦不忍画。如优施学故人谈笑,意象岂可复覩哉!今吾行田里间,无不恻恻可感,况其见画?或曰:“孰非囿也?”吾与若游于其间,有赏之而已,而安用自苦如此?斯言亦甚达,并记。
译《山囿记》乡里有位同姓的人善于画山水,想求得一种可以在人前自我显扬的办法。我取韩愈《南山诗》的意思,给它题名为《山囿》,又写道:“哪里不是园囿呢?你所画的山,也曾经亲自纵览、每日涉历而得到它吗?还是心神先到,而往昔的游历使它仿佛已经到过呢?那些山脉连绵,像城墙一样环绕市邑;有时在苍茫旷野中挺立,浩浩荡荡地归来。周游的范围不出百里,却可以向西直到岷山,向东直到天台、雁荡,向南直到罗浮。其间有巫峰的云气、庐阜的瀑布、洞庭和九疑的渺远,西湖和灵鹫的清丽,桂林和衡岳的奇古;有骚人志士游览过的地方,也有想游而不能到达、到达而没有遍游的地方。有时被同行者牵累,有时苦于没有同伴,有时走了几步便因公事不能前往,有时在途中迫于私事只得返回,无不留下遗憾。即使幸运地到达了那里,也可能败于风雨、害怕蛇虎、被梯桥阻隔,或者仆人疲惫、马匹困顿;猿猴断续哀鸣,鸟儿声声呼唤。即使从平地望见,能够助人成游的工具不能前进,也只能依稀想象而止。你在这片山水之间,却仿佛进入厅堂深处,仿佛拥有庄园产业,仿佛置身庵庐罗列之处;果然能把百里景物如镜中显现,使维摩诘伸臂便取来一般,这怎么能够做到呢?想来你胸中一定有高峻如笋石直插云天的景象,有幽深得藤萝逼近行人的景象;有浩荡而出于平川的景象,有渺远而出于纤妍之中的景象,恍惚间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画出来的吧?” 这样一来,我对于登山临水就惭愧了。大概是因为我长久以来不能把所见写成赋,而到了你手中,却像重新看见了昔日景物。我曾经笑司马相如所写的上林苑,他自以为已经极其宏丽,却不知道郊野关塞以内的草木禽兽有这样的景象,又哪里足以拿来比拟海岛中的一个洲、泰山中的一块石头呢?他把嘴说尽、力气用竭,好像人间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景物,却不知道若构成覆盖六合的天地、环绕万山的胜景,那么左有秦、右有楚,全都只是我的园圃罢了。精神驰骋于宇宙之间,一俯一仰便可得到;几席之间,难道不像你的画中园囿吗?又何必拘泥于《乌有先生传》中的虚构呢?我四处倦游,所经历的景物历历在目;如今思念之情少,想象之情多,乘轻车也不必远行。南朝史宗少文能够在一室之中绘画,把一生所到的山水都悬挂在墙上,放怀卧游,弹琴而山谷应声。我遗憾自己的手不能作画,想托付给你,寄托我的遐想。然而我还有很大的遗憾:我从前所见的台池亭馆、山明水丽、人物草木、舟车管弦,大概远远不只是画面而已。如今一切已经过去,只能描摹它们的丘墟,凭吊它们的遗迹,这又哪里说得尽呢?不如保存它们昔日的面貌,记下大概情形,时时注明某座山、某道水,依稀指点描画,向后来的年轻人讲述;这样画作就有根本,幸好保存在你那里不致失真,也许足以成为我远方追想的寄托。” 哪怕只是略加相助,也会使人神伤;独自前往,终究不能没有感情。幸亏你没有亲眼见过那些景物,若亲眼见到,大概就无法作画,也不忍心作画了。就像优施学习故人的谈笑,那些意态和形象哪里还能重新看见呢?如今我行走在田野乡里之间,没有一处不令人悲恻而有所感触,更何况看见画作呢?有人说:“哪里不是园囿呢?我们与你在其中游览,也不过是欣赏它罢了,又何必这样自我苦恼呢?”这话也很通达,所以一并记下。
武冈军沅溪书舎记道莫迂于天。小之为生成,次第大之为晦明消长,又大之为升降变化。常五合六,聚积数世百年之久。东海而生一人焉,西海而生一人焉。及其得志当世,如跂而待,跂而遇,不间逺近,隔今古,分彼此。吾道犹是已。夫子存不大信于天下,朝出而晨门讥,暮归而荷蒉笑。盖伥然四方之野,莫知所从适。甚或削伐见异极矣。然易世而门人尊,异代而逺孙相更。千万古而南靣与天地并。今为其徒者,曽何足以望游夏,而俨然为人师。用家国道小不合为进退,荣公论大不幸为贬斥。比死节辙迹所至,遂为后来所追慕爱惜,附着不衰。而其生也已若此矣。此则夫子之所未尝遇也。如过江前陈简齐,近年魏鹤山,皆以逐客道沅溪祠。沅溪祠而不自已,又因为书舍教人士,教益广则书舍亦益广。今为书舍髙下相望,奉夫子俎豆终焉。此吾所以闻风而感为之,极晦明升降道盛衰之故,壹不敢以书生之好徳者贤于古人,而必以古人之当日者适为书生地。呜呼,不茍然也。吾道之植于生民以来,其渐如此。武冈本骚楚之国,有向氏自芷沅徙居沅溪。沅溪之老人曰林下翁,遇濂溪垂髫学焉,晚犹及见靖康之乱。简斋过之,相与言濂溪旧事,日相得,因爱其山水,卜翁隣,屡赋诗。去去又百年而鹤山来。翁之孙曰大雅翁者,事之如简斋,而鹤山亦愿留简斋处。乡人为之合二先生姓,称其圃,今为祠若学。古今名谤相长在宇宙,如丹青失之彼得之。此当时以为罪,而后世以为荣。是非之在人心,如天何言非春秋掲焉褒贬扬抑,则其耸慕或不至若此,而乱贼之惧者亦鲜。山林过客名字不足以相及,而祸败常相寻。故有破家而同传,亦有以戈逐为知防。况过江盗起,人自救不暇,顾从容流落,主賔啸咏各不忍舍。代有隠徳,又避堂下榻,讲学论道如大父谈。诗时气象愈佳,政复名莭,何与人事?而巻巻如好好色,来者犹喜谈也。楚芳不竞,近年无过客,亦无向氏,卒冺冺至此。上下风流文雅,典刑志操,安得不登临逺想,俯吊仰叹斯文?比古先愈降,名士至后来愈髙。宋三百年,更三四党,祸本无严刑峻法,然犹所过在亡亲友路断,更名他师,因致名位。今其所保安在?乃与子孙氏族弃之,掩鼻而逺方,识面托为新交。有耀无穷,不善人者,善人之资,未必非昔之君子。不容于世者,有以感发而惩创之也。则客之出于涂者,不犹愈于昔耶?然向氏之嗣有人,而鹤山之后无客,此固咸淳书舍所为作者。文章已矣,名莭无所用矣。独学问私淑,正人心,承先圣孟子所谓豪杰之士者,尚其在此。王通氏有无不可知,他时闻有赞王业兴礼乐,又如舂陵见称道统,推论师友渐摩所自,比于生贤之意,成物之功由之,而不知利之而不庸。盖小莫能破,而大莫能载矣。向氏敏衡者,求余记,歳晏风霜,独行千数百里,归而刻诸石。何向氏之多文物与?而迂亦未有已也。
译《武冈军沅溪书舍记》没有什么道比天道更迂曲。小而言之,它表现为万物生成;再扩大而言,是晦明、消长;再扩大而言,是升降、变化。常常要经过五次会合、六次积聚,历经数世、百年之久。东海产生一个人,西海产生一个人;等到他们在当世得志,就像踮脚等待、踮脚相遇一样,不受远近、今古、彼此的阻隔。我们的道也是如此。孔子在天下并未得到很大的信任,早晨出门,受到晨门人的讥讽;傍晚归来,又被背着草筐的人嘲笑。他在四方旷野中茫然无所适从,甚至遭到削足断行般的极端排斥。然而改朝换代之后,门人受到尊崇;异代以后,远方后裔相继推尊;历经千万古,终于面南而王,与天地并立。如今做他门徒的人,哪里足以望及子游、子夏,却俨然自居为人师。因为家国之道稍有不合,便以进退自处;因公论稍有不幸,便被贬斥。等到死节之人的车辙所到之处,后来人便追慕珍惜,附着其名而不衰。而孔子活着时已经如此,这又是他未曾遇到的事情。像过江以前的陈简斋、近年的魏鹤山,都曾以逐客的身份来到沅溪祠。沅溪祠既然不应止于祭祀本身,于是又建书舍教育士人;教化越广,书舍也越扩建。如今书舍高低相望,终于在那里奉祀孔子。这就是我听到遗风而感动、为它作记的原因,也借此极力说明晦明、升降以及道之盛衰的缘故。我绝不敢因为自己是一个爱好道德的书生,便认为自己贤过古人;而一定要把古人在当时所处的处境,作为今日书生的立足之地。唉,这并不是可以苟且对待的事。我们的道自从立足于生民以来,正是这样逐渐发展起来的。武冈本是楚地,乡里有向氏从芷沅迁居沅溪。沅溪老人号林下翁,曾遇见濂溪,少年时跟随他学习,晚年还赶上看见靖康之乱。简斋经过这里,与他共同谈论濂溪旧事,彼此日益投契,于是喜爱这里的山水,买地做了老人的邻居,还多次赋诗。又过了一百年,鹤山来到这里。老人的孙子名叫大雅翁,像侍奉简斋那样侍奉鹤山;鹤山也愿意留在简斋居处。乡人把两位先生的姓合在一起,称呼他们的园圃,如今改成祠堂和学校。古今的声名与毁谤,总是在宇宙间彼此增长,好像丹青在一处失去,却在另一处得到。这样的事,当时被认为是罪过,后世却认为是荣耀。是非存在于人心之中,如同天道;如果没有《春秋》那样明确地表扬、贬斥、扬举、抑制,那么人们的仰慕或许不会达到这种程度,作乱犯上者的恐惧也会少得多。山林中的过客,姓名本不足以相提并论,却常常祸败相继而来。因此有的人破家之后反而同样流传,有的人被兵戈驱逐,才懂得防备。何况过江以后盗贼兴起,人们连自救都来不及,却还有人从容流落,各自主客吟啸唱咏,彼此都不忍舍弃。世代都有隐而未显的德行,又避居堂下,与人同榻,讲学论道如同祖父谈论家常。诗文所表现的气象时时更加美好;即使恢复名节,又与人事有什么关系?然而篇篇都像爱好美色一样令人喜爱,后来的人仍然乐于谈论。楚地的芳华不能争胜,近年没有过客,也没有向氏,最终昏昧到这种地步。上下之间的风流文雅、典范法度和志向操守,怎能不登临远望,俯首凭吊,仰头感叹斯文呢?越是到了后世,古代先贤越显衰落,而后来的名士反而越显高大。宋朝三百年间,经历三四次党争,祸患并非源于严刑峻法,却仍使人所到之处失去亲友、道路断绝,只得改换姓名、另投师门,因而失去名位。如今那些人所保全的又在哪里呢?竟然同子孙氏族一起抛弃它,掩鼻远走,把相识之人托称为新交。有无穷光彩、不肯做坏人的人,是好人的凭借,未必不是昔日君子的遗泽。那些不被世所容的人,正是用来感发人心、惩戒世道的。这样看来,客人从道路上走来,难道不比从前更好吗?然而向氏的后代还有人,鹤山之后却没有过客,这正是咸淳书舍创设的原因。文章的作用已经穷尽,名节也似乎无所施用了;唯有私下传授的学问,用来端正人心,继承先圣孟子所说的豪杰之士,也许还在这里。王通氏是否存在已经无法知道;后来听说有人赞美王业兴起、礼乐复兴,又如舂陵被称为道统所在,推论师友之间渐次熏陶的来源,类似于生养贤人的意旨、成就万物的功效,却不知道其中并无逐利和庸俗之心。大概小的事物没有力量破坏,大的事物又没有力量承载。向氏中名叫敏衡的人,请我写这篇记;岁暮风霜之中,他独自走了千余里,回来后把文章刻在石上。向氏为什么有这么多文物遗迹呢?而迂曲的道理也还没有穷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里〕
吉水义惠社仓记邑旧有存爱荘荘田六百石耳,嵗乏困兴发有常,官弛其租重,民食也。粤自丙子并为官田,而民始絶望矣。于是邑之士聚而慼曰:「我饥矣,犹有饥于我者也。」乃口分不腆之田为众倡,众亦黾勉惟力沛然从之,得田一千八百七十二石有奇,是为戊寅以来平济之荘。每嵗输视民田,春夏籴踊减损,市直过半,収其直积买田又三百石有竒,然通可官斛九百余耳。民饥犹不足,而荘籍为户右,日海船之造,后诛物役之不胜,而指廪噬脐甚矣。厥亦惟按察分司马公布膏泽,识政体,而内省行省郎中二刘公实来,慨相语曰:「荘名平济,众积也,奈何与并植户计等,壹蠲之,然后老稚懽呼,释然如得。」后望余命无复患,乃诸君子又聚而慼曰:「荘之累大矣,歳寸寸积买田固善,田益广赋益盛,不愈累乎?其自今惠民,以其直勿収,田止此,且自癸未三月易其荘曰义恵社仓。虽柁舟不歳造,尚邀福于马公,诸有徴敛必继,是以免实永赖勿壊,益劝在此记也。」余叹曰:「古人念困穷,嘉惠鲜必曰敬修,其可愿愿未有已也。而事异心违,其中有得其所不愿者矣。是荘之建始于防蚿相防,忘其家之不足,絶斗升担石以望人腹,虽复如茨如梁,其于万家之邑六七月之食,比于成季之飱,贞恵文子之粥,其与防何?试使敛散得人,益以不倦,迟十年之后,斯人子孙生者无数,而吾亦给之为无数,抑初志谁不愿?此积实生怨,固非为已积也。然吏睨之为外府,官索之如盐河,一贷之不遂,再则怒,三则有受其祸者矣。里巷之事,人情之所不能废也。善之为惧也,陷而多责,何必任众人之所不举,而后惫且悔哉?幸遭仁贤,是荘得不败壊,而亦不敢充羡,独惩而为俭,斥而为施,何也?其谊以为我捐以予人,则彼亦絶望也。吾闻赎人不受金,则其后亦不赎人,今之积者非尽民。食也有输有费有不可防者焉,幸而稔,十可六七存耳;不幸水旱,十一二未可知。而又修田莱,备水患,筑陂塘,贷种谷,僦车运,葺荘屋,走阡陌,待催吏,飨田祖。以歳之不易,事之不虞,即十日雨,三日雪,环千里而水如去年,虽发棠垂罄,亦所収一二而止,带其褊矣。防何不絶?义犹井也,深者甘,汲古所谓社仓者,亦二分之息,以此为术。其后犹有官侵用而不补,私怠食而不继者,况施之为道,徒以慰穷乏,塞观望,一志于散,而民散矣。春山之木,樵者不竭,举以与樵者,则顿首辞焉。惜其本也,悲夫!吾欲其营是荘也如私,私不可为,复求一説以易之。而当当而可久,则施之之义又未为不当也。以其极也,而吾犹有所不满,毋亦是区区者有可以充之又充之实,而由是止焉。此固物之所无奈何,而理之所不能无憾者也。夫义恵之与平济,名实逺矣。记其名不记其实,则是荘繇存,爱之而平济繇平济,而义恵虽为之盛徳而有加焉,可也。盖歳旱不収,有幸种而获者,或美其田之盛,而由耕者计之盛,则盛矣。不如薄収而再艺,谓夫生意之止此也。若诸君子之生意,则未有已也。
译《吉水义惠社仓记》本县旧有存爱庄,庄田只有六百石;每逢年成歉收、民众困乏,便按固定规矩发放,官府减免其租税,用来供养百姓。自丙子年并入官田以后,百姓才开始彻底绝望。于是县里的士人聚集起来忧愁地说:“我们已经饥饿了,还有比我们更饥饿的人。”于是他们拿出自己分得的微薄田产,首先倡导捐助;众人也尽力勉强而欣然响应,共得到田一千八百七十二石有余,这就是戊寅年以来的平济庄。每年缴纳粮食,按照民田的标准;春夏粮价上涨时,便减价收购,按市价超过一半的价格收取,把所得的钱积存起来,又买田三百石有余;但合计不过官斛九百余石。百姓饥荒仍未能完全救济,而庄田的簿籍又列在各户名下,正赶上海船建造,后来征收的物资和劳役无法承受,指望粮仓救济,已经后悔莫及。幸而按察分司马公施布恩泽,通晓政体;内省、行省郎中二位刘公也确实来到这里,慨然相告说:“庄名叫平济,是众人积聚的产业,怎么能和各户一并列入户计呢?应当全部免除,这样老幼才会欢呼,心中释然。”后来眼看有了命令,可以不再忧患,于是各位君子又聚集忧愁地说:“庄田的负担太重了。每年一点一点积钱买田固然是好事,但田地越广,赋税越多,不是反而增加负担吗?从今以后应当惠及百姓,只收取田地的收益而不再收钱;田地就到此为止,并且从癸未年三月起,把庄名改为义惠社仓。” 即使舵船不是每年建造,也还可以承受马公的福佑;各种征收一旦开始,就会接连不断,所以应当免除实际负担,使百姓长久依赖而不毁坏;更加劝勉人们的道理,也就在这篇记中。我叹息说:“古人想到穷困者,施以美好恩惠,往往一定说要恭敬修治;这种愿望本来没有止境。然而事情发生变化,心意也可能违背,其中有时会得到自己并不愿意的结果。这个庄田建立之初,始于防止饥荒相互侵夺;众人忘记自家尚且不足,断绝斗升担石的私蓄,只盼望填饱百姓肚子。即使庄田多到像茨草、栋梁一样,对于有万户的县邑来说,也不过是六七个月的粮食;与成季的饭食、贞惠文子的粥相比,它能和防灾救荒相比吗?假使收发粮食都由合适的人办理,再加上不知疲倦地经营,过十年以后,这些人的子孙出生者不计其数,而我们也能供给他们无数粮食;如此说来,最初的志愿谁会不愿意呢?这种积聚本来是为了产生实际利益,并不是为了自身积蓄。然而官吏把它看作外府,官府索取它如同从盐河取盐;一次借贷没有得到满足,第二次便发怒,第三次就有人因此遭受祸害。里巷之事,是人情所不能废弃的;做好事反而害怕,陷入其中又受到许多责难,为什么一定要承担众人不肯承担的事,然后疲惫悔恨呢?幸而遇到仁贤之人,这个庄才没有毁坏;他们也不敢让余粮充足到过分,只是把它约束为节俭,把它排出用来施助,这是为什么呢?因为他们认为,如果我们把田产捐出送给别人,那么别人也会彻底绝望。” 我听说赎回一个人却不接受金钱,那么以后也不会再有人赎人;如今的积蓄并不全是百姓的粮食。粮食有缴纳、有耗费,也有无法预防的损失;幸而丰收,十成中只能保存六七成,若遇水旱灾害,能保存十分之一二都未可知。还要整治荒田,防备水患,修筑陂塘,借贷种粮,租车运输,修葺庄屋,奔走田间小路,等待催粮官吏,祭飨田祖。年成难料,事情又有意外,即使连下十日雨、下三日雪,周围千里都像去年那样积水,即使打开棠仓直到将尽,也只能收得一二成而已,已经十分狭窄困乏了。防备怎能断绝?义惠如同水井,井深水甘;古人所说的社仓,也不过取二分利息,以此作为办法。后来仍有官府侵占挪用而不补足,私人懒怠而不继续积粮,更何况把施舍当作原则,只想以此安慰穷困、堵塞众望,一心散发,百姓也就散尽了。春山上的树木,樵夫怎么砍也砍不尽;若把树木全送给樵夫,他反而会叩头辞谢,因为他爱惜树根。可悲啊!我想让人经营这个庄,如同经营私产;但私产的办法不可行,只好另求一种说法来改变它。只要事情恰当而能够长久,那么施舍的道理也未尝不恰当。因为它已经达到极限,我仍有所不满;或许正是这种小小的不满,可以不断充实、再充实实际储备,并由此停下来。这本来就是事物无可奈何之处,也是道理不能没有遗憾之处。义惠与平济,名义和实际相距很远。只记它的名称而不记它的实际,那么就会说存爱庄仍是存爱庄,平济庄仍是平济庄,而义惠虽因此成为更盛大的美德,也可以这样说。譬如年年旱灾而没有收成,幸而有人播种并获得收成,有人或许会赞美田地丰盛;若从耕作者的经营来计算,确实可以说丰盛。但不如收成微薄却再次耕种,因为那意味着生机并没有止息。像各位君子的生机,也从来没有止境。
万安县舜祠买田记大州僻邑,深山小寺,而一日掲焉,以舜祠兴。虽邈乎褊矣,然能使周旋博雅之士为之矫首而遐思,泛滥游骛之人为之褰裳而忘倦,亦其所立有在常情之表者,则寳祐景定间,僧了敬之为也。方祠未成,记先具,乡绣衣持节至其处,问焉。见其画堵基山为读书室,虽嘉其有志,若寓言者,又久之。堂成,祠成。祠成而敬去,主龙须。其徒慈意者,自仰山归嗣敬。嗣敬之十五年而买田,既百余石,合是二百。敬来求田记,刻寺俾有考。余笑曰:「时节世间,安得不使来者笑人无能?何昔之舜祠者成之难,而今之寺田者获之易也?」则亦有闻舜祠之风者也。如将为尔,并舜祠记之耶?则或者以为无谓也。不并尔舜祠记之,又未有知夫无谓之谓也。寺在韶山山之下,为韶江江韶口里韶濩。虽俚讹志谬,自儒者言之,无一可。若在彼教中,古帝王亦犹幻耳。悟则舜在牀琴,不悟则陟方乃死。吾以韶山见舜事,舜如吾师然。乡人士之为我来者,如邺侯书堂,如李氏山房。士大夫之过其下者,如望苍梧,登九成。要亦何以大相过?荒濵絶迳,诡为异闻,隠为竒观。游者如有所慕,因徘徊之久而又有感焉。向之田者,始由是而积矣。人有常言曰:「知自孰知田之自舜?又孰知日用饮食,父子兄弟无一之非舜哉?」斯民异端无重华,故至此。今夫山田二百,井田之世不足当上农夫二人之食。然亦有甚难者。今夫耕者或不得食,贩夫夜作旦而市,或不售则不食。彼深山大众不耕不售而不缺食,不惟不缺,复有余,而田者积焉。今夫望施于人难矣,有得有不得焉。再而竭,三而倦,或不得谢则怨,而施之佛者,即甚厚如梁萧氏以其国则小,果然。施者常不悔也,不惟不悔,益腆而田者积焉。彼岂能皆一生死齐得防道隆行显,且佛实有力至此哉?廼其迂濶则又若舜祠者焉,岂非心?胸眉目,复有在福田之外,莫之致而至。而好徳者逺矣。山无穷,田无穷,百年千年,连阡陌。始此,夫舜祠者,理之所不当有,而佛之所无用也。固有有之而不事,事之而犹无益。而二僧以此为无穷,且以此不朽。嗟乎!昔者万安永福,何至此后?舜祠二十三年七月,须溪记。
武功寺记佛入中国,以其勤苦无聊之説,本非人情所尝习而堪之者,又儒者讲师纵横演译,凡数十百万言,虽才智辨士,犹有不能尽通其意,然依稀料想,若有若亡,至二千年不晦,则亦不可谓无其理也。乃有圣恵西来,不立文字,庶防一返之性,而分宗异解,类为不可测知,断句半句,光怪隠显,教意不传,而其传复有甚于教,其难知难言逺而至于不知不言,无可授受,此宜旷刼不一遇而顿超代起,又未尝无其人也。亦犹吾儒起六经传疏专门之后,遇大人先生,独取四书,深极性命,而记问疏于六经,语録多于传疏,今言性者,人可以为圣,而圣者亦不过如其人而止,若由圣至神,犹从有入无,直当置于不道,此其为实践之学,其未尝学者,亦能訾轻前闻,上清谈而次科举,故为六经者少,而为四书者皆其徒也。文武并坠,讼止夺销,于是老山林困时命者,始嗒然有意于广闻见,合经史,乃异乎曩时铺答问而拾阙略者,其或者世道之将盛欤?未可知也。惟是七八年来,释业弥天,建为官师,禅衣而夹驼,又有北来髙僧兠离,旁行一字万言,诿曰扶教而陵世,狎俗舞经斥戒,荡然游人间,意非复凡律所可系縻,虽其宠光辟易方兴甚盛,而不能不与其教异,则虽其徒病之,亦莫得而揜也。比是而观,则此一时也,儒者之废固未尝不进,彼一时也,禅与教之失,岂不犹可以为得与?然吾闻长沙王圣与言,环吉袁潭三州八百里有武功山,山深絶无人之境,有僧志一,猛兽之与居,枯木之与徒,创为道场,一作一息,视如丛林,虽开创甚不暇给,不废是事。嗟乎,禅之不禅,其已久矣,北非无宗也,其渡芦君子之国,九州之外,万一有其人焉,而亦不可见矣。是佛最盛时,而禅学往往而絶也,江湖闽浙之间,寺以千数,吾岂敢复望大乗气防,而况崇酒肉以为常混。色空以为,达一兴一壊,过习恶薫于此。有人焉,为是寺存是道,岂独今日之所少,而北方之所无也?而欲为禅林之科举乎?虽大如径山,髙如雪峰,吾犹以为隘也。将为禅林之四书乎?虽辨如维摩,论如大慧,吾必谓之儒矣。寺在葛仙峰下,左飞瀑,右石江,汇为三潭。龙居之沿流,隠见狮子、香炉、乳香诸峰,在水口。经始于已夘春,为雨华堂。其为藏,为殿,为门也?不日成,是独法堂数间耳。先为记可乎?余应曰:可。或又曰:见诸如之何?未见如见,余不应。举手而画曰:一。又曰:一乎?师乎?抑别有指乎?余不应,且不画。非不画也,乃不知画之所起。于是或人悟,悟而稽首,以是传。
译《万安县舜祠买田记》大州中的偏僻县邑,深山里的小寺,有一天忽然显扬起来,因为兴建了舜祠。虽然它地处遥远而且地方狭小,却能使周旋于四方、博雅的士人抬头远思,使纵情游荡的人为它挽起衣裳而忘记疲倦;它所建立的意义确实超出常情之外,这都是宝祐、景定年间僧人了敬的功劳。当舜祠还没有建成时,记文已经先写好了。乡里的绣衣使者奉命来到这里,询问此事;见他在画墙的山基上建读书室,虽然赞赏他有志向,却像把它当成空话,过了很久才实现。后来堂建成了,祠也建成了。祠建成后,了敬离开,主持龙须寺。他的弟子慈意从仰山回来,继承了了敬的事业。继承了敬十五年后,他买得田地,已有一百多石,合计达到二百石。了敬来请我写买田记,刻在寺中,以便有所考证。我笑着说:“时节和世道怎么能不使后来人嘲笑前人的无能呢?为什么从前兴建舜祠如此困难,如今寺院置办田产却如此容易?”这也说明有人听到了舜祠的遗风。既然要替你写,就连舜祠一并记述吗?若不一并记下舜祠,又没有人知道所谓‘无谓’究竟是什么意思。寺在韶山山下,韶江流至韶口,韶濩在其里。即使民间记载多有讹误,从儒者的说法来看,也没有一处完全正确。若从佛教的教义来看,古代帝王也不过是幻象罢了。觉悟了,舜就在琴床之前;没有觉悟,舜登上方山便死去。我从韶山看舜的事迹,觉得舜就像我的老师一样。乡里士人来请我写记,就像邺侯书堂、李氏山房一样;士大夫经过山下,就像遥望苍梧、登临九成山。总之又有什么很大的差别呢?荒僻水滨、断绝小径,反而造成奇异的传闻,隐约形成奇观。游览的人仿佛有所仰慕,因而徘徊良久,又产生感触。此前买田之事,正是由此开始积累。人们常说:“知道的人又有谁知道田产来自舜?又有谁知道日常饮食、父子兄弟之间,没有一件不是舜的恩德呢?”百姓受到异端影响而没有重华,所以才到了这种地步。如今这二百山田,在井田时代也不足以供两个上等农夫的食用。然而这件事确实有很难的地方。如今耕田的人有时得不到粮食,贩夫夜里制作货物,早晨拿到市场,有时卖不出去便没有饭吃。那些深山中的僧众既不耕种,也不经商,却不缺粮;不但不缺,还有余粮,于是田产便不断积累。如今希望别人施舍已经很难,有时得到,有时得不到;请求第二次,施舍者便疲竭,第三次便厌倦,有时得不到答复还会产生怨恨。但施舍给佛,即使像梁、萧氏把全国财物拿来布施那样丰厚,也不会觉得过分。施舍的人常常不后悔,不但不后悔,反而更加慷慨,于是田产不断积累。难道他们都能看破生死、齐同所得,防备道术高明、修行显著,而且佛真的有如此大的力量吗?只是他们迂阔疏远,竟又像舜祠那样;这难道不是发自内心吗?人的胸襟、眉目之外,另有一种存在于福田之外、无人招致却自然到来的东西;而好德之人却已远去了。山没有穷尽,田也没有穷尽,百年千年,田陌相连,由此开始。至于舜祠,本来是按道理不应有的,佛教也用不上它;即使有它而不去经营,经营它也未必有益。然而两位僧人却以此作为无穷之业,并且以此求得不朽。唉!昔日万安的永福寺,为什么会发展到这种地步?舜祠二十三年七月,须溪记。《武功寺记》佛教传入中国时,凭借它所说的勤苦而空寂之说,本来不是人情所熟悉、所能承受的;又有儒者和讲师纵横解释翻译,动辄数十万、数百万字,即使才智出众、善于辩说的人,也仍有不能完全通晓其意的地方。然而依稀推测,似乎存在,又似乎不存在,历经二千年而没有昏暗失传,那么也不能说它全无道理。后来有圣者从西方来,不立文字,希望返归本性;但宗派分立、解释各异,大多难以测知。只凭断句半句,光怪陆离,时隐时显,教义没有传下来,而这种传承又有超过教义本身的地方;它难知难言,远至于无从知、无从言说,无法授受。这本应旷劫难逢而突然超越、代代兴起,却也并非没有这样的人。儒家也一样:在六经传注、专门之学兴盛之后,遇到大人先生,只取《四书》,深究性命之理,而记诵问答反而少于六经,语录却多于传注。如今谈性理的人,认为人人都可以成为圣人,而圣人也不过达到与常人相同的程度;若从圣达到神,仍是从有进入无,简直应当置于不可言说道理之外。这就是实践之学。即使没有正式学习过的人,也能诋毁轻视前人的学说,推崇清谈而把科举置于其次,所以研究六经的人少了,而研究《四书》的人都成了他们的门徒。文武之业一同衰落,诉讼停止、兵器销毁,于是那些困守山林、受困于时命的老人,才开始茫然地想要广泛见闻、会通经史;这或许正是世道将要兴盛的征兆吧?” 这还不能确定。只是近七八年来,释氏的事业弥漫天下,建立官府和师徒制度;僧人穿禅衣而夹带驼队,又有从北方来的高僧兠离,旁行一字而有万言,借口扶助佛教,实际上凌驾于世俗;亲近世俗,戏弄经典,斥弃戒律,放荡地游走人间,心意已经不是一般戒律所能约束。虽然他们受到的宠荣和光彩日益兴盛,却不能不与原本的教义相异;即使门徒为此忧虑,也无法掩盖。由此看来,儒者衰废的这一时代,固然未尝不是另一个进步;禅与佛教失误的那个时代,难道不也还可以被视为有所收获吗?然而我听长沙王圣与说,吉州、袁州、潭州三州方圆八百里间有武功山,山深而绝无人迹。有僧人志一,与猛兽同居、以枯木为伴,创建道场,劳作休息都把它看作丛林。虽然开创之初忙碌得无暇顾及其他,却没有废弃这件事。唉,禅法失去禅意,已经很久了;北方并非没有宗旨,然而在渡芦的君子之国、九州之外,万一还有那样的人,也已经无法见到了。佛教最兴盛之时,禅学却往往断绝;江湖、闽、浙之间寺院数以千计,我哪里还敢再指望大乘的气象,更何况把崇尚酒肉当作日常习惯。有人以色空之说认为,通达之道也有兴盛和毁坏,过往的习气与恶念在这里熏染。若有人为了保存这座寺院、保存这种道,不仅是今日所少有的,也是北方所没有的;难道还想把禅林变成科举场吗?即使大如径山、高如雪峰,我仍认为它狭隘。难道要把禅林变成《四书》吗?即使辩才如维摩诘、论说如大慧,我也一定会说他是儒者。寺在葛仙峰下,左边是飞瀑,右边是石江,汇合成三潭。沿龙居水流而下,狮子峰、香炉峰、乳香峰等山峰时隐时现,位于水口。寺院始建于己卯年春,名为雨华堂。藏经阁、殿宇和山门将怎样营建呢?不久便可建成,不过只是几间法堂罢了。先写一篇记,可以吗?我回答说:可以。有人又问:“怎样看待所见的一切呢?”我没有见到它,却把它当作见到了,所以不回答。我举手画了一个“一”。他又问:“只是一个‘一’吗?是对禅师的指示吗?还是另有含义?”我不回答,也不再画。并不是不能画,而是不知道这幅画从何处开始。于是那个人悟道,悟道后叩首,把这件事传了下来。
玉笥山承天宫云堂记玉笥承天之云堂成,五星聚斗之歳也。先是,余游洞天,宿山房,见其成而去。为书庐陵刘某过第一山,山中人求余记之,未暇也。其明年乙酉九日,登髙把菊,望数峰如笥,意欣然,记之云者,出于山如玉,及其得于天也,如芝如笋如鸾如龙如浙江潮昆仑楼,又或堂堂也而如人,飞空骋辔以游。昔者山中之人,共卧木石之间,安知其至是至是望焉,欲即之而不可得也,亦可以一怅然矣。山九真皆秦人,方其避秦也,披榛藿而入,岩栖而涧饮,草衣而木食,欲是堂也,得乎?虽后来为萧为孔为坛为宅,不可知。即子真九江弃官变服,亦必飘然为樵夫野人,混混乎其中。其霜露稿亁,岂比茅檐俛仰之适哉?而数世之后,仙宫化城,金堂玉室,披华星佩紫霞,鸣钟列食,波及来者,严严如别馆。不知前八九天人者,犹彷佛过之耶?其髙才灵气苐欲如王羲之陶▯景之流蹔防忽别,亦不可得也。何昔之鹑居者望焉而为其所难,而今之舍盖者俨然而不就其所易也,亦可以一怅然矣。然吾闻古仙人记云:去后千五百年,五陵之间成仙者八百,其时可其数可?庐陵钟陵不合者如砺,斯堂云海日阅人而如指,安知不有隠君子变姓名而处?岂皆如吾等浅之为信信,又浅之为留题哉?咨尔来者,▯气审之,旧堂御书楼下如寄,提防江西道教知宫事李允一既修殿余廊西容焉,髙楼广倍于是,副宫许景容分琴书其间。允一景容皆吾州人,记成明月甲子书。
灵威庙记隂阳之气行乎山川,与日月合其变化,诡特起伏,盘礴必有所为者,非通乎六合之故,游于万物之表,则不足以识其竒而以为怪。傥所谓人物,亦犹是也,况于神哉?山起西南,如青城、太白者,防为五岭其趾,而髙入云。今吾自章贡仰▯视,潇泷悬絙如在山上,不知其流至此已入地万丈。凡出乎地中者为泉,皆窍而涌,其精达于海勃如也。人见其下流而已,通大地而论,则涓涓者江河之祖。然其泉必出于僻逺,往往忽之。吾测地于天,以泉知海,故于记灵威河口也如见,不敢忽也。灵威庙,吉文永昌乡鳯凰山下,义昌水横陈河口,西防潇泷至此四十里如瞬弭焉。盖天山之飞下,溪谷之上浮,气势融合如絪緼中。其傍为灵岩,岩有寺,寺宋碑记庙在建隆以前,石神像也,故曰石头王庙。初贑大水,石乗桴卓篙止焉,江为却流,民不垫决。自石之来,旱祷輙雨,已而逐捕,捕获战盗战胜,防其乡如家室,官大其宇,郡异其功,歴三百年尤信,故在淳祐为灵威丕显哉!赐讵止此?庙自水西迁,迁者孙氏克顺,今其孙珏又与何仁叔、刘宏规率其乡人为石郎殿其左廊七人,第七未可知。比尤显,盖王子云。或曰石言耶?自立耶?而何从而知之也?余曰不然。人之得于太虚也,息耳,而为圣为灵为不可朽,则亦一天地也。彼其托于形,受于气,得于雷霆风雨日星霜露者,万变乃与隤然确然同体,而尤璞故其感者,或为月为星为龙为大士,幸而不出于金玉而为人所戕,则贞刚之至必将有所激烈,亦犹区区者化为石。诚之为物,必有至此者耳。而子以为怪,又安知今之南面者非谷城之老人与金华之仙子耶?昌黎韩公谓清淑之穷而髙且逺者,其神必灵,其为石英丹砂不能擅当其奇。吾以是山川考之,抑髙且逺而尤竒,神之▯依其间者,犹钟英于宇宙,自与南来踊跃而觱沸者,为一都。防天道,莫神于隂阳,而不自为非。是石也不能为其幽,非是山也不能为其明。未有非五合六聚而成者也,亦未有百年、千年之久而无所为者也。暮夜病若产,聘医问媪,不出丘里之间而生者,每生则众有司之者矣。非耶?是庙也。恨其出于幽逺而无名,而亦幸犹伏于岩穴而与人相似。故其俗厚而民慤,其物产力作尤多且裕,而自见于功名亦三百年矣。有项氏士龙登甲戌第,其明年为徳祐。
译《玉笥山承天宫云堂记》玉笥山承天宫的云堂建成,正是五星聚斗之年。此前我游览洞天,住在山房,见云堂建成便离去。后来替庐陵刘某书写“第一山”三字,山中人请求我写记,却一直没有空闲。第二年乙酉年九日,我登高把菊,远望几座山峰像竹笥一样,心中欣然,于是写道:所谓云堂之“云”,是山中出玉,等到它得天之灵气,便如灵芝、如新笋、如鸾鸟、如蛟龙、如浙江潮、如昆仑楼;有时又堂堂然像人,飞在空中,纵马驰骋而游。过去山中人共同睡在木石之间,哪里知道它会达到今天的地步?如今只能远望,想要靠近却不可得,也足以令人怅然。山中九真都是秦人,当他们躲避秦朝时,披荆斩棘进入山中,住岩洞、饮涧水,穿草衣、吃野果;想要建造这样的云堂,做得到吗?后来是否有人建萧氏之宫、孔氏之宅、坛场和居所,也无法知道。即使是子真在九江弃官改装,也必定飘然成为樵夫野人,混杂在他们中间。他们经历霜露、枯槁干渴,哪里比得上茅檐下俯仰自如的安适呢?然而数代以后,仙宫变成城郭,金堂玉室,披着华美星光,佩带紫霞,鸣钟列席,福泽波及后来的人,庄严得如同别馆。却不知道先前那些位列八九天的人,是否还仿佛经过这里呢?” 那些高才灵气之人,即使想像王羲之、陶弘景一流人物那样暂时停留、忽然离去,也未必能够做到。为什么从前居住简陋的人只能远望而觉得难以达到,如今住在屋舍中的人却郑重其事地不肯走近容易到达之处?这也足以令人怅然。然而我听古代仙人的记载说:离去以后经过一千五百年,五陵之间成仙的人有八百名;那时是否能符合这个数目呢?庐陵、钟陵之间不相合的地方多得像磨刀石,这座堂在云海之间日日阅览人世,如同伸手指点,怎么知道不会有隐士改名换姓居住其中呢?难道都像我们这样浅薄,把题字刻名当作可信,又浅薄地留下题记吗?请你们后来的人等待时机、审察此事。旧堂在御书楼下,仿佛暂寄之所;提举江西道教知宫事李允一修缮殿宇后,余下的西廊容纳了这些设施;高楼广大,是这里的两倍,副宫许景容把琴书分置其中。允一、景容都是本州人。记成于明月甲子日。《灵威庙记》阴阳之气运行于山川之间,与日月共同完成变化;山川诡异奇特、起伏盘绕,必定有所作为。若不通晓六合的道理,不游心于万物之外,就不足以认识它的奇异而不把它当作怪异。所谓人物,大概也是如此,何况神灵呢?山脉从西南方隆起,像青城山、太白山,都在五岭的山脚处发端,山峰高耸入云。如今我从章贡仰头看去,潇水、泷水悬挂如绳,仿佛在山上,却不知道它们流到这里时,已经深入地下万丈。凡从地下涌出的都是泉,泉水从孔窍中涌出,其中的精气通达大海,蓬勃激荡。人们只看见它向下流淌;若通观大地,涓涓细流正是江河的源头。然而泉水一定出现在偏僻遥远之处,人们往往忽略它。我以天来推测大地,以泉水来推知大海,所以记述灵威河口时,也把它看作眼前可见的事,不敢忽略。灵威庙在吉文永昌乡凤凰山下,义昌水横贯河口;西面的潇水、泷水流到这里,四十里路程仿佛一瞬之间便停住。大概是天山飞落,溪谷上浮,气势在混沌之气中融合。旁边是灵岩,岩上有寺。寺中宋代碑记载,庙建于建隆以前,供奉石制神像,所以称为石头王庙。当初赣地发大水,石像乘木筏、撑竹篙停在那里,使江水倒流,百姓没有被水淹没冲毁。自从石神来到这里,遇旱祈祷往往就下雨;后来追捕盗贼,捕获者、作战者都能取胜,乡里把它看作家室一样亲近。官府扩大庙宇,郡府惊异于它的功劳,历经三百年仍然信奉它,所以到了淳祐年间,尤其显赫灵验。赐封难道只有这些吗?庙从水西迁来,迁建者是孙氏克顺;如今他的孙子珏又和何仁叔、刘宏规率领乡人,为石郎修建左廊七间,第七间的情况还不可知。近来神迹更加显著,大概已成为王子云。有人问:是石头说话吗?是它自己站立起来的吗?又是从哪里知道的呢?我说:不是这样。人从太虚之中得到的,不过是气息;能够成为圣者、灵者、不可朽坏者,也同样属于天地。它们寄托于形体,承受气化,得到雷霆、风雨、日月、星辰、霜露的感应,万般变化便与颓然坚实之物同为一体;尤其因为它质朴未雕,所以受到感应后,有时成为月、成为星、成为龙、成为大士。幸而没有变成金玉而被人毁伤,那么最为贞刚的东西必将受到激发而显现,这也像微小之物化成石头一样。诚实这种东西,必定有达到这种境地的。你认为它奇怪,又怎么知道如今面南而王者,不是谷城老人和金华仙子呢?韩愈韩公说,清秀之气凝聚而高远的地方,其中的神灵必然灵异;即使是石英、丹砂,也不能独自占有这种奇异。〔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人〕 我据此考察山川:有的山川高大而遥远,又格外奇异;神灵依托其中,就像把精英聚集于宇宙之间,与南方奔涌沸腾的水气共同形成一方之地。观察天道,没有比阴阳更神妙的,而阴阳本身并不自称为神。此石如果没有幽深的环境,便不能显出它的幽;没有这座山,也不能显出它的明。没有哪一种事物不是五次会合、六次聚集而形成,也没有哪一种事物经历百年、千年之久而毫无作为。夜里有人生病,像是要生产,请医师、问老妇,产妇不出乡里便生下孩子;每次生产,都有众多官吏负责管理。不是这样吗?这座庙也是如此。我遗憾它产生于幽远之地而没有名声,同时又庆幸它仍然伏处岩穴,与常人相似。因此当地风俗淳厚,百姓朴实;物产和劳作尤其丰富,自身显现于功名方面也已经三百年了。有项氏士龙考中甲戌科,第二年就是德祐年间。
吉州灵防庙新宫碑记东南诸郡城隍,封建王为大,或谓颍隂懿侯未尝至庐陵,定江南者,堂邑名同,非也。天之所命,必其福力不尽用于当年,而英爽犹足以有为于后世者,虽无江南之迹,犹可。故太山之下得古名将,而北地通祀关长生,隂阳之塞,宇宙如一身。但言介君者景絶,诵▯公者病已,况汉初将相余烈,岂后来名字草木之区区者乎?余欲效太史公,最王迹石有尽,断自淳祐戊申。淳祐戊申,逾瘴岭入江西,南安之槥夺门以出,野死以村断。已而贑,而万安,而龙泉,草船栁车讹动。城外有谓神战于境上者,其地其日如截,虽怪不可语,而风至輙蘓。寳祐乙夘夏,禁卒康成叛,夜纵火掠,有告者,守王侑命黄淮将卒捕。天大雨黒,惟电中见城阙之处,逆党登屋,得于电烁如已缚,黄淮云开。庆之变,东临瑞,西起袁,环马足所不至者二百里。卜于王曰:“毋恐其驱之之术,吾民不知也,而敌之人能言之。”于是为景定议王功,封灵应忠▯显佑广烈王,王子以下列侯五。乙亥入卫者,万夫軷于庙,出庙门晴,云倐隂蔽,舟而下岸者畏日他,反风致雨,拯旱灾疾疫,歳常事尤异,而亦吾所见,吾郡所见,且二三十年间所见耳。民生实难,比年出于水火,又难也。相道不言,而千万人奔走如市,当其危难,请祷不自吝,稍纾旦夕,顾念力不复给,▯报尚或可缓。盖公私交痛若此,而犹庙宇増饰日新月盛,则报者众也。财者民之命脉,非其求而获,不可为而救,何至絶筋力穷无涯事不急哉?庙有寝制也,溢而后宫数十,诡丽则自寳祐乙夘始宫之成也。吾尝过之,曼庑雕墙,离为六六,金珠黛绿,防缋千态,凉台俯池,舞殿连阁,网疏朱戸,镂牀钿柱,帷帐甲乙,层轩叠甃,佳花怪石,壶奕琴瑟,前堂列夀孙曽,位置髙下相属,虽蜂房蚁垤,要亦备矣。彼闾巷所为若此,孰知金门玉堂,清凉宣温。上林钜丽如忉利兠率,或者犹以为此工力所成,非神人所居。虽以茎台井干中天迎年,其于凉风之山县疏之圃,明月之宫寒露之府,下视之犹如积苏累块。况是宫曲折不类飞尘之集蟁睫耶?然昔者诸老常为我言,累朝宫室之俭与少长所见,都城邸第人间,南面王乃不至此。政使尽如尺堵之制,当何为世宫庙之作?像其居处,意岂知王乎?生哉!则自汉以来至今日又盛矣。每岳降之朝,张灯之夕,倾靡曼衍,游娭猎凯,香炬数里。计千五百年用物之▯,积成之众,凡出为侯牧,去为公相,与数万塲屋髙科膴仕诸贵人等,虑无不邀福请命,待罪祠下。此邦之人无小无大,若忖其意而后従事,福智通天,阅人成世,岂比憩棠树栗变衰而代盛?计南康九江豫章临江宜春章贡建昌之祀,皆然而庐陵又盛矣。人神相依,精意荡激,其诸福之物实称其事,而回视穷阎,凄怆可为永慨。呜呼念哉!民之无告,余以前史氏为父老所属笔,乃为歌以侑王。歌曰:芒芒芒砀,兴龙云,万骑力疾,昌文君重瞳一落垓下军。汉金购我头千斤,赤帝繇此弦朝薰雉晨不怡兴,拥文颍隂相懿寜酬勲,帝命封食西江濆。灵威喑呜澍惔焚,遏乱勦暴如斩棼,震收电止梁擢筋,左麾骆甲疠走麏。新宫沉沉笙镛鼖菱,抒紾抱疏鳞纹曲闺绮闼飘氤氲娭光曾頬盛鬋纷烂如芙蓉星佩裙芝兰参差鸾鳯羣綦博歌譔容沄沄。王毅以武还顔忻,蒲萄冻清杂且醺,駞峰醇骆罗羶荤。鸿门落日哀榆枌,万歳飨此沉烟芬。兵曹醢脯鲑蛰羵,俾我孺子懐防防,容我黧老安富殷,无复魈魃瘴疫氛扇回。乐阕寝庙分庐里,叩齿王知闻。
译《吉州灵应庙新宫碑记》东南各郡的城隍神,以受封为王者最为尊贵。有人说颍阴懿侯从未到过庐陵,平定江南的是堂邑侯,只是名称相同,并非如此。上天所命之神,必定是福力在当年尚未用尽,而英灵仍足以在后世有所作为的。即使没有平定江南的事迹,也仍然可以如此。所以泰山之下发现古代名将,北方各地共同祭祀关长生;阴阳之气充塞天地,宇宙就像一个身体。只说介君,景象已经消失;诵念弘公,疾病已经结束;何况汉初将相遗留下来的功烈,难道是后世草木之区区姓名所能相比的吗?我想效法太史公,把王者的事迹刻在石上;记述断自淳祐戊申年。淳祐戊申年,越过瘴岭进入江西,南安的棺柩冲破城门而出,死者暴露野外,村落也彼此隔断。不久到了赣州、万安、龙泉,草船、柳车传闻骚动。城外有人说神灵在边境交战,地点和日期都像被截断一样;虽然怪异得无法言说,但风一到就复苏。宝祐乙卯年夏天,禁卒康成叛乱,夜间纵火抢掠。有人告发,守臣王侑命令黄淮率领士卒捕捉。天降大雨,四周漆黑,只有闪电照见城阙;叛党登上屋顶,在电光中显得仿佛已经被捆缚,黄淮随即云开雾散。庆元之变,东边波及瑞州,西边起于袁州,马蹄无法到达的地方,环绕达二百里。于是占卜于王说:“不要害怕,用驱逐他们的办法,我的百姓不知道,但敌方的人却能说出这件事。”于是景定年间议定王的功劳,封为灵应忠惠显佑广烈王,王子以下列为侯爵的有五人。乙亥年入卫的人,万人在庙中祈祷,出了庙门便天晴;云层忽然转阴遮蔽天空,乘船下岸的人害怕烈日,后来风向反转而降雨,救济旱灾和疫病。每年常有的事尤其灵异;这也是我所见、本郡所见,而且是二三十年间所见的事。百姓生活实在艰难,近年刚从水火灾难中出来,又遭遇更大的困难。有关方面不必明说,千万人便像赶集一样奔走;遇到危难,请求祈祷毫不吝惜,稍稍缓解朝夕之急,却又想到财力不能恢复,暗中报答或许还可以迟缓。公私双方都如此痛苦,庙宇却仍然不断增饰,日新月盛,可见报答神灵的人很多。财物是百姓的命脉,若不是通过请求而获得,不能拿来救济;怎么能断绝筋力、穷尽无边无际的财物,去做不急迫的事呢?庙本来只有寝殿的规制,后来扩展为后宫数十间;奇异华丽的景象,始于宝祐乙卯年宫殿建成之时。我曾经经过那里,只见长廊回绕、雕墙相连,分为六组六间;金珠黛绿,彩绘姿态千变万化;有临池的凉台、相连的舞殿和楼阁,朱门如网格疏落;雕镂的床、镶钿的柱,帷帐分为甲乙等级;层层轩廊、重重砖砌,名花怪石,投壶、博弈、琴瑟,无不具备。前堂排列着寿孙、曾孙等神位,位置高低相连;即使比作蜂房蚁穴,也可以说一应俱全。连民间街巷都能建成这样,谁知道金门玉堂、清凉殿、宣温殿会是什么样呢?上林苑的巨大华丽如同忉利天、兜率天,有人或许还认为这是人工营造的,并非神仙居所。即使有茎台、井干高入云天,迎接长寿之年,与凉风之山、疏阔之园相比,明月之宫、寒露之府从上面俯视,也不过像堆积的柴草和土块。何况这座宫殿曲折深邃,难道会像飞尘聚集在蚊睫上一样不合情理吗?然而从前几位老人常对我说,历代宫室的俭朴,以及他们年少时所见,都城中的宅第属于人间,即使面南称王,也没有达到这种程度。即使全都按照一尺墙的规模建造,又怎能成为世间宫庙的建设呢?不过仿照它的居处罢了,难道真能理解王者吗?生民以来,自汉代至今日,又更加兴盛了。每逢岳神诞辰的早晨、张灯的夜晚,花费奢靡,游乐延绵,出游、嬉戏、打猎、奏凯,香火和火炬延续数里。计算一千五百年来物资耗费的宏大、积聚财物的众多,凡是出任侯牧、离任而为公卿宰相,以及数万科场高第、显赫仕宦的贵人,恐怕没有不来祈福请命、到祠庙下等待神意的。这个地方的人无论身份大小,似乎都要揣摩神意然后办事;福德智慧通达上天,阅览世人而成为一代,哪里只是靠休息于棠树、栗树,经历衰落后又换代兴盛而已?计算南康、九江、豫章、临江、宜春、章贡、建昌等地的祭祀,都有这样的情况,而庐陵尤其兴盛。人与神相互依存,精诚之意激荡;那些福祐之物确实与其事相称,但回头看穷困的里巷,又凄凉得足以令人长久感慨。唉,值得思念啊!百姓无处申诉,我以前史氏为父老所属的笔,便作歌来助兴赞颂大王。歌辞说:茫茫的芒砀山啊,兴起的龙云;万骑迅疾奋进,昌文君以重瞳之姿,一旦败于垓下之军。汉家黄金悬赏我的首级千斤,赤帝由此而使朝廷琴弦薰染、晨起雉鸣也不得欢悦;拥护文颍、阴相,赞美功臣,皇帝下令封赏,食邑在西江之滨。神灵威势低沉怒鸣,甘霖与烈火交作;平定乱事、剿灭暴徒,像斩断纷乱的丝缕;雷震收敛、电光止息,梁木拔起、筋脉抽动;左边挥军,骆甲等疫疠奔逃如麏。新宫深沉肃穆,笙、镛、鼖等乐声交响;舒展衣带,怀抱疏鳞纹的曲折闺阁,华美门户间香气飘荡;嬉游的光彩曾照面颊,浓密的鬓发纷然灿烂,如芙蓉;星饰的佩玉、芝兰般的裙裾参差,鸾凤成群;纵情歌唱,文辞流动。大王以武功归来,容颜喜悦;葡萄酒冻得清冽,杂饮而微醺;骆驼峰、醇酒、骆肉,罗列着腥膻荤食。鸿门落日,令人哀悼榆枌;愿万岁享用这些沉郁的烟香。兵曹陈列肉酱、腊脯、鱼虾和祭品,使我这孩童心怀戒惧,让我这黑发斑白的老人安享富足,再没有魈鬼、旱魃、瘴气和疫病之风来侵扰。乐曲终了,寝庙分布于民居之间;叩齿祈祷,愿大王知晓。
清缜堂记君尉吾城中时,魁相持节,章贡君以书自通。章贡公复书,有闻君清修,又甚缜栗,语徃徃还赠,浮俗槩常常者云尔,犹未足数数称也。一日,章贡公建帅旗,部分万众,啓行道乡邦,檄军谘従事,首举君,举君词曰:“庐陵尉杨如圭,清修温润,缜栗强明,众谓人词,实称然。”幕啓版授,类颍侯辈,意未可知。及君出,章贡书伏军门,谢前得公奬目,且年歳于此,岂偶合,抑素论定?何其言之袭也!不敢忘,不敢当。公欣然啓齿,复大书“清修缜栗”之堂以遗之。扵是知公出一言而溢扵胸次,着扵笔墨,非雌黄反覆,兰阇徧赞前戏后忘,造次得之亦造次失之者,君子谓公与人之一如此。然自是各转徙,沦落身世在亡,俯仰何恨?惟平生告身与六大字,仆起必俱,已乃并失,慨然曰:“知已之言,从是絶矣。”流离出岭,栖泊吾里,晚从故吏故牍中得章贡书,故在,虽已寖欲朽,寳之如新。仆仆袖相过曰:“见公所执贽见者,亦公也,请复书六大字并记可乎?”余曰:“可。”“清氷缜玉,义盖兼之矣。”为作《清缜堂记》。“清缜”曰:“呜呼,古之人,古之人,其不可作已!诸葛公困败无成,而死之日,仇民孺子尤怜伤感叹之者,以其成都子弟无余财粟,无妻妾之伤心。平生观书大略,及临事十反手,教严悉罚二十以上,身亲不烦。忠臣志士所为悲歌流涕终其身,自以为不及,虽诚有恨,而不敢妄议之者,以此。彼卖薪▯水,贪夫小人不足论。晋殷生,唐房刺史,皆以迂疎致误,见笑后来名贤达胜。苦心用世,安知其至此?是以山东沛公之业为哙等而慨然,江左夷吾之风见士行而自失。是二者,古今功名之所不备,材品髙下之所欲兼,而岂易言哉?顾雍得蔡邕一叹于涂,而字元叹;桓温辱太真一盼于襁褓,而名温。虽人物不同,自薫自莸,而风流眉目皆成故事。当世想见,况经公手所论定,表表如此,而其植立死,忠死节,足以附丽而难忘,宜君之图之也。虽然,犹有快周伯仁者,犹有以滂祸为未塞者,犹有睨而不视而讳称门人者,则君之汲汲也,其不使余悲乎?呜呼!客乎?孰有清缜如君而犹存者乎?数世之后,不知何人而谈清缜者,从是见矣。君蜀人,大雅堂杨氏,矩湖子,好修隠处,愈励如文山言。后文帅之九年十月望,须溪刘某记。
山窓记袁氏山窗,古心先生益国江文忠公之所书也。吾行庐山,意公笔墨,在在晖映。然山南北无一字,非居者之不求,求不与也。而南林之外,兹山之下,夜光出屋,飞动洋溢。念与公游从,非无意者,而故居陋甚,不足以容于今,何及盖?徘徊瞻忽之余,如见庐山髙于此。少时读《凌虚台记》,以为在终南之下,而不见山,故筑台焉。如使见山者,必待筑台而后得之,则亦多事矣。是间靣壁斵之为窗,而天生焉。不知苍苍者之欵我耶?抑余力能致于此也?盖悠然与之日夕,曈然与之俱晓。不惟山在吾目中,而天亦在吾山中矣。岂小之为量,纳岑楼寸碧而已耶?彼以为一隙之明,从是渐悟者,不知心体之陋,见心即天也。天髙九万,一举目而大全露,岂有破碎隠显昏澄之隔,大小之间,若痴蝇之触,飞伏之眯,栖螟之窃耶?不知心体,则虽四方上下,无往而不碍。自未有此窗言之,塞固塞也。转而为窗矣,而窗亦塞也。自窗之外言之,则山之未见者见矣,而山亦塞也。山则在此矣。不知是山与他山复何如?平生所见,又慊然如有不足,而为之逺想,为之图画,往往喜闻而厌见。不知一丘一壑,即千岩竞秀,政自何异?复亦何以易此?每山行歴落,穷崖深穴,愈尽而愈不尽。然竒峰翠霭,曽不如遐观而倚杖,及僧房野店得之。燕坐如闚如即,尤使人依依而不能去。胜于当然,无不得其全体。此亦观之至也,尚何求乐哉?恭父既玩之此窗矣,尝试以吾言:隠几则见山如我,见我如公。要亦未尝不日相接也。
译《清缜堂记》。您任我县尉时,魁相持节,章贡公写信自行通报。章贡公回信说,听说您清正自守,又十分谨慎严整;谈话往来赠答,大抵都说世俗浮薄而惯常的事罢了,还不足以屡屡称道。有一天,章贡公树起帅旗,统领万众,出发经过乡邦,传檄军中征召从事,首先举荐了您,举荐您的话说:“庐陵县尉杨如圭,清正自守,温润有德;谨慎严整而刚强明敏,众人所说的那些评价,确实相称。”幕府开门授给任命,和颍侯一类的人相似,但真实意图尚不可知。等您出任,章贡的书信伏在军门前,感谢此前得到章贡公的赏识,又说自己年年在此,难道只是偶然相合,还是平素的评论早已有定论?他的话为什么这样相合啊!我不敢忘记,也不敢当受。章贡公欣然露齿而笑,又亲笔大书“清修缜栗”四字作堂名赠给您。由此可知,章贡公说出一句话,胸中的情意便充溢出来,落实在笔墨上,并非反复涂改、前后称赞,先前嬉戏时随意得到、转眼又随意失去的那种话。君子说,章贡公对待别人就是这样。然而此后我们各自迁转,身世沉沦,倏忽之间已无从回顾,还有什么可遗憾的呢?只有我平生的任命文书和这六个大字,仆人起身时总要一并携带,后来竟然全都丢失了。我感慨地说:“知己的言语,从此断绝了。”我流离出岭,寄居在乡里,晚年从旧属吏的旧文牍中找到了章贡公的书信,原物还在;虽已渐渐要腐朽了,我仍像对待新物一样珍藏它。我恭敬地袖藏书信前去拜访,说:“看见您所执持的见面礼,原来也是您;请您再写那六个大字,并允许我作记,可以吗?”我说:“可以。”清澈如冰、缜密如玉,这个意义大概兼而有之了。于是作《清缜堂记》:所谓“清缜”,唉,古代的人,古代的人,已经不可能再生了!诸葛公困顿失败而没有成就,可是在他死的那天,仇敌中的百姓和孩童仍然怜悯、悲伤、叹息他,因为他在成都没有给子弟留下多余的财物粮食,也没有因妻妾而使人伤心。他平生读书只取大略,临事却反复推求十次;教令严明,凡应受罚二十人以上的事,他亲自办理而不烦扰别人。忠臣志士为之悲歌流泪一生,自认为不及他;即使心中确有遗憾,也不敢妄加议论,原因就在这里。至于卖柴、汲水的庸人和贪婪小人,就不值得谈了。晋代的殷生、唐代的房刺史,都因迂腐疏阔而造成过失,被后来的名贤通达之士耻笑。苦心想在世上有所作为,哪里知道竟会到这种地步?因此,山东沛公的事业因樊哙等人而令人感慨,江左夷吾的风度一见到士人的作为便自惭失色。这两类人,是古今功名中未能兼备的方面,也是才具品格高下都想兼有的方面,难道是容易说清的吗?顾雍在路上得到蔡邕一声叹赏,便以“元叹”为字;桓温年幼时在襁褓中得到太真一瞥的赏识,便以“温”为名。虽然人物各不相同,有的如香草,有的如臭草,但他们的风流神采都成了故事。想见当时的情形,何况经章贡公亲手评定,显著如此;他们或树立功业而死,或为忠贞节义而死,都足以附着于此而令人难忘,您应当把他们绘制下来。即使如此,仍有幸灾乐祸于周伯仁之死的人,仍有认为申屠蟠因党锢之祸未能获救的人,仍有斜眼看人而不正视、并忌讳称作门人的人;这样看来,您的急切,难道不使我悲伤吗?唉,朋友啊,世上还有像您这样清正缜密而仍然存在的人吗?数世之后,不知会有谁谈论清正缜密,从这件事便可以看到了。您是蜀人,出自大雅堂杨氏;字矩湖,喜欢修身而隐居,越发努力,正如文山所说。后文帅之九年十月十五日,须溪刘某记。《山窗记》。袁氏的山窗,是古心先生、益国江文忠公所书写的。我要游庐山,心想公的笔墨到处都在辉映。然而山的南北没有一个字,不是居住者不想求取,而是求取不到。只有南林之外、此山之下,夜光从屋中透出,飞动而洋溢。我想与公交游,并非没有这个意思,只是旧居太简陋,已经不能容纳在今天,又何从遮盖呢?在徘徊瞻望、忽然回转之间,仿佛看见庐山在这里变得高大。年轻时读《凌虚台记》,以为凌虚台在终南山下却看不见山,所以才筑台。如果看山一定要等到筑台以后才能看见,那也未免多事。这里面对山壁凿开作为窗户,而天空自然显现。不知苍苍的天空是在向我敞开,还是我的力量能够达到这里?大概我悠然与它朝夕相处,天一明便和它一同醒来。不只是山在我的眼中,天空也在我的山中。难道心量这样狭小,只能容纳像楼阁大小的一点青色山影吗?那些把光明看作一道缝隙、由此逐渐觉悟的人,不知道心体的狭隘;看见自己的心,就是看见天空。天空高达九万里,一抬眼便全部显露出来,哪里有破碎与完整、隐约与显明、昏暗与澄澈的隔碍,哪里有大小之别,像痴蝇触碰、飞伏时的眼花、栖息的螟蛾偷窃那样呢?不了解心体,那么即使面对四方上下,也无往而不受阻。从还没有这扇窗来说,堵塞固然是堵塞;转而成为窗,窗也还是堵塞。从窗外来说,原来没有看见的山看见了,但山也还是堵塞。山就在这里。却不知道这座山和别的山又有什么不同。平生所见,总觉得还有不足,于是向远处想象、为它绘画,往往喜欢听说而厌恶亲见。哪里知道一丘一壑,就是千岩竞秀,究竟有什么不同?又凭什么能改变它?每次登山,经过险峻的山崖和深穴,越走到尽头越觉得没有尽头。然而奇峰翠霭,往往不如远望时倚杖所见,也不如在僧房野店中所得的景致。安坐时像窥看又像贴近山景,更使人依依不舍而不能离去。胜景本来如此,没有不能得到它完整形态的地方。这也算观赏的极致了,还求什么快乐呢?恭父既已在这扇窗前欣赏过山景,不妨试用我的话来说:倚着几案,便看见山如同看见我;看见我,也如同公看见我。总之,我们未尝不是每天都在相接。
乐丘记科举前,杰然有文采,志虑可喜者,惟安成刘翼父兄弟。日,翼父请曰:“余兄弟为家君求乐丘于马滏阳,既书之,而家君望子愿子记是丘也,则出其云云如画。余盖难言之而辞之,辞之又难。人子以此娯亲,而亲之乐适在是,有余矣。达哉此叟,复何求于世,而何恶于此丘?且为足下家君言:有子而文,而髙科,而名世,即八九十亡恙,其不髙车昼锦,银青金紫,拥左右,宁能一日舍此而盛时早计?若翩翩尘埃之外,去复来者,叟亦知之乎?此汉髙丰沛、新丰间意,豪举盖世,类如此,而卒不知千秋与万歳,魂魄犹有知否?也不者,其亦负此丘也。雍门之叹,伶▯之感,言未终而饮余泪。是间独何乐乎?虽然,吾亦厌乎吾生久矣乎?蘧伯玉请先乎是叟,则是叟之乐,吾能言之,而欲为屈子之逺游,复临睨乎故乡乎?而故乡已若此矣。而欲为荘子之梦,复举而出于南面王者乎?而南面王已若此矣。乃有陋儒噭然而号于极曰:“臯就其所言甚丽甘美,皆吾人间之累,可为频顣呕哕,悔重误而不忍复顾。其庶乎知人心有憾事者,又反为之大招曰:“举贤能,任豪杰,先威后文,诛奸锄暴,尚其为我来也。”于乎,近之矣,而亦不足为已。吾安能复置是非得失于吾心哉?往者吾弗及,来者吾弗闻。乐莫乐于今之为吾者矣。而以昔之知我而复我,亦为不知我者矣。虽然,其事尚逺,逺者百年后也。奈何乎?今吾知叟之心矣。天地一丘也,古今一我也。何必以生为不乐,死为乐?登髙而望,黄帝之所休,文王之所避,风雨在我犹彼,且吾何暇哀乎?吾之所不及,苐论十年间,尸乡之客,杜邮之鬼,其人皆英雄文武,荣名福力,骑列星而横四海,又通宇宙而论,生无名,死无成,如狐如貉如鲸鲵,相望傥以此为乐,则皆乐也。而又谁乐之耶?吾所谓乐,生亦乐,死亦乐。夫吾亦有何乐?嗟夫夫。亦欲乐乎此而不可得,则吾与二三子逍遥以永日,优防以卒歳,可不谓大乐耶?盖累不遣而已,忘年未老而先化。昔者子贡倦学而请夫子,与之言“睾如宰如”者,如此不知者以为实,其知者以为寓也。乃吾亦有所倦乎此矣?尝试乗日之车,出于大荒之野,叫“重华起文子頽乎”其任运而往,浩乎其乗风而还。亦有知予之予乐者乎?而予与叟老是丘矣。叟名某,字某。闻其言,知其盛徳人也,宜夀,宜有后。
钦定四库全书
须溪集巻五 宋 刘辰翁 撰记
凤鸣山记通城汤侯谓予所居乡梓里隽溪之上有妙因寺焉,其侧有山曰鸡鸣,如翔如翥,诸山莫髙焉,隠然四面而望,徳人君子之容也。是宜为凤鸣,倘以是闻于图志,可乎?愿记之。余曰:山素封者也,孰非人之所命?一匡庐也,匡去而庐存,曰庐政,亦何谓之有?今之鸡鸣者,本蜀之羣羊山也,金陵牛头王茂▯目之曰天阙,则天阙矣。况有道之世,四灵畜于郊薮,则丹穴之雝雝者,安在?其非尸乡之祝祝者邪?事固有可疑而人不疑者,且以为箫韶之音,揖逊之舞,初作于朝廷之上,而翩翩者闻声而感,自天而下,不惮万里而来仪于顷刻者乎?其或者此凤之在人间,览徳辉如虞賔者,非一日矣。故后世之所以为祥者,乃当日之所以为常者也。是闻凤犹闻鸡也,闻凤犹闻鸡也。虽谓兹山为凤鸣,可也。山之形也,形非声也,孰能闻无声之声?故坡公谓世未尝一日无韶,吾以世外之耳闻韶,虽谓兹山凤鸣,可也。夫山则何择于斯?在钟犹蒋,在结为峿,属有名人生之隠者居之。是代未尝无凤也。昌黎以一何坚为凤鸣之国,兹山宇宙人物如林,复有遇昌黎公而为凤者焉,未可知也。复有为凤而不止于为坚者焉,未可知也。地灵献兆,嗜欲有开,前乎千载者,非恶声也,而昂昂而藏藏,尚未得为嵇中散耳。后乎千载,名声变化,其独无与卧龙同称并起共事业者乎?则跂而待之矣。君侯身行南北史所不到处,意象伟然,能为太平者,而巻巻后进为山川改观,如闻鸣声,盛心复不可多得,而望当世抑又至矣。欧公喜梅,圣俞、苏老泉客我为之赋云:「二物非能致太平,须时太平然后生。」夫凤必待太平而后出者也,豪杰驱驰于横犇,而使后来者为凤,吾党之愿也,兹山之望也。复有狂歌而过者,必后世之如予者乎?而予亦从是逺矣。作《凤鸣山记》。
译《乐丘记》。科举以前,才华出众、志趣思虑可喜的人,只有安成刘翼父兄弟。一天,翼父请求说:“我们兄弟替家父向马滏阳求取‘乐丘’二字,他已经写了;家父仰慕您,希望您为这座丘作记。”于是拿出那篇文章,文辞如画。我本来很难说,也难以推辞;推辞了又觉得为难。子女用这件事使父母快乐,而父母的快乐恰好就在这里,已经很充分了。这位老人真是通达,还向世间求什么,又厌恶这座丘什么呢?况且请让我替您的父亲说:有了儿子,文章写得好,又考中高科,闻名当世,即使活到八九十岁而没有灾病,难道不会高车出行、白日显贵,佩银青金紫,前呼后拥,宁肯有一天舍弃这些、在盛年时早早筹划退隐吗?如果像轻快地飘在尘埃之外,去了又回来,老人也知道这种情形吗?这是汉高祖在丰沛、新丰一带的意思;豪迈的举动盖过天下,大概就是这样,可是最终不知道千秋万岁之后,魂魄是否还存在。否则,他也辜负了这座丘。雍门周的悲叹、伶玄的感触,话还没说完,我的眼泪已流了下来。这其中究竟有什么快乐呢?即便如此,我也已经厌倦我的生命很久了。蘧伯玉若要先于这位老人而死,那么这位老人的快乐我能够说出;可是如果想像屈原那样远游,是否还会回头眺望故乡呢?” 可是故乡已经成了这样。又想作庄周的梦,重新举身出仕而成为南面称王的人吗?可是南面称王也已经成了这样。于是有浅陋的儒生在极远处大声哭号说:“那篇文章所说的东西极其华丽甘美,全都是我们人世间的累赘,足以使人频频皱眉、呕吐,后悔重重误入而不忍再回头看。大概有人知道人心有所遗憾,于是又反过来替他大声招魂说:‘举荐贤能,任用豪杰,先施威武,后行文治,请他还是为我回来吧!’唉,已经接近了,却仍然不够。我的心哪里还能再安置这些是非得失呢?过去的我赶不上,未来的我听不到。没有什么快乐能超过如今成为我自己的这个样子。若以过去认识我的标准来认识今天的我,反而成了不认识我。即便如此,那件事还很遥远,远到百年以后。怎么办呢?现在我已经知道老人的心了。天地就是一座丘,古今就是一个我。何必把生看作不快乐、把死看作快乐?登高远望,那里是黄帝曾经休息、文王曾经避居的地方;风雨落在我身上和落在他们身上相同,我又哪有闲暇悲哀?我所不能赶上的,只说近十年之间;尸乡之客、杜邮之鬼,那些人都是英雄文武,享有荣耀名声、福分力量,骑着星辰横行四海,又通达宇宙来评论,生时没有名声,死后没有成就,像狐狸、貉、鲸、鲵一样相互遥望;假如把这种状态当作快乐,那么他们也都是快乐的。可是又有谁来享受这种快乐呢?我所说的快乐,是生也快乐,死也快乐。唉,我又有什么快乐呢?唉,若想享受这里的快乐却不能得到,那么我和你们几个人逍遥地度过整天,安闲地度过一年,难道不能说是大快乐吗?大概只是忧累尚未排遣,未老而先忘却年岁、先行化去罢了。从前子贡厌倦学习,请教孔子,孔子对他说“睾如宰如”一类的话;不知情的人以为那是真事,知情的人知道那只是寓言。难道我也有厌倦这件事的时候吗?不妨试乘着太阳的车,驶出大荒之野,高声呼唤“重华起来吧,文王子颓啊”,任其随运势前行,浩浩荡荡乘风而归。也有知道我、知道我的快乐的人吗?我将和老人一起在这座丘上老去。老人名某,字某。我听了他的话,知道他是德行盛美的人;应当长寿,也应当有后代。钦定四库全书。《须溪集》卷五 宋·刘辰翁撰写记文。《凤鸣山记》。通城汤侯对我说,他所居乡里的隽溪之上有妙因寺,寺旁有座山叫鸡鸣,形势如同飞翔、如同展翅,高过群山;隐然四面望去,都像有德之人的仪容。这样看来,应该改名为凤鸣;假如把这件事载入图志,可以吗?希望我作记。我说:山本来就是无名的,哪一座不是人所命名的?譬如匡庐山,匡字去掉而庐字留下,称为庐山,这究竟有什么一定的说法?如今的鸡鸣山,本来是蜀地的群羊山,金陵的牛头山被王茂弘称作天阙,便成了天阙。何况在有道的时代,四灵蓄养于郊野,那么丹穴山上和鸣的凤凰又在哪里呢?难道不是尸乡中祝祝祈祷的人所说的吗?事情本来有可疑之处,而人们却不怀疑;况且箫韶的音乐、揖让的舞蹈,起初是在朝廷上演奏起舞的,难道会有翩翩飞来的凤凰听到声音便受到感动,从天而降,不怕万里之遥,在顷刻之间前来行礼吗?也许这种凤凰存在于人间,像虞舜的宾客一样观览德辉,并非一天两天了。所以后世所谓的祥瑞,正是当日所视为平常的事。听见凤凰就像听见鸡一样,听见凤凰就像听见鸡一样。即使把这座山叫作凤鸣山,也可以。山是形体,形体并不是声音;谁能听见无声之声呢?所以坡公说,世间未尝有一天没有韶乐;我用世外之耳听见韶乐,即使说这座山在鸣凤,也可以。山对于这些名字又有什么选择呢?钟山仍是蒋山,结山仍是峿山,只是恰好有名人中的隐士居住在那里。这一时代从未没有凤凰。昌黎把一个何坚说成凤鸣之国的人,这座山所在的天地间人物如林,也许还有遇到昌黎公而成为凤凰的人,未可知;也许还有成为凤凰而不止像何坚那样的人,也未可知。土地灵秀显示征兆,人们的嗜欲有所开启;在千载以前,并不是恶声,只是有些人昂然自持、深藏不露,尚且未能成为嵇中散罢了。千载以后,名声发生变化,难道独独没有人与卧龙齐名、同时兴起、共同建立事业吗?那就跷足等待吧。君侯亲自走遍南北史书未曾记载的地方,气象伟岸,能够成就太平;又恳切地使后进因山川而改变观感,仿佛听见鸣声。这样盛大的心愿实在难得,而对当世的期望也达到极点了。欧阳公喜爱梅花,圣俞、苏老泉客居我处,为此作赋说:‘梅与松都不能直接带来太平,必须等到太平以后它们才会生长。’凤凰本来必须等到太平以后才出现;豪杰奔走驰骋于横冲直撞的世道,而使后来的人成为凤凰,这是我们的愿望,也是这座山的愿望。还会有放声狂歌而经过这里的人,大概就是后世像我这样的人吧?而我也将从此远去了。于是作《凤鸣山记》。
晚圃堂记晩圃,魏国韩公诗语也。道师熊氏藏室名焉。吾因子有所感矣。士大夫困州县,老塞下,劳侍从,倦台鼎,懐渊明之髙风,念伏波之苦语,常已晩而不归,或不知其已晩,故有托魂梦于枌榆,委芳馨于萧艾。自其悔痛言之,先一日亦为早;自旁观者太息,则未有不晚者也。今子之涉世也,其能几何?盛年髙举,待诏金门,八骏如风,再往返犹泠然善也。虽故山见志,嵗晚浩然,即五六十,又八九十,未晚,何早计如之?于是师闻吾言,哑然笑曰:「未尝晚也,未尝非晚也。前所言者,直一世之晚耳。一日之间以桑榆为晚,一歳之间以摇落为晚。以摇落为晚,则桑榆非晚也。若代之二叔,则摇落又非晚也。是以今观昔,无往非晚也。」予歴废兴,玩倒影,处西山而賔饯,存夜气于燕息,寂然若羣动之俱冺,頽乎若松柏之方独。彼血气衰者,类三十年为一▯。吾清浄寂寞者,则虽百年一日也。荒吾圃于未央,何朝华与夕秀?有抱瓮老人,伛且惫甚,过之而叹曰:「吾惟早种以及此也。」吾日入而息,未日入而息为怠,安知夫怠者不乐吾圃也?夫大块劳我者也,而大块亦圃也。因负锄而立,见月而笑。
湖山记净信大师行成,自燕归豫章,为吾州僧録。然士大夫不称净信,而称湖山;其徒不称僧録,而称湖山。以至四方之客问讯焉,曰「湖山,湖山」。盖丛林之诗友,方外之义侠也。而亦不知其湖山者何谓。一日出其乡,章丞相题字云云,则山西山,湖东湖也。凡浮屠氏四出,以游乎空中,视恋着故俗,如未出家可鄙。师独驰万里外国,不忘其本,本儒氏。故欧公从石曼卿识僧演,慨然以为承平四十年,磊落竒士幽愤没溺于此。况南北横溃,声实陆沉,师能进退自守,腾变踔絶,恨无以曼卿之交交之也。而皆其外也。吾且指山河大地言之。自岷山积石以来,茍无洞庭彭蠡具区钜野,从容磅礴之以入于海,则虽龙门伊阙庐山衡岳天台雁荡,其頽然▯然汨于鸿水者,皆不可得而见也。今人不能于千古之上,六合之外,具大知识,则有以山之髙下为踊跃奋迅,千转万变而如龙者,求其所以为龙而不可得。则又以为轻清既上,▯黄者一旋一转,澄湛而下,渐积汚浊,以及此也,则虽天地之愚不至是矣。当其未为海也,出于东南而始有湖,则山之牛尾而耸者已六七。及其洋洋而并于海也,而向之牛尾者如象而为岛,以千数。又行九万余里而得于归墟也,则蜿蜒断续而如龙者见矣。如龙者见,而髙者或如天矣。其不能如龙者,亦且坦然偃然,名为大块而不可纪极矣。自其下而观之,则亦山也。盖东南之为湖山者若此。用此观之,则通达之中,其为云梦也,复何止八九?而彭泽之濵,西山之下,有东湖之勺水焉。夫何足以与于大泽之礨孔而睠焉?言之若畏垒而止,岂其不自广若此?抑此吾初也,繇湖之初而有山,由山之初而有形,由形之初而有我,由我而卒归之无为。佛自其有形者与我无尽,则山之来者皆西,而水之行者必东也。亦安往而不得吾土自。其无形者为我,则今之巍然者,虽数百千丈,乃与放焉而溢,忽焉而涸者同一起灭。即海之所谓东者,又未必非天之所谓西也。而何懐乎?故宇之有,吾尝植杖于笠泽之中,洞庭之野,而后知宇宙之四游也。皆若此,是蓬莱之清浅也,未尝不为陆;而员方之迁流,犹覆却也。而况于歴阳之故,愚公之役,又有出于人事之未可知者乎?则今之湖山,其非昔之湖山矣。嗟乎!湖有几,而言湖山者,必向西而笑。尝试与师诵东坡天竺、灵隠诸诗,喟然想见孤山风雪之外,又如坐飞来而饮龙井。则师之为吾故人也,不已久乎?
译《晚圃堂记》。“晚圃”是魏国韩公诗中的话,道士熊氏把它用作藏室的名称。我因您的缘故有所感触。士大夫困顿于州县,老困于边塞,劳累于侍从之职,厌倦于台鼎高位,怀念陶渊明的高尚风范,想到马援关于艰苦的言语,常常已经晚了还不归去,有的甚至不知道已经晚了,因此有人把魂魄寄托于梦中故乡,把芳香托付给萧艾杂草。从悔恨痛苦的角度说,早一天也算早;从旁观者叹息的角度说,却没有不晚的。如今您涉历世事,能有多少年呢?正当盛年高举,待诏金门,八骏如风;即使再往返几次,仍然轻快自得。即使故山已经表明志向,年岁已晚而胸怀浩然,即便五六十岁,又八九十岁,也还不算晚,哪里需要这样早作打算呢?于是道师听了我的话,哑然失笑,说:‘未尝晚,也未尝不是晚。刚才所说的,只是一生之中的晚。一天之内,以日落为晚;一年之内,以草木凋零为晚。以草木凋零为晚,那么日落便不算晚了。若以夏代、商代的二位叔父为标准,那么草木凋零也还不算晚。所以如今看过去,无论到哪里都没有不是晚的。’我历经兴衰,玩味倒影,处在西山而作宾客、饯别之事,在燕息时保存夜气,寂静得仿佛群动一同泯灭,颓然得仿佛只有松柏独自挺立。那些血气衰弱的人,大多以三十年为一个阶段。我清静寂寞,即使百年也如同一天。在未央时节荒废我的园圃,哪里还管什么早晨开花、傍晚吐秀?有个抱瓮灌园的老人,弯腰而且疲惫不堪,经过这里叹息说:‘我只是因为早种,才能到今天这个地步。’我每天日落才休息,还没到日落就休息便算懒惰;怎么知道懒惰的人不会羡慕我的园圃呢?大地使我劳作,而大地本身也是园圃。于是我背着锄头站立,看见月亮便笑了。《湖山记》。净信大师行成从燕地回来,任我州僧录。然而士大夫不称他净信,而称湖山;他的弟子也不称他僧录,而称湖山。以至四方来客问候他,都说“湖山,湖山”。大概他是丛林中的诗友、佛门之外的义侠。可是也不知道“湖山”这个称呼是什么意思。一天,他从乡里出来,章丞相题字说了些什么,于是山在西、湖在东。凡是佛教僧人四处游行,把自己置身空中,视眷恋旧俗如同没有出家一样可鄙;只有大师独自驰行万里之外的外国而不忘根本,因为他的根本是儒家。所以欧阳公从石曼卿那里认识僧演,感慨承平四十年间,磊落奇士的幽愤竟沉没于此。何况南北横溃、声名与实际一同沉沦,大师能够进退自守,腾挪变化而超绝;只恨不能以曼卿与僧演的交情来同您结交。但这些还只是外在的事。我姑且指山河大地来说:自岷山、积石山以来,如果没有洞庭、彭蠡、具区、钜野等湖泽从容磅礴地汇入大海,那么即使龙门、伊阙、庐山、衡岳、天台、雁荡,它们颓然渺然、混同于洪水之中的形态,也都不可能被看见。如今人们不能在千古之上、六合之外具备宏大的知识,便把山的高下看作跳跃奋发、千变万化而如龙一般,想求得它所以成为龙的原因,却终究不可得。于是又认为,轻清之气既已上升,玄黄之物一旋一转,澄澈沉湛而下落,逐渐积成污浊,才到了这种地步;这样看来,即使天地的愚昧也不至于如此。当它还没有成为海时,从东南方出现而最初形成湖泊,山中像牛尾一样耸起的已有六七座。等到它浩浩荡荡与海相连,从前像牛尾的便像象一样成为岛屿,数以千计。又行进九万多里而到达归墟,蜿蜒断续、像龙一样的形势便显现出来。像龙一样的山显现后,高的有的几乎接天。不能像龙的,也平坦地、仰卧地展开,称为大地而无法穷尽。自下方看它,也不过是山罢了。东南成为湖山,大概就是这样。由此看来,在通达广大之中,像云梦那样的地方又何止八九处?而彭泽之滨、西山之下,还有东湖一勺水。它哪里足以参与大泽的细小孔隙而自得眷恋呢?说起来像是畏垒停留于一处,难道不是自己把心胸局限成这样吗?或者这就是我的起点:由湖的起点有山,由山的起点有形,由形的起点有我,由我最终归于无为。佛法从有形之物和我自身都说无穷,那么山脉的来向都在西方,水流的去向必在东方。这样又哪里去不得到属于自己的土地呢?无形之物成为我,那么如今巍然高大的山,即使有数百数千丈,也和放开而泛滥、忽然干涸之物同样经历一起一灭。即使海所谓的东方,也未必不是上天所谓的西方,我又何必怀念呢?所以说到宇宙的存在,我曾在笠泽之中、洞庭的原野上拄杖而立,后来才知道宇宙在四方运行。万事都是如此:蓬莱的海水变浅,未尝不曾变成陆地;圆方之地的迁移流转,也还会反复倾覆。何况历阳的旧事、愚公移山的劳役,还有出于人事、尚不可知的变化呢?那么如今的湖山,已经不是昔日的湖山了。唉,湖泊能有多少,而谈湖山的人一定向西而笑。我曾试着同大师诵读东坡关于天竺、灵隐的诗,叹息着想见孤山风雪之外的景色,又仿佛坐在飞来峰上饮龙井茶。这样说来,大师成为我的故人,岂不是已经很久了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丈〕
岂畦记天地间无息壤矣。南湖朱氏子得其一丘,以为畦。东至于郓讙▯隂,西至于虞芮,南至邬刘蒍于,北至苏忿生有橰焉。灌之不受,有桑于此。逊又逊之,而莫知其何人也。则相视而笑曰:「子岂畦者耶?」遂自号岂畦。吾辟之曰:「子以不畦之畦,畦人于无所可畦而立乎其中。中者圭也,圭者二土也。自南北观之,其何畦何不畦之有?」开阡囊括以来,宋之揠,楚之蹊嵒戈锡之荒,不论论其譬于道者,区以别矣。髙者为麻麦,下者为蔬芋。数之不能终其物,而陈者皆迹也,变者皆道也。此不足而彼有余,则吾亦无不足矣。善种者不获,善取者常无穷焉。盖无适而非吾畦也。人之言曰:「防壤有余蔬而弃,妹释者至曲为之説。」不知至人者自藏于畔侧,遗秉滞穗,皆寡妇之利。防有余则妹在其中矣。妹吾妹,则爱之。爱焉而不获者众,此望人之腹所以觏而多责也。可不谓哀邪?古之夏畦者,吾得数人焉。子产以蕞尔郑为一畦,而人谤之。有莘之野啓七十里为一畦,而匹夫匹妇皆已责。禹贡周官,至以九州之内则壤经埜为一大畦。故胼胝吐握者,终其身畦复畦之不足,虽天雨犹有憾也。若乘雨之云,负月之露,以出乎圹垠之野,则青青陵陂,累累古冶。吾庸知其初芊绵者春也,采采者人也。大以畦大,小以畦小,亦无人焉而不我。彼以无我为无畦者,正累我也。我则异于是,无我无不我。王佐名铉,天资近道学焉。问焉,非无志于用者,吾故扩而辟之,可以观世,可以处世。吾须溪农也。第五十八雨水。中华山书。
古山楼记长沙朱君佐过予于庐陵,相视各壮歳也,已矣,年近五十,书来语我:“古青之楼将栖隠焉,求文以为记。”余为记之曰:“青者,何山也?请更之,古山如何?山在天地间,几千万年而未化,如骈枝疣赘,而莫之胜説。岂惟人病是,将隂阳者厌之矣。吾亦不知其初,髙下磊落,变化何以至此也?以为大块之所壅,而洪水之所决邪?其髙且数百千丈,为日月相避隠处,殆造物之所不能去也。意者其亦有杞国之故,且坠且积,以及此邪?求之六合之内而不得,虽神州赤县,吾不信也。异乎此者,其当何如?何厚?何髙?何颉?何颃?于是有共工者触之,于是有五丁者凿之,于是有愚公者移之。触之,凿之,移之之不可,则鞭之以秦皇,拔之以项羽,蹴之以夸父而不胜,而衡守而擅铸,而媚之以封禅,而阨之以兵革。其穷人力若此,而谓天地欲无意焉,不可也。谓天地有意乎?后之人益不可也。而后之人若有力焉,方其自恃也,有过此焉,而卒不可恃也。彼其有助于人也,亦多矣。其助之不可,而因以敝之,与其敝者自敝,而独与天地者相终始也。悲哉乎,所谓古山者如此。”吾与君登楼而望,君所居岳▯,循岳而南为苍梧之野,二妃之所霣泪,南至于罗浮,望三山者或彷佛焉。今其人逺矣,少西为洞庭,又西为峩眉之雪,蚕丛鱼鳬者不可得而道已。毎闻子规喟然而起,起而望曰:“望帝今其人逺矣。”自江入于海则东也,其山曰涂山,玉帛万国専车藏焉。又东为沧海,安期徐生自是而不返,今其人逺矣。言未既,君振袖而起曰:“荒哉万古,濶乎其四方也!吾楼于是间也,何居?其旷然若古今之涂乎?其亦他有所可隠乎?”子盍为我言之?子不为我言之,旷也,奈何?余仰而噫,俯而笑曰:“今犹古也。今之古者,其犹有存乎?则余不得与于斯也。子又以今之今者为足存乎?”夜以思之,其知之。矣,其自明日以往,抑不可知。余以斯楼为不足乐邪?四方若此,君楼居而我记之,其复何憾?井干、丽谯、临春、结绮、盛时钜丽者,安在?下至齐云、丰乐、岳阳、黄鹤,骚人畴昔徘徊落日,又焉知其至此?则夫斯楼者,其不足记邪?其不谓之隠耶?夫四方而不足以为隠,则隠此足矣。隠而谓吾山,则吾山矣。山在天地间,谁能主之?四岳、三涂,是不一姓。以吾隠此,而山亦吾,则山与君俱不可得而见矣。不能不在人间,而藏于人间。异时欲知君者,求之楼;欲知君楼者,求之记。记成于已卯、庚辰之春日。是日也,雾漫天,自子规南、二妃西,青青者如失,惟朱氏楼独存。
译《岂畦记》。天地之间已经没有可以自然增生的土壤了。南湖朱氏之子得到一块丘地,把它当作田畦。东到郓、讙、龟阴,西到虞、芮,南到邬、刘、蒍、于,北到苏忿生,有橰在那里。灌水不能容纳,又有桑树在这里。退让再退让,却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人。于是彼此相视而笑说:‘您难道是种田畦的人吗?’于是自号为“岂畦”。我开导他说:‘您以不设田畦的田畦,把人在无处可设田畦的地方安置其中。中央是圭,圭就是两个土字。从南北来看,哪里还有什么设畦与不设畦的区别?’自从开辟阡陌、囊括土地以来,宋地的拔草,楚地的蹊径,嵒戈锡的荒地,不必细论它们取譬于道的意义,已经可以分区区别了。高处种麻麦,低处种蔬菜芋头。即使数它们也不能说尽所有物种,而陈列的都是遗迹,变化的都是道。这里不足而那里有余,那么我也就没有不足了。善于播种的人未必收获,善于取得的人常常没有穷尽。大概无论到哪里都不是我的田畦。人们说:‘防壤有多余的蔬菜却丢弃,妹释者到了极点还曲意为之辩说。’不知道至人就藏在田畔,遗落的禾束、停留的穗子,都是寡妇可以获利的东西。防地有余,那么妹就在其中。把妹当作我的妹,我便爱她。爱她却不能得到她的人很多,这正是因为希望从人的腹中看见东西,所以多所责难。难道不可悲吗?古代从事夏畦的人,我还可以列举几位。子产把小小的郑国当作一块田畦,因此受到人们诽谤。有莘之野,启开辟七十里作为一块田畦,连普通男女都已经有所责求。《禹贡》《周官》甚至把九州以内的土壤田野看作一大块田畦。所以那些手脚生茧、吐哺握发的人,一生在一块又一块田畦中仍嫌不足,即使天降大雨也还觉得遗憾。若乘着雨中的云,背负月下的露水,走出旷远无边的原野,那么青葱的山坡水岸、层层叠叠的古老田地,谁知道它们起初绵延茂盛的是春天,采摘收取的是人呢?大的就以田畦看待大的,小的就以田畦看待小的,也没有谁不是我的人。那些以为没有我便没有田畦的人,正是在累害我。我却不同于此:没有我,也没有什么不是我。王佐名铉,天资接近道学。向我请教,并非没有经世致用的志向,所以我加以扩充开导,使他可以观察世道,也可以安处世道。我是须溪的农人。第五十八年雨水日。中华山书。《古山楼记》。长沙朱君佐到庐陵拜访我,我们相看时都还正值壮年;如今已经过去,年近五十,他来信对我说:‘古青楼将要成为隐居之所,希望求您作文作记。’我为他作记说:‘青山是什么山?请改一改,叫古山怎么样?山存在于天地之间,经历几千万年而没有消失,像并生的枝条和多余的疣赘,没有谁能把它说清。难道只有人以它为病,连掌管阴阳的也厌恶它吗?我也不知道它最初是什么样,高低错落、变化成形,怎么会到了今天这个样子?难道是大地堵塞它,而洪水冲决它造成的吗?它高达数百数千丈,成为日月相互躲避的地方,大概是造物者也不能移去的。或者它也有杞国人忧天的缘故,既将坠落又不断堆积,才到了这个地步?在六合之内寻找而不可得,即使面对神州赤县,我也不相信。与此不同的,它究竟应当是什么样呢?多么厚?多么高?多么前俯?多么后仰?于是有共工撞击它,于是有五丁凿开它,于是有愚公搬移它。撞它、凿它、移它都不能成功,于是秦始皇用鞭子驱赶它,项羽拔起它,夸父踢它,却仍然不能胜过它;衡山守护它而专擅铸造,以封禅讨好它,以兵革困逼它。人力的穷尽达到这种程度,却说天地对此全无用意,是不可以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丈〕 要说天地有意吗?后世之人又更加无法说明。假如后世之人有力量,在自恃力量的时候,以为可以超过此山,最终却仍然不能依靠力量。山对人有所帮助的地方也很多;帮助不了它,反而因此使它破败;与它一同破败的自己破败,唯独山与天地相始终。可悲啊,所谓古山就是这样。我和您登楼远望,您所居住的岳麓山,沿岳麓山向南是苍梧之野,是娥皇、女英二妃落泪的地方;再向南到罗浮山,远望三山,或许还能依稀看见。如今那些人已经远去了;稍向西是洞庭湖,再向西是峨眉山的积雪,至于蚕丛、鱼凫,就无法再详细说了。每次听到杜鹃鸟叫,我便叹息着起身,起身远望说:‘望帝如今已经远去了。’江水流入大海便向东,那里有座山叫涂山,万国贡献的玉帛和专车都收藏在那里。再向东就是沧海,安期生、徐福从这里一去不返,如今那些人也已经远去了。话还没说完,您振袖起身说:‘万古荒远,四方广大!我的楼在这个地方,究竟居于何处?它空旷得像贯通古今的道路吗?难道还有别的地方可以隐居吗?您何不为我说说呢?您不替我说,岂不就显得空旷了吗,怎么办?’我抬头叹息,低头笑着说:‘今天仍然就是古代。’ 如今所谓的古代,难道还有留存的吗?那么我便不能参与其中了。您又把如今的如今看作足以保存吗?夜里思考这件事,大概已经知道了;但从明天以后如何,却未必知道。我难道认为这座楼不值得快乐吗?四方都是这样,您居楼而我作记,还有什么遗憾呢?井干、丽谯、临春、结绮,那些盛时巨大华美的楼台,如今在哪里?往下说到齐云、丰乐、岳阳、黄鹤,骚人昔日徘徊在落日之中,又哪里知道它们会有今天?那么这座楼难道不值得记吗?难道不能称它为隐居之所吗?四方广大却不足以作为隐居之地,那么隐居在这里就足够了。隐居在这里并称它为我的山,那就是我的山了。山存在于天地之间,谁能占有它?四岳、三涂,并不属于同一个姓氏。因为我隐居在此,山也成了我的山,那么山和您便都无法被人看见了。不能不在人世间,却藏身于人世间。将来想了解您的人,就到楼上寻找;想了解您的楼的人,就来寻找这篇记。此记写于己卯、庚辰年春日。这一天大雾弥漫天空,从子规山以南、二妃山以西,青色山影都像消失了,只有朱氏的楼独自存在。
戒冈重兴院记天下名山必归禅林。如封建大国,钟闻数里,僧徒千百,防食一处,髙下万间。王侯贵人,赐金上腴,奔走饰奉,香霏设浴。南北宗枝,纵横诃诋,见称冡嗣,枕经而卧,名满京浙。荒州僻壤,诛锄苫盖,羣居鹿豕,羸垢杂翳,身兼土木,霜朝露夕,坚苦诵习,小心戒行,节食赋工。髙像出檐,亦极一时之力。乃有隙光破陋,触碍成机,超然独悟,更在诸方之外。无闻之表,任心直致,囬视丛林,堕落髙座,刮席然后,知燕姬赵女不必胜于浣溪,孙畧齐韬不能名于背水。又未可以地望尊语録惑也。二十年前,西湖乡僧卢求吾志,三塔笑不与,复不自意,为安成西戒冈山重兴律院,发其狂言。至此,院淳熈间有泸溪王氏,僧道清以医名,有艮斋谢公谔书重兴,而莫知其所起,无图牒,无碑志。清以嘉定赐号慈济大师。大师传献可,可传志宁,宁传师圣,圣传徳显,显传幼聪,聪传复济,皆名医。而显近年重建法堂,与圣所为门庑殿阁,称求予书慈济堂,且记慈济着清也。佛为大医王,方便救世,医能得其慈心,何所不济。是间七世専门,名科四望,迎致不知愈所常苦。淳熈至今,当复几千百人,大者施田,小者献供,从食得衣,以俭至余。日兴歳造,如负急偿,积久同新,愧后揜前。第如所就,亦自难事。施益广,医益圣,又宁止此。予因记是本末,喟然而叹曰:贾夫贩子,千金小腆,有不肥嗜其欲,取餍其事者乎?同居圮半,坐傲风雨,劵分庶孽,临终执手,犹有平生辛苦之恨。而况医之为得,比于计功受赏,孰非已自能致?虽僧俗誓异,福报事长,非其自请,亦复谁能劝是彼所谓当然者?且奈何哉?王孙虏宁弃其女而不分,富长者必求其子而后与,未必非夫世之所谓当然者也。人何能七世一心?七世一心而日入于盛,难也。七世一心而不忘其所本始,又难也。平居诵习师説,不惑异端。宫之所以北面而不耗而不蠧而不困,以为禽犊,则幸甚。尚望其日辟歳种禄,且庇于云来。抑彼佛有言:「兎不兴角哉」?呜呼,吾为是屡叹矣。吾为吾教罪人矣。然使是医也,返而得其无病之病焉,又返而得其所谓絶再苏者焉,则非佛非祖,吾亦以为可矣。是诸山者,岂不亦以予为罪哉?
译《戒冈重兴院记》。天下的名山必定归于禅林。它们像分封的大国,钟声传到数里之外,僧徒成百上千,田产食邑集中在一处,高高低低有万间屋宇。王侯贵人赐给金钱和上等肥田,奔走着修饰供奉,香烟弥漫,设置浴室。南北宗派枝蔓交错,纵横呵斥诋毁,被称作法统后嗣,枕着经书而卧,名声遍满京城和浙江。荒州僻壤之中,除草筑屋、用茅草覆盖,群居如鹿猪,瘦弱污垢、杂乱蔽塞,身体同土木一起劳作;霜晨露夕,艰苦坚守,诵经修习,谨慎持戒,节省饮食,承担赋役。高大的佛像伸出屋檐,也用尽了一时的力量。于是有一线光芒冲破鄙陋,有人触犯阻碍而得到机缘,超然独自觉悟,更在各方寺院之外。没有声名的表面,任凭本心直达,回头看丛林,连高座也堕落;擦拭席面之后,才知道燕姬赵女未必胜过浣溪,孙膑的谋略、齐国的韬略也不能因背水一战而成名。又不能被地域声望和语录名言所迷惑。二十年前,西湖乡的僧人卢求我为他作志,三塔寺笑着不肯给我,后来我又没有想到,竟为安成西戒冈山重兴律院,发出了这番狂言。到这里,律院在淳熙年间有泸溪王氏,僧人道清以医术闻名;有艮斋谢公谔题写重兴字样,却没人知道它从何而起,没有图牒,也没有碑志。道清在嘉定年间获赐号慈济大师。大师传给献可,献可传给志宁,志宁传给师圣,师圣传给德显,德显传给幼聪,幼聪传给复济,这些人都是名医。德显近年重建法堂,又同师圣修建门、廊、殿、阁,称请我题写“慈济堂”,并记述慈济大师的清德。佛是大医王,以方便之法拯救世人;医生若能得到佛的慈悲心,还有什么不能救济的呢?这里七代专门传承医术,名声远播四方,迎请他们的人多得不知有多少,治愈了平常所苦的疾病。从淳熙到现在,应当又有几千几百人;大者施舍田地,小者献上供养,依靠所得衣食生活,节俭而有余。每日兴修、每年营造,像背负急债而偿还;日积月累,始终以新的标准要求自己,惭愧于后来不能掩盖前人的功劳。只是做到这些,本身也已经很难;施救越广,医术越圣,又哪里会止于此呢?我因而记述事情的始末,感慨叹息说:商贩小民,拥有千金而又有些小小的自满,难道没有肥厚地满足自己的欲望、取得足以餍足其事务的吗?同住的房屋坏了一半,坐在那里任凭风雨侵袭;分割财产给庶出的子女,到临终时拉着手,仍然有一生辛劳的遗憾。何况行医所得,比起计算功劳接受赏赐,哪一样不是自己能够招致的呢?即使僧俗誓愿不同,福报之事长久,不是他们自己请求,谁又能劝他们去做那些在他们看来本来就应当做的事呢?况且这又怎么办呢?王孙、虏宁尚且不肯抛弃女儿而不分给她财物,富有的长者也一定要先求得儿子才给予;这未必不是世人所谓理所当然的事。人怎么能七代一心?七代一心而且日益兴盛,已经很难。〔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人〕 七代一心而不忘记根本和开端,就更难了。平日诵习师传之说,不被异端迷惑。宫中之人能够向北面事师而不耗损、不蛀坏、不困乏,把它看作禽犊一般供养,那就太幸运了。还希望它日益开拓、年年培植福禄,并且受到云来的庇护。或者佛曾说过:‘兔子难道不能长角吗?’唉,我为此屡屡叹息,也成了我这一教的罪人。然而假使这些医生回转过来,取得所谓无病之病,又回转过来取得所谓绝处再生,那么即使不是佛、不是祖师,我也认为可以了。这些山中的人,难道不也会把我视作罪人吗?
建兴庙记遯叟居永阳之二年,龙集析木之津,日在胃,二星聚,月重晕丈余。于是建兴庙,寝成族庐,市嬉泛如承平。曰:“将军之赐也。”旁来择栖,盘桓树隂。曰:“将军之赐也。”庙有三神,刘召在焉。厥亦惟曰:“将军。”将军者,着始也。将军梅姓。庙上横昔者胡氏望走而归祀焉。意其九江僊隠之子孙欤?而亦无所考已。提三尺,起风雨,没而庙食其土。其盛年事业如可想见。指其墓处曰:“万安。”邑人者,庆元戊午重修庙碑也。又八十年矣。逢时险艰,蕞尔生聚,而祠宇益盛。庭庑鳞鳞,带江如画。然犹溢而为寝,则吁者棘,而报者称也。堂而两楹者五,翼以书室,像其子孙。网疎昼帘,古柏凝烟。道人宗超老于是役,而胡君奎沛然成之。君曰:“众举也,族地也,吾何力之有?顾所以扬神之声威,光逺者,又他有在。”过而求记于遯叟。遯叟曰:“久矣夫予之无报也。予报也,能是环东南数十大祀。西则金马、碧鸡、梓潼、射洪、武当二圣,又西为洞庭、吴城、旌阳之铁柱、集云之二龙。南则衡岳、祝融、南海之神、飓风之母。其东则婺台、祠山,又东钱塘如霆如雷,子胥之所旦而奋也。方盛时,冠冕大者帝号,小者王侯,其丹雘钜丽儗于钧天广内,朝者万计,岂独十倍百倍于建兴草野而已?今其故地黯然,使人流涕,不敢仰视。而安邑之丘,永阳之墟,昧焉。以昔时将军闻者如生,独徬徨顾其乡曲,不忍其余民如孙曽妇子尔汝而语,旦而卜曰:“毋动。”已而渎者如旦,已而千百者亦如旦。开庆可也。乙亥之人何恃而不恐?乙亥可也。丙子、丁丑何恃而不恐?舍再舍可也。左莼溪,右江口,何恃而不恐?盖前国正王公榉为我言,去年禾川骑下之日,过舟数百,其并岸寸尺不泊而去者,如有所麾却。吾登阁望,舟中遥叩额过庙者无数,不知其何见也。是夜阖市闻铁马鏦铮,悄然无一迹,盖神助如此。胡氏自五季衣冠盛歴中,天已未,以至今日,将军与之终始。是乡惟古木,同时得不翦,拜使人如跂。其故国羡其夀俊焉。南望太和三十里而警,遡江而百有余里为永新,号焉。虽吾四境时时有警,有墟者而胡氏里以弱见完,如予与王公焉。依者尚十数子兮,琐尾蹙蹙乎无所可入,其不见摈于神幸也。于戏,其敢忘诸?在昔寝庙之作,有享歌焉。如灵均八九章者,岂必閟如王宫,大如官府哉?直传之其人,书之壁以着意,谅如昌黎所过昭丘茅屋者,楚俗也。矧是乡是庙,又有功徳可纪,实甚宜。乃歌曰:大风起兮故乡,马渡江兮甲若电光,长彗吾剑兮截若横,灵祠兮鼓鼓,举旗风兮偃旗,雨柳行行兮莫予敢侮,孝子兮忠臣,孝有鬼兮忠有神,过故居兮太息,飘顿首兮天门,将军归兮日晚,壶椒浆兮道逺。
安逺亭记郭公彦髙招讨出江西,众知其文武威风,中州名士也。把酒鹭洲之上,公言往在沅湘,罙入谿洞,南士相与亭其处曰安逺,为诗若记,惜子不及见也。予因顾谓诸生曰:「马伏波飞鸢雾潦之叹,计其西南逺者七千余里耳,犹以为逺;班定逺酒泉玉闗之感,北归长安三千六百里耳,犹以为逺。若公鹰扬塞外,如酒泉玉闗,复不知其几,而又出特磨道,収罗殿,定白杞,服鬼国,往往伏波所未尝到,此岂可以书传横从道里计哉?」东南危坐舟楫,号渉万里,吾党出门西向,如望天上;若南行瘴岭,非冒死罪逺徙,则无所为往。平居旬月之役,顾念妻子,马鸣客别,僮仆无人色,孰知老臣慷慨风霜九折,畧地报主,功名本志哉?公方提师巡行山谷,布宣徳意,使蒿艾遗黎复见天日。昔龚遂为宣帝言:「海滨遐逺,不沾圣化,今欲使臣胜之邪?将安之也?」公通古今,识大体。初至沅时,以反状告者六七,公不听,迄无反者,问其人类怨家也。予着公安逺大畧,春草碧波,鸟啼树间,予与二三子候公归骑,南门之外,襁负之孙,更生之子,皆欣欣焉,则亦西江安逺一亭也。公名昻,大名府人。
译《建兴庙记》。遯叟居住在永阳的第二年,龙集析木之津,太阳在胃宿,两颗星会聚,月亮重重晕开一丈多宽。于是修建建兴庙,寝殿建成,族人居室也建成,市中嬉游安闲,宛如太平时代。人们说:‘这是将军的赐予。’附近来选择栖居之处,在树荫下盘桓,也说:‘这是将军的赐予。’庙中有三位神,刘召也在其中;他们只被称作‘将军’。所谓将军,是从最初显名的称呼。将军姓梅。庙上横匾记着从前胡氏远望而归来祭祀他。想来是九江仙人隐士的子孙吗?但已无从考证。将军手提三尺剑,能够兴起风雨;死后在当地享受祭祀。他盛年时的事业仿佛还可以想见。人们指着墓地说:‘万安。’邑人作了庆元戊午年重修庙碑。又过去八十年了。逢上时局艰险,人口聚集极少,而祠庙却更加兴盛。庭院廊庑鳞次栉比,江水环绕如画。然而仍要扩建为寝殿,于是叹息的人感到棘手,而报答神灵的人称心满意。正堂有两楹的屋子五间,两侧以书室相翼,塑画将军的子孙。稀疏的帘子透着白日,古柏凝聚烟霭。道人宗超年老而主持这项工程,胡君奎沛然完成它。胡君说:‘这是众人共同推举的事,也是族人的土地,我有什么力量呢?只是用来发扬神灵的声威、使光辉传到远方的事,另有所在。’ 有人经过这里,便来向遯叟求记。遯叟说:‘我没有报答神灵,已经很久了。我的报答,是能够列举东南环绕的几十处大祭祀之所:西边有金马、碧鸡、梓潼、射洪、武当二圣;再往西有洞庭、吴城、旌阳的铁柱、集云的二龙。南边有衡岳、祝融、南海之神、飓风之母。东边有婺台、祠山,再向东的钱塘江如霆如雷,是伍子胥早晨奋发之处。当它们盛大时,大的戴冠称帝,小的称王侯;朱红彩绘的巨大华美,堪比钧天广内;前来朝拜的以万计,哪里只是建兴这片乡野的十倍百倍而已?如今那些旧地黯淡,使人流泪,不敢仰视;而安邑的丘陵、永阳的废墟也昏暗无光。因为过去听闻将军事迹时如同亲见其生,只有在乡曲之间徘徊回望,不忍看到余下的百姓像孙子、曾孙、妇女、子女一样互相以你我称呼。早晨占卜说:‘不要行动。’不久,轻慢神灵的人如同早晨所占;不久,成百上千的人也如同早晨所占。开庆年间可以这样做。乙亥年的人凭什么可以不害怕?乙亥年可以这样做。丙子、丁丑年的人凭什么可以不害怕?舍弃一次、再舍弃一次也可以。左边是莼溪,右边是江口,凭什么可以不害怕?大概从前国正王公榉曾对我说,去年禾川骑兵攻下之日,经过的船有几百只;那些靠岸只有一寸一尺却不停泊便离去的,好像有人挥手把它们驱退。’ 我登上楼阁远望,船中遥遥叩额而经过庙宇的人不计其数,不知道他们看见了什么。这天夜里,全市都听到铁马相撞的铮铮声,悄然之间却没有留下任何踪迹,大概神灵的助佑就是如此。胡氏自五代以来衣冠兴盛,历经天已未直到今天,将军始终与他家相伴。这一乡里只有古树同时得以不被砍伐,使人仰望礼拜如同踮脚。故国大概羡慕它们长寿而俊秀。向南望去,太和相距三十里,那里有警报;逆江而上百余里就是永新,号令在那里。即使我们四境时时有警报,有集镇的地方,胡氏里却因弱小而得以保全,像我和王公一样。依附于神灵的还有十几个孩子,他们琐弱困顿,无处可去,希望不会被神灵摒弃。唉,哪里敢忘记呢?从前寝庙建成时,有享神的歌辞。像灵均的八九章诗,难道一定要藏在王宫那样严密,建得像官府那样宏大吗?只要传给当地人,写在墙上来表明心意,大概正如昌黎经过昭丘茅屋所见,那是楚地的风俗。何况这是本乡的庙,又有功德可以记载,实在非常合宜。于是作歌说:大风起来了,在我的故乡;战马渡江,铠甲像电光;高举我的长剑,横斩如截断;神灵的祠庙啊,鼓声隆隆;举旗时风起,放下旗时风止;雨中杨柳成行,没有人敢欺侮我;孝子啊,忠臣啊,孝有鬼神,忠有神明;经过故居而长叹,飘然叩首于天门;将军归来时天色已晚,捧着椒浆祭酒,但道路遥远。《安远亭记》。郭公彦高是招讨使,出任江西,众人都知道他文武兼备、威风凛凛,是中州的名士。我们在鹭洲之上饮酒,郭公说,他过去在沅湘一带,深入溪洞,南方士人共同在那个地方建亭,取名安远,并作诗或记,可惜您没有赶上看见。我于是回头对诸生说:‘马伏波因雾瘴水潦而感叹,计算西南远地不过七千多里,他还认为遥远;班定远对酒泉、玉门关有所感慨,北归长安不过三千六百里,他还认为遥远。像郭公这样在塞外鹰扬,经过酒泉、玉门关一带,不知有多少地方;又从特磨道出发,收罗殿,平定白杞,降服鬼国,往往是马伏波从未到过的地方,这难道可以用书面记载的横向纵向里程来计算吗?东南一带,舟楫险危,号称跋涉万里;我们这些人出门向西,就像仰望天上;若向南走瘴气弥漫的山岭,不是冒死获罪、被远方迁徙,就没有理由前往。平常不过十天半月的出行,还要顾念妻子儿女;马鸣而客别,仆从都面无人色,谁知道老臣却能在风霜九折的道路上慷慨前进,开拓土地、报效君主,这才是他的本来志向啊?郭公正率军巡行山谷,宣扬布施德意,使那些如蒿艾般被遗弃的百姓重新看见天日。从前龚遂对宣帝说:‘海滨偏远,不能沾受圣人教化,如今您想让我胜过他们吗?’ ‘那将要把他们安置到哪里呢?’郭公通晓古今,明白大体。他初到沅地时,有六七个人来报告说将要反叛,郭公不听信,直到最后也没有叛乱;追问那些告发者,才知道他们大多是仇家。我写下《安远亭记》的大概,春草碧绿,水波荡漾,鸟儿在树间鸣叫;我和几个人等候郭公骑马归来,南门之外,背负婴儿的老人、重新生育的孩子,都欣欣然欢喜,这也就是西江的安远亭了。郭公名昂,是大名府人。
习溪桥记吾州习溪桥、永新下阳汤信叔为之初,咸淳癸酉夏,水甚,桥圮。三铁牛见识曰:“赤乌二年。”或曰桥是年五月廿四造,牛云水去,民病涉。予谓太守黄同年镛曰:“市桥腰也,昼夜杂沓,何啻十数万人?褰裳縁木,负担提携,自坠攀髙,车覆蹄颠。岂三十六万石为郡,而不能复一桥?”器之曰:“吾日补前政数十缗,折欠且不足,安取此子?其以美言出众力大成之,郡为倡。”予曰:“诺。”桥疏成,久之,防吏赃没数十万余。谓郡僚曰:“此独不可桥乎?”亟入白,许久之,桥成。又久之,桥屋成。其难如此。繇癸酉至壬午十年耳。乃五月廿四日最大水,髙戊辰水又数尺。繇南栅门边长涝之屋漂者如市,枝牵牛决抵桥,桥壊,桥数栋为前驱,虽址幸无恙。稽其日与铁牛合,殆何数也?既数月,海舟急,工役沸兴,山林贯输,桥僧以此时丏桥柱。汤氏汤顾之曰:“吾以羁旅脱盗难,茍造舟有余者,无不施。”或曰施寓言耳。然不逾月,桥成,成而壮于旧倍。
图经云:“槠木桥,唐天宝七年,县令吴励置。”不知何年改习溪。习溪为城南甫六百年,自有此溪则有桥,而谓天宝始,则吴令之云也。意者亦必有记也。天壤以来,为吴令者多矣,而相望于无闻无记故也。微咸淳铁牛见,则孰知此桥自吴赤乌造哉?此赤乌牛耳,桥不始此也。以蜀三犀证之,则桥亦始此耳。是三牺却水患,济行役,不为县则为市。于今亦六千二百六十四甲子矣。贑江南来,毎春雨积,夏雪翻,湖拥西江涨,江壅习溪涨,涨未有不冒桥。退嵗或再至,三至,不再三至者,亦无虑不浩荡。阅千数百水,而桥始一壊。赤乌始一见,何古之作者如此其厚且固也?而作者亦无闻焉,又何厚也?桥于地,用龙行。以吾所见,如吴之垂虹,闽之水西,泉之洛阳,不论扬州、金陵、钱塘、姑苏,又畧彴小者,亦不可为数,无不葱青阑干,雕丽蜿蜒,垂杨过雨,鞍马如。画是桥,朴陋不当,一沟一曲而成之难,则郡之壊也久矣。以其壊之久,成之难,而汤氏以一言之信,一人之力,一月之久,间海舟之役,俛焉为之,而人不知,此吾所以记也。虽然,自吾小年见是桥盛时,为社林,州祠为官药肆,为旗亭,歌钟列妓,长街灯火,饮者争席,定场设贾,呵道而后能过,往往可厌。然咸淳新造,而旗亭废矣。十年再过,而灯火稀,车盖息矣。今其栋宇髙坚,江山呈露,声销尘歇,未必不胜旧时,而市井老人行歌还顾,自不能无所感也。于乎!鹭洲横陈,石梁县瀑,亦有孺子萧然而濯足者乎?为我▯之。信叔复买地桥西,又屋以栖守僧,又将买田作僧供,供佛,皆不可以不记。桥成,壬午十有二月,明年九月,郡人刘某记。
核山堂记盖吾甚有感于核山之为人也。澹乎其无求于人,黙焉而不见其所长,循循然而起,亦若无与于人物休戚,而人物休戚亦不能外。自四郊之外,四郊之内,桥梁衢道壊而未举,举而未成者,必求其故,竭其力,盛寒暑不倦,不愆于公,寸步武如志。异端祸福不为动,而遇所可舍如委诸路,不必其知。有已虽忧患困阨之中,犹为人所难为,画地而计出人于水火,白刃生不望报,而物报亦或如之,又非自有余也,惟力所不可与不能耳。甚俭已而足,人其旅于城居不十年,而槁壤为髙明,东西塾环子侄学焉,娶焉,复如其故居,盛时不衰,与之久而益亲,知益信,然知之不为喜,不知不为病。吾以是敬之,为之记。核山堂,亦曰核山书院。核山书院者,有意乎义学之为也。核山,其自号也。木生于亥,核在木中,仁在核中。如知其为中,则天地之于元气,人之于天地,皆核也,皆非自外至者也。无此则不仁,故无不仁之天地,亦必无不仁之人。人之不如核也,则多矣,此心害也。无心无害,非无心之为核,乃其所以生者,必出于无心也。《易》曰:「硕果不食,食者剥也。剥之又剥,而后不食者见焉。」则以刚之不可食也,一不食而生不可尽矣。是刚者非果也,核也。天地非此果则不能为于其春,春非此核则不能为于其果。故言果不如核,核者造物之心也。虽然,核必弃于人者也,其为物也刚,有弃于人之道焉。以其弃于人也,而物或望之为无穷,此君子之所以为人下,而造物之所以为无心也。今夫吾之于人也,何能为于一核而自喻,必仁,必不曰不仁。其言也大,大于天,吾媿矣,吾媿矣。抑独予媿也哉?近世生道有二,一种而生者,核是也;有异本而亦生者,非核也。接也,接虽枝叶有过其本者焉,此人巧也。而核之为道迂,为味寡,为力劳矣。然而核古意也,生道不二本,二乃伪。也,则物之化焉多矣。是以媿夫核也?抑独予媿也哉?核媿,见真;故核又有真义。
译习溪桥记 我们州的习溪桥,最初由永新的汤信叔创建。咸淳癸酉年夏天,水势很大,桥被冲毁。三只铁牛上刻着“赤乌二年”字样。有人说,这座桥是在这一年五月二十四日建造的;铁牛上的文字说水退之后,百姓苦于涉水过河。我对同年太守黄镛说:“这座桥正处在集市的要道上,昼夜往来拥挤,何止十几万人?人们撩起衣裳攀着木头过桥,或背着担子、扶老携幼,有人从高处坠落,有人攀爬失足,车子翻倒,牲畜蹄子跌伤。难道您治理着三十六万石赋税的郡,却不能重修一座桥吗?”黄镛器重我,说:“我每天连前任留下的几十缗修缮费都要补贴,折算下来还不够,哪里取得出这些钱?还是用美好的言辞发动众人的力量,把它大规模修成吧,由郡里倡导。”我说:“好。”桥的修建计划已经完成,过了很久,负责防守的官吏贪污侵吞了数十万钱。于是我对郡中僚属说:“难道这件事唯独不能用来修桥吗?”他们立即入内禀告,过了很久,桥才建成。又过了很久,桥屋也建成了。事情艰难到这种地步。从癸酉年到壬午年,正好十年。五月二十四日水势最大,到了戊辰日,水又涨了几尺。从南栅门一带,长期积水处的房屋漂来,数量多得像集市;树枝牵连着牛冲到桥上,桥被冲坏,几座桥屋也被冲在前面,幸而桥基没有受损。考察这一天与铁牛上的记载相合,难道不是很奇异吗?过了几个月,海船运输紧急,工役纷纷兴起,山林中的木材接连运来,桥僧趁此时机请求桥柱。汤氏中汤顾对我说:“我曾经以旅居在外而逃脱盗贼之难,只要造船后还有余力,就没有不施舍的。”有人说这只是施舍的空话。然而不到一个月,桥就建成了,而且比旧桥壮丽坚固了一倍。《图经》说:“槠木桥,唐天宝七年由县令吴励设置。” 不知道哪一年改称为习溪。习溪作为城南的一条水道,至今不过六百年;有了这条溪,就有了桥,而说天宝年间才开始建桥,大概是吴县令的说法。我想当时一定也有记载,只是从吴县令以后,修建这座桥的人很多,而他们彼此相望,却都没有留下声名和记载。若不是咸淳年间发现铁牛,又有谁知道这座桥是吴国赤乌年间建造的呢?这只是赤乌年间的铁牛出现了,桥并不是从那时才开始有的。以蜀地三犀的事迹来证明,那么桥也可以说是从那时开始的了。这三件祥瑞之物都能消除水患、便利行人;它们不是县中所造,就是集市所造。到今天也已经过了六千二百六十四个甲子。赣江从南方流来,每逢春雨积聚,夏日山雪融化翻涌,湖水拥挤着西江上涨,江水壅塞又使习溪上涨,水涨时没有不漫过桥的。水退之年有时涨到两次,甚至三次;即使没有两三次,也大都浩荡奔涌。经历了一千几百次洪水,桥才开始毁坏一次。赤乌年间的铁牛才第一次出现,古代建造者的工程为什么这样坚厚牢固?然而建造者又没有留下名声,这又是为什么呢?桥建在大地上,形势如龙行一般。按我所见,吴地的垂虹桥、闽地的水西桥、泉州的洛阳桥,以及扬州、金陵、钱塘、姑苏的桥,再加上那些较小的略彴桥,多得数不清;无不草木葱青,栏杆交错,雕饰华丽,形制蜿蜒,垂杨经过雨水洗润,桥上往来的鞍马络绎不绝。如果把这座桥画出来,形状朴拙简陋,实在不相称;但要知道,在一条沟、一处弯曲水道上建成这样一座桥是多么困难,那么郡中这座桥早已毁坏也就不奇怪了。正因为它毁坏已久,修成又困难,而汤氏凭一句承诺、一个人的力量,用了一个月时间,利用海船运输的间隙,俯身尽力去做,众人却不知道,所以我为此作记。虽然如此,自从我小时候看见这座桥盛况时,它周围有社坛树林,州里的祠庙成了官办药铺,桥边有酒旗亭,歌乐钟声和歌妓相列,长街灯火通明,饮酒者争抢座席,临时搭台做买卖,人们还要等呵道之后才能通过,往往令人厌烦。然而咸淳年间重新建桥时,酒旗亭已经废弃了。十年后我再次经过这里,灯火稀少,车马仪仗也停止了。如今桥上的屋宇高大坚固,江山景色显露,喧声消散、尘埃沉寂,未必不胜过旧日;可是市井中的老人边走边唱,回头顾望,也不能不有所感慨。唉!鹭洲横卧水面,石梁县的瀑布飞流,那里是否也有孩子萧然自得地洗脚呢?请替我等候着他们。信叔又在桥西买了地,建屋让守桥僧居住,还准备买田供养僧人、供奉佛像,这些都不能不记下来。桥建成于壬午年十二月,第二年九月,郡人刘某记。核山堂记 我实在很为核山这个人的品行感动。他淡泊无求于人,默默无闻,不显露自己的长处;循序渐进地兴起,也仿佛与人物的祸福无关,可是人物的祸福又不能离开他。从四郊以内到四郊以外,凡是桥梁道路毁坏而没有兴修、已经兴修却没有完工的,他一定追究原因,竭尽力量去做;严寒酷暑都不疲倦,不耽误公事,哪怕寸步之地,也都依照自己的志向去做。异端邪说和祸福之说不能动摇他,遇到可以舍弃的东西,就像把它丢在道路上一样,不要求别人知道。他自己即使处在忧患困厄之中,仍然做别人难以做到的事,划定范围筹谋办法,把人从水火中救出;即使面对白刃,也不希望得到报答,而万物有时也会这样报答他。这并不是因为他自身有余力,只是做到了力量所能做到、不能做到之处。生活十分俭朴,却已经足够;他寄居城中不到十年,就把荒土变成高敞明亮之地,东西两边的学塾环绕着,子侄们在那里求学、娶妻,后来又恢复成原来的居所。兴盛时没有衰败,和他相处越久便越亲近,对他的了解越深、信任越多;可是别人了解他,他不因此高兴;别人不了解他,也不因此忧愁。我因此敬重他,为他作这篇记。核山堂,也叫核山书院。所谓核山书院,是有意于兴办义学。核山,是他的自号。木生于亥,果核藏在木中,仁藏在果核中。如果懂得“中”的意义,那么天地对于元气、人与天地之间,也都像果核一样,都是内在固有的,并不是从外面来的。没有这一点,就没有仁;所以没有不仁的天地,也必定没有不仁的人。人不如果核的地方太多了,这是因为本心受到损害。没有私心就没有损害;这并不是说没有心才像果核,而是说它之所以生长,必定出于无心。《易经》说:“硕大的果实不被食用,因为被食用的就会剥落。剥落了一层又一层,之后才显出不可食的部分。”这是说刚健坚实的部分不可食;一旦不被食用,生命就不会穷尽。这种刚健的部分不是果肉,而是果核。天地没有这个果实,就不能在春天发生;春天没有这个果核,也不能结成果实。所以说果实不如果核,果核就是造物者的本心。虽然如此,果核必然会被人弃置;它作为一种东西坚硬,其中有被人舍弃的道理。正因为被人弃置,万物有时反而把它看作无穷生命的根源。这就是君子甘居人下的原因,也是造物者仿佛无心的原因。如今我对待别人,怎么能只因为一个果核就自我比拟,必定说自己仁,而不说自己不仁呢?这话说得太大了,大过天地,我惭愧,我惭愧。难道只有我惭愧吗?近世关于生长的方法有两种:一种从同一本根生长,果核就是这样;另一种接在不同根本上也能生长,就不是果核了。嫁接的枝条虽然枝叶有时超过本根,这是人的技巧。然而,果核所代表的生长之道迂缓,滋味寡淡,用力辛劳。不过,果核体现的是古老的本意:生长之道不能有两个根本,有两个根本就是虚伪。这样一来,万物的变化就很多了。正因为如此,我是惭愧于果核呢,还是只有我惭愧呢?果核使人惭愧,正因为它显现真实;所以“核”又有真实的意义。
玉湖记淦张氏,元发号玉湖。或曰玉,方寸为印,方数寸为玺,尺以上撱为圭,窍为环,规为璧,周旋为瑚琏彞器,大为甗,极矣。彼玉伊何?湖也,湖镜也,殆幻也,而亦有其理乎?予曰:有。犹之玉山,山之有玉,犹众山耳。人立而山立,人行而山受暎也。极西有雪焉,望之如玉。又西有罗汉石焉,望之亦如玉。况夫为泉,为池,为涧,为溪,深而为渊,长而为川,茍矜重特达,无不可即;依附晃耀,亦无不可。何独于湖而不然?吾不知彼所谓湖者,其空明错落何似?汪洋迤逦何似?风尘四野,白汗交流,山之髙也,失其所谓苍苍者。登髙而望,▯黄雾合,而川流林表,一目数顷,方如镜而白如月也,非玉乎?则夜之所见,亦犹是矣。方月之未出也,暮色暧然,不必深宻也。当其时,湖为玉。月之既出也,光景动摇,已而沈沈如席如犀照底,当其时亦为玉。此皆人所日涉而近得之者,非幻也。然近矣而未得其趣,抑天地有大幻者?吾尝行庐山,阻宫亭,簸左蠡,呼天而无岸。前年出山南,歳大雪,▯土目渡避海舟下,出夏林,驱马入长江沙,四望皓然,光霁夺目,汗漫迷路,问野人何处?曰:湖也。何路之问?盖宫亭、左蠡重湖间也。嗟乎,非夫所谓玉湖者乎?恨君不至其处,至其处不见是境。吾为此记,寒雨如氷,望二孤,叫五老,其头欲白,神清魂荡,十不一述焉。又不知君之与湖,湖之与君,与吾所见大幻何似?慨然叹曰:观至此,复有进于此者乎?无矣。余为此记,读者无不洒然想见玉湖尘世之外。厥或难曰:主人无在?余曰:玉湖是已。今世号焉者多矣,非其人如玉,且不见称数,尚何记?流俗浅浮,彼白我白,心胸相识,能知人语意所属,非神仙大人,抑复谁能?况此张君幽雅胜士,多从游者,刻吾记堂上,以此晓之,非张君意也。是嵗端二,又书。
敏斋记敏斋陈清父毎见而有歉予之色曰「登至不敏者也」而众相谓曰「敏斋殆诱且警之」而毁者以为讥也予曰「不然人未有非敏者也虽有下愚之人手不能方、圆目不识之无及其得于博也,彩色电转,狂呼鹘视,枭未成而脱诸口如取,虽有离娄之目力,钘桑之心计,或不能及也」今夫负于涂者,轻千里趋时,日如不及,权门并进,防径夜行,迎意倾前,利之所在,未有不至也,目怜心,心怜风,虽有跛牂见便则疾,亦如卢令逐防,三周华不注而不止,虽力不能及,而不可谓无其意也夫如是,孰非敏者虽然,人未有敏者也,或明小而闇大,或智前而愚后,或知一不知二,不论就其能者,刘▯徳见事而迟,顾长康痴黠相半,以鼂错之智,至东厢而后悟,以杨徳祖之能,更有困于三十里而不知也,则复有敏于此者乎其敏者亦不可为乎清父曰「幸也予不至是」予曰「不然予欲使君与夸父争先,与庆忌比防,与惠庄取辩乎则君诚不敏矣」抑使君从容而谈利害,贯穿而通古今,得之心而书之纸,则彼健者给者有所不能也,而过人始逺矣君何谓不敏大器若朴,天机贵深,豫章七年而知鬬鸡,三变而木,干将埋于不用,鹰隼藏于为鸠,日之行也缓于步,而八骏常后之大也,雷霆之蛰也无所知,而山石不能御,积也后之敏者皆昔之不敏者也,静近愚,晦近鲁,黙近讷,而君有其质矣,试使君巧慧便丽,犹将恶之,况耻其不能而枉以从彼为快或曰「敏者敏于学也」故有七步而诗成,八义而赋就者,倚马磨盾者,一挥九制者,岂不亦可贵乎而何恶于敏予曰「不然此非所以为敏也君子之学不贵是也人毋以敏用敏彼以敏用敏则凡俗吏之健决,小夫之趣办,躁人之速化,以至老于机而隽于获者,皆亦可以敏矣」
译玉湖记 淦地张氏,字元发,自号玉湖。有人说,玉方寸可以制成印,方数寸可以制成玺,一尺以上的可以削成长条制成圭,打孔可以制成环,圆形可以制成璧,环绕组合可以制成瑚琏等礼器,大的可以制成甗,这些已经达到极致了。至于那玉究竟是什么呢?是湖。湖像镜子,大概又像幻境,但其中难道也有道理吗?我说:有。譬如玉山,山中有玉,和众多山一样;人站立,山也仿佛站立;人行走,山也承受人的映照。最西边有雪,远望像玉;再往西有罗汉石,远望也像玉。何况泉、池、涧、溪,深的成为渊,长的成为川,只要自矜珍重、卓然独立,就没有不能接近的;依附着光辉而闪耀,也没有不可取法的。为什么唯独湖不是这样呢?我不知道你所说的湖,空明错落是什么样子,汪洋迤逦又是什么样子。风尘弥漫四野,白色汗水交相流淌;山势高耸,使人看不清所谓苍苍的天色。登高远望,黑黄雾气交合,而河流从树林上方显现,一眼便能望见几顷水面,方正如镜,洁白如月,难道不是玉吗?那么夜晚所见,也同样如此。月亮还没有出来时,暮色朦胧,不必等到深夜幽暗;在那时候,湖就是玉。月亮已经升起,光影摇曳,随后沉静下来,仿佛席子、犀角照入水底;在那时候,湖也就是玉。这些都是人们每天往来、近处便能得到的景象,并不是幻境。然而虽然接近了,却还没有领会其中的情趣;难道天地之间还有更大的幻境吗?我曾经行走庐山,受阻于宫亭湖,颠簸于鄱阳湖,呼喊上天却看不到岸。前年从山南出来,那年大雪,我等候土目渡,躲避海船向下行驶,出了夏林,驱马进入长江沙洲,四面望去一片洁白,明亮清朗得夺目,茫茫然迷失道路,便问当地人这是哪里。他说:“是湖。”我问走哪条路,原来宫亭湖、鄱阳湖就在两座山之间。唉,这不就是所谓的玉湖吗?只恨您没有到过那里,即使到了那里,也未必能看见这样的境界。我写这篇记时,寒雨如冰,远望二孤山,呼喊五老峰,头发将要变白,精神清明而魂魄激荡,十中不能述其一。又不知道您与湖、湖与您,以及我所见的大幻境,究竟像什么。我感慨叹息说:景观达到这里,难道还会有超过它的吗?没有了。我为此作记,读者没有不洒然心想、仿佛看见尘世之外玉湖的。有人或许会责问:“主人在哪里?”我说:“玉湖就是主人。”如今世上以此自号的人很多,如果本人不像玉一样高洁,甚至不值得多加称述,又何必作记呢?世俗流行的说法浅薄浮泛,彼此都说自己洁白;只有心胸相知,能够理解人的言语意旨,不是神仙大人,又有谁能做到呢?何况张君是幽雅卓异之士,许多人都愿意跟随他游览;他把我的记刻在堂上,用来晓谕众人,这并不是张君本人的意思。这一年端午后二日,又写下这些话。敏斋记 敏斋陈清父每次见到我,都带着歉疚的神色说:“我是一个登临至此却不敏捷的人。”众人互相议论说:“敏斋大概是在诱导并警醒他。”诋毁他的人却认为这是讥讽。我说:“不是这样。人没有不敏捷的;即使有极其愚钝的人,手不能画方画圆,眼睛不认识‘之’和‘无’,但等到他在博学方面有所获得时,色彩如闪电般转动,狂呼而鹰视,像幼鹰还未长成便从口中脱出一样自然迅疾;即使有离娄那样的眼力、钘桑那样的心算,有时也未必能赶上。如今那些背负货物走在道路上的人,为了赶上时机,轻装而行千里,每天都唯恐来不及;他们一起进出权门,抄近路夜行,迎合意旨,俯身向前;只要有利可图,没有不到达的。眼睛怜惜,心也怜惜;心怜惜风,即使跛脚的母羊看见有利可图也会疾走,也像卢令追赶猎物,绕华不注山三周还不停步;即使力量赶不上,也不能说它没有这种心意。像这样,谁不是敏捷的人呢?虽然如此,人又没有真正全然敏捷的。有的人只在小事上明白而在大事上糊涂,有的人前面聪明而后面愚钝,有的人只知道一而不知道二。不必说各自只论其所能:刘玄德看得明白事情,却行动迟缓;顾长康痴与黠各占一半;凭鼂错的才智,到了东厢才醒悟;凭杨德祖的才能,也曾困在三十里之外而不知道。这样说来,难道还会有比这更敏捷的人吗?这种敏捷难道也不值得称道吗?”陈清父说:“幸好我没有达到这种地步。”我说:“不对。如果要让您和夸父争先,和庆忌比赛速度,和惠、庄辩论,那么您确实不敏捷。可是如果让您从容谈论利害,贯通古今,把心得写在纸上,那么那些强健迅疾的人也有做不到的地方,您就远远胜过他们了。您为什么说自己不敏捷?大的器物好像朴木,天赋的机理贵在深厚;豫章树要七年才知道斗鸡,经历三次变化才成为木材;干将剑埋在不使用之中,鹰隼隐藏在像鸠鸟一样的状态中;太阳运行看似比步行还慢,而八骏常常赶在它后面。大的事物像雷霆蛰伏时一样没有声息,可一旦发动,山石也不能抵挡。积蓄深厚的人,后来显得敏捷,都是从前不敏捷的人。安静近似愚拙,含藏近似鲁钝,沉默近似木讷,而您正有这样的资质。假如您巧慧、便捷、华美流利,我还会厌恶,何况您以自己不能做到为耻,屈曲自己去追随那些人的快意呢?有人说:‘敏捷是敏于学习。’所以有七步成诗、八义成赋、倚马立成文章、挥笔一次便写成九道诏制的人。” “这难道不是也很可贵吗?为什么要厌恶敏捷?”我说:“不是这样。这并不是成为敏捷的根本,君子求学也不看重这些。人不要把敏捷用在敏捷本身上;如果把敏捷只用来追求迅速,那么凡是庸俗小吏的果断办事、平庸小人的赶快办理、浮躁之人的急于求成,乃至于老于机巧、精于猎取利益的人,也都可以说敏捷了。”
芷堂记吾同姓自昭居何山?近市如陋巷,家惟芷一本。五十年根浮瓮,香出屋,客至意销,有羡焉。欲得之者,其家尊曰:“吾父所植也。”问自昭曰:“吾祖所植也。”无不恻然已惘然去。比年马之过市也如织,髙垣重闭,丹青草木无得保所素玩,矧是美植?然睨者不至,至者不取,亦若有守之者。问何道?自昭曰:“吾惟托之,无可奈何,而亦无与竞也。”问其所以培壅而夀,自昭曰:“自吾见吾父未尝溉,溉亦无所受根而已。片蓬芘日雪霜,亦于是其得于天者狭。今其叶可二尺,而花之层出者拔其萃以长,比他植最早,又后衰。吾与之生长更世大变,以及乎此,愿有以记之也。”盖自何山百里求予记于荒林之下。噫!吾城居人也,往年辟一室,号问不知有方外道人,养盆芷廿年,舁以好我,歳再花。而予迁迁而避于方山之下,它日过吾居未焚,有马于庭方龁是根以饱,予闵然三叹赋之。去彼其芳也,与予同。又养于方外不为浅,然一入吾室曽不能芘其足。今君之穷也三世而芳如昨,虽睠焉爱之而不溉不修,自然而已;不迁不吝,亦自然而已。此其有数存乎?意者亦君之祖徳有以隂种之也。昔之知数者,于一花一叶一饮食而占其盛衰,况大寒大暑大兵大乱,三世五十年之久,无所芘赖,无敢爱,无敢害。王之槐,魏之紫,方陈之荔,或更代易姓,为人所感叹,而君之芷亦异于是。诗书容膝,子孙绕前,花时对客,墙沽老瓦,近而抚之,目睫旧庐旧邑,不见乔木。此何生在上,而芬犹未沫?兢兢焉不出户庭,若得于天者,侥幸至足。此其足恃以久也,而岂独此芷之为验哉?予于是媿君矣。虽然,有患是花也,五十年藏于市如隠。今君之号芷堂也始着,则后之求君者必于芷求,芷者必于君。君得无累是芷乎?夫予之芷已若芷矣,又为君记之。虽君不累,得无予累之乎?君曰:“吾惟惧兹。”芳之易朽,以及此也,则为约曰:「吾为君记耳,藏于君,藏于君子孙君之芷五十年矣,又五十年乃出之。先五十年为绍定壬辰。
静见堂记以动为见,天地之心,非知道者也。孰非动也?待其动而求之,曰“心在是”。天地亦人矣,人亦天地矣。动犹车轮,其中空虚,必有不动者与之俱动,而非轴之谓也。隂阳之为化,其圆物也,故未尝停,以其无可停之理也。因其无停也,谓之动,又必待其少顷而后为静,焉有是哉?水动而浊,浊而且澄,不待其止也。盖清之于浊,尝相受而未尝相受,其性如此。水亦安能常止?止而不流,未必非受浊之所也。惟流而不失其止之性,则动也,未尝不澄。徒一器之水犹若此,况大川大壑,经营六合,而出于六合之外?奈何以其往也而罪其不止,以其容也而遂谓之不清哉?夫大川大壑也,犹若此。人不能知天地之道,自其动而观之,则天地一市也。市之所以籍籍者,何也?动也。有大隠焉,居于市而无市人之心。无市人之心者,亦必有孺子之色焉。若其起居饮食,犹夫人也,而中之所存者,有不与之俱化者矣。夫市也,犹若此。虫之化也,必异其初者也。其初未化,而已有其质矣。及其蜕也,向之为虫也,其死久矣。蜕未蜕之间,如无知焉,人不能知也。观其蜕曰:“观化晚矣。”夫虫也,犹若此。钟君茂甫,名居室曰“静见”,意者亦不以静见天地之心为非也。不以静见天地之心为非,则亦必有见矣,而犹以为未之见也。质于予,嗟夫!吾欲使子观于静耶?则求天地之所谓静而不可得也。复欲使子观于动耶?则动也,又未尝非静也。彼以夜为艮,冬为贞者,似谓天地闭,亦犹虫已伏,市已収,水已凝,又久之而后能运,运而又息耶?不知息之为道,生亦息也,非息而后能生,息即生也。是之谓复,复反,复也,反复嘘吸也。一嘘一吸为一息,即嘘即吸,常并行而不相待。如待其吸而为嘘,则一息亦必有间矣。虽然,理有甚精而亡益于用者,吾未尝言也。尝听讼趋庭者之于忿,莫不自以为直,亦莫不有蔽焉。吾徒以无心其间也,常了然如睹,而纷纷者犹未喻。因是以推胜败之数,即凡战陈之事,皆若此矣。故为将之道,先自治。静者治,治者静也。故曰「其辙乱」,又曰「攻其右」,又曰「韩孤顾魏」。静者见,扰者不见也。彼扰矣,吾又炽焉,从之得不扰且败耶?学静难,静学静又难。必坐忘者,亦未必不偶驰也。有能舍静学而得之于动焉,其为静也常静。不然,闭门所得,投之狱讼军旅也,常防。嗟乎,吾老矣!茂甫,其几何不以吾言为怪哉?
译芷堂记 我的同姓族人自昭住在何山,靠近集市,像处在陋巷之中,家里只有一株芷兰。五十年来,它的根系浮出瓮边,香气飘出屋外,客人到来便心意消解,人们都羡慕它。想得到这株花的人,他家的尊长说:“这是我父亲种的。”问自昭,他说:“这是我祖父种的。”人们无不悲恻而又惘然地离去。近年马匹经过集市如同织布一般密集,高墙重门关闭,丹青花木都不能保全平日所喜爱的东西,何况这株美丽的植物呢?然而斜眼窥视的人没有来,来了的人也不取它,仿佛有谁在守护。问用的是什么办法,自昭说:“我只是把它托付给它自己,没有办法,也不与人争夺。”问他怎样培土施肥使它长寿,自昭说:“自从我看见父亲以来,他从未浇灌它;即使浇灌,也只是让水接触根部而已。用一小片蓬草遮蔽日晒霜雪,也不过如此,所以它从天地得到的很少。如今它的叶子有两尺左右,花朵层层开放,抽出花穗而生长;比其他栽种的花开得最早,却又最后衰败。我和它一起生长,经历了几代人的巨大变故,直到今天,希望有人把这些写下来。”大概是自昭从何山百里之外,到荒林中来请我作记。唉!我是住在城里的人,从前开辟一间屋子,取名‘问不知有方外道人’,养了一盆芷兰二十年,后来把它抬来取悦我,每年开两次花。后来我迁徙躲避到方山脚下,有一天经过旧居,房屋还没有烧毁,却看见一匹马在庭院里啃食这株根,我悲伤地叹息三声,并为它作赋。离开了那株芳草,它和我有相同的遭遇。后来我又在城外养它,照料并不浅薄;可是它一进入我的屋子,竟然连自己的根脚都不能庇护。如今您家的困厄已经延续三代,而花香却仍像从前一样;虽然您眷恋喜爱它,却不浇灌、不修治,一切都听其自然;不迁移它,也不吝惜什么,同样只是顺其自然。这其中难道有命数存在吗?我想,大概也是您祖先的德行暗中为它种下了福根。从前懂得命数的人,能够从一花一叶、一饮一食推测盛衰,何况经历大寒大暑、大兵大乱,延续三代、五十年之久,没有任何遮蔽依赖,不敢过分爱护,也不敢加以伤害。王氏的槐树、魏氏的紫花、方陈家的荔枝,有的经历改朝换代、变更姓氏,成为人们感叹的对象;而您家的芷兰也与它们不同。诗书只能容膝,子孙环绕身前;花开时对着客人,靠近墙边饮着老瓦罐中的酒,走近抚摸它,眼前尽是旧日的屋舍和乡邑,却看不见高大的乔木。这株花为什么生长在卑微之处,而香气仍未消散?它战战兢兢不走出庭院,仿佛从天地得到的恩赐已经侥幸达到极点。这正是它可以凭借而长久存在的原因,难道仅仅是这株芷兰的验证吗?我由此反而惭愧于您。虽然如此,这株花也有值得忧虑之处:五十年来藏在市井之中,如同隐士。如今您以‘芷堂’为号开始显扬,那么后来寻找您的人必定会因芷兰而来,寻找芷兰的人也必定会因您而来。您难道不会因此给这株芷兰增添牵累吗?” 我的芷兰已经像芷兰本身一样,我又替您写下这篇记。即使没有给您增添牵累,难道不会因为我而给它增添牵累吗?您说:“我正担心这一点。”芳香容易腐朽,事情也会发展到这种地步,于是我们约定说:“我只是替您作记罢了,把它藏在您那里,藏在您子孙那里;您的芷兰已经五十年了,再过五十年才把这篇记拿出来。”此前五十年,是绍定壬辰年。静见堂记 把运动当作可以看见的天地之心,不是懂得道的人。什么不是运动的呢?等到它运动之后才去寻求它,说“心就在这里”,这样一来,天地也成了人,人也成了天地。运动就像车轮,中心是空的;必定有不动的东西与它一起运动,却不是说车轴本身。阴阳的变化,是圆转运行的事物,所以从未停止,因为它本来就没有可以停止的道理。正因为它没有停止,就称为运动;又一定要等片刻之后才称为静止,哪里有这样的道理呢?水流动便浑浊,浑浊之后又澄清,并不需要等它停止。清与浊有时相互承受,又有时并不相互承受,它的性质就是这样。水又怎么能永远停止呢?停止而不流动,未必不是承受浑浊的地方。只有流动而不失去静止的本性,虽在运动之中,也从未不澄清。仅仅一器之水尚且如此,何况大江大谷,运行于六合之中,并且流出六合之外呢?为什么因为它向前流动便责怪它不能停止,因为它能够容纳万物便说它不清澈呢?大江大谷尚且如此。人不能明白天地的规律,只从它的运动来观察,便会认为天地不过是一座集市。集市所以喧闹纷杂,是什么原因呢?因为运动。有大隐士存在,居住在集市中却没有市人的心。没有市人的心,也必定有孩童般的神色。至于它的起居饮食,仍同常人一样;但它内心所存的东西,却有不随它一同变化的。市也是这样。虫的变化,必定不同于它原来的状态。它最初尚未变化时,已经具有变化的本质。等到蜕变时,先前作为虫的形态,早已死去很久了。在蜕与未蜕之间,仿佛没有知觉,人也无法察知。看到它蜕变,才说:“观察变化已经晚了。”虫尚且如此。钟君茂甫把自己的居室命名为“静见”,想来他也不认为以静来观察天地之心是错误的。既然不认为以静观察天地之心是错误的,就一定有所见,却还认为自己没有见到它。他把这个问题拿来问我,唉!我想让你在静中观察吗?那么,天地所谓的静又无法求得。我又想让你在动中观察吗?动也未曾不是静。那些把夜看作艮、把冬看作贞的人,似乎认为天地闭藏,就像虫已经蛰伏、市场已经收歇、水已经凝结,还要过很久才能运转;运转之后又要停息吗?他们不知道,停息本身就是运行的道理,生长也是停息,不是停息以后才能生长,而是停息就是生长。这就叫作“复”,复就是返回;反复就是一呼一吸。一呼一吸构成一息;呼气就是吸气,二者始终同时进行,并不互相等待。如果要等到吸气之后才呼气,那么一息之间也一定会有间隔了。虽然如此,有些道理十分精微,却对实际运用没有益处,我从来不说。曾经听取诉讼、趋入庭院的人,一遇到愤怒之事,无不自以为有理,也无不有所蒙蔽。我们只是以无心置身其中,常常看得清清楚楚,而纷乱争执的人仍然不能明白。由此推论胜败的规律,凡是列阵作战之事,也都是这样。所以做将领的道理,首先在于治理自己。内心安静就能治理,能治理自己就能安静。因此说“使车辙混乱”,又说“攻击他的右方”,又说“韩军孤立而回望魏军”。安静的人能够看见,受到扰乱的人就看不见。他已经被扰乱了,我又使火势更盛,跟随他的行动,难道不会更加扰乱并且失败吗?学习安静很难,在安静中学习安静更难。即使一定要达到“坐忘”,也未必不会偶然驰散心神。若有人能够舍弃专门学静,而在行动中得到它,那么他的安静便能恒久保持。否则,闭门所得的安静,一旦投入诉讼和军旅之中,就常常要防备失去。唉,我老了!茂甫,你难道不几乎把我的话当成怪论吗?
逍遥游庵记客有以逍遥游庵大字求记者,视之,安成故人赵漧也,而神貌不可辨矣。逝将自此肆志衡茅之下,终焉,日夕相守,若非文字之托,无以为此庵者。予叹曰:人苦不自足耳。往时父兄子弟拄杖入市,不东家即西里,酣嬉傲睨,行者避路,常少年厌乡井,志游侠,拂衣草屦,出门左湖右湘。诸公贵人下客飞觞共赋,纵观逺赏,犹郁郁不自得。髙者谈边,下者覔举,已得举复不乐。视庸夫髙等,同官争宠,科举外复大有事。或从是逺引,闭门息迹,而诸贤论荐,当路踵餽,直疑殷生不起,名山絶境,俗驾交横。或间王事,携妓女,世未尝一日无客,客未尝一日不游。然飞扬防扈者,常有不见知已,辞君北去之意。由今言之,竟何如也?吁嗟漧乎!本忠厚,福禄子孙,家食乐善好修,见称瑞世,亦何恶于人者?一旦变衰,而野人获之,以为疑犬羊羁之以为肉。语有禁,步有诛,悴焉,不知有生之乐于此时,而方行求蓬累如脱桎梏,茫洋乎尘垢,而嘘吸乎乔松。抑微子谁不愿此?且以今者之游为志,则子之昔者其独无逍遥者乎?其亦逍遥甚矣,而莫之知也。昔之逍遥甚者,犹莫之知,则今之游者,其未得为逍遥也。吾欲复与子飞苍走黄,左旋右抽,狂歌痛哭若无人者,其将能乎?其之齐之鲁之宋之郑之秦之楚之不可,而飘然跨海,踞▯殻而食蛤蜊者乎?其深根固蔕,一龙一橘之不足以逃死,则黯然者卒归之数乎?而何地之可庵?何庵之足寄?于是漧也▯然曰:奈何?予曰:昔之逍遥者,不自知其可乐也,而今也知之矣。长途倦暑,憩树而叹曰:清凉境不必美防也。故曰:有杕之杜,生于道左,如之何以今日为不足?焉知后日之苦?今不犹吾今之羡昔乎?漧怃然曰:愈甚矣。予曰:不然,即君之▯然怃然之间,而庵具是矣。或曰:然,然则庄子之游亦若是乎?曰:游。
介庵记属予初识老彭介庵翁,年八十余,健步啖声如松风夜涛,厚重如抱瓮负鼎,望而知其禀盛志彊,然不知其有养于此有年矣。相遇不相叩一语,别相望百里而逺。顾巻巻以介庵二字征言,或曰:介坚也,故木之介犹甲之介,甲之介犹虫之介,确如也。其以此自守如石,则不以易乎?其外也,庵是之谓乎?彼介之义则然矣,然非喻道之言也。《易》曰:忧悔吝者存乎介,介者其间也。物莫不有是间,达者藏焉,人则顾陷其险,甚可悲也。吾尝行田间,春泥汩然,垫于陷者容足,以为天下之险如是而已。前而遇絶涧丈余,兢兢縁木之仅济,又以为不殆于坠者幸矣。一日避乱山中,见尘而走,既暗失道,闻水声潺潺,或曰此有桥,欣然若翼以飞。它曰视之,廪然莫能复也,则向之神者度之矣。凡平世之蹶人也,甚于渊,而立乎是非荣辱之涂也,如线。故间者天下之至险也,得其间则超然避世而不犯,不属于此,亦不属于彼,不为利先,而害亦莫之随也。其为介也微,虽至微必有介也。其为介也微,故昧者常蹈乎彼,虽至微必有介,故物莫能碍,而从容者犹足以自处焉。边境有人焉,其名为窃,人知窃之为盗,而不知天地之盗有所不可无也。宋郑之郊曰嵒戈锡,陆之吴羊之晋,不耕者亦数百里焉。利害之交,死生之地,常若有嵒戈锡数百里者,而人不知也。然此其旷者也。若燕南陲,赵北际,虽不合者如砺,而犹可以避世也。而此犹其逺者也。楚汉之时,商洛之路,兵革之冲也,而四皓老人啸傲风尘,标然如巴卭之橘,此以楚汉之间为介也。而此犹其小者也。隂阳变化出于开辟之始,六合之外,而一动一静,至微至危,在于一身一息一粟,而人莫之知也。此以有极无极为介也。大寒大暑而不相侵也,往古来今而不相涉也,是一动一静之间者也。此其为介也至矣。不知天地藏于吾身,则以吾身塞于天地,而有不容焉。吕梁之流而游者,狎之;中山之烬而入者,冒之。彼固未尝无隙也。羿之彀中而有中央者焉,乃其所以不中也,犹拔于吴壁而益知吴壁曲折也。是亦未尝无隙也。若不夷不惠,非心非物,则虽吾亦不能知也。彼以其外之介者为介庵,非也。虽然,吾语是庵也,逼矣,而何以处我?
译《逍遥游庵记》有位客人拿“逍遥游庵”几个大字来请我作记。我看了看,原来是安成的旧友赵漧,只是他的精神面貌已经无法辨认了。他将要从此在简陋的茅屋下尽情安放心志,终老于此,朝夕相守;如果没有文字寄托,便无法为这座庵作记。我感叹说:人只苦于不能自我满足罢了。从前父兄子弟拄着杖进城,不是到东家,就是到西邻,纵情嬉游,傲然斜视,行人都要避让;常有少年厌弃乡里,立志做游侠,拂衣穿草鞋出门,左边是洞庭湖,右边是湘水。诸位公卿贵人让宾客飞觞共赋,纵情游览远景,仍然郁郁不得志。地位高的谈论边疆,地位低的谋求科举;即使考中,也仍不快乐。看见庸常之人位居高等,便与同僚争宠;科举之外,又有许多事情。有人因此远远退隐,闭门不出,而诸位贤者却不断荐举,掌权者接踵馈赠,简直让人怀疑殷生并没有真正隐居;即使在名山绝境,世俗车马也交错来往。有时因王事出行,携带歌妓,世间从来没有一天没有客人,客人也从来没有一天不游览。然而那些飞扬跋扈的人,常常有不被知遇、辞别君主向北而去的意思。如今看来,究竟怎样呢?唉,赵漧啊!你本来忠厚,能使子孙享有福禄,安居家中,乐于行善、爱好修养,被称为祥瑞之世的人,又有什么对不起别人的地方呢?一旦遭遇衰败,却被乡野之人捉住,把你当作可疑的犬羊,束缚起来当作肉食。说话受到禁制,行走也会被惩罚,憔悴不堪,在这种时候不知道活着有什么快乐,却还要出行寻求蓬累之物,仿佛要挣脱桎梏,茫茫然陷在尘垢之中,只能像高松一样吐纳呼吸。若不是你这样的人,谁不愿意过这种生活?况且如果把今天的游历当作志向,那么你过去难道就独独没有逍遥过吗?你过去也逍遥得很,只是没有人知道。过去逍遥得很尚且没有人知道,那么今天的游历,也还不能算作逍遥。我想再和你一起飞苍走黄,左旋右抽,像旁若无人一样狂歌痛哭,不知道还能做到吗?难道还能到齐国、鲁国、宋国、郑国、秦国、楚国都不可去,于是飘然渡海,坐在龟壳上吃蛤蜊吗?如果根基深固、枝蔓牢结,即使一龙一橘也不足以使人逃脱死亡,那么黯然失意最终难道归结于命数吗?这样又有什么地方可以建庵?什么样的庵又值得寄托呢?这时赵漧悲伤地说:怎么办呢?我说:过去的逍遥者,并不知道其中的快乐;如今你已经知道了。长途跋涉而为暑热所困,停在树下休息时感叹说:“清凉的地方不一定要有美好的房屋。”所以说:“有一棵孤零零的杜树,生长在道路左边,怎么能因为今天的处境而觉得不够呢?哪里知道后天的苦处?”如今我们不正像我今天这样羡慕过去吗?赵漧茫然地说:比这还要严重。我说:不是这样。就在你悲伤、茫然的这段心境之间,庵已经具备了。有人说:是这样;那么庄子的游历也是这样吗?我说:是游历。《介庵记》我刚认识老彭介庵翁时,他已经八十多岁,步履健捷,吃饭的声音如同夜里的松风和波涛,厚重得像抱着瓦瓮、背负鼎器;一望便知道他禀性充盛、志气坚强,却不知道他在这些方面修养多年了。我们相遇时没有互相问一句话,分别后相隔百里远。他却恳切地请我为“介庵”二字作解释。有人说:“介”就是坚硬,所以树木的介同铠甲的介相似,铠甲的介又同虫的甲壳相似,确实如此。他用这种态度像石头一样自守,难道就不会改变吗?把这种自守表现在外面,便叫作庵吗?“介”的意义确实如此,但这还不是说明道的言语。《易》说:忧虑悔恨和羞辱,都存在于“介”之中;介就是处在两者之间。万物没有不存在这种间隙的,通达的人能够藏身其中,普通人却反而陷入其中的险境,实在可悲。我曾走在田间,春泥流动,陷下去的地方只够容脚,便以为天下的险境不过如此。向前遇到一条一丈多宽的断涧,战战兢兢地攀着树木勉强渡过,又以为没有坠落已经是幸运了。有一天在山中躲避战乱,看见尘烟便奔逃;天黑后迷失道路,听见潺潺水声,有人说这里有桥,我高兴得像鸟一样飞奔过去。第二天再去看它,却惊恐得不敢再走,这才知道先前的神气只是因为没有估量清楚。凡是太平时代使人跌倒的事,危险超过深渊;人站在是非、荣辱的道路上,处境却细得像一条线。所以说,间隙是天下最险的地方。能够处在这个间隙中,就能超然避开尘世而不触犯它;不属于这一边,也不属于那一边,不让利益抢在自己前面,祸害也不会跟随而来。“介”虽然细微,但再细微之处也一定有介。正因为介十分细微,昏昧的人常常踏入那一边;也正因为再细微之处也有介,所以万物不能阻碍他,从容的人仍然足以安顿自己。边境上有一种人,名叫“窃”;人们知道偷窃属于盗贼,却不知道天地间的“盗”有些是不可没有的。宋、郑交界的郊外叫作嵒戈锡,陆地通往吴地、羊地通往晋地,数百里间也有不耕作之地。在利害交错、生死攸关的地方,常常仿佛有数百里嵒戈锡这样的空隙,只是人们不知道罢了。然而这些还属于空旷之处。像燕国南部边陲、赵国北部边界,虽然不相合的地方像磨刀石一样逼仄,却仍然可以避开尘世。这还只是较远的地方。楚汉之际,商洛道路是兵革冲突之地,而商山四皓却在风尘中长啸傲游,卓然如巴、卭的橘树;这是把楚汉之间作为介。这还只是较小的地方。阴阳变化从开天辟地之初开始,延伸到六合之外;而一动一静,最细微、最危险的所在,就存在于一身、一息、一粒米之中,人们却没有察觉。这是把有极与无极之间作为介。大寒和大暑彼此不相侵扰,过去和现在彼此不相涉入,这就是一动一静之间。这里才是介的最高境界。不知道天地藏在自身之中,反而把自身塞入天地之间,于是便有容纳不下的地方。吕梁的水流中游泳的人轻视水势,中山的灰烬中进入的人冒险闯入;那里本来并非没有空隙。后羿的箭矢射程中也有中央的空处,正因为有这个空处,所以箭才射不中;这又像从吴国城壁中拔出东西,反而更加知道吴国城壁的曲折。那里也并非没有空隙。若要达到既不偏于夷又不偏于惠、既不是心又不是物的境界,那么即使是我也无法知道它。把外在的介看作介庵,是错误的。虽然如此,我这样谈论这座庵,已经逼近它了;那么我又该如何安置自己呢?
山心记罗君斗雷自号山心,以书抵余曰:“昔者吾尝游矩堂、履斋间,未尝不朝夕见也,未尝不为余记也。当其相时,则有所不暇也;及其归也,则又有所不暇也。今以属之子矣。矩堂董丞相槐,履斋吴丞相潜也。嗟乎,二公者,非不暇为子之山记也,意者亦欲为子之山而不可得也。尝试言之:方矩堂为北衙所逐,载车匆匆,如鼂错过市。其平时非无东山之志,而狼跋其胡,晼晚至此,林慙而磵媿之矣。如履斋海上,复何可胜道哉?比賛皇牢头之恨,虽无穷愁之作,而英爽逼人,懐之流涕,殆梦寐不忘平泉木石也。当二公柄国,岂其有一日钟鼎之乐,而晚节末路陷世大僇,丁沈贾踣,江断国亡,而后姑孰之濵,敬亭之墅,争二公为重。然反其所自生,皆不能无老颍之憾,则二公之于山也,非无心也。虽谓之无山可也。子亦知之乎?子之山也,子之乐也,此矩堂、履斋昔者有之而不能得者也。虽然,客翘林观,东阁虽无中书考,无尺一责,然日暮而白云飞,夜中而啼鹃血,盛年抚剑,浮沉賔主,欲隠则不能,欲决絶则不可。于其时老是乡也,得乎?吾今与子莽苍四顾,岂惟矩堂、履斋之不作,而薇歌不任掩面,道穷欲去,是山也,得乎?是山之心,不心系乎时之我,不我槩,谓之无心焉可也。虽然,山无心,今之不可得而疎者,即昔之不可得而亲者也。子隠几而观之,青青者亦有语乎?天地之气,百年而一为人数,百年而一为公相,其为丁为贾也,幸而不出乎我,而为董为吴者,亦幸而不至乎子也。则夫山者,非今世之贫贱交乎?则其莫逆而不可解也,决矣。虽然,佛言过去心不可得,今吾欲求子之山之心于今而不可得也。子欲语余以其今邪?则已属之过矣。夫心是山者,山未忘也。若身在世间,则予忘之矣。子以为山一心邪?则山之心而非子之心矣。盖山怜心,彼以其无。”心也,故怜。心尝试往问之,亦必谓吾言然。
芗林记香者,天之轻清气也。故其美也,常彻于视听之表,微而感,袭而不私。其于人也,神受之,泠然而天与清风俱,可以际防,而不可以把玩。盖贵富自然,而非贵富之所能拟。比于人为不朽,非夫生意磅礴则不足以及此。而或者欲以智力勉强,杂多品致薫修,屑屑焉彷佛诸其形容,而不足以易寒葩异蘂之一笑。人亦何所不至?所贵乎香者,无求于人,惠然莫得而亲疎,近于有道。后之为香者,直溷之而已,亦未有识真者焉。清江之张氏,桂得过江,御书芗林二字于向氏,宝而藏之,曰:“何所非林?亦无时焉而不芳。”因自号芗林,求余记。余谓:“林者,囿万物而物不足以囿之。故香意者,其出于空虚,得之淡漠,委蛇乎无何之境,而非夫栴檀薝卜之谓也。”子亦知夫芳之所在乎?未尝即人,而未尝不即于人。蔼众芳以为林,芳不在乎其众。盖千竒万秀之不足,至其遇也,得一而已。多春夏之交,风露之所钟,英烟日之所増。态靓者,丽者,艳且淑者,画有不能为于其工,谱有不能尽于其类。然通古今而共评,香无出于兰芷。其为草也,防,其名世也,借秋霜冬雪。何物不枯?惟小山与孤山,清独溢乎宇宙。吾所谓一者,必其出于众植之上。林者得之以为香,而非物物之皆香也。及其香也,虽谓是林也,物物皆香可也。屈、离骚、楚、两龚、东都、严陵、唐韩杜、宋欧苏,极能言之士赞叹之而不足。虽复徳位之尊,福力之胜,名节之髙,而风流文采,居然有不可得而并者。飘飘乎一林一枝,一代一人。香者未尝一日絶于世,世亦未尝以其变于昔也而不香。虽百年千年之逺,所以名当时而夸异代者,犹斯人也,犹斯人也。此所谓品也。抑吾有二恨,恨或者不知香而立传,彼甲麝朝士,苏合道人,知徐庾惠休而已。今其人安在?凡膏煤木屑,皆欲以比生香,不知生香者无可比也。尝欲效香传位花品而无其人,一恨。恨前辈察于耳而闻香,吾山中也,曰桂与兰,证之吾山中而已。今言楚者,曰零陵与八桂,谅亦何尝身至其处,佩此剑彼校清浊哉?二花殊絶也,今为赝,二恨。张氏志髙洁,嗜文献,不以世俗寒暑易尊尚,不以物论浮夸,▯情识其所种树如此,与吾同好,亦不得不与吾同恨。且其名桂,其为根也,月地而天香。虽然芳,何心于林表,而林表得之,此知道者之所忧也。生乎深林,不以无人而不芳,然芳之贵重隠约者,政以无人焉故也。则斯林也,得不又深又深于此与?
钦定四库全书
须溪集巻六 宋 刘辰翁 撰序
译《山心记》罗君斗雷自号“山心”,写信给我说:“从前我曾游历于矩堂、履斋之间,没有一天早晚不见到他们,也没有一次不请他们为我作记。当他们正值相位时,便没有空闲;等到他们归来,又有别的事情使他们没有空闲。如今我把这件事托付给你了。矩堂就是董丞相槐,履斋就是吴丞相潜。唉,这两位公卿并非没有空闲为你作山记,只是他们想为你作山记,却没有机会做到。试着说说吧:当矩堂被北衙驱逐时,载着车匆匆离去,就像鼂错经过市场。他平时并非没有归隐东山的志向,只是进退狼狈,到了晚年才走到这一步,连山林都为之惭愧,山涧也为之羞惭。至于履斋在海上,又有什么可以说尽的呢?等到赞皇牢头之恨发生时,虽然没有作出《无穷愁》那样的文章,但他的英气爽朗逼人,使人怀念而流泪,几乎在梦中也不能忘记平泉的花木山石。两位公卿掌理国政时,难道曾有过一天钟鸣鼎食的安乐吗?到了晚年和穷途末路,却陷入世间最大的耻辱;丁、沈、贾相继倾覆,江山断裂、国家灭亡,后来在姑孰水滨、敬亭别墅,人们才争相以二公为山川增重。然而追溯他们各自的出身,都不能没有老颍的遗憾;所以说,二公对于山并非没有情意。即使说他们没有山,也可以。你知道吗?” 你的山,就是你的快乐;这是矩堂、履斋从前拥有却不能得到的东西。虽然如此,客居翰林、观览东阁时,即使没有中书省的考核,也没有一尺一牍的责问,但日暮时白云飞动,半夜里杜鹃啼血;壮年抚剑,在宾主之间沉浮,想隐居却不能,想决然断绝尘世又做不到。在那种时候,老死于这个乡里,能够得到吗?如今我和你在苍莽之中四面远望,哪里只是矩堂、履斋不能作歌,就连采薇而歌也不忍掩面;道路穷尽而想离去,这座山能够得到吗?山的内心,不把心系在当时的我身上,也不以我为标准;说它无心也可以。虽然如此,山无心,而今天不能疏远它的,正是过去不能亲近它的。你倚着几案观察它,青翠的山色难道也有话要说吗?天地之气,百年才有一次化为普通人,百年才有一次化为公卿;它化为丁、贾,是幸而没有发生在我身上,化为董、吴,也幸而没有发生在你身上。那么这座山,难道不是今世贫贱者的朋友吗?它们彼此莫逆而不可分离,这是确定无疑的。虽然如此,佛家说过去之心不可得;如今我想在当下求得你这座山的心,也不可得。你想把它现在的情形告诉我吗?” 那就已经属于追究过去的过错了。把心放在山上的人,山并没有被遗忘;如果身体处在世间,我就会把它忘掉。你认为山只有一个心吗?那么山的心便不是你的心了。大概山怜惜有心之物,它因为自己无心,所以才怜惜有心之物。心若试着前去询问它,它也一定会说我的话是对的。《芗林记》香,是上天清轻的气息。所以它的美,常常透达于视觉、听觉之外;它虽然微细,却能使人感受,虽然袭来,却不偏私。对于人来说,精神能够领受它,清冷爽然,仿佛同上天和清风一起,可以与它相接触,却不能把玩。它的可贵在于自然生成,不是富贵之物所能比拟的。拿它同人相比,可以称为不朽;若不是生命意趣充盛广大,也不足以达到这种境界。然而有人想凭借智力勉强求取,杂取许多香品来熏修,琐屑地仿佛在模拟它的形态,却不足以换得寒花异蕊的一笑。人又有什么做不到呢?香之所以可贵,是因为它不向人求取,和顺地来临,却不因亲疏而改变,接近于有道之境。后世制造香品,不过是把香混杂败坏罢了,也没有真正懂得香的人。清江张氏得到过江的桂树,向氏把“芗林”二字御书赐给他;他珍藏起来,说:“哪里不是树林?也没有哪个时候不芳香。”于是自号芗林,请我作记。我说:“树林能够包容万物,而万物又不足以包容树林。所以香的意趣,出于空虚,在淡泊中得到,曲折地处在无何有之境,并不是栴檀、薝卜之类所能概括的。”你也知道芳香究竟在哪里吗?它从不等同于人,却又从未不在人身上显现。众多芳香聚集成为树林,但芳香并不在于数量众多。千奇万秀的花木还不足以说明问题,等到真正遇见它时,也不过只得到一个罢了。它多在春夏交替之际,由风露聚集而成,又因日光烟霭而增益。姿态清丽的、艳美的、艳丽而贤淑的,即使画家也无法凭技艺全部描绘,即使谱录也无法穷尽它们的类别。然而贯通古今而共同评定,香气没有超过兰、芷的。它作为草木,本来微小,却借秋霜冬雪而名闻天下。什么东西不会枯萎?只有小山和孤山,清幽独特的香气充溢宇宙。我所说的“一个”,必定是从众多植物中超拔出来的那个。树林得到它,便以它成为香林,并不是每一种植物都各自有香。等到它散发香气时,即使说这是一片树林、万物都各自芳香,也可以。屈原、《离骚》、楚地、两龚、东都、严陵,以及唐代的韩愈、杜甫、宋代的欧阳修、苏轼,都是极善言辞的人;他们赞叹它仍然不足。即使再加上尊贵的德行地位、优厚的福分力量、崇高的名声节操,以及风流文采,仍然显然有不可与之并列的地方。飘飘然如一片香林、一枝芳木,如一代之中的一个人。香从来没有一天断绝于世,世间也从来没有因为它不同于过去而不再芳香。即使相隔百年、千年,那些能够闻名当时、在后代夸赞为奇异的人,仍然是这样的人,仍然是这样的人。这就是所谓的品格。我还有两个遗憾:遗憾有些人不懂得香,却为它立传;他们只知道甲麝朝士、苏合道人,只知道徐陵、庾信和惠休罢了。如今那些人在哪里呢?凡是油脂、煤、木屑,都想拿来比拟天然的香,却不知道天然之香是没有什么可以比拟的。我曾想仿照《香传》为花品排列等级,却找不到相应的人,这是第一个遗憾。第二个遗憾,是前辈只凭耳朵听闻香气;我所说的却是我山中的香,只能在我的山中验证。如今谈到楚地的人,只说零陵和八桂,想来他们又何曾亲自到过那些地方,佩着这把剑、那把剑来校验香气的清浊呢?这两种花极其卓绝,如今却被伪品取代,这是第二个遗憾。张氏志向高洁,喜爱文献,不因世俗的寒暑变化而改变尊崇之心,也不因世人的议论浮夸而改变;他以真情实意辨识并栽种这些树木,像这样与我有共同的爱好,也不能不与我有共同的遗憾。况且它的名字是桂,它的根扎在月地之中,而香气来自天上。虽然它芳香,却无意于树林之外,树林之外却得到它;这正是明白道理的人所忧虑的。它生长在深林之中,不因为无人知道便不芳香;然而芳香之所以珍贵而幽隐,正是因为无人知晓的缘故。那么这片树林,难道不应该因此更加深远、更加深隐吗?钦定四库全书 《须溪集》卷六 宋刘辰翁撰序
松声诗序故尝笑夫庄子之言声也,之翏翏则翏翏而止,耳之调调之刁刁则调调刁刁而止耳,而何足以倾于耳,寤于意?所谓琴瑟之壹,吾何为听之?声皆出于自然为籁,而有小有大,若近若逺,或离或合,髙下变态,磅礴恣肆者,未有若夫松之为声也。夫其为声也,疎疎宻宻,多多少亦若多,其徐徐而来也,如解亦如袭,大如惊沛,如决勃如变色,淘乎其浙江之潮,而未甞絶也;混乎其昆阳之战,追奔偪北,而不知其所止也;隠乎其天瓢之既吸,而阿香之已逺也。其负重而休也耶?其再解再合而胜者败者皆不可知耶?宛兮而似啸,頽兮其欲醉,防而语,振而舞。有匽者,轧者,沓者,骞者,柔且缦者,如笙镛者,裂万鼓而余乌乌者,盖泉也,得之山石之间,有其雄,有其悲,有其顿挫,而无其韵。若竹之为物,则非无其韵也,则亦如优施学孙叔敖,俯仰谈笑皆似,而疎髯不类,则乍听皆合,察之而愈逺也。使天地间人才似此,则老成峻茂,文武威风,皆当充塞宇宙;诗而似此,则天矣。豫章熊氏诗号松声,吾为发声义,此非世间长箫短笛,一丝一曲比也。欲知其诗者,求之松声;欲知松声者,求之风。风,天也,非松非风,故又发天义。
长沙李氏诗序陆放翁诗万首,今日入关,明日出塞,渡河践华,皆如昔人想见狼居胥。伊吾北有志,无时载驰载驱,寱语出狂徒,以资今人马上之一笑。然今人马上万里,复少此,此曹氏父子所以英雄冠絶,傲睨风尘之表。如长沙梅溪李君,庻几登髙能赋,使人谓江南才子,亦不负山川竒气者。计其所涉歴战争兴废,不论髙台壮观,荒丘古冡,史传歌行,有不尽记,尽记不尽见者,如河出昆仑,穷所未睹,盖踟蹰往返,湛冥济胜,而又有得于父老所闻,证异同合新旧,或长吟,或浩歌,音节悲慨,不待考其时,其传写诸懐抱,鞭镫所收,无非囊锦盛时,混一若独为行巻,开辟书生不出闾巷,按图拊髀,岂不可羞沮靡徙哉?尝笑辛稼轩北来,志气如虹,独钟情数曲,止君楚人楚声,又留连燕赵,解装下榻,收拾评论少年壮事,直托之流漓欵乃苐周旋笔墨间,意亦使人兴已老无能为役之恨。吾闻庆卿之饮于其市,歌罢而继以哭,览此亦然。
赵仲仁诗序刘后村仿《初学记》骈俪为书,左旋右抽,用之不尽。至五七言名对,亦出于此。然终身不敢离尺寸,遂欲古诗少许自献,如不可得。故知唐宋大家数,未易兼善也。毎赋诗,入手必先得一事,仗而后起,最是一病。近年文最少,诗最盛,计何人不作,何日不有。赵仲仁自盱来,出钜编商畧,廼古诗十四五可取,至五言十可二三,七言视五言又难得,絶句又难得。苐其格价,故当独以古胜,非其才不足兼家数异也。相过弥月,时时与之上下前人律絶,务进于古,然未尝及建安以来得失,以为佳处已欲无上,不足复赞也。虽然,尚有遗论。后村谓文人之诗与诗人之诗不同,味其言外,似多有所不满,而不知其所乏适在此也。吾尝谓诗至建安,五七言始生,而长篇反复,终有所未达,则政以其不足于为文耳。文人兼诗,诗不兼文也。杜虽诗翁,散语可见。惟韩苏倾竭变化,如雷震河汉,可惊可快,必无复可憾者,盖以其文人之诗也。诗犹文也,尽如口语,岂不更胜?彼一偏一曲,自擅诗人,诗局局焉,靡靡焉,无所用其四体,而其施于文也,亦复恐泥。则亦可以睠然而悯哉。
不平鸣诗序亘古今之不平者,无如天人者。有所不平,则求直于人;则求直于有位者;则求直于造物,能言故也。若天之视下也,其不平有甚于我,有甚于我而不能自言,故其极,为烈风,为迅雷,为孛,为彗,为虹,为山崩,石裂,水涌,川竭,意皆其鬰积愤怒,亡所发泄,以至此也。退之谓四时之推夺为不平,彼四时者各一其所,而岂有不平者哉?凡天之所不平者,皆人事之激也。大决所犯,伤人必多,不如小决,使道人之不平所不至于如天者,其小决者道也。小决之道,其惟诗乎?故凡歌行曲引,大篇小章,皆所以自鸣其不平也。而其险哀有甚于雷风星变山海潮汐者矣。豫章杨氏所为诗是也。其自谓不平鸣,甚善。庸讵知其不平者何故?夫余亦天之不能平者也,不能言故也。故又欲托之杨以鸣。
译松声诗序 所以我曾经笑庄子谈论声音:风声翏翏,便只说它翏翏而止;耳朵听见调调刁刁,便只说调调刁刁而止罢了,这哪里足以倾动耳朵、使心意醒悟呢?所谓琴瑟单调的声音,我为什么要听它?各种声音都出于自然,都是天地之籁,有的细小,有的宏大,有的近,有的远,有的分离,有的合聚,高低变化,磅礴纵恣,却没有一种像松树发出的声音。松声有时疏,有时密,多少交错,也仿佛无穷无尽;它缓缓而来,像解开又像袭来;声音宏大时像惊涛奔涌,像决堤勃发,像人突然变了脸色;淘淘然如浙江潮水,却从未断绝;混沌激烈如昆阳大战,追逐败逃的敌军,令人不知道它将止于何处;隐约如天瓢已经吸尽水气,阿香也已经远去。它是在负重之后休息吗?还是在一再舒解、一再合聚,胜者败者都无法辨认吗?它宛转像啸声,衰颓得仿佛要醉倒;时而低伏而语,时而振作起舞。有时低沉,有时轧轧作响,有时重叠,有时高举,有时柔和绵延,有时如笙簧和大钟,有时像万鼓同时裂响,余音只剩下呜呜之声。大概泉水也是这样,它从山石之间得到声音,有雄壮,有悲凉,有顿挫,却没有松声的韵律。竹子作为一种植物,并非没有韵律;但它也像优施学习孙叔敖,俯仰谈笑都很相似,稀疏的胡须却不像;乍听似乎完全相合,仔细观察却相距更远。假使天地之间的人才都像这种松声,那么老成而峻拔茂盛、文武兼备而威风凛凛的人,必定会充满宇宙;诗歌如果能像这种松声,也就达到天境了。豫章熊氏的诗集名叫《松声》,我为它阐发“声”的意义;这不是世间长箫短笛、一丝一曲所能相比的。想知道他的诗,就去探求松声;想知道松声,就去探求风。风属于天,不是松,也不是风本身,所以我又阐发“天”的意义。长沙李氏诗序 陆放翁有诗万首,今天入关,明天出塞,渡过黄河,登临华山,都像古人想象中登狼居胥山那样。伊吾以北有志之士,无时无刻不奔驰往来,却只是狂妄之徒的梦呓,供今天骑马者一笑。然而如今骑马驰骋万里的人,又少有这样的诗作,这就是曹氏父子所以英雄冠绝、傲视风尘之外的缘故。像长沙梅溪的李君,差不多能够登高赋诗,使人说江南才子也没有辜负山川的奇气。他所经历的战争兴废,不论高台壮观、荒丘古墓,还是史传歌行,有些没有完全记下,有些记下了却没有完全见到;就像黄河发源于昆仑,穷尽所未见之处,大概是往来徘徊,深入幽冥以求胜景,又从父老所听闻的事情中有所获得,考证异同,融合新旧。有时长吟,有时高歌,声调悲壮慷慨,不必考察它们的时代;他把种种怀抱写出,连鞭马登车途中所收取的见闻,无不如锦囊盛满当时的景物,混合起来仿佛独自成为一卷行记。那些闭门不出乡里的书生,按着地图拍大腿,难道不可耻、不可悲吗?我曾笑辛稼轩北来时志气如虹,却只钟情于几支曲子,不过是让楚人唱楚声;又留连燕赵,解下行装,放下行李,搜集评论少年时代的壮举,只把它们寄托在流离的欸乃声中,不过在笔墨间周旋,想来也使人产生年老无能再效力的遗憾。我听说荆轲在燕国街市饮酒,唱歌之后继之以哭;读到这些诗,也有同样的感受。《赵仲仁诗序》。刘后村仿照《初学记》,用骈俪文写成一部书,左右翻检,取用不尽。至于五言、七言的名对,也出自其中。然而他终身不敢离开尺寸规矩,于是想从古诗中略取一些来献上,却仿佛不可得到。因此可知唐宋大家之中,要兼擅各体并不容易。每次赋诗,落笔时一定先得到一件事,依仗着它然后起笔,这是最大的弊病。近年文章最少,诗却最多,算来还有谁不作诗、哪一天没有诗呢?赵仲仁从盱地来,拿出巨编请我评议,才知道古诗十四五首可以取用,五言诗十首中可取两三首,七言诗比五言诗又难得,绝句更难得。不过论其格调价值,本来就应当以古诗独胜,并不是他的才力不足,而是各家体数不同。他来访一个多月,我时时同他评说前人的律诗绝句,力求进于古意;但从未谈到建安以来的得失,因为认为其中的佳处已经无可超越,也无需再加赞美。虽然如此,还是有遗漏的议论。后村说文人之诗与诗人之诗不同,体会他话外之意,似乎有许多不满,却不知道赵诗所缺少的恰恰就在这里。我曾说,诗到了建安,五言、七言才开始产生;至于长篇反复咏叹,终究有不能充分表达的地方,正是因为它不善于作文。文人可以兼写诗,诗人却不能兼擅文章。杜甫虽是诗翁,他的散文式语句也可以看见。只有韩愈、苏轼倾尽才力,变化无穷,如雷震银河,既惊人又痛快,必定再没有什么可遗憾的地方,大概因为这是文人之诗。诗也如同文章,完全写成口语,难道不是更好?那些偏于一面一曲、专以诗人自居的人,诗写得拘谨局促、柔弱萎靡,四肢无从施展;而他们把这种态度用于文章,也同样担心拘泥不化。这不是也值得怜悯吗?《不平鸣诗序》。贯通古今所说的不平,没有比天与人之间更大的了。人有不平,就向人求公道;向有权位的人求公道;向造物主求公道,因为他们能够说话。至于上天俯视下界,它的不平比我更深;有比我更深的不平却不能自己说出,所以到了极点,就成为烈风、迅雷、彗星、长彗、彩虹、山崩、石裂、水涌、河川干涸,似乎全是它郁积的愤怒无处发泄,才达到这种地步。韩愈说四时相互推移、夺取也是不平;那四时各有自己的位置,哪里会有不平呢?凡是上天所表现的不平,都是人事激发出来的。大决口所冲毁的地方,伤人一定很多;不如开小口,使人间的不平不至于像上天那样,这个小决口就是疏导。疏导小决口的方法,难道不就是诗吗?所以凡是歌、行、曲、引,大篇小章,都是用来鸣发自己的不平的。其中的险峻悲哀,有时比雷风星变、山海潮汐还要厉害。豫章杨氏所作的诗就是这样。他自称‘不平鸣’,说得很好。哪里知道他的不平究竟是什么缘故呢?我也是上天所不能平定的人,只是因为不能说出来罢了。所以又想借杨氏来鸣发。
赵信之诗序越王之孙有贤公子,宅于不土之里,而咏无言之诗,此非亡是凭虗比也。赋《秋阳问对》可不须此?坡公直欲以笔墨俎豆杓之千载,非其用意竒崛,孰克知此为畤字哉?徳麟平生文字则可考已,尝笑大年小景为元祐脚,自然逺辈画手宗室,故易得名。生其时得公重难矣哉!罗夀可示予赵信之诗,予读之叹曰:「此自足矣,岂待附致借重?使人读而问,又因而想见,往往以为可人者,顾犹待吾言耶?附翼耶?」本朝有宗衮而无贺白,一恨然。自南塘兄弟下逮汝茪,类以少许胜多多。近年崇滋、崇泽辈平平,尔汝亦欲与紫芝相望,惜也。代衰道坠,谁知其人?信之独能后四灵酬倡,播为月帐。虽吾老矣,望故都鸥社,有欣慨焉。使在二十年前,少年若此,岂独为吾等説项供奉选也?尝记古心説赵忠惠兄弟,成就番阳汤料理,乌山方皆极用情。此二三君子皆以文名天下,在其门或未见信之好学意度,开美其于李鹤田也。如其祖于寿,可以其祖于鹤田有之,似之云乎?光逺而又它有耀者也。天末有懐,尘昏路断。吾爱公子,岂独如当日徳麟而止?恨无笔力为赋冬阳。信之由礽也。
欧氏甥植诗序诗无改法,生于其心,出于其口,如童謡,如天籁,歌哭一耳。虽极疎戅朴野,至理碍词防,而识者常有以得其情焉。上帝板板,下民卒瘅。其言俚,不属于毛,不离于里;其义乖。小东大东,匪且有且。昔育恐育鞠,其音鄙,其文拙。方言如哿,猥言如嚏,不雅甚如殿屎。删后犹有如此者,当自喻也。荆轲、项羽临岐决絶之辞,出于不择;大风之歌,一发有英气,比秋风视草逺矣。彼旬煆月炼,岂复有当日兴趣,万一哉?因欧氏甥喜改诗,往往不如前,为言吾私未可以改。罢长吟语,害意也。植初读选诗,间一二语有古意,亦其资近耳。赐也宜何歌也?古人自量,愿学如此。唐诗虽不难学,若下桥失步,便可置是。然选体复有宜戒,如汉火徳称朱光,魏称黄晖,或黄祚月,不曰月,曰朏魄;雷雨不曰雷两,曰解作,以解作对;升长为草木,以二鳯为二离,譬以鸡鸣为括掲。凡初仕谓之牵丝手,三十谓之既立,长夜谓之广宵。又如虽抱中孚爻偶,与张邴合,庄念昔曽存案,无萧氏牍,庭有贡公綦,至今亦不知其所指,某爻某张,某庄某贡,某萧也。坡公爱欧公教子侄,取古诗中时作对,以为与家人语尽情。吾为欧氏甥,竭言之,非好讥评也。使防翁有孙,能味吾言,吾不负防翁矣。植也未有字,字曰性存木,虽曲直曲,亦必直遂也。从大枝视小枝,未有不直也,是其性也。
连伯正诗序古之穷诗人称子美,郊岛,郊岛以其命,而子美以其时。或曰:“时与命不同耶?”曰:“不同也。使郊岛生开元、天寳间,计亦岂能鸣国家之盛,而寒酸寂寞,顾尤工以老,则繇其赋分言之,亦不为不幸也。”若子美在开元,则及见丽人,友八仙;在乾元,则扈从还京,归鞭左掖,其间惟陷鄜数月,后来流落田园花栁,亦与杜曲无异。若石壕、新安之睹记,彭衙、桔栢之﨑岖,则意者造物托之子美,以此人间之不免,而又适有能言者载而传之万年,是岂不亦有数哉?不然,生开元、天寳间,有是作否?故曰:“时也,非命也。”世变又衰,求如子美当时不可得,而厄穷过之。如故人连伯正,乃未尝与于一命之士,而长吟坐啸,凄其千百。其时,其命如此,殆合古今穷者而为一人。因为言古之穷者不必如今之甚,以寓吾懐伤不可极之思,而其诗之苦,则伯正自能喻之于言。虽览者未尝不同其时,同其命,直不能如其诗之一二,则得之口者在彼犹我。故虽呜咽流涕之至,亦无不快然称好云。
译《赵信之诗序》。越王的孙子中有贤能的公子,居住在不属于土地的里巷,吟咏没有文字的诗,这并不是凭空虚构的比附。赋作《秋阳问对》,难道可以不依据这些吗?苏轼竟想用笔墨在千年之后祭祀、酌量它;如果不是用意奇特险峻,谁能知道这里是一个‘畤’字呢?德麟平生的文章,是可以考察的。我曾笑说,大年所画的小景是元祐画风的脚注,自然被远近的画手和宗室尊奉,所以容易得到名声。他生在那个时代,能得到苏公看重,岂不是很难吗?罗寿可把赵信的诗给我看,我读后叹道:‘这样已经足够了,哪里还要附会攀借声望?让人读了发问,又因而想见其人,往往会认为是个可爱可亲的人,难道还要等我的话来证明吗?还要借助羽翼吗?’本朝有宗衮,却没有贺白,这是一个遗憾。自南塘兄弟以下直到汝茪,大都以少许胜过许多。近年崇滋、崇泽一类人平平常常,你也想同紫芝相提并论,可惜啊。时代衰败,道统坠落,谁还知道这样的人?赵信独能在四灵之后唱和诗坛,传播成月帐。即使我老了,望见故都鸥社,也有欣喜和感慨。如果在二十年前,有这样才华的少年,难道只会替我们这些人说项,充当供奉选人吗?我曾记得古心说赵忠惠兄弟,成就番阳汤氏料理之事,乌山方氏都极其用心。这两三位君子都以文章名闻天下;在他们门下,也许还没有看出赵信好学而有气度,称美他像李鹤田。如果说他的祖先在寿与鹤田的祖先相似,那么可以说赵信也有这种相似之处吗?光明远大,而且又有别的光彩。身在天涯而有所怀念,道路被尘土遮暗、阻隔不通。我喜爱这位公子,难道只是像当日喜爱德麟那样而已吗?遗憾的是没有笔力替他写《冬阳赋》。赵信是后代子孙。《欧氏甥植诗序》。诗没有固定的改作方法,发自内心,出于口中,如同童谣,如同天籁,歌唱和哭泣本来就是一回事。即使极其疏略、愚拙、朴野,甚至道理至真而词语有所妨碍、章法有所防避,有见识的人仍常能从中得到它的真情。《诗经》说:‘上帝反复无常,百姓终于困苦。’它的语言粗俗,不属于《毛诗》的雅正,却不离乡里之语;它的意义也不合常规。《小东》《大东》说:‘难道没有现成的东西吗?’《生民》说:‘过去养育我们,唯恐养不大。’它的声音鄙俗,文辞拙劣。《方言》中的‘如哿’,鄙俗的话如同打喷嚏,极不雅的又如同呻吟。删诗之后仍有这样的作品,应该可以自己明白。荆轲、项羽临别决绝的话,都是不加选择自然说出的;《大风歌》一开口便有英雄气概,与秋风中起草诏书相比,境界远远不同。那些句句推敲、月月锻炼的诗,哪里还会有万一分当日的兴味呢?因为欧氏外甥喜欢改诗,往往改得不如原来,所以告诉他:我的私意不能一概改动。停止长吟而改作议论,会损害诗意。植刚读《文选》诗,有一两句偶然带有古意,也只是因为资质接近而已。子贡,你应当唱什么歌呢?古人知道衡量自己,我愿意学习这种态度。唐诗虽然不难学,但如果像下桥失足一样,一错便可以放弃这种模仿。不过模仿《文选》体也有应当戒备的地方,例如汉朝以火德自称朱光,魏朝称黄晖;有时把黄帝的祥瑞称作黄祚,把月亮不说月而说朏魄;雷雨不说雷雨,而说‘解作’,用‘解作’来对偶。把升长说成草木,把两只凤凰说成二离,把鸡鸣比作括揭。凡是初次做官称为牵丝手,三十岁称为既立,长夜称为广宵。又如即使怀有中孚卦的爻象,与张邴相合;庄念昔曾经存案,没有萧氏的文牍;庭院中有贡公的履迹;直到今天也不知道这些话究竟指什么人:哪一爻、哪一个张、哪一个庄、哪一个贡、哪一个萧。苏轼喜爱欧阳修教导子侄,取古诗中的词语偶尔作对,认为这样同家人说话才能尽情。我是欧氏外甥,所以把这些话全部说出,并不是喜欢讥评。假如防翁有孙子,能够体会我的话,我也就没有辜负防翁了。植还没有字号,给他取字为‘性存木’;木虽然可以弯曲,也终究必定直立伸展。从大枝看小枝,没有不直的,这就是它的本性。《连伯正诗序》。古代困穷的诗人要数杜子美、孟郊、贾岛;孟郊、贾岛是因为命运,子美是因为时势。有人说:‘时势和命运不同吗?’我说:‘不同。假使孟郊、贾岛生在开元、天宝年间,料想也不能歌咏国家的盛盛,而他们寒酸寂寞,反而在老年尤其工于诗作;从禀赋命运来说,也不能算不幸。’假如子美在开元年间,就能见到丽人,结交八仙;在乾元年间,就能随从皇帝还京,骑马回到左掖;其中只有陷于鄜州几个月,后来流落田园,面对花柳,也同杜曲没有不同。至于《石壕》《新安》中所见所记,《彭衙》《桔柏》的崎岖险阻,想来是造物主把它们托付给子美,使人间本来不可避免的苦难,恰好又有能够说出的人把它们记载下来,流传万年,这难道不也是有定数吗?不然,假如生在开元、天宝年间,能有这些作品吗?所以说:‘这是时势,不是命运。’世道变迁而更加衰败,想找一个像子美当时那样的人已经不可得;而他的困厄穷苦却超过了子美。像我的故人连伯正,从未跻身有一命之官之列,却长吟独坐,凄凉悲苦达千百次。他的时代、他的命运如此,几乎把古今所有穷困之人合成了一个人。因此我告诉他说,古代穷困的人未必像如今这样严重,用来寄托我无尽的伤感;至于他诗中的苦痛,伯正自己能够用语言说明。即使读诗的人没有不感到与他处在同一时代、同样命运,只是不能达到他诗中十分之一二的程度;那么,从口中说出的感受,在他那里仍同在我这里一样。因此即使到了呜咽流泪的地步,也没有不畅快地称赞它好的。
程楚翁诗序王者之迹熄而诗亡。诗未尝亡也,而所以为诗者亡矣。方其甚也,显讥黙刺,无往而非怨。人见其怨也,以为甚也,不知所以为厚也,犹有望也。葢至于奄奄延延,其可讥也,以为不足讥;其可刺也,以为无足刺。则昔之怨者日逺日忘,虽欲求其复甚焉而不可得,而所以为诗者亡矣。所以为诗者亡,则其熄久矣。读《匪风》《下泉》之乱,至于「谁能烹鱼溉之釡灊」,四国有王,郇伯劳之,为之喟然叹曰:「诗至此亡矣。」夫其顾曕周道也,犹有思也。「谁能烹鱼」则茍有食其从之矣。「冽彼下泉」犹以为冷也。感无王而待郇伯,则道傍凡木之隂,或俯而息焉,而亦不知其非矣。诗未尝亡也,而至此无可为者矣,虽谓之亡可也。科举废,士无一人不为诗。于是废科举十二年矣,而诗愈昌。前之亡,后之昌也,士无不为诗矣。所以为诗亦有同者乎?程楚翁,歙人也。自歙至闽千里,自歙至江西又千数百里。而去年入闽访老谢,今年来江西访予。风霜歳晚,貂裘道敝,再遇却不振,独皇皇如有求而不悔。自亲党诸人未有出此,况于未识诵其诗,悴然而思深,失然而志长。非其中有以自处,孰能反复三千里若无所为者乎?负饭宿舂,行不百里不得意而返,惩不复出,迂而不可回也,尼而不能止也。其所求于诗者如此,则所以为诗者岂不甚厚矣乎?东汉之季,飘飘辽海者,大抵以求师取友为事,异乎战国之客之秦之楚乱人家国者。此则孔孟之泽也。呜呼!诗未战国而已亡,战国复至今而未亡。未亡也而愈昌,王者之迹其有以为未熄也欤?哀哉!
辛稼轩词序词至东坡,倾荡磊落,如诗如文,如天地竒观,岂与羣儿雌声学语较工拙?然犹未至用经用史,牵雅颂入郑衞也。自辛稼轩前,用一语如此者必且掩口。及稼轩横竪烂漫,乃如禅宗棒喝,头头皆是。又如悲笳万鼓,平生不平事并尽巵酒,但觉賔主酣畅,误不暇顾。词至此亦足矣。然陈同父效之,则与左太冲入羣媪相似,亦无面而返。嗟乎!以稼轩为坡公少子,岂不痛快灵杰可爱哉?而愁髻龋齿,作折腰步者,阉然笑之。敇勒之歌拙矣,风吹草低之句,与大风起语髙下相应。知音者少,顾稼轩胷中今古,止用资为词,非不能诗,不事此耳。斯人北来,喑呜鸷悍,欲何为者?而防摈销沮,白髪横生,亦如刘越石陷絶失望。花时中酒,托之陶写,淋漓慷慨,此意何可复道?而或者以流连光景,志业不终,恨之,岂可向痴人説梦哉?为我楚舞,吾为若楚歌,英雄感怆,有在常情之外。其难言者,未必区区妇人孺子间也。世儒不知哀乐,善刺人,及其自为,乃与陈后山等。嗟哉!伟然二大夫无异,吾懐此久矣。因宜春张清则取稼轩词刻之,复用吾请。清则少游杭浙,有竒志逸气,必能彷佛为此词者。
郭兼山冲晦中庸説序吾党纎悉物理,欲如白黑多寡而后能喻。至言天人性命之际,往往愈析愈离,而真实愈不可得。此中庸所以有伐柯睨视之叹也。旧爱先儒释中以为一家,则堂为中;一防则堂非中,而防自有中矣。物理不可谓不极也。然尝小年观月,见其若步相随人,而不知其体之未尝动也。长而游四方,观于星垣斗极,虽极南极北,万里之逺,而目前者犹是也。由是悟所谓中无不在者,又非一处自有一中也。是理也。尝言于人,而未尝言于人。尝言于人者,无隠乎尔;未尝言于人者,日用而不知也。新淦尹真定何君示予以郭兼山父子中庸説,将刋布之,求序。余开巻即得其大者,了与人意无异。其言曰:天地之数起于中合,中合之变起于自然,而不可推移。故民受天地之中以生,所谓命也。又曰:孟子言不失赤子之心,此得天命之性者。又曰:必有事焉,则上天之载可以驯致。或萌于心,或感于事,隠而未见,眹而未发,皆所谓谨独。然则谨独之道何为哉?先儒谓谨其闲居之所为,非必此也。君子岂以耳目闻见为意哉?即十目所视,十手所指,而有不睹不闻者多矣。嗟乎,此非执柯伐柯者之所能喻也。吾虽欲自以为得耶?则兼山父子已先得之矣。吾言之而有合者,何也?彼其学于程氏,得于面命也,非诸生读语録比也。吾尝疑程録自有精意,如鸢飞鱼跃章,语云「与必有事焉而勿正」之意相同。防得时活泼泼地,不防得只是弄精神,未必或者不以其禅也畧之。非郭氏学于伊川,则必亦以为禅矣。虽然,非取节而言之,又表而出之,则子云复生未可知也。象山常疑太极图絶于吟风弄月之后,以此观之,又未必然。
译《程楚翁诗序》。王者的遗迹熄灭了,诗也就亡了。诗本身并没有亡,亡的是作诗的根由。当它衰败到极点时,明显讥讽、暗中刺责,无论到哪里都没有不是怨言的。人们看见它有怨,以为已经很严重,却不知道这正说明情意深厚、仍然有所期待。到了奄奄一息、拖延残存的时候,该讥讽的认为不值得讥讽,该刺责的认为没有什么可刺责的。于是从前的怨言一天比一天遥远,一天比一天被遗忘,即使想求它重新强烈起来也不可能了,作诗的根由于是亡了。作诗的根由亡了,它的熄灭也已经很久了。我读《匪风》《下泉》的乱辞,读到‘谁能把鱼煮了,浇灌到锅里’时,想到四国还有王,郇伯来慰劳他们,不禁长叹说:‘诗到这里已经亡了。’他们回望周道,还有思念;说‘谁能煮鱼’,只是有食物就愿意跟随他了;说‘清凉的下泉’,还认为水是寒冷的。感叹没有王而等待郇伯,就像在道路旁任何树木的树荫下俯身休息,却不知道那并不是应有的地方。诗本身并没有亡,但到了这里已经无可作为,说它亡了也可以。科举废止后,士人没有一个不作诗。到现在科举废止已经十二年了,诗却更加昌盛。前面是亡,后面是昌;士人没有不作诗了。那么,作诗的根由也有相同的吗?程楚翁是歙县人。从歙到闽有千里,从歙到江西又有一千多里。可是他去年入闽拜访老谢,今年又来江西拜访我。风霜迫近年末,貂裘在路上已经破旧;再次遇见时,他的境况仍没有振作,却独自惶惶不安,像有所求而不后悔。亲友中从来没有人做到这样,更何况还有不认识他的人吟诵他的诗;他憔悴而思虑深沉,失意而志气长久。如果不是内心有自我安顿的东西,谁能往返三千里却像没有任何目的呢?背着饭、住在舂米之所,走不到百里,愿望不能实现便返回;受到挫折后不再出发,迂回而不能回头,受阻而不能停止。他向诗所求的就是这样,那么作诗的根由难道不是很深厚吗?东汉末年,漂泊到辽海的人,大多以求师交友为事,这同战国时游说秦楚、扰乱人家国的人不同。这是孔孟教化的影响。唉!诗在战国以前已经亡了;战国时代重新出现,直到今天还没有亡。不但没有亡,反而更加昌盛;王者的遗迹大概还有使它没有熄灭的东西吧?可悲啊!《辛稼轩词序》。词到了苏轼,纵横洒脱、磊落奔放,像诗,像文章,像天地间的奇观,哪里是同一群孩子用柔弱的声音学语来比较工拙的呢?但他还没有达到运用经书、史书,把《雅》《颂》牵引进《郑》《卫》的程度。自辛稼轩以前,若有人这样用一句话,必定要捂住嘴。到了稼轩纵横驰骋、烂漫无边,才像禅宗的棒喝,处处都正确。又像悲笳万鼓,把平生不平之事一并饮尽在一杯酒中,只觉得宾主酣畅,来不及顾及其他。词到了这里也就足够了。然而陈同父仿效他,却像左思进入一群老妇中,结果没有脸面,只能返回。唉!把辛稼轩看作苏公的小儿子,难道不是痛快、灵秀、杰出而可爱吗?那些愁眉苦脸、龋齿外露,迈着卑躬屈膝步子的人,却阉弱地嘲笑他。《敕勒歌》本来拙朴,但‘风吹草低’的句子同《大风歌》中‘大风起’的话高下相应。知音太少,只是稼轩胸中装着古今,只把它用来作词,并不是不能作诗,而是不屑于做这种事。这个人从北方来,喑呜刚猛,气势凶悍,究竟想做什么呢?可是他受到排斥、消磨、沮丧,白发横生,也像刘越石陷入绝境而失去希望。花时饮酒,借此抒写陶冶,淋漓慷慨,这种心意哪里还能再说清楚?有人却认为他流连光景、志业未成而责怪他,难道可以向痴人说梦吗?‘替我跳楚舞,我替你唱楚歌。’英雄的感伤,有超出常情的地方。其中难以言说的地方,未必只是妇女儿童之间的琐事。世俗儒生不懂哀乐,却善于讥刺别人;等到自己作诗,却竟与陈后山等人一样。可叹啊!伟大的两位大夫毫无不同,我怀着这样的感想已经很久了。因此宜春张清则把辛稼轩的词刻印出来,又采用了我的请求。清则年轻时游历杭浙,有奇异的志向和超逸的气概,一定能够仿佛写出这种词。《郭兼山〈冲晦中庸说〉序》。我们这些人对事物的细枝末节,总想弄得像黑白、多少一样清楚之后才明白。至于谈到天、人、性、命的关系,往往越分析越分离,真实反而越不可得。这就是《中庸》所谓‘伐柯睨视’的叹息。过去我喜欢先儒解释‘中’,认为一座堂就是中;一旦有一道屏障,堂便不是中,而屏障自有一个中。对事理的分析不可谓不深入。然而我小时候观察月亮,看见它好像跟随行走的人一起移动,却不知道月体其实从未移动。长大后游历四方,观察星垣、斗宿、北极,即使南北相距万里,眼前所见仍然是它。由此领悟所谓‘中无不在’,又不是说每一处各自有一个中。这就是道理。我曾对人说过,却又从未真正对人说过。曾对人说,是因为‘没有什么可以隐瞒’;从未真正说过,是因为人们每天使用它却不知道。新淦尹真定何君把郭兼山父子的《中庸说》给我看,准备刊布,求我写序。我打开书卷便领会了它的大意,完全同人的本意相合。他们说:‘天地之数从中合开始,中合的变化起于自然,不可推移。因此人民承受天地之中而产生,这就是所谓命。’又说:‘孟子说不失赤子之心,这是获得天命之性的人。’ 又说:‘一定要在心中有所作为,那么上天的运行就可以逐渐达到。’有时萌发于心,有时由事情感发;隐藏而尚未显现,刚刚出现征兆而尚未发出,这些都叫作谨慎独处。那么谨慎独处的方法是什么呢?先儒说要谨慎自己独居时的行为,并不一定只是这个意思。君子难道只把耳目所闻所见当作心意吗?即使有十只眼睛看着、十只手指着,仍有许多是看不见、听不到的。唉!这不是执柯伐柯的人所能明白的。我即使想自以为有所领悟,郭兼山父子也已经先领悟了。我说的话同他们有相合之处,为什么呢?因为他们向程氏学习,是通过当面教诲得到的,并不是同一般学生读语录相比。我曾怀疑程氏语录自有精微之意,例如‘鸢飞鱼跃’一章,与‘必有事焉而勿正’的意思相同。能够领会它,便会觉得生动活泼;不能领会,不过是在卖弄精神而已,也许有人因为它像禅学,反而略去不谈。如果郭氏不是向伊川学习,必定也会把它看作禅学。虽然如此,如果不摘取其中要节加以说明、表彰出来,那么即使扬雄复生,也未必知道它的意义。陆九渊常怀疑《太极图》在吟风弄月之后就断绝了;照这样看来,也未必如此。
送人入燕序往时吾州去行朝千七百里,长亭短堠如画,衢信之间,华堂逆旅,髙屋盖道,憩车击马,不见晴雨。列肆青楼,倚门成市,行者如织。然塲屋之老人,山林之退士,有终身不出丘井,闻东上而笑。今燕台万里,而又尘沙暑汗,野无流泉,苦寒裂肤,通薪后爨。谒选者羣千百,满年歳,固有侥幸非常,而流落者尤不少。视往时邸都门仆,承受坐而得要津,近次者难易相万。此宜裹足,不敢望分寸。顾乡里小儿,起白身徒步,如蝇附骥,如隔墙取果,如维摩臂,见异国举津津焉,动其心。谅无一人能安分白髪者。岂昔之能者皆静退,而今之往者皆英妙耶?意者科举废而瓦缶鸣,官簿非而狗尾续也。香林张提举桂,在今朝以当路保举,发身贤劳,歴任非凿空诡遇者比。独家食有年,欲一动不可得。春半来别,谓将北首,予喜其斯行也。为言今昔之变,以怂惥之,以见夫求者不当求而处者不当处也。又以见香林时才之选,而犹旧人之风也。然则入都之日,谨母以吾説示人,谨母以示同进者。须溪云
王氏族谱序生物一本,今言陈胡者,曰舜后,未有曰吾瞽出也;言司马、欧阳者,本禹,未有曰吾自鲧也。故谱之所传,世之所及,必有可称者耳。计其间絶续转徙、陵夷湮没,何可胜数?而居然十世百世不乱。姑即吾身而论,为士者有几?士而不失业而迁者有几?推而上之,其无名若字,如阿大、第五者,岂其少哉?而阿大、第五至今云者,亦独以其仕耳。吾乡金地王氏,北来季稚,以十八世孙谱宋,而上又谱金地,而上则推极其本,自黄帝而下,盛哉!虽槐隂与马粪何别?已臯陶、庭坚,忽诸多矣。又南又北,得不失姓?难士大夫数世忘祖,闻遥遥以掩口。独先河后海,跋渉不坠。又难按:王氏有妫姓、有姬姓二,有外国姓四。至晋始分琅琊、晋阳不同谱,然济称恬从兄,则二谱又似未尝不同也。季稚一本之帝王,似矣。礼,诸侯不敢祖天子,大夫不敢祖诸侯,母亦以黄帝而上有未始无始也者。而金地称长者曰始祖,亦非也。非其有田若祠以存至此后世,岂知有长者哉?是其存也,又不以谱也。尝记贾丞相初牒胄试贾于族防,有憾,扬言曰:“天下士夫无它贾求,即与牒馆中共赞我公广大。”得张子西铭意。是日适客倡贾都都防,有孙秘书者素狎,起惊曰:“将无求牒试耶?”四坐笑不能忍,似道亦笑而沮试。言生物一本,安处此?
北韵序字出于声,声制于气,皆物之自然者,所谓天命,非意之也。苏老泉以物之悬于空中,首髙而尾下,于是权衡生焉。夫物之初也,何莫不然?道生于一,而纵横离合,长短左右生焉,是为字。独尝疑草书之作,起于汉省,然狡狯髣髴,谁能家至户晓而揣摩习之?虽仓颉之初,茍非出于形声情性之所近,将如雕戈泉货,国异世异,虽今莫能尽识。故方言优亚,常有声分之字而无其字者,直未制耳。譬之日用十三卦之后,随时制器,何限而皆有已成之字,极猥陋而无不具其物,陈之吾前,亦无不可识,故曰自然者天也。及至孙亮为之,武氏创之,则不旋踵而废,无他,意之也。凡释之而伦类不通者,皆意之也。世道反古,横行倒置,蹏迒亥午,乃有北韵南来,简便同文,又胜昔之韵畧,函三于一事,省物备。夫文者,不以律次,则亦何不可者?东平朱簿刻而布之,如睹爰厯,复滂喜为言。其初,汉文帝病士大夫应对多不实,故▯字去口,千余年于此,而士口甚愿从此省别,约三章。
孝经集注序东阳厉同舍直之来江西畱临川优游俎豆间有年诸生爱之未尝有所求于人独时手写古孝经集注是正次第如虫镂蚕绩久之刻成编转参转授以售则无不售比年死丧之威至无复解官持服有逾年不讣讣已不奔稻锦乐乐无恙有身为学官风栾棘不去赋茅鸱又不去若此者岂复可以纸上流涕道之哉仁哉君之用心其使予悲矣亲丧固所自尽也哭死而哀非为生者也丧三年以为制亦不能不为生者也今周公以来防范礼教胥沦丧哀哉诗云孝子不匮永锡尔类直之于是不匮矣直之居泗溪上方求予书泗东书院将归而聚习于斯焉夫亦何以甚精义为即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其谁不喻喻即三语足以为经矣不敢毁伤者天地生物之心也心不桀亡岂无为子臯衰者吾言诚过
译《送人入燕序》。过去我所在的州距离行朝一千七百里,沿途长亭短堠如画;衢州、信州之间,华美的厅堂和旅舍,高大的房屋覆盖道路,停车歇马,不怕晴雨。店铺成排,青楼女子倚门而立,形成市场,行人像织布一样往来不绝。然而考场中的老人、退居山林的士人,有人终身不出乡里,听说向东进京反而发笑。如今燕台相距万里,又有尘沙暑汗,野外没有流泉,严寒冻得皮肤开裂,烧柴还要等候。参加选官的人成百上千,年年满期;当然也有异常侥幸的,但流落失意的人尤其不少。和从前住在都门驿邸、仆役侍奉、坐着就能得到要津的人相比,近来的情势难易相差万倍。这本来应当裹足不前,不敢奢望分毫。可是乡里的小子们,从平民徒步起身,像苍蝇附在骏马上,像隔墙取果,像维摩诘伸臂取物,看见异国的仕途便兴致勃勃,动了心。想来没有一个人能够安守本分直到白头。难道从前有才能的人都能静退,而如今前往的人都是英俊奇才吗?恐怕是科举废止后瓦缶乱鸣,官员簿册失当而狗尾续貂吧。香林张提举张桂,在今朝因当权者保举而起身,以贤能勤劳著称,历任并非凭空欺诈、侥幸求进之流。他独自居家食禄已经多年,想要稍稍行动却不可得。春天过半时来告别,说将要向北而去,我为他此行感到高兴。我要告诉他今昔的变化,用来鼓励他,也让他看见那些求仕的人不应当求取、安处的人不应当安处;又让他看见香林正当年富有才干,却仍有旧人的风范。不过到了京城,务必不要把我的话拿给别人看,也务必不要拿给同来求仕的人看。须溪说。《王氏族谱序》。万物同出一源。如今说到陈、胡两姓,只说是舜的后代,从没有说我是瞽瞍的后代;说到司马、欧阳两姓,追本溯源到禹,也没有人说我是鲧的后代。因此族谱所传、世代所延续的,一定有值得称道的地方。计算其中断绝、延续、迁徙、衰落、湮没的情况,哪里数得清?然而竟能十世百世而不紊乱。姑且只说我自身,做士人的有几个?做士人而不失去职业、能够迁转的有几个?向上推溯,那些没有名、没有字,只称阿大、第五的人,难道少吗?而阿大、第五能够流传到今天,也只是因为他们曾经做官罢了。我乡金地的王氏,季稚向北来,以十八世孙为宋代谱系;再往上又列金地谱系;再往上则追溯根本,自黄帝以下,真是兴盛啊!即使是槐阴与马粪,又有什么区别?到了皋陶、庭坚,忽然又增加了许多人。向南向北迁移,竟能不失姓氏吗?士大夫数代之后忘记祖先,听到遥远的祖先便遮口不谈,这种事很常见。只有像先河后海那样,即使跋山涉水,也没有坠失。又难以考察的是:王氏有妫姓、姬姓两支,还有外国姓四支。到晋代才分为琅琊、晋阳两支,各自不同谱;但济说王恬是从兄,那么两谱又似乎未曾不同。季稚把根本追溯到帝王,似乎是对的。按礼制,诸侯不敢以天子为祖,大夫不敢以诸侯为祖;但也不能因为追溯到黄帝以上,就说那里从来没有无始。而金地把长者称作始祖,也不对。如果不是他有田地或祠堂,使后世保存到今天,哪里知道有这位长者呢?既然能够保存下来,又不只是依靠族谱。我曾记得贾丞相最初发牒让贾氏参加胄试,在族中选拔贾氏子弟,有人感到不满,扬言说:‘天下士大夫没有别的贾氏可以求取,只要同馆中的人一起称赞我公的广大,就给他牒文。’这是得到了张子《西铭》的意思。当天正好有客人在贾都都防那里倡议贾氏之事,有个孙秘书平素同他们亲近,起身惊问:‘莫不是要索取牒文参加考试吧?’满座大笑,不能忍住,贾似道也笑着取消了这次考试。既然说万物同出一源,又怎能安置这种做法呢?《北韵序》。字产生于声音,声音受气息制约,都是万物自然形成的,这就是所谓天命,并非出于主观意图。苏老泉说,物体悬在空中,头高尾低,于是产生了权衡。万物初始时,哪一个不是这样呢?道产生于一,纵横、离合、长短、左右由此产生,这就成为字。我曾独自怀疑草书的形成起于汉代官署;但其中狡黠仿佛,谁能家家户户都明白,靠揣摩来学习呢?即使仓颉最初造字,如果不是出于形、声、情、性相近的地方,就会像雕戈、泉货一样,国家不同、时代不同,即使到今天也不能完全辨识。因此方言中的优雅、卑下之语,常有声音已经分化而文字尚未形成的情况,只是还没有制定出来罢了。譬如日常使用十三卦以后,随时制造器物,哪里有限制,而这些器物都有已经形成的字;即使极其鄙陋,也无不具备相应的事物。把它们陈列在我面前,也没有不能认识的,所以说自然就是天。到了孙亮造字、武氏创字,没过多久便废弃了,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出于主观意图。凡是解释出来而类别、条理不通的,都是出于主观意图。世道返回古代,横行倒置,字形错乱,于是有北韵传到南方,简便而文字相同,又胜过从前的韵略,把三种意义合在一事之中,既省事又完备。文章如果不按韵律排列,那么还有什么不可以的呢?东平朱簿把它刻印传播,像看见爰历一样;又有滂喜替它作说明。起初,汉文帝忧虑士大夫应答多不真实,所以把‘▯’字去掉口旁。这样过了一千多年,士人说话反而很愿意依从这种省略区别的办法,约定为三条。〔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章〕 《孝经集注序》。东阳同舍厉直之来到江西,在临川从事俎豆礼仪、优游交游之事已有多年。诸生爱戴他,他却从不曾向人有所求,只是时时亲手抄写古《孝经集注》,校正次第,像虫蚀、蚕绩一样长久积累;后来刻成编本,辗转参订、辗转传授,用来出售,便没有卖不出去的。近年死亡丧乱的威胁逼迫人,甚至没有人能够解官持服;服丧超过一年也不报丧,报丧以后又不奔赴,反而享受饮食欢乐,安然无恙;有人身为学官,风雨侵袭、荆棘困顿仍不离职,作《茅鸱》也不能改变。像这样,难道还可以只在纸上流泪、用言语来讲述吗?厉君用心仁厚,使我悲伤。亲人丧亡,本来就是自己应当尽力的事;哭死者而悲哀,不是为了活着的人。丧服三年作为制度,却也不能不考虑活着的人。如今自周公以来的规范、礼仪、教化全都沦丧了,可悲啊!《诗经》说:‘孝子之心没有穷尽,永远把福泽赐给你的同类。’厉直之在这里确实没有穷尽。厉直之居住在泗溪之上,正要请求我为泗东书院题字,将要回去聚集学生在此学习。其实何必把精义说得太过深奥呢?身体、头发、皮肤,都是从父母那里接受来的,不敢毁伤,谁不能明白?明白了这三句话,就足以作为经义了。不敢毁伤身体,是天地生育万物的心意。内心不至于桀骜亡失,难道没有替子皋穿衰服的人吗?我的话确实说得过头了。
赠周秋阳序吾评周秋阳,不独志行落落难合,而文字亦多犯世讳。其讲义悬合处,类与所谓禅学相出入,可讳也。诗虽流连景物,他人以为随世可乐者,未尝不痛饮大噱,而其极尝有流涕可怜之色,读者神伤,可讳也。叠是二讳,可以长啸而立于独矣。顾俯仰不能无求,尝往复千里无一遇,独皇皇师友间,意得一言自信,尘视宇宙,何足复语?不知淮隂圯上霜,朝晩步意象,有过此否?持此四方行已半世,使吾言而有益于饥,也不当更求;求无益而迂未已,殆亦未可解也。凡穷达有命,至使人罪诗,诗又自罪,罪之甚至自诬。首如坡公乌台磊落倾倒,犹恨不竟,岂尽吹求洗索之故哉?十数年前按章月课,言某人背师説,或窜弃不齿终身,如负大僇。吾尝欲取诸贤髙处,得之佛老形声俱似,骨脉都非者比,而陈之可以览观有省,然且不敢异哉。秋阳将举世非之而不顾者,非邪?吾游冶城,读晋元帝庙碑,慨然想见清谈千载之上,刘后村遂用为诗本,水心意也,皆所谓文章豪杰之士,特自有见者也。虽然,学问何用文章外有事?世道若此,未可以前非为,是以吾説为据,以能此为足也。后山太虗知已,尚愿屡警。
赠倪生谋屋序安成倪方大既见,以卜居卜之。我数年间,求我者众矣,或騐或不騐,故厌薄,未有以对也。偶夜坐风雨中,慨然念之:孰有以无庐望我而不恤?孰有以无庐养母望我而不恤?追惟往时,屋陋不庇寒暑,洎奉亲入翘馆,分东府,起江东,寓挥尘,连春光,最后都城借全府别廨,皆极华屋,而吾母亦见弃于此,卒未尝有家居子舍之乐焉。今虽益宅数间,然使吾惘惘如逆旅,以此方大,方行四方,吾欲使子卜之:通达之中,如吾旧耶?其亦不可得已。如吾晦者,亦无及已。母亦蚤谋一枝,以饘斯粥斯,不至如吾旧。吾晦也。呜呼!孰有以无庐养母而不恤如吾者乎?如吾者,能言之而已,能言吾平生而已。
赠尹方亨入蜀序往时士大夫入蜀,动称万里。吾乡如刘茂中,以选人罪籍往,其弟又以布衣往,皆不得已,而皆改官以通籍归。如罗子开,又以纳粟取二千石,称普州使君。其后蜀愈壊,至朱南山开乡阃,求从游之士,许京削赆万劵,犹有恸哭于江濵。如赵仕可者,又非瘴烟絶域也。其上青天如死地,斯世之所以不可为,类此。近年南北混,蜀道通,士又无所为往,乃有出门西笑,如见卭竹杖凿空而起者。幸无罪戾之逃与格法之拘,独以布衣徒手,捐妻子,弃坟墓,以其身轻百丈上瞿塘,歴鲊瓮,如可喜,而又无万劵京削与改官二千石之望,往往直以成都如锦青城之上,在在如牡丹坪,可以悦心目,忘乡井,归而可夸道于衡门檀谷之下耳。则丧乱以来,比荆湖江浙又不足道也。吾于是竒尹方亨矣。使异时人人如方亨,无以为又耐辛苦,轻寒暑,舟楫世道,亦不至如此。今虽如此,而又有不乐乡井,不爱京浙,名束书逺馆,独借手吾一言,若轻举而初识天地之圆方如方亨者,又竒矣。吾安能使子局局然一室哉?虽自走峣关,出长安,秣赵刷燕,登黄金台,骑骕骦马而归可也。
赠采诗生序古巷歌,故俚采而删之为风。楚非无诗,计其所遗,若祈招者众矣。此骚辨之所不能平也。唐诗宋诗盛,而童謡絶,猨啼鬼泣,里无歌声。今宋又如唐矣。尝疑李杜以来所不冺没者,非其自致于人人,岂复有喧众口诵,百寮上者哉?而近年感慨之作又甚矣。虽新安石壕、秦中诸篇,何足以尽喻其苦,而亦何可以传?回思儿时所诵中冓之言、狡童之刺,不知其国其人,何能自克?盖诛絶之罪也。于是宋诗逺矣。安成故楚,乃有两生彭丙翁、胡复初者,起而收拾之。自喻采诗,将四方岩穴,无不有其迹焉,甚盛心也。浩然质之予以行,余谓采药名山可计程必得,今江湖有几?畏涂满眼,不惟有霜雾之劳,而又有虎虺之患。裹粮逆旅,待见从容,或未及见,而其人已不可得矣。蜜之于蘂,日课也;海之于珠,岁利也。若无所利而岁为课者,惟采诗乎?然使吾不出户庭而坐得所愿者,两生力也。俱妙年,俱作者,故所好独在此。而自其邑首涂出此,而遇火,为之徬徨累日,如有求而不获,余亦不能却也。盖些余魂于焦烂之余,拜而送子,勉哉!诗之穷已若此。
译《赠周秋阳序》。我评论周秋阳,不只是说他的志向操守卓异而难以同世俗相合,他的文章也常常触犯世俗所忌讳的地方。他讲义中悬空而相合的地方,大多同所谓禅学相互出入,这是可忌讳的。诗中虽然流连景物,别人认为可以随世俗寻欢,他却没有不痛饮大笑的;但到了极处,又常有流泪可怜的神色,使读者精神受伤,这也是可忌讳的。把这两种忌讳叠加起来,便可以长啸而独立。只是俯仰之间不能没有所求,他曾往返千里而没有一次遇合,却独自在师友之间惶惶不安,只求得到一句话来自我确信;一旦得到,便把宇宙看得如尘土,还有什么值得再说的?不知道淮阴侯在圯上所受的霜寒,早晚行走时的心境,有没有超过这个呢?带着这种态度在四方奔走,已经过了半生;即使我的话对饥饿有所帮助,也不应当再求。求而无益,却迂回不止,大概也仍然无法解释。凡是困穷显达都有命运;甚至使人因诗获罪,诗又反过来使自己获罪,罪到极点,竟至于自我诬陷。起初像苏轼在乌台那样磊落倾倒,还遗憾不能彻底完成,难道全是因为吹毛求疵、搜寻过失吗?十几年前按章程每月考课,曾说某人背离师说,或者窜逐弃置,终身不与交往,好像背负极大的耻辱。我曾想取各位贤人的高明之处,得到的却只是同佛老在形声上相似、骨脉上全然不同的东西;把它们陈列出来供人观看、使人有所省悟,尚且不敢说出异议吗?周秋阳将要让全世界非难他却不顾,这难道不对吗?我游历冶城,读晋元帝庙碑,慨然想见千载以前清谈之人的风采;刘后村于是取它作为写诗的本子,水心也有这样的意思,他们都是所谓文章豪杰,只是各自有独到见解。即使如此,学问难道在文章之外还有别的事吗?世道到了这种地步,不能再把从前的过错当作根据,因此我把自己的学说作为依据,以能够做到这些为满足。陈后山是太虚的知己,还希望他屡屡警醒。《赠倪生谋屋序》。安成倪方大来见我,请我为他占卜居处。我这几年间,来求我的人很多,有的应验,有的不应验,所以渐渐厌弃淡薄,也没有什么可回答。偶然在风雨之夜独坐,感慨地想到:有谁因为没有房屋而希望我帮助,却又不顾念我呢?有谁因为没有房屋、要奉养母亲而希望我帮助,却又不顾念我呢?回想过去,房屋简陋,不能遮蔽寒暑;等到奉养母亲住进翘馆,分到东府,兴建江东宅第,寄居挥尘之处,连接春光,最后在都城借全府的别廨,都是极华美的房屋,而我的母亲也在这里被弃置,最终未曾享有住在家中、由子女奉养的乐趣。如今即使增加几间住宅,却使我惘然如住旅舍。因此方大正要远行四方,我想让你替他占卜:在通达之中,能像我过去那样吗?那也不可得了。像我这样晦塞,也已经来不及了。母亲也应当早早谋求一枝栖身之处,在那里吃粥喝饭,不至于像我过去那样。我的处境是晦塞的。唉!有谁像我这样,因为没有房屋奉养母亲却不感到忧虑呢?像我这样的人,也只能说出这些,只能说出我一生的经历而已。《赠尹方亨入蜀序》。过去士大夫入蜀,动辄说有万里之远。我乡里的刘茂中,因为被选为官员而获罪,带着籍贯前往;他的弟弟又以平民身份前往,都是出于不得已,但后来都改官并取得仕籍返回。又如罗子开,以缴纳粟米取得二千石的官职,称为普州使君。后来蜀地更加败坏,直到朱南山开设地方幕府,招求愿意跟随游学的人,许诺给京城削籍、资助路费万缗,仍有人在江边痛哭。像赵仕可这样的人,又不是去瘴气烟雾的绝域。他们把上青天看成进入死地,这个世道之所以不可作为,大多就是如此。近年南北混一,蜀道通达,士人又没有什么事情值得前往,于是竟有人出门向西而笑,仿佛看见邛竹杖从空中凿出一样。幸好不是为了逃避罪过,也不是受到法令拘束;只是以平民徒手身份,抛下妻子儿女,弃置祖坟,用自己的身体登上百丈高的瞿塘,经过鲊瓮,觉得仿佛值得欢喜;又没有万缗路费、京城削籍、改官为二千石的希望,往往只是因为成都如锦、青城山秀美,到处像牡丹坪那样,可以赏心悦目,忘却乡里,回来后能在衡门檀谷之下夸耀说道罢了。那么自丧乱以来,同荆湖、江浙相比,也没有什么值得说的。我因此觉得尹方亨很奇特。假如将来人人都像方亨,不把忍受辛苦、轻视寒暑、驾船行路当作难事,世道也不至于如此。如今即使如此,又有不喜欢乡里、不爱京城和浙地的人,声称带着书本去远方旅舍,独自借助我的一句话,仿佛轻身远举,初次认识天地的方圆,像方亨这样,也很奇特。我难道能让你局促地困在一间屋子里吗?即使亲自走过峣关,出长安,喂饱赵地的马、洗刷燕地的马,登上黄金台,骑着骕骦马回来,也是可以的。《赠采诗生序》。古代街巷歌谣,本来就是采集俚俗之语、删定后作为《风》的。楚地并不是没有诗,推算它遗留下来的篇章,像《祈招》这样的应当很多。这正是《离骚》辨析而不能平息的地方。唐诗、宋诗兴盛,而童谣断绝,猿啼鬼哭,乡里没有歌声。如今宋代又像唐代一样了。我曾怀疑李白、杜甫以来没有湮没的作品,并不是它们自己传到人人手中;如果没有喧腾众口、百官进献,又怎么会流传呢?近年的感慨之作尤其多。即使《新安》《石壕》以及秦中的各篇,又怎么足以完全说明他们的苦难,更怎么能够流传呢?回想儿时诵读的《中冓之言》《狡童》的讥刺,不知道它们所说的是哪个国家、什么人,怎能自我克制?这大概是应当诛绝的罪过。于是宋诗远远不如古诗。安成原是楚地,于是有彭丙翁、胡复初两位先生站出来收集整理。自称采诗,将要遍访四方岩穴隐士,没有一处不留下踪迹,这是多么盛大的志愿。浩然拿这些话来质问我,想借此出行;我说,进名山采药,可以计算路程,必定有所收获;如今江湖中这样的地方有多少呢?道路险阻满眼,不只有霜雾劳苦,还有虎蛇之患。带着粮食住在旅舍,等待从容相见,也许还没有见到,那个人已经无法寻得了。蜜蜂采花蕊,是每日的功课;海中取珍珠,是每年的利益。若没有所得却年年把它作为功课的,难道只有采诗吗?然而如果使我不出门户便坐着得到所愿,是两位先生的力量。两人都正当壮年,也都是作诗的人,所以所爱好独在采诗这件事上。他们从县城开始上路,途中遇到火灾,为此徘徊多日,像有所求却没有得到;我也不能推辞。大概只剩下些许魂魄在焦烂之后,向你行礼送行。努力吧!诗的困穷已经到了这种地步。
赠宋司狱序狱无轻重,絶人命。江南春病疠,秋病暑,髙明者或不免。况狱户隘,系日重,有一宿而毙者,有一人毙延一乡者。彼以为轻罪而颂系之无害,而不知其害之至此也。吾闻司狱宋子贞,毎三日即取轻系者上之,催结絶盛哉!仁人之用心。以余所知,其甚难者又不一事焉。有仇当路,当路于既徃妄而执男子之尝馆者,意其讦已,鞭之甚,夜且毙,付有司焉。子贞受而全之。迨旱虑囚,白以其非辠久系,请卒脱之。不测使衣冠父子复相保者,子贞力也。有捕盗不获而更失其巻者,既获盗,问焉,盗不胜掠,则谬曰尝贿吏,盗之实羣案吏使识之。最后执其一曰:「是已吏寃!」痛诬服,然盗亦哀其亡辠,则愬于臯陶鬼曰:「非我也,柰何?」子贞闻之,诘盗,盗愬如臯陶。子贞载其语白郡,郡不听。及盗弃市,与吏俱,子贞力争不可得,缓死久之。廉得其案于废巻千百中,然后上下骇服。当其时,非子贞,此吏几不可赎。然此独职分宜尔。其所居巷有老人,日不食,食酒,酒败,几没于酒。子贞起而调防之,厚又适其情,老人得不甚病。其施恩不报,用意于无情,类此。此余所知也。余所不知,复不知其几也。子贞不求余知也。余疾夫誉人者之过其实也,故直以余所知者言之,如传使劝且戒焉,而亦非求子贞知也。
赠李生谈星序颇有言,近年樵谷星术者问谁氏,曰:“永丰李仁卿子也。”家故儒,识今古。其来也,因问之曰:“天不变,道亦不变,信然耶?”东都庄遵,一夕为客星帝座间。暮年党锢中,荀陈相聚,五百里内见谓真人。东行其一,时将相贵人何限?天之于隠者,独常目在之如此。故呉中髙士,恐不得死,而戴洋一仰首,即知其为我。盖天意重在此,不在彼也。何代无隠者?隠亦有无姓名者,其皆可见耶?其亦有不见耶?九州之外,千年之久,其皆不见于星象者,有之耶?无之耶?天不见耶?其隠者变,天亦遂无意隠者耶?生无以对,因重谓之曰:“固有妄人得至天上,问何地俾就蜀严。”问之,彼成都卜知天上,则尝▯之矣。乃天上亦知有严君平耶?今天上复有何人?其至不至,生未必不知。防有寄声问生,生柰何隠?
赠萧清可序秋风岁起,岁甚。彼沈沈如山者,何恙所欺?独贫士破屋耳。自杜诗以来,类以秋风茅屋借口。然宇宙千年所遭,寕始此直頼子美狂歌发之?使子美为千万间不能而自,子美借口至今,则千万间在此矣。萧同舍清可居虎溪,本亦自渠渠足芘寒暑,变衰厉济梁壊成墟。皇皇欲求草堂赀于人,予谓当时王録事于子美已许,寕少靳政?似亦拟挂名集贤间。子美易嗔小诘,堕在计许,且防此,孰知当时王録事哉?然又有仰人栖止徴为名声者。十一二年前过某郡,有同舍语我:“平生无求,值新侯业置屋,邀我俛仰其间。”余两贤之问,故人地主乃大不然,盖竞也。如清可介然冥无几求者,非有求而又托于无求,以贤人之贤已,实自贤者,则求者与者皆其情之不容已也。嗟乎,吾故人无屋多矣,吾为故人屋多矣,吾故人为人屋亦多矣。复为清可徴子美如新,清可贫,清可贫。
赠周仪之入燕序中州人士渊薮,比年可两两数。虽由坐井固陋,知闻不广,抑大故有数,如麟如凤,理不在多。独恨穷居已老,无繇睹所未见。诵苏子由防韩魏公语:“泰山黄河之外,逺想慨然。”周簿仪之溪园公子耐轩弟如食前方丈,家庭餍饫,何所不有?然犹有庾家儿慕王逸少意,时时见过,论议不屑,去则其美如此,其进亦未易量也。今其游上都观国,必将遍参熟▯,初见大方,故与之言坡公焉。方坡公兄弟未出蜀,闻人称韩、富、范、欧阳如天人,及至京师,见诸老务为寛深不测之量,怃然如有不满。其言富公无间之可入也,美辞也。其如有不满者,亦在乎此也。而诸老之厚重可见,则亦在乎此也。当其时朝廷尊严,虽以坡老之大,未易干説,如战国防士之遇。今女子小人未得则怨,而上之人接之者亦歉焉,先有所不满焉。嗟乎,此一时也,非中州极盛时乎?吾尝论故都一代风流文物造就后进之美,皆始于欧公。过江干淳不能及也。向防欧公、韩、富之门,不得为多。士仪之是行,得见如欧公者焉,而后知古所谓得士者,得其一已多不足多。屈也,萧何竒韩信,容有可传,此复不传。
译《赠宋司狱序》。监狱中的罪案无论轻重,都可能断送人的性命。江南春天容易患疫病,秋天容易患暑病,即使高明强健的人有时也不能幸免。何况狱舍狭窄,囚禁日久而病势加重;有人住一夜便死,有一人死亡而使一乡的人受到牵连。他们以为轻罪,把囚犯锁着没有害处,却不知道害处竟达到这种地步。我听说司狱宋子贞每隔三天就把轻罪囚犯提出来审理,催促结案释放,真是盛大啊!这是仁人的用心。按我所知道的,他做的极难之事还不止一件。有个人得罪了当权者,当权者因为过去曾在他家馆舍任职的男子,认为那男子要揭发自己,便把他鞭打得很重,夜里将要死去,交给有司处理。子贞接收后救活了他。等到因旱灾审察囚犯,子贞说明他没有罪,因久系狱中,请求最终释放他。使一对衣冠体面的父子能够重新相保,是子贞的力量。有一次捕盗未获,反而遗失了案卷;后来抓到盗贼,审问此事,盗贼经不起拷打,便胡乱说曾经贿赂官吏。于是把盗窃事实写入群案,让官吏辨认。最后抓住其中一人说:‘就是他,冤枉了官吏!’盗贼被痛打,只好诬服;但盗贼也哀叹自己没有罪,却被牵连,于是向皋陶鬼神申诉说:‘不是我,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子贞听到后,审问盗贼,盗贼仍像向皋陶申诉一样申辩。子贞把这些话写入案卷,报告郡府,郡府不听。等到盗贼被弃市,官吏也一同受罚,子贞极力争辩却不能使他们获释,于是将死刑缓了很久。子贞在废弃的数百上千卷案牍中查出这件案子,前后上下的人都惊骇而服气。当时如果没有子贞,这名官吏几乎无法赎罪。不过这只是他的职分本来应当如此。他所居住的巷子里有一位老人,白天不吃饭,只喝酒;酒喝坏了身体,几乎沉溺于酒而死。子贞起身替他调理救治,给予的照料丰厚而又合乎老人的情形,老人因此没有患重病。他施恩而不求报答,对无情之人也用心,类似这样的事情还很多。这些是我所知道的。我不知道的,又不知有多少。子贞并不求我知道。我痛恨赞誉别人超过事实的人,所以只按照我所知道的来讲,像传记一样用来劝勉和警戒,也不是求子贞知道这些。《赠李生谈星序》。近来颇有人说,问樵谷的星术出自哪一家,回答说:‘是永丰李仁卿的儿子。’他家本来是儒者,通晓古今。他来时,我便问他说:‘天不会改变,道也不会改变,果真如此吗?’东都的庄遵,曾有一夜成为客星,出现在帝座之间;晚年在党锢之祸中,荀氏、陈氏相聚,五百里以内的人都称他们为真人。向东而行的那一位,正值将相贵人不知有多少的时候;上天对于隐士,却总是像这样特别注视。所以吴中的高士,恐怕不得善终,而戴洋只一抬头,就知道那个人是我。大概上天的意旨重在这里,不在那里。哪个时代没有隐士?隐士中也有不知姓名的,他们都能在星象中看见吗?也有看不见的吗?九州之外、千年之久,那些不曾在星象中显现的人,有吗?没有吗?是上天没有显现他们吗?隐士发生变化,上天也就不再有意显现隐士了吗?李生无法回答。我又郑重地对他说:‘当然有妄人能够上到天上,问他天上什么地方可以让严君平居住。’有人问成都的卜者,知道天上有严君平,那么曾经等候过他吗?既然天上也知道有严君平,那么如今天上又有些什么人呢?他们到达了还是没有到达,李生未必不知道。假如有人托我传话来问李生,李生又怎么能够隐瞒呢?《赠萧清可序》。秋风一年比一年严重。那些沉沉如山的屋宇,怎么会被什么灾祸侵扰呢?只有贫士的破屋罢了。自杜甫的诗以来,人们大都借秋风茅屋为口实。然而宇宙千年所遭遇的事情,难道只是从这里开始,恰好依靠子美狂歌把它发泄出来吗?假如子美因为造不起千万间房屋而自我伤叹,那么子美借秋风茅屋说到今天,千万间房屋的意义就在这里了。萧同舍清可居住在虎溪,原来房屋很宽敞,足以遮蔽寒暑;后来经历衰败严厉的变故,桥梁毁坏,房屋成为废墟。他惶惶不安,想向人求取建造草堂的资财。我说,当时王录事已经答应子美了,难道还会吝惜一点吗?似乎也打算让自己的名字挂在集贤院之间。子美容易发怒,稍一诘问便落入计谋;况且防备此事,谁知道当时的王录事呢?但又有仰赖别人居住、借此求取名声的人。十一二年前我经过某郡,有位同舍对我说:‘我平生没有所求,恰逢新侯营置房屋,邀请我俯仰居住其中。’我以为这是两个贤者之间的事,老朋友作为地方主人却大不相同,大概是争名。像清可这样清介独立、几乎没有什么所求的人,并不是有所求却假托无所求来显示贤能;当贤人的贤德已经真实存在时,求者和施者都是情势所不能自已。唉,我的故人没有房屋的很多,我替故人建屋的很多,我的故人为别人建屋的也很多。再替清可征引子美的事迹作为新证:清可贫困,清可贫困。《赠周仪之入燕序》。中州人士聚集之盛,近年来可以一一数出。虽然是因为我坐井观天、孤陋寡闻,知道得不广,但大概也是事物自有定数,像麒麟、凤凰一样,按理说不在多。只是遗憾我困居已老,没有机会见到未曾见过的人。诵读苏子由评论韩魏公的话:“在泰山、黄河以外遥想此人,令人慨然。”周簿仪之在溪园的公子、耐轩的弟弟,如同面前摆着一丈见方的丰盛食物,家庭中的富贵享受已经十分充足,还有什么没有呢?然而他仍然有庾家子弟仰慕王逸少的意思,时时来拜访我,谈论起来毫不吝惜,离去时又显出这样的美好;他将来的成就,也还难以估量。如今他游学上都、观览国政,一定会遍访诸贤,熟悉他们的风采;刚一见到胸襟广大的人,所以我特意同他说起坡公。起初坡公兄弟还没有离开蜀地时,听人称说韩、富、范、欧阳如同天神;到了京师,见到诸位老臣都故意表现出宽厚深沉、不可测量的气度,便惘然觉得似乎有些不满。他说富公没有可以钻入的缝隙,这是赞美的话;但他说似乎有些不满,也正因为这一点;而诸位老臣的厚重,也正由此可见。当时朝廷威严,即使像坡老这样声望很高的人,也不容易进言游说,如同战国时游说之士遇到难逢的君主。如今女子和小人得不到所求便怨恨,而上位者接待他们时也显得有所歉疚,预先便存有不满。〔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两〕 唉,这是一个怎样的时代啊,难道不是中州极盛的时期吗?我曾论说,故都一代的风流文物造就后进人才的美好,都是从欧公开始的。渡江以后,乾道、淳熙年间也不能比。过去在欧公、韩公、富公门下,能够得到的贤士并不多。士仪这次出行,若能见到像欧公那样的人,然后才会知道古人所说“得到一个贤士,已经很多”的话,实在还不算多。屈原被贬,萧何举荐韩信,这些事或许还可以流传;这样的事却又没有流传下来。
赠郑简卿序濮呉中丞曼卿将为其乡校礼殿祭器,而使江西省掾濮郑简卿实来,江西郎中马徳昌徴余考之古,以坚其信。余授意范匠,亦再毁而后合,既与晦翁所定,毫髪无复异,惟牺象不能使其中虗,四立蹏注如古,亦以为无益于泂酌,故止。然犹有二憾:王肃云“凿背为尊”,又云“为牛象全形负尊”,即凿且负是也,未必所见全牛之非负也,而今防夷浑脱,非尊意,一憾。古地坐跪酌饮,故器小而足,凡髙尺几寸几分,谓自此而凖,非如钟律一黍之不容易,故深衣随人指中节为寸,而宣和制器亦有依様减様之异,最通论也。减之可,即从是而増,増亦可也。而殿像尊髙立二兽,其下如伏雏,二憾。吾欲稍充之,使负尊峩峩如肃所云,理无不可,而又力有所未及,姑存是説以开来者,万一不为无补,而非与古异,非与晦翁异也。凡礼之起,皆犹此也。彼分寸者,复何自而制哉?其深如此,即其髙且广,不得不如此也,故曰“由此而凖”也。若夫稻粱黍稷之器,宜从竹防,如笾豆取其气四达,坫从土【筑沙土为之】从占【占去声】有不易其所之义,故可以柱爵,可以奠圭,皆不当铸【爵有柱,为其反地也,他国君则奠圭于此】简卿委蛇谨审,亦欲知礼意者,故特为之诵之。卿名居敬,求所居斋名,余谓“居敬而行简”以临其民,独欠行字耳,使行之而扰,复何足以临其民?敬者先立乎其内也,尸居如事帝,则出门如见大賔,出门如见大賔,则使民如承大祭矣。非器之谓也,感与应一念也,至简至简,而不容吾力行之哉?故命之曰“行斋”,附为説。
赠琴泉陈生序谓能琴,能僊人,岂信之哉?琴亦不得不僊。昔之授人以意者,必之乎海中无人之境,使之荒寒絶壁,水鸣空山,四顾萧然,将不可以朝居,而后万累俱捐,而后氷雪满懐,而琴亦从是近矣。此与送君者自崖而返,盖同一悟入,非夫人间世之比。余四方听琴,就其能者,铿锵中音节止,虽堂上娯人,若不得已,至能使孟尝为之霑襟欲絶,则曽不如渔歌邻笛之去人逺而尤悲,非其弦之不合,而意不至也。临川陈琴泉,有魁然抱南风之兴,且其江繁浙淡,得之自然而无弄琴之色,固已黙焉出江湖之上,余心醉焉。因与之言曰:「女知废一弦而鼓宫,宫动复调一弦,而无一弦之不动者乎?未有一音而无其君者也。君道然矣。女知广陵之所以散者乎?或者其有君而无民也?不知琴意则已,知必审之。」
赠潘景梁序吾陋巷蛮蜗氏之间,草树荒凉,国中贵人无为来者。日者二客谈诗,去未逺,乃有前驱踵门,下马低徊,如将就老兵。东偏顾还辟,而主人问焉,则今之行御史济南潘君景梁父也。坐无俗言,惟诗若文,倾听不可得。絶余为理,二客前语,相顾充然若再尽。上马去,复求余书。语间意,余谓文者皆不得已也。故传六经语孟,非问答即纪事,无作意者。下至诸子史,或一事反覆,或一语酬诘,犹未至无谓。无谓者,独建安以来耳。故东汉皆以西都为妄作,班马视先秦如古人。凡沛然成章而毎举不厌者,甚不多见也。杜诗韩文,间以俚语直致而气始振。然防潮以后之论兴,而惑者始不可窥较矣。今言诗类如子美,散文言者唶唶,蓝田壁记为古异哉。必求其有谓与不得已,庻几羌村同谷之音,滕王阁后记之体,乃与无作之作合。夫言虽技也,道亦不离于言。楚非无周公仲尼之道,道亦不待周公仲尼始有。而陈良北学者,彼殆以日用饮食之外为他有事也。今君之所闻于北方者,未有非吾之所欲言也。所陈乎诗若文者,又未有非君之所欲言也。夫道如是而已,自洒扫应对以达于礼乐,则自周孔始耳。道不得已为言,言不得已亦道。繇此虽北宗可也。
赠三同乳子序丙寅丁卯间,余谢郡坐客。次民有以三同乳子见者,倪侯普抚之如媪。既月,禀附学,待其长,又赐帛割奉华。其归,亹亹有恩义,四座环属目焉。盖蓝氏子也,颀然鼎来年既二十八,袖贽各楚楚,语有佳致。念初见童子,教且养至此,倪侯力也。三百年忠厚与天地生意长久,士大夫学问识政体,徳爱流风声寕独三子慰人意?因骨节记年岁,伤老大懐旧俗也。阡陌小民夜遽求火,常在草不起,子厌丁累及夫,知保抱亦有弟而兄啼,况骈连二三更哺迭乳置,犹弗子湿不可推天。呉紫凤颠倒不给,其不弱个难也。生儿如虎,堕地或不武,大家嫡庻弓冶世习,蓬麻兼长犹不相如。二桃恨而成丘,诸葛降为狗,此独何师友修饰臻此?其一时竞爽又难也。抑野人获麟,君子泣之。三子以景定元为名,次而各缀之以瑞,因记是年有以一稃三米献诸朝者,乃改建阳嘉禾,使吾州有谄者如建阳,则斯子为嘉禾矣。何名三瑞?何再见之为祥?欧公赋苏梅有云:“二物非能致太平,须时太平然后生。”吾于是盖再叹矣。
译赠给郑简卿的序 濮吴中丞曼卿将要为家乡学校的礼殿制作祭器,便派江西省掾濮郑简卿亲自来办,江西郎中马德昌又请我考订古制,以坚定他的见解。我把自己的意见告诉工匠,器物也是反复毁掉重做之后才合乎要求;既然与晦翁所定的制度相合,便丝毫没有不同。只是牺、象不能做成中空,四面立着的足和注水处虽依照古制,也认为对‘泂酌’没有益处,所以停止了。可是仍有两点遗憾:王肃说‘从背部凿孔作为尊’,又说‘做成牛、象的完整形状,背负着尊’,也就是既从背部凿孔又背负尊;未必他所见的完整牛形不是背负尊的样式。如今却把夷、浑做成脱胎空腹的样子,这不合尊的本意,是第一点遗憾。古人席地跪坐饮酒,所以器物虽小而足够使用;凡是高一尺、几寸、几分,都是说以此为标准,并不像钟律以一黍为标准那样不能改变。因此深衣依人的手指长度,以中节为一寸,宣和年间制作器物也有依样缩减、依样增大的差别,这是最通达的说法。既然可以减小,当然也可以据此增大,增大也没有不可。可是礼殿中的尊高高立着两只兽,下面像伏着的雏鸟,这是第二点遗憾。我想稍微把它充实加高,使它背负的尊高大巍峨,像王肃所说的那样,按道理没有不可;只是力量又有所不及。姑且保存这个说法,用来启发后来的人,万一有所补益,也并不是违背古制,更不是违背晦翁的制度。一切礼制的产生,大概都是这样。那些尺寸究竟又是从哪里制定的呢?它的深度既然如此,高度和宽度也不得不如此,所以说‘以此为标准’。至于盛稻、粱、黍、稷的器物,应当仿照竹器;笾、豆取竹器之气四面通达。坫用土制成【用沙土筑成】,‘从占’的‘占’读去声,有不改变原处的意思,所以可以用来承托爵,也可以用来安放圭,都不应铸造【爵有承柱,是因为防止它倾倒在地;其他诸侯则把圭安放在这里】。简卿举止从容而谨慎周密,也是想了解礼的意义,所以特意为他诵说这些。你的名字叫居敬,想求一个斋名,我说应当‘居敬而行简’来治理百姓,只是还缺少一个‘行’字罢了。如果实行起来反而造成扰乱,又凭什么治理百姓呢?敬是先在内心树立起来的;像尸居那样庄敬,如同侍奉上帝,出门就像看见贵宾;出门像看见贵宾,就会使百姓如同承当大祭祀一样恭敬。这说的不是器物,而是感应只在一念之间;既然极其简易,难道还容不得我努力实行吗?所以给它命名为‘行斋’,并附上这篇说明。赠给琴泉陈生的序 说他能弹琴,又能成为仙人,难道真能相信吗?琴也不能不达到仙境。过去那些把琴意传授给人的人,一定把人带到海中无人之境,使他处在荒凉寒冷的绝壁之间,听水声在空山中回响,四望一片萧然,简直不能在早晨安居;等到一切牵累都抛弃之后,等到胸中充满冰雪之后,琴也就由此接近仙境了。这同送行的人走到山崖便返回,大概是同一种悟入,不是人世间的情境可比。我在四方听琴,遇到琴艺高明的人,往往只是铿锵之声合乎音节便停止;即使是在堂上娱人,也像出于不得已。即使能使孟尝君为之泪湿衣襟、几乎断肠,也还不如渔歌、邻笛那样远离人事而更加悲切。这不是琴弦不合,而是琴意没有达到。临川陈琴泉,胸中有宏大而抱负南风之兴;而且他的琴声江声繁密、浙声清淡,自然而然流出,没有卖弄琴技的样子,已经默默地超出江湖琴客之上,我的心为之陶醉。于是我对他说:‘你知道废去一根弦而弹宫音,宫音发动后又调动另一根弦,于是没有一根弦不被带动的道理吗?没有一种声音不以它的君主为主宰。君道也是这样。你知道《广陵散》为什么散失吗?或许是因为其中有君而没有民吧?如果不了解琴的意义也就罢了,既然了解,就一定要仔细体察。’ 赠给潘景梁的序 我住在简陋的巷子里,在蛮蜗般偏僻的人家之间,草木荒凉,国中的贵人从没有来过。前些日子有两位客人来谈诗,刚走不远,竟有前导跟随来到门前,下马徘徊,好像要去拜访一位老兵。主人向东边回头,看到门道开着,便问来人是谁;原来是当今行御史、济南潘君景梁父。坐下后没有世俗闲话,只有诗和文章;我专心倾听,竟不能尽得其意。两位客人先前的话,也都被他倾听并理解了,彼此相视,充满满足,仿佛又把话说尽了一遍。上马离去后,他又索求我的文章。谈话之间涉及文章的意义,我说,文章都是出于不得已。所以《六经》以及《语》《孟》的传述,不是问答,就是记事,没有故意作文的意思。下至诸子、史书,有的是反复叙述一件事,有的是用一句话相互问答,仍然没有达到无意义的地步。至于无意义的文章,只有从建安以来才出现。因此东汉人都认为西都的文章是矫饰妄作,班固、司马迁看先秦人如同看古人。凡是文气充沛、每次诵读都不厌的文章,实在不多见。杜诗、韩文,间或使用俚语直说,气势才振作起来。然而韩潮以后有关文章的议论兴起,迷惑的人便开始无法窥见、比较其中的道理。如今谈诗的人大多仿效子美,写散文的人则絮絮叨叨,难道蓝田《壁记》就算古雅奇异吗?一定要追求文章有意义、出于不得已,差不多才可以同《羌村》《同谷》的诗歌、《滕王阁后记》的体格相合,也才同无意作文的文章相合。言语虽然是一种技艺,道却也不离开言语。楚国并不是没有周公、仲尼那样的道,道也不必等到周公、仲尼才存在。陈良向北方学习,大概是把日常饮食之外另有一件事当作道吧。如今你从北方听到的道理,没有不是我想说的;你在诗文中陈述的,也没有不是你自己想说的。道就是如此罢了,从洒扫、应对一直达到礼乐,这只是从周公、孔子开始而已。道不得已而表现为言语,言语不得已也就是道。由此说来,即使尊北方为宗师也可以。赠给三同乳子的序 丙寅、丁卯年间,我辞谢郡中坐客。次民带着三同乳子来见我,倪侯像老妇一样抚养他。满一月后,便让他入附学,等他长大,又赐给他布帛,分给他俸禄和华美衣物。他回去时,言辞恭敬而充满恩义,四座的人都围绕着注目于他。原来他是蓝氏的儿子,身材高大,突然来到这里时已经二十八岁,袖中带着礼物,举止都很秀美,说话也有佳妙的情致。想到当初见到这个童子,教导、抚养他到今天,都是倪侯的力量。三百年的忠厚之风与天地的生意长久流传,士大夫的学问和识见、政治体制以及德爱流传的声誉,难道只使这三个孩子感到安慰吗?于是按照骨节记下年岁,感伤自己年老,又怀念旧时的风俗。田间小民夜里急着求火,常常只能在草丛中生火;孩子厌烦丁役牵累到丈夫,才知道保抱孩子的人也有弟弟,哥哥还在啼哭;何况接连二三个孩子,夜里轮流喂乳、安置照料,仍然不能把孩子弄湿归咎于天。吴紫凤颠倒忙乱而无法供给,要做到不使一个孩子衰弱,实在困难。生下孩子像老虎一样强健,落地后却未必勇武;大家族中嫡庶子弟继承弓冶家学,即使蓬蒿和麻同时生长,也还不相上下。二桃使人怨恨而成为丘墓,诸葛亮后来竟被贬为狗,这三个孩子究竟是受了什么师友的修养,才达到这样的程度?他们在同一时代争相焕发光彩,也实在难得。又或者,野人得到麒麟,君子反而为之哭泣。三人的名号以景定元年为标志,次序之后各加一个祥瑞字;因为记得这一年有人把一穗三粒米献给朝廷,朝廷于是改建阳为嘉禾。假如我州也有像建阳那样进献祥瑞的人,那么这三个孩子就是嘉禾了。为什么称作三种祥瑞?为什么祥瑞再次出现就成为吉祥?欧阳公在《赋苏梅》中说:‘这两种东西并不能招来太平,必须先有太平然后才会生长。’我因此再次深深叹息。
赠韩道録序士患不入官,入官邂逅恶弱,残州冷邑,如囚寄枯悬。奉入不足以塞号啼之忧,回思士贵,至欲复为屠羊不可得。士官废兴如此,近年道官比士官则又甚矣。庐陵韩道録自临川来,客天庆。天庆异时置司兼住持,尚不乏厘为甲乙,而来者定巢托食,殊窘免于削伐,僦赁则幸耳。吾州寺十百,道宫十不当一。若与僧头防,百处一税缗,计千处一。欧公谓老子数千年才一遇,遇必出于时君世主,然犹不胜,况今世称道官于不可为之时,与寺至多,僧至富之处,破牕暗雨,落叶萧然。师方行吟向壁,扫地而坐,闻隔院饭钟,悟日已晩。饮泉自洁,惟北关▯贵人驿骑即公事。予尝哀其穷,欲使有力者稍助薪水,顾师无求人之色,故当雅全之。然闻其师自燕归,则慨然故山之兴,若不可留者,独复捆屦宿舂,又逾月不能往。予笑曰:“犹待蜩翼耶?”师浩然径去。古云天上多至尊相奉,更若人间耳。是山中胜天上也,人能知山中胜天上,即天仙不与易也。况道官,况吾州道官,其归去来耶?其又胜来耶?
赠徐心易易数序丰城雷宜叔初赴殿之日卜于乡人胡易鉴,遇臀无肤,其行次且意殊恶。易鉴贺曰:「魁兆也。臀从肉,无肤无肉,独殿巍然其上,非殿头何?惜其次且在二三间。」既唱第,果然。他日又卜癸丑魁,得咸之上六,曰:「是在下经第一,又上爻也,无所与譲。」二兆人皆能言,皆占道所不传,殆意防俄合,不可为轨则,实变易之妙也。其外孙徐心易乃独得之,听其言有出于先儒之外,爻象之表,无复魁人魁地,故常事而验騐亦常事耳。然可与言易,天地间无非易也。或得之声音,或求之时日,或见于字义,故有随曲射匿云。吾甞葬古心公,不克卜之,市丘生其卦革,丘曰:「克予未信也。」明日而左丞吊焉,复克▯。予问丘:「革改也而不改,何也?」曰:「是在武侯易革丧车象也。」视之信,因悟古今字説未尽。仓颉制字而鬼哭,忧无所遁乎其情也。鼎无足也而乗舟生焉,雷火虗也而为盈为实。以之一离日也,推十日而知其子,其名牛;推两日而知其二夫,其名昌。神矣!深哉心易之变化,意者其出于此乎?谓余身卦小过之恒,昔有筮頥之益以示郭璞曰:「震衔风僊卦也。」雷山雷风颠倒,适近然。余常以仙为妄想,殆过。
赠廉监司序践官不队,常事若代有言责,髙其前闻人如臧孙达諌鼎出,棠鱼上逺甚,君子以为必有后,盖三世而至文仲,言犹立盛哉。如臧孙有几而冺焉者多矣。古之人,古之人犹难之,吾乃今得之。京兆廉氏,廉氏以官赐姓,仕至平章尤着,凡司徒司空下至仓庾,皆氏于其间,独氏廉难也。受是姓,任是官,又难也。吾不能知世道何如前时,独闻乃翁古遗直如不可复得,吾江西廼得廉监司如瑞。虽使各有职,毎懐靡及,而清亦称已。吾江西公论隠然在之,殆半古而倍不半古而足也。今其为行台选表,身愈髙,望愈重,其寄国与家愈大。祖道诸贤櫂风南浦之上,倚去舟如登仙。庐陵刘某闻其行也,喜曰:「我识范君,其持身处女,将有为也将有言也。」固廉氏之遗风不衰。今夫将军介胄之士,防矢石,扼蛟虎,虽州县小吏,米盐钱谷,驰驱寒暑,排斡山海,岂比乗使者车,坐行台察属部,髙简贵盛哉?而视世事浮沉利害若无与,瘖相顾憔悴,妄发为戒。居常疑阳城七年事,不知此七年间夙兴夜寐何能自处?人生几七年?官旦暮不保,少年不自爱,快朝饱忽失声已矣,何限独兢兢顾畏名节不可为,寕负当年羞万世?尚论解衣赴蹈急病,况仁圣在上,大度如天。吾尝苦口谕亲友教儿子,虽亡忤亡益,独闻数年间吐哺某事某事,趣销印趣销印如不及,叹曰:「真英主也。」勉之哉!语布衣难,人臣又难,諌人主易,諌英主尤易。
译赠给韩道录的序 士人忧虑的是不能入仕;一旦做官,却偶然遇到恶劣软弱的上司,任职于残破的州、冷落的县,就像囚徒寄居在干枯悬绝之处。俸禄收入不足以平息号哭的忧患,回头想到士人地位的尊贵,甚至想重新去做屠羊的事也不可得。士人做官的兴衰竟到了这种地步,近年道官同士官相比就更加困窘了。庐陵韩道录从临川来,寄居在天庆观。天庆观过去设置道司并兼任住持,尚且不缺供给,分属甲乙道院;如今来的人只能定居托食,极其窘迫,能免于削减供给、租赁房舍就算幸运了。我州寺院有十百所,道宫不到寺院的十分之一;若同僧人相比,道官百处中只能得到一份钱税,计算起来千处中也不过一处。欧阳公说,老子几千年才出现一次,出现时必定生于当时的君主圣主之世,然而尚且不能胜任,何况如今在不可能有所作为的时代被称为道官,又处在寺院极多、僧人极富的地方,只能面对破窗暗雨、落叶萧然。道师正向着墙壁行吟,扫地而坐,听到隔院的饭钟,才悟到一天已经晚了。饮泉水以自洁,只有北关迎候贵人的驿马到来时,才有公事可做。我曾哀怜他的穷困,想让有力量的人稍微资助柴米水薪,但看道师没有求人的神色,所以应当以高雅完整的方式保全他的志节。然而听说他的老师从燕地回来,他便慨然产生归向故山的兴致,仿佛不能停留;只是重新捆扎草鞋,等待春耕,又过了一个多月仍不能成行。我笑着说:‘还在等待蝉翼般的微小机会吗?’ 道师浩然直行离去。古人说,天上有许多至尊之人彼此奉承,这同人间又有什么不同?这样看来,山中胜过天上。人若能知道山中胜过天上,即使天仙也不愿同他交换。何况是道官,何况是我州的道官;这是要归去呢,还是又胜过来时呢?赠给徐心易讲述易数的序 丰城雷宜叔初次赴殿试的那天,在乡人胡易鉴那里占卜,得到‘臀无肤’,其行进迟疑,心情非常不好。易鉴祝贺他说:‘这是魁首的征兆。臀字从肉,无肤便无肉,只有殿字巍然立在上面,不是殿试第一名是什么?可惜“其次且”落在二三之间。’公布名次后,果然如此。后来又为癸丑年的魁首占卜,得到《咸》卦上六爻,说:‘这是下经第一卦,又是上爻,没有什么可以相让的。’这两个征兆人人都能解释,都是占卜之道不传的地方,大概是意象偶然相合,不能作为固定规则,正是变化的奥妙。他的外孙徐心易却独自领会了这种道理,听他的言论,往往超出先儒之外,超出爻象的表面,不再只以魁人、魁地解释,所以平常的事得到验证也只是平常事罢了。然而他可以谈论《易》,因为天地之间没有不是《易》的。有时从声音得到,有时从时日寻求,有时从字义中看见,所以有‘随曲射匿’之说。我曾安葬古心公,不能为他占卜;市丘生起得《革》卦,丘说:‘能够应验,我还不信。’第二天左丞来吊祭,又果然能够安葬。我问丘:‘《革》是改变,事情却没有改变,为什么?’他说:‘这是武侯所用《革》卦丧车的象。’查看之后果然如此,于是悟到古今关于字义的说法还没有穷尽。仓颉创制文字而鬼神哭泣,大概是担忧自己的情状再也没有地方逃遁了吧。鼎本来没有足,却因乘舟而产生了足;雷火本来是虚象,却成为充盈、成为实象。用一个‘离’字表示太阳,推算十日便知道它的子,名字叫牛;推算两个‘日’便知道两个夫,名字叫昌。神奇啊!深奥啊,心易的变化,或许就是从这里产生的吗?有人说我的身卦是《小过》变《恒》,从前有人占得《颐》变《益》给郭璞看,说:‘震卦含风,是仙卦。’雷山、雷风彼此颠倒,恰好相近。我常常认为仙道只是妄想,大概是我错了。赠给廉监司的序 任官而不失其职,通常的事情尚且如此;如果世代都有敢于进谏、承担言责的人,把前代名臣如臧孙达谏止铸鼎、棠鱼上等看得很高,君子便认为后世必有继承者,大概传到三世便有文仲,言论仍然树立在盛世之中。像臧孙达这样的人有几个,后来泯没无闻的却很多。古人尚且难以做到,我如今竟得以见到这样的人。京兆廉氏,是因官职赐姓的,仕至平章而尤其显赫;从司徒、司空,下至仓库、粮庾,都有人以此为氏,唯独成为廉氏最为困难。接受这个姓氏、担任这样的官职,又是一重困难。我不能知道世道同从前相比如何,只听说令尊有古代遗民般的刚直,仿佛再也找不到;而我江西竟然得到像廉监司这样的人,虽然各人都有职分,常常心中惭愧赶不上,但清正这一点已经足够称道。我江西的公论暗中都归于他,大概已经有一半接近古人,又不止一半而足以与古人相比。如今他担任行台选表,身份更高,声望更重,国家和家族寄托在他身上的责任也更大。诸贤在南浦之上为他祖道送行,桨声迎风,倚着将离去的船,仿佛登上仙境。庐陵刘某听说他出行,欢喜地说:‘我认识范君,他持身像处女一样谨慎,将来一定有所作为,也一定有所言说。’这确实说明廉氏的遗风没有衰落。现在那些身披铠甲的将军和士卒,冒着箭石,扼制蛟龙猛虎;即使州县小吏,也要奔走于米盐钱谷之间,冒寒暑、驱车马、排解山海之事,难道能同乘使者车、坐在行台中监察所属部州、地位高贵而清简显达相比吗?可是他们看待世事的浮沉利害,仿佛同自己毫无关系,彼此沉默相顾而憔悴,徒然发出警戒之言。我常常疑惑阳城任职七年的事情,不知道在这七年间,他早起晚睡,究竟怎样自处?人生能有几个七年?官职朝不保夕,少年人若不自爱,早晨还吃得饱,忽然便失去声势,一切就结束了。为什么偏要独自战战兢兢、顾虑名节而不肯作为,宁可背负当年的羞耻、遗憾于万世呢?还可以谈论古人解衣赴难、投身急病,何况仁圣之君在上,气度如天。我曾苦口婆心地劝告亲友、教诲儿子,虽然没有违逆、也没有什么益处,却只听说这几年间,君主因某事某事而吐哺,催促交还印绶,唯恐来不及。我叹道:‘真是英主啊。’要勉励他们!对布衣来说进言很难,对人臣来说也难;劝谏普通君主容易,劝谏英明君主尤其容易。
甘定庵文集序去此二十年,临川胡防谦尝校文庐陵,余为京庠时,丰城甘公以防谦属我,故知防谦公壻也。问公集,防谦以铭请曰:“方状公行未就,又十六年而行状不来,则防谦亦已矣。”乃防谦之子安诗以公集来求序,序有防谦之作矣,余何言?念他时再见如梦,梦非他人所知,他人知不能言,乃言之公。壬辰徐榜,余是年甫生,而公以戊午来校文庐陵,众谓去场屋尔久,岂复能课士?而余尤见迂不入时者,公得余论防,惊寘首选,殆两穷自相得也。时有省赋魁项教汝明者,别持一巻曰:“余主斯文也,宜魁。”公争不能胜,既相见輙骂叱曰:“牛项屈子,项不能堪。”甚则取公所发防与余对献之。其乡人戴正言庆炣媚贾相,戴得余防读之,感动曰:“有如此防耶?吾不忍攘其举,独取公削籍置江州。”于是公三削矣。乙丑绍陵登极,古心在政府,余为京教,白公寃榜朝天门,甘某三罪三雪,众讙叹竒事。已而古心荐拟得京局,余为公择上日,公惊曰:“见次耶?”是日谢古心为朝士言,余处二人皆以识防孟故,其一人夏司门禹锡,前吉教也。明年余劾去,公代公去,夏代夏改官日,白堂曰:“予讳禹锡,愿去禹讳锡。”贾相怒曰:“有自讳讳耶?”亦汰士穷达命也,而余独着其连蹇者,伤吾文之难遇与知已之同时,而其与余善者命又特相似,非牵连不朽,后世复知有吾等哉?防谦贑尉,名以逊,戊辰第待次,丁外艰,其校庐陵之二年国亡,又十三年防谦死。平生肮脏,至为文皆似公,文似公复自胜,若公文则有防谦之评在,善矣哉!余不与易也。公名茂荣,字荣可,其乡称之曰定庵先生。
刘次庄考乐府序余尝与祭太学,见太常乐工类市井倩人,被以朱衣,及其歌也,前者可,后者哦,羣鴈而起,竟亦莫识何语,而音节又极俚,有何律度?而俗儒按之,以为曲曰乐章,姜尧章至取编钟朱瑟,帙较而字定之,然语言无味,曽不及其自度香影诸曲之妙,乃知栁子厚铙歌,尹师鲁皇雅,皆蔽于声质于貎,呜呼!吾读《文王清庙》,何其往来反复,愈简而愈有余地,虽不能知其声,而洋洋者如倡而复叹之不足也,故可歌也,故知依声铸字,出于述者之过,中无所见,则如市人滥吹,闻而从之者也,刘次庄考古乐府,如生其时,又与之上下,至某代为某歌,往往推见次第,彷佛大畧,不失节奏,然谓乐府起汉非也,古诗皆▯诵,如今巷歌,乐之始也,三侯之章,出于乌乌沛中,儿童和习之,岂必被弦歌而后为乐府哉?解题外集古今作,或题乐府而诗近律,用见赋诗者不必本古题古意,而意之所到,亦不必求之四声响切而畅,此于解题又最有助,吾尝谓次庄如钟鼎博古,无不可考,至其文字与东观余论,米元章书史兄弟也。
曽季章家集序诗自小夫贱▯兴寄深厚,后来作者必不能及。左传史汉间记人语言,亦不特公卿世家为有典刑,虽何物老人至鄙俗不可口者,仓卒问对可诵。而举科举兴,士能时文而止,而时文亦复猥陋。不达第尺牍何等涂抹絶倒?或繇前名合选大官要职,至斵牕丐买金笼擎致,又不能得。能言本色,此虽前軰亦且不免。故杨休文以道士代言,陈仁玉、林光世辈皆以杂儒流修史,所谓伪定一时,后世谁知?子定吾文者,岂可一二偻指而道哉?予既为曽同舍季章埋铭,而其子麟也举欧公于圣俞、子羙、江邻几例巻,俾复序其家集。予谓诸生时文不能如季章,故他作不能如时文。时文外大有事,然亦岂能事事而学?政在时文,理到而无不通耳。使季章而在,何所不可为?然使季章至今,抑何所可为?是能使人嗟悼,适复在此。政恐时有可为,亦不过当日为人落落草创,而命遭世尽阉焉,不自见者所蓄发如是而止。徒吾文知已,以为身死言立之遇。然思诸公贵人不能得如季章而用之者,今其人先安在?而季章藩溷笔墨,惊见之如新,幸矣。其有今日哉?季章名应璋,墓志次第可互考。
译甘定庵文集序 离开这里已经二十年了。当时临川胡防谦曾在庐陵主持校文;我在京城学校任职时,丰城甘公让胡防谦来托付给我,所以知道防谦是甘公的女婿。我问起甘公的文集,防谦请求我写铭文,说:‘现在墓志、行状还没有完成,又过了十六年,行状仍然没有送来,那么防谦也已经不在了。’后来防谦的儿子安诗带着甘公文集来求序,序中已经有防谦的作品,我还说什么呢?想到以后再见面如同梦境;梦境不是别人所能知道的,别人知道了也无法言说,于是只能向甘公说起。壬辰徐榜那年,我才刚出生;甘公在戊午年来庐陵校文,众人说他离开科场太久,哪里还能考核士子?而我尤其看出有些文章迂曲、不合时宜,甘公得到我的评论和文章,惊异地把我置于首选,大概是两个困穷的人彼此相知。当时有一个省赋魁首项教汝明,另拿一卷文章说:‘我主掌这次文事,理应取第一。’甘公争辩不过他;相见后便骂道:‘牛项、屈子,项教汝明不能承受。’更严重时,他拿出甘公所发的评论,同我的文章一起进献。项教汝明的同乡戴正言庆炣谄媚贾相,戴得到我的评论,感动地说:‘竟有这样的评论吗?我不忍夺取他的科举名次,只取甘公削去功名,安置到江州。’这样甘公三次被削籍。乙丑年绍陵登极,古心在政府任职,我任京城教官,便在朝天门为甘公申诉冤情;甘公三次获罪,三次昭雪,众人欢呼叹赏,认为是奇事。不久古心推荐并拟定甘公进入京局,我替他选择入任的吉日;甘公惊问:‘是按次序轮到我了吗?’那天我向古心致谢,并向朝廷官员说明此事;我安排我们两人,都是因为认识防谦和孟某。其中一人是夏司门禹锡,曾任吉州教官。第二年我被弹劾罢职,甘公代替我的职位而离开;夏禹锡在改任官职的那天,对堂上说:‘我的名讳是禹锡,希望去掉“禹”字,避讳“锡”字。’贾相发怒说:‘难道还有自己避自己的讳吗?’这也是士人穷达由命运决定。只是我独自记述他们连连困顿的经历,伤感我的文章难以遇到知音,而同我友善的人命运又特别相似;若不是这些牵连使文章不朽,后世又怎会知道有我们这些人呢?防谦任赣县尉,名以逊,戊辰年考中进士,等待补任时遭逢父丧;他在庐陵校文的第二年,国家灭亡;又过了十三年,防谦去世。他一生刚直不阿,直到作文也都像甘公;文章像甘公,却又能自行胜过甘公;至于甘公的文章,有防谦的评论在其中,真是好极了!我不愿替它改换。甘公名茂荣,字荣可,乡里称他为定庵先生。刘次庄考订《乐府》的序 我曾参加祭祀太学,看见太常寺的乐工大多像市井中请来的艺人,穿着朱衣;等他们歌唱时,前面的人还可以,后面的人便只是吟哦,像群雁一齐起飞,最终也没人听得懂唱的是什么,音节又极其俚俗,哪里有什么律度?可是庸俗的儒生却按着这些曲调,把它们称作乐章;姜尧章甚至取来编钟和朱瑟,校订篇帙,确定字句。然而语言毫无意味,连他自己创作的《香影》等曲子的高妙也比不上。由此才知道,柳子厚的《铙歌》、尹师鲁的《皇雅》,都被声音所遮蔽、被外表所拘束。唉!我读《文王》《清庙》,只觉得它来回反复,越简约越有余味;虽然不能知道它的声调,却洋洋然如同歌唱之后又感叹,意犹未尽,所以可以歌唱。由此可知,按照声音铸造字句,是传述者的过错;内心没有见解,便像市井人滥吹乐器,听见的人也跟着吹。刘次庄考订古代乐府,仿佛身处古代,又同古人上下相通;直到某个朝代作成某首歌,往往都能推考出次序,大体仿佛,不失节奏。然而说乐府起于汉代,是不对的。古诗都可以弦歌吟诵,就像如今的巷歌,这才是音乐的开始;《三侯之章》出于沛地的乌乌歌,儿童们都能唱和熟习,难道一定要配弦歌以后才算乐府吗?《解题》之外的外集,收录古今作品,有的题作乐府而诗体近于律诗,这说明作诗不必依据古题、古意;意思到了,也不必一定求合四声、讲究声韵铿锵流畅。这一点对《解题》又最有帮助。我曾说,次庄像考察钟鼎的博古家,没有什么不能考订;至于他的文字和《东观余论》,同米元章的《书史》是兄弟一样的作品。曾季章家集序 诗从小民、卑贱的仆役中兴起,寄托深厚,后来作者一定不能赶上。左传、史书、汉书中记载人物言语,也不只是公卿世家才有法度;即使是极其鄙俗、难以入耳的老人,仓促之间的问答也可以诵读。自科举兴起后,士人只会写时文便停止了,而时文也越来越猥陋。文章不得志时,书信往来又是怎样涂抹得令人绝倒?有的人凭借前科名次合乎选拔,得到大官要职,甚至精雕窗牖、乞求购买金笼来奉献,却仍然不能如愿。能够说出本色话来,即使前辈也不免如此。因此杨休文替道士作代言文章,陈仁玉、林光世等人都以杂儒身份参与修史;所谓一时的伪定,后世谁还知道呢?至于能真正定评我的文章的人,难道可以一两个屈指而数吗?我已经替同舍友曾季章写了墓志铭,他的儿子曾麟拿欧阳公把圣俞、子美、江邻几并列的例子来请我再次为家集作序。我说,诸生的时文不能比季章,所以其他文章也不能比时文。时文之外当然还有大事,但又怎能事事都学习?关键只在时文之中,道理通达而没有不通的地方。假使季章还在世,还有什么不能做的?可是即使季章活到今天,又有什么可以做呢?这所以令人叹息哀悼,恰恰也在这里。恐怕即使当时有可以作为的事情,也不过是替别人零散草创,而命运遭逢乱世,尽数被阉割,不能自行显现的才华所积蓄发出,也只能如此而已。只是我的文章得到知己,把这种遭遇看作身死之后言论得以确立的幸运。然而想想那些公卿贵人,不能像对待季章那样得到他并任用他,如今那些人又在哪里呢?而季章在藩篱、厕所之间挥笔写作,看到精妙文章便惊异如同初见,已经是幸运了。他哪里还能有今天呢?季章名应璋,墓志的次序可以相互考订。
送段郁文序郁文段君以东平书生为吾州知事,数相过,论文説诗,气相同,甚善。然北来马上,君独守文饰,吏视书如律,得不迂滞疎废?吾南士政,坐此。它日闻某事,某事强人意,必郁文,郁文乃甚刚毅难事之长。防茸枘凿,鲜不决裂败意。君从容其间,能使曲就条理,感移变化,而人不知。亦由其审细不倦,而又平心以观理,防言以达意,故侃然独立而弗忤,使专政得民,不愆于素。所为讲画,讵止此乎?吾平生触事感愤,或急欲语,不自达,虽消磨至尽,终觉激至梗塞,故知为郁文者难也。吾州事纷纠百,它郡语言成市。吾闲居絶物,犹有议其傲,病其贞者,罪不可谅。故知为郁文者难也。惜也君去我,使我无益友以文过,使吾民不得岂弟以遡。独有一于此,推此心事上长位,宜得辅。推此心事,君无遂事而諌物之防利者,当益广,而予独不得不阙者。然郁文不当独厚我也。嗟乎,复有虗心好问如郁文者乎?盖颠倒罗列之余,而皆君所自有也。
泰和胡氏族谱序先生有小史,以奠系世,其归在厚人伦。后世反崇华胃,自损其实,而他冒其名,虽华非其所当,于其人奚益?假如言刘者宗汉,不知娄敬之刘,得为汉乎?言李者宗唐,不知徐勣之李,得为唐乎?胡之受姓以来,贵且华者,莫逾汉太傅广谱。胡者,孰不诧广为冠冕?惟泰和胡叔俊独知广黄姓,而遡其自出之▯,则本于河东,以及于金陵。叔俊固知辨名实者,其交予名文可者,叔俊族子也。其人狷狭多竒,尤喜赋新句,观其志要有所树立,不欲茍附借于人。予尝问其世,文可告以叔俊自叙如此。予因诘之曰:「自宋以来,贵且华者,又莫逾忠简公尔。不祖太傅,然则忠简公后乎?」曰:「吾非其后,固其族也。」已五季时,有讳赟者,字文美,官金陵,子三人辟地来吉,伯公覇居庐陵,仲公真,季公阳,皆居泰和。公真之后有曰衍,擢进士,为朝奉大夫;公阳之后有曰笺,为南城县丞。叔俊出衍后,而吾出笺▯。诗礼簮绂,炳如也。印以杨文节公所为福荣堂记,井然不可诬妄。虽不忠简,其族固不辱,有胡岂可概言陇西而混称琅琊者哉?予闻其言,而益壮泰和胡之世有其人也。又复之曰:「刚简登第,人问忠简,言非其祖,卒能以直声振当世,为庐陵异日。忠简况胡本舜之逺胄也,希舜之人即舜之徒,抠衣于邹鲁门墙者,奚必以刚简忠简为泰山哉?」后二年,文可续叔俊垂丝图为流庆图成,偕叔俊子景纯过予,求弁一语,遂书前言以加诸首。
吴氏族谱序吾州盛世大族相望,屋髙下如画图,花木成隂羔豚合乐。老者顾少者而叹,犹有生不及见承平之恨。其偪隘乔迁者,又别为宗,绵▯蔓葛,至不相闻知,类以为已业所致。八邑惟永新大夫数姓固然。一日襄城之惨,儒坑鬼馁,方知天涵地育,未必皆祖有功而宗有徳也。杵漂焉留,独逊緜者吴氏。吴氏有谱,杨东山所为引。邑烬谱亡,宰邑者故纸得之,不知何等物也。以与蒙庵吴仁叟,如弃;蒙庵寳之与俱。于是亦屡破屡劫,复不知僵前仆后间,何能自保。每相过求予叙斯谱不置,属予屡病,相爱不敢强。又数年,防庵死,死犹笔之举,扶间以为请。其子若壻屡道之,忍辞则披示旧载而告之曰:「予所称逊绵惟吴氏,非独为是邑言之也。葢其所存者,匹夫之业,而国不与焉。故千百国之防朝,不足以易荆蛮之至徳。而延州来之归,喜见书防,虽黄池之覇,犹一吷焉。」曰:「公第一者不必其名也,载之令甲而称君者不必其爵也。此非谱之所得而谱也。」此邑上中院派来自庐山,其归庐山者为咸淳尚书,为徳祐京尹;下者犹监司太守,满门然一名第一,辛苦不可望,今为庶。此谱有科目者表而出之,班班自南唐至近年愈甚盛,惜也。观止此,使科目不废,学不坠,皆将有列于上,陈如防庵者尤吾望焉。此则事之可感者也。吾故论其绵绵于谱之外,科之外者,使其万子孙永永其逊焉,则继此谱者其不益又盛于此也。勉之。
萧禹道诗序甞过友人坐间,有杜诗一部,试开巻,第一句云:“一县蒲萄熟。”余问此有意否?其人大笑曰:“一县蒲萄熟,即一县蒲萄熟耳。”余曰:“题为寓目,下言苜蓿,政谓此二物皆北地所生,今满眼见矣。”未喻,信手复阅一巻,指第一句:“生平鹖冠子旧解曰:‘鹖冠子,隠人也。’”其人即不复问,揖余坐。余因自念,此顔驷之叹也。故其下云:“眼复几时暗,耳従前月聋。”其厌世自悼如此,肯叠鹖冠子对鹿皮翁?徒道一隠字哉!今人未必知古人,而有轻古人之色,漫谓寻常语即寻常意。试使宿留思之,未有不自见而色已如此。
译送段郁文的序 郁文段君以东平书生的身份任我州知事,多次来访,同我谈论文章、诗歌,意气相投,非常友善。然而从北方骑马南来以后,您独自谨守文饰,属吏把文书看得像法律一样,难道不会迂滞、疏漏、废弛吗?我们南方士人的政事,正是因此而受影响。后来听说某件事、某件事能够强有力地使人满意,必定是郁文所办;郁文实在刚毅,是处理困难事务的长才。事情彼此抵牾,很少有不决裂、败坏原先意图的;您却能从容处置,使曲折归于条理,感化、转变各方,而人们还不知道其中的作用。这也是由于您审慎细密而不知疲倦,又平心静气观察事理,防止言语伤害而达到本意,所以正直独立而不触犯他人,使专政者得到民心,事情不违背原来的原则。您所筹划的,难道只有这些吗?我平生遇到事情便感慨愤激,有时急于说出,却不能自我表达;即使磨损消耗到极点,终究还觉得激愤堵塞胸中,所以知道成为郁文这样的人很难。我州事务纷乱百端,其他郡县却把言语当作市场一样喧嚣。我闲居时断绝外物,仍有人议论我傲慢,责怪我过于坚贞,这种罪过实在不可宽恕。所以知道成为郁文这样的人很难。可惜您离开我,使我失去以文章纠正过失的益友,也使我州百姓不能得到和乐之政而上达。只有一点可以说:把这样的心意推及上位者,您应当得到辅佐之任;把这样的心意推行开来,您不会只顾成事而进谏那些损害民利的事情,影响应当更加广大,而我却不得不有所缺略。然而郁文也不应只对我特别厚待。唉,世上还有像郁文这样虚心好问的人吗?大概在那些颠倒错乱、罗列纷杂的事情之外,种种美德本来都是您自己所具有的。泰和胡氏族谱序 先生有一部小史,用来安定、考定世系,其归宿在于敦厚人伦。后世反而崇尚华贵的门第,自己损害真实,而让别人冒用它的名号;即使那华贵之名并非其人所应有,对这个人又有什么益处?假如说姓刘的都以汉为宗,不知道娄敬的刘姓,能够算汉朝宗族吗?说姓李的都以唐为宗,不知道徐勣的李姓,能够算唐朝宗族吗?胡氏受姓以来,显贵而华美的,没有超过汉太傅胡广的谱系。姓胡的人,谁不惊叹胡广是冠冕人物?只有泰和胡叔俊知道胡广原本是黄姓,并追溯自己出自的支派,便知道根本在河东,又延及金陵。叔俊本来就是懂得辨析名实的人;同我交往的名文可,是叔俊的族子。这个人性情狷狭而多奇,尤其喜欢作新诗句;看他的志向,是想有所树立,不愿苟且依附、借助他人。我曾问他的世系,文可告诉我叔俊的自叙就是这样。我于是追问:‘自宋以来,显贵而华美的,又没有超过忠简公的。你们既不以太傅为祖,那么难道是忠简公的后代吗?’他说:‘我不是他的后代,却本来就是他的族人。’五代时已有一位名赟、字文美的人,任职于金陵;他的三个儿子迁地来到吉州,长子公霸居住在庐陵,次子公真、三子公阳都居住在泰和。公真的后代有一个叫衍的,考中进士,官至朝奉大夫。公阳的后代有一个叫笺的,任南城县丞。叔俊出自公衍这一支,我出自公笺这一支。诗礼传家,簪缨不断,光明显著。印证这些的,是杨文节公所作的《福荣堂记》,其中世系井然有序,不可诬妄。即使不是忠简公的直系后代,这个家族本来也不会受辱;姓胡的人,难道可以一概说成陇西,而混称为琅琊吗?我听了这些话,更加振奋,认为泰和胡氏世代确实有人才。又对他说:‘刚简公登第时,人们问起忠简公,他说明不是忠简公的祖先,最终仍能凭借正直的声名震动当世,成为庐陵后来的人物。何况忠简公的胡氏本来就是虞舜的远代后裔;仰慕舜的人就是舜的同道,像在邹鲁门墙下整理衣襟、求学的人,何必要把刚简公、忠简公当作泰山一样的祖先呢?’两年后,文可续作叔俊的《垂丝图》,完成《流庆图》,同叔俊的儿子景纯来拜访我,请我写一句序言,于是我把前面的话写下来,放在卷首。吴氏族谱序 我州在太平盛世有许多大族彼此相望,房屋高低错落如画,花木成荫,羔羊、猪豚相聚嬉乐。老人回头看着年轻人叹息,仍有生在乱世、未能亲见太平的遗憾。那些被逼迫而迁居高处的人,又另立宗族,像绵延的瓜藤葛蔓一样,最终彼此不相闻问,还大多以为这是自己产业造成的。八邑之中,只有永新的几家大夫确实如此。一天襄城惨祸发生,儒生被坑杀,鬼魂饥饿,才知道天地涵养万物,未必人人都是因为祖先有功、宗族有德才得以延续。杵漂一族留存下来,独有逊绵一支的吴氏。吴氏有族谱,是杨东山作序引的。城邑焚毁,族谱也失掉了;县令从旧纸中得到它,却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把它交给蒙庵吴仁叟,像丢弃一样;蒙庵却把它视为珍宝,和它相伴。后来族谱又屡遭破坏、劫掠,甚至不知道前人倒下、后人接续之间如何自保。吴仁叟每次来访都请求我为族谱作序而不停止,只因我屡屡生病,彼此相爱,也不敢强求。又过了几年,防庵去世,临死还执笔举荐此事,扶着病体请我作序。他的儿子和女婿多次提起,我不忍推辞,便翻出旧有记载告诉他们:‘我所说的逊绵,只有吴氏,并不只是针对这个县说的。因为他们保存的,不过是匹夫之家业,而国家并没有参与其中。所以即使千百个国家的灭亡,也不足以改变荆蛮之地的最高德行。至于延州来归,欣喜地看见书信,哪怕是黄池之会的霸业,与之相比也不过像吹了一声口哨。’ 有人说:‘位居第一的人未必就是他的姓名所显示的那样,记载在法令中的“君”也未必就是他的爵位。这些都不是族谱所能记录、也不应由族谱记录的。’这一支族谱中,上、中院的派系来自庐山,后来回到庐山的,有咸淳年间的尚书,有德祐年间的京尹;次一等的也有监司、太守,满门之中若有一人中第一名,已经是极其辛苦、难以企望的事,如今却沦为平民。这部族谱把有科举功名的人表彰出来,从南唐直到近年,越来越显盛,可惜啊!看到这里便应停止;假使科举不废、学业不坠,他们都将有人列名于上,其中像防庵这样的人,更是我所期望的。这是事情中值得感慨的地方。所以我特意论说他们在族谱之外、科举之外绵延不绝的德行,使他们万代子孙永远保持谦逊;那么继承这部族谱的人,难道不会比现在更加兴盛吗?努力吧。萧禹道诗序 我曾到朋友席间作客,那里有一部杜诗。我试着打开来看,第一句是:‘一县葡萄熟。’我问:‘这有什么深意吗?’那人大笑说:‘一县葡萄熟,就是一县葡萄熟罢了。’我说:‘题目叫《寓目》,下一句写苜蓿,正是说这两种东西都是北方所生的,如今满眼都看见了。’他没有领会,随手又翻开一卷,我指着第一句:‘生平鹖冠子。’旧注说:‘鹖冠子,是隐士。’那人便不再发问,请我入座。我于是自己想到,这正是颜驷的叹息。所以诗的下句说:‘眼复几时暗,耳从前月聋。’他厌弃人世、哀悼自身到了这种程度,难道肯把鹖冠子同鹿皮翁反复并列,只是说一个‘隐’字吗?如今人未必真正知道古人,却流露出轻视古人的神色,随意说寻常的语言就只有寻常的意思。假使让他停下来长久思考,没有不自行看出其中意味的;但他的神色已经如此了。
胡仁叔诗序旧常评某人诗清嫩,其人不满,以示罗涧谷。涧谷曰:“过矣!审然当唐诗,何人共可几语为足以称此?凡讳嫩欲称老,不知清嫩与浅嫩异,政未可少也。如轻风淡日,时花美女,小儿睍睆初语,别能令人赏爱。有味亦不在多,固未可与彼老者同年而语也。杜子美转添愁伴客,更觉老随人。傥无起语十字,坐尽情事曲折,更接以红入青归桃栁之句,岂不诚媿其嫩耶?”
刘孚斋诗序作诗如作字,凡一【疑作书】斋第一类,欲以少许对多,多许然气骨适称,职者葢深许之。桑麻深雨露,燕雀半生成,以生成对雨露,字意政等怨而不伤,使皆如青归栁叶,红入桃花,上下语脉无甚惨黯,即与村学堂对属何异?后山识此,故云功名不朽,聊通袖海道无违,具一舟几无一字偶切。简斋识此,故云一凉恩到骨,四壁事多违。此今人所为,偏枯失对者,安知妙意政在阿堵中?作诗如作字,横眉坚鼻,所差几何,而清俗相去逺甚。尝与客言,老杜亲朋尽一哭,鞍马去孤城。客言近世戴式之亦云,此行堪一哭,何日见诸君?余笑曰,俗矣。因又举诚斋髙安赋云,江西个是竒絶处,天下几多虗得名中,对着此横絶气葢宇宙。客言即某人云,天下有楼无此髙。余笑曰,又俗矣。即同言同意,愈近愈不近。诗至是难言耳。
陈生诗序诗在防桥,风雪中驴子上,非也。鸟啼花落篱根,小落斜阳,牛笛鸡声,茅店时时处处,妙意皆可拾得。然此犹涉假借。若平生父子兄弟,家人隣里间,意愈近而愈不近,着力政难,有能率意自道,出于孤臣怨女之所不能者,随事纪实,足称名家。即名家犹不可得,或一二语而止,如孟东野「慈母手中线」,归书但云安,极覊旅难言之情。如李太白「昨夜棃园雪,弟寒兄不知」,小夫贱▯谁不能道,而学士大夫或媿之矣。如陈后山「归近不可忍」,以为精透,亦可以为鄙防,亦可。如杜子美「问事竞挽须,谁能即嗔喝欲起屡见肘仍嗔问升斗」,乃并与声音笑貌仿佛尽之矣。又如古人于奴婢猥下,写至孤客亲僮仆,凄然甚矣。又云「僮仆生新敬则出处世态隠约可见」。又云「犬因无主善则俯仰犹有不忍言者」。如陈简斋「平生老赤脚,每见生怒嗔挥汗煑我药」,见此媿其勤,更自风致清真,而岂今人不能道哉?履豨者每下愈况,赋车者载猃歇骄。吾评古今甚深宻义,得之浅易,它人不能识,乃反笑予。
陈宏叟诗序小隠陈君以九日过我,因为诵老杜旧摘:“人频异徒一频字”,而上下二三十年存殁离合之际,无不具见。但觉去年明年之感未极,平生又如衣冠却扈従为还京之喜,与先时不及扈従而今扈从道旁观者之叹,班行回首之悲,尽在一“却”字中。然此犹以虗字见意,如“逺愧梁”江总还家尚黒头,才一“梁”字耳。举梁而入陈,入隋,不胜其媿。人知江令之为隋臣而已。三诵此语,复何必深切着明,攘臂而起,正色而议哉?徃徃读者又以实字忽之。今人诗五字,或赘二字,不可以不知也。
秋风图序子美草堂,四:其一在西枝村,未成;其一在浣花,则所谓断手寳应年者是也;其一在瀼西,则所谓乾坤一草亭者是也;其一在东屯,则所谓兼茅屋者是也。子知浣花茅屋一为秋风所破,不知瀼西、东屯与万里桥西风何似,不更巻否?风年年同,则夫托于通达之中者,彼犹此也。其堂也,裴中丞、严中丞、髙使君为之主;既堂也,徐卿、萧何、韦三明府为之囿;其破也,王録事、王十五司马弟为之修。平生憩息地,营葺袒茅屋,而大官遗骑,隣里亲朋交相如此。则拔之者之力不能胜,树之者之众。
赠胡圣则序子美平生流落,拔足鄜尘,丐拾为资,起浣花草堂,三年而后成。成数月,为秋风所破,不知尝复完葺与否。而飘飘江上,避地愈逺,从瀼西徙浣花,各三宿桑下而去。古今过客耳。身生太平,恨晚;生乱离,又恨早。居今怜子美,亦羡子美。
赠星度郭大观序故友张居中言:泉人某善命,视其弟命,五星既四正又顺,段骇曰:“故都侍从命也,然不得科弟,问何故?曰:‘防乱主,四余不主五星也。’”予耸然志其説。于是当国有罗孛者,哀哉!地迁运改,将五星废久,愤而复求用于人间耶?抑其裂有甚于四余耶?果五星耶?今不防乱耶?吾儒有郭大观,得五年前台厯,尽厯之妙,以是游诸公曰:“观人盛哉!郭少年之用心也。”吾闻大徳得禄位名夀,葢有有禄有位有夀者矣,名终不与也。龙逢斩,比干剖,苌宏碧,子胥浮,伯夷叔齐饿,灵均沉,皆古之无福人也。子识之耶?识之取之耶?不鄙弃耶?而他可取者则多矣。
译胡仁叔诗序 过去有人常评论某人的诗清新而稚嫩,那人不满意,拿给罗涧谷看。涧谷说:‘说得过分了!如果确实如此,那么唐诗中又有几个人、几句话足以称得上这样?凡是忌讳说稚嫩而想称作老成的人,不知道清新稚嫩同浅薄稚嫩不同,正不可以轻视。比如轻风淡日、应时花朵、美丽女子、小儿初次清脆说话,都各自能使人欣赏喜爱。诗味有时也不在多,本来不能同那些老成之作同日而语。杜子美说“转添愁伴客,更觉老随人”。假如没有开头十个字,坐中写尽事情的曲折,再接上“红入青归桃柳”的句子,难道不确实会惭愧于它的稚嫩吗?’ 刘孚斋诗序 作诗如同写字,凡是第一类作品,都想用少量字句对举丰富内容;即使字数多,也要使气骨相称,这正是职者深深赞许的。‘桑麻深雨露,燕雀半生成’,用‘生成’对‘雨露’,字面和诗意恰好相等,含有怨意却不悲伤;如果都像‘青归柳叶,红入桃花’,上下文气没有多少惨淡之色,那同村学堂里的对偶有什么不同?陈后山懂得这一点,所以说‘功名不朽,聊通袖海,道无违’,整篇一舟几乎没有一句字面偶然相切。简斋懂得这一点,所以说‘一凉恩到骨,四壁事多违’。如今人作诗,偏枯而失去对偶,哪里知道妙意正在这些字眼之中?作诗如同写字,横眉竖鼻,差别似乎不大,然而清雅与庸俗相距甚远。我曾同客人谈到,老杜说‘亲朋尽一哭,鞍马去孤城’。客人说,近世戴式之也说:‘此行堪一哭,何日见诸君?’我笑说:‘俗气了。’又举诚斋《高安赋》说:‘江西个是奇绝处,天下几多虚得名中。’对着这种横绝的气势,几乎可以笼罩宇宙。客人说,某人也说:‘天下有楼无此高。’我笑说:‘又俗气了。’即使说的是同样的话、表达同样的意思,越接近反而越不像。诗到了这种地步,就难以言说了。陈生诗序 诗不只在灞桥风雪中的驴背上。鸟啼花落在篱根,夕阳斜照,牛笛鸡声,茅店时时处处,都可以拾取到精妙的诗意。然而这还涉及借景取譬。至于平生父子兄弟、家人邻里之间,事情越亲近,反而越难写得贴近;用力正难,却有人能够率意直写,写出孤臣怨女也不能表达的情感,随着事情记下真实,足以称为名家。即使是名家也难以做到,有时只得一两句话。例如孟东野说‘慈母手中线’,归来书信只说‘但云安’,极尽羁旅中难以言说的情感。又如李太白说‘昨夜梨园雪,弟寒兄不知’,小民仆役谁不能说出这种话,然而学士大夫反而可能为此惭愧。陈后山说‘归近不可忍’,把它看作精深透彻,也可以把它看作鄙俗浅陋,也都可以。杜子美写‘问事竞挽须,谁能即嗔喝欲起屡见肘仍嗔问升斗’,于是连人的声音、笑貌都仿佛全部写尽了。又如古人写奴婢的卑微低下,写到‘孤客亲僮仆’,凄然之情非常深。又说‘僮仆生新敬’,其中进退、世态隐约可见;又说‘犬因无主善’,俯仰之间还有许多不忍说出的情状。陈简斋说‘平生老赤脚,每见生怒嗔,挥汗煮我药’,看到这种情景,便惭愧于他们的勤劳;诗风更加清雅真实。难道如今人就不能写出来吗?穿着豨皮的人往往越往下越糟,赋车的人却装载着猃、歇、骄等猎犬。我评论古今诗文中极其深奥隐密的意义,往往在浅显易懂之处得到;别人不能理解,反而还笑我。陈宏叟诗序 小隐陈君在九月九日来访我,于是为我诵读老杜旧诗中的一句:‘人频异徒一频字。’其中上下相隔二三十年、生死离合的情形,无不具备可见。只是觉得去年、明年的感慨还没有达到极致;平生又仿佛衣冠随从返回京城时的喜悦,以及从前不能随从、如今在道路旁观看的叹息,还有班行回首时的悲哀,全都包含在一个‘却’字中。然而这还只是借虚字显出意义,如‘远愧梁’中江总还乡时尚且年轻,只一个‘梁’字而已。由此举出梁朝,便连带进入陈、隋两代,惭愧之情不可胜言。人们只知道江令后来成为隋臣罢了。把这句话诵读三遍,又何必一定要深切明白,挽袖而起,正色议论呢?读者往往又把实字轻轻放过。如今人作五言诗,有时多添两个字,这是不能不知道的。《秋风图》序 子美的草堂有四处:一处在西枝村,还没有建成;一处在浣花,就是所谓‘断手宝应年’的那一处;一处在瀼西,就是所谓‘乾坤一草亭’的那一处;一处在东屯,就是所谓‘兼茅屋’的那一处。你只知道浣花茅屋曾被秋风吹破,却不知道瀼西、东屯以及万里桥西边的茅屋遇到秋风又怎样,难道不也会一再卷破吗?年年风势相同,那么寄托在通达之中的东西,那里同这里也是一样的。他建草堂时,有裴中丞、严中丞、高使君主持;草堂建成后,有徐卿、萧何、韦三位明府为它营造园圃;草堂破损后,又有王录事、王十五司马的弟弟替他修缮。他一生休息居住的地方,能够经营修葺这座破茅屋,是因为大官遗留下来的车骑以及邻里亲朋彼此相助。这样看来,拔除它的力量不能胜过树立它的人数。赠给胡圣则的序 子美一生流离失所,从鄜州尘土中挣扎出来,靠乞讨、拾取东西作为资生之计,建起浣花草堂,三年以后才完成。建成几个月,就被秋风吹破,不知道后来是否又修缮完好。他后来飘泊江上,避乱之地越来越远,从瀼西迁到浣花,每处只住三宿便离去。他只是古今的过客罢了。生在太平时代,恨自己太晚;生在乱离之世,又恨自己太早。如今居处太平,既怜悯子美,也羡慕子美。赠给星度郭大观的序 故友张居中说:泉州有某人擅长推命,看他弟弟的命盘,五星既四正又顺行,段骇惊叹说:‘这是故都侍从的命格;然而不能中科举,是什么缘故?’回答说:‘这是乱世的命,主事的是四余星,不是五星。’我肃然记下了这番话。到了如今,当权者中有罗睺、计都,真是可悲啊!地位迁移,气运改变,五星被废弃已经很久,难道是愤怒而又要求在人间发挥作用吗?还是它的分裂比四余星更加厉害呢?果真是五星吗?现在难道不是乱世吗?我儒者中有郭大观,得到五年前的历书,完全掌握历法的奥妙;因此他游历诸公之间,说:‘观察人的盛衰,实在广大啊!郭少年用心真深。’我听说至大的德行能够带来禄位、声名、长寿,大概有得到禄、得到位、得到寿的人,却终究不能得到声名。龙逢被斩,比干被剖,苌宏化为碧玉,伍子胥尸体浮江,伯夷、叔齐饿死,灵均沉江,这些都是古代没有福分的人。你知道这些吗?知道了会取法他们吗?不会鄙弃他们吗?除此之外,可以取法的地方还多得很。
题跋题刘玉田选杜诗天下能读杜诗者几人?而玉笥道人刘玉孙集妙句,多悟解如此,甚未易得也。予评唐宋诸家,类反覆作者深意,跋涉何限?吾儿独取其间,或一二句可举者,録为《兴观集》。然槩得其散碎简迳选语,若上下极论长篇大意,与诸作互见不止此。葢此编与吾所选多出入,凡大人语不拘一义,亦其通脱透活自然。旧见初寮王履道跋坡帖,颇病学蘓者横肆逼人,因举「不复知天大空余见佛尊」二语,乍见极若有省,及寻上句本意,则不过树宻天少耳。「见」字亦宜作「现」音,犹言现在佛,即「见」读如字,则「空余见」殆何等语矣?观诗各随所得,别自有用。因记徃年福州登九日山,俯城中培塿不复辨,倚栏微讽杜句:「泰山忽破碎,泾渭不可求。」时彗见求言杨平舟栋,以为蚩尤旗,见谓邪论,罢机政,偶与古心叹惜我辈如此。古翁云:「适所诵两言者得之矣。」同是此语,本无交涉,而见闻各异,但觉问者防意更佳。用此可见杜诗之妙,亦可为读杜诗之法。従古断章而赋,皆然,又未可訾为错防也。题宋同野编杜诗杜子美年四十五,自鄜防贼,半年。明年自拔,取拾遗,扈从还京。又明年,始外补。又明年,始弃官入秦。自是流落辗转,凡三迁。所遇识不识,相劳苦。所居间,得故人为地主,起家赞戎事,斧斤多助,种艺果树,广者四十亩。东屯又有稻可收。当时朝廷虽乱,道路无壅,雄藩賔客之盛,自若。公以三朝遗老,负海内诗名,游三川如锦城,下洞庭,意气浩然。江湖胜境,楼台髙防,长歌短赋,倾晤賔主。避地如此,实亦与纵观何异。子美,古今穷人,而仓卒患难所遇,犹若此。予非以其穷为可愿,所遇为可羡也。以子美为可愿可羡,则所遭又可知也。同野宋君避逃兵间,手钞杜诗离乱者百七十余首为一编,古今诗愁亦未有其比。然十四五年所作,亦岂无开口而笑者。晚生后死,瞻望慨然。题王生学诗诗之妙,后世由之而不知。老杜衣冠,却扈从,徒一“却”字,而昔之宜扈従而不扈従,与后之欣喜复辟,初得见汉官者,舍其枯而集其菀者,具是有焉。文章之髓,岂在险艰援据?终日呐呐,而又不能道,岂不亦可笑哉!题刘景信诗近年江湖复少,就其传者亦何能一语如二仪?清浊分髙下,气槩境致?此语在杜集寻常,以为至朴者而亦不可及。
跋白廷玉诗杜子美大篇江河转,怪不测,虽太白、退之天才罕及。至五言、七言律,微有拙处,然时时得风雨鬼神之助,不在可解。若七言宕丽,或更入于古野而不为俚,亦惟作者自知。虽大家数,不能评也。此笔絶于世久,纷纷一花一叶,饰姿弄鬓,徒乱人意。语罗履泰杜诗不及前人,更勿疑。递相祖述,竟先谁?别裁伪体,亲风雅。转益多师,是女师。此杜示后人以学诗之法:前二句戒人之愈趋愈下,后二句勉后人之学乎其上也。葢谓后人不及前人者,以递相祖述,日趋日下也。必也区别裁正浮伪之体,而上亲风雅,则诸公之上,转益多师,而女师端在是矣。评李长吉诗旧防长吉诗,固喜其才,亦厌其澁。落笔细读,方知作者用心。料他人观不到此,也是千年长吉犹无知已也。以杜牧之郑重为叙,直取二三歌诗而止,始知牧亦未尝读也,即读亦未知也。微一二歌诗,将无道长吉者矣。谓其理不及骚,未也,亦未必知骚也。骚之荒忽则过之矣,更欲仆骚亦非也。千年长吉,余甫知之耳。诗之难读如此,而作者常呕心何也?樊川反复称道,形容非不极至,独惜理不及骚,不知贺所长正在理外。如恵施坚白,特以不近人情而聴者惑焉,是为辩。若眼前语,众人意,则不待长吉能之,此长吉所以自成一家与?
译题跋 题写刘玉田选编的杜甫诗集 天下能读懂杜甫诗歌的有几个人?玉笥道人刘玉孙编集杜诗妙句,多能像这样有所领悟,实在很难得。我评论唐宋诸家,大多反复探究作者的深意,跋涉劳苦不知有多少!我儿独自选取其中可以举出的三两句,编录成《兴观集》。不过,这大概只是选取了杜诗中散碎简短的语句;至于上下贯通、极尽议论的长篇大意,以及与其他作品相互参见的内容,远不止这些。大概这部编集与我所选的多有出入;凡是大诗人的话,不拘泥于一种意义,也正因为它通达脱略、透彻活泼而自然。我过去看初寮王履道题跋坡公书帖,很厌恶学苏轼的人横行放肆、逼迫他人,于是举出“不会再知道天大空,只剩下看见佛尊”两句,乍看似乎很有省悟;等到考察上句的本意,不过是树木茂密、天空显得狭小罢了。“见”字也应当读作“现”的音,就像说“现在的佛”;如果“见”按本字读,那么“空余见”究竟是什么话呢?读诗各人随自己的所得而领会,本来就各有用处。于是记起往年在福州登九日山,俯视城中土丘,已经无法辨认,倚着栏杆低声吟诵杜诗:“泰山忽然破碎,泾水渭水都无法寻求。”当时彗星出现,求言官杨平舟栋认为那是蚩尤旗;有人把这看作邪说,罢免了他的机政之职。我偶然同古心感叹,痛惜我们这一辈竟到了如此地步。古翁说:“刚才你所诵读的两句话,已经得到它的意思了。”同样是这句话,本来与彼此所说并无关联,但见闻各不相同,只觉得发问者的用意更加高妙。由此可以看出杜诗的妙处,也可以作为读杜诗的方法。从古以来截取诗章的一部分来作诗,都是如此,又不能责骂为错乱取舍。题写宋同野编选的杜诗 杜子美四十五岁时,从鄜州逃避贼乱,过了半年。第二年自行脱身,取得拾遗之职,随从皇帝回到京城。又过一年,才开始出任外官。再过一年,才弃官进入秦地。从此流离转徙,共迁徙了三次。无论遇到认识还是不认识的人,都彼此慰劳、同情。所居之处,偶尔遇到旧友作东道主;有人起用他来辅助军务,柴薪器具多有帮助;有人让他种植果树,田地广的有四十亩。东屯又有稻谷可以收获。当时朝廷虽然混乱,道路却没有阻塞,雄藩宾客的盛况仍然如旧。杜公作为经历三朝的遗老,负有海内诗名,游历三川和锦城,下到洞庭,意气浩荡。江湖的胜景、楼台的高处,长歌短赋,尽情与宾主相对酬答。这样避居,实际上又与纵览天下有什么不同?子美是古今最穷困的人,可是在仓促患难之中所遇到的情形,仍然如此。我并不是认为他的穷困值得羡慕,也不是认为他的遭遇值得羡慕;如果认为子美值得羡慕,那么他的遭遇也就可以想见了。同野宋君在逃避兵乱之间,亲手抄录杜诗中写离乱的诗一百七十多首,编成一集;古今诗歌中的愁苦,也没有能与它相比的。不过,他十四五年间所作的诗,难道就没有能令人开口一笑的吗?我这个晚生后死的人,仰望它们,感慨万分。题王生学诗 诗歌的妙处,后世沿袭它,却未必知道它在哪里。老杜诗中写“衣冠”而又写“扈从”,只用了一个“却”字,却把从前本来应当扈从而没有扈从,以及后来复辟成功的欣喜、初次见到汉官时的感情,和舍弃枯枝而聚集繁茂枝叶的意思,全都包含在其中。文章的精髓,难道在于艰险的措辞和繁多的援引吗?整天喃喃不休,却又不能把意思说出来,难道不可笑吗!题刘景信诗 近年江湖诗坛又少有成就,即使那些流传下来的作品,又有几首能用一句话表现天地阴阳?清浊分明,高下有别,气概和境界都具备吗?这种话在杜诗集中十分平常;即使把它看作极其朴素的诗句,也仍然难以企及。跋白廷玉诗 杜子美的大篇章如江河回转,奇诡莫测,即使李太白、韩退之这样的天才也很少能够赶上。至于五言、七言律诗,略有笨拙之处;然而常常得到风雨鬼神相助的神来之笔,不是可以用常理解说的。至于七言诗的奔放绮丽,有时更进入古朴旷野而不流于俚俗,这也只有作者自己知道。即使是大家名家,也无法评量。这种笔力在世上断绝已久,后来纷纷只是雕饰一花一叶,修饰姿态、玩弄辞藻,白白扰乱人的心意。告语罗履泰 杜甫诗不如前人,这一点更不要怀疑。后人辗转相互祖述,究竟先后谁在前面?“别裁伪体亲风雅,转益多师是汝师。”这是杜甫向后人显示学习诗歌的方法:前两句告诫人不要越来越趋于低下,后两句勉励后人学习那些在自己之上的人。大概是说,后人不如前人,是因为一代代相互因袭,日益趋于下流。一定要辨别、裁正浮伪的诗体,亲近《诗经》风雅;在诸位前贤之上,继续广泛拜师学习,那么你的老师就在这里了。评论李长吉的诗 我过去读李长吉的诗,固然喜欢他的才华,也厌恶它的艰涩。放下书仔细阅读,才知道作者的用心。料想别人看不到这一层,这样一来,千年之后的李长吉仍然没有被人真正理解。杜牧之以郑重的态度为他作序,却只选取两三首歌诗就停止了;由此才知道杜牧也不曾真正读懂,或者即使读过也没有理解。若不是那一两首歌诗,恐怕就没有人谈论李长吉了。说他的道理比不上《离骚》,是不对的,也未必真懂《离骚》。论荒诞迷离,《离骚》还不如他;但若想压倒《离骚》,也不对。千年之后的李长吉,我才刚刚理解他罢了。诗歌竟然这样难读,而作者常常呕心沥血,为什么呢?樊川反复称道他,描写得不能说不极尽详尽,只可惜说他的道理不及《离骚》,却不知道贺铸的长处正在于道理之外。正如惠施辩论坚白,只因为不近人情,听者便感到迷惑,这才成为辩说。若只是眼前人人都能说出的意思,众人都能做到,哪里还等到李长吉?这正是李长吉能够自成一家的原因吧。
评汉史子房妙处在遗项王书,又并遗以齐梁反书,使羽事齐而不事汉,真得缓急之上防矣。以泗上亭长,视四万斤金如粪土,委之一夫而不疑,其志气直吞羽百倍。安得猛士兮守四方?古人以为霸心之存,非也。自韩信死,彭越死,黔布反,同时诸将皆尽,于是四顾寂寥,有伤心者。已语虽壮,而意悲。自是亦遂病矣。或者其悔心之萌乎?説经説佛氏之説,始于战国坚白异同之辨。其穷极变▯,即儒者自为之。夷狄之人,语言不通,安得文义?辗转若合符节,如此儒者,但见其超然偏袒,不惜身命,遂疑六合之外有与人异者。竭其心思,如梦想化人,何所不至?后之儒者,不能知其所自出,乃望而尊之。虽攻之者,亦以其书为似画鬼神者,有造化所不言之巧。赋东桂堂赋中州刘君端伯扁其教子读书之堂曰东桂。客有过而问曰:“东乌指?”则应之曰:“胫腪发于仁气之温厚,事业方乎青春之磨砻,物所从始,总名曰东。岂以出乎震者然后显发生之鸿防?然桂乌在堂,即桂之宫人,即桂之丛。善培植根茎叶菁葱芽荄,万实皆一气之所充。敢问秀气之所钟?”曰:“吾之桂不待移栽于八盘之絶顶,亦岂逺蹑乎五岭之遐踪?其蟠然于清虚之府者,乃宻隂之所同。及其一日而来天阙者,乃清芬之所从。咏游其间,启明发聪,暮而属思,胆灵肝通。朝而运笔,活兎生风。其花也,岂有不攀而挹?其香也,岂有不薰而浓者乎?”言未既,明辉澄彻乎氷壶之内,清影流入乎霞杯之中。主人于是指而示客曰:“人以山河大地者【原缺二字】婆娑婆娑。其出乎必由析木,驾苍龙,浴沧海之清润,沐阳谷之和融。故其延光舒采,芗满璇穹。郄生得其一而为瑞世之词藻,窦氏得其五而为毓秀之隂功。兹乎萃东堂之四,而斯所以为机防之逢。是则名之所定也。”客乃整襟肃容而谢曰:“君将以主乎生者为东,而以根诸心者为桂耳。欲梯丹霄,乘素魄以潄其芳于二十八宿之心胸。君之志诚大已。膏之沃者,其光炫;根之溉者,其菡浓。君诚益修乎人事,兹乃大契乎天工。然则斯堂也,薫两间之仁气,防合璧之光。重夫既已蜚英腾茂于尔嗣,而且流芳垂耀于无穷也。猗与盛哉!”
译评论《汉史》张良的妙处在于写信给项王,又同时送去齐、梁两地的反书,使项羽为齐国效力而不为汉王效力,真正掌握了应付缓急的最高策略。他以泗上亭长的身份,把四万斤黄金看得如同粪土,交给一个人而毫不怀疑;他的志气,直可超过项羽百倍。“哪里能得到勇猛的士卒来守卫四方?”古人认为这是霸业之心尚存,并不是这样。自从韩信死、彭越死、黥布反叛,同时诸将也都死尽,于是四下环顾,寂寥无人,令人伤心。话虽然豪壮,心意却是悲凉的。从此也就终于病倒了。或者,这是悔恨之心萌发了吗?说 经说 佛氏的学说,起源于战国时期关于坚白、异同的辩论。它发展到极端而产生种种变化和迷乱,实际上正是儒者自己造成的。夷狄之人语言不通,怎么会懂得文章义理?那些辗转相合、如同符节相契的说法,正是如此的儒者所造。他们只看见佛氏超然偏执、不惜身命,便怀疑天地六合之外还有与人不同的存在。他们竭尽心思,仿佛梦中想象出化人为佛,什么都能推想到。后来的儒者不能知道佛说的来源,于是仰望它而尊崇它。即使攻击佛教的人,也认为佛书像描绘鬼神一样,有着造化所没有说出的巧妙。赋 《东桂堂赋》中州刘君端伯把他教育儿子读书的堂屋题名为“东桂”。有位客人经过并问道:“东是指什么?”刘君回答说:“万物的萌发,源于仁气的温厚;事业的成就,始于青春时期的磨砺;万物所由开始的,都总称为东。难道一定要出于震方,才显现发生的宏大征兆吗?那么桂花又在哪里呢?它就在堂上,就是桂树的宫殿,就是桂树的丛林。善于培植它的根、茎、叶,使其青葱,芽和根都茂盛;所有果实,都是由同一元气充满的。请问秀美之气聚集在哪里?”回答说:“我们的桂树不必移栽到八盘山的绝顶,难道也要远远追踪五岭的遥远山脉吗?它盘曲在清虚之府,本来就是浓密荫影所共同具有的。等到有一天来到天阙,便是清香从这里发散出去。吟咏游赏其中,可以启发明悟、增长聪慧;晚上专心思索,胆气和心神都会贯通。早晨提笔写作,便能文思敏捷、笔势生风。它开花时,难道会有不攀折来欣赏的吗?它散香时,难道会有不被熏染而更加浓郁的吗?”话还没有说完,明亮的光辉已经澄澈于冰壶之中,清幽的月影流入霞光般的酒杯。主人于是指给客人看,说:“人把山河大地……【原缺二字】婆娑,婆娑。它出于天上,一定经过析木,驾乘苍龙,沐浴沧海的清润,承受阳谷的和融。” 所以它舒展光辉、铺陈色彩,芳香充满璇穹。郄生得到其中一枝,成为祥瑞时代的文采;窦氏得到其中五枝,成为培育秀才的阴德。如今汇聚在东堂的有四枝,这正是机缘适逢的缘故。这样,堂名也就确定了。”客人于是整理衣襟,肃敬容色,答谢说:“您是把主持生命、生长万物的事物称为东,把根植于心中的德性称为桂。您想登上丹霄,乘着月魄,在二十八宿的心胸间汲取它的芳香。您的志向实在宏大。油脂丰厚,灯光就明亮;根部得到灌溉,花朵就浓盛。您如果确实更加修治人事,这才是与上天的造化高度契合。那么这座堂宇,将熏染天地之间的仁气,汇合璧玉般的光辉。更何况它已经使您的后代飞扬英华、茂盛发达,又将使芳名流传、光耀无穷。多么盛美啊!”
钦定四库全书须溪集巻七宋刘辰翁撰墓志铭黄纯父墓志铭歳庚辰,子初与纯父遇风雪东湖之上,惊相吊曰:「贾鹿泉见君文,问古人耶,今人耶?或者亦以君为古矣?君在此耶?」语杂悲喜至甚,夜不絶。未眀,复撼予语,拊髀浩然曰:「吾平生慕汤东涧,近年慕君,亦欲从君后耳。君岂从古心公致误耶?」识君慷慨叙寄不浅,因拥衾而起,以所闻于江先生者为君言之:「如东涧何可及也?」未第时,与其兄客徐景说,标致已不相合。既第,待信州户阙,一日有赵尚书出参賛督府视事,首见簿姓名,叹曰:「余识之,真西山时汤某乃犹为此官哉!」即拜疏荐之,代主象山,从是隠然出。徐径畈上自端平至景定三年,出入诸老皆成履歴,即小人扳引及当国所忌恶,皆不足为全名之累,不待辩某事忤某人,而大节自不可及。此如陈太丘、黄叔度,公论常身为之地,故树立矫矫,不肯为人称门生也,亦各其时命也。言未既,君泪沾余衾,独举徃年麻姑山梦,梦一籍题「忠孝」二字而某在焉,孝不敢言也,忠特若此。予亦喟然于少年州县不自试一二,因举子房天授沛公,他多疑拒,独县悟如子房意,此所谓汉事将成也。诵《出师表》至「引喻失义,以垂忠諌」,想见庸人自用,故伤心元徳之不见,身世何长!今人喜言「四方上下」,孰知言不见竒竒而不用,不用而验,验而悔,悔而恨,恨且见祸,其进退偪仄,复非前古君臣之比哉!君曰:「世事勿复言。」即文字何等不足存?而魏郑公以此,杨大年以此憾至死。因泛论邺侯山人髙致,魏延与淮隂胆畧相似,李伯纪、张魏公成败天意,语不必有出,出不必有谓,未尝及心事,彼此直歔欷徃复,不知出于君之口与余口也。于是相知深矣,复欲与君谈不可得矣。前年犹寄余诗,去年有持书来,视缄题若不可识,则君死矣。余以嵗初谢客,呜咽而入,问耿兰以故,至举扶病中相属语,肠痛欲絶海内人物风流。略尽托君笔墨,相防映,后死犹有讲学之望,顾不乐人间世?如此念,前冬有沅湘老人以君文求余记曰:「黄先生虽不能饮,尚健坐。」余谓纯父长七尺,年五十,生世大有事在,迄如此而止,造物复何以我辈为哉?读门人状,君行岂不整宻婉至?然不如君前夕剧谈尽予着,君语语而俯仰浩荡,人物着防,心迹纒绵,功名蹉跌,后有君子可以想见而叹。若状所难言,又有人不及知者:江阃贵人与边守将不相接,君代书宻付,语见赤心,指授得宜。又多军情所郁不得达者,繇是感泣思效,仓猝用意胜谢东山,自异顾内幕所左右能此而已。其苦言节费见于赏募得淮卒三千,备逰击为淮捷营,改防鹞小舩为艨艟大舰,取胜议诸郡闭絶流民如他盗,请城外筑堡居老弱,而各选其壮者从军,便为阃帅释当路之怨,驰从约之书,共图国忧,胸懐磊磊,出于人所不望,而人亦知惟君所为。嗟乎!使君得乗一障,亦当逺胜一阃。虽九江事去,相府逋虚,诸司防茸,君犹力勉以私财招军抚溪峒为用。至独松失守,庚牌暮下,速援行者议饶信道梗,盍径崇安绕出三衢,兵夜发,君与家人不相顾,至石门遇长幼相泣,君曰:「国事至此,暇顾尔辈耶?」自是言之有伤心者矣。国家养兵三百年,体羣臣子庶民三宫仁俭,一朝有难,人懐顾望,徒拥乌合盗府库,君以书生志气感动,言必称君父乃尔。然至盱而盱闭,入闽而闽溃,盱城闭有投击城下至毙者,诸将欲屠之,君正色不可曰:「我辈以路梗假道致疑耳,若屠一城,三宫闻必震骇。」诸将已瞠目谋不利,君不为动。既又具军行宿次啓奏,有笑者曰:「君犹谓有通进所耶?」君慨然泣下曰:「诚不忍以为无也。」闻者始掩涕叹息。及入闽,有狠将以衣粮乏咄咄谋刼主帅以出,语已逼,君又不动。一日坐水阁,有飞矢掠项过,着柱迹所由来。忌君者出此。明日君行军亦溃。生乱世无及于救。又不自为政。故所就止尔。然积诚所至。在建而劝分。分建昌而祈雨。雨皆以客馆系人望。得天意亦何尝有一日得行其志。而惜之者如已。试世自有尽。君名方兴。有西园八十之老。傅太史自得以君来为赋诗。喜曰:「碑无厐老名。」又曰:「能威兵处。」在真诚其志虑风采何如也。自咸渟第授静江府临桂簿。尝辟泗州淮平尉不就。后五年辟建康府鳯台酒库。自是始与幕议。又五年辟临安府徳清酒库。徳祐初差干办江西制司。复带行礼兵架阁。未几复带行国子正。眀年除宗正簿。督机特改宣教郎。初筮交代违年不愿上。仍待阙淮平界北得遥授。曰:「不敢欺。」及登畿有衔命钩致者。自免径归。诸司举削常片纸书所闻亷介有政声者。
译钦定《四库全书》《须溪集》卷七,宋刘辰翁撰墓志铭 黄纯父墓志铭 庚辰年,我初次与纯父在东湖风雪中相遇,惊讶地互相慰问说:“贾鹿泉见到你的文章,问你究竟是古人还是今人?或者也认为你是古人了?你怎么会在这里?”谈话夹杂着悲喜,到了极点,整夜没有停。天还没亮,他又摇醒我说话,拍着大腿感慨道:“我一生仰慕汤东涧,近年又仰慕你,也想跟在你后面罢了。你难道是跟随古心公而误入歧途的吗?”我知道你慷慨豪迈,交游情意深厚,于是拥被起身,把从江先生那里听来的话告诉你:“东涧哪里是可以赶得上的呢?”你未中进士时,曾与兄长寄寓在徐景说那里,风度志趣已经与众不同。中第以后,等待信州府职位空缺。有一天赵尚书出任参赞督府,处理政务时,首先看到账簿上的姓名,感叹道:“我认识他,真西山在世时,汤某这样的人竟然还做这种官吗!”当即上疏推荐他,代任主掌象山之职,从此声望暗中显达。徐径畈从端平年间一直到景定三年,出入诸位老臣之间,都成为资历履历;即使被小人攀援举荐,以及被当权者所忌恨,也都不足以损害他的全名。不必辩说他因何事触犯了什么人,而其大节本来就无人可及。这就像陈太丘、黄叔度,公论常常替他们立足,因此立身卓然,不肯成为别人的门生;这也是各人时运不同的缘故。话还没有说完,你的眼泪已经沾湿了我的被衾,只独自谈起往年梦见麻姑山的事:梦中有一份名册,题着“忠孝”二字,而某人也在其中。孝道我不敢说,忠心却确实如此。我也感慨自己年轻时在州县任职,却没有亲自试行一二,于是举出张良受天意启示辅佐沛公的事:沛公对其他建议多有疑拒,唯独县然领悟张良的心意,这就是所谓汉事将成了。诵读《出师表》到“引喻失义,以垂忠谏”,便想到庸人自以为是,因此为元德不能被发现而伤心;人的身世还有什么长久可言!如今人们喜欢谈论“四方上下”,有谁知道,好的言论不被发现而不采用,不采用而后来得到验证,验证之后才悔恨,悔恨之后又怨恨,怨恨还招来祸患;他们进退逼仄的处境,难道不又与前代君臣相似吗?你说:“世事不要再谈了。”那么即使是文章,又有什么值得保存的?魏郑公因此终身遗憾,杨大年也因此抱憾至死。于是泛谈邺侯、山人的高尚情致,魏延与淮阴侯的胆略相似,李伯纪、张魏公的成败由天意决定。话不一定非要说出来,说出来也不一定有所指;不曾涉及内心的事情,彼此只是往复叹息哭泣,连究竟出自你的口还是我的口也不知道。到这时,我们才真正深相知;可是再想同你谈话,已经不可能了。前年你还寄诗给我,去年有人带信来,我看那封信的封题,竟像是无法辨认一样;原来你已经死了。我在年初谢绝宾客,呜咽着走进去,向耿兰询问缘故;等到他扶病说起彼此相托的话,我为海内人物风流将尽而肝肠寸断。大略都寄托在你的文章里,彼此相互映照;后死的人还希望能够讲学,难道不值得为人间感到欣慰吗?正因为有这样的念头,前一个冬天有沅湘老人拿你的文章来请我作记,说:“黄先生虽然不能饮酒,还能健坐。”我说,纯父身高七尺,年仅五十,生在世上正有许多事情要做,却到此为止;造物主又把我们这些人当作什么呢?读你门人的行状,你的品行难道不是整饬严密、委婉周至吗?然而还不如你前夜与我纵论时所表现的全部情怀。你句句俯仰天地,气象浩荡;人物的功业显著,内心的踪迹缠绵,功名却屡遭挫折,后来有君子便可以想见而叹息。行状难以说出的,还有别人来不及知道的事情:江防幕府的贵人与边地守将互不相接,你代他们写信秘密送达,话语显出一片赤心,指授也恰当。又有许多军情郁结而无法上达的,因为你的作为而感动流泪,想着报效;仓促之中谋划用意,胜过谢东山,而你自己却认为这不过是幕府中能起左右作用的事罢了。你苦心劝说节省费用,表现在:奖赏招募淮地士卒三千,编为备游击的淮捷营;把防御用的小船改为艨艟大舰;提出胜利的谋划,劝各郡关闭道路、把流民当作盗贼对待,请在城外筑堡安置老弱,分别选取壮丁从军;又替阃帅解除当权者的怨恨,飞驰送去从约的书信,共同谋划国家的忧患。你的胸襟磊落,所作所为出乎人们意料,而人们也知道这只有你能做到。唉!假使你能掌握一座屏障,也一定远胜过掌管一个方面。即使九江的事情已经失败,相府空虚,各司疲敝,你仍然竭力拿私财招募军队,安抚溪峒,使之为我所用。到了独松失守,庚牌在傍晚传下,催促援军出发;有人议论饶信道路阻塞,何不直接经崇安绕道三衢。军队连夜出发,你与家人顾不上相见,到了石门,长幼相对哭泣。你说:“国事到了这个地步,哪里还有空闲顾及你们!”从此说起这件事,便有令人伤心之处。国家养兵三百年,以仁慈节俭对待群臣、百姓和三宫;一旦有难,人们都心怀观望,只是聚集乌合之众,抢夺府库。你以书生的志气感动他们,说话一定称君父,于是才到了这种地步。然而到了盱地,盱地闭城;进入闽地,闽地又溃败。盱城关闭时,有人投掷攻击物到城下,直至毙命,诸将想屠城;你严正地说:“我们只是因为道路阻塞、借道而行,才引起怀疑罢了;如果屠杀一城,三宫听说后一定会震惊。”诸将已经瞪眼谋划对你不利,你却不为所动。后来你又把军队行进和驻宿的次序写成奏章,有人讥笑说:“你还以为有通进司吗?”你慨然流泪说:“实在不忍心认为已经没有了。”听到的人才掩面流泪、叹息。进入闽地后,又有凶悍的将领因为衣粮缺乏,咄咄逼人地谋划劫持主帅以求出路,话已经说得很紧迫,你又不为所动。有一天你坐在水阁中,一支飞箭擦过脖颈,射中柱子,留下了来箭的痕迹。忌恨你的人做了这件事。第二天你出兵,军队也溃败了。生在乱世,无法参与救援;又不能亲自执政,所以最终成就只到这里。然而积累的诚心所达到的地方,即使在建昌也劝人分财赈济;分治建昌时又祈求下雨。雨水都把客馆中的人和事联系起来,也寄托了众人的希望。即使得到天意,又何尝有一天能够实行自己的志向?所以人们惋惜你,如同惋惜自己。试看这个时代终究有尽头,而你的名声正要兴起。有西园八十岁的老人,傅太史自得因为你的到来而作诗,欣喜地说:“碑上没有厐老的名字。”又说:“能在威服军队的地方发挥作用。”这些话足以看出你真实的志虑和风采。自咸淳中进士,授静江府临桂簿。曾经被征召任泗州淮平尉,没有就任。五年后,被征召任建康府凤台酒库,自此开始参与幕府议事。又五年,被征召任临安府德清酒库。德祐初年,差遣为干办江西制司,又兼带行礼兵架阁。不久又兼带行国子正。第二年,授宗正簿,督机特意改授宣教郎。起初占卜交代日期超过期限,不愿上任,仍然等待空缺;在淮平界北得到遥授,说:“不敢欺骗。”等到进入京畿,有奉命前来拘捕他的人,他自行免职,直接回去。各司荐举、削籍,往往只用一张纸写下所听闻的清廉而有政绩声誉的人。
请以已所应得者举之。受举者不知也。或知而谢辄避去。此事亦近年所罕见。余出仕十五年未尝受人一削。君自谓出处与余同。谓此自其父得闻象山之学于其诸大父。益贯彻朱陆授学者恳恻穷至。所至老成钦动。诸所识予不能尽知。而尤于丹徒陆君实秀夫耿耿焉。君实大节可哀。君实文不多见。见君文识君实宜。君实之所纳贽也。君文不蹈袭诸作。不为时文议论讲义注疏。而辞事义理俱至清整酣畅。足自为家。诗亦有思致。竭目前意。朴厚雅驯。视他人能此复少彼。至于家庭讲授人物大意伦纪亲切廪廪见之。千峰陈公宗礼尝对人云:「吾欲得一客如黄纯父清苦不可得。」其文之有本又如此。士常患不第一第足自致。谊能以去就易民命争国事。彼权幸险奸贪懦狠僣辞能辟意能诚也。世狭道迂而环辙如陪臣坐膑如车中。及其穷蹙无能有甚于鲁男子之不得去。而南霁云之不能食也。呜呼微斯人斯世之不幸。斯言也亦孰知其可悲。君临川黄氏居崇仁东。里讳丙炎,初字文炳,晩更字汉翁。予诔之曰「纯父」,其乡称之曰「思梅先生」。生丙申,卒丙戌。曽祖俨,祖邦基,父应辰,梅牕公也。思梅,思公也。妣陈夫人。娶陈氏,子男六:庆孙、兴孙、鳯孙、翼孙、晖孙、慈老。翼孙继婣党陈,慈老以治命后。鳯孙、庆孙笔墨可爱,皆如思梅。复生婿赵次愚,孙男五,女二。葬崇仁乡西隠里雷公山,实丁亥三月丙午。君厚重,不妄语,疎阔无余懐。及所委曲,倾尽若自营收。致后进有豪气。乙丑,自京归安仁,道中有盗杀人,逸累居者既诬服。君以过客得盗名,告使者。使者得实,谢曰:「君乍脱场屋,洗寃如此,可量哉!」其后避难得,便舟出溪洞,各防送,皆所尝尽力有恩意者,亦若有助焉。乃铭曰:呜呼!国之初也,材不必其如君;世之甚也,忧不必其如臣。莫不幸于以身从人,又不幸而以文致身。故虽有孔眀、公瑾而用之如陈琳、阮瑀,又如温、石二子,而不得为许逺与张廵岂非命云?丁守亷墓志铭士不幸而用所学于科举,其得失饥渇升沉胜败,曽不如庶人之常业。虽有寛易静笃之君子,十上五黜,幸不黜愈恨,恨乃甚于黜。使夫怜伤太息者犹惑于其命,则所以烦瞀摧废,当何如而益退然确然死而浩然?盖夺精失营者,莫科举之为累;而其阨穷不闷者,必学道之有得也。余于记礼家老儒丁守亷之塟,若不知时世之已易,慨然道之如新,亦士之不幸,舎此无可言者。复于斯墓也,不知何云?吾犹独为斯墓恨也。呜呼,科目之负人也多矣。由今言之,亦何恨于科目哉?口授之徒,心相似之友,今年某某荐,眀年某某第,又眀年如某年。或喜曰:“桷榱收,梁栋宜有待。”或喟曰:“广岂不当?侯不侯?”君曰:“不然,吾先鞭为有人矣。”当丙午犹朝日也,掲焉而首选不及送。戊午且四十矣,再选辄再屈。已而甲子复然,甲子至癸酉复然。问谁贡?贡二人止,徃徃门弟子而止也。吾州多士,贡额多,临江数倍。每榜后考者为言某巻得复失,能使人出狂。况一经屡试,白首洴澼,学虽吾事,而世貌哗名殉者成路。观其死之前日,犹眀牕就晓抄书自课,如儿子死之日,复大书示其子云:“死非所畏,何必张皇?学问不衰,死生不变。”又实有得如此,其视徃年场屋间梦,不类芥鸡之相践而木鸡之微视耶?然昔之怜伤太息者,至是犹不置,则书生之清论,世道之遗思也。君之子敬直脩谨有礼,称其家声,屡至请铭。凡求铭其先者,茍不得志于利达,必鄙絶科目,自附前辈。余嘉敬直用意真,取名浅。又见髙安辛拱辰叙其同门受业,身通者以十数,且云:“先生贫而介,视富贵人无足动其意,无妄言笑乡党,穆然敬之。”其自叙殖礼斋则云:“先大父潜山先生出蜀,载书数千巻,曰:‘使吾子孙免为俗子之归,亦免为势家所夺。’繇是自号殖礼,以学殖易货殖,惩训严甚。潜山事庆元诸老。犹及章云山、叶水心、刘后溪,如杨西岩、恢项云叟、寅孙辈,又其徒也。义理浸淫,有自来矣。近见其《礼记集解》三十巻手藁,如虫蚀叶。盖老是经者,初名里字守亷,晩犹称守亷,世居西江新喻。曽祖公逸,祖居易,绍熙进士,奉议郎,宰宜春潜山,先生也。父昱,生嘉定庚辰年,六十七。娶欧阳氏,子四人:敬、直行、直养、直友。直养直以丙子走间道省亲,遇兵死。孙男二:本度、复春。社山其祖墓也,距家二里祔焉。其卒以丙戌二月,塟以十二月丙申。铭曰:贡不贡,为槐梦丘,盖多于讴诵。羿之彀而不中,名淹中,何必用涕斯沾?安致鳯。萧夀甫墓志铭
译请把自己本来应当得到的荐举让给别人。受荐举的人并不知道,有的知道后道谢,便立即避开。这种事情近年也很少见。我出仕十五年,从未接受别人一张荐举文书。你自己说出处进退与我相同;这大概是因为你的父亲从他的伯父、叔父那里听到了象山之学,又更加贯通朱、陆两家的授学之道,诚恳而深入。你所到之处,老成之人都敬仰感动。你所结交的人,我不能全部知道,尤其对丹徒陆君实秀夫更是念念不忘。君实的大节令人悲痛,君实的文章流传不多;看见你的文章而认识君实,确实恰当,因为你的文章正是君实所收纳的门礼。你的文章不抄袭诸家,不作时文式的议论、讲义、注疏,而文辞、事实、义理都清明整饬、酣畅流利,足以自成一家。诗也有构思和情致,竭尽眼前所见所感,朴厚雅正而驯熟;看其他人能达到这一点的也很少。至于家庭中的讲授、人物的大节、伦理纲常和亲切情意,都鲜明地显现出来。千峰陈公宗礼曾对人说:“我想得到一位像黄纯父这样清苦的人作宾客,却不能得到。”他的文章有根柢,也正是如此。士人常常忧虑不能中第一名,便不能靠自己取得功名;如果能以出仕或退隐来改变百姓的命运、争取国家的事情,那么那些权贵宠幸、险诈奸贪、懦弱凶狠、僭越妄言的人,难道能在言辞上辩胜、在心意上真诚吗?世道狭窄,道路迂回,车轮反复盘旋,像陪臣坐在膑刑之中,又像困在车里;等到穷困窘迫时,甚至比鲁男子想离去而不能还要严重。又像南霁云那样不能进食。唉!没有这样的人,是这个时代的不幸。这样的话,又有谁知道其中的悲哀呢?君是临川黄氏,居住在崇仁以东。乡里称他讳丙炎,起初字文炳,晚年改字汉翁。我为他作诔称“纯父”,乡里称他为“思梅先生”。生于丙申,死于丙戌。曾祖父俨,祖父邦基,父亲应辰,就是梅窗公。所谓思梅,就是思念梅公。母亲是陈夫人。娶陈氏,生六个儿子:庆孙、兴孙、凤孙、翼孙、晖孙、慈老。翼孙继娶陈氏,慈老遵照遗命承继后嗣。凤孙、庆孙的文章可爱,都像思梅。又有女婿赵次愚。孙子五人,孙女二人。葬在崇仁乡西隐里雷公山,实际葬于丁亥年三月丙午日。君为人厚重,不随便说话,疏放旷达而心中没有多余牵挂;对于自己所承担的事情,总是倾尽全力,仿佛经营自己的事业;能够使后辈产生豪迈之气。乙丑年,他从京城回安仁,路上有盗贼杀人,逃走的盗贼诬陷连累居住者,已经使他们认罪。君作为过路客,却获得了捕盗的名声,便把实情告诉使者。使者查明真相,谢他说:“你刚离开科场,就能这样洗雪冤屈,气量才干实在不可估量!”后来逃避灾难时,得到方便,乘船出入溪洞,各处迎送他的人,都是他过去曾尽力帮助、对他怀有恩意的人,也仿佛受到他的助力。于是铭文说:唉!国家初创时,人才未必一定像你这样;时代危急到了极点,忧患也未必一定像我这样的臣子。没有谁不是不幸地以自身依附他人,又不幸地凭文章求取功名。所以即使有孔明、公瑾这样的贤才,却像对待陈琳、阮瑀那样使用他们;又有温、石二位这样的人才,却不能让他们成为许远和张巡,难道不就是命运吗?丁守廉墓志铭 士人不幸把所学用在科举上,他的得失、饥渴、升沉、胜败,竟然还不如平民从事日常职业的稳定。即使有宽厚平易、安静笃实的君子,屡次参加考试,十次应试五次落第;幸而没有落第,反而更加遗憾,这种遗憾竟比落第更深。假使那些怜悯、悲伤、叹息的人还被他的命运所迷惑,那么他所以烦闷昏乱、摧折废弃,应当怎样才能更加退让、坚定,至死而心胸浩然呢?大概夺取精力、耗费经营,最受科举拖累;而处在困厄穷困中却不忧闷的,一定是因为学道有所收获。我为记礼学的老儒丁守廉埋葬作记,仿佛不知道时代已经改变,慨然把这些话说得像刚刚发生一样;这也是士人的不幸,除此之外没有什么可说的。面对这座墓,我又不知道还能说什么?我仍然独自为这座墓感到遗憾。唉,科举辜负人太多了。从今天说来,又何必怨恨科举呢?口头传授的门徒,心意相同的朋友;今年某人荐举,明年某人中第,再下一年又如同某年。有人高兴地说:“椽子和屋瓦已经齐备,栋梁之材应当有所等待。”有人叹息说:“广难道不应当中第吗?侯为什么不能成为侯?”君说:“不是这样,我已经先行一步,有人为我在前面了。”丙午年还如同朝阳初升,他明明是首选,却没有被送上去。戊午年将近四十岁,再次被选,又再次受挫。后来甲子年仍然如此,从甲子到癸酉也仍然如此。问谁被贡举?只贡举两个人,往往还是门下弟子而已。我们州人才很多,贡额也多,临江的数量是这里的数倍。每次榜单之后,考生都议论某一卷本来得到了又失去了,足以使人发狂。何况一部经书屡次应试,直到白头仍然像洗石漂絮一样劳苦;学习本来是自己的事情,可世俗的容貌、喧嚣的名声和追逐名利的人却到处都是。看他临死前一天,还对着明亮的窗户直到天亮,抄书自我课习;像他儿子死的那天,又大字写下告诫儿子说:“死并不可怕,何必张皇?学问不能衰退,生死也不能改变。”他确实有这样的所得;相比之下,他看待往年科场中的梦境,难道不就像芥鸡互相践踏、木鸡微微一瞥那样不同吗?然而从前那些怜悯、悲伤、叹息的人,到这时仍不能放下,这正是书生的清正议论,也是世道留下的深切思念。你的儿子敬直修谨有礼,足以称扬家声,多次前来请我作铭。凡是请求为先人作铭的人,如果没有在功名利达上得志,必定鄙弃科举,自比前辈。我赞许敬直用意真诚,不以浅薄的名声自我标榜。又看见高安辛拱辰叙述同门受业之人,身通经术的有十多人,并且说:“先生贫穷而有操守,看富贵人不能使他的意志动摇,不在乡党中妄言妄笑,乡里人都肃然敬重他。”他自己叙述《殖礼斋》时又说:“我的祖父潜山先生从蜀地出来,载着数千卷书,说:‘使我的子孙免于成为世俗之人,也免于被有权势的人家夺去。’” 因此他自号“殖礼”,用学问的积累代替财货的积累,训诫要求极其严格。潜山曾侍奉庆元年间的诸位老儒,还来得及见章云山、叶水心、刘后溪;像杨西岩、恢项云叟、寅孙一辈,又是他们的门徒。义理学问逐渐浸润,本来就有来由。近来我看见他的《礼记集解》三十卷手稿,密密麻麻,像虫蚀过的叶子。大概他一生老于此经。起初名里字守廉,晚年仍称守廉,世代居住在西江新喻。曾祖父公逸,祖父居易,是绍熙进士、奉议郎,任宜春县令,号潜山,即先生。父亲昱。生于嘉定庚辰年,享年六十七岁。娶欧阳氏,生四子:敬、直行、直养、直友。直养在丙子年从小路去探望父母,遇兵而死。孙子二人:本度、复春。社山是其祖坟所在地,距家二里,附葬在那里。他死于丙戌年二月,十二月丙申日下葬。铭文说:贡举与否,不过是槐树梦、丘墓梦,谈论歌诵的人反而更多。羿的箭术虽然强,却有射不中的时候;声名淹没在众人中间,又何必因此流泪?怎么能招致凤凰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人〕 萧寿甫墓志铭
曩学禁时,海内名号未起。吾庐陵之南,须山之北,有大儒先生曰黄宗鲁,其子为叔豹。吾先人师宗鲁而友叔豹。叔豹以文名,六馆接庆元诸老,自是从吾先人防者,彬彬如二黄间。而朱氏甥父子实先后诸生,复转授为资。余七八歳时,表氏抱余学,称尧章先生。后改名埴,字圣匋,号古平,官至太学博士,倅袁州。如西昌萧夀父,大徳少圣匋一歳。耳于时事圣匋如弟子,又以弟子俱见吾先人。先人厚之如厚吾出。先人死,吾十歳,概未尝知其人也。晩而圣匋以赋奏南宫第一,又甲科,其名位之兴,赫然欲掲当年叔豹上。士争相借寄,自谓出朱氏门下,师其父者,亦诡得师其子矣。乃夀父则未尝知其人,而其人亦莫之知也。此布衣师友之畧也。日夀父死,而其子来泣曰:「芳春之登门晩,若吾父之登门,则不可谓不早也。今吾子恺又馆于朱教古平子之子,是斯文四世之泽,如泉脉脉徃徃,自公家始也。」幸存弟子世家示万世子孙,母忘其初。予以其言笃厚,系流风,又知夀父朴茂似前辈,虽其存若不愿人知者,不当为众人道。乃其所以可称者,亦不能不为众人道也。呜呼,其忍不铭?余以徳祐歳逃空虚,干戈反覆之交,望萧氏秋岭如一叶。凡流离接境者,必此焉依而后得寜宇。已而盗四起,已而官军北方且为风林为疑帜。然盗过之曰:「母犯官倚之掎而角。」喜之者以为造物之报,而君子则归之徳。言之着云:「乡人之至于鬬者,重其言如季路季布,或陷于义,众推户削迹,甚者希购市。」雍容亲党之间,无怨无怵,勉其子尽力友,赖以完。此其事在近年耳目者。平生执贽如其邑之温帅干英臣,乡先达敖适轩,陈念斋,陈静斋,所交杨景尧,蔡济父,陈鸣道,萧清父,康行可,或得之隠约,或托之歳寒相敬爱,终其身。非以其六七贵人也。尝试场屋不大效,即弃。去所校讐,把翫愈老愈笃。子孙多所严事,而自教者居多。襟懐春意见于日渉。嗜酒好客,力有不足,而性尝有余。吾虽不及识,如见其人,如闻其语。况以吾童子时,先人之好徴吾言千载。而吾于古平复,自有兄弟师友之谊。于古平之所教,如古平焉。故曰如见其人。夀父号静安,其死以丙戌十月十九日。曰鸡鸣,吾行矣。鸡鸣而逝,年七十三。曾祖某,祖某,父某,娶某,子孙壻某。是年某月甲子,▯某乡。铭曰:有冠而后有緌,有苓而后有丝。孰谢其蓝,箕以传箕。繄教父,谁父父,是思。式谷尔孙,稷而食之。鞠华岩墓志铭去年春,客有自东来者,以取得书籍相问遗,中有华岩讲义一编,视其篇质而辨,攻其理法而不争,考其人,鞠氏本吾乡人也,予于是心识之矣。居数月,豫章鞠升孙求铭其先人甚恳,余固昧其由来,取行状读之,华岩也,前客殆非适为之地耶?然升孙橐其遗文,乃无讲义者,而客并队其吟藁数篇,因得信其壮游至老,与所尝贽谢知已异哉。鞠氏多吉人,永丰有华岩,讳岩,字骧父,永丰西门里人也。去吉留洪,少慕师友,母死葬洪,为洪人,倚墓筑庐,种鞠绕岩,曰:“吾姓吾味也。”号鞠花岩,俾岩我如呼名。异日履斋吴丞相字之,然学者喜称华岩。逮事包宏斋之先人克堂,而宏斋又谓其从象山之子荐堂,久说经,极自得而不为新巧以乱至当,故愈近不厌。程讷斋尝称其律已严,事亲孝,二三公非徃徃防布衣者。至吴丞相尤厚,尝受白金买木,即以嫁葛氏孤女。二官之校尉以覔举,几得而失者四,暨吴丞相当国,始得举,亦不第,繇其所弃以得举,若第者不必其报。晩得山地百畆而食之,髙松万株,耕云种雨,自谓樵蘓织絍,盘饤粗备,门径郁盘,栽花补空,家临孔道,饭刍送日,山人夫妇豁如也。子娶陈遂初,侄女遂初,其门弟子咸淳、徳祐之间,遂初之名节髙世,隠然有相髙者,其平生言论于朋友讲践犹多不满。倦牕谈枕,教人以治生用智,风流疎伉,海内知名者无不爱而与。曽苍山为诗多,乡校前席絷维不听去者,先后帅漕逾十年,起东湖植门径,最后理学租犯风雪,出歳晩扺岩邑,不数宿而返,当科举未废之前年也,犹惓惓请贡额。三学有研知状,其出语不欺世,空意足自达,强公议展,故素有山林处士之风。尝爱昌黎志王适,翁壻媒媪间意意,是翁迂阔必多谈笑可画,恨升孙不及而谨饬过之,亦佳子也。
译从前学禁时期,海内的名声还没有兴起。在我庐陵的南面、须山的北面,有位大儒先生叫黄宗鲁,他的儿子叫叔豹。我的先人拜宗鲁为老师,又与叔豹交友。叔豹以文章闻名,在六馆中接交庆元诸老;从此跟随我先人的人,也都文质彬彬,像二黄那样。朱氏的外甥父子,确实先后成为诸生,又转相传授以资助学业。我七八岁时,表亲抱我去求学,称为尧章先生。后来改名埴,字圣陶,号古平,官至太学博士,任袁州通判。西昌萧寿父比圣陶大德小一岁。当时圣陶像弟子一样听从时事教诲,又带着弟子一同拜见我的先人。先人厚待他,如同厚待自己的亲生子。先人去世时,我十岁,完全不知道这个人。晚年圣陶以赋文奏对,在南宫考试中第一,又中甲科,他的名位兴盛显赫,几乎要超过当年叔豹。士人争相借名托身,自称出自朱氏门下;那些曾拜他父亲为师的,也诡称自己得以拜他儿子为师。至于寿父,却从未认识这个人,而这个人也不知道寿父。这就是布衣之间师友关系的略况。寿父去世那天,他的儿子哭着来告诉我:“芳春后来登门,如果像我的父亲那样早早登门,就不能说不早了。” 如今我的儿子子恺又在朱教古平先生的儿子那里寄居,这就是斯文四代相传的恩泽,像泉水脉脉不断,往往从您家开始。幸好还存有弟子世家,可以向万世子孙显示,不能忘记最初的根本。”我认为他的话诚笃厚重,联系着流传下来的风气;又知道寿父朴实茂厚,像前辈,即使他在世时似乎不愿让人知道,也不应当只向众人宣扬。但他的可称道之处,又不能不向众人说明。唉,怎么忍心不为他作铭?我在德祐年间逃避空虚,在战乱反复之际,远望萧氏的秋岭,如同一片叶子。凡是流离而来到边境的人,一定依靠这里才能得到安宁的居所。不久盗贼四起,后来官军在北方行动,又把风林当作疑似的旗帜。然而盗贼经过这里时说:“不要侵犯官府所倚重的人,免得彼此牵制争斗。”喜爱他的人认为这是造物主的报答,而君子则归因于他的德行。乡人的话记载说:“乡里人发生争斗时,重视他的言语,像重视季路、季布;有人陷入义理之争,众人推举他主持,甚至有人愿意在市场上悬赏。”他在亲族之间安详自若,没有怨恨也没有恐惧,勉励儿子们尽力友爱,靠此得以保全。这些事情都是近年人们亲眼听见的。他一生曾执贽拜见本邑温帅干英臣、乡中前辈敖适轩、陈念斋、陈静斋,以及所交往的杨景尧、蔡济父、陈鸣道、萧清父、康行可;有的交情含蓄深厚,有的寄托于岁寒之交,彼此敬爱,直到终身。并不是因为其中有六七位显贵人物。他曾试考科场,成绩不太好,便放弃了。离开校勘校对的工作后,反而越到老年越专心玩味学问。对待子孙有许多严格要求,而亲自教导他们占多数。他的胸襟像春天一样明朗,显现在日常交往中。爱喝酒,也喜欢待客,物质力量虽有不足,性情却常常有余。我虽然没有来得及认识他,却仿佛见到了他本人,听到了他说话。何况我童年时,先人曾喜欢征引我的话来谈千载古人;而我对于古平先生,又自有兄弟师友般的情谊。古平所教导的,也如同古平本人一样。因此说,仿佛见到了他本人。寿父号静安,于丙戌年十月十九日去世。他说:“鸡鸣了,我要走了。”果然在鸡鸣时去世,享年七十三岁。曾祖父某,祖父某,父亲某,娶某氏,子孙女婿某某。这一年某月甲子日,葬于某乡。铭文说:有冠之后才有冠缨,有苓之后才有丝。谁能谢绝蓝草,簸箕只能传给簸箕。啊,教导我的父亲,谁是父亲的父亲,我正思念他。愿你善教子孙,使他们像后稷一样享受祭祀和食禄。鞠华岩墓志铭 去年春天,有位从东边来的人,带着所得书籍来相赠,其中有一编华岩讲义。我看它的篇章质地,辨析其中内容;研究它的义理和方法,却没有争论。再考察作者,原来鞠氏本是我的乡人,于是我在心里记住了他。过了几个月,豫章鞠升孙恳切地请求为他的先人作铭。我本来不了解事情的来由,取来行状阅读,才知道那就是华岩;前一个客人难道不是特意把它带来的吗?然而升孙所收藏的遗文中,竟没有讲义;客人同时赠给我的吟稿有几篇,于是得以相信他从壮年游历到老年,和他曾经执贽谢见知己的情况果然不同。鞠氏家族多有吉善之人。永丰有位华岩,讳岩,字骧父,是永丰西门里人。他离开吉安而留居洪州,年轻时仰慕师友;母亲去世后葬在洪州,便成为洪州人。他倚着墓筑庐,种鞠花环绕山岩,说:“我的姓和我的兴趣都在这里。”于是号为鞠花岩,使“岩”如同他的名字一样。后来履斋吴丞相为他取字,但学者仍喜欢称他华岩。他曾侍奉包宏斋的先人克堂;宏斋又说,他跟随象山的儿子荐堂学习,长期讲说经义,极有自己的心得,却不以新奇巧辩扰乱最正确的道理,所以越接近本旨越不会使人厌倦。程讷斋曾称赞他自我约束严格、侍奉双亲孝顺,二三位公卿并不是常常援引布衣之人的。他尤其受到吴丞相的厚待,曾经得到白金用来买木材,却立即拿去嫁给葛氏的孤女。二官的校尉为了寻求荐举,几乎得到又失去,前后四次;等到吴丞相主持国政,才终于得到荐举,却仍然没有中第。他因为舍弃了原有的东西而获得荐举,即使中第,也未必能报答这种恩情。晚年得到山地一百亩,靠它生活;有高大的松树一万株,耕云种雨,自称砍柴、煮苏、织布,盘中粗食也大致齐备;门径幽深曲折,种花补空,家门临近大道,供给行人饭食草料来送走一天,山中夫妇心胸开阔。儿子娶陈遂初,侄女也是遂初之女;他的门人弟子在咸淳、德祐年间,遂初的名节高出世人,暗中有与之相抗者,而他一生关于言论、朋友、讲学和实践,仍有许多未能满足之处。疲倦时在窗下谈话、枕上交谈,教人以治理生计和运用智慧;风度疏放豪迈,海内知名的人没有不喜爱并与之交往的。曾苍山作诗很多,乡校设席挽留他,不听任他离去;前后担任帅、漕十多年,从东湖起建门径。最后一次主持理学,租税事务遇上风雪,年终才出发抵达岩邑,住了不到几夜便回来,那是在科举尚未废除的前一年,仍然恳切请求增加贡额。三学有研知的行状,他说话不欺骗世人,空疏的意趣也足以自我表达,强行推动公议扩大贡额,所以一向有山林处士的风格。他曾喜爱韩愈为王适作的墓志,认为翁婿媒妁之间的情意,说明这位老人迂阔而必定多有可供描画的谈笑;只恨升孙没有赶上他,却比他更加谨慎整饬,也是个好儿子。
其为书援三代之毁誉,以求问其先。人又何其独行?有家法。翁配田氏,亦洪人,本葛氏妇,前甲子卒。翁自志始娶田,年四十。华岩加三,老成相遇,未尝反目。即少忤,彼此一笑,其真如此。冠昏用古礼,家祭以季月。曰:“吾庶人也,于书至隂阳地理,无不习。塟兆皆自卜。”曽祖某妣某氏,塟东门坪头。祖某妣某氏,塟东门双桥英潭,皆永丰。父某妣某氏,洪人也,塟洪之新建,曰荣冈。生庆元戊午年,八十四,以某年月▯马耳山。田夫人左去家三里。子升,孙孙某,曾孙某。姬有鞠,陶名从手文转名为氏。华岩谱鞠始燕丹师傅,复不通鞠允辈,似遗论。入宋,祖天章待制咏则然,其后又有先整、仲谋登科,未必非族出,惜未考也。铭曰:“蘓翁种菜东湖之上,傥无币聘,卒以佣塟。”是翁言耄偃蹇,数相凄其黄花,是亦相望。陈礼部墓志铭寳祐丙辰之防士也,既日昃,再驾临轩,有少年首上对,彻亲览巻首,有“临御以来如日正中”语,及唱第进呈,次第七,上手擢易首唱第七,既又不满,寘首唱第四,第四则三山陈俞也,于是寳庆三十又三年矣,特讳言久前别院命赋题久于道,以忤闻,故草茅附防如再中,然前彻览后易寘,皆命也,而俞防亦实有及霅丘者,舜卿尝语余:“考官不能使俞第一,天子不能使俞第七,其自信无怨如此,而亦从是退飞矣。”初,君授静江军节度推官,开庆与吉州推两易,故君以已未东至庐陵办守御,眀年江上清军闲,得余诗于它许,疑不属余为举子,美丸药流莺啭,君瞿然曰:“是在俞术中而不悟。”自是莫逆于心,每坐尚友斋,倚梧竹,极谈世事成壊,即使长急召不顾,幕辨粲然,无所回屈,其辞可着为令,李肯斋芾健吏,事称不及,不及去之日,有誓心録三巻,取欧公夷陵语也,人生至今徳之而媢者谤者为不少矣,有以科斗竹书献当国者,喜且惊曰:“彼白屋安得此,必平园公家物也。”讵止此,献者惧诡曰:“我出陈推官后矣。”语由是喧不辨,迟歳年得监库,稍迁太学録,咸淳除博士,竟坐前语逐不辨,它日谢丞相啓云:“人之云云,谓盗周公之寳玉,萧然坦迤,玩世无闷如此,而亦从是老矣。”又四年而差充福建帅干阙,至此乡嫌改添差不厘务,久之又改添差福建运干待次,于是咸淳八年矣,复除太博,十月免,廼徳祐前,予湖州别驾,徳祐改建寜,于是国事非矣,肯斋李公之为湖南也,强起君,君亦浩然以身许之,防文丞相脱身渡淮归行都,建督景炎,以大着除君督机,君请据汀摇贑出江西毋缓,君本赴湖南,至是哭湖南,歳尽以所部福安军发谷口道病,至汀卒,有赵同舎文自君归,能言巷居人梦綘纱笼甚盛,迎陈礼部去,旦果然,文公哭之恸,▯伏虎山题。曰:草亭先生之墓。君年二十九,出文榜;至是四十九,又眀年,文公北日。门人林达可始以行状来请铭,则君死十九年矣。其言正,羽檄徴兵时,居萧夫人忧,苫块寱语于用武之无地。最后作《苍雪林辞》二叠,不可忍闻。李公期君以管葛之事,君亦賛文公以张李之功。其反覆防军事,谋家基语如史騐如卜。当未行,梦丞相予黒笔,视黒籍如军书。少焉登一舟,若之贬所,风月凄冷,殆非人世境也。吾死已夫,亲友共畱其行不可。曰:士为知已死,茍利社稷,何恨?吾登草亭望风雨,欲一人共死不可得。呜呼!我知舜卿,使朝坐燕与谊,肯弃老母弱子,遯荒在人间哉?星言赴难,缟素为资,得君军师尚不甚败。临河救溺,不卜命之短长。每诵郭元瑜此语,悲之。其乗飞至屋,天也,伤哉!吾友生不得志于前,死无知已于后,其心之所乐直文字耳,而文史亦絶。呜呼!吾欲观乎九京也,其有恨乎?无恨乎?以君自言其死为不恨,则知如余者不死而恨也。悲夫!景定末,余畱建,君畱京,君画二龙寄余,题曰「甲子上元日」,并賛每展诵,后死何为?吾所知所厚,离合何限?求仙才与灵气,惟舜卿古心。江公尝荐君馆职,不合。黄华甫国云台中,日月论公客,添一客耶?十五年间,夷溷跖亷,衣冠道尽。君不惟少合,亦少可。闲居日长,夺虎豅,起草亭,俯晴晦其在下。种梅数百,长歌入云。俗子无足还顾,頽然自爱,韵度乃出蘓子美。上为文达大家,数四六尤髙宕。诗本荆公,而每见每进,虽在怨诽,有桞州南涧之风。初学六一公帖,卒自为体,如闲花异草,风日清美,皆余所不及。尝手冩《楞严》《圆觉》《金刚》三经,去庐陵日弃之。先死七年塟其妻郑氏,般若山面草亭中为夀藏。
译他写信援引三代的毁誉,来询问自己的先世。人又为什么独自行事?因为有家法。老人娶田氏,也是洪州人,原是葛氏之妇,前一个甲子年去世。老人自己记载,初娶田氏时四十岁。华岩大他三岁,两人成年后相遇,从未反目;即使年轻时偶有抵触,彼此一笑便过去,确实就是这样。他们举行冠礼、婚礼都采用古礼,家祭在每季末举行。华岩说:“我是平民,对于书中阴阳、地理等内容,没有不学习的;下葬的兆域,全都由我亲自占卜。”曾祖父某、祖母某氏,葬在东门坪头;祖父某、祖母某氏,葬在东门双桥英潭,都是永丰;父亲某、母亲某氏,是洪州人,葬在洪州新建,称为荣冈。生于庆元戊午年,享年八十四岁,某年某月葬于马耳山。田夫人葬在左边,距离家三里。儿子升,孙子某,曾孙某。姬姓有鞠氏,陶氏因名字从手旁文字转为氏族名。华岩谱系上溯鞠氏始祖为燕丹师傅,又没有接续鞠允一辈,似乎遗漏了论述。进入宋代,祖先天章待制鞠咏则如此;后来又有先整、仲谋中科举,未必不是同族,只可惜没有考证。铭文说:“苏翁在东湖之上种菜,倘若没有钱财聘请,最终只能靠佣工安葬。”这是老人所说的年老困顿之语;几次相逢,面对凄凉的黄花,这种情景也彼此相望。陈礼部墓志铭 宝祐丙辰年举行殿试时,太阳已经西斜,皇帝第二次驾临临轩。有一位少年首先上前对策,皇帝亲自阅览试卷开头,其中有“自从临御以来,如太阳正处中天”的话。等到唱名列第进呈时,原列第七,皇帝亲手提拔,改为第一名,唱名第七;后来又不满意,放置为第一名第四人。第四名就是三山陈俞。这时距离宝庆已经三十三年了。他特别忌讳谈起很久以前别院命题作赋的事,因为违逆上意而被听闻;所以草野之士附于榜中,仿佛又一次中第。然而前一次亲自阅览后改置名次,都是命运;陈俞本来也确实有超过霅丘的地方。舜卿曾对我说:“考官不能让陈俞得第一,天子也不能让陈俞列第七;他这样自信而无怨,正是如此,但从此也退飞了。”起初,君授任静江军节度推官;开庆年间与吉州推官两次调任,所以君在己未年东行到庐陵办理守御事务。第二年,江上清军闲暇,君在别处得到我的诗,怀疑不像是我这个举子的作品;看到其中“美丸药,流莺啭”等语,君惊醒说:“这正是俞的写作技法,只是我没有悟到。”从此我们心意相通,成为莫逆之交。每次坐在尚友斋,倚着梧桐竹子,纵谈世事的成败,即使长官紧急召见也不顾;在幕府辩论时文采明亮,无所回避屈服,他的言辞可以写成法令。李肯斋芾是精干的官吏,办事声名尚且比不上他。李公离任时,有《誓心录》三卷,取自欧阳公在夷陵的言语;至今人们还感念他的德行,而嫉妒、诽谤他的人也不少。有人献上科斗文竹简给当权者,当权者又惊又喜说:“那个白屋寒士哪里能得到这种东西?一定是平园公家中的物品。” 岂止如此,献书的人害怕事情败露,诡辩说:“这是我从陈推官之后得到的。”这句话于是喧传开来,无法辨明。过了若干年,他得到监库之职,稍后升为太学录;咸淳年间授博士,最终因为从前那句话而被逐出,事情也没有辨明。后来他在谢丞相的启文中说:“人们纷纷议论,说我是盗取周公的宝玉;我却萧然坦荡、放任自适、以玩世为乐而不感到烦闷,然而也正从此衰老了。”又过四年,差遣他充任福建帅府干办公事,到了那里,因为乡里嫌疑,改为添差而不理事务;过了很久,又改为添差福建运司干办公事,等待次序,这时已经是咸淳八年。又授太博,十月免职;在德祐之前,我任湖州别驾,德祐年间改任建宁,于是国事已经不可收拾。肯斋李公任湖南时,强行起用君,君也浩然以自身许国,跟随文丞相脱身渡过淮河,回到行都;建炎年间督办景炎,以大著授君督机之职。君请求从汀州摇船进入赣州,出江西,不要迟缓。君本来要赴湖南,到这时却为湖南哭泣。年终时率领所属福安军从谷口道出发,途中得病,到了汀州去世。有赵同舍说,自从君归来,能够说出巷居人梦见绛纱笼盛大迎接陈礼部离去,早晨果然如此。文公哭他十分悲痛,葬在伏虎山,墓题为“草亭先生之墓”。君二十九岁时中省试文榜。到这时已经四十九岁,第二年,文公在北方去世。门人林达可这才拿着行状来请我作铭,而这时君已经死去十九年了。行状说,羽檄征兵时,君正在服萧夫人的丧,以草垫土块为居,梦呓般谈论无处用兵。最后作《苍雪林辞》两叠,令人不忍听闻。李公把管仲、诸葛亮的事业期许于君,君也以张巡、李嗣业的功勋辅佐文公。君反复谋划军事,筹议国事根基,言语如同史书验证、卜筮应验。将要出发时,梦见丞相给他黑笔;看见黑色簿籍,像看见军书一样。不久登上一条船,仿佛到了贬谪之地,风月凄冷,几乎不是人间的境界。他说:“我就要死了,亲友共同挽留我,也不能阻止我的行动。”又说:“士人为知己而死,只要有利于社稷,又有什么可遗憾的?我登上草亭,望见风雨,想找一个人同我赴死,却没有人可以得到。”唉!我了解舜卿;如果朝廷安坐宴饮,按照常情行事,他难道会舍弃老母弱子,逃到荒野中苟活吗?听到命令便连夜赴难,以白色丧服作为资粮;有他作军师,尚且不至于大败。临近河边去救溺水者,不预先占卜自己的寿命长短。每当诵读郭元瑜这句话,我都为之悲伤。他乘着飞车直到屋顶,这是天意,令人痛惜!我的朋友活着时没有在前代得志,死后又没有知己在后世;他心中所乐的只是文章罢了,而文章和史学也随之断绝了。呜呼!我想在九京之下见到您,不知您是否还有遗憾?还是已经没有遗憾了?既然按照您自己的话,您认为死并不可恨,那么由此可知,像我这样还活着的人,反而是有遗憾的。可悲啊!景定末年,我留在建地,您留在京城,您画了两条龙寄给我,题作“甲子上元日”,并且写了赞语。我每次展开诵读它们,想到自己死后又将怎样呢?我所知交、所深厚相交的人,离合聚散不知有多少!若要寻找兼具仙才与灵气的人,只有舜卿具有古人的心地。江公曾经推荐您任馆职,却没有合适的结果。黄华甫在国云台中,日月之间谈论公卿宾客,难道又要增加一个宾客吗?十五年之间,夷狄与盗跖混杂,廉士与衣冠之士都已消尽。您不只是少有合意之处,也少有可以称许之处。闲居的日子很长,夺取虎豅之地,建起草亭,俯视晴阴变化,仿佛都在亭下。种了几百株梅树,放声长歌直入云霄。凡俗之人不值得回头顾视,您颓然自得,自我珍爱,风韵气度竟超出苏子美。您的文章在当时足以通达文坛大家,尤其擅长四六文,风格高远奔放。诗歌本来学习荆公,却每次见到新的作品都更加进步;虽然其中有怨愤讥刺,却有柳州《南涧》诗的风致。起初学习六一公的书帖,最终自成一体,就像闲花异草,风和日丽、清新美好,都是我所不能达到的。您曾亲手抄写《楞严》《圆觉》《金刚》三经,离开庐陵时把它们丢弃了。您在去世前七年安葬妻子郑氏,在般若山面对草亭的地方修建了寿藏。
君死,子弱,不克归塟,每歳寒食,驰仆裹饭洒伏虎丘而已。既十五年,辛邜乃啓,而合诸郑宜人之兆。陈氏长乐世次见石室翁碑。二子玚、环环为族父企后,君兄防,弟龠,皆同舎。防先二年卒,龠后六年卒。玚谋铭于达可,达可曰:「有先生之友防孟,顾道逺日廹,请刻之墓上,其可?」由是林君之请勤矣,林君之谊髙矣。吾铭成则塟后之五年乙未四月也。君著述多,圹志传之矣,此不载。铭曰:长歌兮莽苍,青松闗兮白玉堂,奄尘昏兮夕阳,我不起兮不如彼童。汪君墨缞兮何壮,操余彗兮彗霣,光忽反顾兮魁沦降。君不归兮犹塟,湖山兮朝行,兰萎蕙絶兮谄子浪浪,信终古兮谁芳。君余铭兮宰上,余麟兮不祥,行伥伥兮不得四方,蹇思君兮天望,君为龙兮奚伤。乐丘处士墓志铭安成,古长沙郡吾庐陵之刘,未尝不本长沙也。而谱多不可考,多故不可考也。按唐思禅师塔碑,思刘氏长沙定王后,是为七祖。而龙须山、担岭二塔化身相望,皆其家兄弟。他日见石勲、石材、石砻三庙,亦兄弟,思同祖云。而安成有兴泰刘氏,神者又长沙来也。荒山野水之间,时时出于残碑断系。如此,吾故家在须山之阳,而祖墓在担岭之下,尝欲考而同之,嫌其特出于往往不可知。今安成西四十五里曰汤市,有何年处士墓,由湖南徙家焉。自处士失其名以下至可仕,字达仲,凡十世皆可考。则庐陵自汉以来为一刘,益信。达仲有子翼甫,尝铭同姓之墓曰:「郡士族半刘,宜刘吾乡。」而欧吾乡者俗也。其论可谓伟异。然不知长沙一本其流溢于东南者,皆非某氏比也。虽后来濶逺有他赐姓,亦如士范、蔡墨所言,然终不得与安成比。安成古长沙为近,达仲乐丘翁也。余尝记乐丘,知其贤且达,已记之后三年而乐丘翁死,年七十,乡人士惜之。是年翼甫又死,其中子应登将以丁亥某月日▯乐丘,请曰:「应登与弟及门旧也,而弟已矣。知乐丘者记也,▯乐丘以此记可也。顾家庭庸行有记所不及,而宜书者,愿并志而铭之,则幽明之望也。」余惟是父是子,今人间所少,其所言槩常事,而得古人史传语意,此自可传,吾传之。以其子应登之言曰:「吾翁庶祖母罗氏出也,而后嫡兄暨祖父死,父死而庶弟怨翁曰:「吾惟不能逃祖父命以及此,今逊可也。」举惟其弟所欲而兴,受其所不取,间者媿焉。先墓之▯舍南,且嵗久,相者曰水,启视之不騐,卒改▯三十里而近,然终其身以为恨。每对客持杯呼孙温卷,偶语及此则澘然不可仰视。生母再殡,病不能送,恸为絶。凡当祭与适墓,呜咽如新。藏先世故,书敝履,谨逺亲执友下至阍仆,异视之有加。割产为众祀,嵗兴。发捐直籍,贫者赋与之,或籍而不至,莫夜歉焉,不能食,以为怪。甃夷道,焚负劵。即郡有守望阡陌之事,必翁也,乃可保。故开庆移民,咸淳覈赋,公私无后患。余责尤多材畧,屡兴作,所指画必不可改,应变尤审,忧世若已。责教其子,有身法,毋以竒险擅鸣,曰:“为文不当尔也。”应凤甲戌条对第五,得建昌判官,驰书预戒,以姑取教官,母未习与人郡事,虽书至已授选,而言不可废,故传阅。世俛仰尤戒逺塟、僻塟、险塟、利塟、讼塟、乐丘,其所自卜。癸未春,亷使滏阳马徳昌以乡饮召,应登应凤问,翁日用大书“乐丘”二字寄亡恙。予读应登行述,至须髯音吐,左顾稍下,乐丘抱合,状髙下茅屋皆夕阳人影,如见其人,践其处,叹曰:“是能言者,复何以余铭记为?”应登之从曽祖通直公梦才,字乗可,嘉熈戊戌第,力学博文,清若有志行,号巢林先生,暮年无子,在侧惟达仲能左右,无细大谋焉。作本亭于八世祖墓下,买田立石,皆其余事。汤村古安复城,水北城隍庙故在刘氏墓,号五处士,处士生珫,珫生赞,赞生继文,继文生臻,臻生士昌,士昌生师望,师望生继,继生克正,克正生三徳,三徳生有俊,有俊生可仕,是为乐丘。一号桂林生,嘉定丙子十一月二十八,娶罗氏,三子应牛、应登、应凤。登江西漕进士,翼甫凤也,见别志。二女,六孙,十二孙女。乐丘在其乡永福里。铭曰:斯丘之上兮,拱木皆春;斯丘之下兮,乐友古人。不仰媿而俯怍兮,初返乎吾贞。百世之下犹百世之上兮,其复得为晋无懐葛天氏之民。古愚铭世道交防,谓古人愚,首阳事拙,金谷名俱离黍,何求懐沙,惑志自伤,为传以至憔悴,结缨而进,执简为三,程婴谁报,黒子谁慙,哀哉!古人宁不见,与其戅其惷,孰通孰鲁?九京可作,我则谁归?逺矣!姚公于训有遗,凡今之人,曰诈而已,色庄吐讷,形垢文泚,咨尔后嗣,母愧前人,欲知生直,尤贵情真,如愚不愚,不愚何罪?母以其如而示其外。杂著祭师江丞相古心先生文
译您去世后,儿子年幼,不能把您的遗体归葬故乡;每年寒食节,只能派仆人带着饭食,洒扫伏虎丘而已。过了十五年,辛卯年才打开墓穴,把您与郑宜人的墓兆合葬。陈氏长乐一系的世次,见于石室翁的碑文。您的两个儿子玚、环环,成为族父企后的后嗣;您的兄长防、弟弟龠,也都同住一舍。防比您早两年去世,龠比您晚六年去世。玚谋求让达可作墓铭,达可说:“有先生的朋友防孟,只是路途遥远而日期又紧迫,请把铭文刻在墓上,可以吗?”因此林君请托之意更加恳切,林君的情谊也更加高尚了。我的铭文写成时,已经是安葬后五年的乙未年四月。您著述很多,墓志已经记载流传,这里不再抄录。铭文说:长歌啊,天地苍茫;青松关啊,白玉堂;忽然尘土昏暗啊,夕阳西下;我不能再起身啊,还不如那童子。汪君身穿墨色丧服啊,何等壮烈;手持我的扫帚啊,扫帚忽然坠落;光彩忽然回顾啊,魁星沉沦降落。您不能归来啊,却仍然安葬在这里;湖山之间啊,清晨出行;兰花凋萎、蕙草断绝啊,谄媚之子纷纷扰扰;相信千古以后啊,又有谁芳香?您和我的铭文啊,在宰上;我的麒麟啊,却是不祥;我彷徨行走啊,不能遍游四方;艰难地思念您啊,仰望苍天;您化作龙啊,又有什么可悲伤的?《乐丘处士墓志铭》安成在古代属于长沙郡,我庐陵的刘氏,没有不以长沙为本源的。不过族谱大多无法考证,许多旧事也无法考证。考察唐代思禅师塔碑,思禅师是刘氏长沙定王的后代,这已是第七代了。龙须山、担岭的两座塔中所葬化身遥遥相对,都是思禅师家中的兄弟。后来我见到石勋、石材、石砻三座庙,也都是兄弟,据说与思禅师同祖。而安成有兴泰刘氏,神灵一系又来自长沙。在荒山野水之间,常常可以发现残碑断简。如此说来,我的故家在须山之南,祖墓在担岭之下,曾想考证它们并合为一系,只是嫌这些材料往往出自无法确知之处。如今安成以西四十五里有个地方叫汤市,那里有何年处士的墓,他从湖南迁来此地居住。从处士失去姓名以后的世系直到可仕,凡十代都可以考证。这样看来,庐陵自汉代以来是一支刘氏,便更加可信。达仲有个儿子翼甫,曾为同姓墓葬作铭,说:“郡中士族有一半姓刘,刘氏正应该成为我乡的望族。”而把我乡说成“欧”,只是方言俗称。他的论断可以说奇伟不凡。然而他不知道,长沙刘氏这一支流传到东南的各房,都不是某一支刘氏所能相比的。即使后来年代久远,又有其他赐姓的人,也正如士范、蔡墨所说,终究不能与安成刘氏相比。安成距离古代长沙很近,达仲就是乐丘翁。我曾经记述乐丘,知道他贤能而通达;记述完成后三年,乐丘翁去世,享年七十岁,乡里人士都为之惋惜。这一年翼甫也去世了,他的次子应登准备在丁亥年某月某日安葬乐丘,请求说:“我和弟弟过去都是您的门生,而弟弟已经去世了。了解乐丘的人,是您;用这篇记来安葬乐丘,也是可以的。只是家庭中的平常行为,有些不是这篇记所能包括的,却又应当记录,希望一并记下并作铭文,这就是阴间与阳世共同的愿望。”我想,像这样的父亲和这样的儿子,如今世间很少见;他们所说的大都是平常事,却能得到古人史传的语意,这些事情自然可以流传下去,我便为他们传述。根据他的儿子应登所说:“我父亲是庶祖母罗氏所生;后来嫡兄和祖父去世,父亲死后,庶弟怨恨父亲,说:‘我只是不能逃避祖父的命令,以至于到了今天;现在让给他也就算了。’凡是举动,都依照弟弟的意愿来办;弟弟不肯接受的,父亲却替他承受,间或因此感到惭愧。祖先的坟墓葬在舍南,而且年代已久,看墓的人说那里有水;打开察看却没有应验,最终改葬到三十里外较近的地方,但父亲终身都把这件事当作遗憾。每次面对宾客举杯,呼唤孙子来温习经卷,偶然说到这件事,就悲伤得不能抬头仰视。生母第二次下葬时,父亲因病不能送葬,悲痛得几乎断绝了气息。凡是遇到祭祀或到墓地去,他都像刚刚发生丧事一样呜咽悲泣。他珍藏先世遗留下来的旧物,哪怕是破书、破鞋,也谨慎对待远亲、故交,甚至守门仆役,对他们另眼相看而更加优厚。他分割家产作为众人的祭祀费用,每年都兴办祭祀。他登记捐款数目,发给贫困者;有时已经登记却没有送到,到了晚上便惭愧不安,不能进食,认为这是怪事。修筑平坦道路,焚毁负债文契。只要郡中有守望田间道路的事情,一定要请老翁出面,才可以得到保障。因此开庆年间迁移百姓,咸淳年间核定赋税,都使公私双方没有留下后患。我责怪他尤其多才多略,屡次兴办工程,所指示规划的事情一定不可更改;应对变化尤其审慎,把忧虑天下看作忧虑自身。他教诫儿子,有自己的一套规矩,不要凭奇险之文擅自求取声名,说:‘作文不应当这样。’应凤在甲戌年答对条问第五,得到建昌判官之职;他立即写信预先告诫,说姑且选择教官,不要因为还不熟悉与人共事而贸然任职。虽然书信送到时已经授予选任,但这句话不可废弃,所以人们传阅它。世人都特别戒备远葬、偏僻之葬、险地之葬、图利之葬、因争讼而葬以及草率欢乐之葬;乐丘自己选择墓地。癸未年春,廉使滏阳马德昌因乡饮酒礼召见应登、应凤,他们问起父亲,老翁便每天用大字写“乐丘”二字寄来,以表示自己无恙。我读应登的行述,读到其中写他胡须、声音和吐字,向左稍稍低头,乐丘抱合的神态;写到高低茅屋中尽是夕阳下的人影,仿佛看见了这个人,走到他曾经生活的地方,叹道:‘这样已经能够把他写出来了,还要我用什么来作铭文呢?’ 应登的从曾祖通直公梦才,字乘可,在嘉熙戊戌年考中进士。他努力学习、博览文章,清正而有志行,号巢林先生。晚年没有儿子,在身边只有达仲能够辅佐他,无论大小事情都替他谋划。他在八世祖墓下修建本亭,买田、立碑,这些都只是余事。汤村是古代安复城,城北水边的城隍庙旧址本来在刘氏墓地,称为五处士。处士生珫,珫生赞,赞生继文,继文生臻,臻生士昌,士昌生师望,师望生继,继生克正,克正生三德,三德生有俊,有俊生可仕,这就是乐丘。他又号桂林生,生于嘉定丙子年十一月二十八日,娶罗氏,生三个儿子:应牛、应登、应凤。应登任江西漕运进士,翼甫是应凤的父亲,事迹见于别志。两个女儿,六个孙子,十二个孙女。乐丘居住在本乡永福里。铭文说:这座山丘之上啊,合抱粗的树木都在春天;这座山丘之下啊,快乐地与古人交游。不仰头感到惭愧,也不低头觉得羞辱啊,最初返回到我贞正的本性。百世之后仍如百世之前啊,他或许还能成为晋代无怀氏、葛天氏那样的百姓。《古愚铭》世道相互交错、彼此防范,人们说古人愚笨;伯夷叔齐困守首阳山,事情显得笨拙;金谷园的名声和欢乐都离弃如黍离之悲。何必追求屈原那样怀沙自沉?迷惑心志而自我伤害,写成传记直到憔悴;系好帽缨而进取,执简记事而成为三公。程婴有谁来报答?黑子又有谁感到惭愧?可悲啊!古人难道不值得见到吗?与其刚愎而愚钝,究竟谁是通达,谁是鲁钝?如果九京可以复生,我将归依谁呢?遥远啊!姚公的训诫还有遗留:如今世上的人,不过是欺诈罢了;外表庄重而内心迟钝,形貌污垢而文饰清丽。告诫你们这些后代,不要使前人感到惭愧;要知道生来正直,尤其贵在情意真诚。像愚人那样并不愚蠢,不愚蠢又有什么罪过?不要因为他外表像愚人,便拿外表来显示和判断他。杂著 祭奠师江丞相古心先生的祭文
呜呼!自诏勤王,予心独苦。平生师友,嵗晚伊阻。人之讹言,讹言不祥。厥或告我,主番阳汤,居然传闻,百不一实。何独于公,如见陨越?昼思难平,夜梦屡惊。犹闻灵光,乃卒奠楹。苍天!苍天!夫子何罪?死何仓卒?谁敛谁襚?体肤如何?如何?血枯我欲见公,泪洗糢糊。公非无子,有子有弟,其存其亡,讯莫予寄。畴昔之言,歴歴托孤。门生满眼,责独在予。念公守吉,予甫十嵗,焉知其后十五年事?上书穷途,祭酒诸生,欣然起我。文特峻清,公闱来朝,或献宿士。公迎谓曰:「此必刘子相期第一策。」及兵谋扫除,学步摸索,暗投太学,半年受知,再面公归。同野实始往见,携提反覆于建于闽。我如处女,公我父兄。公宁少予?曰:「我畏友。」每书渠渠,君母予母。修门出走,风雨对牀执手,奈何别泪浪浪?逝将弃官终老黄石,岂畏简书,聊永今夕。江东辟召,实匪前期。暨还初服,不从衮归,位置称觞,亦岂公意?遭罹酷罚,公撰铭志。八年出处,于志有之。斯文大老,寜为尔私?外人不知,公以我累。公曰:「不然,我实子媿。」哀哉已矣!明不负幽,七年又见,无约不酬。昨秋三宿,言饯江畔,怪公异遇。后约春半,风尘▯迷,共拟迎公。孰知昔别三至愈凶?玉色金声,光风霁月,峩峩千仭,柱折维絶。我有死母,公实塟之;我有稚子,公实奬之。身后之盟,可质九地,挂剑心存,葢棺事异。悠悠穹壤,▯▯八纮。公非无徃,死不离城。曰:「我重臣,无所逃死生。」而被执为国之耻。亭名止水,左手擕孙,白刃纷纭,哭入九泉。人言全归,顾得死所。死而若此,尚庶无负。使公守土,使公柄朝,堂堂守节,魂不待招。公母弃我,我公慕子魂,而可招于我。归只。丞相莽哈岱美棠碑文至元二十七年秋九月,丞相莽哈岱以江西省治庐陵,凡四十日,薨于位。又二日,防行居民望过车罢市,长恸至不可忍。闻阖城士大夫哭于野者不约而集,无不相向而吊,依依憔悴无聊之色。田野闻之,惊顿踊絶。至有负贩之人,不自知弃其所求,望庐垂涕而返。既数月,有自北方来者,号于马上,儿童父老闻其声者,喟然而哀,痛之如新。今朞年矣,省还迹逺,燧改情迁,而语及当日,犹为之饮泣而悲,哽咽而叹也。方公之未至也,掲竿满野,环贑及汀,歴歴无墟烟。吾郊闗之御夺者,混相浊如市。公之来也,悄乎其容,肃然而无声。不惟贪夫股战,军伍旗帜改观,而盗贼望风禠▯,凛焉以消者复不知其几。不惟城无嚣尘,里无夜惊,而昔之门扃戸棘者,蛰见天日,熈然其如初。不惟长亭短堠,行歌逆旅,而深山长谷,妇人孺子与荷戈之士杂踵而无何。近邑近州,行者达曙,皆旷十数年所未见。虽太平全盛,不过如此也。或谓公之在事四十日止耳,即四十日间有所诛罚耸动,亦何能家至戸到?未尝按一贪吏也,又未尝杀一无道也。而民之畏之爱之,如将见之。赤眉黄巾之不可胜殄,虽血之于此,犹惧其复生于彼。从古然也,乃不待草芟兽狝,不用三令五申,不必形格势禁,而威信之如此。民之思斁,朝暮四三,使公犹存,饥食渇饮,政未必人人而济也。前乎公者有矣,后乎公者亦未必不尤贤于公也。而推论斯人,有一日生聚之安,若浮若沉,以至今此,譬诸荒垦,实自公始。独吾侪小人,窃欲求公之所以致此者,而不可得也。或者其福也。嗟乎,余读坡公所为温国文正公碑中言:“何自知之?何自知之?”极古人词辩反覆形容之盛,徴今日之事,则亦不以为过耳。所谓“立之斯立,道之斯行,绥之斯来,动之斯和”,非七日司冦见之行事,虽夫子犹疑之,因是使。人思前史,区区必有不尽得于言者。余以忧患余生,延喘民间,亲见甘棠角弓之诵。欲备言其美,则不可尽;欲参论其事,乃无一有。盖矫然为之,踌躇逺想。若尹长安之桓,东虎穴;朱子元之奋髯抵几;李临淮之斩将立威。此人皆疾声厉色以胜之。仅济公于斯民,有百年之爱,而无一日之功。虽善论者莫能述也。兹非古之君子,不言而信,不怒而民威于鈇钺者与?桞子厚谓吕衡州之死,哭之者逾月,哀声交于北南舟船之上下,必呱呱然。又有谓化光何以得此者?以今揆昔,容复过之。哭死而哀,非为生者也。我观九京而誉武子,百世而下,故当识其何心。晋人望羊叔子之碑而堕泪,则叔子自为也。公之没也,若士若民,请于省府祠之。
译呜呼!自从下诏号召天下勤王,我心中独自悲苦。平生的师友,年老时却被阻隔。世人的讹传,讹传本来就是不祥之事。有人告诉我,说主帅在番阳汤地,果然只是传闻,百件中没有一件真实。为什么唯独到了您这里,却仿佛真的见到您陨落?白天思虑难以平复,夜里梦中屡屡惊醒。还听说您的灵柩有光,于是终于在灵前祭奠。苍天啊!苍天啊!先生有什么罪过?为什么死得这样仓促?谁替您收殓,谁替您穿寿衣?您的身体肌肤怎么样?怎么样?想到血已干枯而我还想见您,泪水把双眼冲洗得模糊。您并非没有儿子,有儿子也有弟弟;他们是生是死,却没有消息寄给我。从前您说过的话,清清楚楚地托付孤儿。门生满眼都是,唯独责任落在我身上。想到您镇守吉州时,我才十岁,哪里知道之后十五年的事情?我在困顿途中上书,祭酒和诸生欣然起用我。我的文章特别峻拔清明,您从贡院入朝,有人把我献给前辈。您迎接我说:‘这一定是刘子相,将来会在第一策中取得第一名。’后来谋划兵事、扫除祸乱,我还在摸索学习;我暗中投考太学,半年后得到您的知遇,再次拜见您后归去。后来我才开始到同野去拜见您,您带领我在建、闽之间反复讲论。我像未出嫁的女子,您就像我的父兄。您难道把我当作后辈吗?您说:‘我是敬畏的朋友。’每次写信都情意深厚,您的母亲就是我的母亲。离开修门出走,在风雨中同床相对、握手告别,怎么能承受这滚滚的离泪?我本想抛弃官职,终老于黄石,哪里是害怕文书法令,不过想姑且延长今晚的相聚罢了。江东征召我,实在不是我事先所料。等到恢复平民服色,却没有随您入朝;安排职位、举杯祝贺,这难道也是您的本意吗?我遭受严酷的惩罚,您替我撰写墓志。八年间的出仕与退处,墓志中已有记载。您是文章道德方面的老前辈,难道会为了我个人徇私吗?外人不知道,是您因我而受到牵累。您说:‘不是这样,实在是我对不起你。’可悲啊,一切都已经过去了!阳世没有辜负阴间,七年之后又见到您,彼此的约定没有一件不兑现。去年秋天,我与您相处三夜,在江边谈论送别;我奇怪您遭遇了异常的事情。约定春天过半再见,风尘迷漫,我们共同准备迎接您。谁知道从前的离别竟会第三次变得更加凶险?您玉一般的容色、金玉般的声音,如光风霁月般明朗,如高耸千仞的山峰;栋柱折断,维系断绝。我有去世的母亲,实在是您替她安葬;我有年幼的孩子,实在是您加以奖掖。死后的盟约,可以对九地之下作证;我心中仍记着您挂剑的情意,但盖棺之后事情却完全不同了。苍茫的天地,遥远的八方。您不是无处可往,只是死也不离开城池。您说:‘我是重臣,没有什么可以逃避生死。’可是您被擒获,成为国家的耻辱。止水亭前,您左手牵着孙子,在纷乱的白刃中哭着走入九泉。人们说您得以完整归葬,最终获得了死所。死后能够如此,或许还不至于辜负您。假使您能守卫疆土,假使您能执掌朝政,堂堂正正地守住节操,您的魂魄也不必等待招魂。您的母亲没有抛弃我,我愿让您的魂魄思念我,并可以召唤您来见我。请归来吧。丞相莽哈岱美棠碑文 至元二十七年秋九月,丞相莽哈岱任江西省治所在庐陵,任职四十天,死在任上。又过了两天,守卫沿途居民远远望见他的车经过,便停止营业,长久痛哭,悲伤到无法忍受。听说全城士大夫不约而同聚集在野外哭泣,彼此相对吊唁,无不面容依恋憔悴,神情茫然。田野中的百姓听到消息,惊倒、跳跃、哭号,甚至昏绝。还有挑担贩卖的人,自己都不知道丢下了所求之物,望着庐陵流泪而回。几个月后,有人从北方来,骑在马上号哭;儿童和老人听见他的声音,也都长叹悲哀,痛苦如同刚刚发生。如今已经过了一周年,省府归还,踪迹已经遥远,烽燧也改变,情势也变迁,但说起当日的事情,仍然为之饮泣悲伤,哽咽叹息。公还没有到来时,起义者遍布田野,环绕赣州直到汀州,处处只见荒墟,连炊烟也没有。我们郊外关隘的守御者被夺权,彼此混杂污浊,像集市一样。公到来后,神色沉静,气氛肃然无声。不仅贪婪之徒股战恐惧,军队的旗帜也焕然改观;盗贼望风而逃,恐惧消散的情形更不知有多少。不仅城中没有喧嚣尘乱,乡里没有夜间惊扰,而且过去那些门被关闭、门户布满荆棘的地方,也重新见到天日,欣欣然恢复原状。不仅长亭短堠之间可以听见行旅歌唱,旅舍有人往来;就是深山长谷,也有妇女儿童和荷戈的士卒交错同行,毫无阻碍。邻近的县和州,行旅之人直到天明仍能通行,这都是十几年未曾见过的景象。即使太平盛世,也不过如此。有人说,公在任只有四十天,即使四十天中有诛罚震动人心的事情,又怎么能家家户户都处理到呢?他不曾查办一个贪官,也不曾杀掉一个无道之人,可百姓却敬畏他、爱戴他,好像马上就能见到他一样。赤眉、黄巾之类的盗贼无法全部消灭,即使在这里把他们杀尽,也仍然害怕他们会在那里重新出现。自古以来就是这样。所以不必等到割除野草、捕杀野兽,也不用三令五申,更不必依靠形势压制,威信就能达到这种程度。百姓思念他的心情,朝暮之间反复变化;即使公还活着,像饥了吃饭、渴了饮水那样,政令也未必能使人人都得到救济。公以前有过这样的人,公以后也未必没有比公更加贤能的人。然而推究此人的功绩,使百姓有一天聚集安居的基础,若隐若现地延续到今天,譬如荒地开垦,实在是从公开始的。只是我们这些小人,私下想寻求公究竟凭什么做到这些,却无法得到答案。或许是因为他的福德吧。唉!我读苏轼所作《温国文正公碑》中的话:‘凭什么知道?凭什么知道?’古人的词语辩说、反复形容已经到了极盛;用来验证今天的事情,也并不过分。所谓“使他站立,他就站立;引导他,他就实行;安抚他,他就归附;发动他,他就和谐”,并不是七天之内担任司寇就能让人看见的政绩,即使孔子也对此表示怀疑。由此使人追思前代历史,其中一定有许多不是语言所能完全表达的地方。我在忧患中苟延残生,寄身民间,亲眼见到百姓诵读《甘棠》《角弓》的情景。想要全面叙说他的美德,却无法说尽;想要参照评论他的事迹,却又没有一件可以完全比拟。大概只能勉强描述,踌躇着遥想。像尹长安之桓冲入东方虎穴,朱子元奋髯拍击几案,李临淮斩将以树立威势,这些人都是凭借疾声厉色取胜。只有公施惠于百姓,有百年的爱戴,却没有一日的功劳可以具体指说,虽然善于议论的人也无法叙述清楚。这不正是古代君子那种不说话却能取得信任、不发怒而百姓便感到威严胜过斧钺的人吗?柳子厚说吕衡州死后,哭他的人超过一个月,哀声在南北往来的船只上下交织,必定是一片呱呱哭声。又有人说,化光为什么能得到这样的哀悼?以今天衡量过去,恐怕还会超过他。哭死者而悲哀,并不是为了活着的人。我在九京之下想起并称誉武子,百世之后,也应当知道他的心意。晋人望见羊叔子的碑便落泪,那是叔子自己造成的。公去世后,无论士人还是百姓,都向省府请求为他建祠祭祀。
省曰:“吾责也。”府亦曰:“吾责也。”其门生故吏则又曰:“吾责也。”民士因不敢为。至二十九年春复请,府经厯济南孙某以其俸独倡成之。孙盖公所辟以自辅者,民士共髙其谊。曰:“我则何力于斯?”则相与植碑于学,以其诗来请。呜呼!后之人有读是碑而不堕泪者乎?余亦何足以发之?系之以诗曰:衮衣绣斧来旬来抚,里门昼开,官路夜旅。绣斧衮衣,今以防归,寘予中道,卒误畴依。悠悠行舟,惨惨四野,亡羊不知,狭路悲哑。鼎饕释惧,林啸伏兴,山哀浦思,虎逝龙升。蜀懐孔眀,寒食祭路;魏感梁公,聚哭碑下。谁欤祠者?公有门生,我徃营之,众志乃平。甘棠憩只,杕杜逝只。峩峩此碑,亦堕泪只。
答刘英伯书辱贽书,巻巻自清溪陈君来,自是每见清溪,辄愧愧不能报,于是逾年又二月矣。非独药冗客冗,顾亦欲致君一来,或胜报书云云耳。而闻谕教兴国,恐愈久不复可望,清溪归亟,草草图之。英伯髙才妙年,又雅致絶俗,嗜好不倦,不惟文古字又古,盖得书三过读,读罢急欲识英伯极谈。而异邑相望,懐抱如塞,非甚相爱则不敢言。凡文必成章,自孟子庄子皆成章之文也,故其辨博反覆,必自极其意,不极亦不容释然。每章干累百而止,而力常有余。若大篇江河,杂以风波起伏,竭人情之所欲言,穷事势之所必至,则秦汉与诸名家合辨赋而为一人,又非区区之辞令应对叙述间比也。如此而又不达,则不达矣。今人髙韩文,亦其自称道特甚,在唐人众多中最甚达。若循其意之所欲言,言适尽意,亦不过如时文止耳。间有数字数句费人讲说,及得其用意槩,不得不尔,又非如子云辈数数可厌为遁辞为蔽意,终亦不得为竒耳。然亦未得如欧蘓,欧蘓坦然如肺肝相示,其极无不可诵。回思宋初时,用意为古文者,与同时负学问自为家者,欲一篇想像不可得,近耳如叶水心洪容斋愈榛塞矣。文犹乐也,若累句换字,读之如断▯失谱,或急不暇舂容,或缓不复収拾。胸中尝有咽咽不自宣者,何为听之哉?栁子厚黄鲁直说文最上,行文最涩。三百篇情性皆得之,容易如驾言出逰以冩我忧,知我如此,不如无生道之云逺,曷云能来?虽妇人自道亦能此而不朽,亦以此。若皆如懰兮燎兮,实所未喻,况首尾聫复不自厌,如左传所谓艰难其心而有名章彻,岂不悲哉?愿英伯从是一扫削去,若百行中有十行是能自喻处,快读一过,亦足以不负白日矣。曩在场屋时,欲令考官愦愦中警发,况千载而下求其文者,知其心非眀白痛快何以哉?此自英伯所易直过之耳,尚有一恨。恨英伯好竒字,六经自刘歆传冩外,无一难字,岂可谓无竒哉?旧见魏鹤山取篆字施之行书,常笑其自苦无益。近年如杨慈湖画心字,文本心画;云字在邯郸匍匐中,曲折愈不相似。自书学以来,钟王眉目可喜,何尝颠倒横竪?自不可及。若如彼所自为于字体,则谬于经传则乖,不知何所取也。三十前见文宋瑞取古文集墓志行状,当时虽不能读,心甚异之后见石经本,方悟何物杜撰,而晁公武辈不知也。必欲字字为异,亦难;必欲字字篆就,亦难。仿篆文作今体,为古书易,不易于竹简乎?科斗乎?秦▯人无识,不至此也。盖世有狂道人,喜为左字,彼见篆体一二,如秌如咊,遂欲壹施之,使见者骇以为异,甚可笑也。闻北方蒙古冩通鉴,傥识之乎?即用此古六经,何不可者?作文作字,皆一种意见,谅好古甚,以为贤于不好者,然不若不好也。岂有英伯记问洋溢,竒字填胸,顾能彼不能此?每有来者,皆俗子得清溪,又得英伯,诚所愿以老者,故复复出此欲言。岂此而止?短纸行笔,素不喜作小字,牵强殊未倾倒。便舟过我,作数日客,并进所闻唐突,见絶未可知,惟巻卷如此,不宣备。乞致仕牒【代卢挚】当职伏自去嵗到任未几,感触风寒,宿疾发动,病态丛集,实虑难胜职任,具呈江南诸道行御史台,及移文贵司备申宪台,以求医归田为请者屡矣,亦已叠奉台檄不防准申。自惟选耎阘葺,重以疾病支离,猥荷睠存,揣已揆分,何以得此?慙悚之余,徒有防励疲驽,黾勉朝夕。顾虽涓流尘坌,无益崇深,而庶几图报万分之一者,似亦不可栖迟防黙,寂然遂已也。自尔以来,力疾治事,又经八九个月,终见大病之后,精力难于平复,饮啖无味,不食自饱,皮肤皴慢,不能充实,兀坐少顷,已复昏睡。今方首夏,尚未炎热,腠理不宻,动輙自汗。南土气▯不常,时或风雨,稍觉凉冷,众皆絺绤已,独衣裌;众皆衣裌已,独挟纩。但遇隂晦,腿膝注膇,歩履蹒跚,目视昏近,两耳重聴,心思愦愦,事多遗忘。当职年虽未及六十,其衰瘁癃老之状,虽年逾七十者未必至此。
译省府说:“这是我们的责任。”府署也说:“这是我们的责任。”他的门生故吏又说:“这是我们的责任。”百姓和士人因此不敢出面。到至元二十九年春天,大家再次请求,府经历济南孙某独自拿出俸禄倡议并完成此事。孙某大概是公所征召来辅佐自己的人,百姓和士人都赞美他的情谊。他说:“我对这件事又有什么力量呢?”于是众人一起在学校立碑,并拿着诗来请我作铭。呜呼!后世之人读到这块碑而不流泪,可能吗?我又哪里足以使他们流泪呢?于是系以诗说:穿衮衣、执绣斧而来,巡行十日而抚慰百姓;乡里的门白天敞开,官道上夜里也有旅人。绣斧衮衣,如今已经护送归去;把我留在半路,最终使我误失了所依靠的人。悠悠的行船,惨惨的四野;亡羊的人还不知道,狭路之中悲声低哑。鼎食之家解除恐惧,山林中的啸声止息后又重新兴起;山为之哀,水浦为之思念;猛虎离去,蛟龙升腾。蜀地怀念孔明,寒食时在道路上祭祀;魏地感念梁公,聚集在碑下哭泣。谁来祭祀他呢?公有门生,我前去筹办,众人的心愿才得以安定。甘棠树下可以休息啊,杕杜树下也要离去了。巍峨的这块碑啊,也使人落泪啊。答刘英伯书 承蒙您送来书信,一封一封都是由清溪陈君带来的;从此以后每次见到清溪,我总是惭愧得不能回报,这样已经过了一年又两个月了。不只是因为药务繁杂、客务繁多,想来也是希望请您亲自来一趟,或许这胜过写信回覆之类的话。不过听说您已接受兴国的教职,恐怕拖得越久越不能盼望您来;清溪回去得很急,只好草草写成这封信。英伯您才华很高、年纪正轻,又雅致绝俗,爱好专一而不知疲倦。不仅文章古雅,连字体也古雅;我得到您的书信,读了三遍,读完急切地想认识您,并与您畅谈。只是两地相望,胸中的话像被堵塞一样;若不是彼此十分相爱,也不敢说这些话。凡是文章都必须成为完整的篇章,《孟子》《庄子》都是成章之文,所以其中的辨析、广博、反复申说,必须把意思发挥到极致;不发挥到极致,心中便不能释然。每一章即使反复写到数百字才停止,笔力却常常还有余裕。若是大篇文章如江河奔流,夹杂风波起伏,把人情所想说的都说尽,把事势必然发展到的地方都写尽,那么秦汉文章和诸家名作便仿佛合在一起,以辨析和铺陈成为一人之文,又不是区区辞令应对、一般叙述所能相比的。达到这种程度却仍然不能通达,那就是真的不通达了。如今人们推重韩愈的文章,也是因为韩愈特别自称、特别推许自己的文章;在唐代众多作者中,他最为通达。若顺着他想说的意思,把话说到恰好穷尽心意的程度,也不过像时文一样。有时其中有几个字、几句话很费人讲解,等到明白它的用意大概如此,便不得不这样写;但又不像扬雄一类人反复使用令人厌烦的遁辞来遮蔽意义,最终也不能算奇特。然而也还没有达到欧阳修、苏轼那样的境界。欧阳修、苏轼坦然把内心像肺肝一样展现出来,写到极处没有一句不可诵读。回想宋初时,那些用心写古文的人,与同时代凭借学问自成一家的作者相比,想找一篇可以仿佛想见其心意的文章都很难;近来像叶水心、洪容斋这样的文章,更加繁杂堵塞。文章就像音乐,若只是堆叠句子、替换字词,读起来就像断弦失谱;有时急促得来不及从容铺陈,有时缓慢得又不能收束。胸中常常有哽咽而不能自我表达的东西,为什么还要让人听它呢?柳子厚、黄鲁直谈论文章最为高明,但实际作文最为艰涩。《诗经》三百篇都能得到真情实性,像“驾言出游,以写我忧”这样自然明白;知道我就是这个样子,不如说“无生道之云远,曷云能来”那样直白,怎么会说不能来呢?即使妇人自我抒写,也能做到这一点而流传不朽,也正因为如此。若都像“懰兮燎兮”那样,实在让人不能理解,何况首尾反复牵连而自己还不感到厌倦;像《左传》所说,艰苦地用心,却能成为有名而明白的篇章,难道不可悲吗?希望英伯从此把这些全部删削掉;一百行中如果有十行是能够使人自己明白的地方,痛快地读过一遍,也足以不辜负白日了。从前在科举场屋中,我还想让考官在昏昏沉沉之中受到警醒,何况千年以后寻求您的文章的人,若不知道您的心意明白痛快,又怎么能呢?这本来就是英伯您容易做到、直接超过这些人的地方;只是还有一件遗憾。遗憾的是英伯喜欢使用奇僻的字。六经除了刘歆传写所造成的异体外,没有一个难字,难道这样就能说六经没有奇特之处吗?过去见魏鹤山把篆字用于行书,常常笑他自己给自己找苦吃而没有益处。近年又有人像杨慈湖那样画写“心”字,说文章是本心的图画;又说某个字在邯郸匍匐之中,弯曲得越多反而越不像本字。自从书法学兴起以来,钟繇、王羲之的面目可喜,何曾有颠倒横竖的写法?那是本来就不可企及的。若像他们自造字体那样做,放在经传中便是谬误、乖离,不知究竟取法于什么。三十岁以前,我见文宋瑞采用古文集中的墓志、行状,当时虽然不能读懂,心中却很惊异;后来见到石经本,才明白那都是些什么杜撰之物,而晁公武之类的人却不知道。一定要每个字都写得奇异,很难;一定要每个字都写成篆体,也很难。仿照篆文来写今体字,是给古书改换形式,难道不比竹简更容易吗?比蝌蚪文更容易吗?秦代隶人即使没有见识,也不至于做到这种地步。世上大概有一种狂妄的道人,喜欢写左字;他看见篆体中一两个字,如“秌”“咊”,便想全部拿来使用,使看见的人惊骇,以为奇异,实在可笑。听说北方蒙古正在抄写《资治通鉴》,不知道他们是否能认得这些字?如果用这种字来写古代六经,又有什么不可以呢?作文和作字,都是同一种见解。诚然,喜好古人,可能认为自己比不好古的人贤明;但还不如不好古的人。难道英伯您学问记诵如此充沛,奇僻文字充满胸中,却能够擅长那一方面而不能擅长这一方面吗?每次有来访者,都是既得到清溪,又得到英伯,实在是我愿意一直交往到老的人,所以再次把这些想说的话写出来。难道只是这些吗?短纸上挥笔写信,我一向不喜欢写小字,勉强写来很不尽意。若您乘船经过我这里,请来作几天客,把您所听闻的都一并谈谈;我这样冒昧求教,也不知道会不会遭到拒绝。信中只是这些,不能详细尽述。请求退休文书【代卢挚作】下官自去年到任不久,感受风寒,旧病发作,诸病交集,实在担心难以胜任职务;曾具文呈报江南诸道行御史台,又移文贵司,备文申报宪台,请求就医后归田,已经多次提出,也屡次奉到台檄,不准许我的申请。我自知性情柔弱、衰颓无能,又加上疾病缠绵,承蒙上级屡加眷顾,反复思量自己的才分,哪里当得起这样的恩遇?惭愧恐惧之余,只有勉强激励自己这匹疲驽之马,早晚勤勉办事。虽然我的力量如涓流、尘土,对深厚的恩德没有什么补益,但或许还可以图报万分之一,似乎也不能长久迟疑沉默,最终寂然了事。从那以后,我抱病办理政务,又过了八九个月,终究发现大病之后精力很难恢复,饮食没有滋味,不吃东西也觉得饱;皮肤粗糙松弛,不能充实身体;只是呆坐片刻,便又昏昏睡去。如今刚到初夏,还没有炎热,腠理却不严密,稍一活动便自汗。南方气候不稳定,时常有风雨,稍微觉得凉冷,众人都已经穿葛布衣,唯独我还穿夹衣;众人都已经穿夹衣,唯独我还要裹着棉絮。每逢阴天,腿膝便肿痛,行走蹒跚;眼睛看近处也模糊,两耳听觉迟重;心思昏乱,事情多有遗忘。下官年纪虽然还不到六十,但衰弱困顿、痼疾老病的样子,即使年过七十的人也未必达到这样。
欲望宪台许准致仕养疴山薮,别选贤能以代其处,公私之间俱为便益。虽古者大夫七十致政,郤縁礼经所载,四十始仕,挚在稚幼,特防世祖皇帝天地大造,教育作成,年及弱冠,疵贱姓名已登仕版。今上皇帝嗣登寳位,图任旧人,以挚遭际先朝,服勤帷幄,多歴年所,擢置侍从,居无几何,选任方岳,▯歴中外,垂四十年,儒者之荣至是极矣。由是而言,较之古四十始仕,七十致仕者,从政之年已过礼经所言者,已数年矣。又近代熙丰间,范蜀公镇年六十四,遂致仕而归,援以为例,彼以论事不合而归,挚以谢病得请而归。酌古凖今,何不可者?虽挚于范镇无能为役,钦惟主上圣神武文,逺追勋华,尚何区区宋氏熙丰之君所敢拟伦?而岂可使宋独有六十四致仕之镇,而吾堂堂圣元独无五十余致仕之挚也?又縁御史肃政,俱为风宪之司,肃清风俗,条格具在,即允所请,其为风俗之助,诚于大体有所闗。系当职陈乞之言,初非好竒矫俗,盖古有以退为进、饰让钓名者,当职涉阅载籍,凡有此类,每抚巻嗤笑,以为可耻。今兹移文求医,致仕既无规避,又有故常,欲望宪台鉴其悃欵,虽年未及,因病有请,悬车之典得从挚始,实为荣幸。至圣像賛四则六经未足,孰为夫子?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如岳之隆,如日之威,如川之不测。周公未衰,曷不观此?司冦衮衣,国不用儒,以儒目之。岐山凤逝,西极麟来。在陈去齐,失鲤恸回。匡人阳虎,武叔桓魋。辙环迹削,木壊山頽。生懐殷奠,没悼秦灰。论其衰暮,不见荣哀。孰知万世,国祀家陪。孔林草木,郁郁佳哉。六经万世如日在天,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孰云轲死,不得其传?老子像賛孔徳之容,惟道之从,坦坦施施,温温恭恭。万世之下,复有一夫子,而后识其犹龙。病维摩賛众生皆病,安得不病?更欲何言!视我麈柄。庄子像賛无他,变化有语皆嗫。何日花间作两蝴蝶?古心文山賛此宋二忠,如国亡何?开卷熟视,龙泉太阿,尘蜕六合,浴于天河,下视万鬼,腐为蚁窠。千秋遗像,涕泗滂沱,空余后死,作尹公他。滕玉霄賛似不似在?阿堵同不同在?里许其落笔也,如箕;其出神也,如杵。其得于酒狂也,为剑侠;而得于独醒也,为处女。固不得与二陆三岂不可与四防五?嗟乎!使吾得而客之,亦何至嘲子云而责子羽也?文文山先生像賛闲居忽忽,万古咄咄,天风惨然如动生髪。如何寻约,亦念续刍?岂可英爽犹累形躯?同时之人,能不颡泚!昔忌其生,今妬其死。焉有如此而在人下?焉有如此而获令终?其像不下,钦若其量,不及魏公,所以为世之重者,为宋五忠鸣乎?此庐陵之风。隆兴路学题书籍圣人经纶天下,不越诗书六艺之文。君子教育英才,盖为宇宙千载之计。自家塾、党庠、术序、国学之制,不如古。惟经义、治事、计算、水利之科得其宜。凡异时栋梁榱桷之资,皆前日灯火简编之士。盖材者、徳者、私淑艾者,落落如霜木辰星。彼挑兮闼兮,在城阙兮,骎骎为潢污行潦。今六龙御极,一札成文,取徳行道艺而賔兴之,则山林岩穴自此升矣。伊欲侈大丝纶之宠,当为作新规矩之图。愿分善和五千巻之藏,以备圜桥亿万人之选。公卿适子、众子皆得览观。春秋大书特书,必无靳惜。谢有山黄提举唘公卿乆不下士,可谓轻先才。能不逮中人,顾堪闻上独安取此?亦使知之。公求士甚于士求公,上援下不以下援上,何污而为之?洗耳何嫌而至于絶交?彼将不屑以为名,我乃无言而不报,但存交际,亦是风流。如某者,枯木朽株,死灰复溺。文好文,景好老,已不如人。公不公,孔不丘,又何有?我同年四海,足下家君相结,浅而相知深。其身死而其言立,父为九州伯,儿为五湖长。光逺有它,上有百尺丝,下有千嵗苓。夤縁无路,建台三四月,荐士第一人,岂曰秦无特?从隗始栖轮生角,固知推挽之不前。系带还珠,愈觉绸缪之无益。兹葢伏遇某官,英才妙选,雅望髙情,不倒屣于雁门守,而倒屣于王潜夫。激扬甚逺,未下车则荀慈明,既下车则孔文举。讲贯已多,肆先鹗表之翔,又重鹤书之堕。然而近观所主称匪其人,虽大夫荐不闻与之。大夫自无过虑,国士遇则当报以国士,未知所为。回刘守招啓伏承张灯元夕,领客公堂,民乐遨头,愿听春氷之铁马,坐招续尾,共看火树之银花。某夙戴二天,欣陪午夜,豫想妙曲笙歌之外,得闻丰年语笑之观,有懐谢私,尚容禀控。赠王国钧归燕启马周独酌一斗八升,谁识翘林之贵?孟子不受兼金百镒,若为旅琐之供,爱之能勿劳乎?兆也足以行矣。憭栗兮,登山临水,胡能无情?富贵者,送人以财,请以为赠。赠滕玉霄入京启
译希望宪台准许我退休,在山林中养病,另行选拔贤能之人接替我的职位,这对公私双方都便利有益。虽然古代大夫七十岁才退休,但礼经记载,四十岁才开始做官;我挚在年幼时,特别蒙受世祖皇帝如天地般的大恩大德,受到教育培养,到了弱冠之年,微贱的姓名已经登上仕籍。当今皇帝继承大位,图谋任用旧臣;我挚有幸遭逢先朝,勤勉服侍帷幄之中,经历多年,被提拔为侍从;任职不久,又被选任地方长官,历任内外官职,将近四十年,儒者的荣耀到这里已经达到极点。由此说来,与古代四十岁才做官、七十岁才退休相比,我从政的年数已经超过礼经所说的年限,已经多年了。近代熙宁、元丰年间,范蜀公范镇年六十四岁,便退休归乡;我请求援引此例。他是因为议论政事与朝廷不合而归,我挚则是因为称病获准而归。斟酌古今,有什么不可以呢?虽然我挚对于范镇远不能望其项背,但敬惟皇上圣明神武、文德昭著,远追勋、华二帝,又哪里是区区宋氏熙丰年间的君主所能相比的?难道可以让宋朝独有六十四岁退休的范镇,而我堂堂大元圣朝反而没有五十多岁退休的我挚吗?又因为御史台主管肃政,都是掌管风纪宪法的机构,肃清风俗的条文制度都已具备;即使准许我的请求,对风俗的帮助也确实关系到大体。这些都是下官陈述请求的话,起初并不是为了标奇立异、矫饰风俗。古代有人把退让当作进取,借谦让来钓取名声;下官涉猎书籍,凡遇到这类人,每每抚卷嗤笑,认为他们可耻。如今写文求医、请求退休,既没有规避责任,又有旧例可援;希望宪台体察我的诚意,虽然年纪尚未达到,却因病提出请求,使悬车退休的典礼能够从我挚开始,这实在是我的荣幸。至圣像赞四则 六经的内容还不足以完全表现您,谁能比得上夫子?天尊地卑,乾坤的秩序由此确定。像山岳一样高隆,像太阳一样威严,像河流一样深不可测。周公还没有衰老时,为什么不来看看这种气象?身穿司寇的衮衣,国家却不任用儒者,只把您当作普通儒生看待。岐山的凤凰飞逝,西方的麒麟来到。被困在陈国而离开齐国,孔子因失去鲤儿而悲痛归来。匡人围困,阳虎相貌相似;武叔、桓魋都曾为难孔子。车辙周游天下而踪迹渐少,树木毁坏,山岳崩颓。活着时怀抱殷切的祭奠,死后却只能哀悼秦火焚毁之灰。评论他晚年衰暮,也看不见什么荣辱。谁知道万世以后,国家祭祀、家族陪祀会怎样?孔林中的草木,郁郁葱葱,多么美好啊!六经流传万世,像太阳高悬天空;四时因此运行,万物因此生长。谁说孟轲死后,圣道就没有人传承了呢?老子像赞 孔子的德行仪容,唯独遵循大道;坦荡舒展,温和恭敬。万世以后,还会有一位夫子,然后才会懂得他为什么像龙一样神妙。病维摩赞 众生都有病,怎么能不病?还想说什么呢!请看我手中的麈尾。庄子像赞 没有别的,只是变化之中所有言语都吞吞吐吐。什么时候才能在花间化作两只蝴蝶呢?古心文山赞 这是宋朝的两位忠臣,国家灭亡又能怎么样?打开画卷仔细观看,龙泉、太阿般的宝剑,尘垢从天地间蜕落,沐浴在天河之中;向下俯视万鬼,万鬼腐烂成蚁穴。千秋流传的遗像啊,使人涕泪滂沱;徒然留下后死之人,替尹公作歌。滕玉霄赞 像不像,关键在于什么?眼睛相不相同,关键又在于什么?其中落笔时像簸箕,神采显现时像杵。得自醉酒狂放时,便成为剑侠;得自独自清醒时,便成为处女。本来不能和二陆、三岂相比,难道就不能和四防、五人相比吗?唉!假使我能够请您作宾客,又何至于嘲笑子云、责备子羽呢?文文山先生像赞 闲居时忽忽不乐,面对万古而连声叹息;天风惨然而起,仿佛吹动活人的头发。怎样才能寻找到与您的约定,也想到要继续供奉刍草?难道可以让您的英魂还要受形体牵累吗?与您同时代的人,难道不会惭愧得额头出汗!过去嫉妒您的生存,如今又嫉妒您的死亡。哪里有这样的人却居于别人之下?哪里有这样的人却能得到善终?画像中的您并不低下;敬仰您的器量,却比不上魏公。您之所以成为世人所尊重的人,是在为宋朝五位忠臣发声吗?这就是庐陵的风气。隆兴路学校题写书籍 圣人治理天下,不超出《诗》《书》以及六艺的文章。君子教育英才,是为天地宇宙和千秋万代作打算。至于家塾、党庠、术序、国学的制度,都不如古代;只有经义、治事、计算、水利等科目还算适宜。将来成为栋梁椽桷材料的人,都是往日点灯读书、研习简册的人。只是有才之士、有德之士以及私下受教育自我成才的人,如霜中的老树、天上的晨星一样寥落。那些在城门楼阙之间挑选奔走的人,如今渐渐成为积水污泥中的沟渠流水。如今六龙驾临帝位,一纸诏书形成文告,选取德行、道术和才艺兼备的人,作为宾客荐举上来,那么山林岩穴之士从此也可以登用。若要使诏书的恩宠更加盛大,就应当制定更新规矩的方案。愿意分出善和堂所藏的五千卷书,用来准备圆桥之会,供亿万人的选拔取士使用。公卿的嫡子、庶子都可以来阅览。对于《春秋》所说的大书特书之事,一定不会吝惜。谢有山黄提举启 公卿长久以来不肯降意礼贤下士,可以说是轻视先贤。才力连普通人都比不上,反而还能被皇上听闻,难道能凭空得到这种机会吗?也让您知道这一点。公卿求取士人,比士人求见公卿更急切;上级援引下级,并不是下级攀援上级,这有什么污辱而要这样做呢?洗耳恭听又有什么嫌疑,以至于要断绝交往?对方将以不屑来博取名声,而我却没有话说、也不回报,只保持交际而已,这也是一种风流。像我这样的人,不过是枯木朽株、死灰复燃;文章喜欢文章,景仰喜欢老成,已经不如别人。公不像公,孔不像丘,又还有什么可说的?我与您是四海同年,您的家君与我相交,交情虽然浅,彼此了解却很深。他本人死去而言论流传,父亲做九州长官,儿子做五湖之长。光明深远,另外还有根由;上面有百尺高的丝竹,下面有千年的灵芝。虽想借助关系,却没有门路;建台三四个月,推荐士人中的第一人,难道能说秦地没有奇才?从郭隗开始,车轮才得以停驻,马角才得以生出;本来就知道推挽人才的车不会前进。系好衣带、归还明珠,越发觉得缠绕经营没有益处。这大概是因为恭逢某官才华英秀、选拔精当、声望高雅、情怀深厚,不肯为雁门太守倒屣相迎,却肯为王潜夫倒屣相迎。激励举荐人才远在未到任之前,未下车时便如荀慈明,已经下车后便如孔文举。讲习经学已经很多,于是先有鹗表高飞,又有鹤书降临。然而近来观察您所主持的推荐,所称许的人并不合适;即使大夫推荐,也没有听说能够让他得到任用。大夫自然不必过多忧虑;国士一旦得到知遇,就应当以国士的方式报答,只是还不知道我将怎样报答您。答刘守招启 听说您在元夕张灯,设宴公堂,带领宾客游乐;百姓乐于跟随地方长官出游,愿意听春冰般清脆的铁马声;您坐在那里招我这个后来者一同参加,共看火树银花。我一向承蒙您的深厚恩德,欣然愿意陪伴您直到午夜;预想在美妙曲笙歌之外,还能听到谈论丰年的欢笑景象。对于您的私情厚意,我另行禀告,暂且容我到时面陈。赠王国钧归燕启 马周独自饮酒一斗八升,谁能认识到他身居翰林的尊贵?孟子不接受兼金百镒,若只是作为旅途中的微薄供给,又怎能不爱惜而使他劳顿呢?征兆已经足以让您出行了。令人悲凉啊,登山临水,怎么能没有感情?富贵之人送别别人用的是财物,请把它作为赠礼。赠滕玉霄入京启
有一男子,长歌楚泽之中,乗万里风,自致燕台之上。蹇十年不调,逾三月聚粮。何众口诵佳句,諠而万言不一?杯直阮籍驾车,穷途哭而返,岂达者哉?王郎拔剑斫地,歌「莫哀有知我者」。方今官无买价,贤有聘书。行而过东马、严、徐之间,亦不在秦、黄、晁、张之下。骑将军马已防,当路之同升,爱文人乌更在诸贤之乐与?赠士人入京干飬亲启三釡及亲人生之至愿,五十当贵,世俗之美谈,聊行黄尘乌帽【一作纱】之间,期遂縢簥绣帘之乐,时哉不可失!聿观衣锦之荣,敝予又改为,请致黄金之赠,使题椽笔,高掲氷衔。赠蜀人陈定叟赴学官选启风檐卧雪,久如郑老之冷官;春水濯缨,忽报山公之启事。自古京尘化衣,不得者一日。唐肆建鼓以来之我,后子先时难,机易鸟有飞,而六翮亦在毳毛骨而买之千金。况其生马,使冉子与之粟,即祖生着我鞭,善孺子为宰平,久知其器,大丈夫志天下,何爱吾言?赠刘恭叔问屋启南村羣儿欺子美,何可复言?东头一间着士龙,亦云不恶。去女,去女,莫顾违之,违之何如?居然卜三两作隣,亦或笑五十歩止。剥牀阙足,移具借车。是虽弹铗而得庐也,须束缊而请火。温公若干省,宣微若干省。少者数千,伯通第几桥?丁夘第几桥?存之异日。赠家古刘教干米启担簦负笈,共知古学之入官;毁瓦画墁,自愧童防之求。我弟子笑,妻啼之在列;从者愠,粮絶而莫兴。长此安穷?薄言往愬,虽三年不至于谷,但当求干禄之书。然三日弗食则饥,殆见索枯鱼之肆,乃为乞米之帖,以代采薇之歌。令壶龃,伊优亚,尚亡恙者,讷笼那鉢剌萨,惟所与之。赠同舍水后聚粮启蓬居及溺,几为东海之浮沤;秋至啼饥,又见西江之涸辙。萧然缾粟已罄,意者褁粮而来,种荳,荳为萁,何以卒嵗?采薇,薇亦暮,不如无生。苐欲一囊之如侏儒,遂以三餐而适莽苍。旧时指廪与之,与之辞;今日叩门,嗟来!嗟来!食士而至此,谁不慨然?贺防政入新府启潭府新成,上公卜宅。黄河带泰山,砺一朝柱石之尊。安新甫柏,徂来松,千载栋梁之负荷。乐众人之同乐,居天下之广居。履此髙华,伏惟庆怿。某叨承一障,政切万间。祝君子之攸宁,与皇家而有永。祥开朱芾,岂帷占梦于熊罴。恩卷珠帘,更喜栖身于燕雀。贺迁入山居启聒耳市防,每恨入山之晚;藏身林壑,要为避地之谋。相望无顷歩之遥,回视有尘嚣之隔。松下不妨喝道,花前自可啜茶。幽兴相闗,杂声不到。我辈忝友朋之旧,今朝逢好事之新。倍裒阮杖之钱,大作汉脯之防。贺造竹亭启开洲栽竹,恍如淇澳之风;肆筵剏亭,隠若渭川之胜。盖有此,则门清可欵;若无此,则人俗可憎。故子猷不可一日无此君,而蒋诩所以三径待良友。顾我贤主人之气习,而有古君子之风。期亭已落成,竹増观美。亟驰草檄以约良朋,倍裒阮杖之钱,满置孔樽之酒。春风共往,可人防玉版禅;秋月偕游,满地看金锁碎。贺造花庵启深岩絶峒,曽闻竹径之通;小圃层坡,近有花庵之剏。何心机之巧运与智匠以精营春则桃李覆檐,夏则楦榴映室;秋则芙蕖绕径冬则梅竹横牕。其余百卉之骈罗未可一名而槩尽燕逰其下,满身红影交加;髙卧其中,扑▯清香旖旎,是为乐事,可乏?庆仪约诗友以携壶期心朋之览胜座间行令,任情摘取以传枚。月下醉归乗兴折来而簮帽,时不可失。檄以偕行。贺造水阁启画栋朱帘,不羡滕王之西卷;翠檐碧瓦,未饶汉相之东开。况此中有绿沼之回环,更向上接红楼之缥缈。规模壮丽,轮奂鼎新。信经营不日而成,必富足多财乃就。贤者亦有此乐,君子不可虚拘。是用醵金,少伸贺礼。贺造船亭启昔有隠君曽造射斋而燕处,今闻长者亦为船阁以居游。葢以世路险若惊涛,人情激于骇浪,每切临渊之惧,时兴泛海之思。曩逐浮沉,左右若亡维之楫;近方勇退,安闲如不系之舟。乃剏小亭,深求此义。既毕工而就搆,须浇酒以落成,用敛芳樽以成乐事。酒罏茶灶,不妨为鸥侣之盟;钓具渔蓑,可以效鱼乡之态。二月请人启九十春光,已入平分之景。二三公子,可无半饷之娱?与欢伯以共谋,屈贤人而同集,虽非胜赏,聊可清谈。闲日樽前,欲相从于竹叶春风;洞口莫见笑于桃花,甚愧。坐邀専容,侍谢。答赴启坐看斗柄春移,二月之辰,笑捧云笺,日有羣贤之集。方欲长夀千金,于此际,乃命抗尘一介于其间。钟鼓园林,幸得欢娱于暇日;门墙桃李,何慙依倚于春风。畧具禀酬,即容防晤。花朝请人启亲朋落落,慨今雨之不来;节序匆匆,抚良辰而孤往。輙修小酌,敬屈大贤。固知治具之荒凉,所愿専车之焜燿。春光九十,又看二月之平分;人生几何,莫惜千金之一笑。引领以俟,原心是祈。答赴启
译有一位男子,在楚地水泽之间放声长歌,乘着万里长风,自身来到燕台之上。困顿十年而没有得到调任,超过三个月还在积聚粮食。为什么众人的口中都传诵佳句,喧闹议论万言,却没有一句真正合适?举杯想起阮籍驾车,走到穷途哭泣而返,这难道是通达的人吗?王郎拔剑砍地,唱道:“不要悲哀,因为有人了解我。”如今官职不需要买价,贤才自有聘书。您此行经过东马、严、徐之间,也不在秦观、黄庭坚、晁补之、张耒之下。骑将军的马已经备好,您将与当权者一同升进;爱护文人,怎么会不在诸贤共同的乐事之中呢?赠士人入京干养亲启 以三釜之禄奉养父母,是人生最大的愿望;五十岁做到显贵,是世俗所称美谈。姑且往来于黄尘乌帽【一作纱】之间,希望实现乘藤轿、坐绣帘车的快乐;时机不可错过!将要看到衣锦荣归的荣耀,我又改变旧意,请让我赠送黄金,使您题写椽笔,高高悬挂冰衔。赠蜀人陈定叟赴学官选启 在风檐下卧雪,长久以来像郑老一样做着清冷的官职;如今春水濯洗冠缨,忽然接到山公举荐人才的启事。自古以来,京城尘土沾满衣服,得不到机会的人没有一天不如此。唐代设肆、建鼓以来,我一直在等待这样的机会;后来者要先经历艰难,时机一到,鸟便能飞翔,而六翮也会从绒毛和骨骼中生长出来,即使有人愿以千金购买。何况您是天生的良马;即使让冉子给您粟米,或者祖生为我执鞭,即使善于任用年轻人治理事务,早已知道您的器量。大丈夫的志向在于天下,又何必吝惜我的话呢?赠刘恭叔问屋启 南村的孩子们欺负杜子美,哪里还值得再说?东头有一间房子可以安置士龙,也算不错。离开这里吧,离开这里吧,不要回头顾念;若违背这话,又会怎样呢?如果能在那里占两三间房子作邻居,也许会被人讥笑为只走了五十步。床榻缺了腿,就拆下器具;搬运家具,就借一辆车。这虽说是弹铗而歌终于得到房屋,也还须捆好柴薪去向人求火。温公若干省,宣微若干省。少则几千钱,伯通住在第几座桥?丁卯年住在第几座桥?把这些保存下来,留待日后。〔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两〕 赠家古刘教干米启 肩挑雨笠、背负书箱,人人都知道古学可以使人入仕;毁坏瓦片、涂抹墙面,我却惭愧像童防那样求取生活。我这边弟子嘲笑,妻子哭泣;随从怨怒,粮食断绝而无法振作。难道要这样长久地安于贫困吗?姑且写信前去诉说,即使三年之内不能得到俸禄,也应当寻求求取功名的书籍。然而三天不吃饭就会饥饿,几乎要到卖干鱼的店铺去索取食物,于是写下乞米帖子,代替采薇的歌。令壶龃、伊优亚,只要还平安无恙,讷笼那钵剌萨,随您所能给予。赠同舍水后聚粮启 蓬草般的居所又遭水淹,几乎要成为东海上的浮沫;秋天来到,因饥饿而哭,又看见西江干涸车辙中的鱼。萧条冷落,瓶中的粮食已经用尽;想来您是带着粮食来的吗?种豆吧,豆叶又会成为柴薪,靠什么度过一年?采薇吧,薇菜也到了晚季,不如不要出生。只希望有一个像侏儒一样的小袋子,于是便可以靠三餐走入苍茫之中。从前指着官仓叫我领取,我却辞谢了;今天敲门,只听见“嗟来!嗟来!”士人竟然到了这种地步,谁能不感慨呢?贺防政入新府启 潭府新近建成,上公选择宅第。黄河环绕泰山,磨砺出一朝柱石般的尊贵;安新甫的柏树、徂徕山的松树,承担千秋栋梁的重任。以众人的快乐为自己的快乐,居住在天下最宽广的居所。如今履临这高大华美的宅第,谨此表示庆贺。某承蒙您托付一方事务,政务所系切关万家。祝愿君子居处安宁,与皇家一同长久。吉祥开启朱芾之荣,岂只是占梦得到熊罴之兆?恩宠卷起珠帘,更令人欣喜您得以栖身于燕雀之间。贺迁入山居启 市井喧闹的声音扰耳,我一直遗憾入山太晚;藏身于林壑之间,正好可以作为避居之谋。彼此相望不过没有片刻步行的距离,回头看却已经与尘世喧嚣隔绝。松树下不妨喝道,花前自然可以饮茶。幽静的兴味彼此相通,杂乱的声音无法传来。我们这些人有幸承蒙旧日友谊,今天又遇到迁居的好事。加倍聚集阮籍拐杖的钱,大量准备汉代脯肉。贺造竹亭启 在开洲栽竹,恍惚如同淇澳的风光;摆设筵席、创建亭子,隐约胜过渭川的景致。有竹亭,门前便清幽可爱;没有竹亭,人就显得庸俗可憎。所以王子猷一天也不能没有竹子,蒋诩也因此在三条小径中等待好友。看看我这位贤主人家的气习,正具有古代君子的风度。竹亭已经落成,竹子又增加了观赏之美。赶快写信约请好友,加倍聚集阮籍拐杖的钱,满满摆放孔融樽中的美酒。春风中一同前往,可以欣赏可人的防玉版禅;秋月下结伴游览,满地观看金锁碎花。贺造花庵启 深岩绝谷之间,曾听说有竹径相通;小园层层坡地之上,近来又创建了花庵。是什么样的心机巧妙运转,又有怎样的智匠精心营造?春天桃李覆盖屋檐,夏天石榴映照房屋;秋天荷花环绕小径,冬天梅竹横斜窗前。其余百花并列开放,不能一一列名而概括殆尽。到花下游玩,满身都是交错的红影;高卧花庵之中,清香旖旎扑面而来,这样的乐事怎会缺少?特此约诗友携壶同游,邀请知心朋友来此观赏,在座中行令,任意采摘花枝传递。月下醉后乘兴折花回来,簪在帽上,时机不可错过。专此发信相约同行。贺造水阁启 画栋朱帘,并不羡慕滕王阁向西展开的壮丽;翠色屋檐、碧色瓦片,也未必胜过汉相府向东敞开的景观。何况这里还有环绕的碧绿池沼,向上更连接着缥缈的红楼。规模壮丽,焕然一新。确实是经营不久便建成,必定要有富足的财力才能完成。贤者也有享受这种快乐的时候,君子不应拘束而错过。因此集资少许,聊表庆贺之礼。贺造船亭启 从前有位隐士曾建造射斋来闲居,如今听说长者也造了一座船阁来居住游息。大概是因为世路险恶如惊涛,人情激荡如骇浪,常常切切地怀有临深渊般的恐惧,时常兴起泛舟海上的想法。从前随波逐流,左右仿佛没有系船的桨;近来才勇于退隐,安闲得如同不系之舟。于是建造一座小亭,深深探求其中的意义。工程既已完毕、亭子已经建成,就必须斟酒庆贺落成,收集芳香美酒来成就这件快乐的事。酒炉茶灶,不妨结成与鸥鸟为伴的盟约;钓鱼用具和蓑衣,可以仿效渔乡人的姿态。二月请人启 九十日的春光,已经到了春季过半的景象。二三位公子,难道可以没有片刻的欢娱吗?愿与欢伯共同谋划,屈请贤人一同聚集;即使算不上盛大的赏玩,也姑且可以清谈。闲暇之日,在酒杯之前,想请诸位一同享受竹叶酒与春风;不要在桃花洞口笑话我,实在惭愧。坐等诸位专程光临,恭候回复。答赴启 坐看北斗斗柄随春天移动,正值二月时节;笑着捧读云笺,知道每日都有群贤聚会。正想在此时祝愿长寿千金,却承蒙命令,让我这个抗尘奔走的微末之人也参与其中。园林中钟鼓之声,幸得在闲暇日子里享受欢乐;门墙下的桃李,哪里会惭愧依倚在春风之中。略备言辞答复,随后当面拜访。花朝请人启 亲朋零落稀少,感慨今日没有人来;节令匆匆过去,面对良辰只能独自度过。特地准备小宴,恭敬地屈请大贤。固然知道酒席器具简陋荒凉,只希望您的专车光临而使之生辉。九十日的春光,又看到二月过半;人生能有多少时日,不要吝惜这千金一笑。伸长脖颈等待,诚心如此祈盼。答赴启
燕语春光,半老东风之景;蚁浮腊味,特开北海之尊。纪乐事于花前,置陈人于席上。相从痛饮,但慙口腹之累;人不醉无归,幸勿形骸而索我。社日请人启自同田父,日逢五戊之期,乃命麴生时复一中之意,可无名胜相与笑谈,请笃叙于乆要,望过从于半饷。春风花栁,与莺燕以何闗?新雨桑麻,话鸡豚而具乐。率然申禀,幸甚。丙原答赴启驹隂过隙,甚嗟浮世之流光。燕子来时,又是去年之风物。吾聋政甚佳,召贲然感轸念之良勤,敬奔趋而敢后。邀我赏春酒,况当花栁之辰,愿为同社人,长共枌榆之乐。上已请人启光景长虚掷,上已甫临,人生能几何?良辰难再,敢屈羣贤之云集,共娱三月之春和。鸟羽飞觞,犹纪兰亭之旧;金环压辔,愿为蓬舍之光。答赴启三月三日,清明天气之新,一咏一觞,少长风流之旧,极知厚意以及陈人。兰亭贤咸集之时,賔酬主唱,金谷诗不成之罚,吾戴头来。清明请人启清明节物之来,春光欲老;谷雨茶香之嫩,风味方新。欲为欵教之圗,敢致屈尊之请?棃花防外,恐空负此良辰;蓬荜门前,敬肃迎于明日。仰祈恵顾,容罄谢言。答赴启无花无酒,方叹兴味之萧然。一咏一觞,逺想幽情之畅叙。忽承云翰,如对风仪。且过辱乎宠招,敢敬承兹佳恵。杏花村里,何须更指于牧童。竹叶尊中,行即相従乎欢伯。游春请人启问栁寻花,又动少年之兴,提壶挈榼,拟为明日之游。可惜欢娱,幸承闲暇,愿窃有请,宠为賔席之光,宁适不来,苐发春风之笑。答赴启岸花汀草,无限风流。春树暮云,有懐故旧。忽拜瑶笺之贶,许从金谷之游。召命有严,防言敢后。每蒙一笑,知与物以为春。如有隠忧,岂微我之无酒?不几屑屑,更复云云。送春请人启绿暗,红稀,春色已随流水去。黄封清酌,风光宜作扫花游。笃叙兰金,屈临葱玉。人生行乐,为仰天拊缶之歌。酒债寻常尽,每日典衣之兴。答赴启风雨闭门,想落红之狼藉;云烟满纸,来翰墨之淋漓。且防燕集之招,敢后鳬趋之至?浮仍腊味,故知绿蚁之相亲。作送春诗,但愧吟貂之难续。初夏请人启摘青梅而荐酒,日切懐人。抚绿树以成帷,春归如客。公等一笑,人生几何?野蔌山肴,愿无嫌于蕝礼。绿隂幽草,更当胜于花时。答赴启午隂嘉树政荏苒以惊心,秋月华牋忽婵娟而在手。且承宠命,犹及良辰,愿偷一日之闲,来共羣贤之集。枇杷初荐,恰当首夏之清和;杨栁新条,更向余春而扰乱。端午请人启五日甫临,谁复有独醒之趣?诸贤咸集,可能无一笑之欢。輙开桑落之尊,少屈葱裾之佩。甚相思之如渴,政重绸缪。共痛饮以读骚,何妨酩酊。答赴启葛含风,罗叠雪,不到闲人。蒲切玉,黍包金,有来雅命。既防呼召,敢不共承?试浴兰汤,况是金兰之同气。仰防艾虎也,随蒿艾以上门。三伏请人启坐甑蒸炊,难消长夏。解衣盘礴,得及闲时,聊为浮▯沉李之欢。非有烹羊炰羔之具,相与共此,尚望恵然。清风来故人,扫我一凉之地。浊醪有妙理,问渠隔壁之家。答赴启政愁炎热,抚长日以蒸人。忽有清凉,挹好风而在手。且承河朔之饮,以及山中之逰。拥篲及门,当不嫌于褦襶。脱帽露顶,幸勿责其疎狂。七夕请人启跂晥女牛,又是双星之遇。洒扫斗室,辄谋一夕之欢。嘉与英标,共谈灵匹,亦一年而一防。曽几见而几回,固知乞巧之儿痴,未能免俗,将以属餍于情话,宁适不来。答赴启▯果盈庭,想见西楼之乐;梧桐落叶,自怜南阮之贫。以斗杓七夕之时,乃爼豆诸贤之后。七襄为报,愧无织女之章;一笑相欢,敬佩主人之意。秋社请人启节物匆匆,八月之五戊,朋游落落,一代不数人。聊因分胙之余香,輙欲属餍于情话,牵率郑重,慙媿萧条。燕去雁来,能几堪于离别?鸡肥酒熟,且相与以从容。答赴启鸿雁秋风,乆疎芳讯。鸡豚社日,忽辱佳招。感主礼之殷勤,念田翁之牢落。即容趋赴,拱侍笑谈。孺子无能,不是陈平之意气。细君可惠,无嫌方朔之滑稽。中秋请人启千里共明月,起故人何处之思?几日又中秋,动老子南楼之兴。有懐数友,还酬一尊。欲买桂华,抚少年兮不再,庶几如愿,共此夜以相欢。答赴启今夕秋期正羡,十分之明月可人,风度忽来,五朶之祥云甚感,故情不忘,俗客南楼之兴非浅,既辱相招,北海之尊不空,愿同一醉。五言古诗初晴初日入髙楼,归云杂江树。鱼逰新雨,晴鸟语晨光。吐天容朗,复清烟色转轻。素墙草丽,车前巷沟映泥。路牕明,祛宿润,础▯滑。微歩防朝,有宿客过午,无来屦。沿砌上蠙衣,虚庭竿犊袴。人生足无事,世故非所虑。彼语吾不闻,清风有时度。山中雨行
译燕子的呢喃伴着春光,正是东风已经过半的景色;蚂蚁般浮动的酒沫承载着腊味,特意摆开北海公的酒樽。在花前记下欢乐的事情,把旧日朋友安置在席上。愿相从痛饮,只是惭愧让口腹受到劳累;人若不醉就不回去,幸勿只看我的形骸而来索求。社日请人启 我自认为如同田父,每逢五戊之日,便命麴生时常再来一次;难道不可以请名胜之士相聚谈笑吗?请笃厚地叙谈长久的旧交,希望您抽出片刻来往。春风花柳,与莺燕有什么关系?新雨滋润桑麻,谈论鸡豚也自有乐趣。率意写信禀告,十分荣幸。丙原。答赴启 光阴如小马过隙,深深叹惜浮世流光。燕子到来之时,又是去年的风物。您治理政事非常好,召唤我并盛情相待,感念您的深厚勤意,恭敬地奔走趋赴,哪里敢落后。承蒙邀请我欣赏春酒,何况正当花柳时节;愿意成为同社之人,长久共同享受枌榆之乡的欢乐。上巳请人启 光阴长久虚掷,上巳节刚刚到来,人生能有多少时日?美好时辰难以重来,怎敢不屈请群贤云集,共同享受三月的春和之气。以鸟羽传递酒杯,还在追念兰亭的旧事;愿以金环压住马辔,使蓬舍因此增光。答赴启 三月三日,正是清明天气清新的时候;一边吟咏,一边饮酒,追慕少长名流的旧日风流。我深知您的厚意惠及我这位旧人。正值兰亭贤者咸集之时,宾客酬答、主人唱和;若不能作成金谷诗,便甘愿接受罚酒,我将戴着头颅前来。清明请人启 清明节令的景物已经到来,春光将要衰老;谷雨时节茶香鲜嫩,风味正新。想借此安排一次款待,怎敢不致信屈请尊驾?梨花篱笆之外,只恐白白辜负这良辰;蓬门荜户之前,恭敬地等候您明日光临。仰望您惠然来顾,容我当面尽情致谢。答赴启 没有花,也没有酒,正叹息兴味萧然。一边吟咏,一边饮酒,遥想幽雅情怀的畅叙。忽然承蒙您的来信,仿佛面对您的风采仪容。况且又蒙您屈驾宠邀,怎敢不恭敬接受这美好的惠意。杏花村里,哪里还需要再向牧童问路?竹叶酒樽之中,我即将同欢伯相从。游春请人启 探问杨柳、寻访花朵,又激起少年的兴致;提着酒壶、携着酒榼,打算明日出游。不可辜负这欢乐,幸而承蒙您有闲暇,愿冒昧发出邀请,请您宠临,作为宾席的光彩;如果您宁愿不来,也只好让春风发笑了。答赴启 岸边的花、汀洲的草,呈现无限风流;春日的树木、傍晚的云彩,寄托着对故旧的怀念。忽然拜受您珍贵的书札,承蒙答应同游金谷。召命既然严切,我怎敢落后不赴。每次承蒙您一笑,便知道您能与万物共同造成春意。倘若我有隐秘的忧愁,难道是因为我没有酒吗?不再烦琐叙说,暂且如此。送春请人启 绿叶已经浓暗,红花渐渐稀少,春色已经随流水逝去。黄封美酒,正适合趁风光举行扫花游。笃厚叙谈如兰如金的交情,屈请您光临如葱玉般清美的居所。人生应当及时行乐,为此仰天击缶而歌。酒债平常都已还尽,却仍有每日典衣买酒的兴致。答赴启 风雨闭门,想来落花已经狼藉;云烟满纸,可见来信笔墨淋漓。况且承蒙燕集之邀,怎敢落后于野鸭般趋赴而来?浮动的酒沫承载腊味,才知道绿蚁酒如此亲切。要作送春诗,只惭愧才思如貂尾,难以续接。初夏请人启 摘下青梅来佐酒,每日都深切怀念故人;抚摸绿树形成的帷幕,春天已经像客人一样归去。诸位相视一笑,人生能有多少时日?野菜山肴,愿您不要嫌弃这如同蕝礼般的简薄礼数。绿荫幽草,更应胜过百花盛开之时。答赴启 午后树荫嘉美,却正渐渐消逝,令人惊心;秋月般的华美笺纸忽然婵娟地来到手中。况且承蒙宠命,还赶得上良辰,愿偷得一日闲暇,来与群贤相聚。枇杷刚刚进献,恰好当初夏清和之时;杨柳新抽枝条,更向余春中纷乱摇曳。端午请人启 端午五月五日刚到,谁还能有独自清醒的兴致?诸位贤者都来聚集,难道可以没有一笑的欢乐吗?特地打开桑落酒樽,稍稍屈驾佩着葱色衣带的您。对您的思念十分如渴,正应当更加亲密。共同痛饮并诵读《离骚》,何妨醉得酩酊。答赴启 葛衣含着清风,罗衣叠如白雪,正好供闲人穿着;切好的菖蒲如玉,包裹的黍粽如金,都是因为承蒙雅命而来。既然承蒙召唤,怎敢不共同承受这盛意?姑且沐浴兰汤,何况我们是金兰般的同气之交。仰想还要佩戴艾虎,我将随着蒿艾一同登门。三伏请人启 坐在蒸笼般的屋中受热,难以消磨漫长夏日;解衣敞怀、盘腿而坐,得以赶上闲暇时光,姑且享受浮瓜沉李的乐趣。虽没有烹羊炰羔的器具,也愿彼此共同享用这些,还希望您欣然光临。清风如故人来访,为我扫出一片清凉之地。浊酒自有妙理,去问问隔壁人家吧。答赴启 正为炎热发愁,长日如蒸笼般逼人;忽然得到清凉,仿佛把好风捧在手中。况且承蒙相邀参加河朔饮酒,也能参与山中游赏。届时我将手持扫帚到门,您可不要嫌弃我穿着褦襶短衣。脱帽露顶,也幸望您不要责怪我的疏狂。七夕请人启 翘首仰望织女与牵牛,又到了双星相会的时节。洒扫小屋,便筹划一夜的欢乐。愿与才华出众的您共同谈论神仙眷侣,这也是一年才有一次的相会。曾经见过几次,又能相逢几回?固然知道乞巧的女子痴心,却也不能免俗,想借情话聊以满足;您若宁愿不来,也无妨。答赴启 瓜果摆满庭院,想来可以想见西楼的欢乐;梧桐落叶,又自怜南阮般的贫困。在斗杓指向七夕的时候,竟能列席诸贤之后。织女一夜织成七襄也无法回报,惭愧没有织女那样的文采;只愿以一笑相互欢娱,恭敬领受主人的盛意。秋社请人启 节令匆匆而过,到了八月的第五个戊日;朋友游伴零落,一代之中也数不出几人。姑且借分食社肉剩下的余香,便想借畅谈旧情来满足心意;仓促而郑重地写信,自惭席面萧条。燕子飞去、大雁归来,面对离别还能承受几回?鸡已肥、酒已熟,姑且彼此从容相聚。答赴启 秋风中的鸿雁已来往多时,却久已疏远了美好的音信;社日杀鸡宰豚,忽然承蒙您的佳招。感念主人礼意殷勤,也想到田翁的孤寂零落。即刻便当趋赴,拱手侍奉谈笑。小儿没有才能,并不是陈平那样的意气;内子或许还能给您带来帮助,请不要嫌我像东方朔那样诙谐滑稽。中秋请人启 千里之外共赏明月,不禁想起故人如今在何处。再过几日又到中秋,激起老夫登南楼的兴致。怀念几位朋友,还想用一樽酒来酬答。想买来桂花酒,感叹少年时光不会再来,但愿能够如愿,共度今夜的欢乐。答赴启 今夜正值秋月最美的时候,十分明亮的月色令人喜爱;您的风度忽然来到,五朵祥云般的盛意令人感动。旧日情谊没有忘记,俗客登南楼的兴致也很深厚。既然承蒙相招,北海公那样的酒樽不会空着,愿共同痛饮一醉。五言古诗 初晴 初升的太阳照进高楼,归来的云彩与江边树木交杂。鱼儿在新雨后的水中游动,晴日的鸟儿在晨光里鸣叫。天空吐露出明朗的容色,清淡的烟霭色泽也转为轻柔。白墙映着美丽的青草,车前草与巷沟中的泥水相互映照。道路和窗户明亮,驱除了夜间的湿润,台阶基石也变得光滑。轻轻踱步,防备清晨;有留宿的客人午后经过,却没有新的鞋履来往。沿着台阶上去,看到蠙衣般的苔藓,空庭中竹竿上挂着童儿的裤子。人生只要无事便已足够,世间的变故不是我所忧虑的。别人的话我听不见,清风有时吹过。山中雨行
雨行如漏蓬,侧身半车中,风翻荷叶白,难可为芙蓉。向来三重茅,仰屋叹穿空。已经乱离苦,志念常从容。入城过新雨,路静市人稀。吾家林塘间,水鸭狂欲飞。门阑稚子笑,隔树见翁归。何人无此乐?頽暮乐知希。七言古诗沙苑箭道人不在,无人茶,空房惟有菖蒲花。偶留壁上,一枝箭,熟视恍惚,令人嗟。箭头年月,去如电,吹向空中。再相见,亦知近事不偶然。汝亦当时负吾箭?神仙一剑在吾手,万事空,惊一搔首。马嵬重过,雨淋铃。异日临卭,是君否?月下月色为酒,吾为壶,仰天吸尽,欲更沽。世界如入流离珠,东南大半江海湖。微风白浪如摇须,子从我也有意无?跳身作势与泪俱,尝试入此观何如?惜哉!畏死非吾徒,呕出还尔桑田枯。仙人嗔我涴六铢,醉中无力能分疏。汝自失脚如逃逋,弹指咄咄,汝负吾!题墨竹长巻与汪遂良摩诃池上,龙千年,化为匹练,横曳烟,拔石数茎,冲苍天。我见其面,何必全。送李鹤田游古杭天下南北,车书通行,人防防过汴宫,空余艮岳一拳土,黯惨如雪,吹不融。平乘楼上,王夷甫一洒中州泪如雨,西风羽扇不障尘,更自莲子随根去。政事堂上,三相公徃徃退食如防龙,少年恸哭不见用,一语不合面发红。八年流落无处所,合眼当朝遽如许。忠魂不到海门潮,别殿芙蓉废为圃。茫茫古路日平西,不信金铜不泪垂。浮沉亲故懒相问,白髪惟有春风知。李侯髀肉堪流涕,同谷哀吟越州第,买丝刺绣刺未成。公子翩翩雁书至,飘飘起望白云闲。裘雪牛山度赤山,乱余七十能几见?我且欲往穷当还,平生髙李经行处,寂寞防桥漂落絮。不知到日似枯鱼,泪入黄河别鲂鱮。当空殿阁宻云团,曽和薫弦接羽翰。至今尚留花石否?杜鹃再赋长恨端。苏州正念东隣女,伤心更遇杨开府。憔悴语言敢分明,买酒行浇茂陵土。寄别孙潜斋尝笑唐衢生一恸可以死焉,能流涕被面,日日别知己。又尝笑朝鲜无泪可霑巾,悲歌两语,为我异媍人。平生钟情重离别,一听阳闗,肠一絶。铜驼陌上防逢君,谁料相忘如永诀。忆昔携手青青春水边,一笑禊吏尘,醉能狂歌,醒能赋。满座惟有孙尧文,酒防歌防如转烛。寒食累累新鬼哭,丞相书桐异乌巢,曽园仙市芳郊绿,海棠三径无根株,败瓦頽垣亦已锄。旧游多感有至此,独为吾党懐。区区我欲与君重一到,化为长瓶酹荒草。早知世事去如风,只合黄公垆下倒。当时一醉锸埋我,不见兴亡应更好。且复止此休云云。我有陈子髙能文,令其读罢,日就君就君归日,诵所闻。吾贫吾老不足念,君须君髪何年变。幼安九十愁更愁,空羡一生长乐传。呜呼斯人斯世不相见,绿树莺啼泪如霰。五言律诗夜雨夜半起,雷车天门,报晓衙,何消如此雨?又有未开花,绣被人中酒,茅檐客梦家。一晴天地濶,稽首见重华。留京逺梦孤,难到凭髙,烟景微重,留山仆怨,数别里人稀,病用寒衣尽,书无定日归,十年行役事,俯首辄歔欷。挽刘明国【死于寇】浮丘成一梦,如此哭斯人。宇宙真如醉,风霆若有神。湼槃空万刼,悬解总微尘。有子承千载,堂堂麟笔新。挽朱文公皇天开太极,庚戌圣人生。六籍文将絶,千年道复明。渊源罗仲素,师友李延平。绕舍闽溪急,潺湲洛水声。挽蔡西山四海朱夫子徴君独典刑,青云伯夷传,白首太▯经。有客怜孤愤,无人问独醒。瑶琴空寳匣,弦诵不堪听。七言律诗钱秀才要社日呈汉宰诗书,以予之钱,以长句为谢。饶秀才又用社日韵作诗见投,复用韵并答二君。知津积雨坡,云尔故,并培翁快阁晴,投赠更欣佳士识眵昏,宁待好山眀,浩然放逐縁多病,东野穷愁坐不平,万歳千秋有何得,一杯防勿换浮名。余兴江国迟归,二十年,十年两系峡江船。身如梅子,半晴雨,路入栁花相后先。堠短堠长,春系马。江南江北,夜闻鹃。人生老大,空无用。寄语羣儿,早着鞭。咏西湖伟观楼举目看来,皆画屏。只因防槛接苍防,江湖二水一般白,吴越两山相对青。云北云南,何处没潮生?潮落几时停?西偏不被斜阳碍,直见家山与洞庭。重阳风流九日胜前期,谁把茱萸压桂枝?天地尽从骚国老,风烟何似蒋陵时?故人四海知谁健,白髪黄花总奈吹。满座衣冠陈迹逺,明年复忆去年诗。周耐轩见访麦径纡斜,缩寄蜗传。呼惊倒,望前牙。能忘特进羣公表,来访寻常百姓家。草市波喧腾,竹马柴门路隘簇。鞍花屏窥,不信雌同甲为倍髙明。两鬓华。夀段知事晓立斓斒拜二亲,拥门贺客,半诗人,月三十斛菊花,水秋八千年椿树春,每有传闻须説项,明当召入定留恂,南来北去多陈迹,惟有声名日日新。夀城山六十五
译冒雨行走如同乘坐漏雨的蓬车,只能侧身蜷在半边车中;风吹翻荷叶,露出白色,难以再称作芙蓉。想起从前三重茅屋,仰望屋顶叹息处处漏空。已经经历战乱流离的苦难,志向和心念仍常常保持从容。进城时雨刚停,路上寂静,市中行人稀少。我家林塘之间,水鸭狂喜得几乎要飞起。门前的孩子笑着,隔着树看见老翁归来。谁没有这样的欢乐?只是衰颓暮年,能懂得这种欢乐的人很少。七言古诗 沙苑箭 道人不在,没有人煮茶,空房中只有菖蒲花。偶然留在墙上的一枝箭,仔细看去恍恍惚惚,令人叹息。箭头所指的年月,像闪电一样逝去,又吹向空中。再次相见,也知道近来的事情并非偶然。你当时也曾辜负我这支箭吗?神仙的一把剑正在我手中,万事皆空,惊得我搔了搔头。再过马嵬,听到雨淋铃;将来到了临卭,那个人还是你吗?月下 把月色当作酒,我把自己当作酒壶,仰天吸尽,还想再去买酒。整个世界仿佛化入流离的明珠,东南大半都是江海湖泊。微风吹来,白浪像摇动的胡须;你愿不愿意跟随我?我纵身作势,眼泪也随之流下,姑且试着进入这里观看一番如何?可惜啊!怕死的人不是我的同道;我把这些吐出来,还给你那枯槁的桑田。仙人责怪我玷污了六铢衣,醉中无力分辩。你自己失足,像逃亡者一样逃走;弹指叱责:咄咄,你辜负了我!题墨竹长卷与汪遂良 摩诃池上,有一条千年老龙,化作一匹白练,横拖在烟霭之间;又像拔起几茎巨石,直冲苍天。我只见到它的面貌,何必一定要看全呢?送李鹤田游古杭 天下南北,车马与文书都已贯通;人们在汴宫前经过,那里只剩下艮岳的一小块土,黯淡惨淡如积雪,风吹也不能融化。登上平乘楼,王夷甫为中州洒泪如雨;西风中羽扇也挡不住尘土,更何况莲子还要随根漂去。政事堂上,三位宰相常常退朝吃饭,像避龙一样;少年痛哭也不被采用,一句话不合意,脸便涨红。流落八年而无处安身,闭上眼想起当朝,竟然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忠魂到不了海门潮边,别殿的芙蓉已经荒废成园圃。茫茫古道上太阳西斜,不信金铜铸像不会垂泪。亲友浮沉,懒得相互问候,只有春风知道我的白发。李侯的腿上长肉,实在令人流泪;在同谷悲吟,在越州居第;买来丝线刺绣,却还没有绣成。公子风度翩翩,雁传书信到来;我飘然兴起,遥望闲适的白云。穿着雪白皮裘,经过牛山、赤山;战乱之后,七十岁还能见到几回?我姑且想去,最终还是应当回来。平生高适、李白经过的地方,如今寂寞的防桥上飘着落絮。不知到达那天是否会像枯鱼一样,眼泪流入黄河,与鲂鱼、鳜鱼告别。高空中的殿阁被密云团团围住,曾经和着薰弦接近羽翰。直到今天,那里还留着花石吗?杜鹃再次吟咏长恨之篇。苏州正怀念东邻女子,却伤心又遇到杨开府。形容憔悴,哪里敢把话说得明白;买酒一路浇洒在茂陵土上。寄别孙潜斋 我曾笑唐衢一旦痛哭就可以死去,能够泪流满面,天天为知己离别;又曾笑朝鲜没有眼泪可以沾湿手巾,只以两句悲歌,替我写出不同于常人的情怀。我平生最重离别之情,一听到《阳关曲》,肝肠便断绝。在铜驼陌上也许还能遇见你,谁料竟会彼此相忘,如同永诀。记得从前携手走在青青春水边,一笑便洗去尘俗;醉时能狂歌,醒时能作赋。满座之中只有孙尧文,酒与歌都如转瞬即逝的烛火。寒食时坟墓累累,新鬼哭泣;丞相书写梧桐,异鸟筑巢;旧园仙市芳郊仍绿,海棠三径却已没有根株,破瓦颓墙也已经被铲除。旧日游踪多有感慨,竟到了这种地步,只有为我们这一党人怀念。我本想与你再去一次,化作长瓶,把酒浇奠在荒草上。早知世事如风而去,就只该倒在黄公垆下。那时若一醉而死,把我铲土埋葬,就看不见兴亡,也许更好。姑且说到这里,不再多说。我有一位能写文章的陈子高,让他读完此信,等到你归来的日子,诵述他所听闻的事情。我贫穷衰老不值得挂念,只是你的头发不知哪一年也会变白。幼安九十岁了,忧愁更加深重,徒然羡慕《长乐传》中所说的一生长乐。唉,这样的人与这样的时代不能相见,绿树间黄莺啼鸣,眼泪如霰雪落下。五言律诗 夜雨 半夜起身,雷车仿佛从天门驶来,报晓的官署也惊动了,何必下这样大的雨?又有花尚未开放,绣被中的人沉醉,茅檐下的客人在梦中思念家乡。天一放晴,天地顿然开阔;我叩首礼拜,又见到了重华。留京 遥远的梦孤独难成,凭高远望也难以到达;烟霭景色若隐若现。滞留此地,使山中仆人也怨恨;屡次分别,乡里人渐渐稀少。疾病使御寒衣物都用尽,书信也没有确定的归期。十年奔波服役的事情,低头想起便不禁抽泣。挽刘明国【死于寇】浮丘成了一场梦,我竟这样哭悼此人。天地宇宙真像醉了一般,风雷仿佛也有神灵。即使经历万劫而入涅槃,也终究不过是微尘般虚空。还有儿子可以承继千载事业,堂堂的麟笔又将焕然一新。挽朱文公 皇天开启太极,庚戌年圣人降生。六经文章将要断绝,千年的道统又重新光明。道学源流来自罗仲素,师友传承于李延平。屋舍四周闽溪湍急,潺潺水声如洛水之声。挽蔡西山 四海之中,朱夫子这位征君独自成为典范;青云之上有伯夷的传记,白首之年仍研习《太玄经》。有人怜惜他的孤独愤懑,却无人过问他的独自清醒。瑶琴徒然放在宝匣中,弦歌诵读之声再也听不见。七言律诗 钱秀才为了社日,送来呈给汉宰的诗书,并赠给我钱;我作长句诗表示感谢。饶秀才又用社日诗的韵脚作诗投赠给我,我再次依韵作诗,答复二位。知道渡口的积雨冲刷着山坡,云如此说;所以培翁的快阁放晴,收到赠诗更欣喜有佳士知我眼昏。哪里还须等待好山明丽?浩然被放逐,缘由多病;东野困穷愁苦,只因心中不平。万岁千秋又能得到什么?一杯酒,不要换取浮华的名声。余兴 我滞留江南,迟迟不能归去;二十年间,有十年两次系舟在峡江。身体像梅子一样,经历半晴半雨;道路进入柳花之间,彼此有先有后。烽堠有长有短,春日系马其间;江南江北,夜里都听见杜鹃。人生已经老大,却空有一身无用之才。寄语那些年轻人:早早扬鞭前进。咏西湖伟观楼 举目看去,处处都像画屏。只是因为栏杆接着苍穹,江湖两水同样洁白,吴越两山相对青翠。云在北边,云在南边,哪里没有潮水涌起?潮水何时才停止落下?西边不被斜阳遮挡,直直望见故乡的山和洞庭湖。重阳 重阳九日的风流胜过往年,谁把茱萸压在桂枝上?天地万物都随着《离骚》中的老诗人而感慨,风烟哪里像蒋陵当年的景象?四海故人中还有谁健在?白发与黄花都只能任凭秋风吹拂。满座衣冠已成遥远陈迹,明年还要重新忆念去年之诗。周耐轩见访 麦田小路曲折偏斜,蜗牛般狭窄的道路通向简陋住所。忽然呼喊,惊得我跌倒;抬头望见前方的车牙。哪里能忘记特进与群公的表章,您竟来访问寻常百姓之家。草市水波喧腾,骑竹马的孩子和柴门道路拥挤狭窄。鞍上花纹从屏风旁窥见,真不敢相信,您这位贤士竟比同辈高明;只是两鬓已经花白。寿段知事 清晨站立在斑斓光彩中拜见父母,门前迎来贺客,其中一半是诗人;每月有三十斛菊花般的美酒,秋水般清澈,椿树一样有八千年春天。每逢有传闻,都必须称说您的好处;明日应当召您入朝,必定留下您。南来北往留下许多陈迹,只有声名日日更新。寿城山六十五
留得八千唐刺史,看成百亿宰官身。不争一月大小闰,犹是两朝耆俊人。今嵗两翻初度日,明年三十六宫春。近来化得乡君子,为报麻姑不更尘。夀周耐轩府尹【时方归自燕】去日江南梅未花,归来芳草涨天涯。驱驰斥堠八千里,梦寐青原十万家。白叟倚门清燕寝,黄童骑马学胡笳。八陵尽是燕京路,想为孤楸讯暮鸦。夀王按察试手东风第一杯,江南知已是寒梅。山中四老衣冠起,野外诸生爼豆开。天运又从今日始,江空如见古翁来。清平笑语皆文物,早起书云认鲁台。五言絶句戏题无人知,坦腹水影,半帘苔惊,谓青虫堕垂丝,忽上来。六言诗春归留春一日,不可种树;十年未成,芳草防肠。花落绿牕,擕手莺声。梅花前,速到,速到!月下,一杯,一杯。好语,被人道尽。簮花步月,归来。七言絶句许炼师擕手求题飬就金童、姹女精、松风萝月寄闲情,广寒桂树商飚起,咫尺浮黎白玉京。春晴江栁长天,草色齐新,晴何物不芳菲?无因化作千蝴蝶,西蜀东吴,欵欵归。新燕池塘绿,雨肥初晴,未暖日光微。角巾犹带花梢湿,才倚防干见絮飞。夀王太守鳞鳞鸳瓦试新霜,斗帐寒轻,夜漏长。天上玉麟来瑞世,梦余奎壁灿星光。韶华瑞籥,应黄钟;六叶阶蓂,舞舜风。袖有西山童子药,清霜夜映玉顔红。龙飞天子,禹、汤、明,收拾英才,共太平。寄语吴兴贤太守:「亟将霖雨济苍生。」八千秋与八千春,此语繇来未识真。曽共麻姑擗麟脯,笑防沧海几扬尘。月中桂斫夜,琅琅捣就琼花絶粒,方繇是蟾宫折云路,愿持云粉荐霞觞。
译留下八千年唐代刺史般的长寿,看起来又如百亿位宰官的化身。不争论一个月中大小闰月,仍是历经两朝的耆俊之士。今年两次遇到初度日,明年三十六宫同迎春天。近来已经教化乡里的君子,回报麻姑,不必再让尘世烦扰。寿周耐轩府尹【时方归自燕】您离去时江南梅花尚未开放,归来时芳草已经漫涨到天涯。驱车奔驰经过八千里驿道,梦中惦念青原十万户人家。白发老人倚门等待,清静的燕寝已经安定;黄发儿童骑马,学唱胡笳。八陵全都在燕京道路上,想来孤独的楸树正在向暮鸦传递消息。寿王按察 试着把东风斟作第一杯酒,江南早已知道寒梅开放。山中的四位老者穿起衣冠出仕,野外的诸生摆设祭器礼乐。天命又从今天开始,江面空阔,仿佛看见古代老者归来。清平盛世中充满笑语,都是文物之士;早起书写云气,认出鲁台的祥瑞。五言绝句 戏题 没有人知道,坦腹映在水影中;半帘苔藓忽然受惊,以为青虫从垂丝上落下,忽地又爬了上来。六言诗 春归 挽留春天一天,也不能把树种下;十年过去仍未有成就,芳草令人断肠。花落在绿色窗前,携手听莺声。梅 花前,快来,快来!月下,喝一杯,再喝一杯。美好的话,已经被别人说尽。簪花踏月,回来了。七言绝句 许炼师携手求题 炼养成金童、姹女的精气,借松风萝月寄托闲情;广寒宫的桂树上秋风吹起,近在咫尺的浮黎白玉京就在眼前。春晴 江边柳树连着长天,草色一片新绿,晴日之下还有什么不芳香美丽?若无缘化作千百只蝴蝶,便在西蜀东吴之间,缓缓归去。新燕飞入碧绿池塘,春雨使万物肥润;初晴时天气还未暖,日光微弱。头戴的角巾还带着花梢的湿气,刚刚倚着栏杆,便看见柳絮飞舞。寿王太守 鳞片般排列的鸳鸯瓦上试着凝结新霜,斗帐中寒意轻微,夜漏声显得漫长。天上玉麟降临,为世间带来祥瑞;梦醒之后,奎宿、壁宿仍灿然如星光。美好的年华如祥瑞之管,应合黄钟之律;台阶上的六片蓂荚随舜帝之风起舞。衣袖中藏着西山童子赠的仙药,清霜之夜映照着玉颜红润。龙飞在天的天子,如禹、汤、明王,收揽天下英才,共同成就太平。寄语吴兴贤能的太守:请赶快施行霖雨般的恩泽,救济苍生。八千个秋天和八千个春天,这句话自古以来就没有人知道真假。曾经与麻姑一同剖食麟脯,笑看沧海几度扬起尘土。月中桂树在夜里被砍伐,发出琅琅声;捣成的琼花使人绝粒不食。正因为如此,才能从蟾宫折取通向云端的道路;愿捧着云粉,献入霞光般的酒杯。
钦定四库全书须溪集巻八 宋 刘辰翁撰词望江南【晩晴】朝朝暮,云雨定何如?花日穿牕,梅小小;雪风洒雨,柳疎疎。人唱晩,晴初。前调【元宵】春悄悄,春雨不须晴,天上未知,灯有禁,人间转似月无情,村市学箫声。前调【秋日即景】梧桐子防到月西楼,醋酽橙黄,分蟹殻麝香,荷叶剥鸡头,人在御街游。梧桐子人,在御街逰鳯宿,云绡金缕带,龙池翠帐,玉香毬,宫女后庭秋。双调望江南【赋所见】长欲语,欲语又蹉跎,已是厌听夷甫颂,不堪重省越人歌,辜负水云多。羞拂拂,懊恼自摩挱,残烛不教人径去,断云时有涙相和,恨恨欲如何?前调【夀谢夀朋】前之夕,织女渡河,边天上一朝,元五日,人间小住,亦千年,相合降神僊。当富贵,掩鼻正髙眠,欲语防稽,仍小待,不知文举更堪怜,蔗境在顽坚。前调【夀赵松庐】添一嵗,减一嵗,愁眉苦待,一生婚嫁了,更须采药十年迟,婚嫁已随时。东家者,俎豆伴儿嬉,幸自少年场屋了,谁能掬淅数还炊?千嵗是灵▯。前调【胡▯居生日】盘之所,春蝶舞晴萱,溪傍野梅根种玉,墙围脩竹笋生鞭,深院待囬僊。嘉熙好,四十二年前犹记,五星丁夘聚,更迟防嵗甲申连,快活共千年【丁酉生奎,其名】前调【夀王秋水】齐眉举防,侍紫霞巵。天上九朝鳬,冉冉尊前一笑,玉差差。人唱自家词,篱下菊,醉把一枝枝。花水乞君三十斛,秋风记我一聫诗。留看晚香时。前调【夀张粹翁】七日后重会,是星前二月之间,浑似此,余年何止万三千日?拟醉华筵,歌白雪,除是雪儿传。看取长生瓢屡倒,眼前橘栗木,何▯自唱《鹊桥仙》。南乡子【乙酉九日】髙处畧从容,华水华山,自不同。旧日诸贤携手,恨匆匆。只説明年甚处重防嵗?避辽东,茅竹秋风一并空。欲望辽东何处是?蒙蒙也似秦楼一梦中。前调【木犀花下,因忆永阳宣溪与故乡族子门迳之盛,而其人皆适在此,感叹复赋】香雪碎,团团便合枝头,带露餐。笑倒那人,和玉屑金丹不在僊人掌上盘。千树碧阑干,山崦朱门,梦里残花下,主人都在此,谁看天上人间一様寒。前调【即席纪逰】去似赏花移处处,开尊亦不辞。棃栗又空,醅又尽,方知旧日骊驹劝客归。归路月相随,儿子门生个个迟。坐久不知无可待,堪疑向道儿痴,直是痴。浪淘沙【秋夜感懐】无叶着,秋声凉,鬓堪惊。满城明月,半▯横。惟有老人,心似醉,未晓偏醒。起舞故无成,此恨难平。正襟危坐,二三更。除却故人,曹孟徳,更与谁争?前调【大风作】卷海海翻,杯倾动蓬莱。似嫌到处马头埃,雨洗御街流到我,吹向潮回。寒似雪天,梅安石榴开。绣衾重暖,笑炉灰。料想东风还忆我,昨夜归来。前调【有感】无谓两睂攒风雨,春寒池塘小小,水漫漫,只为栁花无一防,忘了临安。何许牡丹残,客倚屏看,小楼面面是春山,日暮不知春去路,一带栏干。如梦令【题四美人画】比似寻芳,娇困不是,弓弯拍衮,无物倚,春慵三寸袜,防新▯羞褪,羞褪忽忽,心情未穏【褪履】寂歴栁风,斜倚错莫,梦云难记,花影为谁重?一握鲛人丝,涙何事?何事歴歴,脸潮羞起【托腮】睡眼青隂欲午,当户小风,轻暑倦近碧栏干。斜影却扶人去,无绪,无绪。落落一襟轻举【欠伸】落叶西风,满地独宿琼楼。丹桂孤影,抱蟾寒。寄与月明千里,休寄,休寄。粟粟蘂珠,心碎【折桂】江城子【西湖感懐】涌金门外,上船场,湖山堂,众贤堂,到处凄凉。城角夜吹霜,谁识两峯相对语?天惨惨,水茫茫。月移疎影,傍人墙。怕昏黄,又昏黄。旧日朱门,四望暗飘香。驿使不来,春又老。南共北,断人肠。前调【春兴】一年春事防,何空?杏花红,海棠红。看取枝头,无语怨天公。幸自一晴晴太暖,三日雨,五更风。山中长是忆城中,到城中望水东,説尽闲情无日不匆匆。昨日也同花下饮,终有恨不曽浓。前调【和黙轩初度韵】书题《拂拂洞庭香》。孕云黄,粲珠光,唤谪仙人。除是贺知章,未老得闲闲。到老无一事,和诗忙。是中曽着老人双,送千觞,乐谁妨?世上输赢不似烂柯长。晚入耆英年最少,空结客少年场。前调【海棠花下烧烛词】红欹醉袖,殢阑干。夜将阑,去难▯烧蜜调蜂,重照锦团栾。春到洞房深处暖,方知道月宫寒。枝枝红涙不曾干,背人弹语羞檀。欲睡心情一似梦惊残,政自朦胧花下好,银烛里防人看。防绛唇【瓶梅】小阁横▯,倩谁画得梅梢逺?那回半面,曽向屏间见。风雪空山,懐抱无荀倩。春堪恋,自羞片片更逐东风转。前调【和访梅】一雪蹉跎,蹇驴不载,吟鞭去。夜听春雨,踏雪差无苦。待得花晴,总是逰人处。梅应许,小桥延伫,蜂蝶先成路。前调【寄情】
译钦定《四库全书》《须溪集》第八卷,宋代刘辰翁撰。词。《望江南》(晚晴)。日日夜夜,云雨究竟会怎样?花间阳光穿过窗棂,梅花小小;雪意和风中洒着雨,柳条稀疏。人们唱着歌,傍晚天刚放晴。《前调》(元宵)。春意悄悄,春雨中不必等天晴。天上还不知道,灯火有禁令;人间却仿佛月亮无情,村市里传来学吹箫的声音。《前调》(秋日即景)。梧桐子【疑有缺字】;直到月亮照临西楼,醋味浓烈,橙子金黄,分食蟹壳中的麝香;荷叶剥开,露出鸡头果,人们在御街上游玩。梧桐子【疑有缺字】;人在御街游逛,凤宿【疑义】;云纹绡衣配金缕带,龙池旁有翠色帷帐,玉制香球,宫女们在后庭度过秋日。双调《望江南》(赋所见)。长久想要说话,想说时却又耽搁了。早已厌听王衍的颂言,也不忍再回想越人的歌声,辜负了这么多水光云影。羞怯地拂拭着,懊恼中独自摩挲。残烛不让人径自离去,断云时时伴着泪水;满怀怨恨,又能怎么办呢?《前调》(祝寿谢寿朋)。前一夜,织女渡过天河;边地天空一朝之间【文意有疑】。元宵五日,人间暂住,也仿佛千年;相逢时神仙降临。正当富贵时,掩鼻高眠;想要说话还要稍等,不知孔融更加令人怜惜;甘蔗渐入佳境,只在坚忍之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五日〕 《前调》(祝寿赵松庐)。增加一岁,又减少一岁,愁眉苦脸地等待。一生的婚嫁已经了结,还要采药十年才迟暮;婚嫁之事已经随时而去。东邻那位老人,以俎豆礼器陪伴孩子嬉戏。幸好自己少年时已经考取功名,谁能捧起淘米水,数着米粒再来煮饭?千岁长寿如灵龟。《前调》(胡【字有疑】居生日)。盘曲之处,春日蝴蝶在晴光下围着萱草飞舞;溪边野梅,根下种着玉;墙边修竹,笋如鞭般生长。深院里等待回来的仙人。嘉熙年间的美好景象,四十二年前还记得;五星在丁卯年会聚,更迟至岁次甲申相连。愿快活共度千年。【丁酉年生,字奎,其名……】《前调》(祝寿王秋水)。夫妻并肩举杯,侍奉紫霞杯。天上九朝的仙鸭【典故语义不明】缓缓飞来;在酒尊前嫣然一笑,玉色参差。有人唱着自家的词,在篱下赏菊,醉中一枝又一枝地拿起。请你以花水酿酒三十斛;秋风中记下我的一联诗,留下来共看晚秋花香。《前调》(祝寿张粹翁)。七日之后再次相会,正是星宿前、二月之间;完全像这样,那么余生何止一万三千日?准备在华美筵席上醉饮,歌唱《白雪》,除非让雪儿来传唱。看那长生瓢一次次倾倒,眼前有橘子、栗子和树木;何玄自唱《鹊桥仙》。《南乡子》(乙酉九日)。登上高处,略觉从容;华水、华山,自然不同。往日诸位贤人携手同游,只恨行色匆匆。只说明年又在什么地方重逢、共度岁时?躲到辽东去,茅屋竹林与秋风一并归于空寂。想望辽东却不知在哪里,朦朦胧胧,也像秦楼中的一场梦。《前调》(在木犀花下,因想起永阳宣溪和故乡族人门庭之盛,而那些人都恰好在这里,于是感叹并作此词)。香雪般的花瓣纷落,团团花朵正好聚在枝头,带着露水也可采食。笑倒了那个人;和玉屑金丹一样,并不在仙人的掌上盘旋。千树碧色,栏干相连;山坳中的朱门,梦里仍是残花之下。主人们全都在这里,谁去看天上人间同样的寒意?《前调》(即席记游)。离去时仿佛赏花,处处迁游;开樽饮酒也毫不推辞。梨和栗子又吃空了,酒醅也喝尽了,这才知道往日骊驹歌劝客归。归路上月亮相随,儿子和门生一个个都迟迟不走。坐了很久,不知还有什么可等待的;真令人怀疑是对着道路发痴,实在是痴了。《浪淘沙》(秋夜感怀)。树上没有叶子,秋声令人觉凉,鬓发也足以惊心。满城都是明月,半轮斜映窗前。只有老人心里像醉了一样,天还没亮却偏偏醒着。起舞本来就无所成就,这种遗恨难以平息。整理衣襟端坐,直到二三更。除了故人曹孟德,还能和谁争胜?《前调》(大风作)。海水翻卷,仿佛把海都卷起来;酒杯倾动,蓬莱也似乎摇晃。好像嫌弃各处马头扬起的尘土,雨水洗过御街,水流到我这里,又被风吹向潮水回转之处。寒冷如雪天,梅花和石榴花开放。绣被重重盖暖,笑看炉灰。料想东风还记得我,昨夜已经归来。《前调》(有感)。无端地皱起双眉,仿佛聚集着风雨。春寒中池塘小小,水面漫漫,只因柳花一点也没有,竟忘了临安。哪里还有残败的牡丹?客人倚着屏风观看。小楼四面都是春山,日暮时不知春天归向何处,只剩一带栏干。《如梦令》(题四美人画)。仿佛去寻访春花,娇弱困倦;弓弯般的纤足轻拍着,没有什么可以倚靠。春意慵懒,三寸袜上刚刚穿好新鞋,羞怯地脱下;脱下之后心情忽然还未安定。【褪履】柳风寂寥,斜倚着,心绪错乱;梦中的云影难以记住。花影又是为谁重现?一握鲛人丝,为什么流泪?为什么历历在目,脸颊潮红,羞意升起?【托腮】睡眼映着青荫,天将近中午;对着门户的小风,带来轻微暑意,使人倦倚碧色栏干。斜影反倒扶着人离去,无心绪,无心绪;衣襟空落,轻轻伸懒腰。【欠伸】西风吹落叶,满地都是,独自宿在琼楼。丹桂只有孤影,怀抱着寒冷的月影。把思念寄给千里之外的明月吧,不要寄,不要寄。花蕊细密如粟,泪珠般纷纷,心都碎了。【折桂】《江城子》(西湖感怀)。涌金门外、上船场、湖山堂、众贤堂,到处都是凄凉景象。城角夜风吹来霜意,谁能听懂两座山峰相对诉说的话?天空惨淡,水面茫茫。月亮移动,稀疏树影映在旁边的墙上。怕天色昏黄,又怕更加昏黄。往日的朱门,四面暗暗飘着香气。驿使没有来,春天又将老去。南方与北方,都令人断肠。《前调》(春兴)。一年春事将尽,为什么空空如此?杏花红,海棠也红。看那枝头,默默无言地怨恨上天。幸好只是一个晴日,却晴得太暖;三日的雨,五更的风。身在山中,总是思念城中;到了城中又望向水东,说尽闲情,却没有一天不匆匆。昨日也曾同到花下饮酒,终究还是有遗憾,未曾尽兴。《前调》(和默轩初度韵)。书题写着《拂拂洞庭香》。云气孕育出黄色,珠光灿烂,唤来谪仙人;若不是贺知章,谁能未老便得到这样的闲适?直到老年仍无一事,忙着和诗。这里曾让老人双双置身其中,送上一千觞酒,谁能妨碍这快乐?世上的输赢不像烂柯那样长久。晚年进入耆英之列,却是其中最年轻的;徒然结交了少年时的朋友。《前调》(海棠花下烧烛词)。红花斜倚在醉袖旁,人也依恋着栏干。夜将尽,离去实在艰难;烧蜜调蜂,再次照亮锦绣般团圆的花影。春天来到深深的洞房,才知道月宫是寒冷的。枝枝海棠红泪未干,背着人弹琴低语,羞对檀板。想睡的心情仿佛梦中惊醒后残破;正自朦胧之时,花下最美,却在银烛中防备被人看见。《点绛唇》(瓶梅)。小阁横着窗子,请谁画出远处的梅梢?那一次只露半面,曾在屏风间见过。风雪中的空山,胸怀无可寄托,也没有荀倩。春色值得留恋,只羞于让片片花瓣再随东风飘转。《前调》(和访梅)。一场雪耽误了行程,跛脚的驴也不肯载人,只好带着吟诗的马鞭出发。夜里听春雨,踏雪前行也并不太苦。等到花朵在晴日中开放,那里总是游人聚集的地方。梅花应该会允许我停留,小桥边久久伫立,蜂蝶已经先走出一条路。《前调》(寄情)。
醉里懵腾,昨宵不记,归时▯自疑中酒,耿耿还依旧,恨不能言,只是天相负,天知否?卷中人瘦,一似章台栁。前调【和邓中甫晚春】燕子池塘,乱红过尽,秋千晚,絮飞欲倦。正是帘初卷,睡起无情,犹到天涯逺。羞匀面,乍惊红浅,梦自无人见。前调【题画】韝指春寒,陇禽一片飞来。雪无言可説,暗啄相思结。只影年深,也作闗山别。翻成拙,落花时节。倩子规声絶,虹玉横箫,纎纎指按新声作。参差重约,昨夜梁伊错防。许闲愁品字,都忘却。沈吟觉,一声哀角,满院残花落。浣溪沙【三月三日】髙卧何须説?打乖小篱过雨,翠长街。缃桃定有踏青鞵,晴日又思花处所。东风絶是栁情懐,人间安得酒如淮前调【壬午九日】身是去年人尚健,心知十日事如常。眼前杯酒是重阳,破帽簮萸携素手,长歌借草慰寒香。儿童怪我老来。狂前调【虎溪春日】春日春风掠鬓须,乱山相对拥寒炉。防鞭金胜一时无,自缕青丝成细栁。更堆残雪当凝酥,儿童且莫唱皇都前调【夀陈敬之推官】身是髙人,欲寝氷引年可待。进豨苓,无忧无患也。身轻雪里,放囚天亦喜。平安骑鹤到家庭,今年春早为长。生前调【阙题】十日千机可复谐?郭郎感运,岂仙才?人间自是少行媒,直上扶摇须九万,满前星斗共昭回。又传贾客向曽来前调暮暮相望,夕甫谐。针楼巧巧,似身材。下头无数老人媒,昨夜竹林那得见?朝来干鹊是空回。人间五日后能?来摊破浣溪沙【潭上夜归】醉里微寒着面,醒天风不展,帽欹倾。行过溪深松雪下,夜三更。白白野田铺似月,鏦鏦沙路踏如氷。不见剡溪三百曲,一舟横。前调淡淡胭脂,浅着梅,温柔不上避风台。若比杏桃,真未识,夺银胎。汗面拭来,慵傅粉,酒香浓后,暗潮腮。娇嫩不应醒似醉,倩谁猜?霜天晓角【初春即事】栁梢欲雪,十里烟明灭,曲曲栏干转影,教人忆夜来月。家人相对説:“灯花还又结。”冻雨村村,鼓鼓终不似上。元节前调【中秋对月】乌云汗漫,浊浪翻,河汉过尽千重魔障,堂堂地一轮满,秋光还又半,檐声初漏断,不管满身花露,已办着二更看前调【中和齐九日】骑台千骑,有菊知何世?想见登髙无处。淮以北是平地,老来无复味。老来无复涙。多谢白衣迢逓,吾病矣不。能醉前调【楼下梅一株,经冬无一花,春半忽开,一萼梢头,出万红中,因赋之】经年寂寞,已负花前约。忽向红梅侧畔开,防雪有人觉。不开何似?莫百梢,才一萼。却问夀阳宫额,两三蘂怎?能着前调【夀吴防庵】臞然如竹,自是天仙福。小小画堂锦様,听人唱鹤飞曲。橙橘黄又绿,蟹到新篘熟,便做月三十斛,饮不尽菊。潭菊前调【夀陈敬之】朝来微雪,又近长生节,造就一枝清絶梅,与雪怎分别?两年心似月,除是天知得。手种春风千树,一颗颗待。儿摘前调【夀张古岩】明年七十歌彩桥僊夕,见説严君平道,年年是月初一,同时同里宻。后今今又昔,便做伏生年纪也未到蹇。吃吃前调【贺贾教】良宵七七,又近中元。日桥上老人有约,后五日重来覔婵姢。银海出,木犀新雨湿,惟有延平剑气,箕斗外广。寒逼前调【夀萧静安时归永新】归来把菊,春瓮今朝熟。苦苦留君不得,携孺子到汾曲。庐山真面目,氷清还映玉。长笑欧公老,嬾君且住饮。螺绿【其子昏燕氏】前调【夀康臞仙】问春来未也?似辛壬癸,如此男儿五十又过,却孔融二画堂。孙子子新桃如故垒,不管明朝后日,春满眼是。千嵗卜算子【元宵】不是重看灯,重见河边女,长是蛾儿作队行。路转风吹去,十载废元宵,满耳畨腔鼓。欲识尊前太守谁?起向尊前舞。前调【夀郡守】蚤已是三年父老依依借愿与天公借防年保我鸡豚社。治中心似佛治中心似日人祝治中千嵗似翁福似翁徳。菩萨蛮【秋兴】芭蕉叶上,三更雨,人生只合随他去,便不到天涯,天涯也是家。屏山三五叠,处处飞蝴蝶,正是菊堪看,东篱独自寒。前调【湖南道中】黄鸡喔喔催人起,困不成眠。▯似水清露,不曽寒。朝来起自难。家人当睡美,又忆归程防,不管湿阑干。芙蓉花自看。前调【春晓】画梁语透帘栊,晓折桐风,送杨花老,细雨绿隂寒,罗襟只似单。青门三里道,个个逰芳草,比似嫁来看,踏青难更难。前调【春日山行】江波何似西湖?曲村烟相对峯。南北何处不青青?青青是汉茔。长亭芳草路,寒食谁家墓?旧日厌残红,人行九里松。前调【丁丑送春】殷勤欲送春归去,白首题将断肠句。春去自依依,欲归无处归。天涯同是寓,握手留春住。小住碧桃枝,桃根不属谁。前调【题醉道人图】八仙名姓,当时少污尊,牛饮同倾倒,惟有我公荣,旁人笑独醒。多年村落,走泥饮,无升斗入了玉门闗,人生一醉难。
译醉中懵懂昏沉,昨夜的事已经记不得;回来时还怀疑自己喝醉了。心中耿耿,情状依旧,遗憾不能说出口,只是上天辜负了我。上天知道吗?画卷中的人消瘦了,像章台边的柳树一样。《前调》(和邓中甫晚春)。燕子飞过池塘,纷乱的落花已经飘尽;傍晚的秋千旁,柳絮飞得疲倦。正是帘子刚刚卷起,睡醒后却无心无情,仍然望向遥远的天涯。羞怯地匀面,忽然惊觉脸上的红色很浅,梦中之事自然无人看见。《前调》(题画)。春寒中手指僵硬,山陇间一只鸟飞来。大雪无言可说,暗暗啄开相思的结。孤单的身影日久年深,也只能成为关山之别。反复吟咏,终究显得笨拙;正值落花时节,请子规停止悲鸣。虹玉横在箫上,纤纤手指按着新曲。曲调参差,重重约定,昨夜梁伊错了【疑字】。请让我把闲愁谱成曲子,却全都忘却。沉吟之间忽然觉察,一声悲哀的号角响起,满院残花飘落。《浣溪沙》(三月三日)。高卧何必多说?故意绕过小篱,雨后街道一片翠绿。浅黄色的桃花一定有供踏青的鞋来往;晴日里又想起花所在的地方。东风最懂柳树的情怀,人间哪里能得到像淮水那样多的酒?淮。《前调》(壬午九日)。身体还是去年的身体,尚且健朗;心里知道十日之事一切如常。眼前这杯酒正是重阳酒,破帽上插着茱萸,携着素手;放声长歌,借芳草安慰寒菊的清香。孩子们奇怪我年老了还这样。狂。《前调》(虎溪春日)。春日春风掠过鬓须,乱山相对,围着寒冷的火炉。插戴金胜的发簪一时没有了,自己把青丝缕成细柳;又堆起残雪,仿佛凝结的酥油。孩子们暂且不要唱《皇都》。都。《前调》(祝寿推官陈敬之)。您本是高人,想要睡在冰上以延年益寿,长生之日可以等待。进献猪苓,便可无忧无患。身子轻快如雪中行走,释放囚徒,上天也会高兴。平安地骑鹤回到家庭,今年春天来得早,正好为您增长寿命。生。《前调》(缺题)。十日之间,千种机缘能重新协调吗?郭郎感受到时运,难道真是仙才?人间本来就少有说媒的人,直上扶摇必须飞行九万里;眼前星斗一同回旋照耀。又听说贾客曾经向…… 来。《前调》。日日夜夜相望,到了黄昏才刚刚相谐。织女楼上针线精巧,仿佛合乎身材。楼下有无数老人作媒,昨夜在竹林哪里能够见到?早晨的喜鹊只是空自飞回。人间过了五日之后还能怎样?来。《摊破浣溪沙》(潭上夜归)。醉中微寒扑面;醒来时天风吹得帽子也不舒展,帽子歪斜欲倒。走过溪水深处,松树和积雪在夜色下相伴,已是三更。雪白的野田铺展,仿佛月光;沙路铿锵作响,踏上去像冰一样。不见剡溪三百曲,只有一叶小舟横在水面。《前调》。淡淡的胭脂,浅浅地涂在梅花上,温柔姿态也不逊于避风台。若拿杏花桃花相比,实在不识它夺得银胎般的美。汗湿的脸擦拭过,懒得再敷粉;酒香浓烈之后,面颊暗暗泛起红潮。娇嫩的样子不该像醒着又像醉了,请问谁能猜透?《霜天晓角》(初春即事)。柳梢仿佛要飘雪,十里烟霭明灭。曲折的栏干转映着影子,使人想起昨夜的月亮。家人相对说道:“灯花又结了一朵。”冻雨落遍村村,鼓声阵阵,终究不像元宵节。元宵节。《前调》(中秋对月)。乌云漫无边际,浊浪翻腾;银河流过,仿佛越过千重魔障。一轮圆月堂堂地挂在天空,秋光又只剩一半。屋檐声刚刚滴断,不管满身沾着花露,已经准备好穿着衣服到二更观看。二更看月。《前调》(中和齐九日)。骑台上有千骑,面对菊花,哪里还知道是什么时代?想来登高也无处可去。淮河以北都是平地,年老以后再没有兴味,也再没有眼泪。多谢白衣人远道送酒,只是我病了,不能醉。不能醉。《前调》(楼下一株梅花,经过整个冬天一朵未开,春天过半忽然开放一朵,出现在万朵红花之中,于是作此词)。整年寂寞,早已辜负了花前的约定。忽然在红梅旁边开放,仿佛连积雪也有人察觉。不开又怎么样?不是百枝全开,才只有一朵。却问寿阳宫额上的梅花妆,两三朵花蕊怎能…… 能够着上。《前调》(祝寿吴臞庵)。清瘦得像竹子,自然是上天赐予的仙人福分。小小的画堂如锦绣一般,听人歌唱《鹤飞曲》。橙子橘子时黄时绿,螃蟹随着新酿的酒一起成熟;即使把月光酿成三十斛酒,也喝不尽菊花的清香。潭边的菊花。《前调》(祝寿陈敬之)。清晨下了小雪,又临近长生节。造化使一枝梅花清丽绝伦,与白雪怎样分辨?两年来的心像月亮一样,除了上天谁能知道?亲手种下春风中的千树花木,一棵一棵都等着孩子采摘。孩子来采摘。《前调》(祝寿张古岩)。明年七十岁,还要唱《彩桥仙夕》。听说严君平所说的年岁,年年都是月初一,同年同里十分亲密。回顾今日与往昔,即使做到伏生那样的年纪,也还没有到衰老得步履艰难的地步。还没有到那种衰老艰难的地步。《前调》(祝贺贾教)。七夕这个美好夜晚,又临近中元。白日桥上老人已有约定,五日之后再来寻找婵娟。银河出现,木犀被新雨打湿;只有延平宝剑的剑气,在箕、斗二宿之外,广大而寒冷地逼来。寒意逼人。《前调》(祝寿萧静安,时值他归返永新)。归来后手持菊花,春日酒瓮今朝已经酿熟。苦苦挽留您却留不住,只好携着孩子到汾水曲处。庐山的真面目,清如冰而且映照着美玉。长笑欧公已老,懒得理会您,姑且留下饮酒吧。螺绿【其子娶燕氏】。《前调》(祝寿康臞仙)。问春天到来了吗?仿佛辛、壬、癸三年这样接连;如此男儿已五十多岁,却还超过孔融二【疑义】。画堂中孙子们像新桃一样依旧,不管明天后天,满眼都是春色。千岁。《卜算子》(元宵)。不是重新观看灯火,而是重新见到河边的女子。她们常常排成队,像蛾儿一样行走;道路一转,风便把她们吹去。十年来荒废了元宵节,满耳都是番腔的鼓声。想知道酒席前的太守是谁吗?起身到酒席前跳舞。《前调》(祝寿郡守)。早已三年,父老们依依不舍,借此愿望向上天借来许多年,保佑我们的鸡猪社祀。治理中心中有一颗佛心,治理中心如同太阳;百姓祝愿治中长寿千岁,像老人一样有福,像老人一样有德。《菩萨蛮》(秋兴)。芭蕉叶上,三更时下着雨。人生只应随着它去,哪怕不到天涯,天涯也就是家。屏风般的山重重叠叠,到处飞着蝴蝶。正是菊花值得观赏的时候,东篱边独自寒冷。《前调》(湖南道中)。黄鸡喔喔叫,催人起身,困倦得不能成眠。窗子仿佛水一样清,露水未曾寒冷;早晨起来却很艰难。家人应当睡得香甜,我又想起归程,怎管它栏干被露水打湿。芙蓉花自顾自地开放。《前调》(春晓)。画梁间的鸟语穿透帘栊,清晨的梧桐风吹来,送走将老的杨花。细雨中的绿荫带着寒意,罗衣衣襟只觉得单薄。青门外三里道路,处处有人游赏芳草。比起出嫁时来看,今日踏青更加艰难。《前调》(春日山行)。江上的波浪哪里像西湖?曲折的村落烟霭与山峰相对。南北各处哪里不是青葱的?青葱的只是汉代坟茔。长亭外芳草铺路,寒食时节不知是谁家的坟墓。往日已经厌倦残红,如今行走在九里松间。前调【丁丑年送春】殷切地想送春天归去,白发之年题写下这令人断肠的诗句。春天离去本来依依不舍,想要归去却无处可归。天涯之人同样都是寄居者,握手挽留春天暂住。暂且住在碧桃花枝上,桃根又归属于谁呢?前调【题《醉道人图》】八仙的姓名,当时很少有人玷污酒樽;像牛饮一样一同倾倒,只有我公荣偏偏清醒,旁人都笑他独自清醒。多年居住村落,奔走在泥泞中饮酒,没有一升一斗的酒进入玉门关,人生要痛快一醉实在太难。
好事近【中齐恵念赐词俾夀不胜嵗寒兄弟之意】后百年间,▯度自伤。来暮打破虚空,无碍共乗龙飞去。更防末后句如何?此事未能付前遇。小桥风雪,是君。诗成处谒金门【风乍起,约防吾同赋海棠】娇防防困倚春光,欲软滴尽守宫,难可染浓,欺红烛艳。寂寂露珠啼脸,翠袖不禁风飐。芳径相逢,惊笑靥日。长初睡转前调【和防吾重赋海棠】花露湿红,泪裛成珠。粒比似朝阳,思未得。睡来添醉色,一笑娇波滴滴。再顾羞潮拂拂,恨血千年明的砾千。年人共忆前调【和防吾海棠韵】游赏竞看,取落红,陈陈花睡不成娇。似病春寒,空受尽。旧日不知繁盛,欲饮;如今无兴,恨满东风。无绿鬓,东。风还自恨长相思【喜晴日】上元晴,上元晴,待得晴时坐触屏。山禽三两声,欲归城,未归城,见説城中处处灯。明年处处行。忆秦娥【中斋上元客□感旧赋,秦娥见属,一读凄然,随韵寄情,不觉悲甚】烧灯节,朝京道上,风和雪,风和雪,江山如旧,朝京人絶。百年短短,兴亡别,与君犹对当时月,当时月照人烛。泪照人梅髪前调【昨和次又作収灯节未遣早见古岩四叠又得中齐别梅遂并冩寄】惊雷节,梅花冉冉消成雪,消成雪,一年一度为君肠絶。古人长恨中年别,余年又过新正月,新正月不堪临。镜不堪垂髪梅花节,白头卧起,餐氊雪,餐氊雪,上林鴈断,上林书絶,伤心最是河梁别,无人共拜天边月,天边月,一尊对。影一编残髪収灯节,霖铃又似鳌山雪。鳌山雪,今宵清絶,今宵愁絶。老人似少,终然别。痴痴更望春三月,春三月,花如人。面自羞余髪前调【为曽氏燕脂阁叹】春如昨,晓风吹透燕脂阁。燕脂阁,满园芳草冷烟,城郭青山泪尽,楼头角。佳人梦断,花间约。花间约,黄昏细。雨一枝零落西江月【新秋写兴】天上低昻似旧人间,儿女成狂,夜来处处试新妆,却是人间天上。不觉新凉似水,相思两鬓如霜,梦从海底跨枯桑,阅尽银河风浪。前调【忆仙】曽与回翁把手,自宜老子如龙懐胎,不敢问春冬,等待鞭鸾笞鳯。昨夜又迟黄石,今朝重叩鸿蒙。碧桃花下醉相逢,説尽鹏逰蝶梦。前调【石竒仪尝授吾竒门式局以为兵法至要日持扇圜自衞】玉帐传心如镜,青龙绕指成轮。尘中多少白头人,干里寻壬难认。世事説来都了,鬼神见也须嗔。迷槎问我是何津,向道先生书困。清平乐【石榴】深红半面,一似墙头见草树池塘青一片,独倚阑干,防遍。更谁绛袖朱唇,火云相对,英英笑杀牡丹。正午离披,不任看承。前调【夀某翁】君词为夀,絶妙!孙辛妇,但恨杯无露,添酒空等待梅花久,喜君白首还▯。人间合,信天缘如此。相从至此,我亦何倦余年?归国遥【暮春遣兴】初雨歇,照水绿,腰裙带热,杨花不做人情雪。风流欲过前村,蝶羞成别,囬头却恨春三月。昭君怨【玩月】月出东山之上,长忆御街人唱「恨我不能琴」,有琴心,徙倚秋波,平莹渐久,玉肌清冷,待更下阑干,起来看。浣溪沙【春日即事】逺逺游蜂不记家,数行新栁自啼鸦。寻思旧事即天涯,睡起有情和画卷。燕归无语傍人斜,晚风吹落小瓶。花前调【感别】防防疎林欲雪天,竹篱斜闭自清研。为伊憔悴得人怜,欲与那人携素手。粉香和涙落君前,相逢恨恨总无。言减字木兰花【玩月答防庵和词】何须剪纸?依旧一团圆。照水莫倚,空寒栁下池边,也只般。君何忽忽?宇宙人生,都是客。月在云端,人自愁。人不解看【防庵词有忽忽早睡语,并及之】前调【甲午九日牛山作】旧逰山路落在秋隂最深处,风雨重阳,无蝶无花,更断肠。天知老矣,莫累门生与儿子,不用登髙。髙防风吹帽不牢。前调【有感】东风似客,醉里落花,南又北,客似东风,携手斜阳,一笑中。佳人怨我,不寄江南春一朶,我怨佳人,憔悴江南,不似春。前调【□望初晴,月佳甚,有上元花栁意,不能忘情】腊销三五月向雪山云外吐烟水,黄昏梅栁依稀,笛断魂。今宵豫赏,便作香尘随步想,莫待元宵灯火零星,雨寂寥。前调【乙亥上元】无灯可看,雨水从教正月半,探蠒推盘,探得千秋字,字看。铜驼故老説:「着宣和似天寳,五百年前曽向杭州看上元。」前调【庚辰送春】送春待晓,春是五更先去了。我醉方知,春正怜伊,怕别伊。留君不可归,到海边方忆我。做尽花归,欲赠君时,少一枝。前调【尚学林己丑夀旦适归庐陵,其先世相州人,居永和,今家临川】相州锦好,待到相州人已老,颍水归田,白鹭惊猜,己十年。太师尚父,晚遇明时,方用武,大笑相逢,把酒家乡,是客中。前调【自述】不能管得,欲雨能教天地黒,待得开晴,不用吾言也自行。一杯亦醉,万事无能,吾欲睡,旧亦能诗。説旧时诗,问是谁?前调【再用韵戏古岩出妾】
译《好事近》【中斋惠赐词作,命我写词祝寿,深感其中不畏岁寒的兄弟情意】百年以后,玄度也只能自我伤感。等到暮年打破虚空,便无所妨碍地一同乘龙飞去。还要防备最后一句该怎么说呢?这件事还不能寄托给从前的际遇。小桥风雪,正是君。诗写成之处。《谒金门》【风刚刚吹起,约防吾一同作海棠词】娇柔困倦地倚着春光,想让柔弱的花滴尽守宫砂,却难以染得浓艳,反倒欺压了红烛的艳色。寂静中露珠像在花脸上哭泣,翠袖禁不起春风吹动。芳香小径上相逢,惊见笑靥如花。长久初睡之后翻身。前调【和防吾重作海棠词】花上露水湿润了红色花瓣,泪水沾染其上凝成露珠。花粒好像朝阳,心中的思念却未能实现。睡醒后更添醉人的颜色,一笑之间,娇媚的眼波点点滴落。再次回望,羞色像潮水轻拂;遗恨和泪血,千年之后仍明亮如砾石。年年共同追忆。前调【和防吾《海棠》韵】游玩观赏的人争相观看,拾取落花;层层花影沉睡,不能显出娇态。仿佛春寒中的病人,徒然受尽寒意。往日不知道花事如此繁盛,还想饮酒;如今却没有兴致,只恨满眼东风。没有了乌黑的鬓发,向东而去。风还在自我怨恨。《长相思》【喜逢晴日】上元节放晴了,上元节放晴了,等到天气放晴时坐着触屏。山鸟传来两三声,想回城,却还没有回城;听说城中到处都点着灯。明年还要到处游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两〕 《忆秦娥》【中斋在上元节客居他乡,感怀旧事而作此词;秦娥嘱托我和作,读来凄然,便依韵寄托情怀,不觉悲痛至极】燃灯节,在通往京城的路上,风和雪;风和雪。江山依旧,前往京城的人却断绝了。百年短短,兴亡各有不同;我和你仍面对着当时的月亮,那时的月光照着人的烛火。泪光照着人的梅花般白发。前调【昨日和作,次日又作;收灯节未遣人早来见古岩,四叠其韵,又得到中斋赠别梅花之作,便一并写成寄去】惊雷节,梅花渐渐消融成雪;消融成雪。一年一度,都为你愁肠欲断。古人常恨中年分别,我余下的年岁又经过新正月;新正月,实在不忍面对。镜中不忍看见垂下的白发。梅花节,白头人起卧之间,仿佛餐食毡上的积雪;餐食毡上的积雪。上林苑的雁音断绝,上林苑的书信断绝。最令人伤心的是河梁送别,无人同我礼拜天边的月亮;天边的月亮下,只有一樽酒相对。影子相对,残编一卷。收灯节,霖铃声又像鳌山上的雪;鳌山上的雪。今宵清冷至极,也愁苦至极。老人仿佛变成少年,终究还是要分别。痴痴地更加盼望春天三月;春天三月,花儿像人一样。脸面自觉羞惭,只剩下我的白发。前调【为曾氏燕脂阁叹息】春天还像昨天一样,清晨的风吹透了燕脂阁。燕脂阁中,满园芳草笼罩着冷烟;城郭和青山仿佛泪已流尽,只剩楼头的角声。佳人的梦断了,花间的约定也断了。花间的约定,在黄昏细雨中。一枝花零落。《西江月》【新秋抒写兴致】天上月亮的升降仿佛旧日的人间;儿女们兴奋得近乎疯狂,夜里到处试穿新妆,却仿佛人间也在天上。不知不觉新秋的凉意如水,相思使两鬓如霜。梦从海底跨过枯桑,阅尽银河上的风浪。前调【忆仙】曾与回翁携手,也应当像老子那样怀抱如龙;不敢问春冬,只等待鞭策鸾鸟、驱赶凤凰。昨夜又耽搁了黄石之约,今早重新叩问鸿蒙。碧桃花下醉中相逢,把大鹏遨游和蝴蝶梦境全都说尽。前调【石奇仪曾把奇门式局传授给我,认为这是兵法中最重要的内容;每天手持圆扇自卫】玉帐之中传授心法,明如镜子;青龙绕指,盘旋成轮。尘世中有多少白头人,千里寻找壬日也难以辨认。世事说来都已了结,鬼神见了也一定发怒。迷失在木筏上的人问我这是什么渡口,我回答说:先生的书让我困惑。《清平乐》【石榴】深红色露出半边,好像从墙头望见一片草木池塘的青色;独自倚着栏杆,防备四处。还有谁能以深红衣袖、朱红嘴唇相对?火云般的石榴花相对而开,鲜明灿烂,笑得牡丹都逊色。正午时花枝披离,禁不起人细看。前调【祝某位老翁长寿】您的祝寿词写得绝妙!孙辛妇,只遗憾杯中没有甘露,添酒空自等待梅花许久;幸喜您白首之年仍能返本归真。人世间的相合,确实像天缘这样。相伴走到这里,我又怎会厌倦余生呢?《归国遥》【暮春遣兴】初雨停歇,照水一片碧绿,腰间裙带都带着暖意;杨花飘落,却不讲人情,如雪一般。风流的春意想越过前村,蝴蝶含羞而去;回头却又怨恨春天三月。《昭君怨》【赏月】月亮从东山上升起,长久想起御街上有人唱着“恨我不能弹琴”。我心中有琴意,徘徊在秋波般的月色中;月光平静明润,久而久之,肌肤感到玉一般清冷。等到月亮再落下一些,便起身去观看。《浣溪沙》【春日即景】远处游蜂不记得自己的家,几行新柳旁只有乌鸦自鸣。思量旧事,便觉得天涯遥远;睡醒后带着情意面对画卷。燕子归来无言,斜靠在人的身旁;晚风吹落小瓶中的花。花。前调【感叹离别】稀疏的树林在将要下雪的天气中显得萧瑟,竹篱斜斜关闭,自有清幽之美。为了你憔悴得让人怜惜,想和那个人携起素手。粉香混着泪水落在你面前,相逢时满怀遗恨,却总是无话可说。言语。《减字木兰花》【赏月,答防庵和词】何必剪纸作月?月亮依旧是一轮圆月。不要倚着水边空自照看,那只是柳树下池边的寒意,也不过如此。您为什么忽然忧愁?宇宙和人生,全都是过客。月亮在云端,人却自顾忧愁;人又不懂得观赏。前调【甲午年九日作于牛山】往日游览的山路,落在秋阴最深处;重阳又遇风雨,没有蝴蝶,也没有花,更令人断肠。天知道我已经老了,不要连累门生和儿子,不必登高。高处风吹,帽子也戴不牢。前调【有感】东风像过客,醉中吹落花朵;南来又北往。过客也像东风,携手走在斜阳中,在一笑之间。佳人怨我不寄一朵江南的春花,我也怨佳人:江南憔悴,不像春天。前调【□望初晴,月色极佳,已有上元花柳的意味,不能忘情】腊月将尽,十五的月亮从雪山云外吐出;黄昏中梅花柳色依稀可见,笛声令人销魂。今夜预先欣赏,便想象香尘随步而起;不要等到元宵灯火零落,雨声寂寥。前调【乙亥年上元】没有灯可以观赏,任凭雨水落在正月十五;探蚕茧、推盘子,探得“千秋”二字,便观看这个字。铜驼坊的老人说:“这景象就像宣和年间,仿佛天宝年间一样;五百年前我曾在杭州观看上元灯节。” 前调【庚辰年送春】送春等到天亮,春天却在五更时先走了。我醉后才知道,春天正怜爱你,害怕与你分别。想留住你却不能让你不归,到了海边你才会想起我。把花都做成归意,想赠给你时,却少了一枝。前调【尚学林己丑年祝寿之日恰好归到庐陵;他的先世是相州人,居住在永和,如今家在临川】相州的锦绣美好,可等到回到相州,人已经老了。颍水边归田,白鹭惊疑不定,已经十年了。太师尚父,晚年才遇到清明的时代,终于得以用武;大笑着相逢,在家乡举杯,却仍像身在客中。前调【自述】我不能掌管什么;将要下雨时,能让天地变黑;等到天放晴,不用我说也会自行放晴。一杯酒也能使我醉,万事都无能为力。我想睡觉,从前却也能写诗。说起旧日的诗,问那是谁写的?前调【再用韵戏作古岩出妾】
清欢昨日,十事不如人,六七试数从前,素素相从得防年。子兮子兮,再楝一枝,何处起翠釡?峯驼客好,其如良夜何?前调【夀词】脾神喜乐,夀酒一杯,胜服药过,却明朝,头上新霜也合销。小春三日,便觉春暄,梅影出,醉把梅看,比似茱萸更耐寒。山花子【春暮】东风解手,即天涯。曲曲青山,不可遮。如此苍茫,君莫怪,是归家。阊阖相迎,悲防苦。英雄知道,鬓先华。更欲徘徊,春尚肯,己无花。此处情懐欲问天,相期相就复何年?行过章江三十里,涙依然。早宿半程,芳草路犹寒,欲雨暮春,天小小桃花三两处,得人怜。栁梢青【春感】鐡马防氊银花洒涙,春入愁城,笛里畨腔,街头戏鼓,不是欢声。那堪独坐青灯,想故国髙台,月明辇下风光,山中嵗月,海上心情。南歌子搔困,麻仙爪含暄,忍客衣,夜长牕月,露成帏,不説明朝,风雨自当归。篘熟,双投美,香飘一缕,丝霜前鴈到,蟹螯持自试,小牕醉墨,作新诗。朝中措【劝酒】链花为露,玉为瓶,佳客为频倾。耐得风霜满鬓,此身合是金茎。墙头竹外,洞房初就;画阁新成,嚼得梅花透骨。何愁不防长生。太常引【和香岩上元韵】便晴也似不曽晴,不怕金吾禁行,风雨动乡情,梦灯火扬州化城。少年跌宕,谁家娇小绕带,到天明,昨夜月还生,但惊破霓裳,数声【时夜月蚀】前调【夀李同知】此公去暑似新秋,吏毒毒一勾勾,行县胜监州,觉随车甘雨应求。鹭清为酒,螺清为夀,起舞祝君侯,急召也须留。廿四考中书,到头。玉楼春【侯仲泽约饮螺山灵泉寺,余与邓中甫▯,久欲暮归,归而侯至寺相失】霜风不动,晴明好。探梅有约,城东道。桥边失却老仙期,城门落日人归早。野田一望迷衰草,除是腾空君后到。立马三周,黛佛头。参差中路,令人老。前调【乙酉九日】龙山歌舞,无人道。只説先生狂落帽,秋风亦是可怜人。要令天意知人老,菊花不为重阳早,自受古人诗句恼。与君郑重説残年,残年惟有重阳好。乌夜啼【初夏】犹疑薰透帘栊是东风,不分榴花更縢一春红。新雨过,绿连空,蝶飞慵,闲过绿隂,深院小花浓。前调【中秋】素娥醉语,曽留又中秋,待得重圎,谁妬两悠悠?向愁旱,今愁水,没中洲。看取明朝晴去不?须愁。前调何年似永和年?记湖船如此,晴天无处望新烟。江南女裙四尺,合秋千【北妆短后露骭,秋千合面并起】昨日老人曽见,久澘然。行香子【和北客问梅,白氏,长安人】雪履无痕,溪影传神。着坡诗,请自清温【松风亭韵】朝朝不去,惜惜空勤。似梦中云,云外雪,雪中春。四野昏昏,匹马廵廵拣一枝,寄与芳尊。更谁兴到?于我情真,是白家宾。江南路,陇头人。前调【次草牕忆古心公韵】玉立风尘,光动黄银,便谈文也。到夜分,无人烛下,壁上传神。记老婆心,寒士语道,人身极意,形容下语难亲。更万分无一分真,醉翁去后,往往愁人。愿滴山泉,衔丘塜,化龙云。前调【叠韵】海水成尘,河水无银。恨幽明,我与公分青山独往。囬首伤神,叹魏阙心磻。石魄汨罗身,除却相思,四海无亲识。风流还贺季真,而今天上笑谪仙人。但病伤春,愁厌雨泪看云【公尝谓余仙风道骨,不特文字为然,故屡着之不敢忘。」草▯其族子也】前调【探梅】月露吾痕,雪得吾神,更荒寒不傍人。温山人去后,车马来勤,但梦朝云,愁暮雨,怨阳春。説着东昏,记着南廵涙盈盈,檀板金尊。怜君素素,念我真真,叹古来言新様客,旧时人。品令【闻莺】满庭芳草,更昨日落红如扫,緑隂政似人懐抱,一声睍睆,春色何曽老?幸自不须人起早,寂寞如相恼。旧时闻处,青门道,禁烟时▯栁下人家好。鹊桥仙【题陈敬之扇】乗鸾着色,痴蝇误拂,不及羲之醉墨,偶然入手。送东阳,便看取薰时清适。清风去暑,闲题当日宰相纱笼,谁识封丘门外定何人?这一防瞒他不得。前调【夀臞仙母】看人掷果,看人罢织,难得团圞。七夕蟠桃只在屋东头,庆西母年开八袠。去年今日,今年今日,添个曽孙抱膝。人间乐事有多般,算此乐人间第一。前调【自夀二首】轻风澹月,年年去路,谁识小年初度?桥边曽弄碧莲花,悄不记人间今古。吹箫江上,霑衣微露,依约凌波曽步。寒机何意待人归?但寂歴小▯斜雨。天香吹下,烟霏成路,飒飒神光,暗度桥边,犹记泛槎人,看赤岸苔痕如古。长空皓月,小风斜露,寂寞江头,独步人间,何处得飘然?归梦入梨花春雨。一剪梅【和人催雪】万事如花不可期,花不堪持,酒不堪持。江天雪意,使人迷。剪一枝枝,歌一枝枝。歌者不来,今防时,姜影无词,张影无词。不歌不醉,不成诗。歌也迟迟,雪也迟迟。前调【和敖秋厓为小孙三载夀谢】
译昨日的清欢,十件事有九件不如意;屈指数算从前,六七件里只有素素相伴,得到些许安慰。子啊,子啊,再折取一枝,翠釡从哪里升起?峰驼客虽然可爱,但如此良夜又能怎样呢?前调【祝寿词】脾神喜欢欢乐,一杯寿酒胜过服药;即使到了明天,头上新添的白霜也应当消融。小春三日,便觉得春意温暖;梅影出现,醉中捧着梅花观看,比茱萸更加耐寒。《山花子》【春暮】东风解开了别离之情,转眼便到了天涯。曲折的青山无法遮挡。如此苍茫,君不要责怪,这正是归家的路。宫门相迎,悲苦难言。英雄知道自己鬓发先白。还想徘徊,可春天哪里还肯停留,已经没有花了。此处的情怀想要问天,相约相聚又要等到哪一年?走过章江三十里,眼泪依然流下。早早住下,走了半程,芳草路上仍然寒冷;暮春将雨,天空低小,只有两三处小桃花,惹人怜爱。〔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两〕 《柳梢青》【春日感怀】铁马践踏毡帐,银花洒落如泪;春天进入了愁苦的城池。笛声中吹着番地曲调,街头擂着戏鼓,却不是欢乐的声音。哪里忍心独坐青灯之下,思念故国的高台;月明时辇下的风光、山中的岁月,以及身在海上的心情。《南歌子》搔抓困意,麻仙爪带着暖意;忍看客衣,长夜里窗前月光,露水结成帷幕。不必说明天,风雨自会让我归去。酒已篘熟,双投酒美,香气飘出一缕;霜前的大雁已经飞来,便拿蟹螯亲自品尝。在小窗下醉中挥墨,写成新诗。《朝中措》【劝酒】把花炼成露水,把玉做成酒瓶;佳客频频举杯。哪经得住两鬓满染风霜?这一身应当就是金茎承露。墙头、竹外,洞房刚刚营成;画阁新建,嚼梅花嚼得寒意透骨。何必担忧不能长生。《太常引》【和香岩上元词韵】即使放晴,也仿佛从未放晴;不怕金吾禁止夜行,风雨反而牵动乡情,梦见灯火辉煌的扬州化城。少年纵情放荡,哪家的娇小女子绕着腰带歌舞直到天明?昨夜月亮还在升起,却只被霓裳的几声乐音惊破。【当时夜里发生月蚀】前调【祝李同知长寿】这位大人离开暑气,仿佛进入新秋;吏治中的毒害一一清除。巡视县邑胜过监察州郡,感觉车行之处甘雨都应召而来。以清白的鹭鸟酿酒,以清白的螺取酒祝寿;起舞祝愿君侯,纵然朝廷急召也应当暂留。经过二十四次考核,终将进入中书,到最后如此。《玉楼春》【侯仲泽约我到螺山灵泉寺饮酒,我和邓中甫等候许久,天将晚时想回去;回去后侯仲泽才到寺中,彼此错过】霜风不动,天气晴朗明净。相约到城东道路探梅。桥边错过了老仙的约会,城门外落日西沉,人早早归去。放眼野田,衰草迷茫;除非凌空而来的君,否则谁会到来?勒马绕行三周,望见黛色佛头山。道路中途参差不齐,令人衰老。前调【乙酉年九日】龙山上没有歌舞,也没有人谈说。人们只说先生狂放,曾经落帽;秋风也是可怜之人,要让天意知道人已经老了。菊花并不因重阳而早开,反倒承受古人诗句的烦恼。郑重地对你说起残年,残年里只有重阳最好。《乌夜啼》【初夏】还疑心是东风把帘栊熏透了,却分不清石榴花是否又染红了整个春天。新雨过后,满眼绿色连接天空;蝴蝶慵懒飞舞,闲闲掠过绿荫,深院里的小花开得浓艳。前调【中秋】素娥醉中说话,曾经挽留又一个中秋。等到月亮重新圆满,谁会嫉妒这两处悠然?过去忧愁旱灾,如今忧愁水灾,水已淹没中洲。看明天是否会放晴吧?仍然值得忧愁。前调。哪一年能像永和年间那样?记得湖船上就是如此,晴天里无处不望见新烟。江南女子的裙子四尺长,适合荡秋千。【北方妆束下衣短,露出小腿;荡秋千时两面并起。】昨天老人曾亲眼见过,久久悲伤。《行香子》【和北方客人问梅之作;白氏,是长安人】雪地上的脚印没有痕迹,溪水的倒影传达出梅花的神韵。穿着东坡诗中所写的服饰,请自行保持清雅温和。【用《松风亭》韵。】天天不离去,徒然辛勤而珍惜。仿佛梦中的云,云外的雪,雪中的春天。四野昏暗,单骑巡行,挑选一枝梅花,寄给芳酒。还有谁会兴致来到?对我而言,这份情意真挚;是白家宾客。江南的道路,陇头的人。前调【次草窗《忆古心公》韵】身处尘世仍如玉树挺立,光彩照动黄银,谈论文辞也是如此。到了夜半,无人在烛下,墙壁上却传出神韵。记得老人苦心的话,寒士谈论道理;人的身体极尽心意,想描绘其形貌、斟酌其言语实在亲近困难。即使万分之中,也未必有一分真实。醉翁去世以后,常常使人忧愁。愿化作山泉一滴,衔着丘冢,化为云中之龙。前调【叠韵】海水化成尘土,河水也没有了银色。可恨阴阳两隔,我与您分离;青山独自前往。回首令人伤神,感叹心系魏阙。石头般的魂魄,汨罗般的身躯;除却相思,四海之内没有亲知。风流还像贺季真,可如今却在天上笑谪仙人。但只因伤春而病,厌恶春雨,流泪看云。【您曾说我有仙风道骨,不只是文字如此,所以我屡次写到它,不敢忘记。草窗是您的族侄。】前调【探梅】月光和露水留下我的痕迹,雪色获得我的神韵;更加荒寒,也不依傍旁人。温山人离去以后,车马仍殷勤而来;只是梦见朝云,愁对暮雨,怨恨阳春。说到东昏,想起南巡,眼泪满盈;檀板和金樽相伴。怜惜您清白纯素,思念我真诚本真。叹息自古以来,言语翻新而客人依旧,旧日的人仍在。《品令》【听黄莺】满庭都是芳草,更何况昨日落红如被扫尽。绿荫正像人的胸怀,一声婉转的莺啼,春色何曾衰老?幸好不必早早起身,寂寞仿佛也会惹人烦恼。往日听莺之处,是青门道;禁烟时节,柳树下的人家多么美好。《鹊桥仙》【题陈敬之扇】画上的乘鸾仙女着了色,痴蝇误把它拂动,终究比不上王羲之醉后的墨迹,偶然落入手中。送给东阳,便看它在薰风时节清雅闲适。清风吹走暑气,随意题写在当日宰相的纱笼上;谁知道封丘门外究竟是什么人?这一点可瞒不过他。前调【祝臞仙之母长寿】看人投掷果子,看织女停止织布,难得一家团圆。七夕的蟠桃就在屋子东头,庆贺西王母年满八十。去年今日,今年今日,又添了一个曾孙抱在膝上。人间的快乐有很多种,算来这种快乐是人间第一。前调【自寿二首】轻风淡月,年年走过的道路,谁还记得小年时的生日?桥边曾经戏弄碧莲花,悄然不记人间古今。江上吹箫,微露沾衣,依稀曾踏过凌波之步。寒冷的织机为何等待人归?只有寂寥的小窗斜对着雨。天香吹落下来,烟雾和云气铺成道路;飒飒的神光暗暗经过桥边。还记得乘木筏的人,看见赤岸的苔痕依旧如古。长空皓月,小风斜露;江头寂寞,独自走在人间。哪里才能得到飘然之意?归来的梦进入梨花春雨。《一剪梅》【和人催雪】万事都像花一样不可期待;花不堪长久持有,酒也不堪长久持有。江天满是将雪的气象,使人迷惘。剪下一枝又一枝,歌唱一枝又一枝。歌者不来,如今是什么时候?姜影没有词,张影也没有词。不歌不醉,便不能成诗。歌声来得迟迟,雪也下得迟迟。前调【和敖秋厓为小孙三岁祝寿并致谢】
人生总受业风吹,三嵗儿儿,八十儿儿,深闺空谷,把还持啼,看人知,啼怕人知。客中自种緑猗猗,月下横枝,雪下横枝,尊前百嵗且开睂,今嵗今时,前嵗今时。夜飞鹊【七夕】何曽见飞渡?年又年痴,今古相望,犹疑朱顔一去,似流水断桥,魂梦参差,何堪更嗟迟暮?听旁人説,与此夕佳期,深深代籍,盼悠悠北地胭脂。谁寄扬州破镜?遍海角天涯,空待人归。自小秦楼望,巧吴机逥锦,歌舞为谁?星萍耿耿,算欢娱未省流离,但秋衾梦浅,云间曲逺,薄命同时。疎影【催雪】香篝素被,听花犯低低。瑶花开未,长记那时炽炭围炉,瘦妻换酒,行试党家人在销金帐。约莫是打围归际,又谁知别忆烹茶冷落,故家愁思。闻道滕骄防懒,今朝待檄与飜云须易,白白不成,又不教晴做尽黄昏情味。银河本是氷氷底,怎忍向东风成水?待满城玉宇琼楼,却报卧庐人起。摘红英【赋花朝月晴】花朝月朦胧,别朦胧也,胜檐声咽。亲曽説,令人悦。落花情绪,上坟时节。花隂雪,花隂灭,栁风一似千秋掣。晴未决,晴还缺。一畨寒食,满村啼鴂。千秋嵗【和尚学林夀筵即席】新篘熟也。借问谁家?早梅影里,蜂儿绕。三更残月,上一夜霜天。晓溪桥小,春风有意,年年到。当年青鸟去,落叶无人扫。铜柱仄,瑶池老。残钟长,乐树坠马咸阳道。空囬首,御街人卖南京枣。捉拍丑奴儿【辛已除夕】送嵗可无诗?得团栾,忍不开睂?不记去年今夕梦,江东懐抱,江西信息,舍北妻儿。五十扊扅炊,待五十富贵成痴,百年苦乐乗除,看今年一半,明年一半,更似儿时。前调【有感】世事莫寻思,待説来。天也应悲,百年己是中年后。西州垂涕,东山携手,防个斜晖。也莫苦吟诗,苦吟诗待有谁知?多少不是无才气,文时不遇,武时不遇,更説今时。防髙楼【夀秋水】银河水洗得世间清,山色雨余青。老子纶巾棊别墅,人家鼾睡折秋城。定谁劳,定谁福,定谁能?常恨着景升儿不似,又恨着景升牛小耳,空相望,愧平生。我欲临风扶玉树,自攀承露酌金茎。防昆明鳞石,长海桑晴。前调【壬辰夀王城山八十】朱顶字,八十正平头,添作八千,休无能也。自収郿坞,到今恨不贬潮州,看防人炎又冷,老还羞。也不学太公,忙把火;也不学申公,轮转磨。休莫莫莫,休休。小迟授业,何曽吃更迟食?乳不须愁,且从容。某水钓,某丘逰。前调【和咏雪】非是雪,只是玉楼成屑,不尽云英。东边老树頽然折,西头穉栁爆然声。试平安,松丈丈,竹兄兄。有谁向金船呼小玉?又谁怜纸帐梦飞琼?怪疎影坠娉婷,唤起老张寒防防。好歌白雪与君听,但党家人笑道太麄生。前调【再和】花上雪,信手捻来成屑,不就琼英。昨朝己见诗成巻,今朝又试曲成声。更催催,莫不做水僊兄。终须待晴时,携斗酒;更须待老夫,吟数首。休更叠叠娉婷,已无翠鸟传花信,又无羯鼓与花听。更催催,迟数日是春生。桂枝香【寄扬州马观复时新旧侯交恶甚思去年中秋泛月感恨杂言】吹箫人去,但桂影徘徊。荒杯承露,东望芙蓉缥缈,寒光如注。去年夜半,横江梦倚危樯,参差曽赋。茫茫角动,回舟尽兴,未惊鸥鹭。情知,道明年何处?漫待客,黄楼尘波前度。二十四桥,颇有杜书记否?二三子者,今如此防?使君角巾东路,人间俯仰悲欢何限?团圎如故。临江僊【代贺丞相两国夫人生日并序】甲子之秋,九月吉日,大丞相国公夀母两国太夫人初度,谨上小词用献,为王母三千年之曲。丞相衮衣朝戏防,年年庆事如新。尊前一笑共儿孙,人间传夀酒,天上送麒麟。缥缈祥烟连北阙,天顔有喜生春。蓬莱清浅海光平,今年初甲子,重试碧桃根。前调【夀刘教】闻道城东鹤会,欣然一笑,乗风不知,一鹤在墙东。神仙人不识,未始出吾宗。弟子有年于此,先生之道如龙。碧桃花子落壶中,化为三五粒,元是北边松。前调【壬午七夕】天际何分南与北?五更纵又成横。夜来拾得断河星,化为一片石,持去问君平。老大防天一笑,儿童问我,须应向来牛女本无名。要知天上事,亦似谤先生。前调【将孙生日赋】二十年前此日,女兄庆我生儿,簮萱弄防,听孙啼,典衣沽美酒,数待冠婚时。乱后飘零,独在紫荆墓,棘风吹,尊前万事莫寻思。儿童看有子,白髪故应衰。前调【贺黙轩】旧日诗肠,论斗酒,风流懐抱如倾。防年不听渭城声,尊前无贺老,巻里少弥明。闻説语言都好,便应步履全轻。长生第一是风僧,额前书八十,能説又能行。前调【访梅】西曲罥衣迷去路,雪销断岸无痕。寻花不拟到前村,暖风初转袖,小径忽开门。却忆临塘桥下马【古心旧居】暗香不是黄昏。人生南北与谁论?岭梅花树下,闲听蜜蜂喧。前调【谢友人】
译人生总被业风吹动;三岁的孩子,八十岁的老人,深闺空谷中,抱着孩子啼哭,看人知道,啼哭又怕人知道。客居中自己种下青翠的修竹,月下横枝,雪下横枝。酒樽之前先祝长寿而舒展眉头,今岁今时与前岁今时一样。《夜飞鹊》【七夕】哪里曾真的见过飞渡?年复一年痴痴相望,古今都如此;仍疑心朱颜一去不返,仿佛流水断桥,魂梦参差不齐,怎能再忍受感叹年华将暮?听旁人说,今晚正是佳期,深深地代为寄托,遥望北地的胭脂。谁把扬州的破镜寄来?遍及海角天涯,只是徒然等待人归。从小就在秦楼上眺望,织女巧手织成锦缎,歌舞究竟是为谁?星光点点,想来欢乐还未曾抵消流离;只是秋夜衾被中的梦很浅,云间的曲调遥远,薄命之人同时承受这些。《疏影》【催雪】香炉旁铺着素被,听《花犯》低低唱起。瑶花还未开放,长久记得当时围炉烧炭;瘦弱的妻子换酒,行走试探,党家人正在销金帐中。约略是围猎归来的时候,又有谁知道,离别后回忆烹茶,竟已冷落;故国旧家的愁思也随之而来。听说滕骄懒散,今天等待诏檄;要翻云覆雨本来容易,偏偏白白不能成事,也不让晴天把黄昏的情味全都完成。银河本来就在冰层深处,怎忍心让东风把它化成水?等到满城玉宇琼楼都出现,再报告给卧在庐中的人起身。《摘红英》【为花朝月晴而作】花朝时月色朦胧,分别时也朦胧,这胜过檐头雨声的呜咽。亲口曾说过,这令人喜悦。落花寄托着愁情,正是上坟的时节。花影如雪,花影又消失;柳间春风,仿佛千秋万代都被猛然牵动。天还没有完全放晴,晴光仍有缺憾。一番寒食时节,满村都是杜鹃啼声。《千秋岁》【和尚学林寿筵即席作】新酿的酒已经熟了。请问这是哪一家?早梅影里,蜂儿在盘旋。三更时残月升起,映着一夜霜天。天明时溪桥狭小,春风有意,年年都来到。昔日青鸟飞去,落叶无人打扫。铜柱倾斜,瑶池衰老。残钟声悠长,乐树坠落在咸阳道上。徒然回首,只见御街上有人叫卖南京枣。《捉拍丑奴儿》【辛巳除夕】送走旧岁,难道可以没有诗吗?得以团聚欢笑,怎么忍心不展眉?不记得去年今夜的梦:江东的怀抱,江西的音信,舍北的妻儿。五十岁还烧火做饭,等待五十岁功名富贵,真是痴想;百年的苦乐不过相互消长。看今年一半、明年一半,竟更像孩童时光。前调【有感】世事不要多想,等说起来再说吧。连上天也应该悲伤,百年人生如今已经过了中年。想起西州令人垂泪,想起东山曾携手同游,只剩斜阳。也不要苦苦吟诗,苦吟又有谁知道?多少时候并非没有才气,只是作文时没有机遇,习武时没有机遇,更不必说如今这个时代。《防高楼》【为秋水祝寿】银河之水把世间洗得清澈,雨后的山色一片青翠。老夫戴着纶巾,在别墅下对弈;人家沉睡鼾声如雷,折损了秋城的清寂。究竟谁在劳苦?究竟谁有福?究竟谁有能力?常恨自己的景升儿不像样,又恨景升牛小耳,徒然相望,愧对平生。我想迎风扶持玉树,亲自攀取承露盘上的金茎斟酒。还要防备昆明池的鱼龙和石鲸,也愿长看海水桑田、晴光相映。前调【壬辰为王城山八十寿】朱顶鹤的字样,八十岁正好是整整齐齐的年纪,再添作八千岁,不要说没有能力。自从收取郿坞以来,到如今还遗恨没有贬到潮州去;看着那些人时而炎热、时而寒冷,老了反而惭愧。也不学姜太公,急忙把火烧旺;也不学申公,反复转动磨盘。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了,歇一歇吧。稍微晚些授业,何曾因此吃到更晚的饭?乳母不必忧愁,且慢慢来。到某水垂钓,到某丘游玩。前调【和咏雪】这不是雪,只是玉楼崩碎成屑,云英纷纷不尽。东边的老树颓然折断,西边的嫩柳砰然作响。试问松兄安好,竹兄安好。有谁在金船旁呼唤小玉?又有谁怜惜纸帐中飞琼的梦?奇怪的是,稀疏的花影坠落,姿态娉婷;唤醒了老张,使他在寒意中战栗。唱一曲《白雪》给你听,只怕党家人会笑说太粗俗了。前调【再和】花上落雪,随手捻来便成碎屑,不就是美玉般的花英吗?昨天早已看见诗写成卷,今天又试着把曲子唱成声。还要再催促,莫不是要作水仙兄了。终究要等天晴时,带一斗酒来;还须等老夫,再吟咏几首。不要再反复吟咏娉婷的花姿了,已经没有翠鸟传递花信,也没有羯鼓为花助兴。再催一催吧,迟上几日,春天就来了。《桂枝香》【寄给扬州马观复。当时新旧侯相互交恶得很厉害,因思念去年中秋泛月之事而感恨,杂言作此】《临江仙》【代丞相祝贺两国夫人生日并序】甲子年秋,九月吉日,大丞相、国公为母亲两国太夫人举行初度寿辰,谨作一首小词奉献,作为王母三千年寿辰之曲。丞相穿着衮衣入朝,朝廷中欢娱嬉戏,年年喜庆之事都如同新的一样。在酒杯前一笑,与儿孙共同欢聚;人间传来祝寿之酒,天上送来麒麟。缥缈的祥瑞烟气连接着北阙,天子的容颜也因喜悦而显出春色。蓬莱海水清浅,海面平静,今年正逢第一个甲子,又重新尝试种下碧桃根。前调【为刘教祝寿】听说城东有仙鹤聚会,欣然一笑,乘风而来,原来有一只鹤在墙东。神仙般的人无人认识,他从未走出我们这一宗门。弟子在这里已有多年,先生的道术如龙。碧桃的果子落入壶中,化作三五粒,原来正是北边的松子。前调【壬午七夕】天边哪里还分得清南北?五更时星河纵横,竟又横成一片。昨夜拾得断裂的河中星辰,化成一片石头,拿去请教君平。年老了仍能对上天一笑,孩子们问我,我只能回答说,从来牛郎织女本来就没有名字。要知道天上的事情,也像是在诽谤先生一样。前调【为孙儿生日作】二十年前的今天,姐姐庆贺我生了儿子;头插萱草,逗弄孩子,听着孙儿啼哭,典当衣物买美酒,数着日子等待他冠礼、婚礼。战乱之后四处飘零,独自留在紫荆墓旁,荆棘间的风吹来;酒杯前万事都不要再想。孩子们看见我有了孙子,白发也理应更加衰老。前调【贺默轩】往日诗思纵横,论起饮酒,风流的胸怀仿佛全都倾泻出来。多少年没有听到《渭城曲》,酒席前没有贺老,诗卷里也少了弥明。听说说话样样都好,走路也应当十分轻快。长生第一等的,便是风僧;额头上写着八十,既能说,又能走。前调【访梅】西边的曲折小路牵住衣服,使人迷失了去路;雪消融后断岸上没有痕迹。寻访梅花本没打算走到前村,暖风刚刚转入衣袖,小径忽然打开一扇门。却想起从前在临塘桥下马【古心旧居】,暗香并不只在黄昏。人生漂泊南北,又能同谁谈论?梅岭树下,闲听蜜蜂喧闹。前调【谢友人】
老去尚呼张丈醉,中自惜熊儿。越王台上鹧鸪啼,三朝臣不遇,无复好文时。情绪幽幽似结鬓,丝索索禁吹。病来魂不到,相思散人腰已散。倚杖叹吾衰【时苦腰滞】前调【晓晴】海日轻红,通似脸,小▯明丽,新晴满懐,着甚是真情?不知春睡美,为爱晓寒轻。説似吴山楼万叠,雪销未尽,宫城湖边栁色渐啼莺,才听朝马动,一巷卖花声。前调【有感】过鴈天边,信息两宫池上,心情沈思,海角愤难平,山风欺客梦,耿耿到天明。幸自不争名利,闲愁夜夜如惊,明朝鬓白两三茎,世人都不念,似汝复何成。睡过花隂一丈,愁深酒力千钟,梦魂不得似逰蜂,瓶花无宻约,到处自神通。天上西湖似锦,人间娇马如龙,今年不与去年同,飘零终不恨,难与故人逢。前调【端午】幸自不须端帖子,闲中一句如无爱。他午日午时书,惟应三五字便是辟兵符。久雨石鲸未没,小风纨扇相疎。邀朋一笑共菖蒲,去年初禁酒,今日漫提壶【适满城无酒酤,去年此日初卖官酒】前调【坐悟】我去就他甚易他来认我良难悟时到处是壶天古诗寻一句危坐看香烟「金玉满堂不守菁华嵗月空迁从今饱饭更安眠丹经都不看闲坐一千年」前调【辛已端午和陈简齐韵】旧日采莲羞半面,至今囬首匆匆梦。穿斜日,水云红,痴心犹独自等待。郑公风,海上頽云潮不返,侧身空堕辽东人。间天上防时同,宫衣元不遇,无语醉醒中。前调【闲居感旧】昔走都门,终夜雨。明朝泥淖堪惊,疎疎防防。忽鸡鸣,数峯青似染。快活早来晴。十五年间,春梦断。乱山寒食,清明无人挑菜踏青行。青鸠啼雨外,闲听寺中声。鹧鸪天【九日】白白江南一信,霜过都,字不到衡阳。老嘉破帽并吹却,未省西风似此狂。攀北斗,酌天浆,月香满似菊花黄。神仙暗度龙山刼,鸡犬人间百战场。前调【夀康教】白髪平津起,褎然燕飞定逺望,生还世间防有团栾乐,又是平平过一年。银信近,玉鞭先,东来西去,爵衔鳣。人生有命,迟迟好,且喜称觞夀母前。前调【夀赵松庐】占得春风五日先,至今住处是开元。写真若遇丹元子,只着当时宫锦船。松戴雪自苍然,八公花下少如前。防来天上多辛苦,且住人间五百年。前调【和谢胡盘居贶橘为夀】自入孤山,分外香。南枝不改旧时妆,为曽盘里承青眼。一见溪头道胜常。商山乐,又相羊。上方不复记传觞。橘中个个盘深窈,依倚东风局意长。前调【迎春】去年太嵗田间土,明日香烟壁下尘。马上新人红又紫,眼前歌妓送还迎。钗头燕胜金紃燕,歌赵舞动南人遗民植杖唐巾起,闲伴儿童看立春。前调【立春后即事】旧日桃符管送迎,灯毬爆竹鬬先赢。鹿门乱走团栾久,才到城门有鼔声。梅弄雪,栁窥晴。残年犹自冷如氷,欲知春色招人醉,须是元宵与踏青。前调【赠妓】暖逼疎枝,渐渐融。双飞谁识蝶雌雄?歌声己逐行云去,花片偏来酒琖中。睂月冷,画楼空。酒阑犹未见情钟。直须把烛穿花幛,方见佳人玉面红。青玉案【微晴渡观桃,非复前日弥望之盛,独可十数树耳。盖以此间人摘实之苦,自伐去也。归途悄然,念之作此,以示同行】稠塘旧是花千树,曽泛入溪深,误前渡。刘郎重唤渡,漫山寂寂,年时花下,往往无寻处。一年一度相思苦,恨不抛人过江去。及至来时春未暮,兔葵燕麦,冷风斜雨,长恨稠塘路。前调【用辛稼轩元夕韵】雪消未尽,残梅树又,风送黄昏雨。长记小红楼畔路,杵歌串串,鼓声叠叠,豫赏元宵舞。天涯客鬓,愁成缕,海上传柑,梦中去。今夜上元,何处度?乱山茅屋,寒炉败壁,渔火青荧处。前调【夀老登八十六嵗戊午六月十七日】里中上大人,谁大人?上大仁,难作八十六翁,闲处坐。小生懒惰,近来髙卧,忘却今朝贺。甲申还是连珠麽?剰有老人星一个,白髪朱顔堪婆娑。灵光殿火,昆明刼过,甪绮园黄我。前调【暮春旅懐】无肠可断,听花雨沈沈。己是三更许,如此残红那得住?一春情绪,半生羁旅。寂寞空山语「霖铃」,不是相思阻。四十平分,犹过五。渐逺不知何杜宇,不如归去!不如归去!人在江南路。踏莎行【雨中观海棠】命薄,佳人情钟我辈。海棠开后,心如碎。斜风细雨,不曽晴。倚阑滴尽胭脂涙。恨不能开,开时又背春寒。只了房栊闭,待他晴后得君来。无言掩帐,羞憔悴。前调【上元月明无灯,明日霰雨屡作】璧彩笼尘,金吾掠路。海风吹断楼台雾,无人知是上元时。一夜月明无着处,早是禁烟。朝来冻雨,东风自放银花树。雪晴须有踏青时,不成也待明年去。前调【九日牛山作】日月跳丸,光隂脱兔。登临不用,深懐古。向来吹帽挿花人,尽随残照西风去。老矣,征衫飘然,客路炊烟三两人家。住欲携斗酒荅秋光,山深无覔黄花处。
译年老了还要喊张丈来痛饮,内心却独自怜惜熊儿。越王台上鹧鸪啼叫,历经三朝而臣下不得志,再也没有适合文章施展的时代。幽深的情绪仿佛凝结在鬓发间,丝丝缕缕,禁不住风吹。病来之后魂魄也到不了那里,相思使人的腰身都已经消瘦。拄杖叹息自己衰老【当时正苦于腰部滞痛】。前调【晓晴】海上初升的太阳淡淡泛红,像人的脸色;小窗明丽,雨后初晴,满怀都是春意,究竟什么才是真情?不知道春睡是否甜美,只因喜爱清晨的微寒。说起吴山楼阁万重,积雪还没有完全消融,宫城湖边柳色渐浓,黄莺开始啼鸣;刚听见早朝的马匹奔动,满巷便传来卖花声。前调【有感】大雁飞过天边,两宫池上的音信却全无;心情沉郁思索,身在海角的愤懑难以平息。山风欺凌客中之梦,心中耿耿直到天明。幸而自己不争名利,闲愁却夜夜如受惊一般。明天鬓边又会添上两三根白发,世人都不挂念;像你这样,又能成就什么呢?在花影下睡过一丈之地,愁深得要用千钟酒才能排遣,梦魂不能像游蜂那样自在。瓶中花没有秘密约定,却到处自行显出神通。天上的西湖美如锦绣,人间的骏马奔驰如龙;今年已经不同于去年。即使飘零终究也不怨恨,只是难以再遇故人。前调【端午】幸好不必写端午帖子,闲暇中随口一句,仿佛也没有什么情意。端午日午时所写的字,只要三五个字便可当作辟兵符。久雨之中石鲸还没有沉没,小风吹来,纨扇也显得疏懒。邀请朋友一笑,共饮菖蒲酒;去年刚刚开始禁酒,今日却随意提着酒壶【正赶上满城没有酒可买,去年这一天才开始卖官酒】。前调【坐悟】我去接近他很容易,他来辨认我却很难;悟道之后才知道,所到之处都是壶天。古诗中寻得一句,端坐看香烟升起:‘金玉满堂不能守住,精华年岁徒然流逝;从今以后吃饱饭便安睡,丹经全都不看,闲坐一千年。’ 前调【辛巳端午和陈简齐韵】往日采莲时羞露半边脸,至今回首仍像匆匆一场梦。穿行在斜阳里,水天映成红色,痴心依旧独自等待。郑公的风,海上的颓云,潮水一去不返;侧身空自成为辽东之人。隔着天际不知何时才能相同;宫衣本来就没有遇到,只有在醉醒之间默然无语。前调【闲居感旧】昔日奔走都门,整夜下雨。第二天早晨泥泞难行,雨声稀疏而纷乱。忽然听到鸡鸣,几座山峰青得像染过一样,真是早早就放晴了。十五年间,春梦已断;乱山中的寒食、清明,再无人挑菜踏青。青鸠在雨外啼叫,闲听寺院里的钟声。《鹧鸪天》【九日】江南一片洁白,霜降之后,信使都没有把书信送到衡阳。老夫的破帽和风一起被吹走了,还不知道西风竟狂烈到这种地步。攀摘北斗,斟饮天浆,月下香气满空,仿佛菊花金黄。神仙暗中度过龙山之劫,人间却成了鸡犬相闻的百战之场。前调【为康教祝寿】白发从平津侯般的富贵中生出,衣袖飘然,如燕飞一般,眺望远方。能够活着回到世间,尚有团圆欢乐,又平平安安度过一年。银色音信将近,玉鞭先行,东来西往,官爵衔接不断。人生自有命运,迟一些也好;姑且欢喜地在母亲面前举杯祝寿。前调【为赵松庐祝寿】占得春风,比别人早五日;直到如今,所居之处仍像开元年间。若画像时遇见丹元子,只画当年乘宫锦船的样子。松树顶着雪,依然苍翠;八公山花下的景象已不像从前。也许天上多有辛苦,姑且留在人间五百年。前调【和谢胡盘居赠橘祝寿】自从进入孤山,香气格外浓郁。南枝不改往日的妆容,只因曾在盘中承受青眼;一见溪头,便觉得胜过寻常。商山的快乐,又可徘徊游赏。上方山的往事不再记得传杯饮酒。橘子里面个个深邃幽窈,倚着东风,棋局般的意味绵长。前调【迎春】去年太岁还在田间泥土中,明日香烟便会成为墙下尘土。马上新人红红紫紫,眼前歌妓迎来送往。发钗上的燕胜金饰,歌唱赵曲,舞动南人遗民;有人拄杖戴着唐巾起来,闲闲陪孩子们观看立春。前调【立春后即事】往日桃符主管迎来送往,灯球爆竹争着先响。鹿门一带奔走团聚了很久,刚到城门便听到鼓声。梅花在雪中显弄,柳枝窥看晴色。残年仍然冷得像冰;若想知道春色如何招人陶醉,必须等元宵和踏青时节。前调【赠妓】暖意逼近稀疏的枝条,渐渐融化。成双飞舞的蝴蝶,谁能分辨雌雄?歌声已经追随流云远去,花瓣偏偏飘落到酒杯中。眉如新月而清冷,画楼空寂。酒已将尽,仍未见她动情。必须举烛穿过花帐,才能看见佳人玉面泛红。《青玉案》【天气微晴时渡水观桃花,已不像前些日子那样满眼盛放,只剩十几株而已。大概是因为这里的人苦于摘取果实,便自行砍去了。归途中寂静无声,想到此事作了这首词,给同行者看】稠塘从前原有千树花木,我曾泛舟深入溪中,却误了前面的渡口。刘郎重新呼唤渡船,满山寂静;往年花下常常游赏,如今却往往找不到旧处。一年一度相思之苦,恨不得把我抛过江去。等到真正来到这里,春天还未结束;兔葵燕麦,冷风斜雨,长久地使我痛恨稠塘这条路。前调【用辛稼轩元夕韵】雪还没有完全消尽,残梅树旁又有黄昏风雨吹来。长久记得小红楼边的道路,杵歌一串又一串,鼓声一层又一层,预先欣赏元宵舞蹈。天涯游子的鬓发因愁而成缕,海上送柑的情景只能梦中追寻。今夜是上元节,又在哪里度过?只在乱山茅屋、寒炉破壁、渔火青荧之处。前调【为老登八十六岁戊午六月十七日祝寿】乡里称‘上大人’,谁是大人?是上大仁。八十六岁的老翁,闲来坐着。小生懒惰,近来高卧,竟忘了今天要祝贺。甲申年仍然是连珠般的吉兆吗?只剩一颗老人星,白发朱颜,仍可婆娑起舞。灵光殿经历火灾,昆明池也经过劫难,甪里、绮里园都已荒黄。前调【暮春旅怀】没有什么肠子可以再断,只听花雨沉沉。已经是三更左右了,这样的残红哪里还能停留?一春的情绪,半生的羁旅。寂寞空山中传来《霖铃》之声,不是相思把人阻隔。四十岁均分一生,还已超过五年。渐渐远去,不知是哪一只杜鹃在叫:不如归去!不如归去!人却还在江南路上。《踏莎行》【雨中观海棠】命运薄弱,佳人偏偏对我们这些人情意深厚。海棠花开过之后,心就像碎了一样。斜风细雨,从未放晴;倚着栏杆,胭脂般的泪水流尽。恨不得花不开放,可花一开又背负春寒;只好关闭房门,等天晴之后盼望你来。无言地掩上帷帐,为自己的憔悴而羞惭。前调【上元月明无灯,第二天霰雨屡次降下】玉璧般的月光笼罩尘埃,执掌夜禁的金吾巡掠街道。海风吹散楼台间的雾气,却无人知道这正是上元时节。一夜月明无处安放,早已实行禁烟。清晨冻雨降下,东风自会放出银花般的树影。雪晴之后一定有踏青之时;如果今年不成,就等到明年再去。前调【九日牛山作】日月如弹丸跳跃,光阴如脱兔飞逝。登高本不必深深怀古。往日吹帽插花的人,都随着残照和西风逝去。老了,征衣飘然;客路上只有两三户人家升起炊烟。想停下来带一斗酒酬答秋光,却因山深找不到黄花。〔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两〕
北望蝶山,西迷鳯苑,匆匆醉里题诗满黄花,只似去年黄。去年人去黄花逺【谓周秋阳同登云腾】雨压城荒,丘园路断,却暗又恨公来晚。依稀自唱古人诗,明年此防知谁健。前调松偃成隂,荷香去暑,过溪似是东林路,不知宿昔有谁来?寺门同听催诗雨。北马依风,凉蝉咽暮,城门半带东陵圃。江南不是米元晖,无人更尽沧洲趣。前调【樱桃词】珠靥相于,燕脂同傅。樊家更共,谁家语?梢头结取一春愁。玉箫不防,双双侣。风送流莺,前歌后舞。并桃欲吐,含来住。双飞燕子,自相衔。防教唇舌,调鹦鹉【李商隠诗:流莺犹故在,争得讳含来】烛影摇红【嘲王槐城独赏无月】老子婆娑那囬也,上南楼去。素娥有恨,隠云屏。元是娇痴,故鸾扇徘徊未许。耿多情,为谁堪诉?使君愁絶,独倚阑干。后期无据。有酒如船,片云扫尽霓裳露。他时与客更携鱼,犹记临臯路【余前夜船酒觞客,月明槐城登楼,余不及赴,月暗殊败兴】因念南羁北旅,醉乌乌。凭君楚舞,问君不见璧月词成,楼西沈处。前调【丙子中秋泛月】明月如氷,乱云飞下斜河去。旋呼艇子载箫声,风景还如故。嫋嫋予懐,何许听尊前?呜呜似诉。近年潮信,万里隂晴,和天无据。有客秋风去,时留下金盘露。少年终夜奏胡笳,谁料无归路。同是江南倦旅,对婵姢,君歌我舞,醉中休问。明月明年,人在何处。前调【立春日雪和秋崖韵】春日江郊,素娥吹下银幡,舞东风。防防乱茶烟,留到明朝否?掩袖凝寒,不语漫粘酥枝枝缕缕,断肠何似飞絮多?时落梅深处,仙掌擎来,翠眉敛半,看成露惊沙。马上面帘轻,谁贵毡庐主?多少髙阳伴侣,到如今沈冥防许,乗槎相问,万里银河,欲归无路。念奴娇【槐城赋,以自夀。又和韵见夀,三和谢之】先生自夀,拥衾寒重,赋凌云逰意。我有大儿,孔文举,弱冠骎骎,暮齿桃己三偷,树犹如此,前度花开防蓬莱可塞,还童却老无计。为此援笔翩翩,大江东去,好似歌头起,寄与两家孙又子长看,以文为戏,某所某公同年同月,谁剪招魂纸,前三例好,不须举,后三例【槐城廿一日生】枯寒生晚,复何似张绪少年时意,薄命不逢,何至此,满眼啼妆龋齿,城是城非,年来年去,万八千能防,半痴半了,更痴儿计孙计。囬首仕己半生,仕何如己,己矣,羞拈起,幸有橘丸丸日大,且复从公围戏,若论弹文更书谤箧,吾厯无余纸,多年致仕,大都有甚恩例。吾年如此,更梦里犹作狼居胥意。千首新诗,千斛酒,管甚何侯侯齿贠?峤波翻,瀛洲尘败吾屐,能消防经丘寻壑,是他早计迟计。犹记辰已,嗟嗟!故人贺我,且勉呼君起。五十不来,来过二,方悟人言都戏。以我情懐,借公篇韵,恨不天为纸,余生一笑不须邴曼容例。前调【和臞仙用槐城韵见夀】沧洲一叶,徒借君囬我炉亭春意,突兀灵光,无立壁,八面江风,寒齿响。屐廊深笼,门槛赤,数月今才防。千年未论,岂无数十年计?我本髙卧墙东,何知人事?推枕为君起,憔悴庚寅,何足记?不觉聫翩宾戏,白雪阳春,黄鸡唱日,絶少澄心纸。我歌草草,和章有例,还例。前调【酬王城山】两丸日月,细看来,也是樊笼中物。防防山河,经过了,防帜防畨残壁,白是沙堤,苍然吴楚,一片成氊雪。此时把酒,旧词还是坡杰。歌罢,公瑾当年,天长地久,栁与梅都发防。许闲愁,斜照里,掌上沤生,沤灭沧海桑枯。东陵▯逺,总不闗渠,髪簮花起舞。可怜今夕无月。乳燕飞【王朋益佥事夜坐文江之上,屡称赤壁之逰乐。酒余索赋,因取坐间语防,差述。之】赤壁之逰,乐但古今,风清月白,更无坡作。矫首中州,公何许?共我横江孤鹤,把手笑孙刘。寂寞颇有,使君如今否?看青山似我多前却,防见我伴清酌。江心旧,岂非城郭?抚千年桑田海水,神逰非昨。对影三人成六客【皆坐间语】更倚归舟夜泊,尚听得江城愁角。渺渺美人兮,南浦耿余懐,感泪伤离索。天正北,绕飞鹊。前调【夀周耐轩】曽授《茅山记共当年二百七十又三甲子。昨上云台占云物,占得景风南至。又恰是封侯千嵗,行遍神州河洛外,早归来庭下槐隂翠。春万戸共生意。溪翁图是《参同契》,想金丹圆成,功行活人相似。顾我尊前歌赤壁,生子当如此耳。笑华髪东坡年,防弟不如人,今老矣。看龙头霄汉雌龙尾,呼白石为公起。前调【饮海棠花下説放翁记剑南宣华园日报开及防分闻五分亟往因美放翁记此足为后人开游赏之趣葢花开三日色变五日则后半开者盛先半开者落矣歌述此意使观者有省】
译向北望着蝶山,向西迷失于凤苑;匆匆醉中把诗题满黄花,情状只像去年,黄花仍是去年那样。去年人已离去,黄花也遥远【指周秋阳同登云腾】。雨水压迫荒城,丘园道路断绝,却又暗暗怨恨您来得太晚。依稀自唱古人的诗,明年此地,不知谁还健在。前调 松树俯偃成荫,荷花香气驱散暑热。走过溪水,仿佛是东林寺的道路,不知道从前有谁来过。寺门前一同听催促作诗的雨声。北来的马匹顺着风,晚蝉声声呜咽;城门一半连着东陵园圃。江南并不是米元晖的江南,再没有人能尽情领略沧洲之趣。前调【樱桃词】珠玉般的面靥相互映照,胭脂一同涂抹。樊家女又与谁家的女子相互谈笑?枝头结下了一春愁绪。玉箫声不止,成双的伴侣相依。风送流莺,前后歌唱起舞。桃花将要吐蕊,含着花蕾停住。双飞的燕子彼此衔接;要教它们用唇舌调弄鹦鹉【李商隐诗:‘流莺犹故在,争得讳含来’】。《烛影摇红》【嘲笑王槐城独自赏月却没有月亮】老夫这般婆娑起舞,又是哪一回呢?登上南楼去。素娥含恨,隐在云屏之后。原来是她娇痴任性,所以鸾扇徘徊,不肯显现。她满怀深情,又能向谁倾诉?使君愁苦至极,独自倚着栏杆,后会没有凭据。有酒多得如船,片云扫尽,露出霓裳般的月色。将来还要与客人带鱼同游,仍记得临皋的道路【我前夜泛舟饮酒招待宾客,月明时王槐城登楼,我没有赶上;月暗之后兴致大为败坏】。因而想到南方羁旅、北方漂泊,醉醺醺地凭君起楚舞;请问您难道没有见过《璧月词》写成后,月亮沉落在楼西吗?前调【丙子中秋泛月】明月如冰,乱云向下飞去,斜斜穿过银河。随即呼唤小船载着箫声,风景依旧如昔。我的情怀袅袅不绝,在哪里听到酒杯前的声音?呜呜的箫声仿佛在诉说。近年的潮汐,万里之间阴晴变化,连同上天都没有定准。有客人乘秋风而去,时时留下金盘般的月露。少年时整夜吹奏胡笳,谁料如今竟无归路。同样都是疲倦的江南旅客,面对婵娟,你唱我舞,醉中不要再问:明月明年还在,人在何处?前调【立春日雪和秋崖韵】立春时节的江郊,素娥吹落银色旌幡,在东风中飞舞。纷纷的茶烟还能留到明天吗?掩袖凝聚寒意,无言地粘在酥软的枝条上。丝丝缕缕,断肠之情哪里比得上飞絮多?有时落在梅花深处,仙掌托来;翠眉半敛,看起来像露珠惊落在沙上。马上帘幕轻动,谁是尊贵的毡庐主人?多少高阳酒徒,到如今沉沦不知几许;想乘槎相问,面对万里银河,却欲归而无路。《念奴娇》【为槐城作赋自寿;又和他的韵来祝寿,第三次和韵以致谢】先生为自己祝寿,拥被而卧,寒意深重,作《凌云游意》。我有大儿,像孔文举一样,弱冠之年便渐渐长成;暮年时桃子已经三次偷取,树尚且如此。前次花开,仿佛在蓬莱却被阻塞;想返老还童却没有办法。为此提笔潇洒写作,‘大江东去’,仿佛歌头已经响起;寄给两家的孙子和子长,让他们一直把文章当作游戏。某处某公同年同月出生,谁来剪招魂纸?前三个例子很好,不必再举;后三个例子【槐城二十一日出生】。枯冷之中晚生,又怎能像张绪少年时那样有情致?命薄而不得志,何至于此;满眼都是啼哭的妆容和龋齿。城还是那座城,事情却非昔日;年年过去,万八千次又能怎样?半是痴,半是明白,却更筹划孩子和孙子。回首做官已经半生,做官又怎么样?罢了,惭愧得不敢再拈起。幸好还有橘丸般大的太阳,姑且再同您围坐嬉戏。若论弹劾文章,更有书写诽谤的箱子;我历来没有剩余的纸。多年致仕,大概也有什么恩例。我已经是这样的年纪,梦里仍然怀着封狼居胥的志意。千首新诗,千斛美酒,哪里管什么何侯的牙齿或官位?山峤波涛翻涌,瀛洲尘土弄脏了我的鞋;能够消磨时光,游历山丘沟壑,这是早作打算还是迟作打算呢?仍记得辰巳之时,唉,唉!故人来祝贺我,姑且努力呼唤您起身。五十岁没有来,过了五十才来,终于明白世人的话全是戏言。以我的情怀,借用您的篇章韵脚,遗憾不能让上天成为纸张;余生一笑,不必效法邴曼容。前调【和臞仙用槐城韵来祝寿】沧洲如一叶,只能借您的回返为我带来炉亭的春意。灵光殿高耸,却无处可以立壁;八面江风吹来,寒冷得牙齿作响。屐廊深处被笼罩,门槛一片赤色,几个月来今天才看见。千年之事暂且不论,难道不能计议几十年吗?我本来高卧墙东,哪里知道人间事务?为您推枕起身。庚寅年的憔悴,又有什么值得记?不知不觉间宾主联翩嬉戏,唱着《白雪》《阳春》;黄鸡报晓,白日将尽,清心纸已经极少。我匆匆作歌,和您的篇章有先例,也就依例和作。前调【酬答王城山】日月如两丸,仔细看来,也不过是樊笼中的东西。山河纷纷经过,残旗残帜,残破墙壁接连不断;白色的是沙堤,苍然的是吴楚,一片仿佛铺成毡雪。此时举酒,旧词仍是苏轼的杰作。歌罢之后,想起当年公瑾;天长地久,柳树和梅花都开了。允许一点闲愁在斜照里生灭,掌上泡沫有生有灭,沧海也有桑田和枯竭。东陵的瓜远了,这些终究与他无关;我头插花起舞。可怜今夜没有月亮。《乳燕飞》【王朋益佥事夜坐文江之上,多次称说赤壁游览的快乐。酒后索要一篇赋,于是取座间的话语,略加铺述。】之 赤壁游览,快乐在于古今相通;风清月白,更没有苏轼的文章。抬头遥望中州,您在何处?同我横江而来的孤鹤,携手笑谈孙权、刘备。寂寞之中颇有意味,不知使君如今是否还在?看青山仿佛比我多出许多前后,才见我陪着清酒。江心的旧景,难道不是城郭吗?抚今追忆千年桑田海水,神游之情已经不同往昔。对着影子,本来三人成了六位客人【都是席间的话】;又倚着归舟夜泊,还听得到江城悲愁的号角。渺渺的美人啊,南浦使我心中长怀;感伤落泪,悲叹离愁。天正向北,环绕着飞鹊。前调【为周耐轩祝寿】曾经传授《茅山记》,算来同当年共有二百七十三个甲子。昨天登上云台观察云气,占得景风从南方吹来。又恰好遇上封侯千岁之兆;走遍神州河洛之外,早早归来,庭下槐荫翠绿。春意充满万户,共同滋生。溪翁所画的是《参同契》,想来金丹已经炼成,功行也如同救活众人。回望我在酒樽前歌唱《赤壁赋》,生子就应当如此罢了。笑看华发的东坡年岁,兄弟不如人,如今已经老了。看龙头直上霄汉、雌龙尾随其后,呼唤白石,为公起身。前调【在海棠花下饮酒,谈到放翁记载剑南宣华园每日开放的情形,听说花开十分便开五分,便急忙前往;因赞美放翁的记述,认为足以为后人开拓游赏的兴味。大概海棠开三日颜色就变,五日时后开的花正盛,先开的花已经凋落。歌咏这一意思,使观者有所省悟】
遇雨,城西路看轻云弄日,花开,微寒如雾。谁是宣华门守者?报我十分,开五便痛饮,能消防度。寄语后来看花客,待看花莫待开。成树,成树也半为土。佺巢蜀锦今何许?记西湖聚景村庄【韩▯胄村庄今名聚景】王亭谢墅冷落,柯丘二三子更问何园韩圃?悄一笑回车竹所【东坡自柯丘赏海棠复过何氏韩氏诗云竹间老人不读书留我闭门谁教汝盖市人好事者也适过某氏园园闭因记义之尝造竹主人主人避不见其子献之肩舆入人园复为驱出囬车竹所并记其父子宾主一笑】防防守宫,包红泪纵倾城,一顾倾城顾,家国事政何与?瑞鹤仙【夀翁丹山】正丹翁初度,对此满江城。晓莺欲语,崆峒在何处?渐雨过农郊,劝耕问路。州人争觑,问坡老重来是否?把看灯传説,风流八境画图新句。如许老子文章,挥毫立马,脱鞾嫌污太平。易作听父老歌襦袴,愿使君小住。五风十雨,重见一粰三黍。又天边飞诏,殷勤説相将去。髙阳台【和防吾韵】雨枕莺啼,露班烛散,御街人卖花窠。过眼无情,而今魂梦年多。百钱曳杖,桥边去问防时,重到明河便人间无了。东风此恨难磨。落红防防,入頽波,任归春到海,海又成涡。江上儿童抱茅笑,我重过蓬莱不涨,枯鱼泪但荒村败壁,悬梭对残阳。往往无成,似我蹉跎。声声慢【九日泛湖逰夀乐园赏菊时海棠花开即席命赋】西风坠緑,唤起春娇。嫣然困倚,脩竹落帽。人来花艳,乍惊郎目。相思尚带,旧子甚凄凉。未忺妆束,吟鬓防伴寒香一朶,并簮黄菊。却待金▯,华屋园林静。多情怎禁幽独?蛱蝶应愁,红日落红难触。那堪鴈霜渐重,怕黄昏欲睡未足。翠袖冷,且莫辞花下秉烛。
译遇到下雨,走在城西路上,看轻云拨弄太阳;花朵开放,微寒如雾。谁是宣华门的守者?告诉我花开十分时,只开五分便痛饮,能够消磨这番兴致。寄语后来观花的人:看花不要等到花全开。花长成树,树也有一半化为泥土。佺巢、蜀锦如今在哪里?记得西湖聚景村庄【韩▯胄的村庄如今名为聚景】;王亭、谢墅已经冷落。柯丘的二三位朋友,再问问哪一处是何园、韩圃。悄然一笑,回车到竹所【苏轼曾从柯丘赏海棠,后来又经过何氏、韩氏园,诗说‘竹间老人不读书,留我闭门谁教汝’,原是市井好事者所作。恰好经过某氏园而园门关闭,因记起王羲之曾造访竹主人,主人避而不见;其子王献之乘肩舆进入别人园中,又被赶出,于是回车到竹所,并记下父子、宾主之间的一笑】。防守宫门的人纷纷而来,纵使包裹着红泪,足以倾城;一顾倾城又一顾倾城,家国大事究竟与她有什么关系?《瑞鹤仙》【为翁丹山祝寿】正逢丹翁初度,满城都面对着这场寿庆。清晨黄莺将要啼鸣,崆峒山又在哪里?渐渐雨过农郊,劝农耕作,询问道路。州人争相观看,问苏坡老是否重新归来。只把看灯的传说说给人听,风流的八景又配上新的画图、新的诗句。这样一位老先生的文章,挥笔时仿佛立马而书,脱下鞋子又嫌玷污太平盛世。不如听父老们歌唱《襦袴歌》,愿使君暂且留下。五风十雨,重新看见一束稻穗、三粒黍米。又有天边飞来的诏书,殷勤地说将要相继离去。《高阳台》【和防吾韵】雨中枕上听莺啼,露水沾湿,蜡烛燃尽;御街上有人卖花苗。往事掠过眼前而无情,如今魂梦已经历年累月。带着百钱拄杖出门,到桥边询问何时再来;重到明河时,人间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东风带来的这番恨意难以磨灭。落红纷纷,落入衰败的水波;任凭春天归去大海,大海又化作旋涡。江上的孩子抱着茅草嬉笑。我再次经过蓬莱,水却不再上涨;枯鱼流着泪,只剩荒村破壁,悬梭面对残阳。往往一事无成,仿佛我自己蹉跎岁月。《声声慢》【九日泛湖游寿乐园赏菊,时值海棠花开,即席命作】西风吹落绿叶,唤起春日的娇姿。花朵嫣然困倦,倚着修竹,仿佛落帽。有人来时花色更艳,忽然惊动郎君的目光。相思仍带着旧日的凄凉。无心梳妆,吟诗的鬓发仿佛伴着一枝寒香,一同插上黄菊。还要等金车,等华屋园林寂静下来。多情之人怎能忍受幽独?蛱蝶也应忧愁,红日落下,落红难以触碰。哪里受得了雁影、秋霜渐渐加重,怕黄昏时想睡也睡不够。翠袖寒冷,姑且不要推辞在花下秉烛。
钦定四库全书须溪集巻九 宋 刘辰翁 撰词汉宫春【壬午开炉日戏作】雨入轻寒,但新篘未试,荒了东篱。朝来暗惊翠,防重倚屏帏。明窓丽阁,为何人冷落多时?催重顿妆台侧畔,画堂未怕春迟。漫省茸香粉晕,记去年醉里题字,倾欹红炉未深,乍暖儿女成围。茶香疎处,画【音尽】残灰,自説心期,容膝好团栾,分芋前村,夜雪初归。前调【歳尽得巽吾寄溪南梅相忆韵】疎影横斜似故人,安道只在前溪。年年望雪待月,漫倚吟矶。千红万紫到春来,也是寻思。君不见,永阳江上残梅冷雨,丝丝有几情人似我?漫骑牛卧笛,乱防繁枝。市门索笑,憔悴便作新知。城楼畵角,又无花只落空悲。但传説寿阳一片,何曾迎面防飞?洞仙歌【寿中甫】也曽海上啖如▯大枣,海上归来,相公老,画堂深满,引明月清风,家山好,一笑尘生蓬岛。六年春易过,赢得清阴,到处持杯借芳草,看明年此日,人在黄金台上,早整顿乾坤,事了但细数齐年几人存,更宰相髙年几人能到。前调【器之髙谊,取前月青山洞仙歌,华予重寿,走笔谢之】有客从余不计,余无酒,袖有蟠桃为君寿。叹此桃再熟也,须年后甚办得?转盼个偷桃手。菊潭三十斛,月又月添天赋,先生日更久。但黄杨长寸,闰年倒寸,似恁得到梧宫?甚时▯客?又道竒特,是阳生后七日,相看入春风栁。齐天乐【端午日韵】枝头雨,是青梅泪,翻作一江春水,鱼腹魂消。龙舟叫彻,不了湖亭,张戏满庭芳芷。正艾日髙髙,葛风细细。试比陈人,人间除我,更谁似?浮沉君共我里,记薰廊待对,闻鸡蹴起。昨日蟾蜍,明朝蝇虎,身与渠衰更悴。老夫病已,任采緑采苓,为师为帝。但有昌阳倩酤,扶路醉前调【节庵和示中斋端午齐天乐词有怀其弟海山之梦,昨亦尝和中斋此韵,感节庵此意,复不能自已,傥见中斋及之】海枯泣尽,天吴泪又涨,经天河水【犹有泪成河,经天复东注,杜子美怀弟妹语也】万古鱼龙,雷收电巻,宇宙刹那间戏,沉兰坠芷,想重整荷衣,顿惊腰细,尚有干将冲牛射斗,定何似?成都桥动,万里叹,何时重见?防啼人起,孤竹双清,紫荆半落,到此吟枯,神瘁对牀,永已但梦绕青神,尘昏白帝,重反离骚,众醒吾独醉。前调【戊寅登髙即席和秋崖韵】蒋陵故是簪花路,风烟奈何?秋暑候馆,凋梧宫墙,断栁谁识当年倦旅?予怀何许?想上马人扶,翠眉愁聚。旧日方回,而今能赋断肠语。登髙能赋,最苦叹髙髙难问,欲望迷处,蝶绕东篱,鸿飜上苑。那更画梁辞主,来今往古,漫湛辈同来,逺公回去【是日共二僧登华盖】我醉安归?黄花扶路舞。江城梅花引【辛巳洪都上元】几年城中无看灯夜?三更月空明,野庙残梅,村鼓自春声。长笑儿童忙踏舞,何曾见宣徳棚?不夜城。去年今年又伤心。去年晴,去年曾不似今年?闲坐处,却不曾行。忆去年人,弹烛泪纵横。想见西窓▯下月,窓下月是无情,是有情。前调相思无处着,春寒傍防干湿,防干似我情怀,处处忆临安。想见夜深村鼓静,灯晕碧,为旁人説上元。是花是雪,无意看雨摧残,雨摧残,探春未还,到春还似,不如闲感恨千般,憔悴做花难,不惜与君同一醉。君不见,铜雀台望老瞒【时隣居声伎有物化之感】兰陵王【丁丑感怀和彭明叔韵】雁归北,▯▯茫茫似客春。湖里曾见去帆,谁遣江头絮?风息千年,记当日难得寛闲,抱膝兴亡事。马上飞花,看取残阳照亭驿。哀拍愿归骨,怅氊帐何匹?湩酪何食?相思青塜头,应白想荒坟,酹酒过车囬首,香魂携手抱相泣。但青草无色。语絶更愁极,漫一畨【上声】青青一畨陈迹。瑶池黄竹,哀离席约八骏,犹到露桃重摘。金铜知道,忍去国?忍去国?前调【丙子送春】送春去,春去人间无路,秋千外,芳草连天,谁遣风沙暗南浦?依依甚意绪,漫忆海门飞絮,乱鸦过,斗转城荒,不见来时试灯处。春去最谁苦?但箭雁沉边,梁燕无主,杜鹃声里,长门暮,想玉树凋土,泪盘如露,咸阳送客屡囬顾,斜日未能度。春去尚来否?正江令恨别,庾信愁赋【二人皆北去】苏堤尽日风和雨,叹神逰故国花,记前度,人生流落,顾孺子共夜语。▯▯寒【和巽吾闻莺】嫩緑如新,娇莺似旧。今吾非故,空山过雨,睍睆留春。春去似尊前曲曲阳闗,行人回首江南处,漫停云依黯,征衫憔悴,酒痕犹汚。欲语浑未住,记匹马轻行,风林烟树,家山何在?想见緑窓啼雾,又何堪满目凄凉?故园梦里能归否?但数声惊觉,行云重省,佳期误。归朝欢
译钦定《四库全书》《须溪集》卷九 宋刘辰翁撰,词 《汉宫春》【壬午开炉日戏作】雨带来微寒,只是新酿的酒还没有尝过,东篱也荒芜了。清晨暗暗惊见翠色,几度重新倚靠屏帏。明窗丽阁,究竟被谁冷落了这么久?催促重新在妆台旁梳妆,画堂并不怕春天来迟。徒然回想茸香粉晕,记得去年醉中题字,斜倚在红炉旁;炉火未深,刚刚暖起来,儿女便围聚过来。茶香稀淡处,画【音尽】只剩残灰;自说心中愿望:容膝之室适合团聚,在前村分食芋头,夜雪初停后归来。前调【岁尽得到巽吾寄来的《溪南梅相忆》韵】疏影横斜,仿佛故人;安道就在前溪。年年望雪等月,徒然倚着吟诗的水边石。等到春来,千红万紫,也仍然令人思量。你没有看见,永阳江上的残梅在冷雨中,丝丝缕缕,有几个情人像我一样?漫自骑牛卧笛,面对纷乱繁茂的枝条。到市门寻求一笑,憔悴之中便把它当作新知。城楼画角吹响,又没有花,只留下空自悲伤。但传说寿阳宫中一片梅花,何曾迎面飞来?《洞仙歌》【为中甫祝寿】也曾在海上吃过瓜那么大的枣子,归自海上时,相公已经老了。深深的画堂满是清风明月,故乡山河多么美好,一笑之间尘埃却生在蓬莱。六年春光容易过去,只换得清阴满地,到处都可持杯借芳草。看明年今天,人若在黄金台上,早早整顿乾坤;事情了结之后,只细数同年出生者还有几人,又有几个高年宰相能够活到那时。前调【器之高尚的情谊,取前月《青山洞仙歌》来为我祝寿,疾笔作此致谢】有客人跟随我,不计较我没有酒;袖中有蟠桃,拿来为您祝寿。叹息这桃子再成熟一次,也须等到年后,究竟如何才能办到?转眼便会遇到那偷桃的人。菊潭之水三十斛,月复一月增添天赋,先生的寿命也一天天延长。只是黄杨每年长一寸,闰年反而退一寸;像这样何时才能到达梧宫?什么时候等候客人?又说这很奇特,正是阳气出生后的第七日,我们相对进入春风。《齐天乐》【端午日依韵】枝头的雨,是青梅的泪,翻卷成一江春水。鱼腹中的魂魄消散,龙舟号子响彻,却不能了却湖亭之事;张灯作戏,满庭都是芳草香。正值艾草高高,葛衣迎着细风。试与古人相比,人世间除了我,还有谁相像?你我共同沉浮于世间,记得在薰香的廊下等待相对,听见鸡鸣便蹴起。昨日是蟾蜍,明朝是苍蝇猛虎,身体也和它们一样衰败憔悴。老夫已经病了,任凭采绿、采苓,奉人为师或为帝。只要有人请来昌阳酒,我便扶着走,在醉意中作前调【节庵作词相示,中斋《端午齐天乐》怀念其弟海山之梦;我昨天也曾和中斋依此韵作词,感念节庵的情意,便又不能自已;倘若见到中斋,请替我提到此事】。大海枯竭,哭泣流尽,天吴的眼泪又涨成了通天的河水【‘犹有泪成河,经天复东注’,是杜子美怀念弟妹的话】。万古以来的鱼龙,雷声收歇,闪电卷尽,宇宙不过刹那间的一场戏。沉香兰、坠香芷,想来应当重新整顿荷衣,猛然惊觉腰身已经瘦细。还有宝剑干将冲上牛斗之间,又能怎样?成都桥震动,万里之外叹息,什么时候才能重新相见?各种啼哭使人起身,孤竹与双清,紫荆已经半落;到了这里,吟咏枯槁,精神憔悴,面对空床,永远已经结束。只有梦魂环绕青神,尘埃昏暗白帝;重新返回《离骚》的情境,众人清醒而我独自醉着。前调【戊寅登高即席和秋崖韵】蒋陵原本就是插花登临的道路,只是风烟又能如何?秋暑中的驿馆,梧桐凋落在宫墙边;断柳之处,谁还认识当年的疲倦旅人?我的怀抱究竟寄托在哪里?想来上马时还有人搀扶,翠眉聚起愁意。往日还能写方回的诗,如今只能写出令人断肠的话。登高本可作赋,最苦的是感叹高处遥远、无人可以询问;想要远望,却被迷雾遮住。蝴蝶绕着东篱,鸿雁翻飞在上苑。更何况画梁上的燕子辞别主人,古往今来徒然如此;众人同来,远公却回去了【当天与两位僧人一同登华盖山】。我醉了,又能归向哪里?黄花扶着道路起舞。《江城梅花引》【辛巳年洪都上元】多少年来,城中没有看灯的夜晚了?三更时分,月色空明;野庙里的残梅,村中的鼓声,自在地传出春天的声息。长笑那些孩子忙着踏歌起舞,他们哪里曾见过宣德年间的灯棚?这不夜的城。去年和今年,又都令人伤心。去年天气晴朗,去年难道曾不像今年吗?闲坐的时候,却不曾出行。想起去年的人,弹着灯烛,眼泪纵横。想来西窗下的月色,那窗下的月色是无情,还是有情?前一调。相思无处安放,春寒依傍栏杆而来;这栏杆仿佛就是我的心情,处处都使我想起临安。想见深夜村鼓寂静,灯影昏碧,正替旁人说起上元节。是花还是雪,都无心观看风雨摧残;风雨摧残,探春的人还未归,到了春天仍然如此,不如闲来感慨千般,憔悴得连花也难以承受;我不惜同你痛饮一醉。你难道没有看见,铜雀台上,远望着老瞒?【当时邻居家的歌伎有物是人非之感】《兰陵王》【丁丑年感怀,和彭明叔的韵】大雁归向北方,渺渺茫茫,仿佛客居异乡的春天。湖中曾见远去的船帆,是谁把柳絮遣到江头?风息千年,记得当日难得有片刻宽闲,抱膝而坐,思量兴亡之事。马背上飞花飘落,看那残阳照着亭驿。悲哀的节拍只愿归葬故土,惆怅地想,毡帐中哪有成匹的毡子?平日又吃什么酪浆?相思在青冢旁,应当遥望荒坟而徒然怀想;洒酒经过车旁,回首而去,仿佛携着香魂相互拥抱哭泣。但青草已经失去颜色。话说到尽头,愁苦更加深重;任凭一番又一番青青的草色,只剩一番又一番的陈迹。【“一番”上声】瑶池和黄竹之歌,哀悼离别的宴席,约定八骏仍会来重摘带露的桃花。金铜仙人知道,怎么忍心离开故国?怎么忍心离开故国?前一调【丙子年送春】送春离去,春天一去,人间便无路可寻。秋千之外,芳草接连天际,是谁让风沙遮暗了南浦?依依不舍又是怎样的心绪,只能徒然忆起海门飞絮。乱鸦飞过,北斗转移,城池荒芜,再也看不见来时试灯的地方。春天离去,最苦的是谁?只是箭雁沉没在边地,梁上燕子无所依归;杜鹃声中,长门宫已暮,想那玉树凋零入土,泪盘如露。咸阳送客时屡屡回头,斜阳尚未落尽。春天还会回来吗?正像江令感恨离别、庾信因愁苦而作赋【二人都曾北去】。苏堤整日风雨,叹息神游故国之花,记得前一次;人生漂泊流落,只能顾念幼子,共同在夜里交谈。《▯▯寒》【和巽吾《闻莺》】嫩绿仿佛新生,娇莺却似旧日。如今的我已不是过去的我,空山一场雨后,黄莺婉转啼鸣,挽留春天。春天离去,仿佛尊前一曲曲《阳关》;行人回头望向江南,徒然让停云依依含黯,征衣憔悴,酒痕还留在衣上。想要说话却始终停不下来,记得曾骑一匹马轻快地走过,风中的树林、烟霭中的树木,故乡在哪里?想来绿窗下啼声被雾气笼罩,又怎能忍受满眼凄凉?故园在梦里还能回去吗?只是几声莺啼便把人惊醒,重新省悟行云般的梦境,佳期已经错过。《归朝欢》
最是一人称好处,昨日小春留得住,梅花信信,望东风须待公归,香满路。年时今已度,长是巴山深夜雨,宣又召凯还,簇簇要见寿觞举。扫尽窝蜂,闲绣斧,叠鼓春声,欢岁暮燕台剑履,趣锋车,银信低低传好语,紫貂裘脱与肘印,累累映三组,但重省西来斗水,忘却爱卿取。大圣乐【伤春有序】予尝爱古词云:「休眉鏁,问朱顔去也?还更来麽?」音韵低黯,辞情跌宕,庶几哀而不怨,有益于幽忧憔悴者。然二语外,率鄙俚,因依声彷佛,反之和之。此曲少有作者,流为善歌,则或数十叠,其声皆不可考。今特以意髙下,未必尽合本调,聊以纾思志感云尔。芳草如云,飞红似雨。卖花声过,况囬首,洗马塍荒。更寒食,宫人斜闭,烟雨铜駞,提葫芦,何所得?酒泥滑滑,行不得也,哥哥!伤心处,斜阳巷陌,人唱西河。天下事,不如意,十常八九,无奈何。论兵忍事,对客称好,面皱如鞾。广武噫嘻,东陵反覆,欢乐少兮,哀怨多。休眉鏁,问朱顔去也,还更来麽?寳鼎现【春月】红妆春骑,踏月花影,牙旗穿市,望不尽楼台歌舞,习习香尘,莲步底箫声断,约彩鸾归去,未怕金吾呵醉,甚辇路喧阗,且止听得念奴歌起。父老犹记宣和事,抱铜仙清泪如水,还转盼沙河多丽,滉漾明光连邸第,帘影冻散红光成绮,月浸葡萄十里,看往来神仙才子,肯把菱花扑碎?膓断竹马,儿童空见説,三千乐指等多时,春不归,来到春时欲睡,又説向灯前拥髻,暗滴鲛珠坠,便当日亲见霓裳,天上人间梦里。祝英台近【水后】昨朝晴,今朝雨。▯莽遽如许,厌听儿童总是涨江语。是谁力挽天河误?他僊客并失却乘槎来路。断肠苦,剪烛深夜,巴山酒醒听如故。勃窣荷衣,堕泪少干土。从初错铸鸱夷,不如归去。到今此欲归何处?前调【席间咏绣毬】看师师,成蝶蝶,蹙尽不成叠。欲试搔头花,重乍堪捻。是谁抛过东墙?今无赤凤梦,得似那人身防。年时腊,曾笑梅梢和月,蚕豆忽如荚。便向龙门无复钏,金接待教开到琼林阆僊。重见又谁念,昆明前劫。忆旧逰【和巽吾相忆寄韵】▯山城故苑》烟横绿野,林胜青油,甚相思。只在华清泉侧,凝碧池头,故人念我,何处堕泪?水西流,念寒食,如君江南,似我花絮悠悠。不知身南北,对断烟禁火,蹇六年留恨,听鸎不见。到而今,又恨睍睆成愁。去年相携流落,回首隔芳洲,但行去行来,春风春水,无过舟。唐多令【丙子中秋前闻歌此词者即席借芦叶满汀洲韵】明月满沧洲,长江一意流。更何人横笛危楼?天地不知兴废事,三十万八千秋。落叶女墙头,铜駞无恙,不看青山白骨堆愁。除却月宫花树下,尘坱莽欲何逰?前调风露小瀛洲,斜河到海流。人间尘不到,琼楼错向五陵陵上望,几回月,几回秋。落日大湖头,垂虹今是不醉,尊前往往成愁。便有扁舟西子在,无汗漫与君逰。前调寒雁下荒洲,寒声带影流。便寄书不到,红楼如此月明,如此酒,无一事,但悲秋。万弩落潮头,灵胥还怒,不满湖山,犹是春愁。欲向涌金门外去,烟共草,不堪逰。前调日落紫霞洲,兰舟稳放流。玉虹仙如在,黄楼何必锦袍吹玉笛?听欵乃数声秋。赤壁舞涛头,周郎还到不?倚西风嫋嫋,予愁唤起横江飞道士,来伴我月中逰。前调【龙洲曲已八九和,复为中斋勉强夜和,中有数语醉枕忘之】零露下长洲,云翻海倒流。素娥深不到西楼,忽觉断潮归去也。饮不尽一轮秋。城外土馒头,人能饮恨不?古人不见,使吾愁。莫有横江孤鹤过来伴我醉中逰前调【丙申中秋】明月满河洲,星河带月流。料素娥独倚琼楼,竟是何年何药误?魂梦冷不禁秋。少日梦龙头,知君犹梦不筭虚名,不了闲愁。便有鹄袍三万万,应不是旧京逰。前调残日下,瓜洲平安,火似流月,髙髙挂古城楼。回首少年,真可笑,无一事,又悲秋。天在海边头,天风有意,不结桂枝,嫋嫋余愁。不是银河无去路,先不去,后难逰。前调【癸未上元午晴】春雨满江城,汀洲春水生,更愁人。雨似春酲,犹有一般天富贵。夜来雨,早来晴。年少总看灯,老来犹故情。便无灯也,自盈盈。説着春情,谁不爱?今夜月,有人行。虞美人【咏牡丹】空明一朶扬州白,红紫销无色,是谁唤作水晶毬?惹起髙烧银烛,上元愁。去年一捧飞来雪,不似渠千叶,狂风一蹴过秋千。憔悴玉人和泪望,婵娟【水晶毬】天香国色辞脂粉,肯爱红衫嫩翛然?自取玉为衣,似是银河水皱织成机。寒欺薄薄春无力,月浸霓裳湿,一窝香雪世间稀。可惜不教留到赐衣时【白叠罗】寿安楼子重重蘂,少见如鱼尾。向来染得渭脂红,又自细摇花浪动。春风赪鳞似是人,谁信?但向残红认。若教随水去,悠然为报沙头玉鹭:莫贪鲜【鱼尾寿安】
译最是有一个人被称道为好处,昨日的小春天气还留得住;梅花一封又一封地传信,盼着东风,须等您归来,香气洒满道路。年时如今已经过去,常常只是巴山深夜的雨声;宣召又来,凯旋归还,簇拥着要看举起祝寿酒杯。扫尽群蜂,闲时挥动绣花斧;层层鼓声传来春天的声息。欢乐岁暮于燕台,剑履相接;快马车驾催促而来,银牌低声传来佳音。脱下紫貂裘,露出肘上的印绶,累累印章映照着三组绶带;只是重新回想西来时如斗的水路,竟忘了爱卿的取舍。《大圣乐》【伤春,有序】我曾经喜爱古词中这样说:“不要皱眉锁愁,试问红颜已经离去了吗?还会再来吗?”它的音韵低沉暗淡,辞意情感跌宕起伏,差不多做到了悲哀而不怨恨,对那些内心幽忧、形容憔悴的人或许有益。然而除这两句之外,大都鄙俗;于是依照声调,仿佛反复吟咏和唱和。此曲很少有人创作,流传到善于歌唱的人那里,有时竟叠唱几十遍;它的曲调都已无法考察。如今特意按自己的心意安排高低,未必完全合乎原调,姑且借此抒发思绪、寄托感慨罢了。芳草像云一样铺展,落花如雨。卖花的声音传来,何况回头看,洗马塍已经荒芜。又逢寒食,宫人斜门紧闭;烟雨中的铜驼,提着葫芦,又能得到什么?酒浆泥泞滑滑,走不得了啊,哥哥!伤心之处,斜阳照着小巷街陌,人们在歌唱《西河》。天下的事情,不如意的十件中常有八九件,实在无可奈何。谈论军国大事时忍住心事,对客人还要称好;脸上的皱纹像鞋面一样。登上广武山发出叹息,东陵侯的命运反复无常;欢乐少啊,哀怨多。不要皱眉锁愁,试问红颜已经离去了吗,还会再来吗?《宝鼎现》【春月】红妆女子骑着春日的马,踏过月下花影;牙旗穿过市街,望不尽楼台上的歌舞。轻柔的香尘飞扬,莲步之下箫声断续;约定彩鸾归去,也不怕金吾卫呵斥醉人。何况御道上喧闹纷杂,姑且停下来,听念奴的歌声响起。父老们还记得宣和年间的事,抱着铜仙,清泪像水一样流下;回头再看沙河,多么美丽,水波荡漾,明亮的月光连接着宅第。帘影仿佛冻结,散成红色的锦绮;月光浸照着葡萄,绵延十里。看那些来往的神仙才子,难道肯把菱花镜扑碎吗?令人肠断的是竹马,儿童只能空自传说;三千乐工手指等待了很久。春天不归,来到春日时人却想睡;又说到灯前拥髻,暗暗滴下鲛珠般的泪。若当日亲眼见到《霓裳》,天上人间也只如梦中。《祝英台近》【水后】昨天还是晴天,今天却下雨。渺茫苍莽竟到了这种地步,厌烦听孩子们说的总是江水上涨的话。是谁用力挽住天河而造成错误?连那仙客也失去了乘槎往来的道路。断肠的苦楚,深夜剪烛;巴山酒醒,听到的仍是旧日雨声。穿着破旧的荷衣,泪水落下,少有干土。从最初错误地铸成鸱夷,倒不如归去。到了如今,真想归去,又能归到哪里?前一调【席间咏绣球】看那师师,变成蝶蝶,眉头紧蹙,花瓣皱尽也不能叠合。想试着把花插在头上,重新一捻,怎能承受?是谁把它抛过东墙?如今已没有赤凤入梦,哪里还能像那个人的身影?年时腊月,曾笑梅梢映着月光,蚕豆忽然像荚一样。即使走上龙门,也再没有玉钏;金钗接连教它开放,直到琼林阆苑。重新看见它,又有谁来怜念昆明池以前的劫难?《忆旧游》【和巽吾《相忆寄韵》】渺茫的山城故苑,烟霭横在绿野上,树林胜过青油伞,怎能不相思?只在华清泉旁、凝碧池边,故人思念我,不知在何处落泪?水向西流,想起寒食时节;像你在江南,也像我,随着花絮悠悠飘荡。不知身在南北,对着断烟和禁火,蹇蹇地留下六年的遗恨;听见黄莺,却看不见它。到如今,又恨黄莺婉转的啼声化成愁绪。去年曾相携流落,回首已隔着芳洲;只是来来去去,春风春水,不过是一叶舟。《唐多令》【丙子年中秋前听人唱此词,即席借用“芦叶满汀洲”的韵】明月照满沧洲,长江一心向前流。又有谁在高楼上横吹笛子?天地哪里知道兴亡之事,三十万八千秋也如此。落叶堆在女墙头,铜驼还安然无恙;面对青山和白骨堆成的愁绪,哪里还看得下去?除非到月宫花树下去,尘世茫茫,又能到哪里游赏?前一调。风露中的小瀛洲,斜斜的银河流向大海。人间尘埃无法到达,琼楼却错向五陵山上远望;有过几回月色,又有几回秋天?落日照在大湖边,垂虹桥如今还在,不醉时,尊前往往反而生愁。即使有扁舟和西子在,也没有漫游的兴致与你同游。前一调。寒雁落在荒洲上,寒声带着身影流传。即便寄信也到不了,红楼对着这样的明月、这样的酒,却没有一件事可做,只能悲叹秋天。万弩齐发般的潮水落到潮头,伍子胥的怒涛仍在;湖山并未满足,依旧带着春愁。想要到涌金门外去,烟霭同衰草一片,却实在不堪游赏。前一调。太阳落在紫霞洲,兰舟安稳地顺流而下。玉虹仙人如果还在,黄楼又何必让穿锦袍的人吹玉笛?只听到几声欸乃的秋声。赤壁浪涛翻舞,周郎还会来到吗?我倚着袅袅西风,愁绪被唤起;横江飞来的道士,请来陪我在月下游赏。前一调【《龙洲曲》已经唱和了八九遍,又替中斋勉强在夜间唱和,其中有几句话醉卧枕上忘掉了】零落的露水降在长洲,云气翻卷,仿佛海水倒流。素娥深深地照不到西楼,忽然觉得断潮也归去了;一轮秋月,怎么饮也饮不尽。城外的土馒头,人能够饮下遗恨吗?古人已经看不见了,使我忧愁。莫非有横江飞过的孤鹤来陪我醉中游赏?前一调【丙申年中秋】明月照满河洲,星河带着月光流动。料想素娥独自倚在琼楼上,究竟是哪一年因哪一种药而误入月宫?魂梦清冷,禁不住秋意。年轻时曾梦见登龙头,你如今还会梦见吗?不要只算作虚名,也无法排遣闲愁。即使有三万万身穿鹄袍的人,也应当不是旧日京城的游赏。前一调。残阳落下,瓜洲一片平安;火光仿佛流动的月亮,高高挂在古城楼上。回头看少年时代,真是可笑;无所事事,却又悲叹秋天。天在海边尽头,天风仿佛有意,却不肯结出桂枝,只有袅袅余愁。不是银河没有去路,而是先前不去,后来便难以游赏。前一调【癸未年上元午时晴】春雨落满江城,汀洲上春水上涨,更使人发愁。雨意像春日醉酒,仍有一种天然而来的富贵气象。昨夜下雨,早晨已经放晴。年轻时总要看灯,年老了仍有从前的情怀。即使没有灯,也自有盈盈之意。说起春情,谁不喜爱?今夜月下,还有人在行走。《虞美人》【咏牡丹】空明的一朵扬州白牡丹,使红花紫花都失去了颜色;是谁把它叫作水晶球,引起高烧银烛、上元节的愁绪?去年一捧飞来的雪,也不像它的千叶花。狂风一吹,花便掠过秋千;憔悴的美人含泪眺望。婵娟的水晶球,真是天香国色,胜过脂粉;它难道肯爱红衫,显得柔嫩飘逸吗?自己取玉来作衣裳,仿佛银河的水纹由织机织成。寒意欺凌着薄薄的花瓣,春天也显得无力;月光浸湿霓裳。一窝香雪,世间罕见。可惜不能让它留到赐衣的时候。【白叠罗】寿安楼子层层叠叠的花蕊,很少见到像鱼尾一样的。向来染成渭水脂粉般的红色,又细细摇动着花浪。春风吹来,红鳞仿佛活了一般,谁会相信呢?只好向残红中辨认。若让它随水漂去,悠然地向沙头的白鹭报信:不要贪恋鲜美。【鱼尾寿安】
花心定有何人捻?晕晕如娇靥,一痕眉月。老春宵政似酥胷潮脸,不曾销。当年掌上开元寳,半是杨妃爪。若教此掐到痴人,任是髙墙无路,蝶飜身【一捻红】前调【咏海棠】无花敢与姚黄比对,对鸳鸯起,防他金带万钉垂。谁向麒麟揎里缷猴绯?潜溪以上难为説,自是君恩别。后来西子避无盐,又道君王捉鼻,有何嫌【公服紫】魏家品是君王后,岂比昭容?袖风吹满院,绣囊香谁赐?大师师号退昭阳。飞霞一落,无根蒂,空堕重华泪,离披。正午盛时,休闲为思王重赋《洛神愁【御爱紫】犹疑緑萼花微甚,难与青莲并。青莲朶朶是天人,又向天人想见洛阳春。多情素质,尘生步,况被潘妃汚此花?仍是色微頳,却是娇波波外,两眉青【青莲萼】前调【客中送春】楼台烟雨,朱门悄,乔木芳云杪。半窓天晓,又闻莺,比似当年春尽,最闗情。客中自被啼鹃恼,况落春归,道满怀憔悴,有谁知?犹记涌金门外送人时。前调【城山堂试灯】黄柑擘破,传香雾;新酒如清露,城中也是几分灯。自爱城山堂上,两三星。枝头未便风和雨,寂寞无歌舞。天公肯放上元晴?自是六街三市少人行。前调【扬州卖镜,上元事也。用前韵】徐家破镜昏如雾,半面云间露。等闲相约是看灯,谁料人间天上似流星?朱门帘影深深雨,憔悴新人舞。天涯海角赏新晴,惟有桥边卖镜是闲行。黄帘緑幕,窓垂雾,表立如承露。夕郎偷看御街灯,归奔河边,残防乱如星【时余坐炉亭六日,礼数内同舎诱余窃出观灯,亟归】开园蒋李【二宦者】逰春,雨蛱蝶穿人舞。如今烟草鏁春晴,并与苏堤葛岭不堪行。前调【大红桃花】鞓红干色无光,霁须是鲜鲜翠,翛然一防系裙腰,不着人间金屋,恐难消。英英肯似焉支贵,漫脱红霞帔落时,且勿涴尘泥,留向天台洞口泛吾诗。前调【壬午中秋雨后不见月】湿云待向三更吐,更似沉沉雨。眼前儿女意,堪怜不説。明朝后日説,明年【今年十七望】当年知道晴,三鼔便似佳期误。笑他拜月不曾圎,只是今朝北望也凄然。前调【用李后主韵二首】梅销腊尽,春归了。毕竟春寒少,乱山残烛,雪和风,犹胜阴山海上窖羣中。年光老去,才情在,惟有华风改。醉中幸自不曾愁,谁唱春花秋叶泪,偷流。情知是梦,无凭了。好梦依然少,单于吹尽五更风,谁见梅花如泪不言中?「儿童问我今何在?」烟雨楼台改江山,画出古今愁,人与落花何处?水空流。前调【春晚】轻衫倚望,春晴稳,雨压青梅损。皱绡池影泛红蔫,看取断云来去似炉烟。愁春来暮,仍愁暮,受却寒无数。年来无地买花栽,向道明年花信莫须来。前调【花品】娟娟二八,清明了,犹説淮阳早。钱欧陆谱徧,花光红到寿阳也,不説淮阳。此花地望元非薄,回首伤流落洛阳间,岁断春风,怎不当时道是洛阳红。前调【中秋对月】秋阴团扇,如人老。渐近中秋,好新凉。还忆小楼边,自在一窓明月,傍人眠。多情谁到星河晓?只道圎时少。他年几处与君看?长是成愁成恨,不成欢。恋绣衾【宫中吹箫】燕脂不浣,紫玉箫认宫中银字未消。但鳯去台空,古比落花无第二朝。天涯流落,哀声在听,乌乌不似内娇。漫身似商人妇,泣孤舟。长夜寂寥。前调【或送肉色牡丹同赋】困如宿酒,犹未消,满华堂,羞见目,招忽折向西隣去,教旁人看,上马娇。肉色似花,难可得,但花如肉色,妖娆,谁説汉宫飞燕到,而今犹带脸潮。前调【己卯灯夕留城中独坐忆当涂买灯姑苏夜舞再集赋此】当年三五舞太平,醉归来,花影满庭。办永夜,重开宴,笑姑苏。万眼未明【万眼罗,最精最贵,然最暗】而今绕市,歌儿马客,黄昏细雨满城。十年事去如水,想家人,村庙看灯。花犯【旧催雪词苦不甚佳,因复作此】海山昏,寒云欲下低低压,吹帽平沙浩浩,想闗塞无烟,时动衰草,苏郎卧处愁难扫。江南春不到,但怅望雪花夜白,人间憔悴好。谁知广寒梦亡憀,丁寜白玉链不闗怀抱,看清浅桑田外,尘生热恼,待説与天公知道。期腊尽春来事宜早,更几日银河信断,梅花容易老。前调【再和中甫】甚天花纷纷坠也,偏偏着余帽。乾坤清皓,任海角荒荒都变。瑶草落梅,天上无人扫。角吹吹不到,想特为东皇开燕。琼林依旧好,看儿贪耍不知寒。须塑就玉狮置儿怀抱,奈转眼惊何在?泪痕成恼。白髪翁翁向儿道:「那曲巷袁安爱晴,早便把似一年春看。惜花花自老。」酹江月【北客用坡韵改赋访梅】
译花心一定有谁捻过吗?红晕朦胧,像娇美的脸颊;又像一痕眉月。老春的夜晚正如酥胸潮脸,花色始终不消。当年掌上开元宝,其中一半仿佛杨妃的指甲。若让这痕掐印落在痴人身上,即便高墙阻隔、无路可通,蝴蝶也会翻身飞去。【一捻红】前一调【咏海棠】没有哪种花敢与姚黄相比;对着鸳鸯花起舞,只怕金带上垂着万颗钉饰。谁向麒麟阁中卸下猴猩红袍?自潜溪以来,实在难以说尽,这自然是君王特别的恩宠。后来西施避让无盐,竟又说君王捏着鼻子,这有什么可嫌弃的呢?【公服紫】魏家的品第在君王之后,哪里是昭容所能相比?袖风吹满庭院,绣囊中的香料是谁赐下的?大师师的名号压过昭阳宫。飞霞一旦飘落,便无所依凭,徒然使重华落泪,花枝离披。正当盛开的午时,不要闲来替思王重作《洛神愁》赋。【御爱紫】还疑心绿萼花开得太微小,难以和青莲相比。青莲花朵朵都是天人,又使人由天人联想到洛阳春色。它多情而质地素洁,尘土却生在它的步履间,何况还被潘妃污损了这花?花色仍微微泛红,只是娇柔的水波之外,又有两道青眉。【青莲萼】前一调【客中送春】楼台笼罩在烟雨中,朱门寂静,乔木高耸在芳云尽头。半扇窗映着天晓,又听到黄莺啼鸣;比起当年春尽之时,更加牵动情怀。客居中本已被杜鹃啼声烦恼,何况春天又将离去;满怀憔悴,有谁知道?还记得在涌金门外送别人的时候。前一调【城山堂试灯】剥开黄柑,香雾四散;新酿的酒像清露。城中也有几分灯火,自己喜爱城山堂上稀疏的两三颗灯。枝头还未必禁得住风雨,四周寂寞,没有歌舞。天公肯让上元节放晴吗?只是六街三市行人很少。前一调【扬州卖镜,也是上元节的事。用前一调的韵】徐家破镜昏暗如雾,只露出半面,仿佛云间显现。原本随意相约一同看灯,谁料人间和天上都像流星一般转瞬即逝?朱门帘影深深,烟雨笼罩;新人憔悴地起舞。天涯海角共赏新晴,只有桥边卖镜,才算闲适的行走。黄帘绿幕,窗上垂着雾气;外面直立着,仿佛承接露水。夕郎偷偷观看御街灯火,回来奔向河边,残余的灯火散乱如星。【当时我坐在炉亭六日,同舍中的礼数诱使我偷偷出门看灯,赶紧回来】开园后蒋、李二位宦者游春,雨中的蛱蝶穿过人群飞舞。如今烟草锁住春日晴光,连苏堤、葛岭也都不堪游行了。前一调【大红桃花】鞓红色干枯而没有光泽,雨后应当鲜明翠润;一枝潇洒地系在裙腰上,不属于人间金屋,恐怕难以消受。花朵明艳,哪里肯像胭脂那样珍贵?红霞般的花瓣飘落时,且不要让它沾染尘泥,留到天台洞口,泛入我的诗中。前一调【壬午年中秋雨后看不见月亮】湿云等待到三更才要吐出月色,却更像沉沉的雨意。眼前儿女的心意,实在令人怜惜,却说不出口。明天、后天再说吧,明年呢?【今年十七日望月】要知道当年天气晴朗,三更鼓响,便仿佛佳期错过。可笑那些拜月的人始终没有圆满,只有今夜向北眺望,也同样凄然。前一调【用李后主韵二首】梅花凋残,腊月已尽,春天归来了。毕竟春寒已少,只有乱山、残烛、风雪,仍胜过阴山海上的窖群。年华老去,才情还在;只是华风改变了。醉中幸好不曾发愁,谁在歌唱“春花秋叶”的泪水,暗暗流下。明知是梦,却再也没有凭据。好梦依然很少,单于的笛声吹尽了五更寒风;谁看见梅花像泪水一样,在无言中流淌?“孩子问我如今在哪里?”烟雨中的楼台和江山已经改变,画出了古今的愁绪;人和落花如今在何处?只有水空自流淌。前一调【春晚】穿着轻衫倚栏远望,春日晴稳,雨水压坏了青梅。池水映着皱绡般的波纹,泛起红色的萎蔫花影;看那断云来去,仿佛炉中的烟。为春将暮而愁,仍为春暮而愁,承受了无数寒冷。近年来已经没有地方可以买花栽种,只想说,明年的花信也不必来了。前一调【花品】娟娟的花儿正值二八年华,清明已过,还说淮阳花开得早。钱氏、欧氏、陆氏的花谱遍载此花,花色红艳,连寿阳也比不上;却偏偏不说淮阳。此花本来产地声望并不低,回头看它流落在洛阳一带,年年断送于春风,怎能不说当年它就是洛阳红?前一调【中秋对月】秋日的阴影像团扇一样,仿佛人已老去。渐渐临近中秋,喜欢这新来的凉意;还记得小楼旁,独自一扇窗映着明月,陪着人入眠。多情的人谁能直到银河破晓?只说月圆的时候太少。往后还有几处能与你共看?常常只能化成愁恨,不能成为欢乐。《恋绣衾》【宫中吹箫】胭脂尚未洗净,紫玉箫上的宫中银字还没有消退。只是凤凰已去,台阁空了;古来落花之后,再没有第二个早晨。漂泊在天涯,哀声传入耳中,呜呜咽咽,不像宫内娇声。徒然使自身像商人妻子,在孤舟中哭泣,长夜寂寥。前一调【或许是送肉色牡丹时同作】困倦得像隔夜的酒,至今还未消散;满堂华贵,羞于见人。忽然折花向西邻而去,让旁人看自己上马时的娇态。肉色仿佛花色,实在难得;但花色像肉色一样妖娆。谁说汉宫的飞燕如今还带着脸上的潮红?前一调【己卯年灯夕留在城中独坐,忆起在当涂买灯、在姑苏夜舞之事,再次作此词】当年正月十五歌舞太平,醉归时花影铺满庭院。安排整个长夜,重新开宴,笑谈姑苏。万眼罗还未明亮起来【万眼罗最精美、最贵重,但最为昏暗】。如今绕着市场,歌女和骑马的客人往来,黄昏细雨洒满全城。十年的事情已像流水逝去,只想起家人,在村庙里看灯。《花犯》【旧作《催雪》词苦涩而不很佳,因此又作此词】海上山中昏暗,寒云低低压下,仿佛要坠落;平沙浩浩,吹落人的帽子。想来关塞无烟,时时只有衰草被风吹动;苏武所卧之处的愁绪,怎么也扫不尽。江南的春天到不了这里只能惆怅地望着雪花,在夜色中显得洁白,而人间却憔悴不堪。谁知道广寒宫的梦已消亡?郑重告诉你,白玉锁链并不能束缚我的胸怀。看那清浅的桑田之外,尘埃生出炽热的烦恼,等着告诉天公。盼望腊月结束、春天到来的事情早些实现;再过几天,银河的音信就会断绝,梅花也很容易老去。前一调【再和中甫】天上的花为何纷纷坠落,偏偏落在我的帽子上?天地清明皓洁,任凭海角荒远之地都改变。瑶草和落梅,天上无人清扫;号角声吹不到这里,想来这是特意为东皇设宴。琼林依旧美好,看孩子贪玩,不知寒冷。应当塑成玉狮放在孩子怀中,怎奈转眼之间惊惶,他又在哪里?泪痕化成烦恼。白发老翁对孩子说:“那条曲巷中的袁安喜爱晴天,早已把它当作一年中的春天来看。可惜花儿自己也会老去。” 《酹江月》【北方客人用东坡韵改作访梅词】
氷肌玉骨,笑嫣然,总是风尘中物。谁扫一枝,流落到絶域髙台,素壁匹马南来,千山万水,为访林间雪渊。明爱菊,不知谁是花杰【陶诗谓菊为霜下杰】憔悴梦断吴山,有何人报我前村夜发?蜡屐霜泥,烟步外转入波光,明灭雪后风前,水边竹外,岁晚华予髪带花人去,江妃空弄明月。前调【赵氏席间即事,再用坡韵】四无谁语?待推窓,初见江南风物,索笑廵檐,无奈处,悄隔东乡一壁。有酒如船,招呼满载,只欠枝头雪疎花。冷眼坐中都是词杰。堪恨,几日西郊寻消问息,肯向吟边发着意相看?又恐是六出幻成还灭。懊恨儿童攀翻顶戴,不到先生髪。明朝重省初三,知属谁月?前调【和朱约山自寿曲,时寿八十四】五朝寿俊筭生年占得淳熈四四三万六千三万了剩有一千饶底三百年间和风丽日几个能消此约?山山笑先生不负山矣。今歳甲子重阳待重数五百十三甲子吟万首诗,更自和岁岁寿诗自喜。若比潞公如今年纪,犹是平章事。先生抚掌问:「他闲日能几?」前调【同舎延平材府教制新词祝我初度,依声依韵,还祝当家】西湖处士,例一枝团月。咸平印印,千古诗宗,传不絶。至竟被渠道尽,雪返香魂,霜吹晓怨,肯受东君聘?罗浮梦转,兔环知是谁孕?未説烟雨江南,垂垂青子,须要调金鼎,愁絶溪山明秀处,依旧鹤南飞影。我白君▯,君词我,和各自为长庆,后来桃李,遥遥别是花信。前调【五日,和尹存吾时,北人竞鹭洲渡】棹歌齐发,江云暮,吹得湘愁成雨。小酌千年,知他是阿那年时?沉午日落,长沙风回,极浦黯不堪延伫。吴头楚尾,非闗四面为楚。几度唤起,醒累淋漓,痛饮不学愁予句。踏鲤从鼋,胥涛上,怎不化成龙?去越女呉船,燕歌赵舞,世事悠悠,许明朝寂寂。双双飞下,鸣鹭。前调【怪梅一枝,为北客载酒移寘盆中,伟然】岁寒,相命算人间,除了梅花,无物窥。宋三年又不是,草草东隣凿壁,偃蹇风前,沉吟竹外,直待天骄雪白。家人至,一枝横出,终杰。寂寞,小小踈篱,探花使断,知复何时发?北驿不来,春又逺,只向窓前埋灭。好在冰葩,着些风篠,怎不清余髪?补之去后,墨梅又有明月【北人着小竹花间更好】前调【漫兴】遥怜儿女,未解忆长安。十年前月,徙倚桂枝,空延伫。无物同心堪结,冷落江湖,萧条门巷,犹着西楼客【李舎人班旧节斋吴客尝言赏中秋之盛】恨无铁笛一声,吹裂山石。休説起舞登楼,那人已先我渡江横楫。圎缺不销青塜恨,漠漠风沙如雪。西母长生,素娥好在。何皓当时髪,山河如此,月中定是何物。前调【中秋彭明叔别去赴永阳夜集】团团桂影,怕人道。大地山河里,许旧日影娥池未缺,惊断霓裳歌舞。雪白长城,金明古驿,尽是乗槎路。少年白髪,自无八骏能去。犹记流落荒濵,故人相遇,共吹箫。前度无酒无鱼,空此客。昨夜留之不住,睡起披衣,行吟坐对,又有重圎处。不知今夕,那人有甚佳句。前调【中秋待月】城中十万,有何人和我乌乌鸣瑟?对影姮娥,成三处。谁料尊中无月,剪纸吹成,长梯摘取,儿戏都堪惜。洞庭夜白,一声聊破空濶。休説二十四桥,便一分无赖,有谁曾识?一枕秋衾,南北梦,好好娟娟,成雪。旧日少逰,锦袍玉笛,醉卧藤阴,石萧然。今夕无鱼无酒无客。满江红【海棠下歌,后村词共和】淡淡燕支似褪,向景阳鸳石,依然是睡。春未足,捧心犹癖。籍甚不禁,君再顾。嫣然却记渠初拆,黯销魂欲尽,更堪怜终难得。犹幸是卿卿,惜空复见谁谁摘?但当时一笑,也成陈迹。我嬾花残,都已往。诗朋酒伴,犹相覔。听连宵又雨又还晴,鸠鸣寂。前调【古岩以马观复遣舟约予与中斋和后村海棠韵复寄述怀】何许相求?且不是南温北石也。欲学絶交髙论,自陈余癖。万里鱼书长记忆,十年波浪伤离拆。筭此舟不是剡溪舟,空回得。非出处何须惜?非瑕纇何须摘?看雪销鸿去,有何留迹?安石岂无同乐意?▯真不是朝廷覔,但眼前真率蹔相违。歌声寂。前调莺语依然,但春去人间无约,谁念我吟情憔悴,醉魂落魄,尽日只将行巻续,有时自整残棋着,向黄昏细雨,闷无寥,青梅落南又北,相思错,朝异暮,人情薄,漫踌躇在目,奢华如昨,海底月沉,天上兎,辽东人化扬州鹤,记龙云波浪,岂能平,天难托。平声满江红【寿某翁】十岁儿童看骑竹,花阴满城,与新第桐乡孙子髙下齐生。欹枕不寻柯下梦,举头自爱橘中名。但有时米价问如何,公助平?东西塾听书声,长短巻和诗成。总神仙清福,前辈家庭试问:凌烟圗相国何如,洛寺写耆英?甚天公属意富民侯,银信青。八声甘州【和汪士安海棠下先归,前是观桃,水东至其乡真常观】
译冰一样的肌肤,玉一样的骨骼,笑容嫣然,终究只是风尘中的事物。谁把一枝梅花扫来,使它流落到绝域高台?我在素壁之前骑一匹马南来,跋涉千山万水,只为寻访林间的雪中幽境。明明喜爱菊花,却不知谁才是花中英杰【陶诗说菊是霜下英杰】。吴山的梦已憔悴断绝,有谁来告诉我,前村的梅花将在夜里开放?穿着蜡屐踏过霜泥,烟霭中的脚步转入水光;雪后、风前,水边、竹外,光影明灭。岁暮使我的头发如花般斑白,花随人而去;江妃徒然对着明月嬉戏。前一调【赵氏席间即事,再用东坡韵】四周寂静,有谁说话?等我推开窗,才初见江南风物。沿着屋檐寻梅求笑,无奈它悄悄隔着东边一堵墙。有酒多得像船,招呼众人装满船,只差枝头疏落的雪中梅花。冷眼看席中人,个个都是词中英杰。可恨过几日到西郊寻访消息,谁肯在吟咏之间用心相看?又怕六出雪花幻化出来,转眼便消灭。懊恨孩子们攀折翻弄,把花戴在头顶,却没有达到先生的头发。明天重新想起初三,不知这轮月亮属于谁?前一调【和朱约山自寿曲,当时寿八十四岁】五朝的寿俊计算生年,占得淳熙四四;三万六千三万已经过去,还剩一千多,再加三百年之间,有几个能消受这样的约定?山山都笑先生不负山。今岁甲子逢重阳,等待重新数到五百十三个甲子,吟成一万首诗;又自己和作岁岁寿诗而自得。若比潞公如今的年纪,尚且还是平章事。先生拍掌问道:“他在闲暇日子里还能有多少呢?” 前一调【同舍延平材府教作新词祝我初度,依声依韵,又祝当家】西湖处士,照例只有一枝梅花团团如月。咸平年间的印记清楚,千古诗宗,流传不绝。最终还是被渠道冲尽,雪中归返的香魂,霜风吹着清晨的怨恨,难道肯接受东君的聘礼?罗浮山的梦转醒,月中兔影环绕,知道是谁孕育的吗?还不说烟雨江南,青梅垂垂将成,必须拿来调和金鼎。溪山明秀之处令人愁绝,依旧只见鹤向南飞的身影。我称白君为玄,君作词,我来唱和,各自都成为长庆体;后来桃李花开,遥遥另有花信。前一调【五月初五,和尹存吾;当时北方人争渡鹭洲】〔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日〕 船歌一齐响起,江云已暮,吹得湘地的愁绪化成雨。小饮几杯千年酒,谁知道这是哪一年?午日将尽,太阳落下;长沙风回,极远的水边昏暗,令人不忍久立。吴头楚尾,哪里只是四面都叫作楚?几次把人唤醒,醒来疲惫而淋漓;痛饮,不学我作愁苦的诗句。踏着鲤鱼跟随鼋龟,伍子胥的怒涛之上,怎么不化作蛟龙?离开越女的吴船、燕地的歌、赵地的舞;世事悠悠,只许明朝寂寂。成双成对地飞下来,鸣叫的是白鹭。前一调【奇怪一枝梅花,被北方客人载酒移放在盆中,长得很伟岸】岁寒之时,相互命名、计算人间的花物;除了梅花,没有什么值得窥看。宋朝三年又不是如今,草草在东邻凿壁而居;梅花在风前偃蹇,在竹外沉吟,直到天骄般的雪色铺白。家人到来,一枝横斜伸出,终于成为杰出之花。寂寞的小小疏篱,探花的使者已经断绝,知道还要到何时才开放?北方驿使不来,春天又远去,只在窗前渐渐埋没。幸好还有冰雪般的花朵,配着几枝风中的竹子,怎么能不使我的头发清白?补之去世以后,墨梅又有明月相伴。【北方人把小竹栽在花间,更为好看】前一调【漫兴】遥遥怜念儿女,他们还不懂得怀念长安。十年前的月下,我徘徊在桂枝旁,徒然久久等待。没有什么东西可与心意相连,能够结成同心结;我冷落于江湖,门巷萧条,却仍做着西楼的客人。【李舍人班旧节斋,吴客曾说他赏中秋最盛】恨不能吹一声铁笛,吹裂山石。不要说起舞登楼,那个人已经先我渡江,横着船桨而去。月亮圆缺不能消解青冢的遗恨,漠漠风沙像雪。西王母的长生、素娥的美好都还在。何晏当时的头发多么洁白;山河已经如此,月中究竟是什么景物?前一调【中秋彭明叔离去赴永阳,夜间聚会】团团的桂影,怕人说它太圆。大地山河之间,往日影娥池的月色是否仍然圆满,竟惊断了《霓裳》的歌舞?雪白的长城,金明的古驿,全都是乘槎可达的道路。少年人已经白发,自然没有八骏可以乘坐而去。还记得流落荒滨时,故人相遇,共同吹箫。上一次没有酒也没有鱼,只能空作客。昨夜想挽留你却没有留住,睡醒后披衣而起,行吟坐对,又到了月亮重圆的地方。不知道今夜那个人会写出怎样的佳句。前一调【中秋待月】城中十万人,有谁同我呜呜地弹瑟?面对月影中的姮娥,便成了三处相对。谁料酒樽中没有真月,只能剪纸吹气做成月亮,再用长梯摘取;这些孩子游戏都令人惋惜。洞庭湖的夜色一片洁白,一声箫音姑且划破空旷。不要说二十四桥,即便只有一分无赖的情致,又有谁曾真正懂得?一觉醒来,秋被之中南北入梦;好好的娟娟月色,终究化成白雪。往日少年游赏,穿锦袍吹玉笛,醉卧藤阴之下,石头也显得空寂。今夜没有鱼、没有酒,也没有客人。《满江红》【在海棠下歌唱,和后村词】淡淡的胭脂颜色仿佛褪去,面对景阳宫的鸳鸯石,依然像在沉睡。春意尚未充足,却仍有捧心的癖态。声名显赫也禁不住,君王再回头顾盼。嫣然一笑,反而记起它当初初开的样子;暗暗销魂,几乎要消尽,更令人怜惜,终究难以得到。幸好还有你,卿卿,只可惜空自相见,又有谁来采摘?即使当时一笑,也已经成为陈迹。我懒于看花,花已残败,一切都过去了。诗友酒伴仍然互相寻找。听了一夜又下雨又放晴,只有鸠鸟在寂静中鸣叫。前一调【古岩让马观复派船约我与中斋和后村《海棠》韵,又寄来述怀之作】究竟想求取什么?又不是南温、北石那样的珍品。想学古人绝交的高论,自己陈说我的癖好。万里之外的书信,长久记在心中;十年波浪,令人伤感离散。算来这条船并不是剡溪的船,空自回转而来。不是出仕或退隐,何必惋惜?不是瑕疵,何必挑剔?看雪消、鸿雁远去,还留下什么痕迹?谢安难道没有共同欢乐的心意?玄真并不是朝廷所要寻找的人,只是眼前真率的相交暂时违背了心愿。歌声寂静。前一调。黄莺的声音依旧,只是春天已经离去,人间再无约定。谁怜念我吟诗的情怀如此憔悴,醉魂失落,神情恍惚?整日只把行卷接续,有时独自整理残棋。面对黄昏细雨,烦闷而空寂;青梅从南落到北,相思却错乱了。早晨与夜晚不同,人情淡薄,只能徒然徘徊眼前。奢华景象仿佛从前,海底月已沉,天上兔还在;辽东人化成扬州鹤。记得龙云间的波浪,怎么能够平息?上天实在难以托付。《平声满江红》【寿某翁】十岁的孩子骑着竹马游玩,花影铺满全城;与新第桐乡的孙子相比,年龄高低正好一同成长。斜靠枕头,不去寻找柯下的梦;抬头自爱橘中之名。只是有时要问米价怎样,您是否帮助平抑?东西两边私塾传来读书声,长短篇章和诗都已写成。总是神仙般清福,前辈的家庭试问:凌烟阁画像中的相国如何,洛寺中画像的耆英如何?难道天公有意要使富民侯富足,青色信使带来银信?《八声甘州》【和汪士安《海棠下先归》,此前观桃,水东到其乡真常观】
问海棠花下又何如?▯都观中逰叹佺。巢蜀锦常时不数,前度何稠?谁见宣华故事?歌舞簇遨头,共是西江水,不解西流。在处繁华如梦,梦占人年少,生死堪羞。任倾城倾国,风雨一春休。醉逢君何须有约?醉留君系不住,扁舟空又失。花前一笑,绿尽芳洲。前调【和邓中甫中秋】看团团一物,大如杯,时复几何?秋俯天涯海角,今来古往,人物如流。想见霓裳歌罢,无物与浇愁,惟有当时树香满琼楼。谁念南楼老子,倚西风,尘满心事悠悠。便班姬袖里明月,一时休。叹年年吹箫有约,又一番鹤梦。雪堂舟池上久,满身风露,还索衣裘。前调【贺词】记前朝鹤防,又重来攀飜。第三桃看云,华授防麻姑擘脯。嬴女吹箫,寻思曲江旧事。宫锦胜龙标,奏罢清华梦,独立春宵。不数相州锦様,是调羮御手,重解金貂。但今年此日,疎了醉葡萄。闻老僊衣冠皓伟,又丁寜天语,着儿招都人。望回班赐第,赤舄飞朝。前调【和萧汝道感秋】但秋风年又一年,深不禁,长年悲。自景阳钟断,馆娃宫闭,冷落心知。千树西湖杨栁,更管别人离。看取茂陵客,一去无归。都是旧时行乐,漫烟销日,出水绕山围。看人情荏苒,不似鹧鸪飞。听砧声遥连塞外,问三衢道上,去人稀。销凝久,残阳短笛,似我歔欷。前调【送春韵】看飘飖万里去,东流道,伊去如风,便锦缆危潮,青山御宿,烟雨啼红,愁是明朝酒醒,听着返魂钟,留得春如故了,不闗侬。春亦去人逺矣,是别情何薄,归兴何浓,但江南心好,未便到芙蓉,念今夜初程何处,有何人垂袖舞行宫,青青栁留君,如此如此,匆匆。前调【春雪竒丽未能赋也,因右岩韵志喜】甚花间儿女笑盈盈,又添雪狮成,任踏青无路,凌波有地,歩歩光尘,招得梅妃魂也。好似去年春栁亦何曾絮,都是云英。休道东皇诞漫【退之语】到茶烟歇后,谁浊谁清?赖谢娘好语,端胜解围兵。看昨朝天公雨粟,定大家快活,社翁平春晴好,溶溶雨尽,听卖花声。水龙吟【寓兴和巽吾韵】何须银烛,红妆菜花,总是曾留处。流觞事逺,绕梁歌断,题红人去。绕蝶东墙,啼莺修竹,疎蝉髙栁。叹一春风雨,归来抱膝,怀往昔自凄楚。遥望东门栁下,梦参差欲归,幽路断红芳草,连空积水,凭髙坠雾雨,洗铜駞天清华表,升平重遇。但相如老去,江淹才尽,有何人赋?前调【寿周耐轩】多年袖瓣心香,重新拈出为公寿。唤起老龙,如今政是欠伸时。▯弱语,闻莺轻阴转栁弦薫未透,信江南自有真儒,未用须待见衮和绣。闻説锋车在道,更四辈传宣来骤。蟠胷何限,天门夜对春宫晨奏。梅子阴浓,菖蒲花老,桔橰闲后,但北闗下泽遗民社在。贺公归昼。前调看人削树成槎,布颿海上,秋风浪白。头坡老知津,水手倚桄榔杖。九防齐州,半生髀肉。烟尘莽苍,但北窓梦转,青阴满眼。抚陈迹,玩新涨。世事艰难,已徧笑。而今不堪重想,龙筋虎骨,根深伏兎,擎空千丈。礼乐文章,终须梦卜。南人为相,问凌烟生面。他时髣髴,似何人像。前调【和清江李侯士▯来寿】闲思十八年前,依稀正是公年纪。铜驼陌上,乌衣巷口,臣清如水。是处风筝满城,昼锦儿郎伟伟。但幅巾藜杖,低垂白鬓。甪与绮,问何里?最忆他年,甘防也曾经三仕三已。至今结习余年未了,业多生绮。安得滕防移将刘棹,长薫晋鄙。望福星炯炯,西江千里待公来祉。前调【和南剑林同舎元甲逺寄寿韵】多年绿幕,黄帘瓶花黯黯,无谁主?荀陈迹逺,燕吴路断。何人星聚?四圣楼台,水僊华表,冷烟和雨,但裴徊。梦想美人不见,空犹记铁炉歩。过尽凉风,天未堕。华笺行行飞翥,一端翠织锦,鲸茅屋天吴惊舞【时林寄被缬为礼】念我何辰,涸阴氷子生怜,金虎恨儿痴,不了山川悠缅。共君黉宇。前调【巽吾赋溪南海棠花下有相忆之句,读之不可为怀,和韵并述江东旅行】征衫春雨,纵横何曾湿得?飞花透,知君念我溪南徙倚。谁家红袖,借草成眠?簪花倚醉,狂歌扶手。叹故人何处?闻防堕泪。春去也,到家否?説与东风情事,怕东风似人眉皱。乱山华屋,残隣废里,不堪回首。寒食江村,牛羊丘垅,茅檐酤酒,笑周秦来往,与谁同梦?説开元旧。前调【和中甫九日】孤烟澹澹,无情角声正送层城暮。伤怀絶似龙山罢后,骑台沉处,珠履三千,金人十二。五陵无树,叹岐王宅里,黄公垆下,空鼎鼎记前度。几许英雄,文武酒不到故人坟。土平生破帽几番摇落,受西风侮。昨日如今,明年此防,俛然怀古,便东篱甲子,花开花谢,不堪重数。燕春台【寿周耐轩】
译问在海棠花下如今又怎么样?在玄都观中游赏,叹息刘禹锡。巢蜀锦花在平常时候算不上什么;上一次花开又是多么繁盛?谁见过宣华苑的旧事?歌舞簇拥着游春的领头人,共同面对西江之水,却不懂西江为何向西流。各处繁华都如梦,梦中占尽人的年少,生死实在令人羞惭。任凭倾城倾国的美色,也经不起一春风雨。醉中遇见你,哪里还需要事先约定?醉中挽留你,却终究留不住;扁舟空空,又一次失去。花前相视一笑,芳洲的绿意也已尽了。前一调【和邓中甫中秋】看那团团的一件东西,大得像杯子,时光还能有多少呢?秋天俯临天涯海角,古往今来,人物如流水。想见《霓裳》歌舞结束后,没有什么可以用来浇灌愁绪,只有当年那棵树的香气充满琼楼。谁记得南楼的老翁,倚着西风,满心尘事悠悠?即使班姬袖中的明月,也只能暂时停留。叹息年年吹箫有约,又经历一场鹤梦。雪堂的舟池边久坐,满身沾着风露,还要索取衣裘。前一调【贺词】记得前朝鹤驾,又重新来此攀折。第三次看桃花如云,华贵的封赠使麻姑剖肉。嬴女吹箫,追想曲江的旧事。宫锦胜过龙标,演奏完清华之梦,独立在春夜。不必数说相州锦样,这是调和羹汤的御手,重新解下金貂。只是今年这一天,稀疏了醉饮葡萄酒的兴致。听说老仙人衣冠洁白高伟,又郑重传达天子的旨意,让孩子召集都城的人。等待回到朝班赐第,赤舄飞快地踏入朝廷。前一调【和萧汝道《感秋》】只是秋风一年又一年,深深禁不住长年累月的悲哀。自从景阳钟声断绝、馆娃宫关闭之后,冷落的心情自己最清楚。西湖千树杨柳,也只管送别人离去。看那茂陵的客人,一去便不再归来。全都是旧日游乐之地,徒然烟消日落,水绕山围。看人情渐渐改变,不像鹧鸪那样飞翔。听砧声遥遥连接塞外,问三衢道上,离去的人已经稀少。消魂凝神许久,残阳短笛,仿佛是我的叹息。前一调【送春韵】看它飘飘然向万里之外而去,向东流的水道;它离去如风。即使系着锦缆行在险急的潮水中,青山如同御宿,烟雨中啼红的花朵也只留下愁绪。想到明日酒醒,听见招魂的钟声,春天还能像从前那样留下,这并不关我的事。春天也去了,人也远了;离别之情为何这样淡薄,归来的兴致为何这样浓?只是江南心中可爱,却未必能到芙蓉之地。想着今夜开始的行程在何处,有谁在行宫垂袖起舞?青青杨柳挽留你,如此如此,匆匆而去。前一调【春雪奇丽,未能作赋,因此依照右岩的韵表达喜意】花间的孩子们笑得满面春风,又添成一头雪狮;任凭踏青没有道路,水上凌波却有可行之地,步步都是光影尘霜,也招来了梅妃的魂魄。好像去年春天的柳树,哪里曾有柳絮?全都是云英。不要说东皇诞生得荒漫。【韩愈语】茶烟消歇以后,谁浑浊,谁清明?幸而谢娘说出好话,完全胜过解围的兵力。看昨天上天降下如雨的粮食,必定使大家快乐;社翁使春日晴好,雨水融融消尽,听得见卖花的声音。《水龙吟》【寓兴,和巽吾韵】何必点银烛,穿红妆?菜花之地,总是曾经停留过的地方。流觞曲水的旧事已远,绕梁歌声已经断绝,题红诗的人也离去了。蝴蝶绕过东墙,黄莺在修竹间啼叫,疏落的蝉声在高柳上响起。叹息一春风雨,归来抱膝,怀念往昔,自己感到凄楚。遥望东门柳树下,梦境参差,想要归去;幽僻的道路被落红芳草阻断,连天空都积着水。凭高远望,雾雨坠落,洗净铜驼,天空清朗,华表高耸,仿佛重新遇到太平盛世。只是相如已经老去,江淹才思已尽,还有谁来作赋?前一调【寿周耐轩】多年袖中藏着花瓣般的心香,如今重新拈出,为您祝寿。唤醒老龙,如今正是它伸腰打呵欠的时候。等候微弱的声音,听黄莺鸣叫;轻阴转过柳丝,香气还未完全透出。相信江南自有真正的儒者,不必等到看见衮衣绣服。听说锋车已经在路上,又有四方使者传达诏令,迅速来到。胸中盘结着无限事业,夜间面对天门,清晨在春宫奏对。梅子树荫浓密,菖蒲花已老,桔槔闲置之后,只是北关下泽的遗民社还在。祝贺您白昼归来。前一调。看人把树削成木筏,张帆驶在海上,秋风吹来,浪花一片苍白。头陂老者知道渡口,水手倚着桄榔木杖。九州齐地,半生只剩大腿上的肉;烟尘茫茫苍苍。只是北窗梦境转动,青色树荫满眼。抚摩陈旧的遗迹,观赏新涨的水势。世事艰难,已经遍尝,反而笑了。如今不忍重新想起:龙筋虎骨,根深如伏兔,擎向高空千丈。礼乐文章终究须凭梦卜。南方人做宰相,问凌烟阁上是否会出现新的画像?到那时若隐若现,又像是哪一个人的肖像。前调:《和清江李侯士弘来寿》闲来回想十八年前,依稀正是您当年的年纪。铜驼陌上,乌衣巷口,我这个臣子清白如水。到处都是满城风筝,白昼里锦衣归来的少年个个魁伟。只是如今我头戴幅巾、手扶藜杖,白发低垂。甪里先生和绮里季,究竟在什么地方?最令人怀念的是往年,甘罗也曾三次出仕、三次罢官。直到今天,往日的习气余习还没有消尽,前世多生的业缘仍缠绕不休。怎么才能让滕防移来,把刘棹长久熏染成晋鄙那样的人?遥望福星光彩炯炯,西江千里正等待您来降福。前调:《和南剑林同舍元甲远寄寿韵》多年身处绿幕、黄帘之中,瓶花黯淡,无人主持。荀氏、陈氏的遗迹已经遥远,燕地到吴地的道路也已断绝。如今还有谁能使群贤如星聚集?四圣楼台,水仙华表,笼罩在冷烟细雨之中,只能徘徊。梦中想念的美人始终不见,只空记得铁炉步。凉风吹尽,天还没有坠落。华美的信笺一行行飞舞,一端像翠色织锦,鲸鱼、茅屋、天吴仿佛都惊起起舞【当时林氏寄来缬帛作为礼物】。想起我是什么时候,枯阴中的冰雪之子也生出怜意;金虎却恨我儿女般痴迷,不能尽说山川的悠远。愿和您一同置身黉宫。前调:《巽吾作赋写溪南海棠花下有相忆之句,读后不能释怀,依韵并叙江东旅行》春日的行衣被春雨纵横打湿,却哪里真正湿透了?飞花穿过来,想必知道您在溪南徘徊倚立、思念着我。谁家的红袖女子,借草地而眠?簪花倚醉,扶着手放声狂歌。叹息故人如今在哪里?听说您也为之落泪。春天已经过去了,您到家了吗?把这些心事告诉东风,只怕东风也像人的眉头一样皱起。乱山中的华屋,残破的邻里和废弃的村落,实在不忍回首。寒食时节的江村,牛羊走过坟丘,茅檐下买酒畅饮;笑看周秦以来的人事往来,又有谁能和我同梦?说起开元年间的旧事。前调:《和中甫九日》孤烟淡淡,凄厉的号角声正送走层城的暮色。心中的伤感,完全像龙山宴饮结束之后,在骑台沉寂之处;当年珠履三千,金人十二,如今都已不在。五陵也没有树木了。叹息岐王宅里、黄公垆下,只能空自鼎鼎地记着前次旧游。多少英雄人物,文武之士,酒水再也送不到故人的坟前。土地平坦,平生那顶破帽几番被风吹落,任凭西风欺侮。昨日如此,今日如此,明年也将如此;俯身面对古迹,便在东篱旁以甲子计算花开花谢,实在不忍再数。《燕春台》:《寿周耐轩》
五十三年韶华刚度,今年夏,五十三,瑞鹤朝来待公弥月,重探人生贵寿多男,看斓斑室添个荷衫,亭亭八面,醉倚红酣。承平故事,暇日清谈,云龙风虎,塞北江南,午桥午枕,羲皇白日如惔,手种。蟠桃明年看取实,大如柑,奈何堪天妬人?睡美趣趂朝参。扫花逰【和秋厓见寿秋厓时谒选留词去】春台路古想店,月潭云,鸡鸣闗▯巾,车尔久记。湘累降日,留词劝酒,不是行边待,与持杯论斗筭。吾寿已待得,河清万古晴昼。京国事转手,漫宫粉堆黄髻妆,啼旧瑶池在否?自刘郎去后,宴期重负。解事天公,道是全无。又有浯溪友,笑浯溪至今聱叟。忆江南【二月十八日,臞仙约客,因问晏氏海棠开未?即携具至其下,已盛甚】花几许?已报八分催。却问主人何处去?且容老子个中来。花外主人回。年时客,如今安在哉?政喜锦官城烂漫,忽惊花鸟使摧頽。世事只添杯【时有称宣使折花者,盖托也。托以肆陵慢也】梅花引【寿槐城】酒熟未,梅开未?去年迟待,重来醉。笑当筵,舞当筵。惟有今年,八十是开年。参差野袂,成归鹤。石鼎。未开容,剥啄歳,开尊岁添孙孙,又开尊,福曜萃髙门。蝶恋花【感兴】过雨新荷,生水气,髙影参差。无谓思量,睡梦里不知轻别意。醒来竟是谁先起?去路夕阳,芳草际,不论防干,处处情怀似记得分明。羞掷蘂,自知不是天僊子。前调【寿李侯】八九十翁嬉入市,把菊簪茰,共説新篘美。何以祝公千岁岁?寿潭自酌花间水。白鹭沉沉飞复起,杜老江头不恨秋。风里欲种蟠根天上李,三千年看青青子。霓裳中序第一【石瑶林作霓裳中序第一咏温泉,疑其未尝亲见,语不甚切。予所见庐山一两池,初不可近,渐入颇觉竒赏,因用其声,用其韵试为之】银河下,若木暖,涨一川春雾,绿白鳯徘徊,清淑似沉水无烟,礜汤千斛,柔肌暗粟,想临流娇喷,轻触空恨恨,何人热恼,却忆冷泉掬酥玉未谙汤沐深,又浅荡摇心目,云蒸雨渍飜覆泛影,浮红飘飘自相逐,裳衣还未欲,蓦自怪,野鸳双浴华清逺,寒猿夜绕落月,可能漉瑞龙吟【和王圣与寿韵】老人语曽见昨日开炉坠天花否?生年不合,荒荒枯根,薄命婵娟,余误。那知许女乐如烟,防防江南处处,何时重到湖船?淋漓载酒,依稀吊古。终待胭脂露掌,弄鸥招鹤,凭君画取万栁漫堤,一丝一泪垂雨蒙蒙,絮里又送金铜去,漫肠断王孙,望帝呕心囊句,市隐今成趣,袖回地狭天吴鳯舞,莫是青州谱?怎不早翩翩向青州住?回头蜃海已沉花雾。满庭芳【和乡帅自寿】千骑家山,一觞父老。前有韩魏公来青原上,已才见寿筵开。欧公云间还见,忆相州更自迟回。公知否?福星分野,飞骑不须排。留春亭下草,雪霜过了,依旧春荄。待留春千岁日,醉千杯却怕催归。丹诏栋明堂,须要雄材趋朝去。西风便面,只手障浮埃。前调【草窓老仙歌满庭芳寿予勉次原韵】空谷无花,新篘有酒。去年穷胜,今年蛩吟蛩和,且省费蛮牋。闻説先生去也,江南岸缚草为船,依然在山栖。寒食路断,却归防。老人三又两,清风作供,晴日生烟。但髙髙杜宇,不办行纒。几度披衣,教我二升内煑石烧铅。休重道,玉龙无孔,夜夜叫穿天。木兰花慢【别云屋席间赋】午桥清夜饮,花露重,烛光寒。约处处行歌,朝朝买酒,典却朝衫。尊前自堪一醉,但落红枝上,不堪安归去。栁阴行月,酒醒画角声残。王官难得似君闲,闲我见君难记。李陌看花,光阴冉冉,风雨番番。相逢故人,又别送春归叙日,万重山。江上愁思满目,离离芳草平防。前调【和中甫李参政席上韵】自崆峒麦熟,耕犊满;桔橰闲,笑吾党清谈,长衣櫑具,更进贤冠,仓皇庇公宇下。便秋风江上,不惊寒;雪夜入三城,易槐阴,防一家难。东山零雨,几时还?领客竹林间,看满座空尊,轻裘缓带,緑鬓朱顔,风流一笑,余事定。碑金无恙,庾家完。又赋南烹,初食明朝飡玉,何山?永遇乐【予自乙亥上元诵李易安永遇乐为之涕下今三年矣每闻此词輙不自堪遂依其声又托之易安自喻虽辞情不及而悲苦过之】璧月初晴,黛云逺澹。春事谁主?禁苑娇寒,湖堤倦暖。前度遽如许,香尘暗陌,华灯明昼。长是嬾携手去,谁知道?断烟禁夜,满城似愁风雨。宣和旧日,临安南渡,芳景犹自如故。缃帙流离,风鬟三五,能赋词最苦。江南无路,鄜州今夜,此苦又谁知否?空相对,残缸无寐,满村社鼓。前调【予方痛海上元夕之事,邓中甫适和易安词至,遂以其事吊之】
译五十三年的美好年华刚刚过去,今年夏天正是五十三岁。瑞鹤一早飞来,等待您满月;重新体会人生以长寿、多子为贵。看那斑斓的居室中又添了一个穿荷色衣衫的孩子,身姿亭亭,八面玲珑,醉意中倚着红色栏杆酣然。太平年代的旧事,闲暇时的清谈,云龙风虎般的贤才,无论塞北江南;午桥午枕,白日里恍如羲皇时代,明亮而温暖。亲手种下的树木也在生长。明年就看蟠桃结实吧,大得像柑橘;只是怎能忍受上天嫉妒人的命运?睡得香甜,兴味正浓,却还要赶去上朝。《扫花游》:《和秋厓见寿;秋厓当时赴选,留下这首词便离去》古老的春台路上,想起旅店和月潭云影;鸡鸣关边,您戴着头巾,车马行走,这些事我长久记得。湘累降临的日子,留下词章劝酒,并不是在旅途边等待您来与我持杯谈论筹算。我这条命已经等到了,河水澄清,万古都是晴朗白昼。京城中的事情转手即变,徒然看宫中粉黛堆在黄发髻上;旧日瑶池是否还在?自从刘郎离去以后,宴饮的约期再次落空。通晓世事的上天,偏说一切都全无。又有浯溪的朋友,笑说浯溪直到今天仍有聱叟。《忆江南》:【二月十八日,臞仙约客人游赏,因而询问晏氏家的海棠开了没有;随即带着酒食到花下,海棠已经盛开】花开了多少?已经有人报说开到八分,催促人去看。却又问主人到哪里去了?姑且容许我这个老人到花中来吧。花外,主人回来了。往年的客人如今都在哪里呢?正为锦官城的繁花灿烂而高兴,忽然惊见折花的使者使景色衰颓。世事不过徒然增添酒杯【当时有人声称是宣使来折花,实际上只是借此托辞,任意欺凌】。《梅花引》:《寿槐城》酒酿熟了吗?梅花开了吗?去年迟迟等待,今天又来痛饮。席间欢笑,席间起舞;只有今年,八十岁才算是新的一年。野外衣袖参差,归来仿佛化作仙鹤。石鼎…… 还没有开花的容色,轻轻剥啄岁月;开坛饮酒,又添了孙子。再次开坛,福星聚集在高门。《蝶恋花》:《感兴》雨后新荷,带着水气,高高低低的影子参差错落。无谓地思量,在睡梦中也不知道轻轻离别的意味。醒来时,竟是谁先起身?归去的路上夕阳斜照,芳草铺到水边。不论栏杆在什么地方,处处的情怀都像还记得清清楚楚。羞于抛掷花蕊,也知道自己不是天上的仙子。前调:《寿李侯》八九十岁的老人高兴地走进集市,把菊花和茱萸插在头上,一同称赞新酿的美酒。拿什么祝愿您年年千岁?就在寿潭边自斟花间之水。白鹭沉沉地飞起又落下,杜甫在江头也不因秋天而怨恨。愿在风中种下天上的蟠根李树,三千年后仍看见它结出青翠的果子。《霓裳中序第一》:【石瑶林作《霓裳中序第一》咏温泉,疑心他未曾亲自见过,措辞不很贴切。我所见庐山的一两处温泉,起初不能靠近,渐渐进入后颇觉奇异可赏,于是借用其曲调和韵脚试作此词】银河从天而降,仿佛若木的暖光,使一川春雾上涨;绿白相间的凤凰徘徊,清润美好如沉水香而没有烟气。温泉水足有千斛,水温柔和,使肌肤暗暗生起细栗;想来临流时娇声喷吐,轻轻触碰水面,徒然留下惆怅。谁被热气烦恼,却又想起冷泉中捧起的酥玉般清水,尚未深知汤沐之乐,便已浅浅荡漾,摇动心目。云气蒸腾,雨水浸润,水面翻覆,倒映着浮光;红色花影飘飘,彼此追逐。衣裳还不想脱下,忽然又惊怪:野鸳鸯成双在华清池远处沐浴,寒猿夜里绕着落月啼叫,难道可以滤水…… 《瑞龙吟》:《和王圣与寿韵》老人说:曾见过昨天开炉时天花坠落吗?生年不合,荒凉如枯根;薄命的婵娟,也只是我的过错。哪里知道许女的歌舞如烟,江南处处如此,何时才能重新乘湖船到来?淋漓尽致地载酒,依稀凭吊古迹。终究要等到胭脂露出手掌,戏弄鸥鸟,招来仙鹤,请您把万柳漫堤的景象画下:一丝柳条一滴泪,垂在蒙蒙雨中;柳絮里又送走金铜仙人。徒然为王孙肝肠寸断,望帝呕尽心血写成诗句。如今市井中的隐士已经自得其趣,衣袖回旋,地面狭窄却仿佛天吴凤凰起舞。莫非这就是《青州谱》?为什么不早早轻盈地迁居青州?回头一看,蜃气幻成的海市已经沉入花雾。《满庭芳》:《和乡帅自寿》带着千名骑兵回到家山,与父老共饮一杯。此前韩魏公曾来到青原山上,如今才见您的寿筵开设。欧阳公在云间也能相见,想起相州旧事,更令人徘徊。您知道吗?福星分布在这片星野,飞骑不必排列。留春亭下的草,经过雪霜仍然如故,依旧萌发春芽。等到留春千岁之日,痛饮千杯,却又怕被催促归去。丹诏召您入朝修建明堂,正需要杰出的人才趋赴朝廷。西风吹来,您只手便能挡住浮尘。前调:《草窗老仙歌〈满庭芳〉寿我,勉强依原韵相和》空旷山谷没有花,新的酒已经酿成。去年贫困却尽得胜景,今年只听蟋蟀彼此应和,姑且省下蛮笺的费用。听说先生已经离去,在江南岸边把草捆成船,依然住在山中。寒食时道路断绝,只好归来。老人又三又二,拿清风作供品,晴日升起烟霭。只是高高的杜鹃,不能办理行装。几次披衣起身,教我在二升之内煮石烧铅。不要再说玉龙没有孔眼,却夜夜鸣叫直冲云天。《木兰花慢》:《在云屋席间赋诗相别》午桥的清凉夜晚饮酒,花上的露水浓重,烛光显得寒冷。约定到处边走边歌,天天买酒,甚至把朝服典当掉。酒杯之前尽可痛饮一醉,只是落红在枝头,实在不忍就这样回去。沿柳阴踏月而行,酒醒时画角声已经残断。王官难得有像您这样清闲的人,而我闲暇时见到您,却难以记住这样的时光。李陌看花,光阴缓缓流逝,风雨一阵又一阵。与故人相逢,又送走春天,回叙往日,隔着万重山。江上的愁思充满眼前,纷乱的芳草铺满平野。前调:《和中甫李参政席上韵》自从崆峒的麦子成熟,耕牛遍地;桔槔闲置,笑我们这些人只会清谈,穿着长衣、带着酒具,又戴进贤冠,仓皇地躲到您的屋檐下。即使秋风吹过江面,也不惊怕寒冷;雪夜进入三座城池,换来槐树下的清阴,一家人的艰难又有谁知道?东山零落着雨,什么时候才能归来?带着客人在竹林间游赏,只见满座空酒杯,穿轻裘、系宽带,绿鬓朱颜,风流一笑,其他事情自然会办妥。金字碑刻安然无恙,庾家也完整无缺。又写南方烹调,刚要在明天早晨吃下像玉一样的食物;是哪座山呢?《永遇乐》:【我自乙亥上元诵读李易安的《永遇乐》而为之落泪,到今天已经三年了。每当听到这首词便不能自持,于是依照它的声调,又借易安自况;虽然辞情不及她,悲苦却超过了她】璧玉般的月亮刚刚放晴,黛色的云在远处淡淡散开。春天的景事由谁主持?禁苑中仍带着娇怯的寒意,湖堤上却已疲倦地承受暖气。前次的景象竟然已变成这样:香尘暗暗笼罩街巷,华灯把白昼照得明亮。总是懒得携手同游,谁知道呢?断烟笼罩禁夜,满城仿佛都在愁苦的风雨中。宣和年间的旧日,临安南渡以后,芳美的景色仍然依旧。装帧精美的书籍流离失散,风鬟簪花的女子三五成群,最苦的是她们还能作词。江南已经无路可走,鄜州今夜的苦难又有谁知道?只能相对着残灯不能入睡,满村都是社鼓声。前调:【我正为海上元夕的事情悲痛,邓中甫恰好写来和李易安词,于是便借那件事凭吊】
灯舫华星,崖山矴口官军围处。璧月辉圎,银花熖短。春事遽如许,麟洲清浅,鳌山流播。愁似汨罗夜雨,还知道良辰美景。当时邺下僊侣,而今无奈。元正元夕,把似月朝十五。小庙看灯,团街转鼓,总似添恻。楚传柑袖冷,吹藜漏尽。又见岁来岁去,空犹记弓弯一句,似虞兮语。内家娇【寿王城山】结客少年塲,携髙李,闻笛赋,防梁看汉水,淮山髙楼共卧,融尊郑驿,飞盖相望,春风里种他红与白,笑我嬾中忙,供奉后来,▯都桃改,佳人好在,庾岭梅香,何处最难忘,防稽归鬓晚,空带吴霜,赢得黄冠野服,笑傲羲皇,看花外,小车出长生洞,橘中二老鬬智,琼黄称寿,堂添十字,孙认三房。六州歌头【乙亥二月,贾平章似道督师至太平州鲁港,未见敌,鸣锣而溃。后半月,闻报,赋此】向来人道,真个胜周公,燕然眇浯溪,小万世功,再建隆十五年,宇宙宫中,赝堂中伴,飜虎防抟鹯,雀覆虵龙,鹤髪厐眉,憔悴空山,久来上东封,便一朝符瑞,四十万人同説,甚东风,怕西风【都人窃议者称西头】甚边尘起渔阳,惨霓裳断广寒宫,青楼杳【都城籍妓皆▯歌舞无敢犯】朱门悄,镜湖空,里湖通【葛岭瞰里湖无敢过】大纛髙牙,去人不见,港重重,斜阳外,芳草碧,落花红,抛尽黄金,无计方知道,前此和戎,但千年传説,夜半一声铜,何面江东。六丑【春感和彭明叔韵】看东风,海底送落日,飞空如掷,醉逰暮归,怕西州堕防,归路偏失记。上元时节,千门立马,望金坡残雪,素娥推下团圞辙,塞草惊尘,河氷渡楫,悠悠雨丝风拂,但相随,断雁时度荒泽。回头紫陌,梦归归未得,憔悴江南,秋风旧客,去年説着,今日漫,故人相命,玳筵鸣瑟,愁汗漫,全林杯窄,况飘泊,相遇当时,老叟棃园歌籍,髙歌为我几回阕,似子规落月啼声悄,傍人泪滴。百字令【李云岩先生逺记初度手写去年赤壁歌,歳晚寄之。少贱不敢当也,匆匆和韵寄长须去。傥以可教,则教之】少微星小,抚剑气横空,隐见林杪。夜来宋都如雨,更安得竒哉?懰皎【佛以四月八生,见明星悟道,曰竒哉,即左传星陨如雨之夕也】予女三龄,览余初度,一语占先兆。暮年喜见甲申聚,五星照堪叹亡国余民,老人孺子,尔汝霜桥晓,骑马听鸡朝寂寞。梦入南枝三绕,洛社耆英行窝真率,着我真堪笑。与公试数开禧、嘉定、寳绍【公开禧丁卯生,仆生绍定之六年壬辰,相望二十六歳云】前调【寿陈静山少吾一岁】洞房停烛,似新岁数,到上元时节,一醆屠苏,千岁酒,添得新人罗列,昨日迎长,今朝献寿,赏团团佳月,永和春好,用之不竭,嘉客【闻其新造酒,永和镇百石】见説海上归来,有如▯大枣,无人分得六十二三,刘梦得输与香山乐,色菱谷二绡,杨枝春草,歌舞琵琶笛,秖愁元日玉龙催上金驿。鸎啼序【感怀】匆匆何须惊觉,唤草庐人起,筭成败利钝,非臣逆睹。至死后已,又何似?采桑八百,看蚕夜织,小窓里漫二升,自苦教人吊卧龙里。别有佳人追桃恨李,拥凝香绣被,争知道?壮士悲歌,萧萧政度寒水,问荆卿。田横古墓,更谁载酒为君酹?过霜桥落月,老人不见,遗履置之,勿道逝者如斯,甚矣衰久矣!君其为吾归计,为耕计,但问某所泉甘何乡,鱼美此生,不愿多才艺,功名马上兠鍪出,莫书生误尽了人间事。昔年种栁江潭,攀枝折条,噫嘻!树犹如此。登髙一笑,把菊东篱,且复聊尔耳。试囬首,龙山路断,走马台荒,渭水秋风,沙河夜市,休休莫莫,毋多酌!我我在,最喜髙歌去,但髙歌不是畨腔底,此时对影成三呼,蛾起舞,为何人喜?前调闷如愁,红着雨,巻地吹不起,便故人▯▯相逢,前事欲语还已,凝望久,荒城落日,五湖四海烟浪里,问而今何处寄声,旧时隣里闲説那回海上苏李云,深夜如被想携手,汉天不语,叫叫不应,疑水待河梁,一尊落月生,非死别,君如酹,望故人阁上,依稀长剑方履古人已矣,垂名青史,谓当如此,又谁料浮沉自得,鱼计赏心乐事,良辰景美,撞钟舞女,朱门大第,雕鞍骏马,畨装笠笑,虚名何与身前事,区区相望,饿死西山,悬目东门,人生何乐为此古人已矣,天下英雄,使君与操耳,听喔喔鸡鸣早起,屡舞徘徊,痛饮髙楼,狂歌过市,苍苍万古,羲农周孔,文章事业,星辰上到而今枯,见银河底,笑他黄纸除君,红旗报我,为君助喜前调【赵宜可以余讥其韵苦,心改为之,复和之】
译华丽的灯船如星,崖山矴口正是官军被围之处。璧玉般的月亮光辉圆满,银花的火焰却已短促。春天的景事竟突然变成这样:麟洲变得清浅,鳌山随水漂流。愁苦如汨罗江上的夜雨。还记得那良辰美景吗?当年邺下的仙侣,如今又能怎样?元正、元夕,不过像月初到十五这样迅速过去。小庙中看灯,整个街道转动鼓声,反而更增悲恻。楚地传柑时衣袖已冷,吹着藜杖,漏水也已流尽。又见一年年过去,只空记得“弓弯”一句,仿佛是虞姬的话。《内家娇》:《寿王城山》少年结交宾客的场所,带着高适、李白,吟《闻笛赋》,在防梁眺望汉水;淮山高楼上共同躺卧,饮融尊之酒,经过郑驿时飞盖相望。春风里种下红花白花,笑我懒散中还要忙碌。供奉在后来,玄都观的桃花已经改换,佳人依然安在,庾岭梅花飘香。什么地方最难忘?会稽归来时鬓发已晚,只空带着吴地的霜色;得到黄冠野服,便可像羲皇时代的人一样笑傲。看花之外,坐小车走出长生洞;橘中二老斗智,琼黄前来称寿,厅堂中添上十个字,孙辈分认三房。《六州歌头》:【乙亥二月,贾平章似道督师到太平州鲁港,没有见到敌人便鸣锣溃逃。半个月后听到报告,作此词】从前人们说,真个能胜过周公;燕然山的功绩比浯溪还渺小,足以垂范万世;又说再建隆安十五年,宇宙仿佛处在宫中,伪堂中有人相伴。翻飞的虎、盘旋的鹰,雀鸟覆压蛇龙;鹤发庞眉的人憔悴地困在空山,长久以来一直想登上东封。只等一朝出现祥瑞,四十万人便一同传说:到底是东风厉害,还是西风可怕【都城百姓私下议论,说的是西头】?边地的尘土从渔阳升起,惨淡的霓裳曲中断,广寒宫也失去光彩。青楼寂寥【都城登记在册的妓女都隶属歌舞之籍,无人敢冒犯】,朱门悄然,镜湖空寂;里湖水道相通【葛岭俯临里湖,无人敢经过】。大纛高牙远去,再也看不见人,只见港汊重重。斜阳之外,芳草碧绿,落花鲜红;黄金全被抛尽,直到无计可施才知道,过去的和戎之策不过如此。千年之后只留下传说,半夜一声铜响,哪里还有脸面面对江东?《六丑》:《春日感怀,和彭明叔韵》看那东风,从海底送来落日,飞在空中仿佛被掷出。醉游到傍晚才归,怕在西州坠落,回家的路反而偏偏记不清。上元时节,千门之外立马,遥望金坡残雪;素娥推下圆月的车辙。塞草因尘土而惊动,河冰上渡船缓慢前行;悠长的雨丝被风吹拂,只随着断雁时时飞过荒泽。回头看紫陌,梦中想归却始终归不去;憔悴的江南,秋风中的旧客。去年说过的话,今天都徒然了;故人相邀,玳筵上琴瑟齐鸣,愁绪漫无边际,整个树林中的酒杯又太浅。何况漂泊途中重逢当年的人,梨园歌籍中的老叟为我高歌了几阕,仿佛子规在落月下悄声啼叫,旁人也滴下眼泪。《百字令》:【李云岩先生远道记下我的生日,亲手抄写去年的《赤壁歌》,在年末寄给我。我年轻卑贱,不敢承当,匆匆依韵写成寄给长须带去;倘若有可以教诲我的地方,请您教诲】少微星微小,抚剑之气横贯长空,时隐时现于树林梢头。昨夜宋都星光如雨,又怎能再得到这样的奇异景象?“多么奇异啊!”【佛于四月八日出生,见明星而悟道,说“奇哉”;也就是《左传》所说流星如雨的夜晚】。我女儿三岁时,观看我的生日,先说了一句话,仿佛占得先兆。晚年欣喜地看到甲申年五星聚集;可叹亡国遗民,无论老人还是孩子,清晨在霜桥上以你我相称,骑马听鸡,早起时一片寂寞。梦入南枝,绕行三匝;洛社耆英的行窝真率自然,能让我参加其中,实在可笑。请您和我试数开禧、嘉定、宝绍年间【您生于开禧丁卯年,我生于绍定六年壬辰年,相差二十六岁】。前调:《寿陈静山;他比我小一岁》洞房中停下烛火,仿佛数着新年,到了上元时节。一杯屠苏酒,千岁之酒,又添来新人罗列。昨日迎接长寿,今天献上寿礼,欣赏团圆的好月亮。永和的春天美好无比,用之不尽;嘉宾满堂【听说他新酿了酒,永和镇有百石】。听说从海上归来,带来大如瓜的枣子,却无人能分得。六十二三岁的人,刘梦得也输给香山居士的快乐;色菱谷的两匹绡,杨枝般的春草,歌舞、琵琶、笛声相伴。只是担心元日里玉龙催促人登上金色驿车。《莺啼序》:《感怀》匆匆忙忙,何必惊醒?叫醒草庐中的人,计算成败利钝,这些并不是臣下能够预见的。即使死后才罢休,又能怎样?采桑八百,夜里看蚕吐丝织作;小窗之内,徒然以二升之食自苦,教人凭吊卧龙。另有佳人追悔桃李之恨,拥着凝香的绣被,哪里知道呢?壮士悲歌,萧萧地渡过寒冷的河水;问荆卿。田横的古墓,又有谁带酒来为您洒祭?霜桥上经过落月,老人已经不见,只留下鞋子放在那里。不要说“逝者如斯”,衰老实在太严重、太久了!您还是替我谋划归隐、谋划耕作吧,只问哪里泉水甘甜、什么地方鱼味鲜美。这一生不愿再有太多才艺,功名应当从马上头盔中取得,不要让书生耽误尽人间大事。从前在江潭边种柳,攀枝折条,唉,树尚且如此,人又怎么能不老?登高一笑,在东篱边把菊花插好,姑且如此聊以自遣。试着回头看,龙山道路断绝,走马台荒废;渭水秋风,沙河夜市。罢了罢了,不要再多喝!我还在这里,最喜欢高歌而去;但高歌不是番人的腔调。此时对着影子成为三个人,高举蛾眉起舞,究竟是为谁而高兴?前调 烦闷如同忧愁,红花被雨打湿,卷地而来的风也吹不起来。即使与故人遥遥相逢,往事想说却又止住。凝望了很久,荒城落日,五湖四海都在烟浪之中。问如今到哪里寄托声音?旧日邻里闲谈那次海上苏武、李陵之事,说深夜仿佛要携手同行;汉家天空沉默,呼喊也没有回应,疑心水面正在等待河梁。一尊酒在落月下生寒;既然不是生死永别,您就来祭奠我吧。遥望故人楼阁之上,依稀看见长剑和方履;古人已经逝去,只有名字留在青史,本来应该如此。谁料人生浮沉自得,像鱼一样谋生也有赏心乐事:良辰美景,撞钟、舞女,朱门大宅、雕鞍骏马;番装斗笠也不过一笑。虚名同身前之事又有什么关系?不过彼此遥望,像伯夷叔齐饿死西山、伍子胥悬目东门。人生为何要以此为乐?古人已经逝去,天下英雄,只有使君与曹操罢了。听见喔喔鸡鸣便早早起身,反复起舞徘徊,在高楼痛饮,狂歌走过市集。苍苍万古,羲、农、周、孔;文章事业高入星辰,到如今也已经枯槁。看见银河的尽头,笑那黄纸诏书任命您,红旗报知我,为您助兴庆贺。前调:《赵宜可认为我讥评他的词韵太苦,心中改作此词,我又和作一首》
愁人更堪秋日长,似岁难,度相携去,晼晚登髙,髙极政犯愁处,常是恨,古人无计看今人,痴絶如许,但东篱半醉,残灯自修菊谱。归去来兮,怨调又苦,有寒螀,予赋湖山外,风笛防干,胡床夜月,谁据恨当时,青云跌荡,天路断,险艰如许,便桥边卖镜,重圎断肠无数,是谁玉斧惊堕,团团失上界楼宇,甚天误婵娟,予误悔却初念不合梦他霓裳,楚楚而今安在,枫林闗塞,回头忆着神仙处,漫断魂飞过湖江去,时时説与地上羣儿,青琐瑶台,阆风县圃。琵琶往往凭鞍劝酒,千载能胡语,叹自古宫花薄命,汉月无情,战地难青,故人成土,江南憔悴,荒村流落,伤心似失梨园部,▯空江泪隔芦花雨,相逢司马风流,湿尽青山,欲归无路。
钦定四库全书须溪集巻十 宋 刘辰翁 撰词沁园春【和槐城自夀】六十一翁垂银帯,鱼挿四角轮,把百个今朝重排花甲。十年前事似旧虀辛,骰选功名,酒中富贵,管取当筵满劝。旬槐知道,待二郎做甚?父子封申。便应际防昌辰,怕林下相逢未是真。看焚芰裂荷,起钟山笑,卖田僦马,堕贡生贫后。六十年有无穷事,是宰官身,是报身。年来好莫做他宰相,便是全人。前调【再和槐城自夀韵】刘子生时,当月,下▯输大半轮,记孤馆望云,朝饥讽,午寒炉拥雪,歳晚盘辛,比似先生,两壬相望,岂止参差一二旬?明年好筭,乞浆得酒,酉胜如申。吾辰定是雌辰,听穷鬼揶揄,数得真,但鹤唳华亭,贵何似贱?珠沉金谷,富不如贫。明月清风,晴春暖日,出入千重云水,身吾老矣,叹臣之少也,己不如人。前调【和槐城见夀】成佛生天,自是两途。任祖生先,看二三大老,依稀吾榜,几多新进?少小齐年,紫陌相逢;青山独往,倚杖鹤鸣。听布泉百年里,但儿时难得,老后依然。吾牛已不耕田,更雨滑泥深,自在鞭。叹十年波浪,悠悠何补?三生石上,种种无缘。白发来呵,朱顔去也。一曲狂歌落酒边,谁似我?似官奴出籍,散圣安禅。前调【闻歌】十八年间,黄公垆下,崔九堂前,叹人生何似飘花?陌上妾身难托,卖镜桥边,隔幔云深,绕梁声彻,不负杨枝旧日传。主人好,但留髠一石,空恼彭宣。不因浩叹,明年也不为青衫怆四筵。念故人何在?旧游如梦,清风明月,野草荒田。俛仰无情,高歌有恨,四壁萧条,久絶弦。秋江晚,但一声河满,我自▯然。前调【和刘仲简九日韵】九日,黄花。渊明之后,谁当汝俦?记龙山昨夜,寒泉九井。帽轻似叶,鬓防如虬。庾扇西风,孔林落照。银海横波,十二楼闲。笑道:“那华亭上蔡,再见何由?”人生似我何求?筭惟有高人高处游。
译愁苦的人更难忍受漫长的秋日,仿佛岁月难以度过。相携登高,天色将晚,登到最高处正触犯愁绪。常常遗憾古人没有办法看见今人,痴情竟到了如此地步;只在东篱边半醉,对着残灯独自修订菊花谱。归去吧,归去吧,这曲调又苦;寒蝉在鸣。我作词于湖山之外,面对风笛和栏杆,夜月下坐在胡床上,谁来占据当时的遗恨?青云跌宕,通天之路断绝,险阻竟如此之多。即使在桥边卖镜,镜子重新圆满,也有无数断肠之人。是谁用玉斧惊落月亮,使它失去圆满、坠出上界楼宇?难道是上天误了婵娟,还是我错了,后悔当初不该梦见《霓裳》?那楚楚动人的景象如今在哪里?枫林关塞,回头忆起神仙所在之处,只能徒然断魂,飞越湖江而去。时时把这些话告诉地上的众人:青琐宫、瑶台、阆风、县圃。琵琶声声,往往有人倚鞍劝酒;千年来还能听懂胡语。叹息自古宫花多薄命,汉月无情;战地难以长青,故人已经化为尘土。江南憔悴,荒村流落,伤心仿佛失去了梨园乐部。遥远的空江隔着芦花雨洒下眼泪。与风流的司马相逢,湿尽青山,却想归去而无路可走。钦定《四库全书》《须溪集》卷十 宋刘辰翁撰写的词 《沁园春》:《和槐城自寿》六十一岁的老人垂着银带,鱼形佩饰插在四角轮上;把今天重新排作一百个花甲来庆贺。十年前的事情像旧日的辛味菜蔬,掷骰子选择功名,酒中的富贵,保证席间斟满酒劝饮。旬槐知道吗?等二郎做什么?父子都封申。正应当遇上昌盛的时代,只怕在林下相逢未必是真。看焚烧菱角、撕裂荷叶,起身让钟山发笑;卖田、租马,落到贡生贫困以后。六十年中有无穷的事情,究竟是宰官身,还是报身?近年来最好不要再做别人的宰相,这才算完整的人。前调:《再和槐城自寿韵》刘子出生的时候,正值那个月的下弦,月亮还缺去大半轮。记得我在孤馆望云,早晨饥饿而诵读,午间寒冷只能拥炉抱雪;年末盘中只有辛苦的食物。和先生相比,我们两人都是壬辰年,相差难道不止一二旬?明年只管筹算,讨浆却得到酒;酉年胜过申年。我的生辰一定属于雌辰,听穷鬼嘲笑,数来数去才是真的。只是鹤唳华亭,富贵又怎比得上贫贱?珠沉金谷,富裕还不如贫穷。明月清风,晴春暖日,出入于千重云水之间。唉,我已经老了;感叹我年轻时,也已经不如别人。前调:《和槐城见寿》成佛和升天,自然是两条道路。任凭祖生先去,看那二三位老朋友,依稀仍在我的榜中;多少新进之士,少年时代同年相交,在紫陌相逢,如今却独自走向青山,扶杖听鹤鸣。听那布泉声,在百年之中,只有儿时难得,老后却依然如此。我家的牛已经不再耕田,何况雨后泥深,鞭子也自在。叹息十年风波,悠悠岁月又能补救什么?三生石上,种种缘分都没有。白发来了,红颜去了。在酒边唱一曲狂歌,有谁像我?像脱离官籍的官奴,像散圣安然参禅。前调:《闻歌》十八年间,在黄公垆下、崔九堂前,叹息人生何必像飘落的花?陌路上的女子无所托身,卖镜桥边隔着深深帷幕,歌声绕梁而出,不辜负杨枝旧日流传的歌声。主人很好,只是留下髡者一石,徒然恼怒彭宣。不因长叹,明年也不会因为青衫而在四席之前悲伤。想起故人如今在哪里?旧日游踪如梦,只有清风明月、野草荒田。俯仰之间毫无情意,高歌之中满含遗恨;四壁萧条,琴弦早已断绝。秋江的傍晚,只有一声《河满子》,我自然而然地面对它。前调:《和刘仲简九日韵》九月九日,黄花盛开。陶渊明之后,谁能做你的同伴?记得昨夜登龙山,寒泉有九口。帽子轻得像叶,鬓发斑白得像虬龙。庾信的扇子迎着西风,孔林沐浴在落照中。银海横着波光,十二楼空闲。笑着说:“华亭和上蔡,怎么还有机会再见?”像我这样的人生还求什么?只不过是和高人一同登临高处。可笑如今的别
笑如今别驾,前时方外尘埃。半百歳月如流,如此连墙经年不见。一首犹胜万户侯。偷闲好,便明朝有约,莫莫休休。前调【送春】春汝归欤?风雨蔽江,烟尘暗天。况鴈门阨塞,龙沙▯莽,东连吴防,西至秦川。芳草迷津,飞花拥道。小为蓬壶,借百年江南好。问夫君何事不少留连?江南正自堪怜,但满眼杨花化白氊。看兎葵燕麦,华清宫里,蜂黄蝶粉凝碧池边。我已无家,君归何里?中路徘徊,七寳鞭风囬处,寄一声珍重,两地澘然。前调笑贡生狂,日日弹冠西望。王阳待泥封屡下,蒲轮不至。卖琅邪产,办舍人装。厚禄故人,黄金有术,何不分伊肘后方?他年老,三千里外,八十思乡。何如吾夀?华堂在丞相东山旧第傍。任王人亲至,不妨高枕。吾州盛事,更短隣墙。我学希夷,邀公共坐,游戏壶中日月长。山僧道成仙未晚,救火须忙。法驾导引【夀治中】棠隂日,棠隂日,清美近花朝,共喜治中持福笔,春当霄汉布寛条,兰蕙雪初消。和气满,和气满,生意到渔樵,清彻已倾螺子水,黒头宜着侍中貂,天马拟归朝。前调【夀治中】蟠桃熟,蟠桃熟。一熟一千年,比似相公年正少。朱顔绿鬓,锦蝉连,肉色更光鲜。西江好,西江好。春雨碧粘天,见説内家消息近。佳人拜舞夀觞前,扶醉起金鞭。前调【夀刘侯】儿童喜,儿童喜献夀,摘仙桃,篁峒鸣狐,成鬼火,花村买犊,卖蛮刀,惟有使君劳。燕山桂,燕山桂犹帯窦家香,月殿一枝,金粟满囊中,玉屑捣成霜,和露入霞觞。前调【夀吴防庵】金茎露,金茎露,絶胜九霞觞挼碎菊花如玉屑,满盘和月咽风香。不老是丹方。六十七,六十七,七歳见端平。记得是秋除目好,近年大路到南京。楚制起诸生。前调【夀胡潭东】春小小,春小小,梅渐着些些,未必神仙无白发,依然林下有黄花,潭影浸流霞。冬十十,冬十十,亥字鴈斜斜,不用瑶池偷碧实,不须勾漏博丹砂【其子新漳浦县尹】隂徳遍人家。前调【夀城山,用夀胡潭束韵】臣尚少,臣尚少,少似此翁些?防半防斑,今似雪飞来飞去,自如花醉眼看红霞。人间事,人间事,倒杖拄頥斜,冷冷清清氷下水,吞吞忍忍饭中砂,选到老人家。前调天正子,天正子,亥正较差些。床下玉灵,头戴九手,中铜叶锦添花,乞汝作飞霞【城山以石▯为夀,铜荷叶盛之】辽东鹤,辽东鹤,无语。鹤头斜,尘土不知,灰变缟。周遭防见,顶成砂,城郭待还家。前调【夀胡盘居】盘之水,盘之水,清可濯吾缨。我与盘仙疎,一月黄花满意绕荒城。怀抱向谁倾?十之十,十之十,十十到千龄。我与盘仙同,一月不占甲子后先晴。携手看升平。前调【代夀丹山】东风雨,东风雨,河汉洗蓬莱。
译驾,当年却是方外的尘埃。半百年岁如流水,像这样隔墙多年竟不能相见。一首诗仍胜过万户侯。偷得清闲很好,即使明天已有约定,也姑且罢了,休息吧。前调:《送春》春天,你要回去了吗?风雨遮蔽江面,烟尘使天空昏暗。何况雁门关险要,龙沙辽阔迷茫;向东连接吴地,向西直到秦川。芳草遮迷渡口,飞花拥塞道路。暂且把这里当作蓬壶,借江南百年美好时光留住你。请问您为什么不多停留一会儿?江南本来就值得怜爱,只是满眼杨花已经化作白毡。看兔葵燕麦长在华清宫里,蜂黄蝶粉凝聚在碧池边。我已经无家可归,您回到哪里?中途徘徊,在七宝鞭被风吹回的地方,寄去一声珍重,两地都为此凄然。前调 笑那贡生狂妄,天天弹冠向西张望。王阳等待泥封诏书屡次下达,蒲轮车却始终没有来。卖掉琅邪的产业,置办舍人的行装。厚禄的故人,拥有取黄金的办法,为什么不把你肘后的秘方分给他?等到年老,身在三千里外,到了八十岁才思念故乡。哪里比得上我的寿命?华堂就在丞相东山旧宅旁边。任凭王使亲自到来,也不妨高枕而卧。我们州中的盛事,更能缩短邻墙。我学习陈抟,邀请您共同坐下,在壶中游戏,享受漫长日月。山僧说成仙还不晚,但救火必须赶紧。《法驾导引》:《寿治中》棠阴之日,棠阴之日,清美的时节已经接近花朝。大家共同庆贺治中手持福笔,春天应当在云霄之间施布宽和的法令,兰蕙上的积雪刚刚消融。和气充满四方,和气充满四方,生机已经来到渔夫和樵夫中间。清澈的水已经倾入螺子杯,年轻黑发正适合佩戴侍中的貂蝉冠,天马仿佛就要归来入朝。前调:《寿治中》蟠桃成熟,蟠桃成熟,一次成熟就是一千年;与相公相比,您的年纪正年轻。朱颜绿鬓,锦蝉连缀,面色更加光鲜。西江美好,西江美好,春雨碧绿,仿佛一直粘连到天空。听说宫中的消息很快就要传来,佳人在寿觞之前拜舞,扶着醉意起身,举起金鞭。前调:《寿刘侯》孩子们欢喜,孩子们欢喜,前来献寿,摘下仙桃。竹林山洞中狐鸣,化成鬼火;花村里买牛犊,卖蛮刀,只有使君辛劳。燕山的桂树,燕山的桂树,仍带着窦家的香气;月宫中一枝桂花,金色花粉满在囊中,玉屑捣成霜,和着露水倒入霞色酒杯。前调:《寿吴防庵》金茎上的露水,金茎上的露水,远胜九霞酒。把菊花揉碎得像玉屑,满盘和着月色咽下,风中满是香气。长生不老就是丹药的方术。六十七岁,六十七岁;七岁时正值端平。记得那次秋天除授官职很好,近年大路通到南京,楚地的制度使诸生得到起用。前调:《寿胡潭东》春天短暂,春天短暂,梅花渐渐开出一点点。未必神仙就没有白发,林下依然有黄色菊花,潭水倒映着流霞。冬天十十,冬天十十,亥字形的大雁斜斜飞过。不必到瑶池偷取碧色仙果,也不必到勾漏山求取丹砂【他的儿子新任漳浦县尹】,阴德遍及千家万户。前调:《寿城山,用寿胡潭东韵》我还年轻,我还年轻,能有这位老人年轻吗?头发半黑半白,如今像雪一样飞来飞去;自在地如同花醉眼看红霞。人间的事情,人间的事情,倒拄着杖、斜靠着下巴。冰下之水冷冷清清,饭中的砂粒慢慢忍受;选到最后,还是老人家。前调 天正月的子日,天正月的子日,与亥日相比略有不同。床下有玉灵,头戴九手,中央有铜叶锦花;请你化作飞霞【城山把石龟作为寿礼,以铜荷叶承托】。辽东鹤,辽东鹤,默默无语。鹤头斜着,尘土不知何时变成白缟。四周仿佛看见,顶上结成丹砂;城郭等待它回家。前调:《寿胡盘居》盘地的水,盘地的水,清澈得可以洗我的帽缨。我同盘仙关系疏远,一个月中只有黄花满心地环绕荒城。满怀心事向谁倾诉?十之十,十之十,十个十直到千岁。我同盘仙在一起,一个月不占甲子先后,任凭晴雨变化。携手观看太平盛世。前调:《代寿丹山》东风带来雨,东风带来雨,银河洗涤蓬莱
只见丹山高万丈,不知古驿路傍埃。到海几时囬?二月八,二月八,长见醉桃腮。天上玉堂怀旧草,面前金鼎又无梅。除是老翁来。前调【夀刘仲简】
译。只看见丹山高达万丈,却不知道古驿路旁尘土如何。到海边还要何时回来?二月初八,二月初八,常常醉得桃腮般红润。天上的玉堂怀念旧日的草木,眼前的金鼎又没有梅花。除非老人亲自到来。前调:《寿刘仲简》
五月五,五月五,细雨緑菖蒲。早是高花开,九节花堪结子,节堪扶持。此揆初初,长命缕,长命缕,儿女漫区区。何似屏星南极里,清如寒露在氷壶。一府号僊儒。水调歌头【夀詹天】鹤防正阳,后又为此公来。向时圯上,不似魁梧出尘埃。少日河东赋手,醉里新丰对草,谈笑上金台。太子少灵气,马客岂僊才?紫貂裘,骇犀劔,鹦鹉杯,龙涎沈水,是浅薄命,有人猜。闻说老僊清健,想是风姿皓伟。天语快行催鳬舄,看双去。槐第是亲栽。前调【夀晏云心】五五复五五,二八且重重,后天先甲,如此满月喜相逢。一日须倾三百月,小又输一日,不满九千钟。但愿客常满,莫问海尊空。赋长篇,赓短韵,剰谈丛。乱来风日自美,一橘两衰翁。几见东陵▯好,又看西邻葵烂。半醉半醒中,偶得洞賔像,混混起相从。前调【谢和溪园来夀】夫子惠收我,谓我古心徙闲居。有客无酒,有酒又无鱼。报道犀兵逺坠,问讯陈人何似?陈似隔年茰,天壤亦大矣。知有孔融乎?白雪歌,丹元赞,赫蹏书,洪崖何自过?我便作授经图【溪园号洪崖处士】教我天根骑月【谚谓廿四为骑月,见放翁诗】规我扶摇去意,餐我白芝符【五芝惟白芝名白符】从此须溪里,更作赤松湖【仆故居须山之阳曰须溪,山即公行窝,故云东阳记有赤松湖云赤松子安期生共博于湖间也】前调【夀周溪园有序】天九积阳,月半将望。恭惟某官,嘉定间气,西江耆英,乔木南山。为人父,为众父,光风霁月。有一天,有二天,固宜十万户之民同致,八千秋之祝。某俚歌《水调》,上赞金丹,辄陈宗工,窃幸微眄。先生岂我辈造物?乃其徒荷衣自放林壑,亦未弃银鱼,留得东篱晚节,笑倒龙山秃帽,一醉挿茱茰。天下有大老携手,盍归乎?「别头经三昼,梦一编书。」向之麟者止矣,且看老溪图歴遍。后天既未依约,明朝三五干体适当符还,以奉公夀,不是讲鹅湖。前调【日献洞賔公像于溪园先生,报以堦庭府公耐轩夀容曰:「是类吾子,且三叠前水调以证之。」于是某得自号为小耐矣。虽甚无似,不敢当。顾公所览揆如此,谊不虚辱,輙续之。好歌无忘佳话】似似不常似,似我一生徒画工,自画龙种,忽近海飞鱼,大笑北宫称弟【北宫子谓西门子曰:吾年兄弟也,貌兄弟也,而贵贱父子也,毁誉父子也,爱憎父子也】遂使西河疑女同气,自椒茰且谓杜公者即是老君乎?日给华芎防本,薛羊书马师真,只这是可是躄浮图,大小卢仝马异,天下使君与操,但欠虎铜符,说甚左眼痣,已过洞庭湖。前调【自龙眠李氏夜过臞仙康氏走笔和其家灯障水调廹暮始归】不成,三五夜不放,霎时晴。长街灯火,三两到此,眼方明。把似每时庭院传説,个般障子,无路与君行。推手复却手,都付断肠声【适有数少年作此者】漏通晓,灯收市人下棚。中山铁马,何似遗恨,杳难平。一落操挝声,愤再见大晟舞。罢乐事縂伤情,便有尘随马,也任雨霖铃。前调【中秋口占】明月几万里?与子共中秋。古今良已如此。寂寂几时留?何处胡笳三弄?尚有南楼余兴。风起木飕飕,白石四山立。玉露下平洲。醉青州,歌赤壁赋,黄楼人间,安得十客谭笑发中流?看取横江皓彩,犹似沉河白璧光,气彻天浮。举首快哉去,灯火见神州。前调【癸未中秋,吉文共马徳昌泛江】羣动各已息,在汝梦中,游尘埃大地如水,儿女不堪愁,寂寂古人安在,冉冉吾年如此,何处有高楼?客有洞箫者,泪下不能收。庾楼坠,秦楼▯,楚楼休,知公所恨何事?不是为封侯,自有此山此月,説甚何年何处,重泛木兰舟,起舞酹英魄,余愤海西流。前调寂寂复寂寂,此月古时明,银河也,变成陆,灰刼断,槎横歴落,英雄孺子灭没,龙光牛斗,胜败黯然,平玉笛叫空阔,终有故人情。鴈南飞,乌绕树,鹤归城,问君有酒,何不鼓瑟更吹笙?我饮呜呜起舞,我舞僛僛,白髪顾影,可怜生,旧日中秋客,几处几囘晴。前调【丙申中秋,两道人出示四十年前濯缨楼赏月《水调》臞仙和意,已尽,明日又续之】此夕酹江月,犹记濯缨秋。濯缨又去,如水安得主人留?旧日登楼长笑,此日新亭对泣。秃鬓冷飕飕,木落下极浦,渔唱发中洲。芙蓉阁,鸳鸯閤,凤凰楼。夜深白露纷下,谁见湿萤流?自有此山有客,但恨有鱼无酒,不了一生浮重。省看潮处,今夕是杭州。前调【和马观复中秋】不饮,强须饮。不饮奈何?明也曽劬秃,当了依旧滑如氷。一吸金波荡漾,再吸琼楼倾倒。吾杓亦长盈,试入壶中看,只似世间晴。饮连江,江连月,月连城。十年离合,老矣悲喜得无情。想见凄然,北望欲说明年何处?衣露为君零,同此大圆镜,握手认环瀛。前调【和巽吾观荷】
译五月初五,五月初五,细雨中菖蒲碧绿。早已有高花开放,九节花可以结子,节节都能扶持。这是最初的衡量。长命缕,长命缕,儿女们只是徒然琐屑。哪里比得上屏星、南极星之中,清澈如寒露在冰壶里的您?全府都称为仙儒。《水调歌头》:《寿詹天》仙鹤正当正阳之时,又为这位公而来。从前在圯桥之上,不像如今这样魁梧而超凡脱俗。年轻时是河东的赋才,醉中在新丰面对草地,谈笑间登上金台。太子少保有神异灵气,马客难道是普通仙才?紫貂裘,骇犀剑,鹦鹉杯,龙涎香和沉水香;这些不过是浅薄命运中供人猜测的饰物。听说老仙清健,想来风姿高大俊伟。皇帝的话催促您快行,穿着凫舄;看您双双出发。槐树宅第是亲手栽种的。前调:《寿晏云心》五五又五五,二八还层层重叠;后天先甲,如此满月正欣喜相逢。一天必须倾倒三百杯,小的又少一天,不满九千钟。只愿宾客常常满座,不要问海尊是否空了。写长篇,续短韵,剩下的都是谈论文章。世乱之后风和日丽自然也美,一只橘子,两位衰老的人。几次见到东陵瓜长得好,又看见西邻的葵花烂漫。在半醉半醒之间,偶然得到洞宾的画像,混混沌沌地起身相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百月〕 前调:《谢和溪园来寿》先生惠然收纳我,说我有古人的心,却迁居闲居。有客人却没有酒,有酒又没有鱼。传来消息说犀兵远远坠落,询问旧人如今怎样?陈年之人仿佛隔着一年的茱萸,天地也实在太辽阔了。知道有孔融吗?唱《白雪》,作《丹元赞》,写赫蹏书;洪崖先生为何亲自过来?我便作一幅授经图【溪园号洪崖处士】,教我“天根骑月”【俗语说二十四日为骑月,见陆游诗】,规劝我怀着扶摇直上的志向,给我吃白芝符【五芝中只有白芝称为白符】。从此在须溪之中,再造一个赤松湖【我的故居在须山南面,叫须溪;此山就是先生的行窝,所以这样说。东阳《记》中说,赤松子和安期生曾在湖上博弈】。前调:《寿周溪园,有序》天九积聚阳气,月到十五将要满望。恭敬地说某官,您是嘉定年间的精气,西江的耆英,如南山的乔木。您既是一个人的父亲,又是众人的父亲,胸怀如光风霁月。天有一个,天有两个,本来应当让十万户百姓共同献上祝愿,祝您有八千秋的长寿。我用鄙俗的《水调》歌唱,为您赞颂金丹,冒昧陈述宗师之作,私下庆幸能得到您的稍稍顾盼。先生难道是我辈所能造就的吗?您的门徒穿着荷衣,放任自己隐居林壑,也没有抛弃银鱼符,保留了东篱晚年的气节;笑倒龙山上戴秃帽的人,醉中插上茱萸。天下有大老携手同行,为什么不归去呢?“别离已经历经三昼,梦中只得一编书。”从前麒麟般的人物如今止步了,姑且看老溪的图画遍历各处。后天既然还没有依约,明天十五日,干支恰好相符,便把它献给您祝寿,不是在讲鹅湖之事。前调:【当天把洞宾公画像献给溪园先生,他回赠我台阶庭院中府公耐轩的寿像,说:“这像很像我儿子,且再叠用前三首《水调歌头》来证明。”于是我得到“小耐”的自号。虽然非常不像,也不敢承当;只是您所看到的生辰如此,情谊不能虚辱,所以姑且续写。好歌唱,不要忘记这段佳话】似乎相似,却又并不恒常相似;像我这样一生只会做画工的人,自己画出龙种,忽然却接近海中的飞鱼,大笑北宫称弟【北宫子对西门子说:我们的年龄如兄弟,容貌如兄弟,但贵贱却如父子,毁誉如父子,爱憎也如父子】。于是使西河怀疑女儿同胞,又从椒茱萸之事说起,难道杜公就是老君吗?每天供给华芎、藁本;薛羊、书马、师真,这难道就是跛脚浮图吗?大小卢仝和马异,天下的使君与曹操,只差一枚虎符。还说什么左眼有痣,早已渡过洞庭湖了。前调:《龙眠李氏夜间经过臞仙康氏家,信笔和其家灯屏上的〈水调歌头〉,天将暮才归》事情不能成,三五之夜也不能放灯,转眼之间天已放晴。长街灯火,只有两三盏照到这里,眼睛才明亮。若把平时庭院中的传说、这样的屏风画都摆出来,却没有道路能和您同行。伸手又缩手,都化作断肠的声音【恰好有几个少年正在这样作】。漏声通到天明,灯火收起,市人放下棚子。中山的铁马,又怎能消除遗恨?幽深的愁绪实在难以平息。一声鼓槌击响,愤怒地再次看见大晟舞。欢乐之事结束,总归令人伤情;即使尘土随马而起,也任凭它伴着《雨霖铃》。〔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两〕 前调:《中秋口占》明月照耀几万里?和您共同度过中秋。古今的美好时节本来就是如此。寂静之中还能停留多久?哪里传来胡笳三弄?南楼还留有余兴。风吹起来,树木飒飒作响;白石耸立在四面山中,玉露洒落平洲。醉饮青州酒,歌唱《赤壁赋》,想起黄楼人间;哪里能找到十位客人,在江心谈笑,激发中流之志?看那横江的洁白光彩,仍像沉入河中的白璧发出的光,气势直冲天空。抬头痛快地离去,灯火中还看得见神州。前调:《癸未中秋,和吉文、马德昌泛舟江上》万物都已经安静下来,在你的梦中,尘世大地仿佛水面;儿女之情不堪忧愁。寂寂无声,古人如今在哪里?我的年岁这样冉冉老去,又到哪里去寻找高楼?客人中有会吹洞箫的,泪流下来不能收住。庾楼坠落,秦楼遥远,楚楼也罢了;知道您所恨的是什么吗?并不是为了封侯,而是因为有这座山、有这轮月。还说什么哪年哪处,才能再次泛舟木兰舟?起舞来祭奠英魂,余下的愤懑向海西流去。前调 寂寂又寂寂,这轮月亮在古时也同样明亮。银河也会变成陆地,劫灰将一切截断;木筏横陈,历落不堪。英雄和孩子都消失湮没,龙光、牛斗的光辉也暗淡下来。成败都黯然无声,只有玉笛吹向空旷之处,终究还留着故人的情意。雁向南飞,乌鸦绕树,仙鹤归城。请问您有酒,为何不鼓瑟再吹笙?我呜呜饮酒起舞,舞姿摇曳不定;白发之人顾望自己的身影,可怜这一生。往日中秋的客人,曾有多少处、多少次见过晴月?前调:【丙申中秋,两位道人拿出四十年前在濯缨楼赏月时所作的《水调歌头》,臞仙的和词已经写尽,第二天又续作】今夜向江月洒酒祭奠,还记得濯缨楼的秋色。濯缨楼又将离去,江水如同月光,怎么才能让主人留下?往日登楼时长声大笑,今日在新亭相对哭泣。秃鬓被冷风吹得飕飕作响,树叶落下,飘到极远的水边;渔歌从江心洲上响起。芙蓉阁、鸳鸯阁、凤凰楼。深夜白露纷纷落下,谁看见湿润的流萤?自有这座山,也自有客人;只是遗憾有鱼没有酒,不能了结这一生的浮沉。回头省看潮水之处,今夜正是杭州。前调:《和马观复中秋》不喝,偏要喝。不喝又能怎样?明明曾经辛苦劳作,到了如今依旧光滑如冰。第一口使金色月波荡漾,第二口便使琼楼倾倒。我的酒勺也一直盛满。试着进入酒壶中观看,那里仿佛只有世间的晴天。酒连着江,江连着月,月连着城。十年间的离合,老了之后悲喜难道就无情了吗?想见您凄然北望,想说明年又在何处?衣上的露水为您零落,同照这面大圆镜,握手相认,面对环绕四海的天地。前调:《和巽吾观荷》
仙掌下,驰道清露滴芙蓉。无憀似酒,初醒身世。笑颦中,万朶花灯夜燕。一叶扁舟,海岛寂歴。五更风误,赏明妆靓,愁思满青铜。陂六六,三十六,渺何穷。江南曲曲,烟雨谁是醉施翁?但恨才情都老,无复风流曽梦。缥缈赋惊鸿,寄语清净社,小饮合相容。前调【甲午九日牛山作】不饮,强须饮。今日是重阳,向来健者安在?世事两茫茫。叔子去人逺矣,政复何闗人事?堕泪忽成行,叔子泪自堕,湮没使人伤。燕何归?鸿欲断,蝶休忙。渊明自无可奈,冷眼菊花黄。看取龙山落日,又见骑台荒草。谁弱复谁强?酒亦有何好?蹔醉得相忘。前调【辛巳前八月九日夜自黄州步归,萧英甫以舟泛,予舣本觉寺门外,夜深未能睡,明日为赋此寄之】山水无宿约,村暗自当还,不知有客乗兴载我弄沧湾。酒吸明河欲尽,月落三星在下,未放水风,闲影转松,起舞扶歩入林间。恨无人横野笛,叫闗山知君慷慨,何事惜得米阳闗?看取大江东去,把酒凄然北望,说着泪潺湲。我饮自须尽,君唱有何难。前调【予初入建府,触官妓于马上,后于酒边,妓自言,故赋之】雨声深院里,歌扇小楼中。当时飞燕马上,妖艳为谁容?娇颤须扶未穏,騕褭轻笼小驻。玉女最愁峯掠鬓,过车骤回首,意忡忡。宝钗斜,云鬓乱,几曽逢?谁知去三歩逺,此痛与君同。玉筯残妆谁见,獭髓轻痕妙补。粉黛不须浓,重见为低诉余恨,更匆匆。前调【和王槐城自夀】未信僊都子曽识老仙翁【仙都槐城所领宫观】卿卿少年去后,心与道人同挥尘。不须九钓开閤,苦无长物。闲日醉千钟,一笑欠伸起,儿戏大槐中【时槐城方放妾】友彭聃招园绮,傲乔松。年来多贯世事,莫莫恼司空等。得三朝好老,恰则而今虚左。梅信已先通,富贵政不免,从此学痴聋。前调【二首】百千孙子,子八十老翁,翁人间天上,清福阅世,苦难同谁叹?东门猎倦,谁笑南阳舞罢?万事五更钟,但愿人长久,聊复进杯中。故侯▯丞相栢大夫松,诸公健者安在?春梦转头空,可笑先生无病,病在枕流潄石,福至自然通。聋者固多,笑一笑更治聋。我有此客,不难作主人翁。小年自不相似,偶与大年同【先生与槐城同月生,先后三日】见说东厢诸少,政拥家君胜防。二八舞歌钟,亦欲得公重。公在画堂中,笑青蒿真小草,倚长松典衣欲作汤饼。家酿媿缾空,公有潭州百斛,公有秫田二顷,贺客万钱通。小大不相似,但可似公聋。前调【和马观复石头涙寄韵】明明隔千里,风动帐纹开。故人锦字如梦,梦转鴈初来。倚遍西山朝爽,行过石头旧渡。久别忽经怀,不得与之语。日夕独持杯,调緑水,歌白雪。有心哉也,知尻髙啄俛,无计脱尘埃。狗尾貂蝉满座,身帯鵕鸃弄粉。一舆一臣台,歳晚不如愿。谁更忿灰堆?前调【腊二十一日可逺堂索赋】落日,半亭榭,山影没壶中,苍然欲不可极,迢递未归鸿,锦织佳人何在?春寄故人不到,寂寞听疎钟,木末见江去,无雪着渔翁。词舂容,歌慷慨,语玲珑,歳云暮矣!相见明日,是东风逺想,使君台上携手,与人同乐,中夜説元龙,世事无足语,且看烛花红。前调【和彭明叔七夕】不见古时月,何似汉时秋?朱陈村里新様,新妇又骑牛。欲説参前氐后【别説二星非经星也】又失河边河鼔。此防没来由,何处设▯菓【谓今日好事】香动歕沟寠【髙丽谓城为沟寠】郭郎者【即与运】谁为理?岂情流人间,睡五日,五日复何悠?吾腹空虚久矣,子有满堂锦绣,犊鼻若为酬玉友【临安七夕酒名】此时好,空负葛巾篘。前调天地有中气,第一是中元。新秋七七月,出河汉斗牛间。政是使君初度,如见中州河岳,緑鬓又朱顔。茎露一杯酒,清彻瑞人环。大暑退,潢潦浄,彩云斑。三壬三甲,厚重屹不动如山。从此五风十雨,自可三年一日。香寝镇狮蛮,起舞愿公夀,未可愿公还。前调【陈平章即席赋】夜看二星度髙,防列羣英,苍顔白髪,乌防风入古槐,清客有羽衣来者,仍是寻常百姓。坐觉孟公惊,且勿多酌,我未厌,我狂醒。金瓯啓,银信喜,衮衣新。向来淮浙草木,隐隐有余声。闻説井栏砂语,感念石壕村事,倾耳发惊霆。举酒奉公夀,天意厚苍生。前调【和尹存吾】造物反乎覆,白首困耆英,吟风赏月,石上一笑。再河清,一百八盘道路,二十四桥歌舞,身世梦堪惊。独酌未能醉,已醉蓦然醒。别与老惊,相见几囬新来时,燕栖未穏满耳又蝉声。闲忆钱塘江上,两防青山欲白,血石起鞭霆。此事复安在?相对説平生。金缕曲【代贺丞相有序】恭审天开厯甲旦,应生申钟,三光五岳之英,五百年生名世,处前古当今之防,千万世开太平。某隃望宫墙,伏深賛颂,积忱依永,奏伎小词,上犯钧严,不胜悚恐,庆抃之至。
译仙掌之下,驰道上清露滴在芙蓉上。无聊得仿佛饮酒,刚刚醒来便感到身世空虚。笑容和皱眉之间,万朵花灯照耀着夜宴。一叶扁舟,驶向寂寥的海岛。五更的风误了赏花,明丽的妆容如此美好,愁思却满在青铜镜中。池塘六六,共三十六处,遥远得没有尽头。江南曲曲折折,烟雨之中谁是醉倒的施翁?只是遗憾才情都已老去,再也没有过去梦中的风流。缥缈之间写下《惊鸿赋》,寄语清净社:小饮一番,应当彼此相容。前调:《甲午九日作于牛山》不喝,偏要喝。今天是重阳节,往日那些强健的人如今在哪里?世事两茫茫。叔子已经离人很远了,即使如此又与人事有什么关系?忽然泪流成行;叔子的眼泪自行落下,湮没不见,令人悲伤。燕子何时归来?鸿雁将要断绝,蝴蝶不要再忙飞。陶渊明也无可奈何,只能冷眼看着菊花变黄。看那龙山落日,又见骑台荒草。谁弱谁强?酒又有什么好处?姑且醉一场,好把一切暂时忘掉。前调【辛巳年八月初九夜里从黄州步行回来,萧英甫乘船泛游;我把船停在本觉寺门外,深夜不能入睡,第二天作此词寄给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日〕 山水之间本没有约定留宿,村庄昏暗,我自当返回;哪里知道有客人乘兴载我泛游沧湾。痛饮直想把银河吸尽,月亮落下,三星已经沉在天边;水风还没有放开,闲淡的影子转过松树,我起身扶步走入林间。遗憾没有人吹横笛,向关山呼叫,让你知道我的慷慨;为什么还吝惜吹奏《阳关》?看那大江向东流去,我举杯凄然向北眺望,说起这些便泪流不止。我饮酒自然要尽兴,你歌唱又有什么难呢?前调【我初到建府,在马上遇见官妓,后来在酒席间,妓女亲自叙说此事,因此作词】雨声传入深院,歌扇出现在小楼之中。当时她像飞燕一样在马上,为谁显得这样妖艳?她娇弱颤抖,必须扶持,尚未站稳;身姿轻盈,暂且小驻。她像玉女一样最怕山峰擦过鬓发,车子经过时突然回头,心意忧伤。宝钗斜插,云鬓散乱,这样的情景曾遇到过几回?谁知道只离开三步之远,这种痛苦便与你相同。残妆和泪痕有谁看见?用獭髓轻轻补饰,留下奇妙的痕迹。粉黛不必浓施,再见时低声诉说余恨,却又匆匆离去。前调【和王槐城自寿】没想到仙都子曾经认识老仙翁【仙都、槐城所主管的宫观】。卿卿年轻时离去以后,心志便与道人一同挥动拂尘。不必打开九钓之阁,只是苦于没有多余的财物。闲暇时一日饮酒千钟,笑一笑便打着呵欠伸懒腰起身,在大槐树中嬉戏如同儿童【当时槐城正好放走了妾室】。以彭聃为友,招致园绮,傲视乔松。近年来对世事多有通晓,默默地不要烦恼司空等人。得到三朝的好老人,恰好如今却空着左席。梅花的音信已经先行传来,富贵正是不能避免的,从今以后就学做痴聋之人。前调【二首】有百千个孙子,儿子已经是八十岁的老翁;翁老而仍处于人间天上,享受清福、阅尽世事,这种苦乐又能同谁叹息?东门打猎已经疲倦,谁还笑南阳起舞之后?万事都像五更钟声一样催促,只愿人长久,姑且再把酒杯送入口中。故侯如瓜、丞相如柏、大夫如松,那些诸公中健在的如今在哪里?春梦转眼便空,可笑先生本来没有疾病,疾病却在枕流漱石;福气到了自然就通达。聋子本来很多,笑一笑更能治聋。我有这样的客人,做主人翁并不困难。小年纪本来不能与大年相同,偶然却和大年同时出生【先生与槐城同月出生,相差三日】。听说东厢房的诸位少年正在簇拥家君,比守卫还要胜过;二八少女歌舞奏乐,也想得到您的看重。您在画堂之中,笑说青蒿不过是小草;倚着长松典当衣服,想做汤饼。自家酿的酒惭愧得连瓶子都空了,您有潭州百斛酒,有秫田二顷,贺客带着万钱相通。小年大年虽不相同,却只可以像您一样耳聋。前调【和马观复《石头泪》寄韵】明明相隔千里,风吹动帐上的纹理,仿佛帐门打开。故人寄来的锦字像梦一样,梦回之后,初雁才来。遍倚西山,享受清晨的爽气;走过石头城旧渡口。久别忽然涌上心头,却不能同他说话。早晚独自持杯,弹唱《绿水》《白雪》。真有心啊,也知道自己高高在上、俯首啄食,却没有办法脱离尘埃。狗尾续貂、身着蝉冠的人满座;自身带着鵕鸃冠,卖弄脂粉。一辆车、一位臣子登上高台,年末仍不能如愿。还有谁会对着灰堆发怒呢?前调【腊月二十一日可远堂索作】落日照着半边亭榭,山影沉入壶中;苍茫得几乎望不到尽头,遥远的归鸿还没有回来。织锦般的美人在哪里?春天寄给故人的书信没有到达,寂寞中听着稀疏的钟声。树梢尽头看见江水流去,却没有雪落在渔翁身上。词调从容,歌声慷慨,言语玲珑。年岁将尽了,明日就能相见;想象使君在台上与人携手,同大家一起欢乐。半夜谈说陈登,世事没有什么值得谈的,姑且看烛花红。前调【和彭明叔七夕】看不见古时的月亮,哪里比得上汉代的秋天?朱陈村里出现了新样子,新媳妇又骑着牛。想谈参星在前、氐星在后【另说二星不是经星】却又失去了河边的牵牛星。这种防备毫无来由,哪里摆设瓜果【指今日的好事】?香气吹动了城郭的沟渠【高丽人称城为沟渠】。郭郎是谁来主持?难道情意会流传到人间吗?睡五日,五日又何其悠长?我的肚腹空虚已经很久了,您满堂都是锦绣;破旧的犊鼻裈怎样酬答玉友【临安七夕所饮的酒名】?此时真好,却白白辜负了葛巾和酒篘。前调 天地间有一种中和之气,第一便是中元。新秋七月七日,星辰从河汉、斗牛之间升起。正是使君初度之日,仿佛看见中州的山河;绿鬓朱颜依旧。一茎露草般清新的酒,清澈得环绕着祥瑞之人。大暑退去,积水清净,彩云斑斓。三壬三甲,厚重挺立,稳固如山。从此五风十雨,自然可以三年如一日。香梦沉入狮蛮帐中,起舞祝愿您长寿,却不愿祝您早日离去。前调【陈平章即席作】夜里看两颗星辰升得很高,仿佛群英排列;苍颜白发,乌帽迎风进入古槐之间。有位身穿羽衣的清客到来,仍不过是寻常百姓。坐着便觉得孟公惊讶,且不要多饮;我还没有厌倦,我只是狂放而清醒。金瓯重新开启,银信传来喜讯,衮衣焕然一新。过去淮浙一带草木之间,隐隐还留有余声。听说井栏砂一带的言语,感念石壕村的事情,侧耳倾听,仿佛发出惊雷。举酒祝您长寿,这是上天厚待百姓的心意。前调【和尹存吾】造物主反复无常,使白首老人困顿;吟风赏月,在石上相视一笑。若要等到黄河再清,路上还要经过一百八盘;二十四桥歌舞,身世真令人惊惧。独自饮酒还不能醉,却已经醉后突然醒来。分别时已是老人,几次相见,哪一次像新近相逢?燕子栖息尚未安稳,满耳又是蝉声。闲来回忆钱塘江上,两岸青山仿佛要变白;血石上扬鞭如雷霆。这些事情如今又在哪里?彼此相对谈说一生。《金缕曲》【代贺丞相,有序】恭敬地知道上天开启历甲之旦,应该诞生申钟所孕育的三光五岳之英;五百年才生出名世之才,处在前古与当今的交会之处,为千万世开创太平。我远远仰望宫墙,恭敬地深表赞颂;积蓄诚意,依照《永》歌奏上一首小词,冒犯您的威严,实在惶恐,却又极其欢庆。
晓殿龙光起,御香浓。新诗冩就,云飞相第一。自骑箕承帝赉,千载君臣鱼水,端不负当年弧矢。赤壁周郎神游处,料羞看故垒斜阳里。今共看,更无比。尊前苦説平生事,叹长江几番风浪,几人胆碎。数载太平丰年瑞,三百年间又几想。皇揆初心应喜,渐近中秋团团月,算人间天上俱清美。祝千嵗似甲子。前调【夀缪守】秋老寒,香圃自春来,桔橰闲了二天,尺五陌上,路歌来何暮,收得黄云如土,但稽首福星初度,不是使君人间佛,甚今朝欲雨,今朝雨,持夀酒为公舞。虎头画手谁堪许,写天人方瞳红颊,共賔笑语,衞防连营三千士,簇簇满城箫鼓,早恐是留公不住,飞去翩翩嫌白鹭,算年来希姓多登府,祝千嵗奉明主。前调【寄番总管周耐轩生日】春入番江,雨满湖山,鸎啼燕语,前歌后舞。闻道行骢行且止,却听谯楼更鼓正未卜隂晴同否。老子胷中高小苑,这精神堪更,开封府新治,足旧民苦。扁舟浩荡,乘风去,看莱衣思贤堂上,夀觞朝举,六十二三,前度者敢望香山老傅?又过了午年,端午采采菖蒲,三三节寄我公,矫矫扶天路,重归衮到相圃。前调【夀李公谨同知】我误留公住,看人间犹是重阳,满城风雨。父老棠隂,携孺子记得元宵歌舞。但稽首乌乌无语,我有桓筝千年恨,为谢公目送还云。抚公不乐,尚何苦?吾侬心事,凭谁诉?有谁知闭戸穷愁,欲从之去?闻道明朝生申也,满酌一杯螺浦。又知复明年,何处?天若有情,西江者便使君骢马来当路,香瓣起胜金缕。前调【和同姓草叔曲本胡端逸见夀韵并谢】忘却来时路,恨苍苍寒冰弃我,江南闲处,世事早知今如此,何不老农老圃,更种个梅花深住?冻雨前朝浯溪石,对苍苔堕泪,怜臣甫山似我两眉聚。嵗云暮矣,如何度?但多情寂寥,相念二三君子,越石莫年,扶风赋犹解,闻鸡起舞,恨不减二三十歳。一曲相思碧云合,醉冯君为我歌如缕,君念我似同祖。前调【夀陈静山】昨醉君家酒,便从今万八千场。未疎老友,人道水僊标格俊,不许梅花殿后,但赢得一年年瘦。迤逦聚星楼上雪,待天风浩荡,重携手,酌君酒,献君夀。年前春入燕台柳,看联翩四辈金鞭长楸承受,岂有中朝瓯覆久,更落闽山海口,端自有玉堂金斗。我喜明年申又酉,但乞浆所得皆醇酎。▯醉里送行昼。前调【夀朱氏老人七十三嵗】七十三年矣,记小人四百四十五番甲子。看到蓬莱水清浅,休説树犹如此,但梦梦昨非今,是一曲尊前离鸾操,抚铜僊,清泪如铅水,歌未断,我先醉。新来画得耆英似,似防桥风雪吟,肩水僊梅,弟里巷依稀灵光在,飞过刼灰如洗,笑少伴乌衣余几老。子平生何曽黙【号黙轩】暮年诗句句皆成史,个亥字甲申起。前调【和潭东劝饮夀觞】拍瓮春醅动,洞庭霜压緑堆黄。林苞堪贡,况有老人潭边菊,摇落赏心入梦。数百歳,半来许中【俗语中半】儿女牵衣,团栾处绕,公公愿献生申。颂公性涩,待重风。人生一笑,何时重?奈今朝有客,无鱼有鱼留冻。何似尊前斑斓起,低唱浅斟齐奉也。不待烹龙炰凤,此防明年知谁健?説边愁,望断先生宋【时宋京议和】醒最苦,醉聊共。前调絶北寒,声动渺黄昏。叶满长安,云迷章贡。最苦周公千年后,正与莽新同梦。五十国纷纷入中,摇飏都人歌郿坞,问何如?昨日崧髙颂胪九锡,竟谁风?当初共道擎天重,奈天教垓下风寒。滹沱兵冻,寂寞放翁南园记,帯得园柑进奉。怅囘首,何人修凤?寄语权门趋炎者,这朝廷不是邦昌。宋真与赝,可能共?前调【杜叟陈君风谊动人,嵗一介寿,我辞华蔚然至,谓我黑头如漆,则久不相见故耳,为此发歌】吾鬓如霜,蘂自江南,西风尘起,倒骑秃尾。旧日汾阳中书令,何限门生?儿子到今也陆沉草昧,醉里不行西州路,但斗间看望成龙气,聊寂寞自相慰。夫君自是人间瑞,叹生儿当如异日孙仲谋耳。健笔风云,蛟龙起,人物山川,形势犹有封狼居胥意。伐木嘤嘤,幽幽谷,问天之将丧斯文?未吾待子,望如嵗。前调【和龚竹卿客中韵】何处从头説?但倾尊,淋漓醉墨,疎疎宻宻。看取两轮东西者,也是樊笼中物。这光景,年来都别。白髪道人,隆中像【壁间有武侯像,旅中坐对】笑相逢,对拥炉边雪。又过了上元节。纸牕旋补寒,穿穴柳黏牕,青青过雨。劝君休折,睡不成,酣酒先醒。花防东风,又别夜复夜,吟魂飞越。典却西湖,东湖住十三年不出,今朝出,容易得二三月。前调【贺赵松庐】
译清晨宫殿升起龙光,御香浓郁。新诗写成,云飞而成为第一。自从骑箕星而承受上帝的恩赐,千百年来君臣如鱼得水,确实没有辜负当年弧矢之志。赤壁是周郎神游之处,想来他也羞于看故垒斜阳中的景象。如今共同观览,更无可比拟。酒樽之前苦苦谈说平生往事,感叹长江经历几番风浪,多少人胆战心碎。数年来太平丰年的祥瑞,三百年间又有几回?皇帝应该为最初的心愿得到实现而欢喜;渐渐接近中秋团圆的月亮,想来人间天上都同样清美。祝愿您千岁长寿,如同甲子循环不息。前调【祝缪守长寿】秋意已老而天气寒冷,香圃自春天以来,桔槔已经闲置了两天。尺五陌上,乡里的歌声为何来得这样晚?收获的黄云堆积如土。只是叩拜福星初度:您不是人间佛吗?为何今天想下雨?今天真的下雨了,我拿着寿酒为您起舞。谁有资格比虎头画手更高明,能画出天人般方瞳红颊的形象,与宾客欢笑交谈?卫士连营三千人,密密簇拥,满城箫鼓。只怕很快就要把您留下,使您不能离去;您飞翔而去,轻盈得嫌白鹭碍事。算来近年来少有几个人姓缪的能够登上府第,祝您千岁奉事明主。前调【寄番总管周耐轩生日】春天进入番江,雨水充满湖山,黄莺啼、燕子语,前歌后舞。听说您的骏马将要出行又暂且停下,却听谯楼更鼓,正不知道阴晴是否相同。老先生胸中的气象高过小苑,这种精神更值得称道;开封府的新治理,足以抚慰旧民的疾苦。驾一叶扁舟浩荡乘风而去,看您在思贤堂上穿着莱衣,举起寿觞。六十二三岁,前代的人谁敢望见香山老傅?又过了午年,端午节采摘菖蒲;三三节日寄给我公,愿您昂然扶摇直上,重新穿着衮衣回到相府。前调【祝李公谨同知长寿】是我误把您留下,使人间还处在重阳时节,满城风雨。父老在甘棠树荫下,带着孩子们,还记得元宵歌舞。只是叩首对着乌鸦无言;我有桓筝所寄托的千年遗恨,为了谢公而目送您归去,如云归天。抚慰您却使您不快乐,还何苦呢?我们的心事,凭谁诉说?有谁知道关门独处的穷愁,想跟随您离去?听说明朝是生申之日,满斟一杯螺浦酒。又知道明年再来时,人在何处?上天若有情,西江就会让使君的骏马来到路上;香花飘起,胜过金缕。前调【和同姓草叔曲本、胡端逸见寿之韵并致谢】忘却来时的道路,只恨苍苍寒冰把我遗弃在江南的闲僻之处。早知道世事如今如此,何不做个老农、老圃,在深处多种几株梅花安居?冻雨之前朝打在浯溪石上,面对苍苔流下眼泪;可怜杜甫的山河仿佛我两眉紧蹙。年岁将尽了,怎样度过?只是有情而寂寥,思念二三位君子。越石晚年,扶风赋仍然能够激励人;闻鸡起舞,遗憾不能少活二三十岁。一曲相思使碧云合拢,醉中请冯君替我歌唱,歌声如丝;您思念我,就像同宗祖先一样。前调【祝陈静山长寿】昨夜醉饮您家的酒,从今以后愿再饮一万八千场。不要疏远老朋友;人们说水仙风姿俊逸,不允许梅花压在后面,却只赢得一年比一年消瘦。渐渐来到聚星楼上看雪,等天风浩荡时重新携手;斟您的酒,献您的寿。年前春天进入燕台的柳树,看四位贵人接连骑着金鞭,驰骋在长楸道上,岂有中朝国势长久覆败,更何况还要落到闽山海口?自然会有玉堂金斗。我喜欢明年又逢申、酉年,只求所得到的浆水都成为醇酒。醉里送您白昼远行。前调【祝朱氏老人七十三岁】已经七十三年了,记得小人经历了四百四十五番甲子。看到蓬莱之水变得清浅,不必再说树木还是从前那样;只是迷迷糊糊地想着过去错误、今日变化。这是一曲酒樽前的《离鸾操》;抚摸铜仙,清泪像铅水一样流下。歌声还没有停,我先醉倒了。近来画出了耆英的画像,像在圯桥风雪中吟咏,肩旁有水仙梅;弟弟住处和街巷中依稀还留着灵光,飞过劫灰之后如同洗净。笑问乌衣巷中剩下多少老朋友相伴。您一生何曾沉默【号默轩】?晚年写的诗句句都成为史书,从个亥年、甲申年开始。前调【和潭东劝饮寿觞】拍打酒瓮,春醅酒在其中涌动;洞庭霜降,绿色堆叠成黄色。林中果实足以进贡,何况还有潭边老人的菊花,花落之时,赏心乐事进入梦中。数百岁,已经过了一半有余【俗语“中半”】;儿女牵着衣襟,团聚环绕,公公愿献上生申之祝。赞颂您的性情质朴,等待再次乘风。人生一笑,何时还能重来?无奈今日有客,虽无鱼也有鱼,留在冰中。哪里比得上在酒樽前斑衣起舞,低声歌唱,浅浅斟酒,一同奉献?不必烹龙炮凤。只是明年这里谁知道还健在?说起边地忧愁,望断了宋先生【当时宋京正在议和】;清醒最苦,姑且同醉。前调 北方寒气极盛,声势震动,黄昏显得渺茫。长安落叶满地,章贡云雾迷蒙。最痛苦的是周公千年以后,正与王莽的新朝同梦。五十国纷纷归入其中,摇动都人的歌声,歌咏郿坞;问这究竟如何?昨日崧高颂、胪九锡,最终又有谁来鼓动?当初大家都说肩负擎天重任,怎奈上天使垓下风寒。滹沱河边士卒冻僵,寂寞的放翁在南园作记,带着园中柑橘进献。惆怅回首,有谁修复凤台?寄语那些趋炎附势的权门:这个朝廷不是刘邦、刘备,也不是张邦昌。宋朝的真与伪,难道能够混在一起吗?前调【杜叟、陈君的风义感人,每年送来寿礼;我辞谢,华蔚然来到,说我黑发如漆,只是因为久未相见;因此作歌】我的鬓发已经如霜,蕊花却仍自江南来;西风扬起尘土,我倒骑秃尾驴。往日汾阳中书令,门生何其多?儿子直到如今仍沉没在草昧之中。我醉中不走西州路,只在斗宿之间仰望成龙之气,姑且以此自我安慰。您本来就是人间祥瑞,只叹息生儿当如异日的孙仲谋。健笔纵横如风云,蛟龙腾起;人物与山川的形势,仍有封狼居胥的气概。伐木之鸟嘤嘤相鸣,幽深山谷中,试问上天难道将要使斯文丧亡?我还没有等到您,只希望像等待一整年那样长久。前调【和龚竹卿客中之韵】从哪里开始说起呢?只管倾尽酒樽,让醉墨淋漓,疏疏密密地写下。看那东西运行的两轮,也不过是樊笼中的东西。这番光景,近年来全都不同了。白发道人与隆中诸葛亮画像【墙上有武侯画像,旅途中相对而坐】笑着相逢,一起拥炉面对炉边的雪。又过了上元节。纸窗随即补好寒洞,柳枝穿过孔穴黏在窗上,雨后青青。劝你不要折柳;睡不着,酣饮先醒。花朵等待东风,又一夜一夜地分别,吟诗的魂魄飞越远方。典当西湖,在东湖住了十三年不出门;今日出门,容易得到二三个月的春光。前调【祝贺赵松庐】
嵗事峥嵘,甚是当年。爆竹驱傩,挿金幡胜。忽晓防街,儿童语:「不为上元灯近,但笑拣梅簪公鬓。」莫恨青青,如今白。愿年年记取东君信,巾未堕,笑重整。他年不信东风冷,鼓连天,银烛花光,柳芽催迸。漫説沉香亭,羯鼓自着锦袍吟。凭待吹彻玉箫,人醒不帯汝阳天人福,便不教百又余年,剰歌此曲,休辞饮。前调【壬午五日】叶叶跳珠,雨里湖通。十里红香,画桡齐举。昨梦天风,髙黄鹄下。俯人间何许?但动地潮声如鼓。竹阁楼台,青青草问。木绵羇客,魂归否【西湖里湖荷花最盛,贾似道建第葛岭,与竹阁为隣里湖由是禁不往来。似道贬死漳州木绵庵】盘泣露,寺钟语。梦囘酷似灵均苦,叹神游前度都非。明朝重五,满眼离骚,无人赋。忘却君愁,吊古任醉里乌乌缕缕。渺渺茂陵,安期叟共鄗池夜别,还干楚采涧緑久延伫【广州蒲磵寺,安期生家也。始皇尝至其家,共语三日夜。今其地犹产菖蒲,十二节生服菖蒲得仙者】前调【叠韵】襟泪泠泠,雨料骚魂,水解千年,依然轻举。还看吴儿胥涛上,高出浪花几许?絶倒是,东南旗鼓风雨,蛟龙争何事?问防丝香粽犹存否?溪女伴采莲语。古人不似今人苦,漫追谈少日风流。三三五五,谁似鄱阳鸱夷者?相望懐沙,终古待唤醒,重听金缕,尚有逺游当年恨。恨南公不见,秦为楚天又暮,黯凝伫。前调【五日和韵】锦岸吴船鼓,问沙鸥。当日沉湘,是何端午?长恨青青朱门,艾结束腰身似虎。空泪落,婵媛嬃女,我醉招累,清醒否?筭平生,清又醒,还误累。笑我醉中语。黄头舞棹临江处,向人间独竞南风。叫云激楚,笑倒两崖。人如蚁,不管頽波千屦。忽惊抱汨罗无柱【闻两日观渡有溺者】欵乃渔歌斜阳外,几书生能办投湘赋?歌此恨,泪如缕。前调【古岩和去年九日约登髙韵,再用前韵】破帽吹愁去,绕郊墟,残灰败壁,冷烟斜雨。舞马梦惊,城乌起,散作童妖,灶语漫説。与谢仙一句,犹记醉归西州路,问行人,望望骊烽,误几未失丧公屦?高高况是兴亡处,望平沙落日,湖光暗,淮沉楚寂寞。西陵歌又舞,疑冡嵯峨新土【金人为曹操疑冢増土】黯牛笛参差,归路试问,文君容赊否?待东篱更就黄花浦▯酩酊涴蓝缕。前调【丙戌九日】风雨东篱晚,▯人间南北东西。平芜烟逺,旧日携壶吹帽处,一色沉防。何限天不遣,魄消肠断。不是苦无看山分,料青山也自羞人面。秋后瘦,老来倦。惊囘昨梦,青山转恨。一林金粟都空,静无人见。黙黙黄花,明朝有,只待挿花寻伴,又谁筭?今朝蝶怨,潦倒玉山休。重醉到簪萸,忍待人频劝。今又惜,几人健。前调【九日即事】与客携壶去,望高高半山,失却满城风雨。何许白衣人邂逅,小立东篱共语?未怪是催租断句,寂寞午鸡啼三四。悄老人桥上,前期误卿,且去整吾屦。空寒旧是题诗处,莽云烟纒蛟舞凤。东吴西楚,千古新亭英雄梦,泪湿神州块土。叹落日鸿沟无路,一片沙场君不去,空平生恨恨。王夷甫凭半醉,付金缕。前调【登高华盖岭和同游韵】携手登高,赋望前山。山色如烟,烟光如雨。少日凭栏,峰南北,谁料美人迟暮?漫囘首,残基冷绪,长恨中原无人问。到而今,縂是经行处,书易就,鴈难付。斜阳日日,长亭路,倚秋风,洞庭一劒,故人何许?寂寞柴桑,寒花外,还有白衣来否?但哨遍,长歌归去,尚有孔明,英英者,怅孔明自是英英误。歌未断,鬓成缕。前调【絶江观桃座间和韵】问何年种植?独成蹊。秾华烂漫,锦开千歩。花下老人犹记我,不是那囘赏处,并吹却道边。谢墅黄四娘家今何在也?飘零偎向前村住。千万恨,寄红雨。携壶借草,行歌暮。记前宵深盟,止酒况堪扶路破。手一杯,花浮面,不觉二三四五更。竹里颠狂,崔防试语看花诸君子。但如今俛仰成前度。君不见曲江树。前调【闻杜防】少日都门路,听长亭青山落日,不如归去。十八年间来往断【予往来秀城十七八年,自己已夏归,又十六年矣】白首人间,今古又惊絶。五更一句,道是蜀天流离子,甚当初一似吴儿语。臣再拜,泪如雨。画堂客馆真无数,记画桥黄竹,歌声桃花前度,风雨断魂苏季子。春梦家山何处?谁不愿封侯万戸?寂寞江南轮四角,问长安道上无人住。啼尽血,向谁诉。前调【古岩取后村如韵示予和韵答之】一笑披衣起,笑昨宵东风似梦。韩、张、卢、李白,发红云溪上叟,不记儿孙年齿,但囘首秦亡汉驶,苦苦渔郎留不住。约扁舟后日重来此,吾已老,尚能竢。少年未解留人意,恍出山红尘,吹断落花流水。天上玉堂,人间改漫欵乃声,千里更説似▯都君子,闻道酿桃堪为酒,待酿桃千石成千醉。春有尽,瓮无底。前调【乡校张灯赋者廹和勉强趁韵】
译年岁艰难,正像当年。爆竹驱傩,插上金幡胜。忽然听见街上,孩子们说:“不是因为上元灯节将近,只是笑着挑选梅花来插在公的鬓边。”不要怨恨青丝如今变白;愿年年记住东君的消息,头巾还没有掉落,笑着重新整理。他年若不信东风寒冷,便有连天的鼓声、银烛的花光,催促柳芽迸发。不要徒然谈沉香亭,羯鼓自然会催促人穿着锦袍吟诗。只等吹尽玉箫,人人醒来;不带汝阳王那样天人的福气,便不让您再活一百多年,也要剩下歌唱此曲的时间,不要推辞饮酒。前调【壬午年五月初五】〔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日〕 片片雨珠跳落,雨中湖水相通。十里红花飘香,画船齐齐划行。昨夜梦见天风,黄鹄从高处飞下。俯看人间究竟是什么?只是大地震动,潮声如鼓。竹阁楼台之间,青青草色可见。木绵庵中的羁客,你的魂魄回来了吗【西湖里湖荷花最盛,贾似道在葛岭建宅,与竹阁相邻;里湖因此禁止往来。贾似道被贬后死于漳州木绵庵】?露珠盘旋,寺钟低语。梦醒后酷似屈原的苦痛,感叹神游往日之地,一切都已不同。明日重五,满眼都是《离骚》,却没有人作赋。忘却你的忧愁,在醉中低低哀歌,凭吊古人。茂陵渺渺,安期叟一同在鄗池夜别,还要向楚地采摘青翠菖蒲,久久伫立【广州蒲涧寺是安期生的故居。秦始皇曾到他家,与他交谈三日三夜。如今那里仍产菖蒲,菖蒲长十二节;服食菖蒲而得仙的人】前调【叠韵】衣襟上的泪水冷冷落下,雨意撩动屈原般的诗魂;江水流过千年,依然轻快奔腾。再看吴地百姓站在胥涛之上,高出浪花多少?最可笑的是东南旗鼓和风雨,蛟龙究竟为何争斗?试问水边香粽是否还在?溪边女子相伴采莲,低声交谈。古人不像今人这样苦,只能空追谈往日风流。三三五五之中,谁像鄱阳的范蠡那样?彼此相望,怀抱沙石;永远等待把人唤醒,重新听那《金缕》。仍有远游者当年的遗恨。遗憾南公不能看见,秦朝成为楚地之后天色又暮了;我黯然凝立。前调【五日和韵】锦岸边吴地船上的鼓声,问沙鸥:当日沉湘,究竟是哪一个端午?长久痛恨朱门中的青少年,腰间系着艾束,身形像虎。徒然落泪,哀悼婵媛和女嬃;我醉中招魂屈原,究竟清醒还是不清醒?算来一生,清醒又清醒,却仍误累了屈原。可笑我醉中的话。黄头少年在临江处舞棹,向人间独自竞渡南风。呼喊声直冲云霄,歌唱《激楚》,笑声使两岸倾倒。人像蚂蚁一样拥挤,不管衰败的水流和千双鞋履。忽然惊见有人抱着汨罗江却没有柱子【听说两日观渡时有溺水者】。斜阳外传来欸乃渔歌,有几个书生能写成投湘的祭赋?歌唱这悲恨,眼泪如丝。前调【古岩和去年九日约登高之韵,再用前韵】破帽被风吹走愁绪,绕过郊外村墟;残灰、败壁、冷烟、斜雨,一片凄清。舞马的梦惊醒,城上的乌鸦飞起,散作儿童的妖言,灶边的传说漫无边际。与谢仙的一句话,至今还记得醉归西州的道路;问过路人,远望骊山烽火,几次误以为没有失掉丧公的鞋子?这里高高在上,何况正是兴亡之处。望着平沙落日,湖光昏暗,淮水沉寂,楚地寂寞。西陵歌舞又起,疑冢高耸,新土嵯峨【金人给曹操的疑冢增添土石】。暗淡的牛笛声参差不齐。归路上试问,卓文君的容颜是否还可以赊借?等到东篱再去靠近黄花浦,便酩酊大醉,把蓝缕衣服都沾污。前调【丙戌年九日】东篱边风雨已晚,人世间南北东西一片渺茫。平野荒芜,烟霭遥远;往日携壶吹帽之处,如今一片沉寂。上天为何如此多地不肯成全,使人魂消肠断?并不是苦于没有看山的兴致,想来青山也自惭于面对人的面容。秋后日渐消瘦,年老后疲倦不堪。惊醒昨夜的梦,青山反而转为遗恨。一林金粟花全都空落,寂静无人看见。默默的黄花,明日还有,只等插花寻找同伴;又有谁来计算呢?今日蝴蝶也含怨,憔悴如玉山倾倒。重新醉到头插茱萸,怎忍等待人们频频劝酒?如今又惋惜,还有几个人健在。前调【九日即事】同客人带着酒壶出行,望见高高的半山,却失去了满城风雨的景象。哪里遇到白衣人偶然相逢?在东篱边稍稍站立,一同交谈。不要怪罪催租的断句,寂寞中只听午鸡啼叫三四声。悄然的老人站在桥上,误了前约于你;暂且离去,整理我的鞋子。空寒的旧地原是题诗之处,茫茫云烟缠绕,蛟龙飞舞。东吴西楚之间,千古新亭留下英雄梦,眼泪沾湿神州土地。叹落日下鸿沟已无道路,一片沙场,你却不肯前来,平白留下终身的遗恨。王夷甫半醉倚靠,交付给《金缕曲》。前调【登高华盖岭,和同游者之韵】携手登高,作赋遥望前山。山色如烟,烟光如雨。年轻时曾凭栏远望,峰峦横亘南北,谁料到美人如今迟暮?徒然回首,只见残存的基址和冷落的思绪,长久痛恨中原无人过问。到了如今,这里总是我行经之处;书信容易写成,大雁却难以传达。斜阳日日照着长亭道路,我倚着秋风,想起洞庭一剑;故人如今在哪里?寂寞的柴桑,寒花之外,不知还有没有白衣人来访?只是放声长歌,遍行归去;还有孔明这样的英杰,只可惜孔明本来就是英杰,却也因英杰而误身。歌声还未停止,鬓发已成缕缕白丝。前调【经过江上观桃花,席间和韵】问是哪一年栽种的,竟独自形成一条花径。花朵繁盛灿烂,像锦绣铺开千步。花下老人还记得我,不是那回赏花之处;并且把道旁的花也吹落了。谢家别墅、黄四娘家如今在哪里?花朵飘零,依偎着住到前村。千万种遗恨,寄托在红雨般落花中。携壶借草地而坐,边走边歌直到黄昏。记得前夜深深订下的盟约,停止饮酒,况且还要扶着路走。手持一杯,花影浮在酒面,不知不觉已到二更、三更、四更、五更。竹林中纵情狂放,崔护试着问那些赏花的君子。可是如今俯仰之间,已经成为往日。你难道没有看见曲江的树吗?前调【听说杜叟】年轻时走在都城门外的道路上,听长亭、青山和落日,耳边仿佛都是“不如归去”。十八年间往来断绝【我往来秀城十七八年,自己在夏天归去,此后又过了十六年】。白头置身人间,古今之事又一次令人惊绝。五更时写下一句,说是蜀地天空中流离的游子,为什么当初竟很像吴地人的话?臣恭敬再拜,眼泪如雨。画堂客馆实在无数,记得画桥、黄竹,歌声在桃花前一如往昔;风雨中苏秦般的客子断魂。春梦中的家乡山川在哪里?谁不愿封侯,拥有万户?寂寞的江南车轮四角,问长安道路上还有没有人居住。啼哭到流尽鲜血,又向谁诉说?前调【古岩取后村《如韵》示我,作和韵回答】一笑披衣起身,笑昨夜东风如梦。韩、张、卢、李白,像红云溪上的老人,已经不记得儿孙的年龄;回首看秦朝灭亡、汉代奔驰,苦苦挽留的渔郎却留不住。约定日后再乘小船来这里,可我已经老了,还能等待吗?少年人从来不懂挽留人的心意,恍惚间走出山中红尘,吹断落花流水。天上的玉堂,人间已经改变;漫听欸乃声。千里之外更说像玄都观的君子,听说酿桃花可以作酒,等酿成桃花千石,便醉上千场。春天终有尽头,酒瓮却仿佛没有底。前调【乡校张灯,作赋者催迫,只好勉强趁韵】
灯共墙檠语,记昨朝,芒鞋蓑笠,冷风斜雨。月入宫槐,槐影澹化作槐花无数,恍不记鳌头压处。不恨扬州吾不梦,恨梦中不醉琼花露,空耿耿吊终古。千蜂万蝶春为主,怅何人老忆江南?北朝开府,看取当年风景在。不待花奴催鼓,且未説春丁分俎。一曲沧浪邀吾和,笑先生尚是邯郸歩,如秉檾续残炬。摸鱼儿【和柳山悟和尚与李同年嘉龙韵】渐无多,诗朋酒伴,东林复几人?许旧时舩子,西湖柳,付与东风尘土。重记否?那月月下旬,且避何人疏?当朝自负甚,堕髻愁眉,縢韝短后,一往似伧父。当年事,伤心説,庾开府,人生无百年虑,虎头燕颔,人间肉,不是蜜。翁翁做今又古,是楚对凡亡为是凡亡楚?朝朝暮暮,听画角楼头呜咽未断,重数五更鼓。前调【和谢李同年】记▯都看花君子,一生恨,奈何许?青云紫陌,悠悠者几个?玉人成土,今在否?但四海九州,屈指从头疏。吾年空负,看射虎南山,遭逢醉尉,何须饮田父?神清梦也,是堂堂欧府,此中无破头虑,种槐不隔鞭蛆恶,更祝二郎儿做苍苍。古漫年又一年,老却南公楚池塘,春暮笑歩歩鸣蛙,看成两部,正似未忘鼓。前调三百年人间天上,遽如许,遽如许。落花寒食,东风雨漠漠。长陵抔土,魂归否?怕些不分明,又堕人笺疏,且无相负。记昔与诸贤共谈,洛下曽识老人父。牛衣泪冷,落闻鸡东府风尘,曽独深虑。子规声断长门晓,春梦不堪重做。千万古,但目极心伤。宛转虞兮楚,江东日暮,想野草荒田。而今何处?不待雍门鼓。前调【和韵】道醉乡,无边无岸,一尊到彼,殊径是间,转海人知处,尺地不教渠剰,尊亦瘿。问一斗消酲,一石犹难信,临风小等记。我友醒狂,相从有意,中路恨▯永。梅花晚,早已雪堆予鬓,此花宁复风韵空寒,独倚天为主,天又几时曽定?今为晋看秦,女山中绿发垂垂顶,百年一瞬,叹髙卧北牕,闲过五十无説,答形影。前调【辛巳冬和中斋梅词】记歌头。辛壬癸甲。乌乌能和谁晓?梅花不待元宵好。雪月交光独照,愁未老,更老似渠鬓。冷面迎相笑,君词定峭,但减十年前。偎桃傍李,肯独为梅好?山中好,可但一枝春?早道边无限花草。米嘉荣共何戡在?还忆永新娇小,明年了。又唤起流莺,又自愁防。叫东皇太昊,更不是琼花香无半防。一笑使人倒。前调【和巽吾留别韵】懒能看海,桑世界风花过眼,如传月明。昨夜庭流水,天色朝来都变。尘石烂,铢衣坏,和衣减尽,谁能怨?秦亡楚倦,但剪烛西牕。秋声入竹,防防已如霰。当年事,本是泗亭沛县,却教绵蕝成殿。暮年八阵,那曽用,付与江流石转。前楚辩,今哨遍,是乌乌者。灯前劝乾坤,较健。叹君已归休,吾方俯仰,种种未曽见。前调【春暮】渺斜阳,村烟酒市,独教王谢如此?渔翁梦入江头絮。寂寂平安,西子东风起。东风起,种桃千树皆流水。桥边万里,甚老子情钟?明朝后日,又洒送春泪。青过雨,歴歴逺山如洗,暮云堪共谁倚?诸贤洛下风流散,轻薄纷纷余几?聊尔尔,问世事何如?自嗅残花蘂,金铜劒履,但陌上相逢,摩挲一笑。铸此几时矣?前调【甲午送春】又非他今年晴少,海棠也恁空过,清羸欲与花同梦,不似蝶深深卧。春怜我,我又自怜伊,不见侬赓和,已无可奈,但愁满清漳,君归何处?无泪与君堕。春去也,尚欲留春,可可问公,一醉能颇钟情?剰有词千百待冩。招招,招些,休阿那,阿那看,荒荒得似江南麽?老夫婆娑,问篱下闲花,残红有在,容我更簪朶。前调【今嵗海棠迟开半月,然一夕如雪,无启予者,赋此寄恨】是他家绛唇翠袖,可容卿?有功不相思,不到胭脂井。只隔东林烟柳,春去又漫一夜东风,吹得花成旧。无人举酒,但照影堤流图。他红泪飘洒到襟袖。人间事,大半归谋诸妇,不如意十八九。敲门夜半,窥园李赤脚,玉川惊走。何处有更炙烛风流,看到人归后?休休囘首,笑旧日园林佺巢【曾园洞中楼名】蜀锦【平园亭名】处处可携手。前调【酒边留同年徐云屋三首】怎知他春归何处?相逢且尽尊酒。少年嫋嫋,天涯恨长。结西湖烟柳,休囘首。但细雨断桥,憔悴人归后。东风似旧,问前度桃花:刘郎能记花复认郎否?君且住,草草留君剪韭。前宵正恁时▯,深杯欲共歌声滑,翻湿春衫半袖,空眉皱。看白发尊前,已似人人有。临分把手,叹一笑论文清狂,顾曲此防几时又?
译灯火同墙边的灯架交谈。记得昨天穿芒鞋、披蓑笠,在冷风斜雨中。月光进入宫槐,槐影淡淡地化作无数槐花,恍惚忘记曾经登上鳌头的地方。不恨扬州在梦中没有出现,只恨梦中没有醉饮琼花露,空自耿耿,凭吊万古。千蜂万蝶以春为主,惆怅谁还年老地回忆江南?北朝开府,看当年的风景仍在。不必等花奴催鼓,且不说春丁分俎。一曲《沧浪》邀请我唱和,笑先生仍像邯郸学步,只好拿着灯架续接残余的火炬。《摸鱼儿》【和柳山悟和尚与李同年嘉龙之韵】渐渐没有多少诗友酒伴了,东林还剩几个人?许多旧日的船子,西湖的柳树,都交给东风和尘土。还记得吗?那月月下旬,姑且躲避什么人?当朝自负得很,头发散乱,眉头忧愁;缠腰的带子、短后的衣服,一往而像粗鄙的乡人。当年的事情,伤心说起庾开府。人生不到百年,哪里有那么多忧虑?虎头燕颔,纵使有将相之相,身在人间也不过是肉身,并不是蜜糖。老翁如今又把今世做成古事;究竟是楚国回答凡人灭亡,还是凡人灭亡楚国?朝朝暮暮,只听画角在楼头呜咽不止,又重新数到五更的鼓声。前调【和谢、李同年】记得玄都观中看花的君子,一生遗恨,奈何如此?青云路和紫陌之上,悠然往来的还有几个人?玉人已经化为尘土,如今还在吗?只是放眼四海九州,屈指从头数来,人员已经稀疏。我白白辜负年华,想起南山射虎,却遭遇醉尉;何必去饮田父的酒?精神清明,梦中也堂堂如欧府,其中没有撞破头的忧虑。种槐不隔鞭蛆般的恶人,更祝愿二郎儿长成苍苍大树。岁月漫长,一年又一年,使南公老在楚地池塘边;春暮时笑着行走,步步听蛙鸣,仿佛两部鼓乐,正像还没有忘记鼓声。前调 三百年的人间天上,忽然就变成这样,忽然就变成这样。落花时节寒食日,东风细雨迷蒙。长陵的一抔土,魂魄回来了吗?怕只是模糊不清,又落入人们的笺疏之中;姑且不要辜负彼此。记得过去同诸贤谈论,曾在洛下认识那位老人。牛衣中的泪水寒冷,落第之人听见鸡鸣,独自深深忧虑东府的风尘。子规声断,长门在清晨寂静,春梦不忍重新做起。千秋万古,只令人极目远望、心中悲伤。虞姬婉转悲歌,楚地江东天色已晚,想来只有野草荒田。如今又在哪里?不必再等雍门鼓声。前调【和韵】说到醉乡,它无边无岸;一尊酒到了那里,另有一条特殊的路径,转过大海也无人知道所在。方圆之地不让它剩下,酒樽也仿佛长了瘿。问一斗酒能否消除醒意,一石酒也仍然难以相信;迎风稍稍等待,记下这件事。我的朋友清醒而狂放,有意相从;走到半路,却遗憾道路漫长。梅花晚开,早已像雪堆一样白了我的鬓发;这花难道还会失去风韵、徒然在寒中吗?它独自倚靠上天为主,而上天又何时曾经安定?如今晋人观看秦地,女山中绿发垂垂至顶。百年只是一瞬,叹息高卧北窗,闲闲度过五十年而无话可说,只能回答自己的形影。前调【辛巳年冬和中斋梅词】记得歌唱之时。辛、壬、癸、甲,呜呜之声能与谁唱和到天明?梅花不必等到元宵才好,雪与月交相映照,独自明亮。忧愁还没有老,人却比它的鬓发更老。冷面相对而笑,你的词一定峭拔,只是比十年前少了些锋芒。桃李环绕,难道肯单独为梅花开放吗?山中好,难道只靠一枝春色?早知道道旁还有无数花草。米嘉荣和何戡在哪里?还记得永新娇小的歌女吗?明年事情完毕,又唤起流莺,又自添愁。呼唤东皇太昊,却再也没有半点琼花香。一笑便使人倾倒。前调【和巽吾留别之韵】懒得再看大海,桑田世界中的风花转眼即过,仿佛传说中的月明。昨夜庭院流水,今晨天色全变。尘土和石头腐烂,铢衣破坏,连同衣服也减损殆尽,谁能怨恨?秦朝灭亡,楚地疲倦,只能剪烛西窗。秋声进入竹林,已经纷纷如霰。当年之事,本在泗亭、沛县,却教绵蕝建成宫殿。晚年摆下八阵,哪里曾真正用过?只好交给江流、石头翻转。过去的楚辞,今天的《哨遍》,都是呜呜之声。灯前劝酒,比较谁更康健。叹息您已经归隐休息,我正俯仰于世间,许多事情还从未见过。前调【春暮】渺茫的斜阳照着村烟和酒市,难道只有王、谢家族会如此?渔翁在梦中进入江头柳絮。寂静而平安,西子与东风一同兴起。东风一吹,种下的千株桃树全都随水而去。桥边相隔万里,为什么老夫偏偏如此情深?明日后日,又要洒泪送春。雨后青色清新,远山历历如洗;暮云之下还能同谁倚靠?洛下诸贤的风流已经散尽,轻薄之人纷纷,只剩下几个?姑且如此,问世事究竟怎样?自己嗅闻残花的花蕊,金铜剑履;只在路上相逢,彼此摩挲一笑。这些东西究竟铸成多久了?前调【甲午送春】今年晴天又少,海棠竟也这样白白过去;清瘦羸弱,几乎要同花一起入梦,不像蝴蝶深深伏卧。春天怜惜我,我也怜惜春天,不见你来唱和;已经无可奈何,只是愁满清漳,您又要归向何处?没有眼泪可以为您落下。春天要走了,我还想挽留;姑且问公,醉一场是否还能深情?剩下的还有千百首词等待写下。招手,招来一些;不要那样,那样看,荒凉得像江南吗?老夫婆娑起舞,问篱下闲花,残红还有没有,让我再插一朵。前调【今年海棠迟开半月,却一夜之间如雪般落尽,没有人启发我,因此作此寄托遗恨】是他家的绛唇翠袖,难道能容纳您吗?有功劳却不相思,竟不到胭脂井。只隔着东林烟柳,春天又在一夜东风中逝去,吹得花朵成为旧事。无人举酒,只对着堤边流水照影图。他的红泪飘洒到衣襟袖口。人间事情,大半要听从妇人的谋划,不如意十有八九。半夜敲门,李赤脚窥探园子,惊得玉川转身逃走。哪里还有更点火烛的风流情致,能看到人回来以后?罢了罢了,回首一笑,往日园林中的佺巢【曾园洞中楼名】、蜀锦【平园亭名】,处处都可以携手同游。前调【酒席间挽留同年徐云屋,三首】哪里知道春天归到什么地方?相逢姑且把酒樽饮尽。少年身姿柔美,天涯离恨漫长。系住西湖的烟柳,不要回首;只是细雨中的断桥,憔悴的人归去之后。东风仿佛依旧,试问从前的桃花:刘郎还记得花,花还认得刘郎吗?您姑且留下,匆匆挽留您割韭菜。前夜正是那时,深杯想同歌声一起流畅,却反而沾湿了半边春衫,徒然皱眉。看酒樽前的白发,已经仿佛人人都有。临分别时握手,叹息一笑,谈说文章而放纵清狂;顾曲之游,何时才能再有呢?
正何须阳闗肠断,吴姬苦劝人,酒中年怀抱萦萦处,看取半烟和柳,柳摇首笑,飞到家山已是酴醿后,留连话旧,问溪上儿童颇曽见我有此故人否?相逢地,还忆今宵三韭【本语谓廿七也】青山只了迎▯,东风自送归帆去,吹得乱红霑袖,暮云皱,听杜宇髙髙啼,向无何有,江花垂手,任春色重来,江花更好,难可少年又【大垂手小垂手舞名】待欲归家山未得,方知名不如酒,丹砂便做金勾漏,难遣鬓青似柳,试搔首,记移竹南塘,又是三年后,情懐非旧,叹少日相如,垆边老去,能赋上林否?种兰处,赢得青青种韭,渊明中路相▯,何须更待三三径也,自长拖衫袖,青袍皱,便持当金貂,賖取隣家有小儿拍手笑,昨醉如泥,盟言止酒,何事醒来又?前调【赋云东楼】更比他东湖前度,依然一榻如许,深深旧是谁家府?落日画梁,燕语帘半雨,记湖海平生相遇,亡賔主防▯春暮,看城郭参差,长空澹澹,沙鸟自来去。江山好,立马白云飞处,秦川终是吾土,登临笑傲西山,笏烟树高高,杜宇君且住,况泉甘双井,汲遍茶堪煮,歌残金缕,恰黄鹤飞来,月明三弄,仍是岳阳吕。前调【守歳】是疑他春来傥忽,是疑歳别?人去古今,守歳无言。説长似酒,防情绪堪恨处。曽亲见都人,户户银花树。星河未曙,听朝马笼街火城簇仗。御笔已题露,人间事空忆桃符旧句。三茅钟自朝暮,严城夜禁,故如鬼况敢冯陵?大嘑咚咚鼓,但画角声残。已是新人,故休思前度。叹五十加三,明朝领取闲看五星聚。前调【和中斋端午韵】醒,复醒,行吟泽畔,焉能忍此终古?招魂过海,枫林瞑,招得魂归无处。朝又暮,但依旧禁街人静,咚咚鼔,画船沉雨,听欵乃渔歌,兴亡事逺,咽咽未能句。君且住,能歌吾不如汝,悠然鼓枻而去。沧洲擥结芳成艾,唤作张三李五,羌自苦,更闲却玉堂端帖多多许,无人自语,把画扇鸾边,香罗云底,题作午年午。前调【赠友人】想防安,辽东归后,自羞年少,龙首长安,市上垆边,卧枉却快行家走,空两袖染醉墨,淋漓把似天香透,功名邂逅,便六一词,高君谟字伟,但见説行昼人间事苦,似成舟无▯,神清苔字如镂,明年六十,闻歌后,颇记薄醺醺否?儿拍手笑,马上葛彊也作家山友,烦伊起夀,更时复一中,毋多酌,我疎影共三嗅。前调【水东桃花下赋】也何须晴如那日,欣然且过江去。▯都纵有看花,便耿耿自羞。前度堪恨处,人道是漫山先落。坡翁句:“东风绮语【坡海市诗】但适意当前,来寻须赋此土,亦吾圃。海山石犹记,芙蓉城主弹过飞种成土,是间便做僊家杏,谁与一栽千树?朝又暮,怅二十五年临路,花如故【甲子初见】人生自苦,秖唤渡,观桃侵寻至此,世事奈何许?前调醉与君狂歌,又笑不知,当日何调?孤山梅下,吟魂冷。说甚那时,苏小沧波眇。奈此岛累累,竟是谁家表【皆谓先正葬处也】归欤,白鸟看四圣飘杳。朱门金榜化,化竺飞峤。衰也久,旧游梦。翠禽绕坱兮,轧皎兮窈。相思一夜,牕前白。谁识予怀?嫋嫋残年了,听画角悲凉。又是霜天晓,余音杳缈。叹五十之年,我加八九。君隔几科诏。前调【辛巳自夀年五十】是耶?非吾年如此,更痴更悔。今昨狂吟,近日疎于酒,转似秋山瘦削,浑未觉。凭儿子门生前度登高,弱情懐又恶。叹亲友中年不堪离别,况复久零落。长生药有分,神僊难学,人生聊复行乐。百年半梦随流水,半在南枝北萼。妾命薄,但寂寞黄昏时听城楼角,愁无可着,且取醉尊前。明朝休问,昨日已忘却。前调【夀王城山】对尊前簪花骑竹,老胡起起,能舞春风浩荡,天涯去,惟有薫琴自语。槐正午,看万戸蜂脾,帘幙双双,乳娇儿騃女,漫学得琵琶,依稀马上,总是主恩处。凌烟像,空倚临风,玉树升沉事,遽如许。刘郎惯是瑶池客,又醉碧桃三度花下,数记三度三千结子多。红雨年年五五,共凖拟堦庭叙符,献酒袅袅缀双虎。
译正何必因为《阳关》而肝肠寸断?吴姬苦苦劝人饮酒,酒中年华和怀抱萦绕不散。看那半缕烟和柳树,柳枝摇头含笑;飞到故乡山中时,已经是酴醿花之后。留恋着谈说旧事,问溪边孩子是否曾看见我有这样的故人。相逢之地,还记得今夜的三韭【本语指二十七】。青山只管迎接,东风自送归帆远去,吹得乱红沾满衣袖,暮云也皱起。听杜鹃在高处啼叫,仿佛向虚无之地;江花垂手,任春色重新归来,江花更加美好,只是少年时光难以再得【“大垂手”“小垂手”皆为舞名】。想回到故乡山中却不能,才知道名声不如酒;即使炼成丹砂、得到金子,也难让鬓发像柳枝一样青,试着搔首,记得把竹子移到南塘,又是三年以后。情怀已经不同,叹息少年时的司马相如老在炉边,如今还能作《上林赋》吗?种兰花的地方,反而收获青青的韭菜。陶渊明在路中等候,何必还等三三径?自此长拖衣袖,青袍皱了,便把它当金貂,赊取邻家酒;有小儿拍手笑我,昨日醉得如泥,已经发誓戒酒,为什么醒来又饮?前调【作《云东楼》】更何况比起从前的东湖,依然只有这样一张榻。深深的旧宅曾是谁家的府第?落日照着画梁,燕子在半帘烟雨中呢喃。记得平生在湖海间相遇,宾主关系已经消失,又到了春暮;看城郭参差,长空淡淡,沙鸟自由来去。江山如此美好,立马于白云飞过之处;秦川终究是我的故土。登高临远,笑傲西山;烟树高高,杜鹃声中且请您停留。何况还有甘泉和双井茶,汲取遍了,正好煮茶。歌声唱尽《金缕曲》,恰好黄鹤飞来,月明时奏《三弄》,仍然是岳阳的吕仙。前调【守岁】是怀疑春天忽然到来,还是怀疑岁月即将告别?人已离去,古今相隔;守岁时默默无言。说起岁月漫长,哪一处情绪最令人遗憾?曾亲眼看见都城百姓家家户户都种着银花树。银河还未天明,听见早朝的马匹穿过街道,火城簇拥着仪仗。御笔已经题写露字,人间之事只能空自回忆桃符上的旧句。三茅钟声从早到晚,严城实行夜禁,旧日情形像鬼魅,哪里敢侵犯?大鼓咚咚,只剩画角声渐渐残弱。如今已经是新人,故旧之事暂且不要思念。叹息五十加三岁,明日领取清闲,观看五星聚会。前调【和中斋端午之韵】清醒,再清醒;在泽畔边走边吟,哪里能忍受这样的处境直到永远?招魂渡过大海,枫林昏暗,招来的魂魄却无处归宿。朝朝暮暮,依旧是禁街人静;咚咚鼓声中,画船沉在雨里。听欸乃渔歌,兴亡之事太遥远,呜咽着还写不成一句。您且停下;论歌唱我不如您,您悠然划桨离去。沧洲边采来芳草结成艾,把它们叫作张三李五,自己徒然苦恼;又闲置玉堂中许多端帖,无人自言自语。把题字写在画扇的鸾鸟旁、香罗的云纹下,题作午年午月。前调【赠友人】想起冯安,自辽东归来后,反而羞于自称年轻。长安龙首,市上炉边,躺卧着,白白让快行的家人奔走;空有两袖染满醉墨,淋漓挥洒,仿佛天香透出。功名偶然相逢,便是欧阳修的词;高君谟字伟,但听说行走人间,世事艰苦,仿佛成舟而没有渡口。精神清明,苔藓般的字迹如雕刻。明年六十岁,听歌之后,还记得曾经微醺吗?孩子拍手笑,马上葛强也成为家乡朋友;烦劳他起来祝寿,再时常饮一杯,不要多饮。我与梅花疏影共同嗅闻三次。前调【在水东桃花下作】又何必一定要像那日一样晴朗?高兴地姑且渡江而去。玄都观纵然有看花之人,也只能耿耿自惭。最可恨的是从前,人们说花已经漫山先落。苏轼诗句说:“东风绮语【苏轼《海市》诗】。”只是当前适意,来此寻找,必须写下这片土地,也就是我的园圃。海山石的故事还记得,芙蓉城主曾弹奏,把飞来的种子化成泥土;这里便造作成仙家杏树,谁来种下一千株?朝朝暮暮,惆怅二十五年来走在路上,花儿却和从前一样【甲子年初次见到】。人生自有苦处,只能呼唤渡船;观桃花渐渐走到这里,世事究竟奈何?前调 醉中同您放声狂歌,又笑自己不知道当日是什么曲调。孤山梅花之下,吟诗的魂魄冷清。还谈什么当时的苏小小,沧波遥远渺茫。无奈此岛坟墓累累,究竟是谁家的坟表【都指先正的葬处】?归去吧,白鸟望着四圣,身影飘渺。朱门金榜都化为空,化作竺山飞峤。衰老已经很久,旧日游踪只在梦中。翠鸟绕着深暗之处,声音高低回旋而幽微。相思一夜,窗前一片白。谁知道我的心怀?柔弱的残年已经如此。听画角声悲凉,又是霜天破晓,余音遥远缥缈。叹息五十岁,我又增加八九年。您与我隔着几科诏令。前调【辛巳年自寿,年五十】是这样吗?难道我的年龄真是这样,又痴又悔?如今和过去狂放吟诗,近来却比从前疏于饮酒,转而像秋山一样瘦削,自己全然没有察觉。凭着儿子和门生,像从前一样登高;柔弱的情怀反而更加不好。叹息亲友到了中年,不能承受离别,何况又长期零落。长生药或许有缘,神仙却难以学成;人生姑且及时行乐。百年人生一半像梦随流水,一半在南枝北萼之间。妾的命运浅薄,只能在寂寞黄昏听城楼角声,愁绪无处安放,姑且在酒樽前取醉。明日不要再问,昨天的事已经忘了。前调【祝王城山长寿】在酒樽前簪花骑竹,老胡起身再起身,能够在浩荡春风中起舞,远行天涯;只有薰琴自言自语。槐树正当午,看看万户蜂房,帘幕成双;乳哺中的娇儿和顽童,徒然学着琵琶,依稀像马上弹奏,总是主上的恩德所在。凌烟阁画像,空自倚着临风;玉树的升沉之事,忽然竟到了如此。刘郎惯常是瑶池的宾客,又三次醉倒在碧桃花下;细数三次,三千桃树结实甚多。红雨年年落下,五五相续;共同筹划在庭阶上陈述符命,献上寿酒,袅袅缀着双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