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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龚自珍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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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94 段

龚自珍集

辩知觉

嘉庆甲子,自珍从严江宋先生读书。先生问焉曰:伊尹曰:先知知后知,先觉觉后觉。知与觉何所辩也?自珍对曰:知,就事而言也;觉,就心而言也。知,有形者也;觉,无形者也。知者,人事也;觉,兼天事言矣。知者,圣人可与凡民共之;觉,则先圣必俟后圣矣。尧治历明时,万世知历法;后稷播五谷,万世知农;此先知之义。古无历法,尧何以忽然知之?古无农,后稷何以忽然知之?此先觉之义。子贡曰:“夫子之文章,可得而闻?”此先知之义。“夫子言性与天道,不可得闻。”此先觉之义。孔子学文、武之道,学周礼,文、武、周公为先知,孔子为后知,此可知者也。孔子不恃杞而知夏,不恃宋而知殷,不乞灵文献而心通禹、汤,此不可知者也。夫可知者,圣人之知也;不可知者,圣人之觉也。

说月晷

徽州人造月晷,系以诗,髹而书之,予读之弗善也。为之图三十,合朔至晦,备矣。又为之子目,各十有二,时加子至加亥,备矣。总为图三百有六十,以楮皮为之仪,我坐北面南,左东右西,以定月之所在,其魄墨之,其明粉之,加金以肖其曜,自以为贤于徽州市之所为。扬州罗士琳过而大笑之曰:子未知里差。天下一千三百五县,宜每县为三百六十图,当有三十七万九千八百图。子又未知岁差。夫日与月合朔时,所加不同,一千三百五县之三百六十图,月月不同,每月为三十七万九千八百图者十有二,每岁又十二月之,其图无算数。假子神龟之年,不足以役图,与子千里之封以为宫,不足以庋之。予乃然于不艺不学,忝为士大夫老,与夫市估髹师,同为罔知识之民而已矣。乃再拜求罗子教我以浑天之术,两仪之形,求七政之行之所在。

徽州歌诀云:“三辰五巳八午升,初十出未十三申,十五酉时十八戌,二十亥上见光明,二十三日子时出,二十六日丑时行,二十九日寅时见,晦与朔日卯上并。”附录。

译《龚自珍集》辨析“知”与“觉” 嘉庆甲子年,自珍跟随严江宋先生读书。先生问他说:“伊尹说:‘先知者使后知者知,先觉者使后觉者觉。’知和觉究竟有什么区别?”自珍回答说:“知,是就事物而言;觉,是就内心而言。知,是有形的;觉,是无形的。知,是人事;觉,则兼指天事。知,圣人可以和普通百姓共同拥有;觉,则必须等待后来的圣人来觉悟。尧治理历法、明确时令,后世万代都知道历法;后稷播种五谷,后世万代都懂得农业,这就是‘先知’的意义。古代本来没有历法,尧为什么能突然知道它?古代本来没有农业,后稷为什么能突然知道它?这就是‘先觉’的意义。子贡说:‘夫子的文章,可以听闻得到。’这是‘先知’的意义;‘夫子谈论人性和天道,是听闻不到的。’这是‘先觉’的意义。孔子学习周文王、周武王的道,学习周礼;文王、武王、周公是先知,孔子是后知,这是可以知道的。孔子不依靠杞国来了解夏,不依靠宋国来了解殷,也不请求文献的帮助,却能在心中通达禹、汤之道,这是不可知的。可以知道的,是圣人的‘知’;不可知道的,是圣人的‘觉’。” 论月晷 徽州人制造月晷,并配上诗,用黑漆书写在上面,我读了却认为不好。于是为它绘制三十幅图,从合朔到晦日,齐备了;又为每幅图分出子目,各有十二幅,从加子时到加亥时,也齐备了。总共绘成三百六十幅图,用楮皮制成仪器。我面向南坐,左边为东、右边为西,以确定月亮所在的位置;月魄涂黑,月光涂白,再加上金色来仿效月亮的光辉,自以为比徽州市上所制作的更高明。扬州罗士琳经过,看了大笑说:‘你不知道地理纬度的差别。天下有一千三百零五县,应该每县绘制三百六十幅图,这样应当有三十七万九千八百幅图。你又不知道岁差。太阳和月亮合朔时,所加的时辰各不相同;一千三百零五县的三百六十幅图,每个月都不同,每月有三十七万九千八百幅,十二个月如此,每年还要按十二个月计算,图的数量就无法计数了。假如借给你神龟那样长的寿命,也不够用来制作这些图;给你方圆千里的封地作为宫室,也不够收藏它们。’我于是知道自己既没有技艺又没有学问,忝居士大夫之列而年老,和市井商贩、髹漆工匠一样,都是没有知识的人罢了。于是再次拜谢,请求罗先生教我浑天的道理、两仪的形状,以及七政运行所在的位置。徽州歌诀说:“初三日辰时、初五日巳时、初八日午时升起;初十日未时出现,十三日申时出现;十五日酉时,十八日戌时;二十日亥时看见光明;二十三日子时出现,二十六日丑时运行,二十九日寅时出现,晦日和朔日都在卯时相合。”附录。

尊隐

将与汝枕高林,藉丰草,去沮洳,即荦确,第四时之荣木,瞩九州之神皋,而从我嬉其间,则可谓山中之傲民也已矣。仁心为干,古义为根,九流为华实,百氏为杝藩,枝叶昌洋,不可殚论,而从我嬉其间,则可谓山中之悴民也已矣。闻之古史氏矣,君子所大者生也,所大乎其生者时也。是故岁有三时:一曰发时,二曰怒时,三曰威时;日有三时,一曰蚤时,二曰午时,三曰昏时。夫日胎于溟涬,浴于东海,徘徊于华林,轩辕于高闳,照曜人之新沐濯,沧沧凉凉,不炎其光,吸引清气,宜君宜王,丁此也以有国,而君子适生之,入境而问之,天下法宗礼族归心,鬼归祀,大川归道,百宝万货,人功精英,不翼而飞,府于京师,山林冥冥,但有鄙夫、皂隶所家,虎豹食之,曾不足悲。日之亭午,乃炎炎其光,五色文明,吸饮和气,宜君宜王,丁此也以有国,而君子适生之,入境而问之,天下法宗礼族修心,鬼修祀,大川修道,百宝万货,奔命涌塞,喘车牛如京师,山林冥冥,但有窒士,天命不犹,与草木死。日之将夕,悲风骤至,人思灯烛,惨惨目光,吸饮莫气,与梦为邻,未即于床,丁此也以有国,而君子适生之;不生王家,不生其元妃、嫔嫱之家,不生所世世豢之家,从山川来,止于郊。而问之曰:何哉?古先册书,圣智心肝,人功精英,百工魁杰所成,如京师,京师弗受也,非但不受,又裂而磔之。丑类呰窳,诈伪不材,是辇是任,是以为生资,则百宝咸怨,怨则反其野矣。贵人故家蒸尝之宗,不乐守先人之所予重器;不乐守先人之所予重器,则窭人子篡之,则京师之气泄;京师之气泄,则府于野矣。如是则京师贫;京师贫,则四山实矣。古先册书,圣智心肝,不留京师,蒸尝之宗之子孙,见闻弇婀,则京师贱;贱,则山中之民,有自公侯者矣。如是则豪杰轻量京师;轻量京师,则山中之势重矣。如是则京师如鼠壤;如鼠壤,则山中之壁垒坚矣。京师之日苦短,山中之日长矣。风恶,水泉恶,尘霾恶,山中泊然而和,洌然而清矣。人攘臂失度,啾啾如蝇虻,则山中戒而相与修娴靡矣。朝士寡助失亲,则山中之民,一啸百吟,一呻百问疾矣。朝士僝焉偷息,简焉偷活,侧焉徨徨商去留,则山中之岁月定矣。多暴侯者,过山中者,生钟之思矣。童孙叫呼,过山中者,祝寿考之毋遽死矣。其祖宗曰:我无余荣焉,我以汝为殿矣。其山林之神曰:我无余怒焉,我以汝为殿矣。俄焉寂然,灯烛无光,不闻余言,但闻鼾声,夜之漫漫,鹖旦不鸣,则山中之民,有大音声起,天地为之钟鼓,神人为之波涛矣。是故民之丑生,一纵一横。旦暮为纵,居处为横,百世为纵,一世为横,横收其实,纵收其民。之民也,壑者欤?邱者欤?垤者欤?避其实者欤?能大其生以察三时,以宠灵史氏,将不谓之横天地之隐欤?闻之史氏矣,曰:百媚夫,不如一猖夫也;百酣民,不如一瘁民也;百瘁民,不如一之民也。则又问曰:之民也,有待者耶?无待者耶?应之曰:有待。孰待?待后史氏。孰为无待?应之曰:其声无声,其行无名,大忧无蹊辙,大患无畔涯,大傲若折,大瘁若息,居之无形,光景煜烩,捕之杳冥,后史氏欲求之,七反而无所睹也。悲夫悲夫!夫是以又谓之纵之隐。

译尊崇隐者 我将和你一起枕着高大的树林,躺在丰茂的草地上,离开低湿之地,走近崎岖的山石;观赏四时荣茂的树木,俯瞰九州的神圣土地,跟随我在其中游乐,这就可以称为山中的傲民了。以仁心为主干,以古义为根,以九流为花实,以百家为藩篱;枝叶繁盛广大,不可穷尽论说;跟随我在其中游乐,这就可以称为山中的悴民了。我听古代史官说过:君子所看重的是生命,生命之所以可贵,在于时机。因此一年有三个时机:一叫发时,二叫怒时,三叫威时;一天也有三个时机:一叫早时,二叫午时,三叫昏时。太阳从混沌中孕育,在东海沐浴,在华林间徘徊,在高大的门阙上升起,照耀刚刚沐浴过的人,清凉而舒畅,光芒并不炽烈;吸纳清气,适宜君临天下、适宜称王。恰逢此时而建立国家,君子正好出生;进入境内询问情况,天下各地执掌法令者、尊崇礼教的宗族都归心,鬼神归于祭祀,大河大川归于正道,各种珍宝货物、人的功绩和精华,不待生翅便飞来,聚集在京师;山林幽暗之处,只剩下鄙夫、皂隶居住,任虎豹吞食,也不值得悲伤。太阳正当中午,光芒炎盛,五色灿烂,吸纳和气,适宜君临天下、适宜称王。恰逢此时而建立国家,君子正好出生;进入境内询问情况,天下各地执掌法令者、尊崇礼教的宗族都修养心性,鬼神修整祭祀,大河大川修明正道,各种珍宝货物奔走效命,拥挤充塞,车牛喘息着运到京师;山林幽暗之处,只剩下窒塞不得志的士人,天命不再眷顾他们,便和草木一同死去。太阳将要落山时,悲凉的风突然刮起,人们想到灯烛,眼前的光线惨淡;吸入暮气,和梦境相邻,还没有立即躺到床上,恰逢此时而建立国家,君子正好出生。他不出生在王家,不出生在王的正妃、嫔妃之家,也不出生在世代受豢养的家族,而是从山川之间来,停留在郊外。有人问他:‘这是为什么?古代先王的典册,圣贤智者的心血,人的功绩和精华,百工中的杰出人物所创造的一切,运到京师,京师却不接受;不但不接受,反而撕裂它们、肢解它们。那些丑陋、卑劣、欺诈虚伪而没有才能的人,却用车载来、任用他们,把他们当作谋生的资本,于是各种珍宝都怨恨;一旦怨恨,就返回原野。贵人世家中主持祭祀的宗族,不愿守护先人传给他们的贵重器物;不愿守护,贫寒人家的子弟就会夺取它们,于是京师的气运泄漏;京师的气运泄漏,财物就聚集到野外。这样京师就贫困,京师贫困,四面的山林就充实了。古代先王的典册、圣贤智者的心血留不在京师,主持祭祀的宗族子孙见闻狭窄而举止委婉柔弱,于是京师就变得卑贱;京师卑贱,山中的百姓中就会有人出身公侯。这样豪杰便轻视京师;轻视京师,山中的势力就强大了。这样京师就像鼠洞中的土丘。’ 京师像鼠洞中的土丘,山中的壁垒就坚固了。京师的太阳很快就会落下,山中的太阳却长久照耀。风恶劣,泉水恶劣,尘霾恶劣;山中却安静而和缓,清澈而洁净。人们挥臂而失去常态,像苍蝇蚊虫一样嘤嘤乱叫;于是山中之民戒备起来,彼此修养娴雅的风度。朝廷士大夫缺少援助、失去亲信,山中百姓便一人长啸、百人应和,一人呻吟、百人询问疾苦。朝廷士大夫苟且偷息、简慢偷生,惶惑不安地商量去留,山中的岁月便稳定了。许多暴虐的诸侯经过山中,便产生长久居留的想法;儿童孙辈呼叫嬉闹,经过山中的人便祝愿他们长寿,不要很快死去。他们的祖宗说:‘我已经没有剩余的荣耀了,就把你作为殿后者。’山林之神说:‘我已经没有剩余的愤怒了,就把你作为殿后者。’不久四周寂静下来,灯烛失去光亮,听不到别的声音,只听到鼾声;长夜漫漫,鹖旦也不鸣叫。这时山中之民便有宏大的声音兴起,天地因此成为钟鼓,神人因此成为波涛。因此,民众丑陋地求生,纵横交错:早晚是纵,居处是横;百世是纵,一世是横;横向收取它的实际利益,纵向收取它的民众。这些民众,是沟壑吗?是丘陵吗?是小土堆吗?还是逃避实际利益的人呢?能够扩大自己的生命,从而察知这三个时机,并使史官的神灵得到荣耀,难道不能称为纵横天地的隐者吗?我听古代史官说过:一百个媚世之人,不如一个猖狂之人;一百个沉醉苟安的百姓,不如一个困顿的百姓;一百个困顿的百姓,不如一个这样的民众。于是又问:这样的民众,是有所等待的吗?还是无所等待?回答说:有所等待。等待谁?等待后世的史官。什么是无所等待的?回答说:它的声音没有声响,它的行动没有名目;巨大的忧患没有路径,巨大的灾祸没有边际;极度的傲岸像折断了一样,极度的憔悴像停止了呼吸一样;居处没有形迹,光彩灿烂,想捕捉它却幽暗不可见。后世史官想寻找它,反复七次也什么都看不见。可悲啊,可悲!所以又称它为纵向的隐者。

明良论

一

三代以上,大臣、百有司无求富之事,无耻言富之事。贫贱,天所以限农亩小人;富贵者,天所以待王公大人君子。王公大人之富也,未尝温饱之私感恩于人主,人主以大臣不富为最可嘉可法之事,尤晚季然也。《洪范》五福,二曰富;《周礼》八枋,一曰富。臣之于君也,急公爱上,出自天性,不忍论施报。人主之遇其臣也,厚以礼,绳以道,亦岂以区区之禄为报?然而禹、箕子、周公然者,王者为天下国家崇气象,养体统,道则然也。孟子曰:“无恒产而有恒心,惟士为能。”虽然,此士大夫所以自律则然,非君上所以律士大夫之言也。得财则勤于服役,失财则怫然愠,此诚厮仆之所为,不可以概我士大夫。然而卒无以大异乎此者,殆势然也。士大夫岂尽不古若哉?廉耻岂中绝于士大夫之心哉?然而古之纤人俗吏少于今者,诚贵有以谋之至亟矣!三代、炎汉勿远论,论唐、宋盛时,其大臣魁儒,大率豪伟而疏闳,其讲官学士,左经右史,鲜有志温饱、察鸡豚之行;其庸下者,亦复优游书画之林,文采酬酢,饮食风雅。今士大夫,无论希风古哲,志所不属,虽下劣如矜翰墨,召觞咏,我知其必不暇为也。今上都通显之聚,未尝道政事谈文艺也;外吏之宴游,未尝各陈设施谈利弊也;其言曰:地之腴瘠若何?家具之赢不足若何?车马敝而责券至,朋然以为忧,居平以贫故,失卿大夫体,甚者流为市井之行。崇文门以西,彰义门以东,一日不再食者甚众,安知其无一命再命之家也?远方之士,未尝到京师,担笈数千里而至,乐瞻士大夫之气象丰采,以归语田里。今若此,殆非所以饰四方之观听也!谓外吏富乎?积逋者又十且八九也。夫士辞乡里,以科名通籍于朝,人情皆愿娱乐其亲,赡其室家;廪告无粟,厩告无刍,索屋租者且至相逐,家人噭噭然呼。当是时,犹有如贾谊所言“国忘家,公忘私”者,则非特立独行以忠诚之士不能。能以概责之六曹、三院、百有司否也?内外大小之臣,具思全躯保室家,不复有所作为,以负圣天子之知遇,抑岂无心,或者贫累之也。《鲁论》曰:“季氏富于周公。”知周公未尝不富矣。微周然,汉、唐、宋之制俸,皆数倍于近世,史表具在,可按而稽。天子富有四海,天子之下,莫崇于诸侯,内而大学士、六卿,外而总督、巡抚,皆古之莫大诸侯。虽有巨万之赀,岂过制焉?其非俭于制,而又黩货焉,诛之甚有词矣!今久资尚书、侍郎,或无千金之产,则下可知也。诚使内而部院大臣、百执事,外而督、抚、司、道、守、令,皆不必自顾其身与家,则虽有庸下小人,当饱食之暇,亦必以其余智筹及国之法度、民之疾苦。泰然而无忧,则心必不能以无所寄,亦势然也。而况以素读书、素识大体之士人乎?夫绳古贤者,动曰是真能忘其身家以图其君。由今观之,或亦其身家可忘而忘之尔。内外官吏皆忘其身家以相为谋,则君民上下之交,何事不成?何废不举?汉臣董仲舒曰“被润泽而大丰美”者,此也。朝廷不愈高厚,宇宙不愈清明哉?

译《明良论》一 夏、商、周三代以前,大臣和百官没有谋求富裕的事,也没有以谈论富裕为可耻的事。贫贱,是上天用来限制农民和小人的;富贵,是上天用来对待王公、大人和君子的。王公大人的富裕,从来不是因为衣食温饱的私利而感恩于君主;君主把大臣不富裕看作最值得嘉奖、最值得效法的事,尤其是后世末期更是如此。《洪范》所说的五福,第二项就是富;《周礼》所说的八柄,第一项就是富。臣子对君主,急于办好公事、敬爱君上,这是出于天性,不忍心谈论施恩与报答。君主对待臣子,以礼厚待,以道德约束,难道又是把区区俸禄当作报偿吗?然而禹、箕子、周公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王者要为天下国家崇尚气象、培养体统,道理本来就是如此。孟子说:‘没有固定产业却有恒久之心,只有士人才能做到。’不过,这是士大夫用来约束自己的道理,不是君主用来约束士大夫的话。得到财物就勤于服役,失去财物就恼怒怨恨,这确实是奴仆所做的事,不能用来概括我朝士大夫。然而最终没有和这种情形大不相同的,大概是形势造成的。难道士大夫全都不如古人吗?廉耻难道真的在士大夫心中断绝了吗?可是古代那种琐屑小人和庸俗官吏如今比过去少吗?实在是因为谋划解决这一问题已经太迫切了!” 三代和西汉不必说得太远,就说唐、宋盛世吧:那时的大臣和杰出儒者,大多豪迈伟岸而开阔;讲官、学士左手经书、右手史书,很少有一心谋求温饱、留意鸡豚之类行为的;即使庸常卑下的人,也还优游于书画之林,进行文采交往,饮食之间也有风雅。如今的士大夫,不论是否仰慕古代圣哲,他们志向所不在的地方,即使低劣到只会矜夸翰墨、召集宴饮吟咏,我知道他们也一定没有空闲去做。如今京城中通达显贵的聚会,从来不谈政事、不谈文艺;外任官吏的宴饮游乐,也从来不各自陈述施政措施、谈论利弊。他们所说的是:土地肥沃还是贫瘠?家中器物财产够不够?车马破旧而债券又来催讨,便群相忧虑;平日因为贫困,丧失了卿大夫的体统,严重的甚至流为市井之人的行为。崇文门以西、彰义门以东,一天不能吃两顿饭的人很多,谁知道其中没有一品、二品官员之家呢?远方士人从未到过京师,挑着书箱跋涉数千里而来,本来是乐于瞻仰士大夫的气象风采,回乡后好向乡里谈说。如今却是这样,大概不是用来装饰四方耳目的情形吧!说外任官吏富裕吗?积欠债务的又有十分之八九。士人离开乡里,凭科举名次进入朝廷,人人都希望使父母享乐、供养妻室儿女;粮仓报告没有粮食,马厩报告没有草料,索取房租的人将要追上门来,家人惊叫呼喊。在这种时候,还能像贾谊所说的‘忘掉国家、忘掉家庭,忘掉公事、忘掉私事’那样做的人,除非是特立独行而忠诚的士人,否则不可能。难道能用这样的标准概括要求六曹、三院和百官吗?内外大小臣工,都只想着保全自身和家庭,不再有所作为,以致辜负圣天子的知遇之恩,难道是他们没有心志吗?或许是贫困拖累了他们。《鲁论》说:‘季氏比周公富有。’由此可知周公并非不富裕。即使不说周公,汉、唐、宋的俸禄制度也都数倍于近世,史书表格完整存在,可以查考。天子富有四海,天子以下,没有比诸侯更尊贵的;内有大学士、六卿,外有总督、巡抚,都相当于古代最尊贵的诸侯。即使有巨万的财产,难道会超过制度所允许的范围吗?如果不是俸禄制度过于俭薄,反而又贪污财货,诛杀他们就很有理由了!如今资历久的尚书、侍郎,有的竟没有千金产业,那么下层官员的情况就可想而知了。假如内而部院大臣、百官,外而督、抚、司、道、守、令,都不必顾虑自身和家庭,那么即使是庸常卑下的小人,在吃饱饭的闲暇,也一定会用剩余的才智谋划国家制度和百姓疾苦。心中安泰而没有忧虑,必然不能没有寄托,这也是形势使然。何况是那些一向读书、一向懂得大体的士人呢?古人责备古代贤者时,动不动就说他们真正能够忘掉自身和家庭来谋划君主之事。今天看来,或许只是因为他们的自身和家庭恰好可以忘掉,所以才忘掉罢了。内外官吏都忘掉自身和家庭,彼此共同谋划,那么君臣、百姓、上下之间的交往,还有什么事情不能成功?什么废弃的事业不能兴举?汉臣董仲舒所说的‘受到滋润而大为丰美’,就是这个意思。朝廷难道不会更加崇高厚重,天地宇宙难道不会更加清明吗?”

二

士皆知有耻,则国家永无耻矣;士不知耻,为国之大耻。历览近代之士,自其敷奏之日,始进之年,而耻已存者寡矣!官益久,则气愈俞;望愈崇,则谄愈固;地益近,则媚亦益工。至身为三公,为六卿,非不崇高也,而其于古者大臣巍然岸然师傅自处之风,匪但目未睹,耳未闻,梦寐亦未之及。臣节之盛,扫地尽矣。非由他,由于无以作朝廷之气故也。何以作之气?曰:以教之耻为先。《礼》、《中庸》篇曰:“敬大臣则不眩。”郭隗说燕王曰:“帝者与师处,王者与友处,伯者与臣处,亡者与役处。凭几其杖,顾盼指使,则徒隶之人至。恣睢奋击,呴籍叱咄,则厮役之人至。”贾谊谏汉文帝曰:“主上之遇大臣如遇犬马,彼将犬马自为也。如遇官徒,彼将官徒自为也。”凡兹三训,炳若日星,皆圣哲之危言,古今之至诫也!尝见明初逸史,明太祖训臣之语曰:“汝曹辄称尧、舜主,主苟非圣,何敢谀为圣?主已圣矣,臣愿已遂矣,当加之以吁咈,自居皋、契之义。朝见而尧舜之,夕见而尧舜之,为尧舜者,岂不亦厌于听闻乎?”又曰:“幸而朕非尧舜耳。朕为尧舜,乌有汝曹之皋、夔、稷、契哉?其不为共工、兜,为尧、舜之所流放者几希!”此真英主之言也。坐而论道,谓之三公。唐、宋盛时,大臣讲官,不辍赐坐、赐茶之举,从容乎便殿之下,因得讲论古道,儒硕兴起。及据季也,朝见长跪、夕见长跪之余,无此事矣。不知此制何为而辍,而殿陛之仪,渐相悬以相绝也?农工之人、肩荷背负之子则无耻,则辱其身而已;富而无耻者,辱其家而已;士无耻,则名之曰辱国;卿大夫无耻,名之曰辱社稷。由庶人贵而为士,由士贵而为小官,为大官,则由始辱其身家,以延及于辱社稷也,厥灾下达上,象似火!大臣无耻,凡百士大夫法则之,以及士庶人法则之,则是有三数辱社稷者,而令合天下之人,举辱国以辱其家,辱其身,混混沄沄,而无所底,厥咎上达下,象似水!上若下胥水火之中也,则何以国?窃窥今政要之官,知车马、服饰、言词捷给而已,外此非所知也。清暇之官,知作书法、赓诗而已,外此非所问也。堂陛之言,探喜怒以为之节,蒙色笑,获燕闲之赏,则扬扬然以喜,出夸其门生、妻子。小不霁,则头抢地而出,别求夫可以受眷之法,彼其心岂真敬畏哉?问以大臣应如是乎?则其可耻之言曰:我辈只能如是而已。至其居心又可得而言,务车马、捷给者,不甚读书,曰:我早晚直公所,已贤矣,已劳矣。作书、赋诗者,稍读书,莫知大义,以为苟安其位一日,则一日荣;疾病归田里,又以科名长其子孙,志愿毕矣。且愿其子孙世世以退缩为老成,国事我家何知焉?嗟乎哉!如是而封疆万万之一有缓急,则纷纷鸠燕逝而已,伏栋下求俱压焉者鲜矣。昨者,上谕至引卧薪尝胆事自况比,其闻之而肃然动于中欤?抑弗敢知!其竟憺然无所动于中欤?抑更弗敢知!然尝遍览人臣之家,有缓急之举,主人忧之,至戚忧之,仆妾之不可去者忧之;至其家求寄食焉之寓公,旅进而旅豢焉之仆从,伺主人喜怒之狎客,试召而诘之,则岂有为主人分一夕之愁苦者哉?故曰:厉之以礼出乎上,报之以节出乎下。非礼无以劝节,非礼非节无以全耻。古名世才起,不易吾言矣。

译二 士人都知道羞耻,国家就永远不会有羞耻;士人不知道羞耻,是国家最大的羞耻。遍览近代士人,从他们陈述奏章、开始入仕的那一天起,内心还存有羞耻的已经很少了!做官越久,气节越低落;声望越高,谄媚越牢固;地位越接近君主,媚上的技巧也越精巧。等到身居三公、六卿,地位并非不尊贵,却对于古代大臣那种巍然岸然、以师傅自处的风范,不但眼睛没有见过、耳朵没有听过,连梦中也没有想到。臣子的气节完全扫地了。这不是别的原因,而是因为没有办法振作朝廷的气象。怎样振作这种气象?回答说:先教导他们知耻。《礼记·中庸》说:‘敬重大臣,就不会迷乱。’郭隗劝说燕王:‘称帝的人和老师相处,称王的人和朋友相处,称霸的人和臣子相处,亡国的人和役夫相处。倚着几案、扶着手杖,转头张望、指挥使唤,来的就只是徒隶;放纵暴戾、奋力攻击,呼喝怒骂,来的就只是奴役。’贾谊劝谏汉文帝说:‘君主如果像对待犬马一样对待大臣,大臣就会把自己当作犬马;如果像对待官府役徒一样对待大臣,大臣就会把自己当作官府役徒。’这三条训诫,都像日月星辰一样明亮,是圣贤哲人的危切之言,是古今最重要的戒诫!我曾见过明初的逸史,明太祖训诫臣下说:‘你们动辄称尧、舜为君主;君主如果不是圣人,怎么敢谄媚称他为圣人?君主已经是圣人了,臣子的愿望已经实现了,就应当再加以“吁咈”的劝谏,自居于皋陶、契的义理。早晨见面就把君主说成尧舜,晚上见面也把君主说成尧舜,做尧舜的人难道不会也厌烦听到这些话吗?’又说:‘幸好朕不是尧舜。朕如果成为尧舜,哪里还会有你们这些皋陶、夔、稷、契呢?你们不成为共工、驩兜,成为被尧舜流放的人,已经很少了!’这确实是英明君主的话。坐着讨论治理大道的,称为三公。唐、宋盛世,大臣、讲官不断得到赐坐、赐茶的待遇,从容地在便殿之下,因而能够讲论古道,儒学硕士也由此兴起。到了末世,早朝跪拜、晚朝跪拜之外,已经没有这种事了。不知道这种制度为什么停止,而殿陛之间的礼仪也逐渐相互悬隔、彼此断绝了?农民、工匠和肩挑背负的百姓没有羞耻,只是辱没自身罢了;富人没有羞耻,只是辱没家庭罢了;士人没有羞耻,就称作辱没国家;卿大夫没有羞耻,就称作辱没社稷。由平民变得尊贵而成为士人,由士人变得尊贵而成为小官、成为大官,便是从起初辱没自身和家庭,逐渐延及辱没社稷;这种灾祸从下而上蔓延,形势像火一样!大臣没有羞耻,所有士大夫都以此为法则,直到士人和平民也以此为法则,这样就有许多辱没社稷的人;于是使天下人都以辱国来辱没自己的家庭和自身,混乱昏浊而没有止境。这种过失从上而下扩散,形势像水一样!上上下下如果都处在水火之中,还凭什么治理国家?我私下观察如今掌管政务的重要官员,只知道车马、服饰、言辞敏捷而已,除此之外没有别的知识;清闲的官员,只知道写书法、唱和诗歌,除此之外没有别的询问。朝廷堂陛之间的言语,只是窥探君主的喜怒来决定自己的态度;受到君主的脸色和笑容,得到燕闲时的赏赐,便得意洋洋地高兴,出门向门生、妻子儿女夸耀。稍微没有得到欢心,就头撞着地出来,另外寻找能够获得宠爱的办法。他们心里难道真是敬畏吗?问他们大臣应当这样吗?他们可耻地回答说:‘我们这些人只能这样罢了。’至于他们的内心,也可以说一说:那些只顾车马、言辞敏捷的人,不大读书,说:‘我早晚都在公府值事,已经够贤能、够辛劳了。’那些写书法、作诗的人,稍微读些书,却不知道大义,以为只要安稳地保住职位一天,就有一天的荣耀;生病退休回乡,又凭科举名次使子孙荣耀,志愿就算完成了。而且希望他们的子孙世世代代都把退缩当作老成,认为国事与我家有什么关系呢?唉!如果这样,边疆万分之一的地方一旦出现紧急情况,他们便纷纷像鸠燕一样飞散而去;伏在栋梁下求得和主人一起被压死的人,却很少。前些时候,皇上的谕旨竟引用卧薪尝胆的故事来比拟自己,他们听到后是否肃然起敬、内心受到触动呢?我不敢知道!他们最终是否安然无动于衷呢?我更不敢知道!然而我曾遍览人臣之家,遇到缓急之事,主人忧虑,至亲忧虑,不能离开的仆妾也忧虑;至于那些到其家中求寄食的寓公、成群进来并成群受养的仆从,以及窥伺主人喜怒的亲狎宾客,试着召来责问他们,难道会有一个人替主人分担一夜的忧愁吗?所以说:在上位者用礼法严厉要求臣下,出于上;在下位者用气节来报答,出于下。没有礼法,就无法鼓励气节;没有礼法和气节,就无法保全羞耻之心。古代闻名于世的才俊即使兴起,也不会改变我的话。

三

敷奏而明试,吾闻之乎唐、虞;书贤而计廉,吾闻之乎成周。累日以为劳,计岁以为阶,前史谓之停年之格,吾不知其始萌芽何帝之世,大都三代以后可知也。今之士进身之日,或年二十至四十不等,依中计之,以三十为断。翰林至荣之选也,然自庶吉士至尚书,大抵须三十年或三十五年;至大学士又十年而弱。非翰林出身,例不得至大学士。而凡满洲、汉人之仕宦者,大抵由其始宦之日,凡三十五年而至一品,极速亦三十年。贤智者终不得越,而愚不肖者亦得以驯而到。此今日用人论资格之大略也;夫自三十进身,以至于为宰辅、为一品大臣,其齿发固已老矣,精神固已惫矣,虽有耆寿之德,老成之典型,亦足以示新进;然而因阅历而审顾,因审顾而退葸,因退葸而尸玩,仕久而恋其籍,年高而顾其子孙,傫然终日,不肯自请去。或有故而去矣,而英奇未尽之士,亦卒不得起而相代。此办事者所以日不足之根原也。城东谚曰:“新官忙碌石??矣子,旧官快活石师子。”盖言夫资格未深之人,虽勤苦甚至,岂能冀甄拔?而具形相向坐者数百年,莫如柱外石师子,论资当最高也。如是而欲勇往者知劝,玩恋者知惩,中材绝侥幸之心,智勇苏束缚之怨,岂不难矣!至于建大猷,白大事,则宜乎更绝无人也。其资浅者曰:我积俸以俟时,安静以守格,虽有迟疾,苟过中寿,亦冀终得尚书、侍郎,奈何资格未至,哓哓然以自丧其官为?其资深者曰:我既积俸以俟之,安静以守之,久久而危致乎是,奈何忘其积累之苦,而哓哓然以自负其岁月为?其始也,犹稍稍感慨激昂,思自表见;一限以资格,此士大夫所以尽奄然而无有生气者也。当今之弊,亦或出于此,此不可不为变通者也。

译三 陈述奏议而考核实绩,这是我从唐尧、虞舜时听说的;记录贤能而考察廉洁,这是我从成周时听说的。按日积累劳绩,按年计算资历,前代史书称为“停年之格”;我不知道它最初萌芽于哪一位皇帝的时代,大概三代以后便可以看到了。如今士人进入仕途的年龄,有的二十岁,有的四十岁,不尽相同;按中间数计算,就以三十岁为标准。翰林是最荣耀的选拔,但从庶吉士做到尚书,大多必须三十年或三十五年;做到大学士,又要再等十年左右。不是翰林出身,按例不能做到大学士。满洲、汉人做官,大抵从初次做官之日起,三十五年才能做到一品,最快也要三十年。贤能聪慧的人最终不能越过资历,愚昧不肖的人也可以逐步做到高位。这就是今天按资格用人的大概情形。一个人三十岁入仕,直到成为宰辅、成为一品大臣,年龄和头发本来已经老了,精神也本来已经疲惫了;即使有高寿之人的德行、老成之人的典范,也足以给新进者示范;然而由于经历多而谨慎顾虑,因谨慎顾虑而退缩,因退缩而尸位自玩;做官久了便留恋官籍,年纪大了又顾念子孙,疲惫颓丧地整日如此,不肯自行请求离职。有的人因故离职了,但那些才华卓异而未尽其用的人,最终也不能出来接替他们。这就是办事的人每天都感到时间不够的根源。城东有句俗语说:‘新官忙碌石??矣子,旧官快活石师子。’大概是说资历尚浅的人,即使辛苦到了极点,哪里能指望得到选拔?而那些具备石狮子形状、相对而坐的人已经有数百年了,没有什么比柱外的石狮子资历更高。这样却希望勇往直前的人受到鼓励,贪恋职位的人受到惩罚,中等才能的人断绝侥幸心理,聪明勇敢的人消除受束缚的怨恨,难道不是很困难吗?至于建立大的谋略、揭示重大的事情,就更应当没有人了。资历浅的人说:‘我积累俸禄来等待时机,安静地守住资格;即使有迟有快,只要活过中等寿命,也希望最终能做到尚书、侍郎。既然资格还没有达到,为什么要喋喋不休地自毁官位呢?’资历深的人说:‘我既然已经积累俸禄来等待,也安静地守住资格,长久之后好不容易才达到这个地位,为什么要忘记积累的辛苦,喋喋不休地把自己的年资当作资本呢?’他们刚开始时,还稍稍有些感慨激昂,想着自己表现出来;一旦被资格限制,这就是士大夫全都黯然失去生气的原因。当今的弊病,也可能出在这里,这是不能不加以变通的。

四

庖丁之解牛,伯牙之操琴,羿之发羽,僚之弄丸,古之所谓神技也。戒庖丁之刀曰:多一割亦笞汝,少一割亦笞汝;韧伯牙之弦曰:汝今日必志于山,而勿水之思也;矫羿之弓,捉僚之丸曰:东顾勿西逐,西顾勿东逐,则四子者皆病。人有疥癣之疾,则终日抑搔之,其疮痏,则日夜抚摩之,犹惧未艾,手欲勿动不可得,而乃卧之以独木,缚之以长绳,俾四肢不可以屈伸,则虽甚痒且甚痛,而亦冥心息虑以置之耳。何也?无所措术故也。律令者,吏胥之所守也;政道者,天子与百官之所图也。守律令而不敢变,吏胥之所以侍立而体卑也;行政道而惟吾意所欲为,天子百官之所以南面而权尊也。为天子者,训迪其百官,使之共治吾天下,但责之以治天下之效,不必问其若之何而以为治,故唐、虞三代之天下无不治。治天下之书,莫尚于六经。六经所言,皆举其理、明其意,而一切琐屑牵制之术,无一字之存,可数端了也。约束之,羁縻之,朝廷一二品之大臣,朝见而免冠,夕见而免冠,议处、察议之谕不绝于邸钞。部臣工于综核,吏部之议群臣,都察院之议吏部也,靡月不有。府州县官,左顾则罚俸至,右顾则降级至,左右顾则革职至,大抵逆亿于所未然,而又绝不斠画其所已然。其不罚不议者,例之所得行者,虽亦自有体要,然行之无大损大益。盛世所以期诸臣之意,果尽于是乎?恐后之有识者,谓率天下之大臣群臣,而责之以吏胥之行也。一越乎是,则议处之,察议之,官司之命,且倒悬于吏胥之手。彼上下其手,以处夫群臣之不合乎吏胥者,以为例如是,则虽天子之尊,不能与易,而群臣果相戒以勿为官司之所为矣。夫聚大臣群臣而为吏,又使吏得以操切大臣群臣,虽圣如仲尼,才如管夷吾,直如史鱼,忠如诸葛亮,犹不能以一日善其所为,而况以本无性情、本无学术之侪辈耶?伏见今督、抚、司、道,虽无大贤之才,然奉公守法畏罪,亦云至矣,蔑以加矣!使奉公守法畏罪而遽可为治,何以今之天下尚有几微之未及于古也?天下无巨细,一束之于不可破之例,则虽以总督之尊,而实不能以行一谋、专一事。夫乾纲贵裁断,不贵端拱无为,亦论之似者也。然圣天子亦总其大端而已矣。至于内外大臣之权,殆亦不可以不重。权不重则气不振,气不振则偷,偷则敝。权不重则民不畏,不畏则狎,狎则变。待其敝且变,而急思所以救之,恐异日之破坏条例,将有甚焉者矣。古之时,守令皆得以专戮,不告大官,大官得以自除辟吏,此其流弊,虽不可胜言,然而圣智在上,今日虽略仿古法而行之,未至擅威福也。仿古法以行之,正以救今日束缚之病。矫之而不过,且无病,奈之何不思更法,琐琐焉,屑屑焉,惟此之是行而不虞其陊也?圣天子赫然有意千载一时之治,删弃文法,捐除科条,裁损吏议,亲总其大纲大纪,以进退一世,而又命大臣以所当为,端群臣以所当从。内外臣工有大罪,则以乾断诛之,其小故则宥之,而勿苛细以绳其身。将见堂廉之地,所图者大,所议者远,所望者深,使天下后世,谓此盛世君臣之所有为,乃莫非盛德大业,而必非吏胥之私智所得而仰窥。则万万世屹立不败之谋,实定于此。外祖金坛段公评曰:四论皆古方也,而中今病,岂必别制一新方哉?髦矣,犹见此才而死,吾不恨矣。甲戌秋日。四论,乃弱岁后所作,文气亦何能清妥?弃置故簏中久矣。检视,见外王父段先生加墨矜宠,泫然存之。自记。

译四 庖丁解牛,伯牙弹琴,后羿射箭,僚玩弹丸,是古人所谓的神技。若告诫庖丁的刀说:‘多割一刀也鞭打你,少割一刀也鞭打你。’对伯牙的琴弦说:‘你今天一定要专心表现山的意境,不许想到水。’扭正后羿的弓,抓住僚的弹丸说:‘向东看就不许追逐西边,向西看就不许追逐东边。’那么这四个人都会困苦不堪。人有疥癣之疾,就会整天按捺搔抓;形成疮疡后,日夜抚摩它,还怕不能痊愈,手想不动也做不到。若把他放在独木上睡卧,用长绳捆住,使四肢不能屈伸,那么即使非常痒、非常痛,也只能收敛心神、停止思虑而把它放置在那里。为什么?因为没有可以施展的办法。律令,是吏胥所遵守的;政道,是天子和百官所谋划的。拘守律令而不敢改变,是吏胥侍立而地位卑下的原因;施行政道而只按照自己的意志行事,是天子、百官面南而立、权力尊贵的原因。做天子的,应当教导他的百官,使他们共同治理我的天下;只要求他们取得治理天下的成效,不必追问他们究竟用什么办法来治理,所以唐尧、虞舜和三代的天下没有不太平的。治理天下的书,没有比六经更高的了。六经所说的,都是提出道理、阐明意义,而一切琐碎牵制的办法,一个字也没有保存;这一点可以列举几端来说明。如今用各种办法约束、羁縻臣下:朝廷一品、二品大臣,早朝要脱帽,晚朝也要脱帽;关于议处、察议的谕旨不断出现在邸报中。各部大臣精于综合考核,吏部议论群臣,都察院议论吏部,没有一个月没有这样的事。府、州、县官,向左顾虑就会被罚俸,向右顾虑就会被降级,两面顾虑就会被革职;大抵总是预先猜测尚未发生的事情,却完全不计较已经发生的事情。不受处罚、不受议论的事情,都是条例允许施行的;即使也自有体制和要领,执行起来却没有大的损害或大的收益。盛世对群臣所期待的心志,果真全在这些事情上吗?恐怕后世有识之士会说,这是率领天下大臣群臣,却要求他们做吏胥所做的事。只要稍微越出这些范围,就加以议处、察议,官府的命令也将倒悬在吏胥手中。他们上下其手,用来处置那些不合吏胥心意的群臣,并说成条例本来如此;这样即使天子的尊严,也不能改变它,群臣果然彼此告诫,不要去做官府本来要做的事。把大臣群臣聚集起来当作吏,又让吏得以操纵逼迫大臣群臣,即使圣明如孔子、才干如管夷吾、正直如史鱼、忠诚如诸葛亮,也不能让自己的行为有一天合乎善道,何况那些本来没有性情、没有学术的一类人呢?” 我看见如今的督、抚、司、道,虽然没有大贤的才干,但奉公守法、畏惧获罪,也已经做到极点,不能再增加了!假如奉公守法、畏惧获罪就可以治理好国家,那么为什么今天的天下还多少有不及古代的地方?天下不论大小,一概束缚在不可破的条例之中,那么即使贵为总督,实际上也不能实行一个谋略、专办一件事情。乾纲贵在裁断,不贵在端坐而无所作为,这也是相近的道理。然而圣明天子也只总揽大纲罢了。至于内外大臣的权力,大概也不能不加重。权力不重,气势就不能振作;气势不振作,就会苟且偷安;苟且偷安,就会衰敝。权力不重,百姓就不畏惧;不畏惧,就会轻慢;轻慢,就会发生变乱。等到已经衰敝并且发生变乱,才急忙思考救治办法,恐怕将来破坏条例的情况会更加严重。古代的时候,守令都可以专擅杀戮而不向大官报告,大官可以自行任用和罢免属吏;这种制度的流弊虽然说不尽,然而圣智之君在上,今天即使略微仿效古法施行,也不会达到擅自操纵威福的地步。仿效古法施行,正是为了挽救今天被束缚的弊病。纠正弊病而不过度,并且没有害处,为什么不考虑变更法律,反而琐琐屑屑、拘拘谨谨,只知道实行这些,而不担心它们败坏国家呢?” 圣明天子显然有意于实现千载难逢的治理,删去废弃文法,捐弃繁琐科条,裁减吏胥的议论,亲自总揽大纲大纪,用来进退一代官员;又命令大臣做他们应当做的事,使群臣端正地遵从他们应当遵从的原则。内外臣工有大罪,就由天子裁断诛杀;有小过,就宽宥他们,不要用琐碎细节苛刻约束其自身。这样将会看到,朝廷堂陛之间,谋划的是大事,议论的是远略,期望的是深远目标,使天下后世认为这个盛世君臣所做的事情,没有不是盛德大业,绝不是吏胥的私智所能窥测。这样万万世屹立不败的谋略,实际上就确定在这里。外祖金坛段公评论说:‘这四篇论说都是古代的药方,却切中今天的病情,难道一定要另外制定一剂新方吗?我年老了,还能看到这样的才华然后死去,也没有遗憾了。’甲戌秋日。四篇论说,是我年少以后所作,文章气势又怎么能清妥呢?它们在旧竹箱里弃置很久了。检查阅看时,见外祖父段先生加以批点、珍爱,便流着泪保存下来。自记。

保甲正名

嘉庆十九年冬,奉上谕行保甲法,大吏下其条目于所司,大略云:悬牌于门,书长若幼之姓名、年齿;有习邪教者,准五家首之,无则五家连环具甘结。地方官一岁两次编稽核之,申报上司。龚自珍曰:此《周礼》相保法也。相保,犹相受、相赒、相宾也,非保甲法。保甲法孰为之?宋臣王安石为之。其条目如何?曰:新法每十家籍二丁,授以弓弩,教之战阵。呜呼!《周礼》固无是矣。三代以上,兵民不分,弓弩战阵,有教之者,而非司徒之事。司徒之官,则无此文。保自保,战自战,不得合为一。《传》曰:“家不藏甲。”卿大夫之家,尚不藏甲,编户齐民,何有甲之名?三代以降,兵民分。朝廷既养民以卫民矣,事势画一,民不宜更以武力自卫。民当尊君亲上,问鸡犬田器而已。宋臣吕祖谦之笺《周礼》曰:“五家相保,则奇邪不混迹其中。”王守仁之与父老约:曰孝弟廉和,曰谨门户,曰门牌不实不尽者罪家长。如此而已。夫射虽六艺之一,安得尽天下男子而知射?亦犹书、数居六艺之二,安得尽天下男子而知书、数乎哉?十家环堵宴然,为地几何,何以为演武之地?十家各有生计琐屑,乡饮读法,近世尚以为烦扰不足行,安得讲武之暇?十家各授弓弩,尽东南竹箭,不能给弓弩之材。十家二丁,谓之兵乎?谓之民乎?谓之民,则十家有在官之庶人二,不农不贾以习战,必乱民也;谓之兵乎?则不如明增兵额。是故安石新法竟不行,使不幸真行,则明季以来闽、粤械斗之风,宋世早有之;不但闽、粤,且遍寰中,寰中何能一日安?故曰:王安石之法,非古非今,古今亦无曾试之者。圣世所用,实是《周礼》,而用王安石之名,大不可也,宜改曰五家相保法。或问曰:王安石法,信如人口讥议者耶?答曰:何为其然?安石心三代之心,学三代之学,欲教训天下之人材,毕成三代之材者也。但其虑疏,其目疏,故集天下之口。

地丁正名

国朝有实则尧舜而名则汉武帝者一焉,地丁是也。古者田曰赋,以田计也;关市曰税,以货计也;口赋亦曰赋,以人计矣。以田计者上古法,以货计者中古法,以人计者,董仲舒曰商鞅法,贡禹则曰实汉法。我仁皇帝永免滋生人口之赋,并入地赋,有赐蠲、赐缓、赐赈,而无赐复。寰海之内,无一人不复者也,仁莫大焉!事莫简焉!《诗》曰:“思文后稷,克配彼天。粒我烝民,莫非尔极。”我仁皇帝革二千年之苛政,此配天之实也。其实如此,其名未改,邸抄、搢绅书,仍称地丁,是实后稷而名商鞅、汉武也,名当亟正者此也。或问之曰:我朝取于民者,杀前古远甚;乡愚无见闻,又不读史,则不知朝家百典千式万官亿条例所出,视前古丰杀污隆何如也?告之曰:国家万年,毋敢议所以赢于入者,然而不禁议所以啬于出者,仆尝私忧焉,又私议焉,兹不宣也。

乙丙之际箸议第一

岁辛酉,近畿大水。越七年戊辰,又水。甲、乙间,东南河工屡灾。客曰:近年财空虚,大吏告民穷,而至尊忧帑匮。金者水之母,母气衰,故子气旺也。一客曰:似也。子亦知物极将返乎?天生物,命官理之,有所溃,有所郁,郁之也久,发之也必暴。且吏不能理五行使之和,必将反其正性,以大自泄,乃不利。今百姓日不足,以累圣天子惄然之忧,非金乎?币之金与刃之金同,不十年其惧或烦兵事,赖圣天子维持元气,建本甚厚,亦弗瘵也。越六年癸酉,兖、豫役并起,四越月平。龚子曰:其溃者,其纵之者咎也;其郁者,其钥之者咎也。是以古之大人,谨持其源而善导之气。《乙丙之际著(塾)议》作于嘉庆二十一年和二十二年(1816~1817年)间,前后共写了25篇,现存11篇。

译为“保甲”正名 嘉庆十九年冬,奉皇上谕旨实行保甲法,大吏把条目下发给主管部门,大意说:在门上悬挂牌子,写明长者、幼者的姓名和年龄;有修习邪教的人,准许五家共同告发;没有邪教者,五家连环具结作证。地方官一年两次编查核实,申报上司。龚自珍说:这只是《周礼》中的相保之法。相保,就是彼此接受、彼此救济、彼此宾待,并不是保甲法。保甲法是谁制定的?宋臣王安石制定的。它的条目是什么?说:新法每十家登记两名壮丁,发给弓弩,教他们战阵。唉!《周礼》本来没有这些。三代以前,兵民不分;弓弩和战阵确实有人教,但不是司徒的职事。司徒的官职条文中没有这些内容。保甲就是保甲,作战就是作战,不能合为一事。《左传》说:‘家中不收藏铠甲。’卿大夫之家尚且不收藏铠甲,编户齐民怎么会有铠甲的名目?三代以后,兵民分开。朝廷既然养育百姓来保卫百姓,事势已经统一,百姓不应再用武力自卫。百姓应当尊敬君主、亲近上位者,只需询问鸡犬、田地、农具而已。宋臣吕祖谦为《周礼》作笺说:‘五家相互保护,邪恶之人就不能混迹其中。’ 王守仁和父老约定:要孝顺兄长、廉洁和睦;要谨慎守护门户;门牌填写不真实、不完整的,处罚家长。如此而已。射箭虽然是六艺之一,怎么能让天下所有男子都懂得射箭?这也如同书数是六艺中的两项,怎么能让天下所有男子都懂得书数呢?十家围成的居处安然相连,占地有多大,拿什么作为演武场?十家各有琐碎的生计,乡饮酒、读法令,近世尚且认为烦扰而不足以实行,哪里有闲暇讲习武艺?十家各自得到弓弩,就会耗尽东南的竹箭,也不能供应制造弓弩的材料。十家出两名壮丁,说他们是兵吗?还是百姓?说是百姓,那么十家便有两个在官府登记的平民,不务农、不经商而练习作战,必定成为扰乱百姓的人;说是士兵吗?那还不如明白增加兵额。因此王安石的新法最终没有实行。假使不幸真的实行,那么明末以来闽、粤械斗的风气,宋代早就有了;不只是闽、粤,甚至会遍及天下,天下怎么能有一天安宁?所以说:王安石的法既不是古法,也不是今法,古今也从未有人真正试行过。圣明时代所采用的,实际是《周礼》,却使用王安石的名称,实在非常不妥,应当改称为‘五家相保法’。有人问:王安石的法,真像世人讥讽议论的那样吗?回答说:为什么会这样?王安石怀抱三代的心愿,学习三代的学问,想要教导天下的人才,使他们全都成为三代那样的人才。只是他的考虑疏略,条目疏略,所以招致天下人的非议。为“地丁”正名 本朝有一件实际做法等同尧舜、名称却等同汉武帝的事情,就是地丁。古代田赋称为赋,按田地计算;关市之征称为税,按货物计算;人口税也称为赋,按人口计算。按田地计算,是上古的制度;按货物计算,是中古的制度;按人口计算,董仲舒说是商鞅的制度,贡禹则说是汉代实际实行的制度。我仁皇帝永远免除新增人口的赋税,并将其并入地赋;有赏赐免除,有赏赐缓征,有赏赐赈济,却没有赏赐恢复征收。天下之内,没有一个人不被免除人口税,仁德没有比这更大的了!事情没有比这更简便的了!《诗经》说:‘思念文德昭著的后稷,实在可以与上天相配。他使众多百姓得到粮食,没有什么不是你的功绩。’我仁皇帝革除两千年来的苛政,这正是实际配享上天的功德。实际情形如此,名称却没有改变;邸报、士绅所编的书,仍旧称为地丁。这就是实际做的是后稷的事,名称却沿用商鞅、汉武帝的名称;名称应当赶快订正的,正是这一点。有人问:我国朝廷从百姓那里取得的,比前代少得多;乡野愚民没有见闻,又不读史书,便不知道国家各种典章、制度、官职和条例的来历,也看不出与前代相比是丰厚还是减薄、清明还是污浊。告诉他说:国家万年长存,不敢议论它收入多于支出的地方;然而不禁止议论它支出节省的地方,我私下曾为此忧虑,也私下议论过,这里不公开说。乙丙年间著论第一 辛酉年,京畿附近发生大水。过了七年,到戊辰年,又发生水灾。甲、乙年间,东南河工屡遭灾害。客人说:近年财力空虚,大吏告诉百姓已经贫困,而至尊忧虑国库空乏。金是水的母气,母气衰弱,所以子气旺盛。另一位客人说:似乎是这样。你也知道事物发展到极点就会转向吗?上天生育万物,命令官吏治理它们;有的地方溃决,有的地方郁积,郁积久了,爆发也必然猛烈。况且官吏不能调理五行使之和谐,五行必然返回本性,猛烈地自行泄露,这就不利了。如今百姓一天天困窘,使圣天子日益忧愁,难道不正是金气衰弱吗?货币中的金与刀兵中的金相同,不到十年,恐怕就会因兵事而烦扰。幸赖圣天子维持元气,立国根本十分深厚,也不会受伤。过了六年,到癸酉年,兖州、豫州的徭役一齐兴起,四个多月便平定了。龚子说:发生溃决,是放纵它的人有罪;发生郁积,是锁闭它的人有罪。因此古代的大人,谨慎地守持源头,善于疏导气机。《乙丙之际著(塾)议》作于嘉庆二十一年和二十二年(1816—1817年)之间,前后共写了25篇,现存11篇。〔原文数字、纪年保留:1817年、25篇、11篇〕

乙丙之际塾议第三

客问龚自珍曰:子之南也,奚所睹?曰:异哉!睹书狱者。狱如何?曰:古之书狱也以狱,今之书狱也不以狱。微独南,邸抄之狱,狱之衅皆同也,始狡不服皆同也,比其服皆同也,东西南北,男女之口吻神态皆同也,狱者之家,户牖床几器物之位皆同也。吾睹一。或释褐而得令,视狱自书狱,则府必驳之,府从则司必驳之,司从则部必驳之。视狱不自书狱,府虽驳,司将从,司虽驳,部将从。吾睹二。视狱自书狱,书狱者之言将不同,曰:臣所学之不同,曰:臣所聪之不同,曰:臣所思虑之不同。学异术,心异脏也。或亢或逊,或简或缛,或成文章,语中律令,或不成文章,语不中律令,曰:臣所业于父兄之弗同。部有所考,以甄核外,上有所察,以甄核下,将在是矣。今十八行省之挂仕籍者,语言文字毕同。吾睹三。曰:是有书之者,其人语科目京官来者曰:京秩官未知外省事宜,宜听我书。则唯唯。语入赀来者曰:汝未知仕宦,宜听我书。又唯唯。语门荫来者曰:汝父兄且慑我。又唯唯。尤力持以文学名之官曰:汝之学术文义,懵不中当世用,尤宜听我书。又唯唯。今天下官之种类,尽此数者,既尽驱而师之矣。强之乎?曰:否。既甘之矣。吾睹四。佐杂书小狱者,必交于州县,佐杂畏此人矣。州县之书狱者,必交于府,州县畏此人矣。府之书狱者,必交于司道,府畏此人矣。司道之书狱者,必交于督抚,司道畏此人矣。督抚之上客,必纳交于部之吏,督抚畏此人矣。吾睹五。其乡之籍同,亦有师,其教同,亦有弟子,其尊师同,其约齐号令同,十八行省皆有之,豺踞而鸮视,蔓引而蝇孳,亦有爱憎恩仇,其相朋相攻,声音状貌同,官去弗与迁也,吏满弗与徙也,各行省又大抵同。吾睹六。狎富久,亦自富也。狎贵久,亦自贵也。农夫织女之出,于是乎共之,宫室车马衣服仆妾备。吾睹七。七者之睹,非忧、非剧、非酲、非疟、非鞭、非棰、非符、非约,析四民而五九流而十,挟百执事而颠倒下上,哀哉,谁为之而壹至此极哉!

译乙丙年间塾议第三 客人问龚自珍:‘你南行时,看到了什么?’回答说:‘奇怪啊!我看到了书写狱词的情形。’‘狱词怎么样?’回答说:‘古代书写狱词,是根据案件书写;如今书写狱词,却不是根据案件书写。不只是南方,邸报中所见的狱案,案件的罪名都相同,起初狡辩不服也相同,等到服罪也相同;东西南北各地,男女说话的口吻、神态都相同;涉案人家的门户、窗牖、床几、器物的位置也都相同。我看到第一种情形:有的人脱去布衣而得到县令职位,看到案件就自己书写狱词,府必然驳回;府同意了,司必然驳回;司同意了,部必然驳回。看到案件却不自己书写狱词,府即使驳回,司也会同意;司即使驳回,部也会同意。我看到第二种情形。若狱词由本人自己书写,书写者的言语应当不同,会说:‘我所学的不同。’‘我所听闻的不同。’‘我所思考的不同。’学习的学术不同,内心也不同。有的高亢,有的谦逊;有的简略,有的繁缛;有的能写成文章,语言符合律令;有的写不成文章,语言不符合律令;还会说:‘我从父兄那里继承的事业不同。’部里有所考核,以甄别核实外官;上级有所察访,以甄别核实下属,都会在这里表现出来。如今十八行省中列入仕籍的人,语言文字全都相同。我看到第三种情形。’ 他说:‘这是有人教他们这样写。这个人对通过科举做京官的人说:“你们这些京官不知道外省的事务,应该听我教你们写。”于是他们唯唯诺诺。对捐资入仕的人说:“你不知道做官的门道,应该听我教你写。”他们又唯唯诺诺。对凭门荫入仕的人说:“你们的父兄还会害怕我。”他们又唯唯诺诺。尤其对那些以文学著名而做官的人说:“你的学术和文章义理,昏昧而不合当世的用途,更应当听我教你写。”他们又唯唯诺诺。天下官员的种类全不出这几种,既然已经把他们全都赶来拜他为师了,是强迫他们吗?回答说:不是,他们已经甘心接受了。我看到第四种情形。辅助官和杂职官书写小案件,必定要交给州县,辅助杂职官害怕这个人;州县书写狱词,必定要交给府,州县害怕这个人;府里书写狱词,必定要交给司道,府害怕这个人;司道书写狱词,必定要交给督抚,司道害怕这个人;督抚的上宾,必定与部里的吏员结交,督抚害怕这个人。我看到第五种情形。’ ‘他们乡籍相同,也有老师;老师的教法相同,也有弟子;尊敬老师的方式相同;约束、整齐号令的方式相同;十八行省都有这种情形。他们像豺狼一样蹲踞,像猫头鹰一样窥视,蔓延牵引,像苍蝇繁殖一样滋长;也有爱憎恩仇,彼此结党、彼此攻击,声音和形貌都相同;官员离任,他们不随之迁移;吏员任期已满,他们也不随之调动;各行省大体又都是相同的。我看到第六种情形。与富人亲近久了,自己也富裕了;与贵人亲近久了,自己也尊贵了。农夫、织女生产出来的东西,于是都共同供给他们,宫室、车马、衣服、仆妾一应俱全。我看到第七种情形。这七种所见,不是忧患,不是惨剧,不是醉病,不是疟疾,不是鞭打,不是杖击,不是符命,也不是约束;却把四民分开,把九流析为五等、十等,挟持百官,使上下颠倒。可悲啊!是谁造成了这种情形,竟到了这样的极点?’

乙丙之际箸议第六

自周而上,一代之治,即一代之学也;一代之学,皆一代王者开之也。有天下,更正朔,与天下相见,谓之王。佐王者,谓之宰。天下不可以口耳喻也,载之文字,谓之法,即谓之书,谓之礼,其事谓之史。职以其法载之文字而宣之士民者,谓之太史,谓之卿大夫。天下听从其言语,称为本朝、奉租税焉者,谓之民。民之识立法之意者,谓之士。士能推阐本朝之法意以相诫语者,谓之师儒。王之子孙大宗继为王者,谓之后王。后王之世之听言语奉租税者,谓之后王之民。王、若宰、若大夫、若民相与以有成者,谓之治,谓之道。若士、若师儒法则先王、先冢宰之书以相讲究者,谓之学。师儒所谓学有载之文者,亦谓之书。是道也,是学也,是治也,则一而已矣。乃若师儒有能兼通前代之法意,亦相诫语焉,则兼综之能也,博闻之资也。上不必陈于其王,中不必采于其冢宰、其太史大夫,下不必信于其民。陈于王,采于宰,信于民,则必以诵本朝之法,读本朝之书为率。师儒之替也,源一而流百焉,其书又百其流焉,其言又百其书焉。各守所闻,各欲措之当世之君民,则政教之末失也。虽然,亦皆出于其本朝之先王。是故司徒之官之后为儒,史官之后为道家老子氏,清庙之官之后为墨翟氏,行人之官之后为纵横鬼谷子氏,礼官之后为名家邓析子氏、公孙龙氏,理官之后为法家申氏、韩氏。世之盛也,登于其朝,而习其揖让,闻其钟鼓,行于其野,经于其庠序,而肄其豆笾,契其文字。处则为占毕弦诵,而出则为条教号令;在野则熟其祖宗之遗事,在朝则效忠于其子孙。夫是以齐民不敢与师儒齿,而国家甚赖有士。及其衰也,在朝者自昧其祖宗之遗法,而在庠序者犹得据所肄习以为言,抱残守阙,纂一家之言,犹足以保一邦、善一国。孔子曰:“郁郁乎文哉,吾从周。”又曰:“吾不复梦见周公。”至于夏礼商礼,取识遗忘而已。以孔子之为儒而不高语前哲王,恐蔑本朝以干戾也。至于周及前汉,皆取前代之德功艺术,立一官以世之,或为立师,自《易》、《书》大训杂家言,下及造车、为陶、医、卜、星、祝、仓、庾之属,使各食其姓之业,业修其旧。此虽盛天子之用心,然一代之大训不在此也。后之为师儒不然。重于其君,君所以使民者则不知也;重于其民,民所以事君者则不知也。生不荷耰锄,长不习吏事,故书雅记,十窥三四,昭代功德,瞠目未睹,上不与君处,下不与民处。由是士则别有士之渊薮者,儒则别有儒之林囿者,昧王霸之殊统,文质之异尚。其惑也,则且援古以刺今,嚣然有声气矣。是故道德不一,风教不同,王治不下究,民隐不上达,国有养士之赀,士无报国之日,殆夫,殆夫!终必有受其患者,而非士之谓夫?

乙丙之际箸议第七

夏之既夷,豫假夫商所以兴,夏不假六百年矣乎?商之既夷,豫假夫周所以兴,商不假八百年矣乎?无八百年不夷之天下,天下有万亿年不夷之道。然而十年而夷,五十年而夷,则以拘一祖之法,惮千夫之议,听其自陊,以俟踵兴者之改图尔。一祖之法无不敝,千夫之议无不靡,与其赠来者以改革,孰若自改革?抑思我祖所以兴,岂非革前代之败耶?前代所以兴,又非革前代之败耶?何莽然其不一姓也?天何必不乐一姓耶?鬼何必不享一姓耶?奋之,奋之!将败则豫师来姓,又将败则豫师来姓。《易》曰:“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非为黄帝以来六七姓括言之也,为一姓劝豫也。

译乙丙年间著论第六 从周代以上来说,一个时代的治理,就是一个时代的学术;一个时代的学术,都是由一个时代的王者开创的。拥有天下、改定正朔、与天下相见的人,称为王。辅佐王的人,称为宰。天下的事情不能只用口头耳闻来说明,把它载入文字,称为法,也称为书,称为礼;这些事情本身称为史。以职掌把这些法载入文字并向士民宣示的人,称为太史,也称为卿大夫。天下听从他们的话,称本朝、奉纳租税的人,称为民。民众中懂得立法宗旨的人,称为士。士人能够推演阐明本朝法律的意义,用来相互告诫劝说的,称为师儒。王的子孙中以大宗身份继承王位的人,称为后王。后王时代听从言语、奉纳租税的人,称为后王之民。王、宰、大夫、民彼此共同取得成效,称为治,也称为道。士人、师儒以先王、先代冢宰的书为法则,互相讲习研究,称为学。师儒所说的学而载于文字的,也称为书。道、学、治,实际上只有一个。至于师儒中有能兼通前代法意并相互告诫劝说的,这是兼综的才干,也是博闻的资质。上面不一定向王陈述,中间不一定被冢宰、太史、大夫采纳,下面不一定得到民众信任。向王陈述、被宰采纳、得到民众信任,就必定以诵习本朝之法、阅读本朝之书为准则。师儒一旦衰替,源头只有一个,流派却有百种;它们的书又使流派增至百倍,言论又使书增至百倍。各自守着所听闻的学说,各自想把它施用于当世的君民,这就是政教末流的失误了。虽然如此,它们也都出自本朝的先王。因此,司徒官的后代形成儒家,史官的后代形成道家老子一派,清庙官的后代形成墨翟一派,行人官的后代形成纵横家鬼谷子一派,礼官的后代形成名家邓析子、公孙龙一派,理官的后代形成法家申氏、韩氏一派。世道兴盛时,他们登上朝廷,学习揖让礼节,听闻钟鼓之声;行走乡野,经过学校,学习祭祀用的豆笾礼器,熟习文字。在家便从事占毕、弦歌诵读,出仕便发布条教号令;在野外熟悉祖宗遗留下来的事迹,在朝廷则向其子孙尽忠。因此,普通民众不敢与师儒并列,国家也非常依赖士人。等到世道衰败,朝廷中的人自行昧于祖宗遗法,而学校中的人还能够依据所学习的内容发表议论,抱守残缺、守护缺漏,编纂一家之言,仍然足以保全一个邦国、治理好一个国家。孔子说:“周代的礼乐制度多么完备啊,我遵从周代。”又说:“我再也梦不见周公了。”至于夏礼、商礼,不过是取来认识那些遗忘的制度罢了。孔子作为儒者,却不抬高谈论前代圣王,恐怕是因为轻蔑本朝而触犯罪责。至于周代和前汉,都取用前代的德行、功业和技艺,设立官职让其世代相传,或者设立师职;内容上自《易》《书》以及大训、杂家之言,下至造车、制陶、医术、占卜、星象、祝祷、仓储、庾廪等,使各人以本姓所传的技艺为生,使这些技艺修治并延续旧业。这虽是盛世天子的用心,但一个时代的大训并不在这里。后世做师儒的人却不是这样。他们尊重君主,却不知道君主用来役使民众的道理;尊重民众,却不知道民众用来侍奉君主的道理。他们活着时不扛耰锄,长大后不熟习吏事;古书雅记只窥见三四分,当代盛世的功德却瞪眼也看不见。对上不能与君主相处,对下不能与民众相处。于是士人另有士人的渊薮,儒者另有儒者的园囿,昧于王道、霸道不同的传统,也不懂文治、质朴不同的崇尚。他们陷入迷惑,便援引古事讥刺今世,喧嚣地制造声势。因此,道德不能统一,风俗教化各不相同,王者的治理不能下达到基层,民众的隐情不能上达朝廷;国家有供养士人的费用,士人却没有报效国家的时日。危险啊,危险啊!最终必定有人承受这种祸患,难道不就是士人吗?《乙丙之际箸议》第七 夏朝已经衰亡,预先借鉴商朝兴起的原因;夏朝难道没有借鉴而延续六百年吗?商朝已经衰亡,预先借鉴周朝兴起的原因;商朝难道没有借鉴而延续八百年吗?天下没有永远不衰亡的八百年,却有能够使天下万亿年不衰亡的道理。然而有的十年就衰亡,有的五十年就衰亡,这是因为拘守一位祖先的法令,害怕千人的议论,任其自行衰败,以等待后来继起者改变谋划罢了。一位祖先的法令没有不衰敝的,千人的议论没有不消磨的;与其把改革留给后来者,哪里比得上自己改革?再想想我祖先所以兴起,难道不是革除前代的弊败吗?前代所以兴起,又难道不是革除更前一代的弊败吗?为什么这样茫然地不肯安于一个姓氏呢?上天为什么一定不喜欢一个姓氏?鬼神为什么一定不享用一个姓氏?振作起来,振作起来!将要败亡时预先向师众求助于姓氏;又将要败亡时,预先向师众求助于姓氏。《易》说:“困穷就要变通,变通就能通达,通达才能长久。”这不是概括黄帝以来六七个姓氏而说的,而是劝一个姓氏预先改革。

乙丙之际箸议第九

吾闻深于《春秋》者,其论史也,曰:书契以降,世有三等,三等之世,皆观其才;才之差,治世为一等,乱世为一等,衰世别为一等。衰世者,文类治世,名类治世,声音笑貌类治世。黑白杂而五色可废也,似治世之太素;宫羽淆而五声可铄也,似治世之希声;道路荒而畔岸隳也,似治世之荡荡便便;人心混混而无口过也,似治世之不议。左无才相,右无才史,阃无才将,庠序无才士,陇无才民,廛无才工,衢无才商,抑巷无才偷,市无才驵,薮泽无才盗,则非但鲜君子也,抑小人甚鲜。当彼其世也,而才士与才民出,则百不才督之缚之,以至于戮之。戮之非刀、非锯、非水火;文亦戮之,名亦戮之,声音笑貌亦戮之。戮之权不告于君,不告于大夫,不宣于司市,君大夫亦不任受。其法亦不及要领,徒戮其心,戮其能忧心、能愤心、能思虑心、能作为心、能有廉耻心、能无渣滓心。又非一日而戮之,乃以渐,或三岁而戮之,十年而戮之,百年而戮之。才者自度将见戮,则蚤夜号以求治,求治而不得,悖悍者则蚤夜号以求乱。夫悖且悍,且肙然同然以思世之一便己,才不可问矣,乡之伦有辞矣。然而起视其世,乱亦竟不远矣。是故智者受三千年史氏之书,则能以良史之忧忧天下,忧不才而庸,如其忧才而悖;忧不才而众怜,如其忧才而众畏。履霜之??,寒于坚冰;未雨之鸟,戚于飘摇;瘅痨之疾,殆于痈疽;将萎之华,惨于槁木。三代神圣,不忍薄谲士勇夫,而厚豢驽羸,探世变也,圣之至也。

乙丙之际塾议第十六

有匹妇之忧,有城市之忧,有人主之忧。匹妇之忧,货重于食,城市之忧,食货均,人主之忧,食重于货。夫货,未或绌也,未或毁也。以家计,患其少,以域中计,尚患其多。何哉?孝者以奉亲,悌者以事长,睦者以恤族,任者以急朋友,侠者以无名,放者以无节,虽千万不钧,其在天地间则钧。埋之土中,取之土中,投之水火,取之水火,不出天地之间。人主者,会天地之间之大势,居高四呼。博货之原,则山川效之;啬货之流,则官司钥之;重货之权,则名与器视之;货在宫中,鬼神守之;货在朝野,吏民便之。其敝也,贝专车不得一匹麻,有金一斛不籴掬粟;又其敝也,丐夫手珠玉,道堇抱黄金。知黄金珠玉之必无救也,是故博食之原,啬食之流,重食之权,总四海而忧之,不急一城之急,一市之急,矧乃急匹妇之急矣。食民者,土也;食于土者,民也。凡民以有易无,使市官平之,皆以稻、麦、百谷、竹、木、漆、陶、铁、筐筥、桑柘、葛苎、蔬韭、木实、药草、牛、驴、马、猪、羊、鸡、鱼、蒲苇、盐酒、笔楮使相当;其名田者赋于官亦用是。百家之城,有银百两;十家之市,有钱十缗;三家五家之堡,终身毋□畜泉货可也。畜泉货,取其稍省负荷百物者之力,便怀衽而已,不挈万事之柄。行此三十年,富民所吝惜,非货焉,贫民所歆羡怨叹,非货焉,桀黠心计者,退而役南亩,而天下复奚扰扰贫与富之名为?请定后王式:曰泉式,其质青铜,其轮周二寸半,其重八铢。银之色理有常,其枚无常,其价嬴缩有常,其品二等。

译《乙丙之际箸议》第九 我听说深通《春秋》的人谈论历史时说:自从有文字契刻以来,时代有三等;三等时代都要观察人才。人才的差别是:治世为一等,乱世为一等,衰世另为一等。衰世在文章上像治世,在名声上像治世,在声音笑貌上像治世。黑白混杂,却可以废弃五色,仿佛治世的大朴;宫音羽音混乱,却可以销蚀五声,仿佛治世的少言;道路荒芜、堤岸崩毁,却仿佛治世的宽广平易;人心混浊,却没有口头过失,仿佛治世的“不议”。左边没有有才的宰相,右边没有有才的史官,朝廷内没有有才的将领,学校中没有有才的士人,田野没有有才的民众,市肆没有有才的工匠,街道没有有才的商人,偏僻巷里没有有才的小偷,市场没有有才的经纪人,薮泽没有有才的盗贼;这样便不只是君子稀少,小人也非常稀少。在那种时代,如果才士和才民出现,百般无才之人就督促、捆绑他们,直到杀戮他们。杀戮他们并不用刀、锯、水、火;文章杀戮他们,名声杀戮他们,声音笑貌也杀戮他们。这种杀戮的权力不向君主报告,不向大夫报告,也不向司市宣布,君主和大夫也不承担接受它的责任。它的刑法也不伤及要害,只是杀戮他们的心,杀戮他们能够忧虑的心、能够愤懑的心、能够思考谋虑的心、能够有所作为的心、能够具有廉耻的心、能够没有污秽杂质的心。又不是一天之内杀戮他们,而是逐渐进行,有的三年后杀戮,有的十年后杀戮,有的百年后杀戮。才士自己估量将要被杀戮,便早晚呼号,寻求治理;寻求治理而不得,悖逆强悍的人便早晚呼号,寻求动乱。那些悖逆而强悍的人,还暗暗地、共同地想着世上有一种只便利自己的办法,才士也就不值得再问了,乡里同类的言论也就有了说辞。然而起身观察这个时代,动乱最终也已经不远了。因此,智者接受三千年史官著作,就能以良史忧虑天下的心来忧虑:忧虑没有才干而庸碌的人,如同忧虑有才而悖逆的人;忧虑没有才干而受到众人怜悯的人,如同忧虑有才而受到众人畏惧的人。踩到初霜的脚,已经比坚冰更令人寒冷;尚未下雨时的鸟,已经因将要飘摇而忧惧;慢性痨病,已经比痈疽更危险;将要凋萎的花,已经比枯木更凄惨。三代的神圣之君,不忍薄待诡诈的士人和勇夫,却厚养驽钝羸弱之人,这是在探察世道的变化,是圣明到了极点。《乙丙之际塾议》第十六 有普通妇人的忧患,有城市的忧患,有君主的忧患。普通妇人的忧患,是货物重于粮食;城市的忧患,是粮食和货物相等;君主的忧患,是粮食重于货物。货物从未有过不足,也从未有过毁坏。以一家计算,担心货物太少;以整个区域计算,尚且担心货物太多。为什么呢?孝顺的人用货物奉养父母,友爱兄长的人用货物侍奉长者,和睦的人用货物救济族人,任侠的人用货物救急朋友,侠客用货物行义而不求名,放纵的人用货物无节制地享用;虽然货物有千万种而价值不相等,但在天地之间都同样是货物。把它埋入土中,便从土中取得;投入水火,便从水火取得,都没有超出天地之间。君主掌握天地之间的大势,居于高位发号施令。广开货物的来源,山川就会为之效力;节约货物流通,官府就会加以锁闭;看重货币的权力,名位和器物便会被同等看待;货物在宫中,鬼神守护它;货物在朝野,官吏百姓便于使用它。弊病发展到极点,车载的贝还换不到一匹麻,有一斛金也买不到一捧粟;再发展下去,乞丐手里拿着珠玉,路旁却有人抱着黄金。知道黄金珠玉终究不能救济民众,所以要广开粮食的来源,节约粮食的流通,看重粮食的权力,把四海的粮食都纳入忧虑,而不只急于解决一座城、一处市场的急需,更何况去急于解决普通妇人的急需呢?养活民众的是土地;依靠土地取得食物的是民众。凡民众以有余交换不足,使市场官吏使之公平,都用稻、麦、百谷、竹、木、漆、陶、铁、筐筥、桑、柘、葛、苎、蔬菜、韭菜、木实、药草、牛、驴、马、猪、羊、鸡、鱼、蒲、苇、盐、酒、笔、楮等使彼此相当;登记为田的土地向官府纳税也用这些物品。百家之城有银百两,十家之市有钱十缗,三家五家的堡寨,终身不储蓄货币也可以。储蓄货币,只取它稍稍减轻携带百物的负担、便于放在衣襟怀中的作用罢了,不要把它作为掌握一切事务的权柄。这样实行三十年,富民所吝惜的就不再是货物,贫民所羡慕、怨恨、叹息的也不再是货物,奸黠而善于算计的人退回去从事农耕,那么天下还何必纷纷扰扰地讲贫富之名呢?请制定后王的制度:称为泉式。其材质为青铜,轮径周长二寸半,重量八铢。银的色泽纹理有固定标准,银币的枚数没有固定标准,价格的涨落有固定标准,银分为两等。

乙丙之际塾议第十七

三代之立言也,各有世。世其言,守其法。察天文,刻章蔀,储历,编年月,书日,史氏之世言也;规天矩地,匡貌言,防狂僭,通蒙蔽,顺阴阳,布时令,陈肃圣哲谋,教人主法天,公卿、师保、大臣之世言也;言凶,言祥,言天道,或譣,或否,群史之世言也。群史之法,颇隶太史氏,不见述于孔氏。孔氏上承《尧典》,下因鲁史,修《春秋》,大书日食二十又六事,储万世之历,不言凶灾。日食为凶灾,孰言之?《小雅》之诗人言之,七十子后学者言之,汉之群臣博士言之。诗人之指,有瞽献曲之义,本群史之支流。又诗者,讽刺诙怪,连犿杂揉,旁寄高吟,未可为典正。七十子以后学者,言君后象日月,适见于天,日月为食,汉臣之所昉也。汉臣采雅记古仪官书,造《周礼》,又颇增益《左氏传》,皆有伐鼓救天之文。众儒哗咎时君,时君或自责,诏求直言,免三公,三公自免。大都君臣借天象传古义,以交相儆也。厥意虽美,不得阑入孔氏家法。曰:古之公卿、师保、大臣、太史氏,不欲借天象儆人君欤?曰:立言各有绪,立教各有统,立官各有方,毋相借矣。大臣者,探本真以奉君,过言有诛,矧旁饰卫言?故慎毋借言矣。夫恒旸而旱,恒雨而潦,恒燠恒寒而疵疠,妨田功,妖人民,古无步之之术,虽有占譣涂傅之言,取虚象,无准的,无程期,箕子推本狂僭,孔子直书水旱,目为凶灾宜矣。人主不学无艺能,虽借言以愚其君无所用;人主好学多艺能,必有能自察天文,步历造仪者矣。将诘其臣曰:诚可步也,非凶灾;诚凶灾也,不可以步。借言者何以对?将大坐诬与谤。于是又有恒旸而旱,恒雨而潦,恒燠恒寒而疵疠,当儆人君,人君反不忌,虽箕子所寒心,孔子所危言,反坐诬与谤。言可以不中法乎哉!言可以不中法乎哉!其慎毋借言。后之择言者何守?载笔治历,守《春秋》;言咎征,守箕子。或曰:《易》曰:“天垂象,见吉凶,圣人则之。”《说文》示字,谓日月星为下垂之象形也。是日月星有吉凶,非《洪范》之旸雨寒风。应之曰:日月星之见吉凶,殆为日抱珥,月晕成环玦,星移徙,彗孛,日五色,日月无精光,日月不交而食谓之薄之类。群史所识,有其占譣之书,今也亡之,古也有之,《系辞》所称,亦若是而已矣,而岂谓日月食之可推步者哉?自记。

乙丙之际箸议第十八

君不敢于臣,父不敢于子。死于市者,朋友哭之。达官畏鬼,士以水火、盗贼、风雨、歌笑、涕泪、女色饰文章。有闻如雷,曰不祥之大者。以鸟兽治大官,大官以鸟兽治有司。鬼以水火、风雨、盗贼贼士,鸟兽以水火、风雨、盗贼予人国。或以为祥,祥告于堂。不祥讳于床,鬼发其藏。祥而不祥,衰世讳之。不祥之祥,圣者以飨帝。

乙丙之际箸议第十九

博矣夫!大圣人之知物也。自珍壬申春出都,近畿小旱,车夫以棰柄击道旁土,幞幞然落,形如棰,讶之。明年入都,又旱。与山东一老父谈,言:吾土粗不受水,受亦即竭,安得南边松泥耶!又三年,发旧邸抄读之,乾隆初,有言东南之土肌理横,故宜水,西北之土肌理直,故不宜水。朱批曰:所奏情形是。于是积数年之疑豁然矣。田夫、野老、驺卒之所习熟,今学士大夫谢之,以为不屑知,自珍获知之,而以为创闻。岂知先进言焉而毕了,圣天子处九重之上,闻焉而毕识,叩焉而毕宣,则岂非睿知天纵,而又宏加之以圣学者耶?元虞集、明徐孺东、汪应蛟、董应举、左光斗、朱长孺之伦,皆言西北水利,其言甚美。意者西北地大,土理类东南者必有多处,数公其皆亲履而辨之欤?智者定议,能当巨疑,斯亦甚可疑之一也。箸诸简以问之。

译《乙丙之际塾议》第十七 三代建立言论制度,各有相应的时代;使这些言论世代相传,便守护相应的法度。观察天文,刻制章蔀,储备历法,编排年月,记载日期,这是史官世代相传的言论;规度天象、测量地形,匡正容貌言语,防止狂妄僭越,疏通蒙昧闭塞,顺应阴阳,颁布时令,陈述严肃圣哲的谋略,教导君主效法上天,这是公卿、师保、大臣世代相传的言论;谈凶,谈祥,谈天道,有的验证,有的否定,这是群史世代相传的言论。群史的法度大多隶属于太史氏,却没有被孔氏记述。孔氏上承《尧典》,下依据鲁国史书,修订《春秋》,大书特书日食二十六件,储存万世的历法,却不谈凶灾。日食是凶灾,谁谈论它呢?《小雅》的诗人谈论它,七十子之后的后学谈论它,汉代的群臣和博士谈论它。诗人的意旨,有乐官献曲的含义,本来是群史支流的一部分。诗又有讽刺、戏谑、怪诞,连缀杂糅,旁寄高远吟咏,不能作为典正的依据。七十子之后的后学说,君主和王后的形象如同日月,恰好显现在天上;日月发生日食月食,是汉臣所创始的说法。汉臣采集雅记、古代仪制和官府文书,编造《周礼》,又多有增益《左氏传》,其中都有击鼓救天的文字。众儒喧哗着责怪当时的君主,当时的君主有时自我责备,下诏征求直言,免去三公职务,三公也自行请免。大体上,君臣是借天象传达古义,互相警戒。它的用意虽然美好,却不能混入孔氏的家法。有人说:古代的公卿、师保、大臣、太史氏,难道不想借天象警戒君主吗?回答说:建立言论各有次序,建立教化各有统系,设置官职各有方法,不要互相借用。大臣应当探求根本真实来奉事君主,错误的言论尚且要受惩罚,何况旁加修饰来护卫言论呢?所以应当谨慎,千万不要借用言论。长期干旱而不雨,长期下雨而成涝,长期炎热或寒冷而产生疾病,妨碍农事、扰乱人民;古代没有推步它们的办法,即使有占验和附会之说,也只是取用虚幻的征象,没有准确标准,也没有确定期限。箕子推究其根源,认为是狂妄僭越;孔子径直记载水旱,把它看作凶灾,是恰当的。君主不学习、没有技艺,即使借用言论来愚弄君主也没有用;君主好学而多才多艺,就一定有人能够自己观察天文、推算历法、制造仪器。他将责问臣下说:如果确实可以推算,那就不是凶灾;如果确实是凶灾,就不可能推算。借用这种言论的人如何回答?将会被一并判为诬陷和诽谤。于是又出现长期干旱、长期水涝、长期寒热而生疫病,本应警戒君主,君主反而不忌惮;即使是箕子所忧惧、孔子所提出的危言,也反过来被判为诬陷和诽谤。言论难道可以不合乎法度吗!言论难道可以不合乎法度吗!一定要谨慎,不要借用言论。后世选择言论应当遵守什么?负责记载、编修历法的,遵守《春秋》;谈论灾异征兆的,遵守箕子。有人说:《易》说:“上天垂示征象,显现吉凶,圣人便取法于它。”《说文》解释“示”字,说日、月、星是从上面垂下的象形之物。这是说日月星辰有吉凶,不是《洪范》所说的旸、雨、寒、风。回答说:日月星辰显现吉凶,大概是太阳出现珥,月亮出现环状或玦状的晕,星辰移动,出现彗星、孛星,太阳呈现五色,日月失去光辉,日月没有交会却发生食现,称为薄等一类现象。群史所记录的,有关于这些占验的书;如今已经亡佚,古代曾经存在。《系辞》所说的,也不过如此,难道是说日月食可以推算吗?自记。《乙丙之际箸议》第十八 君主不敢对臣下作威,父亲不敢对儿子作威。死在市中的人,朋友为他哭泣。显贵官员害怕鬼,士人便用水火、盗贼、风雨、歌笑、眼泪和女色来粉饰文章。有一种传闻如雷鸣般说:这是最大的不祥。用鸟兽来治理大官,大官又用鸟兽来治理有关官署。鬼借水火、风雨、盗贼来伤害士人,鸟兽借水火、风雨、盗贼把灾害给予国家。有人把它当作祥瑞,祥瑞便报告到朝堂;不祥之事则在卧床前讳言,鬼便揭发它所隐藏的东西。祥瑞却成为不祥,衰世对此加以隐讳;不祥之事成为祥瑞,圣人便用它来享祀上帝。《乙丙之际箸议》第十九 真是博大啊,大圣人认识事物的智慧!自珍于壬申年春天离开京城,京城附近有些干旱,车夫用鞭柄敲击路旁的土,土块扑簌簌落下,形状像鞭子,他感到惊讶。第二年进京,又遇到干旱。我与山东一位老人交谈,他说:‘我们的土地大致不承受水,即使承受了也马上干涸,哪里能得到南方那种松软的泥土呢!’又过了三年,我翻出旧日邸报抄本阅读,发现乾隆初年有人说,东南的土壤纹理横向,所以适宜蓄水;西北的土壤纹理纵向,所以不适宜蓄水。朱批说:所奏的情形是这样。于是多年积聚的疑惑豁然开朗。田夫、乡野老人、驺卒所熟悉的事,如今学士大夫却拒绝承认,认为不值得知道;自珍得以知道,反而以为是新听闻。哪里知道前代贤者已经说尽、圣天子处在九重之上听闻便全部明白、询问便全部宣示,这难道不是睿智出于天授,又加上圣学的宏大功力吗?元代虞集、明代徐孺东、汪应蛟、董应举、左光斗、朱长孺等人,都谈论西北水利,他们的言论非常好。想来西北土地广大,土壤纹理与东南相似的地方一定很多,几位先生难道都是亲自走遍并辨识的吗?智者确定议论,能够应对重大的疑问,这也确实是非常值得怀疑的一点。把这些写在简册上来询问。

乙丙之际塾议第二十

圣清田赋薄东南,民乐其田。请籍田数:苏、松、太仓一道,名田一千七百万亩有奇;常、镇一道,名田一千二百万亩有奇;杭、嘉、湖一道,名田一千六百万亩有奇。大凡起江滨,尽浙以西,东际海,千里无旷土。辟草莱,垦土地,似是功臣,而孟轲氏以为民贼。汉臣治水,必遗地让水;乃后世言:乌有弃上腴出租税之土,以德鱼鼋者乎?今之言水利者,譬盗贼大至,而始议塞窦阖门也。兴水利莫如杀水势,杀水势莫如复水道。今问水之故道,皆已为田。问田之为官为私?则历任州县升科,以达于户部矣。问徙此田如何?则非具疏请不可。大吏惮其入告,州县恶其少漕,细民益盘踞而不肯见夺。夫可以悍然夺之、徙之,不听则诛之,而民无乱者,必私田也。今田主争于官曰:我之入赋,自高曾而然。赋且上上。夺而徙之,两不便。湖州七十二溇之亡,松江长泖、斜泖之亡,咎坐此等。且夫沙可涨也,亦可落也,水变化为泥涂,泥涂变化亦为水,官不徙之,水或徙之。自今江之堧,海之陬,太湖之滨,汐潮之所鼓,茭葑之所烂,凫雁之所息,设有一耦之民,图眉睫之利,不顾冲要,宜勿见勿闻,有报及议升科者,罪之。乘无事之年,删无益之漕,徙无漕之众。

乙丙之际塾议第二十五

闻之聪古子,聪古子闻之思古子,思古子闻之谛古子:居廊庙而不讲揖让,不如卧穹庐;衣文绣而不闻德音,不如服櫜;居民上,正颜色,而患不尊严,不如闭宫庭;有清庐闲馆而不进元儒,不如辟牧薮;荣人之生而不录人之死,不如合客兵;劳人祖父而不问其子孙,不如募客作。载籍,情之府也;宫庙,文之府也;学士大夫,情与文之所钟也。入人国,其士大夫多,则朝廷之文必备矣;其士大夫之家久,则朝廷之情必深矣。豪杰入山泽,责人主之文也;劳人怨士之憔悴,觖人主之情也。故士气申则朝廷益尊,士业世则祖宗益高,士诗书则民听益美。其言如是,是善觇国哉!

译《乙丙之际塾议》第二十 圣清对东南地区的田赋征收很轻,百姓乐于经营自己的田地。请登记田地数目:苏州、松江、太仓一路,登记田一千七百万亩有余;常州、镇江一路,登记田一千二百万亩有余;杭州、嘉兴、湖州一路,登记田一千六百万亩有余。大致从江边开始,直到浙江以西,东面临海,千里之内没有荒地。开辟荒草、垦殖土地,看似是功臣,孟轲却认为是民贼。汉代臣子治理水患,必定留下土地让水流通;后世却说:难道有放弃上等肥沃而可以征收赋税的土地,让给鱼鳖的道理吗?如今谈水利的人,就像盗贼大举到来,才开始商议堵塞孔洞、关闭门户。兴修水利没有比削弱水势更好的办法,削弱水势没有比恢复水道更好的办法。如今询问水的旧河道,全都已经变成田地。询问这些田是官田还是私田,便说历任州县都已经升科征税,直到报达户部。询问如何迁移这些田,便说非具疏请示不可。大吏害怕把这件事上报,州县官吏厌恶因此减少漕粮,平民更加盘踞而不肯眼看田地被夺。可以强行夺取、迁移,百姓不听便诛杀,而民众仍不发生动乱的,一定是私田。如今田主向官府争辩说:我家纳赋,从高祖、曾祖以来就是这样;赋税还属于上等。夺走并迁移它,两方面都不方便。湖州七十二溇的消亡,松江长泖、斜泖的消亡,罪过就在这些事情上。而且沙土可以涨起,也可以落下;水变化为泥涂,泥涂也会变化为水。官府不迁移田地,水有时会自行迁移它们。从今以后,江边的滩地、海边的角落、太湖边、水潮冲击之处、茭草葑草腐烂之处、野鸭大雁栖息之处,如果有一个普通百姓只图眼前利益,不顾水利要冲,应当不要看见、不要听见;有报告并议论升科征税的,治罪。趁着没有事故的年份,删减无益的漕粮,迁移不承担漕粮的人口。《乙丙之际塾议》第二十五 聪古子听说于某事,聪古子又听说于思古子,思古子又听说于谛古子:身居朝廷却不讲究揖让礼仪,不如躺在穹庐里;穿着华美的刺绣衣服却听不到有德者的言论,不如穿着囊袋;居于民众之上,端正脸色,却忧虑自己不够尊严,不如关闭宫门;有清静的居室和闲暇的馆舍,却不招致当代大儒,不如开辟牧场沼泽;使活着的人荣耀,却不记录死者,不如聚合客兵;劳苦人的祖父,却不询问他的子孙,不如招募外来的佣工。典籍,是情感的府库;宫庙,是文采的府库;学士大夫,是情感和文采汇聚的地方。进入一个国家,如果那里士大夫很多,朝廷的文章制度一定完备;如果士大夫之家族延续长久,朝廷的情感根基一定深厚。豪杰进入山林泽薮,是在责备君主的文治;劳苦人民怨恨士人的憔悴,是在使君主的情感有所缺失。因此士气伸张,朝廷就更加尊贵;士业世代相传,祖宗就更加尊崇;士人讲习诗书,民众听从教化就更加美好。他的话是这样,他真是善于观察国家的人啊!

平均篇

龚子曰:有天下者,莫高于平之之尚也,其邃初乎!降是,安天下而已;又降是,与天下安而已;又降是,食天下而已。最上之世,君民聚醵然。三代之极其犹水。君取盂焉,臣取勺焉,民取卮焉。降是,则勺者下侵矣,卮者上侵矣。又降,则君取一石,民亦欲得一石,故或涸而踣。石而浮,则不平甚;涸而踣,则又不平甚。有天下者曰:吾欲为邃初,则取其浮者而挹之乎?不足者而注之乎?则桑然喙之矣。大略计之,浮不足之数相去愈远,则亡愈速,去稍近,治亦稍速。千万载治乱兴亡之数,直以是券矣。人心者,世俗之本也;世俗者,王运之本也。人心亡,则世俗坏;世俗坏,则王运中易。王者欲自为计,盍为人心世俗计矣。有如贫相轧,富相耀;贫者阽,富者安;贫者日愈倾,富者日愈壅。或以羡慕,或以愤怨,或以骄汰,或以啬吝,浇漓诡异之俗,百出不可止,至极不祥之气,郁于天地之间,郁之久乃必发为兵燧,为疫疠,生民噍类,靡有孑遗,人畜悲痛,鬼神思变置。其始,不过贫富不相齐之为之尔。小不相齐,渐至大不相齐;大不相齐,即至丧天下。呜呼!此贵乎操其本源,与随其时而剂调之。上有五气,下有五行,民有五丑,物有五才,消焉息焉,渟焉决焉,王心而已矣。是故古者天子之礼:岁终,太师执律而告声;月终,太史候望而告气。东无陼水,西无陼财,南无陼粟,北无陼土,南无陼民,北无陼风,王心则平,听平乐,百僚受福。其《诗》有之曰:“秉心塞渊,騋牝三千。”王心诚深平,畜产且腾跃众多,而况于人乎?又有之曰:“皇之池,其马喷沙,皇人威仪。”其次章曰:“皇之泽,其马喷玉,皇人受谷。”言物产蕃庶,故人得肄威仪,茹内众善,有善名也。太史告曰:东有陼水,西有陼财,南有陼粟,北有陼土,南有陼民,北有陼风,王心则不平,听倾乐,乘欹车,握偏衡,百僚受戒,相天下之积重轻者而变易之。其《诗》有之曰:“相其阴阳,观其流泉。”又曰:“度其夕阳。”言营度也。故积财粟之气滞,滞多雾,民声苦,苦伤惠;积民之气淫,淫多雨,民声嚣,嚣伤礼义;积土之气▯毛,▯毛多日,民声浊,浊伤智;积水积风,皆以其国瘥昏;官所掌也。且夫继丧亡者,福禄之主;继福禄者,危迫之主。语百姓曰:尔惧兵燹乎?则将起其高曾于九京而问之。惧荒饥乎?则有农夫在。上之继福禄之盛者难矣哉!龚子曰:可以虑矣!可以虑,可以更,不可以骤。且夫唐、虞之君,分一官,事一事,如是其谆也,民固未知贸迁,未能相有无,然君已惧矣。曰:后世有道吾民于富者,道吾民于贫者,莫如我自富贫之,犹可以收也。其《诗》曰:“不识不知,顺帝之则。”夫尧固甚虑民之识知,莫如使民不识知,则顺我也。水土平矣,男女生矣,三千年以还,何底之有?彼富贵至不急之物,贱贫者犹且筋力以成之,岁月以靡之,舍是则贱贫且无所托命。然而五家之堡必有肆,十家之村必有贾,三十家之城必有商;若服妖之肆,若食妖之肆,若玩好妖之肆,若男子咿唔求爵禄之肆,若盗圣贤市仁谊之肆,若女子鬻容之肆;肆有魁,贾有枭,商有贤桀,其心皆欲并十家、五家之财而有之,其智力虽不逮,其号既然矣。然而有天下者更之,则非号令也。有四挹四注:挹之天,挹之地,注之民;挹之民,注之天,注之地;挹之天,注之地;挹之地,注之天。其《诗》曰:“挹彼注兹,可以饙饎”;“岂弟君子,民之父母。”有三畏:畏旬、畏月、畏岁。有四不畏:大言不畏,细言不畏,浮言不畏,挟言不畏。而乃试之以至难之法,齐之以至信之刑,统之以至澹之心。龚子曰:有天下者,不十年几于平矣。

越七年,乃作《农宗》篇与此篇大指不同,并存之,不追改,使备一,聊自考也。乙未冬自记。

译《平均篇》龚子说:拥有天下的人,没有什么比以平等为最高追求更重要的了,那大概是最初的境界吧!再降一等,不过是使天下安定;再降一等,不过是与天下共同求安;再降一等,不过是供养天下。最高的时代,君民聚集在一起,和谐融洽。三代的极盛,大概就像水一样。君主取用一盂,臣子取用一勺,民众取用一卮。再降一等,取勺的向下侵夺,取卮的向上侵夺。再降一等,君主取一石,民众也想得到一石,所以有的干涸而跌倒。水满石浮,便是不平更加严重;水涸石倒,便又是不平更加严重。拥有天下的人说:我想恢复最初的境界,那么是取出水面上浮着的来舀给不足者,还是给不足者注入水呢?这样做就会使民众口舌干裂。大致计算起来,浮者与不足者相差越远,灭亡就越快;相差稍近,治理也就稍快。千万年治乱兴亡的规律,直接可以用这个作为判断依据。人心,是世俗的根本;世俗,是王朝运势的根本。人心消亡,世俗就败坏;世俗败坏,王朝运势就会中途改变。王者想为自己打算,为什么不替人心和世俗打算呢?如果贫者相互倾轧,富者相互炫耀;贫者危险,富者安逸;贫者一天比一天倾覆,富者一天比一天壅塞。有的表现为羡慕,有的表现为愤怒怨恨,有的表现为骄纵放荡,有的表现为吝啬悭惜;浇薄诡异的风俗百般出现而无法制止,直到极端不祥的气息郁积在天地之间,郁积久了必定爆发为战争、疫病,生民没有一个遗留下来,人和牲畜都悲痛,鬼神也想改变天地的安排。事情开始时,不过是贫富不相等造成的。小的不相等,逐渐发展成大的不相等;大的不相等,就会达到丧失天下。唉!这贵在掌握根本源头,随着时势加以调节。上面有五气,下面有五行,民众有五种丑恶,万物有五种才能;它们消长、停聚、决散,都取决于王者的心。因此古代天子的礼制是:年终,太师拿着律管来报告音声;月终,太史观察天象来报告气候。东方没有积水,西方没有积财,南方没有积粟,北方没有积土;南方没有积聚民众,北方没有积聚风气;王心平正,便听平和之乐,百官都受福。《诗》中说:“持心深厚而广大,母马三千匹。”王心如果确实深厚平正,牲畜尚且会繁殖众多,更何况人呢?《诗》中又说:“皇王的池沼啊,马匹喷出沙尘;皇王的臣民啊,具有威仪。”下一章说:“皇王的泽地啊,马匹喷出玉光;皇王的臣民啊,受到谷物。”这是说物产繁盛,所以人能够学习威仪,吸纳众多美善,获得美好的声名。太史报告说:东方有积水,西方有积财,南方有积粟,北方有积土;南方有积聚民众,北方有积聚风气;王心就不平正。于是听倾斜之乐,乘倾斜的车,手握偏斜的衡器,百官受到警戒,考察天下积聚之物的轻重,然后加以变更调节。《诗》中说:“观察那里的阴阳,察看流动的泉水。”又说:“测量那里的夕阳。”说的是营造规划。因此,财货粮食积聚的气息壅滞,壅滞多就生雾,民众的声音困苦,困苦会伤害恩惠;民众积聚的气息淫乱,淫乱多就生雨,民众的声音喧嚣,喧嚣会伤害礼义;土地积聚的气息为▯毛,▯毛多就有日光,民众的声音浑浊,浑浊会伤害智慧;水和风积聚,也都使国家更加昏乱。这些都是官府所掌管的。而且,承接丧亡的是福禄的主人,承接福禄的是危迫的主人。对百姓说:你们害怕兵火吗?那就要把你们的高祖、曾祖从九京之下请出来询问。你们害怕荒年饥饿吗?那里还有农夫。处在福禄盛大之后而承接它,实在困难啊!龚子说:可以忧虑了!可以忧虑,可以改变,却不可以骤然改变。况且唐、虞的君主,分设一个官职,办理一件事务,像这样谆谆不倦;民众本来还不知道贸易迁徙,也还不能互通有无,君主已经感到忧惧了。他说:后世有把我们的民众引向富裕的,也有把我们的民众引向贫困的,没有比我亲自使他们富裕或贫困更好的了,这样还可以收拾。诗中说:“不识不知,顺从上帝的法则。”尧本来就深深忧虑民众有知识、有见闻;不如使民众没有知识和见闻,那么他们就会顺从我。水土平和了,男女繁衍了,从三千年以前直到现在,哪里有尽头呢?那些富贵者极不急需的东西,贫贱者还要耗费筋力来制作它,耗费岁月来消磨它;如果舍弃这些,贫贱者甚至无所寄托生命。然而五家组成的堡寨必定有店铺,十家组成的村落必定有商贩,三十家组成的城镇必定有商人;有贩卖奇装异服的店铺,有贩卖奇异食物的店铺,有贩卖珍玩嗜好的店铺,有男子咿咿唔唔求取爵禄的店铺,有盗窃圣贤名义、买卖仁义的店铺,有女子出卖姿容的店铺。店铺有首领,商贩有枭雄,商人有贤能豪杰;他们的心都想把十家、五家的财物兼并过来据为己有。他们的才智力量虽然未必足够,但他们的名号已经如此了。然而拥有天下的人要改变这种情况,就不能只靠号令。这里有四种舀取和四种注入:从天舀取,注入地;从地舀取,注入民;从民舀取,注入天、注入地;从天舀取,注入地;从地舀取,注入天。《诗》中说:“舀取那里的,注入这里,可以蒸煮饮食”;又说:“和乐平易的君子,是民众的父母。”有三种敬畏:敬畏十日,敬畏一月,敬畏一年。有四种不畏惧:宏大的言论不畏惧,细微的言论不畏惧,浮泛的言论不畏惧,怀有挟制意图的言论不畏惧。然后用极其艰难的法令来考验他们,用极其可信的刑罚来整齐他们,用极其清淡的心志来统领他们。龚子说:拥有天下的人,不到十年大概就接近平等了。过了七年,才写作《农宗》篇,它与本篇的大旨不同,姑且一并保存,不再追改,以便相互考察。乙未年冬自记。

阐告子

龚氏之言性也,则宗无善无不善而已矣,善恶皆后起者。夫无善也,则可以为桀矣;无不善也,则可以为尧矣。知尧之本不异桀,荀卿氏之言起矣;知桀之本不异尧,孟氏之辩兴矣。为尧矣,性不加菀;为桀矣,性不加枯。为尧矣,性之桀不亡走;为桀矣,性之尧不亡走;不加菀,不加枯,亦不亡以走。是故尧与桀互为主客,互相伏也,而莫相偏绝。古圣帝明王,立五礼,制五刑,敝敝然欲民之背不善而向善。攻劘彼为不善者耳,曾不能攻劘性;崇为善者耳,曾不能崇性;治人耳,曾不治人之性;有功于教耳,无功于性;进退卑亢百姓万邦之丑类,曾不能进退卑亢性。告子曰:“性无善,无不善也。”又曰:“性,杞柳也;仁义,杯棬也;以性为仁义,以杞柳为杯棬。”阐之曰:浸假而以杞柳为门户、藩篱,浸假而以杞柳为桎拲梏,浸假而以杞柳为虎子、威俞,杞柳何知焉?又阐之曰:以杞柳为杯棬,无救于其为虎子、威俞;以杞柳为威俞,无伤乎其为杯棬;杞柳又何知焉?是故性不可以名,可以勉强名;不可似,可以形容似也。扬雄不能引而申之,乃勉强名之曰:“善恶混。”雄也窃言,未湮其原;盗言者雄,未离其宗。告子知性,发端未竟。予年二十七,著此篇。越十五年,年四十二矣,始读天台宗书,喜少作之暗合乎道,乃削剔芜蔓存之。自珍自记。癸巳冬。

西域置行省议

西域置行省议

作者:龚自珍 清

本作品收录于:《定庵文集》

天下有大物,浑员曰海,四边见之曰四海。四海之国无算数,莫大于我大清。大清国,尧以来所谓中国也。其实居地之东,东南临海,西北不临海,书契所能言,无有言西北海状者。今西极徼,至爱乌罕而止;北极徼,至乌梁海总管治而止。若干路,若水路,若大山小山,大川小川,若平地,皆非盛京、山东、闽、粤版图尽处即是海比。西域者,释典以为地中央,而古近谓之为西域矣。

我大清肇祖以来,宅长白之山,天以东海畀大清最先。世祖入关,尽有唐、尧以来南海、东南西北,设行省者十有八,方计二万里,积二百万里。古之有天下者,号称有天下,尚不能以有一海。博闻之士,言廓恢者摈勿信,于北则小隃,望见之;于西北正西则大隃,望而不见。今圣朝既全有东、南二海,又控制蒙古喀尔喀部落,于北不可谓隃。高宗皇帝又应天运而生,应天运而用武,则遂能以承祖宗之兵力,兼用东南北之众,开拓西边,远者距京师一万七千里,西藩属国尚不预,则是天遂将通西海乎?未可测矣。然而用帑数千万,不可谓费;然而积两朝西顾之焦劳,军书百尺,不可谓劳;八旗子弟,绿旗疏贱,感遇而捐躯,不可谓折。然而微夫天章圣训之示不得已,浅见愚儒,下里鄙生,几几以耗中事边,疑上之智;翦人之国,灭人之嗣,赤地千里,疑上之仁。否否。有天下之道,则贵乎因之而已矣。假如鄙儒言,劳者不可复息,费者不可复收,灭者不可复续,绝者不可复苏,则亦莫如以因之以为功,况乎断非如鄙儒言。因功而加续之,所凭者益厚,所藉者益大,所加者益密,则岂非天之志与高宗之志所必欲遂者哉?欲因功而续加之,则莫如酌损益之道。何谓损益之道?曰:人则损中益西,财则损西益中,两言而已矣。今中国生齿日益繁,气象日益隘,黄河日益为患,大官非不忧,主上非不咨,而不外乎开捐例、加赋、加盐价之议。譬如割臀以肥脑,自啖自肉,无受代者。自乾隆末年以来,官吏士民,狼艰狈蹶,不士、不农、不工、不商之人,十将五六;又或飧烟草,习邪教,取诛戮,或冻馁以死;终不肯治一寸之丝、一粒之饭以益人。承乾隆六十载太平之盛,人心惯于泰侈,风俗习于游荡,京师其尤甚者。自京师始,概乎四方,大抵富户变贫户,贫户变饿者,四民之首,奔走下贱,各省大局,岌岌乎皆不可以支月日,奚暇问年岁?嘉峪关以外,镇将如此其相望也,戍卒如此其伙也,燧堡如此其密也。地纵数千里,部落数十支,除沙碛外,屯田总计,北才二十三万八千六百三十二亩,南才四万九千四百七十六亩,合计才二十八万八千一百零八亩;田丁,南北合计才十万三千九百零五名,加遣犯有名无实者,二百零四名。

译《阐告子》龚氏谈论人性,便以性本来无所谓善、也无所谓不善为宗旨,认为善恶都是后来形成的。性中没有善,就可以成为桀;性中没有不善,就可以成为尧。知道尧的本性与桀没有不同,荀卿的学说便由此兴起;知道桀的本性与尧没有不同,孟子的辩说便由此兴起。成为尧,性并不会更加茂盛;成为桀,性并不会更加枯萎。成为尧,性中的桀不会逃亡;成为桀,性中的尧也不会逃亡;既不会更加茂盛,也不会更加枯萎,也不会逃亡离去。因此尧与桀互相成为主、客,彼此相互潜伏,没有谁能完全偏向一方而排斥另一方。古代圣帝明王制定五礼,设置五刑,辛苦不倦地希望民众背离不善、趋向善。他们所攻治磨砺的只是那些被视为不善的行为,根本不能攻治磨砺本性;所推崇的只是善行,根本不能推崇本性;所治理的只是人,根本不能治理人的本性;对教化有功,对本性没有功;使百姓、万邦的丑类升降高下,根本不能使本性升降高下。告子说:“人性没有善,也没有不善。”又说:“人性如杞柳,仁义如杯棬;把人性加工成仁义,就如同把杞柳加工成杯棬。”我阐释说:假使逐渐把杞柳用作门户、篱笆,假使逐渐把杞柳用作桎梏,假使逐渐把杞柳用作虎子、威俞,杞柳又知道什么呢?我又阐释说:把杞柳做成杯棬,并不能改变它还可以做虎子、威俞;把杞柳做成威俞,也不妨碍它还可以做杯棬;杞柳又知道什么呢?因此,人性不能用一个名称固定,却可以勉强给它命名;不能说它必然像什么,却可以勉强描摹它的形态。扬雄不能把这个道理引申开来,于是勉强命名为“善恶混杂”。扬雄虽然是偷取来的言论,却还没有淹没其源头;虽说是盗取扬雄的言论,却没有离开他的宗旨。告子认识到人性,开端已经提出,却还没有说完。我二十七岁时写下这篇文章。过了十五年,四十二岁时,才开始读天台宗的书,欣喜于少年时代的粗浅著作暗合佛道,于是删削芜杂枝蔓而保存下来。自珍自记。癸巳年冬。《西域置行省议》《西域置行省议》作者:龚自珍 清 本作品收录于:《定庵文集》天下有一种巨大的物体,浑圆的称为海,从四面看见它,称为四海。四海之内的国家数不胜数,没有比我大清更大的。大清国,就是尧以来所说的中国。它实际处在大地的东方,东南临海,西北不临海;文字记载所能说到的,没有记载西北海的情状。如今西部最远的边界,到爱乌罕为止;北部最远的边界,到乌梁海总管治理的地方为止。若干道路,或水路,或大山小山,或大河小河,或平地,都不是盛京、山东、福建、广东版图的尽头,也不就是海。西域,佛教经典认为它处在大地中央,而古代近代都称它为西域。我大清自肇祖以来居住在长白山一带,上天把东海最先赐给大清。世祖入关,全部拥有唐、尧以来的南海以及东南西北各地,设置行省十八个,方圆计算二万里,合计二百万里。古代拥有天下的人,号称拥有天下,尚且不能拥有一片海。博闻之士谈论疆域扩张,反而被排斥而不被相信:北方不过是小范围越过,能够望见;西北和正西则是大范围越过,远望也看不见。如今圣朝已经完全拥有东、南二海,又控制蒙古喀尔喀部落,北方不能说是越过边界。高宗皇帝又顺应天运降生,顺应天运用兵,于是能够承接祖宗的兵力,兼用东南北各地的民众,开拓西部疆域;远的地方距离京师一万七千里,西方藩属国还不包括在内。这难道是上天终于要打通西海吗?还不能测知。然而耗用帑银数千万,不能说没有费用;积累两朝向西顾念的焦虑劳苦,军书堆积百尺,不能说没有劳苦;八旗子弟和绿旗兵将因为感恩知遇而捐躯,不能说没有损失。然而如果不是天章圣训显示这是不得已而为之,浅见的愚儒、下层的鄙陋书生,几乎要以为这是耗损内地而经营边疆,怀疑皇上的智慧;他们会认为这是剪灭别人的国家、灭绝别人的后嗣,使千里土地成为赤地,从而怀疑皇上的仁德。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拥有天下的道理,贵在顺势因循罢了。假如按照鄙陋儒生的说法,劳苦的不能再休息,耗费的不能再收回,灭亡的不能再接续,断绝的不能再复苏,那么也不如顺势承接这些功业,把它作为功绩,何况实际绝非如鄙陋儒生所说。因循已有功业而继续加以扩展,所凭借的基础就更加厚实,所借助的力量就更加广大,所施加的措施就更加周密;这难道不是上天的意志和高宗的意志必定要完成的事吗?想要因循已有功业而继续加以扩展,就不如斟酌损益的办法。什么是损益的办法?就是说:人口方面,减少内地而增加西部;财物方面,减少西部而增加内地,只是这两句话罢了。如今中国人口日益繁多,社会气象日益局促,黄河日益成为祸患;大官不是不忧虑,皇上不是不叹息,但议论来议论去不过是开捐例、加赋税、提高盐价。就像割下臀部的肉去肥脑袋,是自己吃自己的肉,没有别人替代。自乾隆末年以来,官吏、士人、百姓狼狈艰难、跌跌撞撞;不做士、不务农、不做工、不经商的人,十个中有五六个;又有人吸食烟草、信奉邪教,因而遭受诛戮,或者冻饿而死,却始终不肯经营一寸丝、一粒饭来增加民众的利益。承接乾隆六十年的太平盛世,人心习惯于安泰奢侈,风俗习惯于游荡,京师尤其严重。从京师开始,遍及四方,大概是富户变成贫户,贫户变成饥民;四民之首也奔走于卑贱行业,各省的局势危险得都不能支撑一个月或几天,哪里还有闲暇询问一年呢?嘉峪关以外,镇将如此密集地相望,戍卒如此众多,烽燧堡寨如此密集。土地纵横数千里,部落有几十支;除沙漠戈壁外,屯田总计北路才二十三万八千六百三十二亩,南路才四万九千四百七十六亩,合计才二十八万八千一百零八亩;田丁南北合计才十万三千九百零五名,加上遣犯中有名无实的二百零四名。

若云以西域治西域,则言之胡易易?今内地贵州一省,每岁广东、四川,皆解饷以给。贵州无重兵,官糈兵粮,入不偿出,每岁国家赔出五六万两至八九万两不等,未尝食贵州之利。内地如此,新疆尚何论耶?应请大募京师游食非土著之民,及直隶、山东、河南之民,陕西、甘肃之民,令西徙。除大江而南,筋力柔弱,道路险远,易以生怨,毋庸议。云南、贵州、两湖、两广,相距亦远,四川地广人希,不宜再徙。山西号称海内最富,土著者不愿徙,毋庸议;虽毋庸议,而愿往者皆往。其余若江南省凤、颍、淮、徐之民,及山西大同、朔平之民,亦皆性情强武,敢于行路,未骄惯于食稻衣蚕,地尚不绝远,募之往,必愿往。江西、福建两省,种烟草之奸民最多,大为害中国,宜尽行之无遗类。与其为内地无产之民,孰若为西边有产之民,以耕以牧,得长其子孙哉!当行者,官给每户盘费若干,每丁盘费若干。议闻。又各省驻防旗人,生齿日繁,南漕不给,大率买米而食,买缎而衣,若遣令回旗,京师内城不能容,若再生育数年,本省费又无所底。驻防者,所以卫天朝也。八旗子弟受恩久,忠义其所性成,苟有利于天朝者,必无异心,无异议也。各将军议酌,每大省行若干丁,中、下省行若干丁,盘费宜视民人加重,以示优厚。议闻。其迁政,暂设大臣料理之,七年停止。议闻。先期斩危崖,划仄岭,引淙泉,泻漫壑;到西,分插南北两路后,官给蒙古帐房一间,牛犁具,籽种备,先给大户如干丈,中户如干丈,下户如干丈,不得自占。旗民同例。除沙碛不报垦外,每年,一奏开垦之数,十年,再奏总数,二十年,汇查大数。每年粟面稞蔬,皆入其十分之一,贮于本地仓,以给粮俸;其地丁钱赋,应暂行免纳,俟二十年后,再如内地交谷外,另有丁赋例。有丁赋后,再定解部额。现在交粟面,暂勿折收银钱,亦俟二十年后,再如内地折银钱例。设兵部尚书、右都御史、准回等处地方总督一员,兵部侍郎、右副都御史、准回等处地方巡抚一员(或如直隶四川例以督兼抚,不立抚似亦可),布政使一员,按察使一员,巡道三员,提督一员,总兵官三员,知府十一员,知直隶州三员,知州二员,知县四十员。府州之目十有四:曰伊东府,曰伊西府,伊犁东西路也;曰库州府,库尔喀喇乌苏也;曰迪化府,乌鲁木齐也(原设州);曰镇西府,巴尔库勒也(原设);曰瓜州府,哈密也;曰塔州直隶州,塔尔巴噶台也。以上北路。曰辟州府,辟展也;曰沙州府,哈拉沙拉及库车、沙雅尔也;曰苏州府,阿克苏及赛喇木也;曰羌州府,叶尔羌也;曰和州府,和阗也;曰吐蕃直隶州,乌什也;曰砖房直隶州,喀什噶尔也。以上南路。伊东府设县四:以府城为伊东县;以乌哈尔里克为绥定县;以博罗塔拉为博县;以干珠罕为珠县。四至核议。伊西府设县四:以府城为伊西县;以库尔图为图县;以古尔班萨里为絜县;以烘郭尔鄂笼为鄂县。四至核议。库州府设县三:以府为库县;以乌里雅苏图为旧营县;以晶河为丰润县。四至核议。瓜州府设县四:以府城为瓜县;以苏木哈喇垓为旧堡县;以赛巴什达里雅为湖县;以塔勒纳沁为土城县。四至核议。塔州设县二:以州为塔县;以雅尔为肇丰县。四至核议。其镇西、迪化两府,现在章程已善,毋庸改议。南路辟州府设六县:以府城为辟县;以纳呼为东辟县;以洪城为洪县;以鲁克察克为柳中县;以哈喇和卓为高昌县;以吐尔番为安乐县。四至核议。沙州府设州一县四:以府为沙县;以库车为龟兹县;以硕尔楚克为旧城县;以托和鼐为鼐县;以沙雅尔为沙城县。四至核议。苏州府设州一县五:以府为苏县;以赛喇木为毗罗州;以帕尔满为帕县;以托克三为四村县;以拜城为拜县;以库什塔木为小城县。四至核议。羌州府设五县:以府为羌县;以巴尔楚克为新迁县;以呼拉玛为玛平县;以哈喇古哲什为哲县;以裕勒里雅克为西夜县。四至核议。和州府设四县:以府城为球县;以皮什雅为琳县;以玉陇哈什为琅县;以博罗齐为玕县。四至核议。吐蕃州设县二:以州为明定县;以森尼木为森县。砖房州设县三:以州为砖房县;以塞尔门为塞门县;以英噶萨尔为依耐县。四至核议。武官副将以下,文官同知以下,应如干员,另议。总督驻扎伊东府,巡抚驻扎迪化府,提督驻扎迪化府。

译如果说用西域来治理西域,那么这样说岂不是太容易了吗?如今内地的贵州一省,每年广东、四川都要解送饷银供给它。贵州没有重兵,官员俸禄和士兵粮饷,收入抵不上支出;国家每年赔出五六万两到八九万两不等,从未享用贵州的利益。内地尚且如此,新疆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应当请求大量招募京师中游荡谋食而非土著的民众,以及直隶、山东、河南的民众,还有陕西、甘肃的民众,命令他们向西迁徙。长江以南各地的人筋力柔弱,道路险远,容易产生怨恨,不必议论。云南、贵州、两湖、两广距离也远;四川土地广大而人口稀少,不宜再迁。山西号称天下最富,土著不愿迁徙,不必议论;虽然不必议论,但愿意去的人都让他们去。其余如江南各省凤、颍、淮、徐一带的民众,以及山西大同、朔平的民众,也都性情强悍勇武,敢于长途行走,没有养成骄纵、习惯吃稻米穿蚕丝的习气,距离又不算太远;招募他们前往,他们一定愿意。江西、福建两省种烟草的奸民最多,对中国危害极大,应当全部迁走,不留下一个。与其让他们成为内地没有产业的民众,哪里比得上让他们成为西部有产业的民众,耕种、放牧,使子孙长久繁衍呢?应当迁徙的人,官府给每户若干盘费,每名壮丁给若干盘费。此议请上报。又,各省驻防旗人生齿日益繁多,南方漕粮供应不足,大多要买米吃、买缎穿;如果遣送他们返回旗地,京师内城容纳不下;如果再繁衍几年,本省的费用又没有尽头。驻防旗人,是用来保卫天朝的。八旗子弟受恩已久,忠义已经成为他们的本性;如果有利于天朝,必定没有异心,也没有异议。请各将军斟酌办理:大省每省迁徙若干壮丁,中等、下等省份每省迁徙若干壮丁;盘费应当比民人加重,以表示优厚。此议请上报。迁徙事务暂时设置大臣办理,七年后停止。此议请上报。事先砍伐险峻山崖,开通狭窄山岭,引来山泉,疏泄漫溢的沟壑;到达西部后,分插在南北两路,官府给每户蒙古帐房一间、牛和犁具、种子;先给大户若干丈,中户若干丈,下户若干丈,不得自行占有。旗人和民人同样办理。除沙漠戈壁不计入垦荒外,每年上奏开垦数目,十年后再上奏总数,二十年后汇总核查大数。每年生产的粟、面、稞、蔬菜,都取其十分之一,储存在当地仓库,用来供给粮食和俸禄;当地的地丁钱粮,暂时应当免纳,等二十年后,再像内地缴纳谷物之外,另行制定丁赋条例。有了丁赋以后,再确定解送户部的数额。现今缴纳的粟、面,暂时不要折收银钱,也等二十年后,再按照内地折收银钱的条例办理。设置兵部尚书、右都御史兼准回等处地方总督一员,兵部侍郎、右副都御史兼准回等处地方巡抚一员(或者像直隶、四川的成例,以总督兼任巡抚,不另设巡抚,似乎也可以),布政使一员,按察使一员,巡道三员,提督一员,总兵官三员,知府十一员,知直隶州三员,知州二员,知县四十员。府州共十四处:伊东府、伊西府,即伊犁东西两路;库州府,即库尔喀喇乌苏;迪化府,即乌鲁木齐(原设为州);镇西府,即巴尔库勒(原设);瓜州府,即哈密;塔州直隶州,即塔尔巴噶台。以上属于北路。辟州府,即辟展;沙州府,即哈拉沙拉以及库车、沙雅尔;苏州府,即阿克苏以及赛喇木。设羌州府,即叶尔羌;设和州府,即和阗;设吐蕃直隶州,即乌什;设砖房直隶州,即喀什噶尔。以上属于南路。伊东府设四县:以府城为伊东县;以乌哈尔里克为绥定县;以博罗塔拉为博县;以干珠罕为珠县。四县疆界另行核议。伊西府设四县:以府城为伊西县;以库尔图为图县;以古尔班萨里为絜县;以烘郭尔鄂笼为鄂县。四县疆界另行核议。库州府设三县:以府治为库县;以乌里雅苏图为旧营县;以晶河为丰润县。四县疆界另行核议。瓜州府设四县:以府城为瓜县;以苏木哈喇垓为旧堡县;以赛巴什达里雅为湖县;以塔勒纳沁为土城县。四县疆界另行核议。塔州设二县:以州治为塔县;以雅尔为肇丰县。两县疆界另行核议。至于镇西、迪化两府,现行章程已经妥善,不必改议。南路辟州府设六县:以府城为辟县;以纳呼为东辟县;以洪城为洪县;以鲁克察克为柳中县;以哈喇和卓为高昌县;以吐尔番为安乐县。各县疆界另行核议。沙州府设一州四县:以府治为沙县;以库车为龟兹县;以硕尔楚克为旧城县;以托和鼐为鼐县;以沙雅尔为沙城县。各县疆界另行核议。苏州府设一州五县:以府治为苏县;以赛喇木为毗罗州;以帕尔满为帕县;以托克三为四村县;以拜城为拜县;以库什塔木为小城县。各县疆界另行核议。羌州府设五县:以府治为羌县;以巴尔楚克为新迁县;以呼拉玛为玛平县;以哈喇古哲什为哲县;以裕勒里雅克为西夜县。各县疆界另行核议。和州府设四县:以府城为球县;以皮什雅为琳县;以玉陇哈什为琅县;以博罗齐为玕县。各县疆界另行核议。吐蕃州设二县:以州治为明定县;以森尼木为森县。砖房州设三县:以州治为砖房县;以塞尔门为塞门县;以英噶萨尔为依耐县。各县疆界另行核议。武官副将以下、文官同知以下,应当设置若干员额,另行议定。总督驻扎伊东府,巡抚驻扎迪化府,提督也驻扎迪化府。

分巡安西北兵备道一员,分镇安西北镇总兵官一员,同驻扎镇西府;分巡天山北兵备道一员,驻扎伊东府;分镇天山北镇总兵官一员,驻扎塔州;分巡天山南兵备道一员,驻羌州府;分镇天山南镇总兵官一员,驻吐蕃州(非辟州,属之安乐县)。督抚必皆驻北路者,北可制南,南不可制北。昔者回部未隶天朝,无不甘心为准夷役者,亦国势然也。设采办红铜事务监督一员,用内务府人员,三年更调,驻扎吐蕃州。其甘肃省嘉峪关设监督一员,专司内地往准、回贩易之税。除稻米、盐茶、大黄、布绸外,一切中国奇淫之物,不许出关,以厚其俗;除皮货、西瓜外,不许入关,以丰其聚。铜务关务,皆所以剂官俸,给兵糈也。其哈密、辟展两郡王,皆赏给协办府事官名号,朔望祭祀,及大礼排班,在道府之下,同知之上;各回城伯克中,皆遴选一员,赏给协办县事名号,朔望祭祀,及大礼排班,在知县之下,县丞之上。甘肃省以安西南路为尽境,准、回省以安西北路为首境,立界石。新迁人等,及旗人回人等,未能知书,应请于三十年后,立学宫,设生员,举乡试,现在毋庸议;其镇西、迪化,现已设立,姑仍旧交巡抚考试。戈壁无水草处,地方官踏看,有可簸采金屑之地,酌立条规奏闻。官缺在北路者,及临戈壁者,设风沙边缺,如内地烟瘴边缺之例,速其升调。凡近碛之郊,处处设立风神祠、泉神祠,岁时致祭,仰祝上帝,地出其泉,风息于天,以宜蔬宜稞,颁祝文焉。大郭勒之在祀典者应几处,核议;大达巴之在祀典者应几处,核议。文移官事,往来经戈壁,皆带泉水,应颁制西洋奇器,物小受多利行者;又宜颁设高广护风之具,田中可用者(详萧山民人王锡议),令仿造。夫然,而屯田可尽撤矣。

屯田者,有屯之名,不尽田之力。三代既远,欲兵与农之合,欲以私力治公田,盖其难也。应将见在屯田二十八万亩零,即给与见在之屯丁十万余人,作为世业,公田变为私田,客丁变为编户,戍边变为土著;其遣犯毋庸释回,亦量予瘠地,一体耕种交纳。既撤绿旗之屯,当撤八旗之戍。中国驻防旗人,往者别立册籍,以别于民户回户,既有旗户名目,与回民有田籍者同,故撤之而不患无所归也,应请将将军、副都统、办事大臣、领队大臣、印房章京等一概裁撤。其驻防之满洲、索伦、锡伯、蒙古弁丁等,戍安西北路者,作为安西北路旗户;在天山北路者,作为天山北路旗户;南路者,作为南路旗户。伊犁将军所领兵最多,伊东、伊西地亦最大,出之行陈,散之原野,势便令顺,无不给之患,应与自内地驻防旗人新移到者,一体归地方官管辖。但有事不得受知县以下杖责,交纳时,应比民户回户,酌减十分之二,以偿世仆之劳。

如是,则又虑其单也,应请设立办事大臣一员,驻南路极边羌、和二州之地,统领满洲兵九百名,蒙古索伦兵七百名,锡伯兵四十名,绿旗兵六百名,共计二千二百四十名,以控藩部之布鲁特、哈萨克、那木千、爱乌罕各国。掌各国之朝贡之务,铸总统西边办事大臣印一,敕文一,秩正二品,受准、回总督节制,与提督、巡抚互相节制。布政使以下,具申文,总兵官以下,带刀见,以昭威重。其驻防兵丁,于现在议裁彻者,遴留至锐者,其军装器械月饷,应照内地江宁、荆州例。岁一阅,三岁总督一阅,十岁请旨派威重大臣来西一大阅。布鲁特、哈萨克之人咸侍,是为天朝中外大疆界处。以上各议,现在所费极厚,所建极繁,所更张极大,所收之效在二十年以后,利且万倍。夫二十年,非朝廷必不肯待之事,又非四海臣民望治者不及待之事,然则一损一益之道,一出一入之政,国运盛益盛,国基固益固,民生风俗厚益厚,官事办益办,必由是也,无其次也。其非顺天心,究祖烈,剂大造之力,以统利夫东、西、南、北四海之民,不在此议。谨议。(议自珍筹之两年而成,恐尚有小疏略及小窒碍处,刻之以呈教于当代大人长者,幸随句签驳为感。自记。)

北路安插议

土尔扈特之归也,自乾隆三十六年,后于库尔喀喇乌苏、塔尔巴哈台两处,有赐渥巴锡等游牧地。如立行省后,不可使与民户旗户无区别,宜各建一大城居其酋,听出城外旧有水草处数区,仍令安牧,岁时酌令入牲畜于布政司,则蠲其例贡,一切封爵翎顶如故。谨议。

译设分巡安西北兵备道一员,设分镇安西北镇总兵官一员,都驻扎镇西府;设分巡天山北兵备道一员,驻扎伊东府;设分镇天山北镇总兵官一员,驻扎塔州;设分巡天山南兵备道一员,驻扎羌州府;设分镇天山南镇总兵官一员,驻扎吐蕃州(不是辟州,辟州隶属于安乐县)。督、抚必须都驻在北路,因为北路可以控制南路,南路却不能控制北路。从前回部还没有隶属于天朝时,没有不甘心受准夷役使的,这也是国势造成的。设置采办红铜事务监督一员,任用内务府人员,三年调换一次,驻扎吐蕃州。甘肃省嘉峪关设置监督一员,专门管理内地前往准部、回部进行贩运贸易的税收。除稻米、盐、茶、大黄、布绸之外,一切中国奇巧奢靡之物不许出关,以敦厚他们的风俗;除皮货、西瓜之外,不许入关,以丰富他们的聚落。铜务和关务,都是用来调剂官员俸禄、供给士兵粮饷的。哈密、辟展两郡王,都赏给“协办府事”的官名;朔望祭祀以及大礼排班时,地位在道、府之下,同知之上;各回城伯克中,都选拔一员,赏给“协办县事”的官名;朔望祭祀以及大礼排班时,地位在知县之下、县丞之上。甘肃省以安西南路为边界终点,准部、回部两省以安西北路为起始边界,树立界石。新迁来的人以及旗人、回人等,尚且不能读书,应当请在三十年以后建立学宫、设置生员、举行乡试;现在不必议论。镇西、迪化已经设立学校,暂且仍由巡抚主持考试。戈壁中没有水草的地方,由地方官实地查看;有可以簸取金屑的地方,酌情制定条规上奏。官缺在北路以及靠近戈壁的,设置“风沙边缺”,仿照内地“烟瘴边缺”的例子,以加快升迁调任。凡是靠近沙漠的郊外,到处设置风神祠、泉神祠,按时祭祀,仰祷上帝,使土地涌出泉水,使风止息于天,从而适宜种蔬菜和稞麦,并颁发祝文。大郭勒列入祀典的应有几处,核议;大达巴列入祀典的应有几处,核议。公文和官员办事往来经过戈壁时,都要携带泉水;应当颁制西洋的奇巧器具,选择体积小而容量大、便于携带的器物;又应颁发设置高大宽广、能够防护风沙、可用于田间的器具(详见萧山民人王锡的建议),命令仿造。这样一来,屯田就可以全部撤除了。所谓屯田,只是有屯田的名目,并没有充分发挥田地的功用。夏、商、周三代已经相距很远,想使军队和农民合为一体,想用私人力量耕治公田,大概是很难的。应当把现有的屯田二十八万亩有余,全部分给现有的屯丁十万余人作为世代产业,使公田变为私田,使客籍屯丁变为编户,使戍边者变为当地土著;遣犯不必遣返回原籍,也酌量分给瘠地,一同耕种纳粮。既然撤除绿旗兵的屯田,也应撤除八旗兵的驻防。中国驻防旗人过去另立册籍,以区别于民户、回户;既然已有旗户名目,又同回民中有田籍的人一样,因此撤除驻防也不必担心他们无所归属。应当请求将军、副都统、办事大臣、领队大臣、印房章京等一概裁撤。驻防的满洲、索伦、锡伯、蒙古弁丁等,戍守安西北路的,作为安西北路旗户;在天山北路的,作为天山北路旗户;在南路的,作为南路旗户。伊犁将军所统率的兵力最多,伊东、伊西的土地也最大;将他们从行列中调出,分散到原野,形势便利、政令顺畅,也不会有无地可给的问题,应当同从内地驻防新迁来的旗人一样,统一归地方官管辖。只是遇到事情时,不得接受知县以下官员的杖责;纳粮时,应当按照民户、回户的标准酌情减免十分之二,以补偿他们世代为仆役的劳苦。如果这样,又担心兵力单薄,应当设置办事大臣一员,驻扎在南路最边远的羌、和二州地区,统领满洲兵九百名、蒙古索伦兵七百名、锡伯兵四十名、绿旗兵六百名,共二千二百四十名,用以控制藩部的布鲁特、哈萨克、那木千、爱乌罕各国。掌管各国朝贡事务,铸造“总统西边办事大臣”印一方,颁发敕文一道,品秩为正二品,接受准、回总督节制,并与提督、巡抚相互节制。布政使以下官员,须具申文;总兵官以下官员,须佩刀参见,以显示威严和尊重。驻防兵丁中,在现今议定裁撤者中选留最精锐的;其军装、器械、月饷,应照内地江宁、荆州的旧例。每年阅兵一次,三年由总督阅兵一次,十年请旨派有威望的大臣到西部举行一次大阅。布鲁特、哈萨克的人都来侍立,这就是天朝内外的大疆界所在地。以上各项议论,现在所费极其厚重,所建置极其繁多,所作变更极其重大,但收到成效要在二十年以后,利益将超过费用万倍。二十年,既不是朝廷一定不肯等待的时间,也不是四海臣民盼望治理而等不起的时间。那么,使一方有所损、一方有所益,使有的支出、有的收入,国家气运必由此而越盛,国家根基必由此而越固,民生风俗必由此而越厚,官府事务必由此而越办得好,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办法。如果不顺应天心、不光大祖宗的功业、不调和天地造化的力量,以统筹使东、西、南、北四海的百姓获利,就不在这篇议论之中。谨慎议论。(这篇议论是自珍筹划两年才写成的,恐怕还有一些小的疏漏和小的阻碍,刻印出来呈请当代大人、长者指教,如能逐句批评指正,将十分感激。自记。) 北路安置议 土尔扈特部归附天朝,是在乾隆三十六年;后来在库尔喀喇乌苏、塔尔巴哈台两处,赐给渥巴锡等人游牧之地。如果建立行省以后,就不能使他们同民户、旗户没有区别。应当各建一座大城,让他们的酋长居住;听任他们出城到原有的几处水草地,仍旧放牧;按时酌情命令他们把牲畜送入布政司,这样就免除他们按例进贡;一切封爵、翎顶都照旧。谨慎议论。

壬癸之际胎观

第一

天地,人所造,众人自造,非圣人所造。圣人也者,与众人对立,与众人为无尽。众人之宰,非道非极,自名曰我。我光造日月,我力造山川,我变造毛羽肖翘,我理造文字言语,我气造天地,我天地又造人,我分别造伦纪。众人也者,骈化而群生,无独始者。有裸人已,有毛人,有羽人,有角人,有肖翘人。毛人、羽人、角人、肖翘人也者,人自所造,非圣造,非天地造。其匹也,杂不部居。裸人之不与毛、角者匹。其后政,非始政。后政也者,先小而后大。五人主为政,十人主为政,十十人主为政,百十人主为政,人总至,至于万,为其大政。有众人已,有日月;有日月已,有旦昼。日月旦昼,人所造,众人自造,非圣人所造。乃造名字,名字之始,各以其人之声。声为天而天名立,声为地而地名立,声为人而人名立。人之初,天下通,人上通,旦上天,夕上天,天与人,旦有语,夕有语。万人之大政,欲有语于人,则有传语之民,传语之人,后名为官。或以龙纪官,隶天之龙为首,不咸之水龙次焉,咸水之龙次焉,隶畜之龙次焉。或以云纪官,隶上天之云为首,隶天之云次焉,隶名山大川之云又次焉。或以鸟纪官,隶天之鸟为首,隶畜之鸟次焉。龙、鸟、云,天所部,非人所部。后政不道,使一人绝天不通民,使一人绝民不通天,天不降之,上天不降之,上天所天,又不降之。诸龙去,诸鸟不至,诸云不见,则不能以绝。比其久也,乃有大圣人出,天敬降之,龙乃以部至,鸟以部至,云以部至,民昂首见之者,天之藉也。众人以为天,大政之主必敬天,名日月星为神,名山川为祇,名天之人亦曰神。天神,人也;地祇,人也;人鬼,人也。非人形,则非人也。民之初,寿无纪,官不能纪远,寿不能如初,传纪之极言寿,卑矣。曰三万岁。曰八万千岁。

第二

既有世已,于是乎有世法。民我性不齐,是智愚、强弱、美丑之始。民我性能记,立强记之法,是书之始。中方左行,东方左行,南方左行,东南方左行,东北方右行,西南方左行,西北方右行,北方右行,皆曰文。文之孳曰字,字有三名,曰声,曰形,曰义。民我性能测,立测之法,是数之始。数始于一,极于九。凡地之上,天之下,空尽实之,必立九以求实,谓之算。算之大者,曰测日月星;曰测地。日月星地既可测,则立之分限,以纪人之居世者,名之曰岁。曰春夏秋冬,是历之始。民我性能分辨,立分辨之法有四:名之曰东西南北。以高为北,庳为南;南方日所出,北方日所入,以为东;北方日所出,南方日所入,以为西,是方位之始。民我性善病,盖有虫焉,以宅我身,则我身病,是病之始。于是别草木之性以杀虫,是医之始。裸人食毛羽人,不知所始。食毛羽人,亦病之始。民我性能类,故以书书其所生。又书所生之生,是之谓姓,是谱牒世系之始。一人生二子,则有长幼,则宗之始。有宗牒已,恐其乱,故部男女,是禁男女之始。佃有公、侯、伯,有土之君始。民我性不齐,夫以裸人食毛羽人,及男女不相部,名之为恶矣;其不然者,名为善矣,是名善恶之始。

第三

有天下,有大国。宝应出,福德聚,主天下。宝应不出,福德不聚,主大国。有天下者,都中。有大国者,都西北。大国之君,有古纪,有近纪,亦以福德为差。夫始变古者,颛顼也。有帝统,有王统,有霸统。帝统之盛,颛顼、伊耆、姚;王统之盛,姒、子、姬;霸统之盛,共工、嬴、刘、博尔吉吉特氏。非帝王之法,地万里,位百叶,统犹为霸。帝有法,王有法,霸有法,皆异天,皆不相师,不相訾,不相消息。王统以儒墨进天下之言;霸统以法家进天下之言;霸之末失,以杂家进天下之言。以霸法劝帝王家,则诛。以帝王法劝霸家,则诛。能知王霸之异天者曰大人。进退王霸之统者曰大人。大人之聪明神武而不杀,总其文辞者曰圣人。圣人者,不王不霸,而又异天;天异以制作,以制作自为统。自霸天下之民,以及凡民,姓必黄炎;惟太皞、黄炎、共工为有胤孙,非古之凡民皆有胤孙。古之世,语言出于一,以古语古,犹越人越言,楚人楚言也。后之世,语言出于二,以后语古,犹楚人以越言名,越人以楚言名也。虽有大人生于霸世,号令弗与共,福禄弗与偕,观其语言,弗可用;号令与共,福禄与偕,观其语言,卒弗可用;于是退而立大人之语言,明各家之统,慕圣人之文,固犹将生越而楚言也。

译壬癸之际胎观 第一 天地,是人所创造的,是众人自己创造的,不是圣人创造的。所谓圣人,就是同众人相对立、同众人永远相对的人。众人的主宰不是道,也不是极点,而是自己称作“我”的东西。“我”的光创造了日月,“我”的力量创造了山川,“我”的变化创造了毛、羽、肖、翘,“我”的理性创造了文字和语言,“我”的气创造了天地,而我的天地又创造了人,“我”的分别心创造了伦理纲纪。所谓众人,是并列化生、成群出现的,没有独自开始的。有裸体的人,有长毛的人,有长羽的人,有长角的人,有长肖、翘的人。毛人、羽人、角人、肖翘人,都是人自己创造的,不是圣人创造的,也不是天地创造的。他们彼此配偶杂处,并不分区居住。裸体的人不与毛人、角人相配。后来出现了政治,但政治并不是一开始就有的。后来的政治,先小后大:五个人的首领主持政事,十个人的首领主持政事,十个十人的首领主持政事,百十个人的首领主持政事;人数不断增加,直到达到万人,便成为大的政事。有了众人,才有日月;有了日月,才有早晨和白昼。日月、早晨和白昼,是人创造的,是众人自己创造的,不是圣人创造的。于是创造名称;名称的起源,就是各按事物发出的声音命名。发出代表天的声音,天的名称便建立;发出代表地的声音,地的名称便建立;发出代表人的声音,人的名称便建立。在人类最初的时候,天下彼此相通,人和天上相通,早晨登上天,晚上也登上天;天和人之间,早晨有交谈,晚上也有交谈。万人组成的大政体想要同人讲话,就有传达言语的民众;传达言语的人,后来便称为官。有的以龙来标志官职,以隶属于天的龙为首,其次是属于不咸之水的龙,再其次是咸水之龙,再其次是隶属于牲畜的龙。有的以云来标志官职,以隶属于上天的云为首,其次是隶属于天的云,再其次是隶属于名山大川的云。有的以鸟来标志官职,以隶属于天的鸟为首,其次是隶属于牲畜的鸟。龙、鸟、云,都是天所统属的,不是人所统属的。后来政治失去正道,使一个人隔绝天而不让民众同天相通,使一个人隔绝民众而不让天同民众相通;天不再降临,上天不再降临,作为上天之天的存在也不再降临。各种龙离去,各种鸟不再到来,各种云不再出现,但这样也不能彻底隔绝天地。过了很久,终于有大圣人出现,天敬重他而降临;龙便按部类到来,鸟也按部类到来,云也按部类到来;民众抬头看见他,这是上天凭借他显现。众人把他看作天,大政的主宰一定敬畏天;把日月星辰称为神,把山川称为祇,把属于天的人也称为神。天神是人,地祇是人,人鬼也是人。不是人的形体,就不是人。民众最初寿命没有年数,官府不能记录久远之事;后来寿命不能像最初那样长久,传述记载寿命的极限,反而低下了。有人说寿命三万岁,有人说寿命八万一千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万千岁〕 第二 既然有了世代,于是就有了世代的法则。民众和“我”的本性并不相同,这是智愚、强弱、美丑产生的开始。民众和“我”的本性能够记忆,于是建立强化记忆的法则,这是书写的开始。中方文字向左书写,东方文字向左书写,南方文字向左书写,东南方文字向左书写,东北方文字向右书写,西南方文字向左书写,西北方文字向右书写,北方文字向右书写,这些都称为“文”。“文”繁衍出来的叫“字”;字有三种名称,叫作声、形、义。民众和“我”的本性能够测量,于是建立测量的方法,这是数字的开始。数字从一开始,到九为极限。凡是地面以上、天空以下的空间,要把空虚穷尽而求得实数,必须建立九这个数来求实,这叫作计算。计算中大的项目,是测量日月星辰,是测量土地。日月星辰和土地既然可以测量,于是规定分界限度,用来记录人在世间居住的时间,称为岁。春夏秋冬,是历法的开始。民众和“我”的本性能够分辨,于是建立分辨的方法,共有四个名称,叫作东西南北。以高处为北,以低处为南;南方是太阳升起的地方,北方是太阳落下的地方,因此把南方定为东;北方是太阳升起的地方,南方是太阳落下的地方,因此把北方定为西,这是方位的开始。民众和“我”的本性容易生病,大概是有虫进入、寄居在身体里,于是身体生病,这是疾病的开始。于是辨别草木的性质来杀虫,这是医术的开始。裸体的人吃毛人、羽人,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吃毛人、羽人,也是疾病的开始。民众和“我”的本性能够分类,所以用文字记载它所生的人;又记载所生之人的后代,这就叫作姓,是谱牒世系的开始。一个人生两个儿子,于是有长幼之分,于是有宗族的开始。已经有了宗牒,担心混乱,所以分列男女,这是禁止男女混杂的开始。耕种土地的人中有公、侯、伯,这是有土地之君的开始。民众和“我”的本性并不相同;裸体的人吃毛人、羽人,以及男女不分,称为恶;不是这样,称为善,这是善恶名称的开始。第三 有了天下,就有大国。宝应出现、福德汇聚,就可以主宰天下;宝应不出现、福德不汇聚,就只能主宰大国。有天下的,建都于中部;有大国的,建都于西北。大国的君主有古代的纪统,也有近代的纪统,也都以福德多少来区分。最初改变古代制度的是颛顼。有帝统,有王统,有霸统。帝统最盛的是颛顼、伊耆、姚;王统最盛的是姒、子、姬;霸统最盛的是共工、嬴、刘、博尔吉吉特氏。即使不采用帝王之法,土地达到万里、王位传至百代,统治仍然只是霸统。帝有帝的法,王有王的法,霸有霸的法,都各自不同于天,彼此不相仿效、不相诋毁,也不相互消息往来。王统用儒家、墨家的言论来推进天下;霸统用法家的言论来推进天下;霸统末期衰败,便用杂家的言论来推进天下。把霸统之法劝说帝王之家,就要被诛杀;把帝王之法劝说霸统之家,也要被诛杀。能够知道王统、霸统各自不同于天的人,叫作大人;能够推进和退行王统、霸统的人,叫作大人。大人的聪明、神武而不杀戮,能够总括各种文辞的人,叫作圣人。圣人既不称王,也不称霸,却又不同于天;他使天发生变化来制作制度,以制作制度自成一统。自从霸统统治天下民众以来,直到普通民众,姓氏都必为黄炎;只有太皞、黄炎、共工有后代,并不是古代所有普通民众都有后代。古代的世代,语言出自一个体系;用古语说古代的话,就像越人说越语、楚人说楚语一样。后来的世代,语言出自两个体系;用后来的语言说古代的话,就像楚人用越语命名,越人用楚语命名一样。即使有大人生在霸统时代,他的号令不能同霸统共用,他的福禄不能同霸统共享,考察他的语言,也不能采用;即使他的号令能同霸统共用,福禄能同霸统共享,考察他的语言,最终还是不能采用。于是退而确立大人的语言,说明各家的统系,仰慕圣人的文章;但这仍然像生在越地却说楚语一样。

第四

心无力者,谓之庸人。报大仇,医大病,解大难,谋大事,学大道,皆以心之力。司命之鬼,或哲或惛,人鬼之所不平,卒平於哲人之心。哲人之心,孤而足恃,故取物之不平者恃之。或以妒正性命,丑忌姣,曲忌直,父亦妒子,妻亦妒夫;或以攻正性命,细攻大,貌攻物,窳攻成,侧攻中。细攻大,将以求大名,侧攻中,将以求中名,谓之舍天下之乐,求天下之不乐。君子有心刑,大刑容,中刑绝,细刑校。道莫高于能容,事莫惨于见容,大倨故色卑,大傲故辞卑,大忍故所责于人卑。伤生之事,异形而同神者二:一曰好胜,二曰好色。何以同?其原同也。五伦之事,天人互孳,人天迭为始,知不死之说者,亦不耻欲寿命。欲寿命有三术,惜神一,生物二,离怨憎三。大兵大札,起于肉食。大亡大哀,起于莞簟。大薄蚀,大崩竭,起于胶固。

第五

万物之数括于三:初异中,中异终,终不异初。一匏三变,一枣三变,一枣核亦三变。大人用万物之数,或用其有,或用其空,或用其有名,或用其无名,或用其收,或用其弃。大人收者一而弃者九也,不以收易弃也。享,弃之积也。忌人者谤以所反,夺所恃也;媚人者誉以所反,绝所虑也。静女之动,其动失度。哀乐爱憎相承,人之反也;寒暑昼夜相承,天之反也。万物一而立,再而反,三而如初。天用顺教,圣人用逆教。逆犹往也,顺犹来也。生民,顺也。报本始,逆也。冬夏,顺也。冬不益之冰,为之裘,夏不益之火,为之葛,逆也。乱,顺也;治乱,逆也。庖牺氏之《易》,逆数也;礼逆而情肃,乐逆而声灵。是故教王者上勤天,教子上勤父,教臣上勤国君。

第六

有域外之言,有域中之言,域外之言有例,域中之言有例。有以天为极,以命为的;有不以天为极,不以命为的。域外之言,善不善报于而身,历万生死而身弥存;域中之言,死可以休矣,善不善报于而胤孙。是故夫有尺土之氓,则立宗为先,及其有天下,师彼农夫,谓将以传福禄于后昆。呜呼!既报之后身,又禄之身后,不亦劝乎?既报之于后身,又芟刈其身后,不亦伤乎?是故大人毋辨、毋惑、毋眩瞀,而惟为善之是坚。大人之所难言者三:大忧不正言,大患不正言,大恨不正言。忧无故比,患无故例,仇无故诛,恨无故门,言无故家。

译第四 内心没有力量的人,叫作庸人。报大仇、治大病、解大难、谋大事、学习大道,都要依靠内心的力量。掌管命运的鬼神,有的明哲,有的昏暗;人鬼认为不公平的事,最终会在明哲之人的心中得到公平。明哲之人的内心虽然孤独,却足以凭恃,所以用它来处理事物中不公平的地方。有的人以嫉妒损害正当的性命,美貌嫉妒丑陋,忌妒正直,父亲也嫉妒儿子,妻子也嫉妒丈夫;有的人以攻击损害正当的性命,小的攻击大的,外表攻击事物,粗劣攻击成就,偏侧攻击中正。小的攻击大的,是想求得大名;偏侧攻击中正,是想求得中名;这叫舍弃天下人的快乐,去求天下人的不快乐。君子有内心的刑罚:大刑是容纳,中刑是断绝,细刑是校正。道没有比能够容纳更高的;事情没有比被容纳更惨的。越是大倨傲,脸色反而越卑下;越是大傲慢,言辞反而越卑下;越能忍耐,对别人的责求反而越低下。伤害生命的事情,形态不同而精神相同的有两种:一是好胜,二是好色。为什么相同?因为根源相同。五伦之事,天与人相互繁衍,人和天交替成为开始;知道不死之说的人,也不以希望长寿为可耻。希望长寿有三种方法:一是珍惜精神,二是生育万物,三是远离怨恨和憎恶。大的战争、大的疫灾,起因于食肉;大的死亡、大的悲哀,起因于安卧在莞簟;大的薄蚀、大的崩竭,起因于胶着固结。第五 万物的数量可以归结为三:开始不同于中间,中间不同于终结,终结又不不同于开始。一个匏有三次变化,一个枣有三次变化,一个枣核也有三次变化。大人运用万物的数理,有时使用它的“有”,有时使用它的“空”;有时使用它的有名,有时使用它的无名;有时使用它的收取,有时使用它的舍弃。大人所收取的只有一分,所舍弃的有九分,并不以收取改变舍弃。享用,是舍弃的积累。嫉妒人的人,用相反的东西诽谤他,以夺去他所凭恃的;谄媚人的人,用相反的东西赞誉他,以断绝他所忧虑的。安静女子一旦行动,行动就会失去法度。哀、乐、爱、憎相承接,是人的反复;寒、暑、昼、夜相承接,是天的反复。万物第一次建立,第二次反转,第三次又回到最初。天以顺势施教,圣人以逆势施教。逆如同前往,顺如同回来。使民众出生,是顺;报答根本和开始,是逆。冬夏交替,是顺;冬天不增加冰,却制作皮衣;夏天不增加火,却制作葛衣,这是逆。混乱是顺;治理混乱是逆。庖牺氏的《易》,是推演逆数;礼以逆制情而使情肃敬,乐以逆制声而使声灵动。因此,教导君王,首先要勤勉地奉事天;教导儿子,首先要勤勉地奉事父亲;教导臣子,首先要勤勉地奉事国君。第六 有域外的言论,也有域中的言论;域外的言论有它的常例,域中的言论也有它的常例。有的以天为极点,以天命为目标;有的不以天为极点,也不以天命为目标。域外的言论认为,善与不善都报应在自身,经历万次生死而自身更加长存;域中的言论认为,死就可以休止,善与不善报应在后代。因此,只要有一小块土地上的百姓,就先建立宗族;等到拥有天下,便以那些农夫为老师,认为这是要把福禄传给后代。唉!既在自身死后报应,又在自身死后给以后的人以禄,不是很能劝善吗?既在后代身上报应,又把自身死后的后代也铲除,不是很令人悲伤吗?所以大人不应争辩、不应迷惑、不应昏乱,只应坚定地行善。大人有三件难以直说的事:大忧不能直说,大患不能直说,大恨不能直说。忧患没有缘故却相互比较,灾患没有缘故却援引成例,仇恨没有缘故却加以诛罚,怨恨没有缘故却牵连门户,言语没有缘故却牵连家族。

第七

圣者语而不论,智者论而不辨。大人曰:天下方安小伪。小伪不可安,不如以大伪明于天下。言伪忠,禁伪教,德伪情,道伪圣,礼伪自然。域中之言,名实其大端,兵为其几。有名,天下兵集之有辞矣;无实,天下兵集之无患矣。有名无实,是再受兵;有实无名,是再却兵。无名伪有名,耻;无实伪有实,败。名实中,不败,战亦不胜。有名伪无名,霸。败果何丧?败者不能言;霸果何获?胜者不能言。非不能言,本无以言。故曰:万物不自立。有说十之一,无说十之九;无说十之一,始有说卒无说十之九。善非固有,恶非固有,仁义、廉耻、诈贼、很忌非固有。或诚耻之,万人耻其名矣;或诚争之,万人争其委矣;或诚嗜之,万人嗜其貌矣,或诚守之,万人守其蹊矣。女子十五,避男子于圊窬,恧也;女子七岁,避男子于路,非恧也。恧之,谓之有说;非恧而恧之,谓之卒无说。万物名相对者,势相待,分相职,意相注,神相耗,影相藏;势不相待,分不相职,意不相注,神不相耗,影不相藏,将相对之名不成,万事皆不立。万事不自立,相倚而已矣;相倚也,故有势。万理不自立,相譬而已矣;相譬也,故有辨。相倚相譬也,故有烦惑狂乱,有烦惑狂乱也,故有圣智。大人之听众人也,耳击之也,曰:皆然;目击之也,曰:无所否。何谓无所否?众人之名亦与名,众人之守亦与守,众人之争亦与争。麟凤能游肖翘之族,而与蠛蠓辨,或觌为细也,或觌为巨也,或觌为神怪也;同则是,异则是;同同则是,异异则是;是则是,非则是;乖则是,合则是。浑而大圜,其精如不完,其貌如不全,不名一,不守一,不争一。众人之情恒完,貌恒全,名一,守一,争一,曰:尽之矣!有所蔽,故有所乐;多所蔽,故多所乐。弗惊也,弗疑也,弗慕也,何乐之有?诗曰:“昊天孔昭,我生靡乐。”盛德有福者,忧患避弗及,智慧废弗用,名之曰顽;顽以完其初,死必上跻矣。盛德无福者,忧患入之,智慧出之,名之曰劳;劳以不完其初,死必旁落矣。神矣夫!父母物之民,智慧之所出,忧患之所入,入亦无算数,出亦无算数,入亦无比例,出亦无比例。虽则用智,惨然而哀;虽则用慧,惨然而哀;或则抱忧而食患,不忍用智慧焉而哀;或则介忧而胄患,不忍用智慧焉而哀。其生也,名曰哀民,字曰难测。其死也,名曰最上,字曰无上。智慧之积,无上者之体;哀惨之积,无上者之用。体常静,用常动。神矣夫!父母物之民。

第八

万物不自名,名之而如其自名。是故名之于其合离,谓之生死;名之于其生死,谓之人鬼;名之于其聚散,谓之物变;名之于其虚实,谓之形神;名之于其久暂,谓之客主;名之于其客主,谓之魂魄;名之于其淳浊、灵蠢、寿否、乐否,谓之升降;名之于其升降,谓之劝戒;名之于其劝戒取舍,谓之语言文字。有天,有上天,文王、箕子、周公、仲尼,其未生也,在上天。其死也,在上天。其生也,教凡民必称天,天故为群言极。

第九

群言之名我也无算数,非圣人所名;圣何名?名之以不名。群言之名物也无算数,非圣人所名;圣何名?名之曰我。域中之极言曰神,乃曰立元神,乃曰元神返而已矣,元神得养而已矣,去非元神而已矣。域外之言曰:返之去之,不如因之,不如从而尊之;因之无所袪而已矣,尊之无所加而已矣;因之有差,尊之有差,名之有差;名之以不名,亦有差;域中之所名,无能以差。蠢也者,灵所藉力者也;暂也者,常所藉力者也;逆旅也者,主人所藉力者也。生亦多矣,大人恃者此生;身亦多矣,大人恃者此身。恃焉尔,欲其留也;留焉尔,欲其有为也;有为焉尔,不欲以更多也。是之谓大人之志。

译第七 圣人只陈述而不议论,智者议论而不争辩。大人说:天下正姑且安于小的虚伪。小的虚伪不能使天下安定,不如把大的虚伪向天下说明。把虚伪说成忠,把虚伪的教化禁止,把虚伪的德说成情,把虚伪的道说成圣,把虚伪的礼说成自然。域中的言论,以名实为大纲,以兵为关键。有名,天下的兵就能聚集而有出兵的理由;没有实,天下的兵聚集也没有忧患。有名而没有实,是再次受到兵祸;有实而没有名,是再次退却兵祸。没有名却假装有名,是可耻;没有实却假装有实,必然失败。名实相称,虽不失败,交战也未必胜。有名却假装无名,是霸。失败究竟失去什么?失败者不能言说;称霸究竟得到什么?胜利者也不能言说。不是不能言说,而是本来没有什么可说的。所以说,万物并不能自行建立。有所言说的只有十分之一,没有言说的有十分之九;连有言说的十分之一也没有,才开始有言说,最终仍然没有言说的十分之九。善不是本来就有的,恶也不是本来就有的;仁义、廉耻、欺诈、盗贼、凶狠、嫉妒,都不是本来就有的。有的人真心以某事为耻,众人便都以它的名称为耻;有的人真心争夺某物,众人便都争夺它的枝末;有的人真心嗜好某物,众人便都嗜好它的外貌;有的人真心守护某物,众人便都守护它的途径。女子十五岁时,在厕所中避开男子,是因为羞惭;女子七岁时,在路上避开男子,不是因为羞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 对羞惭之事有所羞惭,叫作“有说”;本来不羞惭却使之成为羞惭,叫作“最终无说”。万物中名称相对的事物,形势彼此依待,分际彼此相职,意念彼此相注,精神彼此相耗,影子彼此相藏;如果形势不彼此依待,分际不彼此相职,意念不彼此相注,精神不彼此相耗,影子不彼此相藏,那么相对的名称就不能成立,万事也都不能建立。万事不能自行建立,只是相互依靠罢了;因为相互依靠,所以有形势。万理不能自行建立,只是相互譬喻罢了;因为相互譬喻,所以有辨别。相互依靠、相互譬喻,所以有烦扰、迷惑、狂乱;有了烦扰、迷惑、狂乱,所以有圣人和智者。大人听众人的说法,用耳朵去接触它,说:都是这样;用眼睛去接触它,说:没有什么可以否定。什么叫没有什么可以否定?众人的名称也同名称相合,众人的守护也同守护相合,众人的争执也同争执相合。麒麟、凤凰能够在肖翘一类中游行,同蠛蠓辨别,有时看见它是细小的,有时看见它是巨大的,有时看见它是神怪的;相同就是对的,不同也是对的;把相同看作相同就是对的,把不同看作不同也是对的;是就是对的,非也是对的;乖异是对的,合一也是对的。万物混沌而广大圆满,它的精气好像不完整,形貌好像不完全;不专名于一,不固守于一,不争执于一。众人的情状总是求完整,形貌总是求完全,名称专一,守护专一,争执专一,说:这样就完尽了!因为有所蒙蔽,所以有所快乐;蒙蔽得多,所以快乐得多。如果不惊讶、不怀疑、不羡慕,还有什么快乐呢?《诗经》说:“昊天非常明亮,我的生命没有快乐。”德行盛大而有福的人,忧患想躲避却躲避不了,智慧想废弃却不能废弃,这种人叫作顽;顽固,是为了保持最初的完整,死后必定向上升达。德行盛大却没有福的人,忧患进入他的身心,智慧从他心中发出,这种人叫作劳;劳苦,是因为不能保持最初的完整,死后必定向旁边坠落。真是神妙啊!父母养育万物的民众,是智慧产生的地方,是忧患进入的地方;进入没有定数,出来也没有定数;进入没有比例,出来也没有比例。即使运用智慧,也凄惨而悲哀;即使运用聪慧,也凄惨而悲哀;有的人怀抱忧患而承受灾患,不忍使用智慧,因而悲哀;有的人以忧患为铠甲、以灾患为头盔,不忍使用智慧,因而悲哀。他活着时,名称叫“哀民”,字叫“难测”;他死后,名称叫“最上”,字叫“无上”。智慧的积累,是无上之人的本体;哀惨的积累,是无上之人的作用。本体常静,作用常动。真是神妙啊!父母养育万物的民众。第八 万物不能自行命名,给它命名,不过是符合它自身的名称。因此,按照聚合和分离来命名,叫作生死;按照生死来命名,叫作人鬼;按照聚集和离散来命名,叫作物变;按照虚和实来命名,叫作形神;按照久和暂来命名,叫作客主;按照客主来命名,叫作魂魄;按照淳厚和浑浊、灵明和愚蠢、长寿与否、快乐与否来命名,叫作升降;按照升降来命名,叫作劝戒;按照劝戒来取舍,叫作语言文字。有天,也有上天;文王、箕子、周公、仲尼在未出生时,都在上天;死后也在上天。他们活着时,教导普通民众一定要称说天,因此天便成为众多言论的最高准则。第九 众多言论所命名的“我”没有数量,不是圣人所命名的。圣人怎样命名?以“不命名”来命名。众多言论所命名的万物也没有数量,不是圣人所命名的。圣人怎样命名?把它命名为“我”。域中的最高言论说“神”,于是说建立元神,于是说元神返回罢了,于是说元神得到养护罢了,于是说除去不是元神的东西罢了。域外的言论说:与其使它返回、使它离去,不如顺应它,不如跟随它而尊崇它;顺应它,没有什么可以祛除;尊崇它,没有什么可以增加。顺应有差等,尊崇有差等,命名有差等;以不命名来命名,也有差等;域中所命名的东西,不能够有这些差等。愚蠢,是灵明借以发挥力量的东西;短暂,是恒常借以发挥力量的东西;旅舍,是主人借以发挥力量的东西。生命有很多种,大人所凭恃的是这一生命;身体有很多种,大人所凭恃的是这一身体。凭恃它罢了,是希望它留存;希望它留存罢了,是希望它有所作为;希望它有所作为罢了,并不希望增加更多。这就叫作大人的志向。

农宗

龚子渊渊夜思,思所以探简经术,通古近,定民生,而未达其目也。曰:古者未有后王君公,始有之而人不骇者何?古者未有礼乐刑法,与礼乐刑法之差,始有之而人不疑惧者何?古者君若父若兄同亲者何?君若父若兄同尊者何?尊亲能长久者何?古之为有家,与其为天下,一以贯之者何?古之为天下,恒视为有家者何?生民之故,上哉远矣,天谷没,地谷茁,始贵智贵力,有能以尺土出谷者,以为尺土主;有能以倍尺若什尺、伯尺出谷者,以为倍尺、什尺、伯尺主;号次主曰伯。帝若皇,其初尽农也,则周之主伯欤?古之辅相大臣尽农也,则周之庸次比耦之亚旅欤?土广而谷众,足以芘其子,力能有文质祭享报本之事,力能致其下之称名,名之曰礼,曰乐,曰刑法。儒者失其情,不究其本,乃曰天下之大分,自上而下。吾则曰:先有下,而渐有上。下上以推之,而卒神其说于天,是故本其所自推也,夫何骇?本其所自名也,夫何疑何惧?儒者曰:天子有宗,卿大夫公侯有宗,惟庶人不足与有宗。吾则曰:礼莫初于宗,惟农为初有宗。

上古不讳私,百亩之主,必子其子;其没也,百亩之亚旅,必臣其子;余子必尊其兄,兄必养其余子。父不私子则不慈,子不业父则不孝,余子不尊长子则不悌,长子不赡余子则不义。长子与余子不别,则百亩分;数分则不长久,不能以百亩长久,则不智。农之始,仁孝悌义之极,礼之备,智之所自出,宗之为也。百亩之农,有男子二,甲为大宗,乙为小宗,小宗者,帝王之上藩,实农之余夫也。有小宗之余夫,有群宗之余夫。小宗有男子二,甲为小宗,乙为群宗。群宗者,帝王之群藩也。余夫之长子为余夫。大宗有子三、四人,若五人,丙、丁为群宗,戊闲民。小宗余夫有子三人,丙闲民。群宗余夫有子二人,乙闲民。闲民使为佃。闲民之为佃,帝王宗室群臣也。古者无文,用探稽而可知也。请定后王法,百亩之田,不能以独治,役佃五;余夫二十五亩,亦不能以独治,役佃一。大凡大宗一,小宗若群宗四,为田二百亩,则养天下无田者九人。然而天子有田十万亩,则天下无田亦不饥为盗者,四千有五百人。大县田四十万,则农为天子养民万八千人,什一之赋尚不与,非以德君也;以德而族,非以德族也;以食有力者,佃非仰食吾宗也,以为天下出谷。然而有天下之主,受是宗之福矣。百亩之宗,以什一为宅,以什一出租税奉上。宅不什一,则不足以容鱼菽之祭,不足以容舂揄;税不什一,则不足以为天子养官属及选举之士。以什一食族之佃,佃不食什一,则无以戚期功。以什一奉上,谊亦薄矣。

译农宗 龚子深夜沉思,思考怎样探究简约的经术,贯通古今,确定使民众生活安定的办法,却还没有达到目的。他说:古代本来没有后来的王、君、公,后来开始有了这些职位,而人们并不惊骇,这是为什么?古代本来没有礼乐、刑法以及礼乐刑法的区别,后来开始有了这些,而人们并不疑惑恐惧,这是为什么?君主、父亲、兄长在亲近关系上相同,是什么道理?君主、父亲、兄长在尊贵地位上相同,是什么道理?尊贵和亲近能够长久,是什么道理?古代治理一家和治理天下,贯穿始终的道理是什么?古代治理天下,总是把它看作治理一家,又是什么道理?生养民众的缘故,实在久远而重大。天谷消失,地谷萌发;开始重视智慧和力量,有人能从一尺土地中生产谷物,就把他作为一尺土地的主人;有人能从加倍的一尺、十尺、百尺土地中生产谷物,就把他作为相应土地的主人;把这种等级的主人称作伯。帝、皇在最初全都是农夫,那么周代的主伯也就是这样吧?古代辅佐君主的相、大臣也全都是农夫,那么周代平庸而次等、相互比并的亚旅也就是这样吧?土地广大、谷物众多,足以荫庇子孙;力量又足以举行文质、祭享、报本等事情,力量又足以使属下称颂他的名称,于是称之为礼、乐、刑法。儒者丧失了这些制度的实情,不追究根本,反而说天下最大的等级秩序是自上而下。我却说:先有下层,后来逐渐有上层。由下而上逐步推演,最终把这种说法神化为天,所以探究它所由推演而来的根本,有什么可惊骇的?探究它所由命名而来的根本,有什么可疑惑、可恐惧的?儒者说:天子有宗,卿、大夫、公、侯有宗,只有庶人不配有宗。我却说:礼没有早于宗族的,只有农民最初建立宗族。上古不避讳私情。拥有百亩土地的主人,一定把自己的儿子立为继承人;他死后,百亩土地的亚旅一定臣属于他的儿子;其他儿子一定尊敬长兄,长兄一定供养其他弟弟。父亲不偏爱自己的儿子,就不是慈;儿子不继承父业,就不是孝;其他儿子不尊敬长子,就不是悌;长子不供养其他儿子,就不是义。长子和其他儿子没有区别,百亩土地就会分裂;多次分割就不能长久;不能使百亩土地长久保存,就是不智。农民社会的开端,是仁、孝、悌、义的极致,是礼制的完备,也是智慧产生的地方;这些都由宗族造成。百亩土地的农家有两个男子,甲为大宗,乙为小宗;小宗,是帝王上层藩属的基础,实际上是农民中的余夫。小宗有余夫,群宗也有余夫。小宗有两个男子,甲为小宗,乙为群宗;群宗,是帝王众多藩属的基础。余夫的长子仍为余夫。大宗有三四个儿子,或者五个,丙、丁为群宗,戊为闲民。小宗余夫有三个儿子,丙为闲民。群宗余夫有两个儿子,乙为闲民。闲民让他做佃农。闲民作为佃农,就是帝王的宗室和群臣。古代没有文字,依据考察推求也可以知道这些。请制定后世王者的法令:百亩土地不能由一人独自耕治,就役使五名佃农;余夫有二十五亩土地,也不能由一人独自耕治,就役使一名佃农。大致说来,大宗一户、小宗和群宗四户,共有二百亩土地,就能养活天下没有土地的人九人。然而天子有十万亩土地,那么天下没有土地却不至于饥饿、也不至于成为盗贼的人,就是四千五百人。大县有四十万亩土地,那么农民为天子养活一万八千人;即使十分之一的赋税还不够,也不是因为君主有德,而是因为有土地和粮食;即使以德使家族兴盛,也不是仅靠德使家族兴盛;是用粮食供养有力量的人。佃农并不是仰赖我宗族的粮食,而是替天下生产谷物。然而拥有天下的君主,也接受了这种宗族带来的福。百亩土地的宗族,以十分之一作为住宅,以十分之一缴纳租税奉给上面。住宅土地不到十分之一,就不足以容纳鱼、菽的祭祀,也不足以容纳舂米、汲水等事;赋税不到十分之一,就不足以供天子养活官属和参加选举的士人。用十分之一的收入供养族中的佃农,佃农如果不拿出十分之一供养宗族,就没有办法亲近期服、功服亲属。用十分之一

以什一戚期功,恩亦杀矣。圣者立法,以中下齐民,不以上齐民。大宗有十口,实食三十亩,桑苎、木棉、竹漆、果瓜十亩,粜三十亩,以三十亩之粜治家具,家具始于缚帚,缚箨以为帚,冶泥以为釜,厥价陶三之,机杼四之,灯五之,祭豆七之,米斗直葛布匹,绢三之,木棉之布视绢,皆不得以澹泉货。百家之城,有货百两,十家之市,有泉十绳,裁取流通而已;则衣食之权重,则泉货之权不重;则天下之本不浊,本清而法峻,诛种艺食妖辣地膏者,枭其头于陇,没其三族为奴。宗为余夫请田,则关大吏。佃同姓不足,取诸异姓,为变法,关群吏。丰凶、肥硗、寡庶易不易,法不尽同,关群吏。国有大事以宗徙,徙政关大吏。余夫家五口,宅五亩,实食十亩,以二亩半税,以二亩半食佃,以二亩半治蔬苎,以二亩半粜,自实食之外,宅、税、圃、粜、佃五者,毋或一废。凡农之仕为品官大夫者,则有禄田,大官之家,父有少疾瘯、寒暑、湿干,不以使其子,山川鬼神则使之;子有少疾瘯、寒暑、湿干,不以诉其父,崇有家也。田一品者四世,二、三品三世,四品二世,五品一世,皆勿税,勿予俸;六品以下予之俸。婢妾之养不备,则不世;祠祭弗如式,不世;不辨菽粟,亦不世;食妖、服妖,不世;同姓讼,亦不世;督有家也。家受田、归田于天子,皆关大吏。稽其世数,关群吏。本百亩者进而仕,谓之贵政之农;本仕者退而守百亩,谓之释政之农;本不百亩者进而仕,谓之亢宗之农;本仕者退而不百亩,谓之复宗之农。仕世绝,本大宗者复为大宗,本小宗者复为小宗,本群宗者复为群宗,本闲民复为闲民,贵不夺宗祭,不以朝政乱田政。自大宗以至于闲民,四等也。四等之农,与其进扞而国也,姑将退保于宗;与其进保而宗也,姑将退修于宅。是故筹一农身,身不七尺,人伦五品、本末原流具矣!筹一农家,家不十步,古今帝王,为天下大纲,细目备矣!木无二本,川无二原,贵贱无二人,人无二治,治无二法,请使农之有一田、一宅,如天子之有万国天下。姑试之一州,州蓬跣之子,言必称祖宗,学必世谱谍。宗能收族,族能敬宗,农宗与是州长久,泰厉空虚,野无夭札,鬼知恋公上,亦百幅之主也。江铁君曰:商之衰,农不知宗,故公刘立之。周之衰,农不知宗,故管夷吾立之。周之盛也,周公、康叔以宗封。其衰也,周平王以宗徙,翼顷父、嘉父、戎蛮子,皆以宗降。汉之实陵邑,以六国巨宗徙,国以农徙也。农之主伯徙,则亚旅尽徙。若无宗法,上安能旅徙而族封?有司之令梗塞,国安恃此散无友纪之百姓哉?神尧亦弗得平章矣。

译奉给上面,情义也薄了;用十分之一亲近期服、功服亲属,恩情也减少了。圣人制定法令,是用中等、下等标准整齐民众,不是用上等标准整齐民众。大宗有十口人,实际食用三十亩土地;桑、苎、木棉、竹、漆、果、瓜占十亩;出售三十亩土地的收成,用三十亩收成所得置办家具。家具从捆扎的扫帚开始:捆扎竹箨做扫帚,烧制泥土做锅,锅的价格是陶器的三倍,机杼四倍,灯五倍,祭祀用豆七倍;米一斗的价格相当于葛布一匹,绢是三倍,木棉布按绢布计算;这些都不能用来消耗泉货。百家组成的城,拥有货币百两;十家组成的市,拥有泉货十绳,只是勉强取得流通所需的数量罢了。这样,衣食的权力就重,泉货的权力就不重;天下的根本就不会混浊。根本清正而法令严峻,对于种植、制作食物却糟蹋土地肥力的人,斩首示众在田陇上,并没收其三族为奴。宗族为余夫请求田地,就要告知大吏;佃农本姓不足,就从异姓中取得,这是变法,要告知群吏;丰歉、土地肥瘠、人口多寡以及是否可以交换,法令不能完全相同,也要告知群吏。国家有大事需要依靠宗族迁徙时,迁徙事务要告知大吏。余夫一家五口,住宅五亩,实际食用十亩;其中二亩半缴税,二亩半供佃农食用,二亩半用来种蔬菜、苎麻,二亩半出售。除实际食用的土地之外,住宅、赋税、菜圃、出售、佃农五项,不能有一项废弃。农民中出仕而成为品官、大夫的,就有禄田。大官之家,父亲有一点疮疾,或有寒暑湿干之患,不让儿子因此服侍自己;遇到山川鬼神之事才让儿子服侍,以尊崇一家。儿子有一点疮疾,或有寒暑湿干之患,不因此向父亲诉说,以尊崇一家。拥有一品田者传四世,二、三品传三世,四品传二世,五品传一世,都免税,也不给俸禄;六品以下给俸禄。婢妾供养不完备,就不能世袭;祠祭不合规式,就不能世袭;不能辨识菽粟,也不能世袭;食用妖异之物、穿着妖异服饰,不能世袭;同姓相互诉讼,也不能世袭;这是为了督察和尊崇家族。家族接受田地、向天子归还田地,都要告知大吏;考核世袭的代数,要告知群吏。原本拥有百亩田而后来出仕的,叫作贵政之农;原本出仕而后来退职守百亩田的,叫作释政之农;原本没有百亩田而后来出仕的,叫作亢宗之农;原本出仕而后来退职却没有百亩田的,叫作复宗之农。世袭仕宦断绝后,原本属于大宗的恢复为大宗,原本属于小宗的恢复为小宗,原本属于群宗的恢复为群宗,原本属于闲民的恢复为闲民;尊贵者不夺取宗族祭祀,也不以朝廷政事扰乱田地政事。从大宗直到闲民,共有四等。四等农民,与其继续上进而损害国家,不如姑且退下来保全宗族;与其继续上进而保全宗族,不如姑且退下来修治住宅。因此,筹划一个农民的一生,人的身高不过七尺,而五种人伦、本末原流全都具备了!筹划一个农民之家,家宅不过十步,而古今帝王治理天下的大纲细目全都完备了!树木没有两个根本,河流没有两个源头,贵贱没有两种人,人没有两种治理,治理没有两种法令;请使农民拥有一块田、一个住宅,如同天子拥有万国天下。姑且先在一个州试行。州中那些蓬头赤脚的孩子,说话一定称祖宗,学习一定查考世代谱牒。宗族能够收聚族人,族人能够敬重宗族,农宗便能同这个州长久共存;瘟疫和灾害消除,田野没有夭折和疫死的人,鬼神也知道依恋公家和君上,这样也就是百亩土地的主人了。江铁君说:商朝衰落时,农民不知道宗族,所以公刘建立了宗法;周朝衰落时,农民不知道宗族,所以管夷吾建立了宗法。周朝兴盛时,周公、康叔依据宗法分封;周朝衰落时,周平王依据宗法迁徙,翼顷父、嘉父、戎蛮子也都依据宗法降等。汉代实际营建陵邑,把六国的大宗族迁徙过去,国家也随着农民迁徙。农民的主伯迁徙,亚旅就全部迁徙。如果没有宗法,上面怎么能够让他们成群迁徙、按族分封?如果有关官署的命令阻塞不通,国家难道还能依靠这些散乱而没有朋友纲纪的百姓吗?即使神尧也无法使他们平章治理了。

陈硕甫曰:《礼运》曰:“天子有田以处其子孙。”不曰有天下国家。《周礼》“九两系邦国之民”。一曰:宗以族得民。民之宗如何?《左传》:“师服曰:“士有隶子弟,庶人工商,各有分亲,皆有等衰。”是其注也。近世回部、蒙古有旗分,有族分,或以族降,或以族徙,或以族开垦,其叛者亦以族,盖世酋无析产之俗,故世世富足,令群支仰赖以活,而苗裔能言其先派,有至数十世之多者,此文之旁证也。又柳子厚《封建论》,亦先有下而渐有上之义。亦此文旁证。

自记曰:宗法立,专隆大宗,以士庶而为强干弱枝之谋,仁欤?应之曰:“子之言,知《鸤鸠》诗人均平之小义,而不知《大易》长子主器之为福也。先王正天下之大分,分定而心安,义即仁也,无贵贱一也。

附:图一(大宗图)大宗子甲袭大宗百亩,父六十而袭。

子乙立为小宗,别请田二十五亩,即余夫也;余夫不见经,惟见《孟子》及何休《公羊传》注,正可证吾宗法。子丙

丁皆立为群宗,皆请田二十五亩,皆余夫也。孟子、何休皆不言余夫是何等民,故以宗法定其目焉。

戊为闲民。若依古制,每夫百亩,田何以给?故立四等之目以差。

图二(小宗图)小宗

子甲袭小宗之二十五亩,父六十而袭,父母老,必养于宗子之家;故大宗以十口率,小宗以五口率,虽过是,亦足食。子乙立为群宗,别请田二十五亩。

子丙闲民。

图三(群宗图)群宗子甲袭群宗之二十五亩,父六十而袭。

子乙闲民。虽尧、舜不能无闲民,安得尽男子而百亩哉?周之农,必有宗法,何疑。

农宗答问

问:百亩之法,限田之法也,古也然乎?答:否否。吾书姑举百亩以起例,古岂有限田法哉?贫富之不齐,众寡之不齐,或十伯,或千万,上古而然。汉以后末富,三代本富;汉以后以财货相倍蓰相十伯相千万,三代以田相十伯千万。相百也故曰陌,相千也故曰阡。大抵视其人之德,有德此有人,有人此有土矣。天且不得而限之,王者乌得而限之?且夫后世之末富,以财货相十伯千万,世宗莫得而限之,三代乌能限田?三代之季,化家为国之主,由广田以起也。

问:汉代众建诸侯而少其力,其义何若?答:此为汉主谋诸侯王之善,非诸侯王自谋之善,王子侯而诸王竟不振。贾谊、主父偃,汉之忠臣,其汉诸侯王之忠臣耶?

问:宋张氏九世同居,流俗以为美谈,何必有大宗?答:鲁以相忍为国,非姬周太平之鲁可知,况以相忍为家,生人之乐尽矣,岂美谈耶?

问:既立农宗,又不限田,如此天下将乱,恐天下豪杰,以族叛,以族徙,以族降散,则如何?答:此亡国之所惧,兴王之所资也。孟子曰:“为政不难,不得罪于巨室。巨室之所慕,一国慕之,一国之所慕,天下慕之。沛然德教,溢乎四海。”孟子筹之至熟矣。如此一代之祖,可省十年用兵。

送吴君序

十八九读古书,执笔道天下事。有执予裾而讯者曰:世固无人,慎勿为若言。则怒喙之曰:否!奈何无人?入世五六年,窥当路议论颜色,车敝敝周乎国门。又有执予裾而讯者曰:世尚有人,安用若?则又怒而喙之曰:否!奈何有人?始之否也,不知其无也;继之否也,不信其有也。东西南北以为客,游海然而心茫洋,目迷澌,乘孤舟洄乎大漩之中,飓浪讧作,魂魄皆涣散,怪鸟悲鸣,日暮冥冥,求所谓奇虬、巨鲸、大珠、空青卒无有。已矣!退而归于垤。心已定矣,睫已合矣,槁乎其如息,傫乎其不任负载。然而有叩吾门,贡吾以奇虬、巨鲸、大珠、空青之异者,疑十而信一。疑十而信一,则是志已忘也,志忘则欲其惊也难。且劝复往,则必色色恐矣。求凉而饮冰,求热而炽炭,求绝交而寂寞,求得朋而奋起,不亦顺乎?何居,吴子之以炭投我于冰之辰也?意者造物使予不平,凡所求焉,无一而使之平,始之否也则缪矣!继之否也又缪矣!吴子来,是造物者杂以冰炭投于余之心也。吴子请行,其复之于海乎?倘见有少年孤舟独行者,邮以肨予,予请复往。

译陈硕甫说:《礼运》说:“天子有田地来安置他的子孙。”并没有说天子拥有天下国家。《周礼》说“用九种联系把邦国的民众联系起来”。第一种说法是:以宗族使族人归附而取得民众。民众的宗族情况如何?《左传》说:“师服说:士有隶属的子弟,庶人、工商各有分属的亲族,都有等级差别。”这就是它的注释。近世回部、蒙古有旗分,也有族分;有的以族为单位降服,有的以族为单位迁徙,有的以族为单位开垦;反叛的也以族为单位。大概因为世代酋长没有分割财产的习俗,所以世世代代富足,使各支族都依赖他们而生存;后代能够说出自己的先世支派,有的多达几十代。这是本文的旁证。又有柳子厚《封建论》,也有先有下层、再逐渐有上层的意思,也是本文的旁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两〕 自记说:建立宗法,专门尊崇大宗,把士、庶人作为强干弱枝的谋略,这难道是仁吗?回答说:“你的话,只知道《鸤鸠》诗人均平的小义,却不知道《大易》所说长子主持宗器是福。先王端正天下的大等级,等级确定而人心安定,义就是仁;在这一点上贵贱是相同的。” 附:图一(大宗图):大宗之子甲继承大宗的百亩田,父亲六十岁时由他继承。儿子乙立为小宗,另外请求田二十五亩,就是余夫。余夫不见于经书,只见于《孟子》和何休《公羊传》注,正好可以证明我的宗法。儿子丙 丁都立为群宗,都请求田二十五亩,都是余夫。孟子、何休都没有说明余夫属于什么等级的民众,所以用宗法确定其名目。戊是闲民。如果依照古制,每个男子有百亩田,那么田地怎么供应得上?所以设立四等名目来区别等级。图二(小宗图):小宗 甲承袭小宗的二十五亩田地,父亲到了六十岁便承袭;父母年老,必须由宗子之家奉养。因此,大宗按十口人的标准,小宗按五口人的标准,即使超过这个数,也足以供给食用。乙立为群宗,另行请求二十五亩田地。丙是闲散民户。图三(群宗图):群宗的甲承袭群宗的二十五亩田地,父亲到了六十岁便承袭。乙是闲散民户。即使是尧、舜,也不能没有闲散民户,怎么能让所有男子都拥有百亩田地呢?周代的农业制度,必定有宗法作为基础,这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呢?《农宗答问》问:百亩的制度,是限制田地的制度,古代果真如此吗?答:不,不是。我这部书姑且举出百亩来作为例子,古代哪里有统一限制田地的制度呢?贫富不相等,人口多寡不相等,有的相差十倍百倍,有的相差千万,上古就是这样。汉以后,末世的财富以财货相差十倍百倍、千万计;三代则以田地相差十倍百倍、千万计。相差百倍,所以称为“陌”;相差千倍,所以称为“阡”。大体上要看这个人的德行:有德行,便会有人归附;有人归附,便会拥有土地。连上天都不能限制他,君王又怎么能限制他呢?况且后世末世的富有者,财货相差十倍百倍、千万,世代宗族也无法限制他们,三代怎么能够限制田地呢?三代末期,那些由家族转变为国家的君主,就是从扩大田地开始的。问:汉代大量分封诸侯而削弱他们的力量,这样做的意义是什么?答:这是替汉朝君主谋划如何善于对待诸侯王,并不是替诸侯王自己谋划的好办法;于是王子被封为侯,而各诸王最终都没有振兴起来。贾谊、主父偃,是汉朝的忠臣,难道是汉代诸侯王的忠臣吗?问:宋代张氏九代同居,世俗把它当作美谈,为什么一定要有大宗呢?答:鲁国靠彼此忍让来维持国家,这说明它不是姬周太平时代的鲁国;何况把彼此忍让用于家庭,活人的欢乐全都丧失了,哪里称得上美谈呢?问:既然确立农宗,又不限制田地,这样天下将要混乱,恐怕天下豪杰会凭借宗族叛乱、凭借宗族迁徙,或者凭借宗族投降离散,那该怎么办?答:这正是亡国者所害怕的,却是兴王者所凭借的。孟子说:“治理政事并不困难,只要不得罪大族。大族所仰慕的,全国人都会仰慕;全国人所仰慕的,天下人都会仰慕。盛大的德教,如水流充沛,溢满四海。”孟子对此已经谋划得十分周密了。这样做,一代的开国之祖可以少花十年用兵的时间。《送吴君序》我在十八九岁时读古书,提笔谈论天下大事。有人拉住我的衣襟问道:“世上本来就没有这样的人,谨慎些,不要说出你这样的言论。”我便愤怒地顶撞他说:“不对!怎么能说没有人呢?”进入社会五六年后,我窥见当权者的议论和脸色,所乘的车疲敝不堪,奔走周旋于国都门外。又有人拉住我的衣襟问道:“世上还存在这样的人,哪里用得着你?”我又愤怒地顶撞他说:“不对!怎么能说有人呢?”起初说“不对”,是不知道世上没有这样的人;后来又说“不对”,则是不相信世上有这样的人。我四处漂泊,作为客游历海上,然而内心茫然,眼目迷乱,乘着一叶孤舟,在巨大漩涡中回旋;狂风巨浪轰然交作,魂魄都涣散了,怪鸟悲鸣,天色已暮而昏暗无光,寻找所谓奇虬、巨鲸、大珠、空青,最终一件也没有。算了!我退回来,归居于小土堆。心已经安定,眼睫已经合拢,枯槁得仿佛停止了呼吸,疲惫得不能承担负载。然而有人敲我的门,把奇虬、巨鲸、大珠、空青的奇异之物献给我,我十件中只相信一件。十件中只相信一件,说明志向已经忘却了;志向既忘,要想使我惊异也很难了。即使劝我再次前往,我也一定会对各种事物都感到恐惧。想求清凉却饮冰,想求温暖却抱炽炭,想断绝交往却陷于寂寞,想得到朋友便奋然振作,不也是顺理成章的吗?这是怎么回事,吴先生却在冰冷的时节把炭投到我的怀中呢?想来是造物者使我不能平衡:凡是我所追求的,没有一件让它平衡;起初说没有人是错的,后来又说有人也是错的!吴先生到来,是造物者把冰和炭混杂起来,投进我的心中。吴先生将要出行,他会再回到海上吗?倘若看见有一个少年驾着孤舟独行,请寄信告诉我,我请求再次前往。

明按察司佥事金君石阙铭

嘉庆二十一年八月甲辰朔,越一日乙巳,文林郎钱唐金应麟,始使石工某,为明按察司佥事造此石阙,用钱若干缗,役工七十有□。君姓金氏,讳应奎,字曰封风,钱唐人也。明嘉靖二十三年进士,官吏部文选司主事。禀性刚毅,不媚柄臣,浮湛十年,始循常迁,改河南道御史,出为山东按察佥事。河决东郡,宣防有功,再迁四川按察使。中贵冯保,私僮百指,为暴乡里。以人疾首,君杖遣之,直声闻于朝。小人道长,义不胜邪,遂坐劾君。君受劾归,不问世事,恬愉冲夷,沦隐以没,年七十有一,实明隆庆八年,葬钱唐之仁寿原。越二百载,高岸就坻,樵苏是侵,一坯眇焉。应麟然心伤,爰纠其族,既封既树,立此高阙,峨峨翼翼,以旌遗闻,以播于后昆。铭曰:于惟金君,明允塞渊,江介之光。升于朝右,官亦不遂,曰德之刚。乃吏于东,天险勿翕,恃君宣防。东人讴矣,西人求矣,岩岩厥疆。有<豸区>有豻,气使大僚,以役封狼。君暴创之,吏咋而觳,遂褫公章。西人啼呼,朝亦弗諟,以老公于乡。重曰:瞻仁寿之佳原,宅江湖而兆正。考耇德于乡邦,剥玄石而失姓。惟世泽之必钟,感文孙之哀敬。揽刻辞而无爽隘兮,总英灵于家乘。君配邢,子□。君弟□,陕西西安府同知。西安之九世孙应麟,嘉庆十五年举人,以文学声于时。同郡后学龚自珍为文刻石。

宋先生述

君姓宋氏,讳璠,字鲁珍,浙江严州府建德县人。曾祖载,祖纪勋,父圻安,选拔贡生。自祖以上仕否,及妣氏族,俱未详,弗可述。君幼以孝闻,力于学。其治经也,总群书并进,天旦而起,漏四下而寝,不接宾客,瘁志纂述,大书如棋子,小书如蚊脚,墨书或浓或澹,朱书如桃华,日罄五七十纸。如是者不计年,当可得百余万言,扃一敝箱中,不知果成书与否,又不知欲成何等书,身后无可问者。嘉庆七年,以选拔贡生来京师,主刑部员外郎戴公家,以戴公荐,来主吾家。训自珍以敬顺父母。举嘉庆九年顺天乡试,十五年岁庚午卒,年三十三。无子。浙中传君晚年信疑龙家书,迁家兆,手一卷书,督畚锸,有白眚起地中,触君身而死,其诬欤?其有之欤?吾家自宾客群从,逮老仆婢,至今皆称之曰宋先生。嘉庆丙子春,武英殿校录、副榜贡生弟子龚自珍谨述。

送夏进士序

乾隆中,大吏有不悦其属员者,上询之,以书生对。上曰:是胡害?朕亦一书生也。大吏悚服。呜呼!大哉斯言!是其炳六籍,训万祀矣。嘉庆二十二年春,吾杭夏进士之京师,将铨县令,纡道别余海上,相与语,益进。然愉,谡然清,论三千年史事,意见或合或否,辄咍然以欢。予曰:是书生,非俗吏。海上之人,以及乡之人,皆曰非俗吏。之京师,京师贵人长者识予者,皆识进士,亦必曰非俗吏也。虽然,固微窥君,君若惧人之訾其书生者,又若有所讳夫书生者,暴于声音笑貌焉。天下事,舍书生无可属,真书生又寡,有一于是,而惧人之訾己而讳之耶?且如君者,虽百人訾之,万人訾之,啮指而自誓不为书生,以喙自卫,哓哓然力辩其非书生,其终能肖俗吏之所为也哉?为之而不肖,愈见其拙,回护其拙,势必书生与俗吏两无所据而后已。噫!以书生之声音笑貌加之以拙,济之以回护,终之以失所据。果尔,则进士之为政也病矣。新妇三日,知其所自育;新官三日,知其所与。予识进士十年,既庆其禄之及于吾里有光,而又恐其信道之不笃,行且一前而一却也。于其行,恭述圣训,以附古者朋友赠行之义。

江南安庆府知府何公墓表铭

嘉庆二十年,龚自珍娶于山阴何氏,实知府裕均从女孙。明年夏,知府公卒。又明年,丧归山阴,其孤盐大使镶、通判衔篯以行状来乞铭。状繁不次,次其要。公姓何氏,讳裕均,浙江山阴人。祖经文,官知府,赠荣禄大夫、河南巡抚。父掞,官知府,妣吕恭人。公之仕,始通判湖南宝庆府,同知江南徽州府,遂知山东莱州府。黜,复起,知江西临江府,又知江南池州府,卒于江南安庆府任,年六十七。历六郡,完密平和,善管守,属县无亏蚀。其处家也,以友兄弟闻。凡兄弟之子若孙皆育之,其女善嫁之,远兄弟皆赡之,犹子、诸甥侍左右,肃然立,见者知为礼法故家也。卒之日,无寸椽一瓦。配陈恭人,侧室韦,子二,韦出。自珍以婚姻之故,习其门内,习其乡,征于余妇,状皆信,乃铭。铭曰:是孝友有政声者之阡,越之君子,尚封树之可也。

译《明按察司佥事金君石阙铭》嘉庆二十一年八月甲辰朔日,过了一天,到乙巳日,文林郎钱唐金应麟才让石工某人,为明代按察司佥事建造这座石阙,花费若干缗钱,役使工人七十多名,其中数目有一字缺失。金君姓金,讳应奎,字封风,是钱唐人。明嘉靖二十三年中进士,任吏部文选司主事。天性刚强坚毅,不向权臣献媚,沉浮十年,才按常例升迁,改任河南道御史,出任山东按察佥事。东郡黄河决口,他负责宣泄洪水、防御灾害有功,两次升迁为四川按察使。宦官冯保有私家僮仆百人,横行乡里。百姓对此深恶痛绝,金君杖责并遣送了他们,因此直声传到朝廷。小人势力增长,正义不能胜过邪恶,于是金君被定罪弹劾。金君接受弹劾后归乡,不再过问世事,安静愉悦,平和淡泊,隐居终老,享年七十一岁,实为明隆庆八年,葬在钱唐仁寿原。过了二百年,高岸变成低地,樵采割草侵扰墓地,只剩一座小土坟隐约可见。应麟内心悲伤,于是召集他的族人,既封土又植树,建立这座高大的石阙,巍峨整齐,用来表彰遗留下来的声名,并流传给后代。铭文说:啊,金君啊,明察诚信,充实深沉,是江南一带的光辉。升居朝廷高位,官职却未能顺遂,这正说明他的德性刚强。于是到东方任职,天险之地不可轻视,全靠金君宣泄洪水、防御灾患。东边的人歌颂他,西边的人也来请求他,疆域巍然坚固。有某种豸兽,有某种猛犬,凭借气势驱使大官僚,来役使封狼。金君猛烈地创伤了他们,官吏惊惧战栗,于是被剥夺官印。西边的人哭喊,朝廷也没有追究,反而让公老死于乡里。再铭:遥望仁寿原那美好的墓地,宅居江湖之间,墓地位置端正。乡邦考察老成的德行,却因黑色墓碑剥蚀而失去了姓名。唯有世代的恩泽必会聚集,令人感念文孙的哀痛与敬意。抚摸碑上刻辞而没有丝毫狭隘,总要把英灵收录在家族谱牒中。金君的正妻姓邢,儿子姓名缺失。金君的弟弟姓名缺失,任陕西西安府同知。西安的第九世孙应麟,于嘉庆十五年中举,以文学名声闻于当时。同郡后学龚自珍撰文刻石。《宋先生述》先生姓宋,讳璠,字鲁珍,是浙江严州府建德县人。曾祖宋载,祖父宋纪勋,父亲宋圻安,是选拔贡生。曾祖以上是否做过官,以及母亲的姓氏族属,都没有详细记载,无法叙述。先生幼年便以孝顺闻名,努力求学。他研究经书,总括群书一同推进,每天天刚亮就起床,四更便睡觉,不接待宾客,耗尽心力编纂著述;大字像棋子,小字像蚊脚,墨字有的浓有的淡,朱字像桃花,每天写完五七十张纸。像这样不计年头,应该可以得到一百多万字,却锁在一只破箱子里,不知道究竟是否成书,也不知道想写成什么样的书;死后没有人可以询问。嘉庆七年,先生以选拔贡生身份来到京师,寄居刑部员外郎戴公家;因戴公推荐,后来来主持我家事务。他教导自珍要恭敬顺从父母。嘉庆九年中顺天乡试,嘉庆十五年庚午去世,享年三十三岁。没有儿子。浙江中流传说,先生晚年相信龙家书中关于迁葬墓地的说法,亲手拿着一卷书,督促人拿畚箕铁锹,有白色的怪物从地下冒出,撞到先生身上而死。这是诬传吗?还是确有其事呢?我家从宾客、同族子弟到老仆婢,直到今天都称他为宋先生。嘉庆丙子年春,武英殿校录、副榜贡生弟子龚自珍谨慎叙述。《送夏进士序》乾隆年间,有位大官不喜欢他的属员,皇上询问原因,他回答说是个书生。皇上说:“这有什么妨害?朕也是一个书生。”大官惊惧佩服。唉,这句话多么伟大啊!它足以照耀六经,训诫万代。嘉庆二十二年春天,我杭州的夏进士将要赴京铨选县令,绕道到海上来告别我。我们相互交谈,他的学问和见识更加进步;然而他神情愉悦,言语清正,谈论三千年历史上的事情,意见有时相合,有时不合,总是笑着感到欢乐。我说:“这是书生,不是庸俗的官吏。”海上的人以及乡里的人,都说他不是庸俗的官吏。他到了京师,京师贵人长者中认识我的人,也都认识这位进士,必定也会说他不是庸俗的官吏。不过,我仔细观察你,你似乎害怕别人讥笑你是书生,又似乎对“书生”二字有所忌讳,这从你的声音笑貌中显露出来。天下的事情,除了书生没有可以托付的人;真正的书生又很少。既然有一个这样的人,却害怕别人讥笑自己、忌讳自己是书生吗?况且像你这样的人,即使一百个人讥笑你、一万人讥笑你,你咬着手指发誓不做书生,用言辞为自己辩护,喋喋不休地费力辩说自己不是书生,最终难道就能做出庸俗官吏所做的事情吗?做了却不像,越发显出自己的笨拙;回避掩饰自己的笨拙,势必最终使“书生”和“庸俗官吏”两边都没有立足之处才罢休。唉!用书生的声调笑貌,再加上笨拙,以回避掩饰来补救,最后便失去了立足之处。如果真是这样,进士治理政事就有弊病了。新妇进门三天,便能看出她出自什么家庭;新官上任三天,便能看出他与什么人相处。我认识进士十年,既庆幸他的俸禄给我乡里带来光彩,又担心他信奉的道理不够坚定,将要一会儿前进、一会儿后退。他出行时,我恭敬地叙述圣人的训诫,以附合古代朋友为友人饯行的意义。《江南安庆府知府何公墓表铭》嘉庆二十年,龚自珍娶山阴何氏为妻,她实为知府裕均的从女孙。第二年夏天,知府公去世。又过了一年,灵柩归葬山阴,他的儿子盐大使镶、带通判衔的篯拿着行状来请求我撰写墓铭。行状内容繁多而次序混乱,我整理出其中的要点。公姓何,讳裕均,是浙江山阴人。祖父经文,任知府,赠荣禄大夫、河南巡抚。父亲掞,任知府,母亲为吕恭人。公做官,起初任湖南宝庆府通判,继任江南徽州府同知,随后任山东莱州府知府。被罢职后重新起用,任江西临江府知府,又任江南池州府知府,最后在江南安庆府任上去世,享年六十七岁。历任六郡,办事周密、平和,善于管理守护,属县没有亏空。他治理家庭,以友爱兄弟闻名。凡是兄弟的子女和孙辈都抚养他们,女儿都妥善出嫁,远房兄弟都供养他们;侄子、外甥侍立左右,庄肃地站着,见到的人都知道这是一个遵守礼法的旧家族。去世时,没有一间完整的房屋,连一片瓦也没有。正妻陈恭人,侧室韦氏,两个儿子都是韦氏所生。自珍因婚姻关系熟悉他家内情,也熟悉他的乡里,向我的妻子询问,行状中的内容都得到证实,于是作铭。铭文说:这是孝友而有政声之人的墓道;越地的君子,尚且可以为他封土植树。

王仲瞿墓表铭

乾隆末,左都御史某公,与大学士和珅有连,然非闇于机者,窥和珅且败,不能决然舍去,不得已,乃托于??矣颠。川、楚匪起,疏军事,则荐其门生王昙能作掌中雷,落万夫胆。自珅之诛也,新政肃然,比珅者皆诏狱缘坐。某公既先以言事??避官,保躬林泉,而王君从此不齿于士列。掌中雷者,神宝君说洞神下乘法,所谓役令之事,即以道家书论,亦其支流之不足诘者。王君少从大剌麻章佳胡图克图者游,习其游戏法,时时演之,不意卒以此败。君既以此获不白名,中朝士大夫颇致毒君。礼部试同考官揣某卷似浙王某,必不荐;考官揣某卷似浙王某,必不中式;大挑虽二等不获上。君亦自问已矣,乃益放纵。每会谈,大声叫呼,如百千鬼神,奇禽怪兽,挟风雨、水火、雷电而下上,座客逡巡引去,其一二留者,伪隐几,君犹手足舞不止。以故大江之南,大河之北,南至闽、粤,北至山海关、热河,贩夫驺卒,皆知王举人。言王举人,或齿相击,如谭龙蛇,说虎豹。矮道人者,居京师之李铁拐斜街,或曰年三百有余岁矣,色如孩,臂能掉千钧。王君走访之,道人无言,君不敢坐,跽良久,再请,道人乃言曰:京师有奇师,非汝所谓奇也。夜有光,如六等星,青霞绕之,青霞之下,当为奇士庐,盍求之。王君知非真,笑曰:如师言哉?己巳春,见龚自珍于门楼胡同西首寓斋。是日也,大风漠漠,多尘沙。时自珍年十有八矣,君忽叹息起,自语曰:师乎,师乎!殆以我托若人乎?遂与自珍订忘年交。初,君以稚年往来诸老辈间,狂名犹未起,老辈皆礼之,至是,老者尽死,同列者尽绝,君无聊甚,故频频与少年往来。微道人,亦得君也。越八年,走访龚自珍东海上,留海上一月,明年遂死,则为丁丑岁。自珍于是助其葬,又为之掇其大要,而志其墓曰:君姓王氏,名昙,又名良士,字仲瞿,浙之秀水人。乾隆五十九年举人也。其为人也中身,沈沈芳逸,怀思恻悱;其为文也,一往三复,情繁而声长;其为学也,溺于史,人所不经意,累累心口间;其为文也,喜胪史;其为人也,幽如闭如,寒夜屏人语,絮絮如老妪,匪但平易近人而已。其一切奇怪不可迩之状,皆贫病怨恨,不得已诈而遁焉者也。卒年五十有八,有集如干卷。祖某。父某。妻金,能画与诗,先卒。子一,善才。墓在苏州虎邱山南。铭曰:生昙者天也,宥昙者帝也,仇昙者海内士,识昙者四百岁之道人,十八龄之童子。昙来!昙来!魂芳魄香,思幽名长,山青而土黄,瘗汝于是。噫!

译《王仲瞿墓表铭》乾隆末年,左都御史某公与大学士和珅有关系,但并非不懂权势利害的人;他看出和珅将要败亡,却不能果断舍弃他,不得已便托身于[文字有缺误]。川、楚盗匪兴起后,他上疏谈军事,便推荐他的门生王昙,说他能制造“掌中雷”,使万人胆寒。和珅被诛杀后,新政肃然整顿,与和珅有牵连的人都被押入诏狱并连坐。某公先前已经因为上书言事而[文字有缺误]避官,保全自身于山林泉石之间;而王君从此在士人行列中被视为不齿之人。“掌中雷”是神宝君所说的《洞神下乘法》,所谓役使鬼神之事,即使按照道家书籍来评论,也不过是其中不值得诘问的支流。王君年轻时曾跟随大喇嘛章佳胡图克图游学,学习他的游戏法术,时常演示,没想到终于因此败亡。王君既因这件事获得了不光彩的名声,朝廷中的士大夫颇多加以恶意中伤。礼部试同考官猜测某份试卷像浙江王某所作,便一定不推荐;考官猜测某份试卷像浙江王某所作,便一定不中式;大挑虽列二等,也不能被选上。王君自己也认为一切都完了,于是更加放纵。每逢聚会谈话,他大声呼喊,像百千鬼神、奇禽怪兽夹带着风雨水火雷电上下而来;座客纷纷退避离去,留下的一两个人也假装伏在几案上,而王君仍然手舞足蹈不停。因此,大江以南、大河以北,南到闽、粤,北到山海关、热河,商贩和骑卒全都知道王举人。说起王举人,有时上下牙齿相击,像谈论龙蛇、讲说虎豹一样。矮道人住在京师李铁拐斜街,有人说他已经三百多岁了,面色像儿童,手臂能举起千钧重物。王君前去拜访,道人不说话,王君不敢坐,跪了很久,再次请求,道人才说:“京师有奇异的老师,但不是你所说的那种奇人。夜里有光,像六等星,青霞环绕着它;青霞之下,应当是奇士的居所,何不去寻找呢?”王君知道这不是真的,笑着说:“真像您说的那样吗?”己巳年春天,王君在门楼胡同西头的寓所见到龚自珍。那天大风茫茫,尘沙漫天。当时自珍十八岁,王君忽然叹息起身,自言自语说:“老师啊,老师啊!莫非他是把我托付给这个人吗?”于是便同自珍订立忘年之交。起初,王君年纪尚轻,往来于老辈之间,狂人的名声还没有形成,老辈都以礼相待;到这时,老年人全都去世,同辈人也全都断绝往来,王君非常无聊,所以频繁与少年人交往。若没有那位道人,他也会得到王君的赏识。八年后,他到东海边拜访龚自珍,在海上停留一个月,第二年便去世了,那一年是丁丑年。自珍于是帮助他办理安葬,又摘取其中的大意,记述他的墓志说:君姓王,名昙,又名良士,字仲瞿,是浙江秀水人。乾隆五十九年中举。他为人身材中等,深沉而芬芳超逸,胸怀思绪而内心悲切;他写文章,一往直前而又反复回旋,情感繁富而声调悠长;他做学问沉溺于史学,别人不经意的事情,常常累积在他的心头口边;他写文章喜欢铺陈史事;他为人幽深闭塞,在寒夜中屏退他人后低声絮叨,像一个老妇人,不只是平易近人而已。他一切奇异得让人不能亲近的形态,都是因为贫困、疾病、怨恨,不得已才假装出来以逃避世俗。去世时五十八岁,有文集若干卷。祖父某,父亲某。妻子金氏,能绘画和作诗,先于他去世。儿子一人,名善才。墓在苏州虎邱山南。铭文说:上天使昙出生,皇帝宽宥昙,天下士人仇视昙,四百多岁的道人和十八岁的少年却认识昙。昙啊,昙啊!你的魂魄芳香,思绪幽深,名声长存;山色青翠,土地黄色,就把你安葬在这里吧。唉!

资政大夫礼部侍郎武进庄公神道碑铭

卿大夫能以学术开帝者,下究乎群士,俾知今古之故,其泽五世十世;学足以开天下,自韬污受不学之名,为有所权缓亟轻重,以求其实之阴济于天下,其泽将不惟十世;以学术自任,开天下知古今之故,百年一人而已矣。若乃受不学之名,为有所权以求济天下,其人之难,或百年而一有,或千载而不一有,亦或百年数数有。虽有矣,史氏不能推其迹,门生、学徒、愚子姓不能宣其道,若是,谓之史之大隐。有史之大隐,于是奋起不为史而能立言者,表其灼然之意,钩日于虞渊,而悬之九天之上,俾不得终隐焉而已矣。大儒庄君,讳存与,江南武进人也。幼诵六经,尤长于《书》,奉封公教,传山右阎氏之绪学,求二帝三王之微言大指,闵秦火之郁伊,悼孔泽之不完具,悲汉学官之寡立多废,惩晋代之作僭与伪,耻唐儒之不学见绐,大笑悼唐以还学者之不审是非,杂金玉败革于一衍,而不知贱贵,其罪至于亵帝王,诬周孔,而莫之或御。盖公自少入塾,而昭昭善别择矣。既壮,成进士,阎氏所廓清,已信于海内,江左束发子弟,皆知助阎氏;言官学臣,则议上言于朝,重写二十八篇于学官,颁赐天下,考官命题,学僮讽书,伪书毋得与。将上矣,公以翰林学士,直上书房为师傅,闻之,忽然起,攸然思,郁然叹,忾然而寤谋。方是时,国家累叶富厚,主上神武,大臣皆自审愚贱,才智不及主上万一。公自顾以儒臣遭世极盛,文名满天下,终不能有所补益时务,以负庥隆之期,自语曰:辨古籍真伪,为术浅且近者也;且天下学僮尽明之矣,魁硕当弗复言。古籍坠湮十之八,颇藉伪书存者十之二,帝胄天孙,不能旁览杂氏,惟赖幼习五经之简,长以通于治天下。昔者《大禹谟》废,“人心道心”之旨、“杀不辜宁失不经”之诫亡矣;《太甲》废,“俭德永图”之训坠矣;《仲虺之诰》废,“谓人莫己若”之诫亡矣;《说命》废,“股肱良臣启沃”之谊丧矣;《旅獒》废,“不宝异物贱用物”之诫亡矣;《冏命》废,“左右前后皆正人”之美失矣。今数言幸而存,皆圣人之真言,言尤屙痒关后世,宜贬须臾之道,以授肄业者。公乃计其委曲,思自晦其学,欲以借援古今之事势,退直上书房,日著书,曰《尚书既见》如干卷,数数称《禹谟》、《虺诰》、《伊训》,而晋代<▯寸>拾百一之罪,功罪且互见。公是书颇为承学者诟病,而古文竟获,仍学官不废。公中乾隆乙丑科进士,以一甲第三名,授翰林院编修,屡迁至礼部右侍郎,诰授资政大夫。周时有仕为漆园吏,著书内外篇者,其祖也。曾祖讳某,祖讳某,考讳某,妣氏某,皆封如公官。妣封夫人。子□人,某、某,述祖以文学最有声。孙□人,某、某,绶甲最有声。公以乾隆五十三年卒于官,年七十有□。以嘉庆□年葬某山某原。公它所著尚有《周官记》六卷。公性廉鲠,典试浙江,浙巡抚馈以金,不受,遗以二品冠,受之。及涂,从者以告曰:冠顶真珊瑚也,直千金。公惊,驰使千余里而返之。为讲官日,上御文华殿,同官者将事,上起,讲仪毕矣。公忽奏:讲章有舛误,臣意不谓尔也。因进,琅琅尽其指,同官皆大惊,上竟为少留,颔之。是二事者,于公为细节。谨附书。铭曰:大儒庄君既亡,粤嘉庆二十有三年,绶甲始为书测君志,以告绶甲友;其友籀其词,肯铭,乃克铭君于武进之阡。(嘉庆戊寅,庄君绶甲馆予家,一夕,为予言其祖事行之美;且曰碑文未具。是夕绶甲梦见公者再,若有所托状。明日,绶甲以为请。越己卯之京师,识公之外孙宋翔凤,翔凤则为予推测公志如此。越壬午岁不尽三日,始屏弃人事,总群言而删举此大者以报。自记。)

译《资政大夫礼部侍郎武进庄公神道碑铭》卿大夫能够凭学术启发皇帝,又向下探究各位士人,使他们懂得古今的事理,这种恩泽可以延续五代十代;学问足以启发天下,却自己隐藏锋芒,承受“不学”的名声,是为了权衡缓急轻重,从暗中求得真正有益于天下的结果,这种恩泽将不只延续十代。以学术自任,启发天下人懂得古今事理,这样的人百年才有一个。至于承受“不学”的名声,是为了有所权衡而求得救济天下的结果,这种人的难得,有时百年才有一个,有时千年也未必有一个,也有时百年中会屡屡出现。即使有这样的人,史官也不能推寻他的事迹,门生、学徒、愚昧的子孙也不能宣扬他的道理;像这样,就称为历史中的大隐士。有了历史中的大隐士,于是有人奋起,不替他作传,却能够建立言论,把他显明的意旨表彰出来,像在虞渊钩取太阳,再悬挂到九天之上,使他不能永远隐没罢了。大儒庄君,讳存与,是江南武进人。幼年诵读六经,尤其长于《尚书》;奉从父亲封公的教诲,传承山右阎氏的学术传统,探求二帝三王微妙的言论和根本旨意;痛惜秦火之后典籍郁塞残缺,哀悼孔子遗泽不能完整保存;悲叹汉代学官所立的经学少而废弃的多;戒惧晋代著述的僭越与伪妄;以唐代儒者不学而受欺骗为耻;大为嘲笑并悲悼唐代以来学者不能审辨是非,把金玉与败革混杂在一条绳上,却不知道贵贱,其罪过甚至达到亵渎帝王、诬蔑周公孔子,而没有人能够制止。庄公大概从幼年进入私塾时,就已经明白而善于辨别取舍了。成年后考中进士,阎氏所清理廓正的学术,已经得到天下人的信服;江左地区的年轻子弟,全都知道辅佐阎氏;言官和学臣则商议上奏朝廷,重新把二十八篇写入学官所藏的经书,颁赐天下,考官命题、学生诵读时,都不得采用伪书。正要上奏时,庄公以翰林学士身份在上书房任职,做皇帝的师傅。他听到这些,忽然起身,缓缓思考,郁闷叹息,愤然醒悟而谋划起来。当时国家历代积累,富足厚实,皇帝神武,大臣们都自知愚昧卑贱,才智不及皇帝万分之一。庄公想到自己作为儒臣,身逢极盛时代,文名满天下,却始终不能对时务有所补益,以辜负隆盛恩遇,便自语说:“辨别古籍真伪,是浅近的学术;况且天下学生都已经明白了,魁伟博学的人不应再谈它。古籍已经失传湮没的有十分之八,幸赖伪书保存下来的有十分之二;帝王后裔不能旁览杂家书籍,只能依靠幼年学习的五经简册,长大后用来通晓治理天下的道理。从前《大禹谟》废弃了,于是‘人心道心’的旨意、‘杀不辜宁失不经’的告诫就消失了;《太甲》废弃了,于是‘俭德永图’的训诫就坠失了。” 《仲虺之诰》废弃了,于是“说别人没有一个能比得上自己”的告诫消失了;《说命》废弃了,于是“股肱良臣启发辅佐君主”的道理丧失了;《旅獒》废弃了,于是“不以奇异物品为宝,反而轻视日常实用之物”的告诫消失了;《冏命》废弃了,于是“左右前后都是正直之人”的美意失去了。如今这几句话幸而还保存着,都是圣人的真话,尤其与后世密切相关,应当把它们作为片刻之间便可贬抑或修正的原则,传授给学习的人。庄公于是推究其中的曲折,想要隐藏自己的学问,打算借助古今事势作为援引,辞去上书房的值职,每天著书,写成《尚书既见》若干卷,屡屡称引《禹谟》《虺诰》《伊训》,并且批评晋代[字缺误]拾取百中之一的罪过,使功劳和罪过都相互显现。庄公这部书颇受治学者诟病,但古文终于得以保存,仍然没有从学官中废除。庄公考中乾隆乙丑科进士,以一甲第三名授翰林院编修,屡次升迁至礼部右侍郎,诰授资政大夫。周代有一位做过漆园吏、著有《内篇》《外篇》的人,是他的祖先。曾祖讳某,祖父讳某,父亲讳某,母亲姓某,都按照庄公的官职封赠。母亲封为夫人。儿子若干人,某、某,其中以文学最有声望。孙子若干人,某、某,其中绶甲最有声望。庄公于乾隆五十三年在任上去世,享年七十多岁,具体数字缺失。嘉庆某年葬于某山某原。庄公此外还著有《周官记》六卷。庄公性情廉洁刚直,主持浙江乡试时,浙江巡抚送给他金钱,他不接受;后来送给他一顶二品官帽,他接受了。到上路时,随从告诉他说:“帽顶是真珊瑚,价值千金。”庄公惊讶,立即派人跋涉千余里把它退还。庄公任讲官时,皇上在文华殿举行仪式,同僚正要开始讲读,皇帝起身,讲读的仪式已经结束。庄公忽然奏道:“讲章中有错误,臣认为不应这样。”于是上前,清清楚楚地把其中旨意全部讲出,同僚都大为惊讶,皇上竟稍作停留,点头赞许。这两件事对于庄公来说只是小节,谨附记于此。铭文说:大儒庄君已经去世,到嘉庆二十三年,绶甲才写文章推测庄君的志向,用来告诉绶甲的朋友;他的朋友诵读这篇文字,愿意为之作铭,于是才能在武进的墓道上铭刻庄君。(嘉庆戊寅年,庄君绶甲寄居我家,一天晚上向我说起他祖父的美好事迹,并说碑文还没有完成。那天晚上绶甲两次梦见庄公,仿佛庄公有所托付。第二天,绶甲便来请求我。到了己卯年我赴京师,认识庄公的外孙宋翔凤,翔凤于是替我推测庄公的志向,大致如此。) 到了壬午年,还不到年终三天,我才屏弃人事,汇集各种说法,删取并记录其中的大要,以此作为报答。自记。

书金伶

金伶德辉,以字行,逸其名矣。吴人。乾隆中,吴中叶先生以善为声,老海内。海内多新声,叶忖而律之,纳于吭。大凡江左歌者有二:一曰清曲,一曰剧曲。清曲为雅宴,剧为狎游,至严不相犯。叶之艺,能知雅乐、俗乐之关键,分别铢忽,而通于本,自称宋后一人而已。叶之死,吾友洞庭钮非石传其秘,为第一弟子。德辉故剧弟子也,隶某部,部最无名。顾解书,以书质钮,而不以歌。一夕歌,钮忖而律之,纳于吭,则大不服。钮曰:毋曰吾不知剧,若吾所知,殆非汝所知也。即欲论剧,则歌某声,当中腰支某尺寸,手容当中某寸,足容当中某步。金始骇,就求其术。钮曰:若不为剧,寒饿必我从,三年,艺成矣。曰诺。江左言歌,自叶先生之死,必曰钮生;而德辉以伶工厕其间,奋志孤进,不三年,名几与钮抗。乾隆甲辰,上六旬,江南尚衣、鹾使争聘名班。班之某色人,艺绝矣,而某色人颇绌;或某某色皆艺矣,而笛师、鼓员、琶瑟员不具;或皆具而有声无容,不合。驾且至,颇窘,客荐金德辉。德辉上策曰:小人请以重金,号召各部,而总进退其所短长,合苏、杭、扬三郡数百部,必得一部矣。鹾使喜,以属金,金部署定,其目录:琶瑟员曰苏州某,笛师曰昆山某,鼓员曰江都某,各色曰杭州某,曰江都某,而德辉自署则曰正旦色吴县某,队既成;比乐作,天颜大喜。内府传温旨,灯火中下珍馐酝、玉器、宫囊不绝。又有旨询班名,鹾使奏:江南本无此班,此集腋成裘也。驾既行,部不复析,而宠其名曰集成班,后更曰集秀班。德辉既以称旨重江左,遂傲睨不业。钮生屏人戒之曰:汝名成矣,艺未也,当授汝哀秘之声。明日来,授以某曲。每度一字,德辉以为神。曲终,满座烛尽灭,德辉窃谱其声而不能肖。其年秋,大商延客,召集秀。乾隆时,贵僚贤公子,喜结欢名布衣,当佳晨冶夕,笙箫四座,被服靓耀,姚冶跌逖,时则必有一人,敝衣冠,面目不可喜,而清丑入图画者,视之如古铜古玉,娑娑然欢奇杂厕于其间以为常。其人未必天下奇士也,要之能上识贵人、长者、大官走声誉,下能??名僧、羽士、名倡、怪优、剑侠、奇巧善工之伦。以故非非石不能致德辉;而德辉试技之日,主人以德辉所自荐也,非石为上座。既就夕,主客哗,惟恐金之不先奏声;既引吭,则触感其往夕所得于钮者,试之忽肖,脱吭而哀,坐客茫然不省,始犹俗者省,雅者喜,稍稍引去。俄而德辉如醉、如[B178]、如倦、如倚、如眩瞀,声细而谲,如天空之睛丝,缠绵惨暗,一字作数十折,愈孤引不自已,忽放吭作云际老鹳叫声,曲遂破,而座客散已尽矣。明日,钮视之而病。钮悔曰:技之上者,不可习也。吾误子,子幸韬之,而习其中。德辉亦悔,徐扶起,烧其谱,故其谱竟不传;而德辉获以富,且美誉终。德辉卒时,年约八十余。无子。有弟子曰双鸾,非高弟也,能约略传其声,贫甚,走南东,至北子。嘉庆己卯冬,非石在予座上,字谓之曰:双鸾早出世十年,走公卿矣。龚自珍曰:非石今傫然在酒间,为予道苏、扬此类事甚伙。金德辉事,自甲辰起,大约迄癸丑甲寅间。噫!江东才墨之薮,楼池船楫之观,灯酒之娱,春晨秋夕之游,美人公子,怜才好色,姚冶跌逖之乐,当我生之初,颇有存焉者矣。

朱殇女碣

朱山人游东海,望姜女祠,海中孤坟,云水环壅,天色垂缥,俯之幽然,心动而识焉。役返,其女殇,家人葬之东直门某村;翌日,自往哭之。地多野潦,旷浪无垠,目穷魄动,触其前境,神思无形,乃成谶兆。告其友龚自珍言如此,乞书于碣,道光元年冬也。

杭大宗逸事状

一、乾隆癸未岁,杭州杭大宗以翰林保举御史,例试保和殿,大宗下笔为五千言。其一条云:我朝一统久矣,朝廷用人,宜泯满、汉之见。是日旨交刑部,部议拟死。上博询廷臣,侍郎观保奏曰:是狂生,当其为诸生时,放言高论久矣。上意解,赦归里。

一、大宗原疏留禁中,当日不发抄,又不自存集中,今世无见者。越七十年,大宗外孙之孙丁大,抱大宗手墨三十余纸,鬻于京师市,有茧纸淡墨一纸半,乃此疏也。大略引孟轲、齐宣王问答语,用己意反复说之。此稿流落琉璃厂肆间。

一、乙酉岁,纯皇帝南巡,大宗迎驾,召见,问汝何以为活?对曰:臣世骏开旧货摊。上曰:何谓开旧货摊?对曰:买破铜烂铁,陈于地卖之。上大笑;手书:“买卖破铜烂铁”六大字赐之。

一、癸巳岁,纯皇帝南巡,大宗迎驾。名上,上顾左右曰:杭世骏尚未死么?大宗返舍,是夕卒。

一、大宗自丙戌迄庚寅,主讲扬州安定书院,谭诸生肄四《通》。杜氏《通典》、马氏《文献通考》、郑氏《通志》,世称三通;大宗加司马光《通鉴》云。

译《书金伶》金伶德辉以字行世,真实姓名已经失传。他是吴人。乾隆年间,吴中叶先生以擅长声乐闻名,老年时名声传遍海内。海内有许多新曲,叶先生推究其音律,使之纳入歌喉。大体上江左的歌唱有两种:一种是清曲,一种是剧曲。清曲用于雅正宴会,剧曲用于亲狎游乐,界限极严,互不相犯。叶先生的技艺,能够知道雅乐、俗乐的关键,区别细微之处,并且通晓根本,自称是宋代以后第一人。叶先生去世后,我的朋友洞庭钮非石继承了他的秘传,成为第一弟子。德辉原本是剧曲弟子,隶属于某部,该部最无名望。但他懂得读书,以书向钮非石请教,而不谈歌唱。有一天晚上唱歌,钮非石推究其音律,使之纳入歌喉,德辉却非常不服。钮非石说:“不要说我不懂剧曲;我所懂的,大概不是你所懂的那种。若要谈剧曲,那么唱某种声调,腰身中段应当达到某种尺寸,手势应当处在某寸,脚步应当处在某步。”金德辉这才惊骇,拜访求教他的技艺。钮非石说:“你若不从事剧曲,寒冷饥饿一定会跟随你;三年之后,技艺便能成就。”德辉说:“好。”江左谈论歌唱,自叶先生去世后,必定说钮非石复兴了歌唱;而德辉以伶工身份厕身其中,奋发立志,独自进取,不到三年,名声几乎可以和钮非石抗衡。乾隆甲辰年,皇上六十岁,江南尚衣和鹾使争相聘请名班。某班的某种角色,技艺极高,但另一种角色颇为逊色;有的班中某几种角色技艺都高,却没有笛师、鼓员、琵琶瑟员;有的各色人等齐备,却只有声调没有身段,不相合。皇帝车驾将要到来,众人颇感窘迫,宾客推荐金德辉。德辉献策说:“小人请求用重金召集各部,并总理安排、取舍他们各自的长处和短处,合并苏、杭、扬三郡数百个班子,一定能得到一个班子。”鹾使很高兴,把这件事交给金德辉。金德辉安排完毕,名录如下:琵琶瑟员为苏州某人,笛师为昆山某人,鼓员为江都某人,各种角色为杭州某人、江都某人,而德辉自己署名为正旦色吴县某人。队伍组成后,等到乐声响起,皇帝大为欢喜。内府传下温和的旨意,灯火之中不断送下珍馐美酒、玉器、宫囊。又有旨意询问班名,鹾使奏道:“江南本来没有这样的班,这是集合众人长处而成的。”皇帝离开后,各部不再拆散,皇帝赐名“集成班”,后来又改称“集秀班”。德辉既因迎合圣意而使江左声望更重,便傲慢自得,不再钻研技艺。钮非石屏退他人告诫说:“你的名声已经成就,技艺却还没有;我应当传授给你哀秘之声。” 第二天德辉来,钮非石传授给他某支曲子。每唱一个字,德辉都认为神妙。曲子唱完,满座的蜡烛全都燃尽熄灭,德辉暗中记录它的曲谱,却不能完全仿效。那年秋天,一位大商人设宴请客,召集秀班。乾隆年间,显贵官僚和贤良公子喜欢结交有名的平民;在美好的早晨和艳丽的夜晚,笙箫环绕四座,衣服华丽耀眼,姿态妖冶放纵,当时必定有一个人,衣冠破旧,面目不讨喜,却以清奇丑怪得像画中人物;人们把他看作古铜古玉,兴致勃勃地让这种奇人杂处其中,成为常态。此人未必是天下奇士,但总要能向上结识贵人、长者、大官,传播声誉;向下结交名僧、道士、名妓、怪异伶人、剑侠、奇巧能工之类的人。因此不是非石不能招致德辉。德辉试演技艺那天,主人因为德辉是他自己推荐的,便让非石坐在上座。到了晚上,主客喧闹,都唯恐金德辉不先开声;等他引吭而歌,便触发并感受到从前向钮非石学来的东西,试唱时忽然非常相像,一脱离喉咙便转为哀声,座客茫然不知其中意味。起初庸俗的人还听得懂,高雅的人却喜欢,随后渐渐离席而去。不一会儿,德辉像醉了,像[字缺误],像疲倦,像倚靠,像头晕目眩;声音细微而诡谲,像天空中纤细的蛛丝,缠绵惨暗,一个字唱出几十个曲折,越是孤独地延长越不能自已;忽然放开喉咙,发出云际老鹳的叫声,曲子于是破裂,而座客已经散尽了。第二天,钮非石看见他后很是忧虑。钮非石后悔说:“技艺的最高境界,是不能照样学习的。我误了你,你幸好把它隐藏起来,只学习其中的部分。”德辉也后悔了,慢慢扶起身来,烧掉了曲谱,所以他的曲谱最终没有流传;而德辉因此获得财富,并且终身享有美誉。德辉去世时,大约八十多岁。没有儿子。有个弟子叫双鸾,不是高足,只能大略传授他的声腔,十分贫困,奔走于南方东方,直到北方某地。嘉庆己卯年冬天,非石在我座上,写字告诉我说:“双鸾如果早出生十年,就会奔走于公卿之间。”龚自珍说:非石如今疲惫地坐在酒席间,向我讲述苏州、扬州这类事情很多。金德辉的事情,从甲辰年开始,大约延续到癸丑、甲寅年间。唉!江东是才华文章汇聚的地方,楼台池苑、舟船水路的景观,灯火美酒的娱乐,春晨秋夕的游赏,美人公子怜惜才华、喜爱美色以及妖冶放纵的快乐,在我出生之初,颇有一些还保存着。《朱殇女碣》朱山人游历东海,望见姜女祠,海中的孤坟被云水环绕阻隔,天色低垂而呈淡青色;俯视它,幽深寂静,心有所触动,便记住了它。服役归来后,他的女儿夭折,家人把她葬在东直门某村;第二天,他亲自前往哭祭。那地方多有积水,旷野和水浪无边无际,视线穷尽而魂魄震动,触及他先前所见的境地,精神思绪无法形容,于是形成了谶兆。他把这些告诉朋友龚自珍,请求我写在墓碣上,道光元年冬天。《杭大宗逸事状》一、乾隆癸未年,杭州杭大宗以翰林保举御史,按惯例在保和殿考试。大宗下笔写了五千字,其中一条说:“我朝统一已经很久了,朝廷任用人才,应当消除满、汉之间的偏见。”这一天圣旨交给刑部,刑部议定拟判死刑。皇上广泛询问廷臣,侍郎观保奏道:“这是个狂生,他做诸生时,就已经长期发表放纵的言论和高论。”皇上的怒意消解,赦免他,让他回归故里。一、大宗原来的奏疏留在宫禁之中,当天没有发下抄录,他自己也没有保存到文集中,后世已经没有人见到。七十多年后,大宗外孙的孙子丁大,带着大宗亲笔写的三十多张纸,在京师市场出售。其中有一张半茧纸淡墨的纸,正是这篇奏疏。大致引用孟轲与齐宣王问答的话,用自己的意思反复阐说。这份稿子后来流落在琉璃厂的店铺之间。一、乙酉年,纯皇帝南巡,大宗迎接銮驾,皇帝召见他,问:“你靠什么谋生?”他回答:“臣杭世骏开旧货摊。”皇上问:“什么叫开旧货摊?”他回答:“买来破铜烂铁,摆在地上卖。”皇上大笑,亲笔写下“买卖破铜烂铁”六个大字赐给他。一、癸巳年,纯皇帝南巡,大宗迎接銮驾。大宗的姓名呈上后,皇上回头对左右说:“杭世骏还没有死吗?”大宗回到住所,当晚便去世了。一、大宗从丙戌年到庚寅年,主持扬州安定书院,给诸生讲授“四通”。杜佑的《通典》、马端临的《文献通考》、郑樵的《通志》,世人称为“三通”;大宗又加上司马光的《通鉴》。

一、大宗著《道古堂集》,海内学士见之矣,世无知其善画者。龚自珍得其墨画十五叶,雍正乙卯岁,自杭州如福州纪程之所为也。叶系以诗,或纪程,纪月日琐语,语汗漫而瑰丽,画萧寥而粗辣,诗平澹而屈强。同里后学龚自珍谨状。

同里张烩南漪、王曾祥麟征,皆为杭大宗状。此第三状。详略互有出入。自记。

武显将军福建海坛镇总兵官丁公神道碑铭

乾隆中,国家修大刑于闽岛之外,福康安公、海兰察公先后成大功以去,光于祀典。凡百戎臣,或有赏及后裔,名附史官之牒。其有官不过隅镇,名不挂勋籍,身历百战于狂涛巨鲸间,几为忌者挤致之以无名之死而危以功名终,则有通州丁公。按状:丁氏出自齐太公之孙丁公,世霸营邱,末胄播迁,入本朝,家于江南之通州。曾祖某;祖应举,江南狼山营守备;父国升,苏松镇游击,皆封如公官。妣张,生妣陈,皆封夫人。公父官松江,遂家焉。公讳朝雄,字伯宜,以松籍起家,由右科历数官,屡迁至福建副将。四十八年,岛贼黄在庄叛,公佐黄仕简讨平之,列军功一等。闽事之荄也,公知林爽文有谋,必屯兵东港,以与凤山为犄角势。及凤山警,公方赴引见北上,半途驰还,白总督常青:贼不足虑,请假某兵剿东港,且断其粮道,即凤山溃矣。因进指画缓急状。常青不听,惟专意凤山,檄公偕总兵郝壮猷趋鹿子港,擒贼目杨朝派,克凤山。非公意也,人以为公功。贼果大炽,益蔓延,檄公守鲲身,又檄公守郡城。公于鲲身,则招土番千人,敌贼万众,矢石俱尽,而贼目潘猛挥乌龙旗不下,公命守备邱嵘拔之,猛走,鲲身平。公于郡城,则战少守多,未至,先破贼中途,路始通,遂遍阅城楼、屯栅、池隍,不治者整之。时总兵柴大纪守诸罗,公守郡城,三阅月,皆食豆饼,发触冠数寸,贼不得逞。诸将恃以成战功于外。之数者,亦非公意也,人又以为公功。至是而讨东港之命下矣。常青非公无可使,而以八百人与公,请益,则曰:战不利,则守舟中,舟不可守,退而益兵。公曰:为国死,命也。大人即不发一兵,某亦往。拂衣上马行,至东港,贼众且数万。先时海中有淤浅,虽潮至,舟不通,贼以是不设备。伪军师吴豹、伪将军洪贺,纵饮酒。天大雷雨,水暴长丈所,公坐艅艎,指挥缚群酋,遂登其炮台,贼大惊,急近战。公曰:我幸踞炮台,天也。遂发大炮,诸火器继之,光尘蔽天,贼尸抛满崖澨,获伪将军李老合,逐北三十余里,乃倚山为营。夜半,忽有数百人大噪过溪,公戒众勿出;少选,又有数百人,直扑大营,公益不动。天明,尽掩之。军中不知其谁何。迹其尸,皆赤发而裸,盖番人乘间为声援者。公踞地势,故无恐。林爽文遣其党来援,公筑垒围之,贼溃围出,公料其必奔茄藤,先令守备郑其仁,以步卒三百伏于路,而亲自中道追之,贼遇伏卒败;余贼遁,将渡溪,公挤而溺之,遂获豹、贺。东港平,时乾隆五十一年某月也。计大小七十三战,八百人扶伤痍以完,智勇无出公右,而常青蔽不以上闻,第令公摄海坛镇总兵官。福康安公至,始奏即真。公仍留台湾防御,比林爽文就擒,始莅任。海坛固雄镇,环海,大盗时出,侦问斥侯稍疏,即大为民害。公督率舟师为游兵迎捕。盗林鋋舵、林明灼者,海之酋魁也,公得鋋舵于浙江洋,而明灼适以戕参将张殿魁事闻。高宗纯皇帝震怒,严责总督伍拉纳,伍惧,以责公,公请身任。一日晨出,飓雾四塞,公喜,谓诸将曰:今日得报张公矣。遂令众船齐进,果遇明灼于大麦洋,俟其近,力踞上游,纵大炮,连毙贼头目,明灼知不免,跃入海,叶把总钩得之。功状始上闻。有旨召见,未行,而总督又调公台湾镇总兵官,渡台后,复还公于海坛,摄水师提督。五十八年,以捕会匪功,奉旨加四级。五十九年,循例入觐,途次病甚,乞两江总督苏灵阿代奏,乞骸骨。上方向用公,特旨令回籍调理,俟病痊即行奏请陛见。冬十有二月某日,甫入上海县境,卒于舟中,年六十有七。公轻财爱士,官闽时,有广东举人曾中立,欠谷数千石,有司以军需不给,将置之法;公奇其才,代偿之。后曾为义民长,以战功赏巴图鲁,仕至理番同知。公配陈,封夫人,后公卒。公有丈夫子二人:廷珊国学生;攀龙武生,苏松镇左营守备。孙四:钟杰武生,浙江千总;钟琪国学生。以嘉庆二十一年十月初二日,奉公暨陈太夫人,合葬于松江细林山祖茔之侧。越九年,神道之文未具,钟杰等以公捍大患而世莫闻,愿文章之士发其光,则与载于官书者,异日出入必互见,故来乞书于碑。铭曰:告下车者曰:是百战百胜者丁将军之墓。再告下车者曰:是百战百克而无炳炳于时者。三告下车者曰:是将军之孙钟杰、钟琪泣述功烈,有于其心,是为史之别子龚氏之言,用卒告阐烈之君子。今年实道光五年。

译一、大宗著有《道古堂集》,天下学者都见过它;世上却没有人知道他擅长绘画。龚自珍得到他的水墨画十五叶,是雍正乙卯年从杭州到福州的行程记录所作。每叶都系有诗,有的记载行程,有的记载月日和琐碎话语;文字漫无边际而瑰丽,画面萧疏寥落而粗犷峻拔,诗歌平淡而刚劲。同乡后学龚自珍谨慎记述。同乡张烩南漪、王曾祥麟征,都为杭大宗撰写过行状。这是第三篇行状,详略彼此有所出入。自记。《武显将军福建海坛镇总兵官丁公神道碑铭》乾隆年间,国家在闽岛之外进行大规模军事讨伐,福康安公、海兰察公先后建立大功离去,光耀于祭祀典册。各位武臣,有的赏及后代,姓名附载在史官的档册上。至于那些官职不过一隅镇守、姓名没有列入功臣簿册,却在狂涛巨鲸之间经历百战,几乎被嫉妒者排挤而以无名之死结束,功名也险些终结的,就有通州丁公。按行状记载:丁氏出自齐太公的孙子丁公,世代在营邱称霸;末代后裔迁徙播散,进入本朝后,定居江南通州。曾祖某;祖父应举,任江南狼山营守备;父亲国升,任苏松镇游击,都按公的官职封赠。母亲张氏,生母陈氏,都封为夫人。公的父亲任官于松江,于是全家定居在那里。公讳朝雄,字伯宜,以松江籍贯起家,从武举出身历任数官,多次升迁至福建副将。乾隆四十八年,岛上盗匪黄在庄叛乱,公协助黄仕简讨伐平定,列入一等军功。这是闽地事变的根源。公知道林爽文有谋略,必定会在东港屯兵,与凤山形成犄角之势。等到凤山告急时,公正赴京北上接受召见,走到半途便疾驰返回,向总督常青说明:“贼人不足为虑,请借给我某部兵力去攻打东港,并且切断他们的粮道,凤山自然就会溃败。” 于是他上前指陈并谋划缓急形势。常青不听,只专心于凤山,下檄令公与总兵郝壮猷赶赴鹿子港,擒获贼首杨朝派,攻克凤山。这并非公的本意,但人们把它算作公的功劳。贼势果然大为炽盛,进一步蔓延;下檄令公守卫鲲身,又下檄令公守卫郡城。公在鲲身时,招募土番一千人,抵抗贼军数万人,箭石全部用尽,而贼首潘猛挥舞乌龙旗不肯退下,公命守备邱嵘拔除旗帜,潘猛逃走,鲲身于是平定。公在郡城时,战斗少而守备多,还没有到达,便先在途中击破贼军,道路才得以畅通;于是全面巡视城楼、屯栅、池堑,发现没有整治的便加以整治。当时总兵柴大纪守卫诸罗,公守卫郡城,三个月都吃豆饼,头发顶起帽子数寸,贼军不能得逞。诸将依靠这些防守,才得以在外面取得战功。这些事情也不是公的本意,人们又把它算作公的功劳。到这时,讨伐东港的命令下达了。常青除了公没有可派的人,却只给公八百人;公请求增兵,常青说:“战事不利,就退守船中;船不能守,就退回来再增加兵力。”公说:“为国而死,是我的命运。大人即使不发一兵,我也要前往。”他拂衣上马出发,到了东港,贼军将近数万人。此前海中有淤浅,即使潮水上涨,船也不能通行,贼军因此没有设防。伪军师吴豹、伪将军洪贺纵情饮酒。天上雷雨大作,水位突然上涨一丈左右,公坐在艅艎船上,指挥捆绑各个贼首,随即登上他们的炮台。贼人大惊,急忙靠近交战。公说:“我幸而占据了炮台,这是天意。”于是发射大炮,各种火器接连发射,光和尘土遮蔽天空,贼尸抛满山崖水边,俘获伪将军李老合,追击败军三十多里,才依山扎营。半夜,忽然有几百人大声喧闹渡过溪流,公告诫众人不要出击;过了一会儿,又有几百人直扑大营,公更加不动。天亮后,把他们全部围捕。军中不知道他们是谁。根据尸体考察,都是红发而赤裸,原来是番人乘机前来声援。公占据有利地势,所以没有恐惧。林爽文派党羽前来援助,公筑垒将其包围;贼军冲破包围逃出,公料定他们一定逃往茄藤,先命守备郑其仁带步卒三百埋伏在路上,自己从中路追赶;贼军遇到伏兵而败,余贼逃走,将要渡溪时,公把他们挤入水中淹死,于是擒获吴豹、洪贺。东港平定,当时是乾隆五十一年某月。大大小小共七十三战,八百人扶持伤残之躯而保全归来,智谋勇力没有人超过公;但常青隐瞒不报,只让公代理海坛镇总兵官。福康安公到来后,才上奏让公正式任职。公仍留在台湾防守,等到林爽文被擒获,才正式赴任。海坛本来就是雄镇,四面环海,大盗时常出现,侦察询问、巡逻哨探稍有疏忽,就会大为危害百姓。公督率水师作为游兵,迎击捕捉盗匪。盗匪林鋋舵、林明灼,是海上的首领。公在浙江洋擒获林鋋舵,而林明灼又因杀害参将张殿魁的事情被上报。高宗纯皇帝震怒,严厉责备总督伍拉纳;伍拉纳害怕了,便把责任推给公,公请求亲自承担此事。一天早晨出发,大风雾气四面弥漫,公很高兴,对众将说:“今天可以为张公报仇了。”于是命令各船齐头并进,果然在大麦洋遇到林明灼;等他靠近,公奋力占据上游,发射大炮,接连击毙贼军头目。林明灼知道不能幸免,跳入海中,被叶把总用钩子钩住擒获。战功文书这才上报皇帝。皇帝有旨召见,公还未成行,总督又调公任台湾镇总兵官;渡海到台湾后,又把公调回海坛,代理水师提督。乾隆五十八年,因捕捉会匪有功,奉旨加四级。五十九年,按例入朝觐见,途中病得很重,请两江总督苏灵阿代为上奏,请求退休。皇上正要任用公,特地下旨让他回原籍调养,等病痊愈后立即奏请入宫觐见。冬十二月某日,刚进入上海县境,公便在船中去世,享年六十七岁。公轻视钱财而爱惜人才。在福建任官时,有广东举人曾中立,欠下数千石粮食,有司以军需不足为由,准备依法处置他;公认为他的才能非凡,替他偿还了债务。后来曾中立成为义民长,因战功获赏巴图鲁,官做到理番同知。公的正妻陈氏,封为夫人,后来先于公去世。公有两个儿子:廷珊,是国学生;攀龙,是武生,任苏松镇左营守备。孙子四人:钟杰,是武生,任浙江千总;钟琪,是国学生。嘉庆二十一年十月初二日,奉公与陈太夫人合葬在松江细林山祖坟旁边。又过九年,神道碑文还没有写成,钟杰等人因为公捍卫大患而世人没有听闻,希望文章之士发扬他的光辉;这样一来,他与载入官书的事迹,日后必会相互参照,所以前来请求我为碑作铭。铭文说:告知下车来此的人:“这是百战百胜的丁将军之墓。”再次告知下车来此的人:“这是百战百胜,却没有在当时显赫扬名之人的墓。”第三次告知下车来此的人:“这是将军的孙子钟杰、钟琪哭泣叙述功业之处,他们心中有这些事;这是史家别支龚氏的话,用来最终告知阐明功烈的君子。” 今年实为道光五年。

孔宪彝母碣

阙里孔宪彝,其气儒者。手状乞铭其母之阡。按状:孙氏,浙产,归孔昭□,生三子,宪彝仲也。逮事威姑,先所天卒,春秋三十。能刻缪篆施金石,组紃之事,丝竹、笔牍之艺,靡不通妙焉。铭曰:璇珠辉辉气质温,必有圆折钟厥源。吾郡葩华莫若孙,车来阙里高闬门;东鲁丧矣西湖媛,此有式者鲁后昆。

工部尚书高邮王文简公墓表铭

公讳引之,姓王氏,江南高邮人。祖安国,礼部尚书,谥文肃。祖妣车氏、徐氏。考念孙,四品卿衔,前分守永定河兵备道。妣□氏。公乾隆六十年举人,嘉庆四年进士,由翰林院编修,累官礼部尚书,改工部尚书,卒于位,赐谥文简。生乾隆三十一年,卒道光十四年;明年十有二月□日,葬于州治之赐茔。公典乡试事四,典会试事二,龚自珍则其典浙江乡试所得士。公之学,及其著书大凡,尝不以自珍为不可裁而请之矣,其行谊始末,自珍又窥其数大端矣。将葬,公第四子寿同,则使自珍表诸墓。自珍爰述平日所闻于公者曰:吾之学,于百家未暇治,独治经。吾治经,于大道不敢承,独好小学。夫三代之语言,与今之语言,如燕、越之相语也;吾治小学,吾为之舌人焉。其大归曰:用小学说经,用小学校经而已矣。又闻之公曰:吾用小学校经,有所改,有所不改。周以降,书体六七变,写官主之,写官误,吾则勇改;孟蜀以降,椠工主之,椠工误,吾则勇改;唐、宋、明之士,或不知声音文字而改经,以不误为误,是妄改也,吾则勇改其所改。若夫周之没,汉之初,经师无竹帛,异字博矣,吾不能择一以定,吾不改;假借之法,由来旧矣,其本字十八可求,十二不可求,必求本字以改。假借字,则考文之圣之任也,吾不改;写官椠工误矣,吾疑之,且思而得之矣,但群书无佐证,吾惧来者之滋口也,吾又不改。又闻之公曰:吾之学,未尝外求师,本于吾父之训。先是兵备公校定晚周诸子、《太史公书》,一时言小学者宗之,公所著书□□卷,谓之《经义述闻》。述闻者,乃述所闻于兵备公也。通说四十余事,又说经之大者,在《述闻》之末。又闻之公曰:吾箸书不喜放其辞。自珍受而读之,每一事就本事说之,栗然止,不溢一言,如公言。公之色,孺子色,与人言,未尝有所高论吴谭。年近七十,为礼部尚书,兵备公犹在,比丁忧服阕,再补工部尚书,而公旋卒矣,公终身皆其为子之年。门下士私相谓曰:以王公名位齿发,而辞色如子弟,所学殊欤?所养殊欤?其诸人论归之师,海内归之福也欤?公以事亲为读书,以读书为事亲,门内之士,勉勉颛颛,人知之。立朝循典常,俟乾断,无所表暴,天下颇无由测公。嘉庆十八年,巨逆林清以七十七人入禁门。既殄定,有议加筑圆明园宫墙高厚者,有议增圆明园兵额者,公皆不谓然,具折上。睿皇帝大动容,召对良久,乃罢。上谕军机大臣:王引之言人所不敢言。其事卒见施行与否,海内弗知,其奏牍何辞,海内迄今弗知也。由此例之,公之风旨,其视徒表暴于道路者何如哉?公配沈,继配范,子四:寿昌、彦和、寿朋、寿同,范出。孙七。铭曰:璞之瑟瑟,外有文也;镠之沈沈,中有坚也;君子肖之,以事其亲也。於乎!欲事亲者考斯,欲事君者考斯,斯人而不敢承,孰为大道?

译《孔宪彝母碣》阙里孔宪彝,是个有儒者气质的人。他亲手写来,请求我为他的母亲撰刻墓道铭。依照他的事状:孙氏是浙江人,嫁给孔昭□,生了三个儿子,宪彝排行第二。她侍奉婆婆,丈夫先去世,年仅三十岁。她能刻缪篆并施于金石,织组缝纫、丝竹、书写等技艺,没有一样不精通美妙。铭文说:璇玉明亮,气质温润;必有圆转曲折,源自钟灵毓秀。我们郡的花朵,没有比孙氏更美的;车子来到阙里,高门大户都为之增辉。东鲁的贤德已经衰落,西湖的才媛却如此;这是足以作为典范的人,乃是鲁地后代中的杰出者。工部尚书高邮王文简公墓表铭 公名引之,姓王,江南高邮人。祖父安国,任礼部尚书,谥号文肃。祖母是车氏、徐氏。父亲念孙,带四品卿衔,曾任分守永定河兵备道。母亲是□氏。公于乾隆六十年中举,嘉庆四年中进士,由翰林院编修累升至礼部尚书,改任工部尚书,死于任上,赐谥文简。生于乾隆三十一年,死于道光十四年;次年十二月□日,葬在州治所赐的墓地。公主持乡试四次,主持会试两次,龚自珍就是他主持浙江乡试时录取的士子。公的学问以及著述大要,曾经不把自珍看作不可裁量的人,并请自珍为之评定;公一生的品行始末,自珍也窥知了几个大端。将要下葬时,公的第四子寿同便请自珍为墓作表。自珍于是叙述平日从公那里听到的话说:我的学问,对于诸子百家还没有时间研治,只专门治经。我治经,对于大道不敢承当,只爱好小学。三代的语言同今天的语言,就像燕人与越人相互交谈一样;我研究小学,就是替它们充当翻译。其根本宗旨是:用小学来解释经书,用小学来校勘经书罢了。又听公说:我用小学来校经,有的改,有的不改。周代以后,书体变了六七次,由书写官负责抄写;书写官抄错了,我就大胆改正。孟蜀以后,由刻版工匠负责刊刻;刻版工匠刻错了,我就大胆改正。唐、宋、明的士人,有些不懂声音文字,却擅自改经,把没有错误的改成有错误的,这是妄改;我就大胆恢复他们所改的地方。至于周代灭亡、汉代初年,经师没有竹帛可据,异体字很多,我不能选择其中一个来确定,所以不改。通假字的规则由来已久,其中本字有十八个可以考求,十二个无法考求;若本字确实可以考求,就改成本字。至于通假字,那是考证文字的圣贤所应承担的工作,我不改。抄写官、刻版工匠虽然有误,我心中已经怀疑,也思考出了答案,但群书中没有旁证;我怕后人因此滋生非议,所以仍然不改。又听公说:我的学问从未向外求师,根本来自父亲的教诲。此前,兵备公校订晚周诸子和《太史公书》,当时研究小学的人都以他为宗师。公所著的书共有□□卷,名为《经义述闻》。“述闻”,就是叙述从兵备公那里听到的学问。全书通说四十多件事,另外论说经学中重大的问题,列在《述闻》的末尾。又听公说:我写书不喜欢放纵文辞。自珍得到后阅读,每论一事,便只就本事说明,谨慎地止住,不多说一句,正如公所说。公的神色像孩子一样;同人交谈,从未发表过什么高论,也没有吴谭。公年近七十时,任礼部尚书,兵备公还在世;等到服父母丧期满,重新补任工部尚书,而公不久也去世了。公终身都处在做儿子的年龄。门下士人私下议论说:以王公的名位和年齿,却言辞神色如同子弟,是所学不同吗?是修养不同吗?还是人们把这些归结为老师的教导,把天下归结为老师的福泽呢?公把侍奉双亲当作读书,把读书当作侍奉双亲;门内的士人勤勉专一,人们都知道这一点。公在朝廷做官遵循常典,等待皇帝裁断,从不显露张扬,因此天下人很难测知他的心意。嘉庆十八年,大逆林清带领七十七人闯入宫禁。事情平定后,有人主张加高加厚圆明园宫墙,有人主张增加圆明园的兵额,公都认为不妥,详细上折奏报。睿皇帝深受触动,召见他答对了很久,才把这些议议停止。皇帝告诉军机大臣说:王引之说了别人不敢说的话。那些事情最终是否施行,天下人不知道;他的奏折究竟说了什么,直到今天天下人也不知道。由此推论,公的风操旨趣,与那些只在道路上炫耀声势的人相比,究竟怎么样呢?公的妻子是沈氏,继妻是范氏;有四个儿子:寿昌、彦和、寿朋、寿同,寿同是范氏所生。有七个孙子。铭文说:璞玉发出瑟瑟之声,外表有文采;镠金沉重坚实,内里有坚性;君子像它们一样,以此侍奉双亲。啊!想侍奉双亲的人,应当考察这个道理;想侍奉君主的人,也应当考察这个道理。像这样的人如果还不敢承担大道,那么谁才是大道呢?

赠太子太师兵部尚书两广总督谥敏肃涿州卢公神道碑铭(代阮中堂)

道光十五年秋九月,兵部尚书两广总督一等轻车都尉涿州卢公卒于位。既闻,皇帝震悼,赠太子太师,易名敏肃,恤如礼。明年夏,公子户部员外郎端黼,以公丧至自广州,某月日,葬于州之赐阡,如礼。体仁阁大学士阮元作而叹曰:若卢公,可谓劳臣也已。公通籍睿皇帝朝,今皇帝御极,一纪有余,寰海内外,若西若东,若北若南,小大之事,苟异日宜书者,公罔不在,公所在事,西东北南,上罔不委任;上任之矣,公罔不得众力;得于上,又得于众,功罔不成;功成矣,厥后罔不善。上以实任,公以实应。微独上信公,若京朝官,若外吏,若僚佐,若游士宾客,若伍,若民,莫不曰:今皇帝御极一纪有余,小大之事,则未有历试历效,始卒称恩礼如卢大人者也。卒之日,讣至之日,远近失色。呜呼!可谓劳臣也已!曾祖振裔。祖某。考士夔,妣氏某。本生考某,妣氏某。公讳坤,字静之,卒年六十有四。配氏某,先公卒。阮元乃铭公之神道。铭曰:涿郡之卢,熠自东汉,时惟范阳。代有伟者,允文允武,大炽于唐。汴宋以降,卢少替夷,俟公而光。五岁濒弃,神妪活之,凭谶告祥。卒如神言,辙满天下,名德浩滂。起家文辞,观政于曹,翠翎英英。出治南服,又历试旃,以知宣房。龙飞自天,浃旬三迁,电发云骧。初抚关中,师彼周《雅》,乃积乃仓。乃兴水田,以实雍州,西陲用兵。西陲用兵,将相云会,公职转饷。转饷如何,十万西师,勋命一方。犎牛三万,役夫又万,执算庚庚。算定檄飞,自送大军,夜出敦煌。帝甄西功,公不搏贼,公乃纲纲。既甄既蒇,休公于晋,羽毛回翔。西事再讧,公请复西,帝还其疆。帝命作督,于江汉浒,江汉汤汤。沱潜为田,龙鱼失居,乃怒而张。夺此波黎,予彼龙鱼,以奠荆襄。有觋有猺,负峒阻碉,不赋而禳。公曰火攻,扈扈虎虎,绯旗赤常。帝曰趣之,炎灵速之,既犁既康。使者汗矣,帝问南矣,公偃在床。迤逦而南,移节迁旗,岭海洋洋。狝猺所蔓,小冲大排,弭首如牂。乃问盐铁,盐官告赢,铁官告良,岭云白矣,海氛墨矣,岭柝夜狂。吁嗟岭海,大窦大痔,海人来商。不曰驱之,揖而妪之,追咎有明。瑰丽淫葩,巧工所都,诱我篚筐。遂瘠南东,丧金万万,食妖大行。维海之南,有越南国,翳古越裳。维海之西,有英吉利,隆鼻高眶。环伺澳门,以窥禺服,十伍其樯。鼍鸣地中,长鲸和之,擘波浪浪。澎湃百年,自互市始,大原我详。公姑仍之,又姑持之,亦持亦创。仍之如何,以澳居夷,勿汝磔攘。持之如何,自诛食妖,以肃津梁。创之如何,楼船炮台,虎门中央。窥公之心,信公之意,公实茹藏。罢关绝市,粤乃大治,异日其扬。天不俟公,不苏东南,公也暴亡。凡公所莅,圣清所覆,禹迹芒芒。我书公劳,十不六七,塞满九阊。后有式者,天禄辟邪,鬐鬛飞扬。

送广西巡抚梁公序

一

道光十五年夏四月,皇帝使军机大臣,字寄闽浙总督,问前江苏布政使梁公起居状,公伏地。闽浙总督以公病痊闻。秋九月,公至自福州。至之日,甘肃布政使缺,以畀公。陛辞日,谕曰:朕召汝出,非徒畀汝布政使也。姑去。公受甘肃事不两月,十六年春,直隶布政使阙,改公直隶布政使。公在道,广西巡抚阙,又以公为兵部侍郎、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广西巡抚。五月辛酉,公至自甘肃,宿于西淀;壬辰召见,癸巳再召见,凡七召见;戊戌陛辞。是日公入城,凡与公同贯官京朝者,与公科名同岁者,与公昔同曹,同直军机处,及其后进者,锵洋漎萃,争请公过其私邸。而户部侍郎歙程恩泽、内阁中书大兴徐松、光州吴葆晋、宗人府主事仁和龚巩祚谋合宴公。先期戒公曰:古者先祖后饯,今反之,愿及公之未祖,饮公酒。且曰:以昼之长嬴也,与曹署之多闲也,愿脱略主客毕一昼。公曰善。遂宴公于葆晋家。毕宴登车,谓恩泽等:吾此来无如此日乐。是公入城之五日,又五日,公戒严具西南指。

译赠太子太师、兵部尚书、两广总督、谥敏肃涿州卢公神道碑铭(代阮中堂作) 道光十五年秋九月,兵部尚书、两广总督、一等轻车都尉、涿州卢公死于任上。消息传来,皇帝震惊悲悼,追赠太子太师,改赐谥号敏肃,按礼抚恤。第二年夏天,公的儿子、户部员外郎端黼,护送公的灵柩从广州回来,于某月某日依礼葬在州里所赐的墓地。体仁阁大学士阮元撰文并感叹说:像卢公这样,可以说真是劳苦功高的臣子了。公在睿皇帝朝取得仕籍,到今上登基,已经一年又十二年;天下四海内外,无论西东南北,大大小小的事情,只要日后适宜记载的,公没有不参与的;凡是公所主管的事情,上至皇帝无不委任;皇帝既然任用了他,公没有得不到众人之力的;既得到皇帝信任,又得到众人协助,功业没有不成的;功业成就以后,后续也没有不妥善的。皇帝以实际任用相待,公以实际行动回应。并不只是皇帝信任公,京官、外吏、僚佐、游士宾客、军伍和百姓,没有不说:今上登基一年又十二年,大大小小的事情,还没有谁像卢大人这样,历经考验、屡见成效,始终都能得到相称的恩礼。公去世那天,讣告传到的那天,远近的人都大惊失色。唉!真可以说是劳苦功高的臣子了!曾祖父是振裔。祖父名某。父亲是士夔,母亲某氏。生父名某,生母某氏。公名坤,字静之,死时六十四岁。妻子某氏,先于公去世。阮元于是为公撰刻神道铭。铭文说:涿郡的卢氏,自东汉以来便光耀显赫,当时属于范阳。历代都有伟杰之人,文武兼备,到唐代极为昌盛。汴宋以来,卢氏渐渐衰微,直到公才重新光大。公五岁时濒临被遗弃,神异的老妇救活了他,并以谶言告知吉祥。后来果然如神言所说;公的足迹遍及天下,声名德望浩大广远。公以文章起家,在曹署观政,佩着鲜明的翠翎。出任南方官员,又多次接受考验,以此通晓治水之事。皇帝登基如飞龙升天,十天之内连续升迁三次,行动如雷电迅疾、云气飞腾。起初巡抚关中,效法周《雅》的精神,积储粮食,充实仓廪。于是兴修水田,使雍州富实;西部边境发生战事。西部边境发生战事,将相云集,公负责转运军粮。怎样转运军粮呢?十万西征军的功勋和命令,集中在一个方面。三万头犎牛,又有一万名役夫,公拿着算筹精密计算。计算确定后檄文飞传,亲自运送大军,连夜出发到敦煌。皇帝鉴定西部战事的功劳,公没有亲自搏杀贼人,但公仍然纲纪严明。功劳评定、事情办完后,皇帝让公在晋地休养,像鸟儿振翅回翔。西部事务再次发生纷扰,公请求恢复西部地区,皇帝把失地归还。皇帝命公出任总督,在江汉岸边任职;江汉水势浩荡。沱水、潜水被开成田地,龙鱼失去居所,于是愤怒地张开势头。公夺取这片水泽给蛮夷的地方,把它归还龙鱼,以安定荆襄。有觋巫,有猺民,凭借山洞、碉堡阻抗官军,不纳赋税而祈禳。公说应当用火攻,军威盛大如虎,旗帜和旗幡一片赤红。皇帝说赶快进攻,火神迅速助战,于是土地被犁治,百姓得到安康。使者已经汗流浃背,皇帝又询问南方的情况,而公却病倒在床上。公渐渐向南进发,调动节度、迁移旗帜,岭南海疆辽阔。猺乱蔓延之处,小股冲击,大军排击,猺人低头投降,像羊一样。于是询问盐铁事务,盐官报告有盈余,铁官报告品质优良;岭上云气转白,海上的烟氛转黑,山岭上的警柝夜里响得猛烈。唉,岭海地区像有大漏洞、大毒疮,海上居民前来经商。不要说驱逐他们,而应作揖相待、抚养他们;追究祸患,应归咎于明代。瑰丽奢靡的花朵,是巧工聚集之地,用来诱使我们装满竹筐。于是东南地区日渐贫瘠,损失了无数金钱,食用妖物的风气大为流行。海的南面有越南国,掩映着古代的越裳;海的西面有英吉利人,鼻梁高隆、眼眶深陷。他们环绕窥伺澳门,窥探我们的禺服之地,十五面桅帆相连。鼍在地中鸣叫,长鲸应和它,劈开波浪浩浩荡荡。海上澎湃动荡一百年,从互市开始,根本原因我已经详尽说明。公暂且沿袭旧制,又暂且维持现状,既沿袭也创新。怎样沿袭呢?让夷人居住在澳门,不许你们任意杀掠。怎样维持呢?自行诛除贩食妖物的人,以肃清津梁。怎样创新呢?建造楼船和炮台,布置在虎门中央。窥察公的心意,确实可以知道公的思想,他把这些都深藏在心中。关闭关口、断绝互市,广东于是大治,日后必将声名远播。只是上天没有等待公,东南还没有得到复苏,公便突然去世了。凡是公所到过的地方,都是圣清所覆盖的疆域,禹迹广大无边。我记载公的劳绩,十件还不到六七件,已经塞满九重宫门。后世若有取法公的人,愿如天禄、辟邪般昂首挺立,鬐鬛飞扬。送广西巡抚梁公序 一 道光十五年夏四月,皇帝命军机大臣用字寄方式询问闽浙总督,前江苏布政使梁公的起居状况,公伏地听命。闽浙总督把公病愈的消息上报。秋九月,公从福州回来。抵达当天,甘肃布政使出缺,便把这个职位授给公。公入宫辞行时,皇帝谕告说:朕召你出来,并不只是授给你布政使的职位。暂且去吧。公接受甘肃事务不到两个月,十六年春,直隶布政使出缺,又改授公为直隶布政使。公还在路上,广西巡抚出缺,于是又任命公为兵部侍郎、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广西巡抚。五月辛酉,公从甘肃回来,住在西淀;壬辰日皇帝召见,癸巳日再次召见,共召见七次;戊戌日入宫辞行。这天公进城,凡是与公同乡而任京官的人、与公同年中科举的人、过去与公同在一个衙门任职的人、曾在军机处当值的人以及他们的后辈,都络绎汇聚,争相请公到自己的宅邸。户部侍郎歙县人程恩泽、内阁中书大兴人徐松、光州人吴葆晋、宗人府主事仁和人龚巩祚商量合办宴席为公饯行。宴席前先告诫公说:古人先祭祖后饯行,现在反过来了;希望趁公还没有祭祖,先请公喝酒。又说:趁着白昼漫长、夏日正盛,又因各衙门事务较少,希望不拘主客礼节,痛快地聚饮一整天。公说好。于是便在葆晋家宴请公。宴席结束登车时,公对恩泽等人说:我这次来,没有哪一天像今天这样快乐。公进城的第五天,又过了五天,便戒备整肃,带兵向西南出发。

二

公有悫德,以邃于里,躬履实蹈,不暴其外,广西士民,必有能好是德者矣。公有矩德,以蕝其外,正视绳行,无间其里,必能正其人心矣。公有肃德,其躬棨棨,其行简简,其謦无声,其言明且清,其醉饱衎衎以无失,必能纠其吏慝矣。公有俭德,被服儒者,广西近广东,淫巧易至,食妖服妖易至,公必杜其习以丰其聚矣。公有文德,大畜古训,六籍百氏,浩汹周知,广西非经籍区,公必开其僿,进之以江左之见闻矣。公有聪德,察物处事。公有敏德,日治数事,或数十事。公有恬德,啬取丰予。公有良德,与吏民为坦易。公治一行省,移治他行省,历十八行省,无不宜者。公此行,酾河江以灌一木,任农、稷以粪一区也。龚巩祚曰:今天下大势,巡抚之在其行省,有所不得为者矣,有所得为不暇为者矣。有事实急,众人缓之,而亦不得不缓为之者矣;有所得枝分为之,不得扼本末以为之者矣。公此行,巡抚所不得为,卒末如何;苟所得为,知公必肯为,而不以不暇为为谢,不以不得独为愠而谢,不以众人缓之,徇众人而谢,是又公有孚德上信于天子,下信于朋友也。

三

版图起辽海,涉海而西,置行省者十有八,尽版图以纪行役,相距至万有三千里而极。梁公起自卧病,期月之间,自东南之福州,至于西北之兰州;今又将如西南之桂林,而中间再至京师,通计行役二万一千五百里。西周之世,其奉使之公卿自言曰:“駪马先征夫,每怀靡及。”如不胜瘁思。然《皇华》之诗,所役远近,说诗者无传,不得闻。尹吉甫伐镐方,刘向说曰:周都去镐千里;而当日之诗人曰:“来归自镐,我行永久。”如闻劳问太息。仲山甫以王命城营邱,四牡八鸾,日行一舍,而《嵩高》之七章亦曰:“每怀靡及。”其卒章曰:“式遄其归。”周去齐虽不近,尹吉甫胡虑其不归,至厚祝其遄归,以慰其心耶?以今日度西周,梁公所行役,倍之十之,殆于百之。吾知夫急公者,古人之义也;怀私者,古人之情也(《国语》“怀私”为“每怀”,一作“怀和”,郑司农斥之);又知夫美其德,纪其旬宣,颂其燕喜福禄,而侈大其受命于王,车旗之庶、锡赍之多者,古之宾客,再拜辟席,择言之所言也。而太息相劳问者,古之朋友,备言燕私者,能知之,能言之,宾客不尽知也。今巩祚之言曰:梁公其有怀乎?溽暑永昼,骙骙駪駪,不遑息,日斜马嘶,休于旅舍,能无怀乎?高牙大戟,僚吏旁午,簿书束束,不皇他,衙鼓夕沈,吏士就闲,公独居,念去京师且七千里,能无怀乎?闽中富烟云、竹木、泉石,公之养疾也,如将不出,今感激而出矣,臣躬非臣有,皇念臣居?虽然,不益难为怀乎?又念昔之日,京曹清暇,摩挲器物,辨别款识,搜掌故,谈人材,乐甚。不但昔也,昨日之日,与吾曹游,香清荈甘,无所不言,今已邈然,此在流俗士夫所必不怀,而谓我梁公者能无怀乎?公西南矣,强饮食矣,巩祚无清风之辞,其害以慰公矣!

潘阿细碣

女阿细,黔潘氏;嫁琅琊,夫甚贵。事夫良,颇识字。夫远戍,出居庸;居庸关,莽万重。行仓皇,不可挈;托弱小,友朋职。我妇何,割屋宅。细有钗,直十金;何贷之,籴米盐;久不偿,惭以怵!细甚侠,无德色。望夫台,细徘徊,凉风厉,夫不来。细悲吟,泪霪霪,子先岩,辰以奄。莫含之,莫襚之,报钗德,铭瘗之。居庸关,天之西,夫不归,冢萋萋。▯彗无漆,愧钗德;树之枣,心甚赤!

曹尚志碣

里人曹文昭,乞为其父刻墓之石。谨读状:仁和其籍,曹其氏,尚志其名,七十有二其年。不贾不仕,不客卿大夫,无饰言,无饰行。晚好西方圣人之言,不博其义,但持名字。其死也,西面称名,泊然化。龚自珍曰:东城单照、吴树虚、龚唐而下,多悫行潜异之民,不泊没生死,曹君又其一也。里仁为美,吾里真仁哉!

译二 公有朴实厚重的德行,深深蕴藏在内心,亲身实行、踏实履行,从不向外炫耀;广西士民中一定有喜爱这种德行的人。公有端正严整的德行,外表显露得很清楚,目光端正,行为合乎准绳,内外没有间隔,一定能端正人心。公有严肃的德行,他举止庄重,行动简约,咳嗽都没有声音,说话明白清楚,醉饱时也安适而不失态,一定能纠正官吏的奸邪。公有节俭的德行,穿着儒者服饰;广西邻近广东,奢淫巧伪很容易传来,食用妖物、穿着妖服的风气也容易传来,公一定会杜绝这些习俗,使当地聚积财富。公有文章学问的德行,广泛积蓄古代训诫,六经和诸子百家无不深知;广西不是经籍发达之区,公一定能开启那里闭塞的风气,用江左的见闻来引导他们。公有聪敏的德行,能够明察事物、处理事务。公有敏捷的德行,每天处理数件、甚至数十件事情。公有恬淡的德行,少取而多施。公有仁厚的德行,待官吏百姓坦率平易。公治理一个行省,调任另一个行省,历任十八个行省,没有一个不适合。公这次前往广西,就像疏通河江来灌溉一棵树,任用农官、稷官来肥沃一小块土地。龚巩祚说:如今天下大势,巡抚处在自己的行省,有些事是想做却不能做的,有些事是能够做却没有时间做的;有些事情确实紧急,众人却把它放缓,而巡抚也不得不缓办;有些事只能分枝分段地办理,不能扼住根本和末端一并办理。公这次前往,至于巡抚所不能做的事情,最终会怎样,我不说;假如是公能够做的事情,我知道公一定肯做,不会以没有时间为借口推辞,不会因为不能独自办理而恼怒推辞,也不会因为众人拖延便顺从众人而推辞。这又说明公有诚信的德行:上能取信于天子,下能取信于朋友。三 从辽海开始计算版图,渡海向西,设置行省的共有十八个;把整个版图都计算在行程内,彼此相距最远达到一万三千里。梁公从卧病在床起身,不到一年,就从东南的福州到达西北的兰州;如今又将前往西南的桂林,中间还两次到京师,总计行程二万一千五百里。西周时代,那些奉命出使的公卿自己说:“骏马先行,驱车赶路的人总担心来不及。”可见他们忧劳不堪。然而《皇华》诗中所说的行役远近,解说《诗经》的人没有传下来,我们无法知道。尹吉甫讨伐镐方,刘向解释说:周都距离镐有千里;而当时诗人说:“从镐地归来,我走了很久。”仿佛听见慰问劳苦的叹息。仲山甫奉王命修筑营丘,四匹马驾车,车有八个铃铛,每天行一舍;《嵩高》第七章也说:“常常担心来不及。”末章说:“赶快回来吧。”周地距离齐地虽然不近,尹吉甫为什么担心他不能回来,以至于极力祝愿他赶快回来,好安慰他的心呢?以今天推量西周,梁公所走的路程,是古人的两倍、十倍,几乎达到百倍。我知道,急于为公事奔走是古人的道义;怀念私情是古人的人情(《国语》把“怀私”作“每怀”,一作“怀和”,郑司农斥责这种说法);我又知道,赞美他的德行,记载他任职宣抚的年月,歌颂他的宴饮欢乐和福禄,以及夸大其接受王命时车旗的众多、赏赐的丰厚,这些都是古代宾客在拜谢时避席起立、斟酌言辞所说的话。而长叹着互相慰问劳苦,是古代朋友的情谊;详尽谈论私下交游的情形,只有真正了解的人才能知道、才能说出,宾客未必全都知道。如今巩祚的话是:梁公难道没有怀念之情吗?暑气湿热,白昼漫长,马匹奔驰不息,没有时间休息;太阳西斜,马匹嘶鸣,停歇在旅舍,能不怀念吗?高大的牙旗和大戟,僚吏往来奔忙,文书成束,没有空闲顾及别的事;衙鼓在傍晚沉寂,吏士都去休息,公独自居处,想到离京师将近七千里,能不怀念吗?闽中有丰富的烟云、竹木、泉石,公在那里养病,仿佛将不再出仕;如今却感奋而出,身体已经不属于自己,难道还顾念臣下居处吗?即使如此,岂不是更难以排遣怀念吗?又想到从前在京城各衙门清闲自得,抚摩器物,辨认款识,搜集掌故,谈论人才,快乐极了。不只从前,连昨天还同我们交游,香茶清冽,荈茶甘美,无所不谈;如今已经遥远隔绝。这些事,世俗士大夫一定不会怀念;但若说是我们的梁公,难道能不怀念吗?公已经向西南去了,还是努力饮食吧!巩祚没有清风般的言辞,只能以这些话来慰藉公。潘阿细墓碣 女子阿细,是黔地潘氏的女儿;嫁给琅琊人,丈夫十分显贵。她善于侍奉丈夫,也颇识字。丈夫远戍,出了居庸关;居庸关外,荒莽绵延万重。她仓促出行,无法携带东西;便把幼弱的孩子托付给朋友。她想:我的妇人之身怎么办?于是卖掉房屋住宅。阿细有一支钗,价值十金;她把钗拿去借贷,买米买盐;很久没有偿还,惭愧而恐惧。阿细十分侠义,却没有一点施恩自得的神色。她在望夫台徘徊,凉风猛烈,丈夫却没有回来。阿细悲伤吟咏,泪水不断;儿子先在山岩间夭亡,时辰很快便到了。没有人替他含殓,也没有人替他穿寿衣;为了报答金钗的恩德,便刻石把他埋葬。居庸关在天的西边,丈夫没有回来,坟墓已长满荒草。墓前的木椁没有上漆,感到有愧于金钗之德;于是种下一棵枣树,内心赤诚坚定。曹尚志墓碣 乡人曹文昭请求我为他的父亲刻墓石。我恭敬地读了事状:籍贯是仁和,姓曹,名尚志,享年七十二岁。不经商,不做官,不依附公卿大夫,不说修饰过的言语,也不做矫饰的事情。晚年喜好西方圣人的言论,不广泛探究其中义理,只持诵佛名。他死时面向西方称念佛名,淡泊安然地去世。龚自珍说:东城的单照、吴树虚、龚唐以下,乡里有许多朴实而隐藏着奇异品行的人,不把生死看得沉重,曹君又是其中一人。“里仁为美”,我们的乡里真是仁厚啊!

送钦差大臣侯官林公序

钦差大臣兵部尚书都察院右都御史林公既陛辞,礼部主事仁和龚自珍则献三种决定义,三种旁义,三种答难义,一种归墟义。中国自禹、箕子以来,食货并重。自明初开矿,四百余载,未尝增银一厘。今银尽明初银也,地中实,地上虚,假使不漏于海,人事火患,岁岁约耗银三四千两,况漏于海如此乎?此决定义,更无疑义。汉世五行家,以食妖、服妖占天下之变。鸦片烟则食妖也,其人病魂魄,逆昼夜,其食者宜缳首诛!贩者、造者,宜刎脰诛!兵丁食宜刎脰诛!此决定义,更无疑义。诛之不可胜诛,不可绝其源;绝其源,则夷人不逞,奸民不逞;有二不逞,无武力何以胜也?公驻澳门,距广州城远,夷灊也,公以文臣孤入夷灊。其可乎?此行宜以重兵自随,此正皇上颁关防使节制水师意也。此决定义,更无疑义。食妖宜绝矣,宜并杜绝呢羽毛之至,杜之则蚕桑之利重,木棉之利重,蚕桑、木棉之利重,则中国实。又凡钟表、玻璃、燕窝之属,悦上都之少年,而夺其所重者,皆至不急之物也,宜皆杜之。此一旁义。宜勒限使夷人徙澳门,不许留一夷。留夷馆一所,为互市之栖止。此又一旁义。火器宜讲求,京师火器营,乾隆中攻金川用之,不知施于海便否?广州有巧工能造火器否?胡宗宪《图编》,有可约略仿用者否?宜下群吏议,如带广州兵赴澳门,多带巧匠,以便修整军器。此又一旁义。于是有儒生送难者曰:中国食急于货,龚汉臣刘陶旧议论以相▯。固也,似也,抑我岂护惜货,而置食于不理也哉?此议施之于开矿之朝,谓之切病;施之于禁银出海之朝,谓之不切病。食固第一,货即第二,禹、箕子言如此矣。此一答难。于是有关吏送难者曰:不用呢羽、钟表、燕窝,税将绌。夫中国与夷人互市,大利在利其米,此外皆末也。宜正告之曰:行将关税定额,陆续请减,未必不蒙恩允,国家断断不恃榷关所入,矧所损细所益大?此又一答难。乃有迂诞书生送难者,则不过曰为宽大而已,曰必毋用兵而已。告之曰:刑乱邦用重典,周公公训也。至于用兵,不比陆路之用兵,此驱之,非剿之也;此守海口,防我境,不许其入,非与彼战于海,战于艅艎也。伏波将军则近水,非楼船将军,非横海将军也。况陆路可追,此无可追,取不逞夷人及奸民,就地正典刑,非有大兵阵之原野之事,岂古人于陆路开边衅之比也哉?此又一答难。以上三难,送难者皆天下黠猾游说,而貌为老成迂拙者也。粤省僚吏中有之,幕客中有之,游客中有之,商估中有之,恐绅士中未必无之,宜杀一儆百。公此行此心,为若辈所动,游移万一,此千载之一时,事机一跌,不敢言之矣!不敢言之矣!古奉使之诗曰:“忧心悄悄,仆夫况瘁。”悄悄者何也?虑尝试也,虑窥伺也,虑泄言也。仆夫左右亲近之人,皆大敌也,仆夫且忧形于色,而有况瘁之容,无飞扬之意,则善于奉使之至也。阁下其绎此诗!何为一归墟义也。曰:我与公约,期公以两期期年,使中国十八行省银价平,物力实,人心定,而后归报我皇上。《书》曰:“若射之有志。”我之言,公之鹄矣。

附:复札

定庵先生执事:月前述职在都,碌碌软尘,刻无暇晷,仅得一聆清诲,未罄积怀。惠赠鸿文,不及报谢,出都后,于舆中▯绎大作,责难陈义之高,非谋识宏远者不能言,而非关注深切者不肯言也。窃谓旁义之第三,与答难义之第三,均可入决定义;若旁义之第二,弟早已陈请,惜未允行,不敢再渎;答难之第二义,则近日已略陈梗概矣;归墟一义,足坚我心,虽不才曷敢不勉?执事所解诗人悄悄之义,谓彼中游说多,恐为多口所动,弟则虑多口之不在彼也,如履如临,曷能已已!昨者附申菲意,濒行接诵手函,复经唾弃,甚滋颜厚。至阁下有南游之意,弟非敢沮止旌旆之南,而事势有难言者,曾嘱敝本家岵瞻主政代述一切,想蒙清听。专此布颂腊祺。统惟心鉴不宣。愚弟林则徐叩头。戊戌冬至后十日。

徐泰母碣

侯官林氏女,为上海徐兆洙妻;期而寡;遗腹子曰泰。泰从林受《孝经》。既长,好文章,笃于朋友,龚自珍友之。告自珍曰:吾母平生再刲股,一疗吾外王母疾,再疗吾王母疾,皆愈,亲族无知者。寡十四岁而卒。卒岁余,吾祖母病眩瞀,家人恐,病者忽自语:愈矣,适四娘立吾侧,饮吾茶,果愈。侍病者皆泣。四娘者,吾父于诸同产季也。道光十九年,诏旌上海县徐兆洙妻林氏,泰立石墓侧,使自珍铭。铭曰:生以肉疗母,死以魂翼母,宜有德有文之子炽尔后。

译送钦差大臣侯官林公序 钦差大臣、兵部尚书、都察院右都御史林公辞行入朝后,礼部主事仁和人龚自珍便献上三条确定无疑的意见、三条旁及的意见、三条回答诘难的意见,以及一条归结根本的意见。中国自大禹、箕子以来,食与货同样重要。自明初开矿以来四百多年,从未增加一厘白银。如今流通的白银仍是明初的白银,地下实际有矿藏,地上却已经空虚;即使白银没有漏入海中,因人为损耗和火灾,每年大约也要损耗白银三四千两,何况如今漏入海中竟如此严重呢?这是第一条确定无疑的意见,再没有疑义。汉代的五行家用食妖、服妖来占测天下的变故。鸦片烟就是食妖;吸食者使魂魄受病,颠倒昼夜,应当绞首处死!贩卖者、制造者,应当斩首处死!士兵吸食,也应当斩首处死!这是第二条确定无疑的意见,再没有疑义。即使杀也杀不尽,不能只杀人而不截断源头;截断源头,那么夷人就不能逞凶,奸民也不能逞凶。既然有两类人不能逞凶,没有武力又凭什么取胜呢?公驻守澳门,距离广州城很远;澳门是夷人的深巢,公作为文臣孤身进入夷人深巢,这可以吗?这次行动应当带重兵随行,这正是皇上颁发关防、让公节制水师的意思。这是第三条确定无疑的意见,再没有疑义。食妖的风气应当断绝,还应一并杜绝呢羽毛等物的输入;杜绝它们,蚕桑的利益就会加重,木棉的利益也会加重;蚕桑、木棉的利益加重,中国就会充实。又如钟表、玻璃、燕窝之类,取悦京城权贵子弟,却夺走他们真正应当看重的东西,都是极不急需的物品,也应当一并杜绝。这是一条旁及的意见。应当限定期限,命令夷人迁往澳门,不许一个夷人留在内地;只留一处夷馆,作为互市时的栖止之所。这又是一条旁及的意见。火器应当加以研究,京师火器营在乾隆年间攻打金川时使用过,不知是否适合用于海战?广州有没有巧匠能够制造火器?胡宗宪《图编》中有没有可以大略仿制采用的内容?应当下令群臣商议;如果带广州兵赴澳门,就多带巧匠,以便修理整治军械。这又是一条旁及的意见。于是有儒生来诘难说:中国以粮食为急务,龚汉臣、刘陶早已有相同的议论来反驳你。这当然有道理,也似乎正确;但难道我是爱惜货物,而把粮食置之不理吗?这个意见施行于开矿的朝代,可以说切中病根;施行于禁止白银流出海外的朝代,就不能说切中病根。粮食固然是第一位,货物就是第二位,大禹、箕子说的正是这样。这是一条回答诘难的意见。于是有主管关税的官吏来诘难说:不用呢羽、钟表、燕窝,税收将会减少。中国同夷人互市,最大的利益在于从中取得粮食,此外的东西都是末节。应当明确告诉他们:将要确定关税定额,以后再陆续请求减免,未必不能蒙受恩准;国家绝不完全依赖关税收入,何况所损失的很少,而得到的利益很大呢?这又是一条回答诘难的意见。又有迂腐荒诞的书生来诘难,不过说应当宽大罢了,说一定不要用兵罢了。应当告诉他们:治理乱国要用重刑,这是周公的公训。至于用兵,这不同于陆路上的战争;这是驱逐,不是剿灭;是守卫海口、防护我国疆界,不许他们进入,不是要在海上与他们交战,也不是在战船上交战。应当像伏波将军那样接近水域,而不是像楼船将军、横海将军那样出征。何况陆路上的敌人可以追击,这里却无处追击;擒获不逞的夷人和奸民,就地依法处死,并不是要在原野上列阵交战的大规模战争,难道能同古人在陆路开边衅的事情相比吗?这又是一条回答诘难的意见。以上三种诘难者,都是天下狡猾游说之徒,却装出老成迂拙的样子。广东省的僚吏中有这种人,幕客中有,游历者中有,商人中有;恐怕绅士中也未必没有,应当杀一人来警戒众人。公这次出行、抱持这种心意,如果被这些人所动摇,哪怕稍有犹疑,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时机;事情一旦失误,我就不敢说了!不敢说了!古代奉使的诗说:“忧心忡忡,仆夫疲惫。”忧心忡忡是什么意思?就是担心试探,担心窥伺,担心言语泄露。仆夫是身边亲近的人,他们全都是大敌;仆夫并且忧形于色,显出疲惫憔悴的样子,而没有飞扬自得的神态,这才是最善于奉使的表现。阁下应当推究这首诗。为什么说一条归结根本的意见呢?我同公约定,以两期一年为期限,希望公使中国十八行省的银价平稳,物力充实,人心安定,然后回来向我报告皇上。《尚书》说:“像射箭一样要有明确的目标。”我的话,就是公的靶心。附:复札 定庵先生座下:一个月前我在京城述职,忙碌于尘世之中,片刻也没有闲暇,只能听到一次您的清明教诲,积存的心里话还没有全部倾诉。承蒙赠送宏文,来不及答谢;出京以后,我在车中反复推究大作,认为其中诘难、陈述主张的高明之处,不是谋略见识宏大深远的人不能说出,也不是关心此事十分深切的人不肯说出。私下认为,旁义的第三条和答难义的第三条,都可以列入决定义;至于旁义的第二条,弟早已陈请,可惜没有获准施行,不敢再来烦渎;答难义的第二条,近来我也已经略述了大概;归墟义足以坚定我的心志,虽说我没有才能,哪里敢不努力呢?您解释诗人“悄悄”的含义,说是担心那边游说的人很多,恐怕被众多言语所动摇;弟却担心众多言语并不在那边,而在这里,真是如同踩着薄冰、面对深渊,哪里能够停止忧虑呢!昨天我附信略表微意,临行时接到您的亲笔信,又承蒙您加以斥弃,反而使我更加厚着脸皮。至于阁下有南游的意思,弟不敢阻止您的旌旗南行;但事情形势有难以明说之处,我曾嘱咐敝族兄岵瞻主政代为陈述一切,想来您会听取。专此奉上,祝您腊月吉祥。还请您只按心意鉴察,不再多说。愚弟林则徐叩头。戊戌冬至后十日。徐泰母墓碣 她是侯官林氏的女儿,嫁给上海徐兆洙为妻;结婚一年便守寡;留下的遗腹子名叫泰。徐泰跟随林氏学习《孝经》。长大后喜爱文章,诚笃地对待朋友,龚自珍同他交好。他告诉自珍说:我母亲一生两次割股,一次为治愈我外祖母的病,一次为治愈我祖母的病,结果都痊愈了,亲族中却没有人知道。她守寡十四年后去世。去世一年多以后,我祖母患眩晕昏乱的病,家人都很害怕;病人忽然自言自语说:好了,正好四娘站在我身旁,给我喝茶,果然就痊愈了。侍候病人的人都哭了。四娘,是我父亲同胞兄弟姐妹中最小的妹妹。道光十九年,皇帝下诏表彰上海县徐兆洙之妻林氏。徐泰在墓旁立碑,请自珍作铭。铭文说:活着时割肉救治母亲,死后又以魂灵护佑母亲;你有这样有德有文的儿子,后代应当兴盛。

送徐铁孙序

龚自珍曰:平原旷野,无诗也;沮洳,无诗也;硗确狭隘,无诗也;适市者,其声嚣;适鼠壤者,其声嘶;适女闾者,其声不诚。天下之山川,莫尊于辽东。辽俯中原,逶迤万余里,蛇行象奔,而稍稍泻之,乃卒恣意横溢,以达乎岭外。大澥际南斗,竖亥不可复步,气脉所届,怒若未毕;要之山川首尾可言者则尽此矣。诗有肖是者乎哉?诗人之所产,有禀是者乎哉?自珍又曰:有之。诗必有原焉,《易》、《书》、《诗》、《春秋》之肃若泬若,周、秦间数子之缜若聿若,而莽荡,而噌吰,若敛之惟恐其坻,揪之惟恐其隘,孕之惟恐其昌洋而敷腴,则夫辽之长白、兴安大岭也有然。审是,则诗人将毋拱手欲,肃拜植立,挢乎其不敢议,愿乎其不敢吴言乎哉!于是乃放之乎三千年青史氏之言,放之乎八儒、三墨、兵、刑、星气、五行,以及古人不欲明言,不忍卒言,而姑猖狂恢诡以言之之言,乃亦摭证之以并世见闻,当代故实,官牍地志,计簿客籍之言,合而以昌其诗,而诗之境乃极。则如岭之表,海之浒,磅礴浩汹,以受天下之瑰丽,而泄天下之拗怒也,亦有然。徐铁孙者,家辽东,先世扈王师入关,为正黄旗汉军人。康熙中,徙广东,隶广东将军,为广州驻防人。金戈铁马,其世胄也,而徐君用经术起家,登甲科,为剧邑令,以诗睥睨东南。友其人者,淳闷如适辽,雄奇如适岭、海,本末具如吾言;东南知徐君者,本末毕如吾言;乃书是言以弁君之诗之端。抑又有异者,自珍生北方,一窥临榆,未得溯山川所原本。年四纪,居江介,不乐愁思,益思游以振奋之,忽然丐徐君磨墨,为荐士书,贷厞屦,将粤行。且曰:自粤归,则闭户不复游。徐君诺。多矣哉!天下山川首尾,徐君既扼之,怒未已,其又将扼予之游事之首尾乎哉?

纵难送曹生

天下范金、抟垸、削楮、揉革、造木几,必有伍。至于士也,求三代之语言文章,而欲知其法,适野无党,入城无相,津无导,朝无诏。弗为之,其无督责也矣。为之,且左右顾视,踆踆而独往,其愀然悲也夫!其颓然退飞也夫!智者闻之,则曰:此豪杰也。胡以言之?古未曾有范金者,亦无抟垸者,亦无削楮、揉革、造木几者,其始有之,其天下豪杰也。或古有其法,中绝数千岁,忽然有之,其天下豪杰也。今夫士,适野无党,入城无相,津无导,朝无诏,而读三代之语言文章而求其法,弗为之,其无督责也矣。而为之,其志力之横以孤也,有以异于曩之纵以孤者乎?虽然,夫士也闻之喜,喜奈何?曰:吾之志力,可以有金而淬之,范金者弗吾逮也,吾且大贤。吾有垸而方员之,有楮而缋之,有革而髹之,有木几而雕镂削治之,愈密愈华愈贤,吾又大贤。智者闻之,则大声暴诃之曰:止!夫横者孤矣,纵孤实难,纵者益孤,夫汝从而续之,不难其止。呜呼!龚子未得为智者徒也,然固习闻智者之言也。里人曹生籀,士也。其所学,其所处难与易之间,适类乎是。闵其孤,识其豪杰,不愿其为天下范金、抟垸、削楮、揉革、造木几者姗笑。作《纵难》。

书果勇侯入觐

本朝既百八十有六载,汉人籍而身膺世爵者,公则有黄芳度、岳钟琪;侯则有张勇、施琅;伯则有文臣张廷玉,武臣孙思克、王进宝、赵良栋;皆有功德,皆以爵终于其位。而今太子太傅固原提督杨君芳,封为二等果勇侯,位在二十六等之第六等,赫然与靖逆、靖海齐名,增汉人重。凡宿卫之臣,满洲辄除干清门侍卫,其有异材,重以贵戚,乃擢御前侍卫;汉籍,辄除大门上侍卫,日直不过阈,领侍卫内大臣辖之,如外弁之见将帅,其有材勇,擢为干清门,而班之崇极矣!今杨侯特授国什哈辖,汉国什哈辖,内臣惊为未闻。汉人袭父爵者,出为弁士,入为侍卫,父祖功最高,入拜散秩大臣,而荫庇之荣极矣!侯有子曰承注,自以生员起家,赐文举人;他日当补文臣,内可致九卿,外可致督抚。汉人袭爵者,施琅、孙士毅皆诏入旗籍,汉军都统治之,而杨侯官籍,以贵州行伍达于兵部,不改。承注以贵州举人达于礼部,不改。父子回翔,立外廷,奉外事。昔周中兴,威重大臣无如尹吉甫,吉甫归镐,客有张仲,今大臣数杨侯,杨侯朝,客有徐松、张琦、魏源。源也雅材,龚自珍友之。噫嘻!美谭。并世之士,跻追周《雅》,后或继也,前莫闻也。侯之入觐何自?自喀什噶尔也。其年道光九年,其月四月廿八日乙丑,自珍既与侯相揖于西淀军机处直房,明日,书是以多侯。

译送徐铁孙序 龚自珍说:平原旷野,没有诗;低湿泥泞之地,没有诗;贫瘠险狭的地方,没有诗。前往市场的人,声音喧嚣;前往鼠穴般的地方,声音嘶哑;前往女闾的人,声音不诚实。天下山川,没有比辽东更尊伟的。辽东俯临中原,山脉逶迤绵延万余里,如蛇行、如象奔,稍稍舒展之后,终于纵情横溢,直达岭外。大海连接南斗星宿,即使竖亥也不能再步行丈量;山川气脉所到之处,愤怒之势仿佛还没有尽头。总之,山川首尾可以说的,大概全在这里了。有像这样的诗吗?能产生这样的诗人的地方,具有这样的禀赋吗?自珍又说:有。诗一定有本源,《易》《书》《诗》《春秋》的肃穆深远、清明空灵,周、秦之间几位作者的缜密严整、笔势纵横,既浩荡又宏大;仿佛收束它还怕损害其高远,拘束它还怕使它狭窄,孕育它还怕它昌盛铺陈、丰腴充沛;那么辽东的长白山、兴安大岭也正是这样。明白这个道理,那么诗人难道会拱手退让,肃拜直立,矫首不敢议论,心中想说却不敢发言吗?于是便放开三千年青史家记载的言论,放开八儒、三墨、兵家、刑家、星气家、五行家的言论,以及古人不愿明说、不忍说完、姑且以狂放奇诡的方式说出的言论;又以同时代的见闻、当代的史实、官府文书、地方志、账簿和客籍中的话来互相采证,合在一起使诗更加昌盛,于是诗的境界达到极致。像山岭之外、海岸边那样,气势磅礴浩大,用来容纳天下的瑰丽,也用来发泄天下的拗怒,同样如此。徐铁孙家在辽东,祖先跟随王师入关,是正黄旗汉军人。康熙年间迁到广东,隶属广东将军,成为广州驻防人。他家世代的血统本来就是金戈铁马,而徐君却凭经学起家,考中甲科,做了繁难县的县令,以诗才傲视东南。与他交往的人,淳朴沉闷如同到了辽东,雄奇豪放如同到了山岭、大海;事情的本末完全如我所说。东南了解徐君的人,对事情本末也都说得如我所说。因此写下这些话,放在徐君诗集的卷首。还有一件奇异的事:自珍生在北方,只曾窥见临榆关,没有能够溯源考察山川的根本。年过四十,居住在江南,不喜欢忧愁,却更加想通过游历来振奋精神;忽然请求徐君替我磨墨,写荐举士人的书信,借一双破鞋,准备南游广东。并且说:从广东回来,就闭门不再游历。徐君答应了。真多啊!天下山川的首尾,徐君既然已经扼住了它们;它们的怒气还没有平息,难道又要扼住我游历之事的首尾吗?纵难送曹生 天下凡是铸造金属器物、捏制陶器、削刻木简、揉制皮革、制作木几的,必定有同伴。至于读书人,想求得三代的语言文章、想知道其中的法则,却是到野外没有同伴,进城没有相知,渡口没有向导,朝廷没有诏令。不去做吧,没有人督促责备;去做吧,还要左右张望,畏缩独行,那是多么忧愁悲伤啊!那是多么颓丧退缩啊!智者听了,便说:这是豪杰。为什么这样说?古代从未有铸金属器物的人,也没有捏陶器、削木简、揉皮革、制作木几的人;这些事情最初出现时,做它们的人就是天下豪杰。或者古代曾有这些方法,中间断绝了几千年,忽然有人重新做出来,这个人也是天下豪杰。如今读书人到野外没有同伴,进城没有相知,渡口没有向导,朝廷没有诏令,却研读三代的语言文章并探求其中法则;不去做,没有人督促责备;去做,他的志向和力量纵横而又孤独,这同先前那些纵向独行的工匠相比,难道有什么不同吗?即使如此,读书人听了还是高兴。高兴什么呢?就是说:我的志向和力量,可以像有金属便把它熔炼锻造;铸金属的人赶不上我,我将成为大贤。我有陶土,便使它方圆成形;有木简,便在上面绘饰;有皮革,便给它上漆;有木几,便雕刻削治;越精密、越华美、越高明,我就越是大贤。智者听了,便大声斥责说:住口!横向独行已经孤独,纵向独行实际上更难;纵向独行的人更加孤独,你还要跟随他继续下去,不能使他停下来。唉!龚子还没有资格成为智者的门徒,但确实一向听惯了智者的话。乡人曹生曹籀,是个读书人。他所学习的内容,以及他所处的处境,在难与易之间,恰好类似这种情形。我怜悯他的孤独,认识到他的豪杰之才,不愿他成为天下那些铸金、捏陶、削木简、揉皮革、制作木几者所嘲笑的人,于是写作《纵难》。书果勇侯入觐 本朝建立以来已经一百八十六年,汉人以汉籍身份而身受世袭爵位的,公有黄芳度、岳钟琪;侯有张勇、施琅;伯爵中文臣有张廷玉,武臣有孙思克、王进宝、赵良栋;他们都有功德,也都以爵位终其身。如今太子太傅、固原提督杨君芳,封为二等果勇侯,在二十六等爵位中列第六等,显赫地与靖逆、靖海齐名,提高了汉人的地位。凡是宿卫之臣,满洲人通常授为干清门侍卫;其中有特殊才能的,再加上贵戚身份,才升为御前侍卫。汉籍之人通常授为大门上侍卫,每天当值不得越过宫门门槛,由领侍卫内大臣管辖,如同外弁拜见将帅;其中有才能勇力的,才升为干清门侍卫,那是班次尊崇的极点了。如今杨侯特别授为国什哈辖,汉人担任国什哈辖,宫内大臣都惊叹为从未听闻。汉人承袭父亲爵位的,出仕做武弁,入内做侍卫;父祖功劳最高的,入朝授为散秩大臣,荫庇荣宠也达到极点。侯有个儿子名承注,凭生员身份起家,赐为文举人;将来应当补任文臣,内可升至九卿,外可升至督抚。汉人承袭爵位的,施琅、孙士毅都奉诏编入旗籍,由汉军都统统辖;而杨侯的官籍仍按贵州行伍出身,升至兵部,并没有改变。承注凭贵州举人的身份进入礼部,也没有改变籍贯。父子二人往来升迁,站立在外廷,办理外部事务。从前周朝中兴时,威望最重的大臣没有谁比得上尹吉甫;吉甫回到镐京,宾客中有张仲。如今大臣中数到杨侯,杨侯入朝,宾客中有徐松、张琦、魏源。魏源是高雅有才之人,龚自珍与他交好。啊,多么美好的谈论!同时代的士人,可以跻身周《雅》那样的盛美之列,后来或许有人能够继承,前人却从未听说过。侯此次入朝觐见,是从哪里来的?是从喀什噶尔来的。那一年是道光九年,那一月是四月二十八日乙丑。自珍已经在西淀军机处值房同侯相互作揖;第二天,写下这些话来赞美杨侯。

书叶机

鄞人叶机者,可谓异材者也。嘉庆六年,举行辛酉科乡试,机以廪贡生治试具,凡竹篮、泥炉、油纸之属悉备。忽得巡抚檄曰:贡生某毋与试。机大诧!初蔡牵、朱濆两盗,为海巨痈,所至劫掠户口以百数;岁必再三至,海滨诸将怵息!俟其去,或扬帆施枪炮空中送之,寇反追,衄不以闻,故为患且十年。巡抚者,仪征阮公也。素闻机名,知沿海人信官不如信机;又知海寇畏乡勇胜畏官兵,又知乡勇非机不能将。八月,寇舶定海,将犯鄞,机得檄,号于众曰:我一贫贡生,吮墨执三寸管,将试于有司,售则试京师,不售归耳。今中丞过听,檄我将乡里与海寇战,毋乃咍乎?虽然,不可已,愿诸君助我。众曰:盍请银于文官?不可。盍假炮于武官?不可。事亟矣,何以助君?叶君则揎臂大呼,且誓曰:用官库中一枚钱,借官营中一秤火药而成功者,非男子也。飞书募健足,至行省,假所知豪士万金,假县中豪士万金,遂浓墨署一纸曰:少年失乡曲欢致冻饿者,有拳力绝人者,渔于海者,父子兄弟有曾戕于寇者,与无此数端而愿从我者,皆画诺。夜半,赍纸者返,城中村中,画诺者几三千人。天明,簿旗帜若干,火器若干,船若干,粮若干。机曰:乌用众?以九舟出,余听命。是日也,潮大至,神风发于海上,一枪之发抵巨炮,一橹之势抵艅艎,杀贼四百余人。九月,又败之于岸。十月,又逐之于海中。明年正月,又逐之于岛。浙半壁平。出军时,樯中有红心蓝边旗,机之旗也。自署曰代山,其村名也。朱濆舰中或争轧,诅于神,必曰遇代山旗。阮公闻于朝,奉旨以知县用。今为江南高邮知县,为龚自珍道其事。

凤山知县常州汤公父子画像记

乾隆五十一年,台湾民林爽文叛,凤山知县武进汤大绅死之。大绅子荀业实从,大绅创,荀业左右翼父死。常州人谋曰:父死忠,子死孝,宜建忠孝祠以祀。纯皇帝谕祭之文,在丽牲之石;海内士大夫,为歌诗甚多,甚信甚备。荀业有子曰贻汾,以荫授云骑尉,官浙江副将军。既致仕,居江宁府城北之纱帽巷,仁和龚自珍访之。拜凤山君像,儒者也;又拜太学生赠振威将军崇祀忠孝祠赠公像,益悛悛有子弟之容。曰《与竹居诗》者,仅半卷,赠公所为也,其言冲平夷易。副将军诏自珍曰:昔之日,狂涛怒鲸间,家▯尾巢陨,荡乎何所遗!画像以不似而先弃,诗以不自惬而先弃,凡今所存,皆以弃而存。呜呼!至人之于忠孝名节,炳天地而礻暴史册者,大抵遭遇时势,卒然而成之,必非先有规模于其胸臆者,洎其然也,庸距有迹乎?亦若是而已矣。距凤山事五十有五年,仁和后学龚自珍再拜记。

顾学士像题辞

始予读宪皇帝谕,知南汇顾先生入翰林事。识其事,羡其遇,眷眷其人;已识其曾孙王几江南,识其孙榛京师,益闻道先世事。先生像一卷,榛所守也。毣毣然,迈迈然,朱文正诗称可以岩廊,可以丘壑者是也。江左文献林,名卿之胄,不百年不能举先世通籍岁,遑识其它?文采之泽薄,不如忠孝之蹠远且长也。榛乞书卷尾。

为家大人丙辰同年祭江西巡抚阳湖吴公文

溯睿皇之初元,聆春官之优诏。策贤良于帝廷,应景运而腾踔。繄先生之晚达,抗一时之英妙。帝开华省而进群雅兮,翔东华以释騑。又排枢禁而领掌故兮,益练才于政要。挥羽书巡风霆兮,跻皇言于雅诰。当同年之奋迹兮,走骃骐于周道。览皇华而如晋兮,采唐、魏之佚调。俄栖解豸于厥膺兮,每焚草而密告。帝畀之以一郡兮,指括苍以吟啸。忽回翔而中铩兮,起东海于再召。遂扬历于大用兮,历再纪而宣劭。半九州而亘南东,皆车马之所劳。积通达故和平兮,异敫者之为暴。特精悍于西江,焕神明于垂耄。曰承前躅之养痈兮,丁南赣之多盗。方下车而矢杰攘兮,三岁挞而垂效。帝曰久汝于南服兮,岁及辰而来报。卒罢市之上闻,悟积勚之所耗。昔君陈之施政,王探本于惟孝。腾万口于榆兮,想门内之熙皓。呜呼!才辈出而辈徂兮,等春华兮秋摽。百四十人存六七兮,数江湖与廊庙,齐失声于弱一个兮,聚晨星而相吊!

译书叶机 鄞县人叶机,可以说是奇异的人才。嘉庆六年,举行辛酉科乡试,叶机以廪贡生的身份准备应试用品,竹篮、泥炉、油纸等全都备齐。忽然收到巡抚的檄文说:贡生某不得参加考试。叶机大为惊诧!起初蔡牵、朱濆两股盗匪是海上的大毒疮,所到之处劫掠百姓,每次以百户计;每年必来两三次,沿海各将领都恐惧屏息。等他们离去,有时扬帆放枪炮,在空中送行,盗寇反而追赶,官军受挫却不敢上报,所以成为祸患将近十年。巡抚是仪征人阮公。阮公一向听闻叶机的名声,知道沿海百姓信任官府不如信任叶机;又知道海寇害怕乡勇胜过害怕官兵;还知道乡勇没有叶机就不能统率。八月,盗寇船队抵达定海,将要侵犯鄞县;叶机接到檄文,向众人号召说:我只是一个贫穷的贡生,平日蘸墨执三寸笔管,将要到有关官署参加考试;考中就进京应试,不中就回家罢了。如今中丞误听误信,命我率乡里人与海寇作战,岂不是可笑吗?即便如此,事情也不能停止,希望诸位帮助我。众人说:何不向文官请求银两?不行。何不向武官借火炮?不行。事情紧急了,怎样帮助您?叶君于是挽起袖子大声呼喊,并且发誓说:如果用官库里的一文钱、借官营里的一秤火药而能成功,就不是男子汉。他飞速写信招募健壮勇士,到了行省,向所认识的豪士借来万金,又向县里的豪士借来万金,于是用浓墨在一张纸上写道:少年时失去乡里欢乐、以致受冻挨饿的人;拳力超过常人的人;在海上打鱼的人;父子兄弟中曾有人被盗寇杀害的人;以及没有上述几种情况但愿意跟随我的人,都可以画押表示同意。半夜,带纸的人回来;城中、村中的画押者将近三千人。天亮后,登记旗帜若干、火器若干、船只若干、粮食若干。叶机说:哪里用得着这么多人?用九艘船出战,其余听命。当天潮水大涨,神奇的海风从海上刮起;一支枪的威力抵得上巨炮,一支桨的力量抵得上战船,杀死贼人四百多人。九月,又在岸上击败他们;十月,又把他们赶到海中;第二年正月,又把他们赶到岛上。浙江半壁于是平定。出军时,桅杆中悬着一面红心蓝边的旗子,那是叶机的旗。他自己题署“代山”,那是他村子的名称。朱濆的舰船中有人互相争斗冲撞,向神诅咒时一定说:千万不要遇到代山旗。阮公把此事上报朝廷,奉旨以知县任用。如今他任江南高邮知县,龚自珍为我讲述了这件事。凤山知县常州汤公父子画像记 乾隆五十一年,台湾百姓林爽文叛乱,凤山知县、武进人汤大绅为此而死。大绅的儿子荀业确实跟随父亲,大绅受伤后,荀业在父亲身旁护卫,父亲死后自己也死去。常州人商议说:父亲死于忠,儿子死于孝,应当建忠孝祠来祭祀。纯皇帝谕令祭奠的文章,刻在陈列牲畜祭品的石碑上;天下士大夫为此创作了许多歌诗,记载十分确实完备。荀业有个儿子名贻汾,凭祖荫授云骑尉,任浙江副将军。退休后,居住在江宁府城北纱帽巷,仁和人龚自珍曾去拜访他。自珍拜见凤山君的画像,画像中人是儒者;又拜见太学生、追赠振威将军、奉祀于忠孝祠的赠公画像,更觉得他拘谨端庄,具有子弟的容貌。他说:《与竹居诗》只有半卷,是赠公所作,诗句平和冲淡,平实易懂。副将军对自珍说:从前在狂涛怒鲸之间,家族的火巢倾覆,荡然无存,还留下了什么呢?画像因为不像本人而先被抛弃,诗因为自己不满意而先被抛弃;如今凡是保存下来的,都是因为被抛弃才得以保存。唉!至于至人的忠孝名节,光耀天地、显著于史册,大多是遭逢时势,突然成就的,必定不是事先已经在胸中安排好规模;等到事情这样实现时,难道还能没有一点迹象吗?也不过就是这样罢了。距离凤山事件已经五十五年,仁和后学龚自珍再拜记。顾学士画像题辞 起初我读到宪皇帝的谕旨,知道南汇顾先生入翰林院的事,了解了这件事,羡慕他的际遇,也一直眷念其人;后来又认识了他的曾孙王几江南,在京师认识了他的孙子榛,因而更加听闻了先世的事。顾先生的画像有一卷,是榛所珍藏的。他勤谨而不懈,气概高迈,正如朱文正的诗所说:可以置身朝廷,也可以寄情山林。江左是文献汇聚之地,名卿的后代,不到百年,尚且不能举出先世入仕的年份,哪里还谈得上其他呢?文采流传的恩泽短浅,不如忠孝的影响深远而长久。榛请我在画像卷末题写文字。为家父丙辰年同年、江西巡抚阳湖吴公所作的祭文 追溯睿皇帝即位之初,听闻春官发布的优诏。您在朝廷策试贤良,顺应盛世而奋发腾跃。先生虽仕途晚达,却压倒一时的英才俊秀。皇帝开设华美的省署,进用群贤;您在东华门间翱翔,解除马匹的羁绊。又排入枢密禁近之列,掌管旧典,越发在政务要领上磨炼才能。挥动羽檄巡行,声威如风雷,使皇帝的言语上升为雅正的诰命。正值同年们奋力进取之时,您驾着骏马驰行在大道上。奉使宣示皇华,仿佛晋国使者;采集唐、魏遗留下来的声调。很快,您胸前佩戴獬豸,常常焚烧奏稿,秘密进言。皇帝把一个郡交给您,您指着括苍山吟咏长啸。忽然回旋而中途受挫,又从东海被再次召回。于是逐步升迁而任大用,历经二纪而声名显著。足迹遍及九州的一半,横贯南北东方,所到之处都劳于车马。因见识通达而积成和平,与那些只知炫耀而施暴的人不同。您在西江尤其精明强干,到垂暮之年仍精神焕发。您说承继前人积弊,已经养成痈疽,正逢南赣盗贼众多。刚一到任便发誓要出力平定,三年鞭策治理,已经渐见成效。皇帝说:你在南方任职太久了,年岁到了,回来报告政绩吧。最终停止了集市上的喧声,上报皇帝,使皇帝明白长期劳苦所消耗的一切。从前君陈施行政务,周王总是追究根本,归结于孝道。于是万民在榆树下传颂,想见家门之内和乐光明的景象。呜呼!〔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才俊纷纷涌现,又纷纷凋零,如同春花盛开、秋日凋落。一百四十人中只剩下六七人,无论江湖还是朝廷,都一同失声,为这一个衰弱的时代聚集起来,像晨星般彼此吊唁!

刑部主事番禺黄君妻周墓碣铭

岭南有女子焉,哭其母,又哭其父,又哭其兄,又哭其殇,遂先所天卒。女有女弟二,相爱,以哭其女兄,相继卒。笃矣乎!一门之内,啬于年,丰于思,郁于性,薄于祜,天钟之,天皆疢之,有如是乎?所天既贵,告其友仁和龚自珍云:吾妇卒之日,吾方北游,莫视??;兹窆有日,愿书其表隧之石。自珍乃次之曰:山阴周德瑞,客岭南,占番禺籍,生聚荣,聚荣生女子子,适同县黄玉阶,中道光丙申进士,官刑部主事,赠妻安人,晋宜人。以不及刑部君之贵,食贫茹艰,婉惠逊顺,自姑章及三族,无间言。生嘉庆乙丑也,卒道光癸巳也,春秋二十有九。宜铭。铭曰:人生两间,哀乐固无极也,贤智过情,不肖不及也。矧后媪之积痗兮,非女子之善戚。仙吾不可期,佛吾不可思,为鬼果如为人之聚首兮,又惝恍而弗敢知。女子之征,亦寥廓也,匪骨匪肉,翔所谷也。黄子无聊之言,则曰夜台乐也。

海门先啬陈君祠堂碑文

开国以降,奇杰之士,达节之民,挺环怪之姿,躬淳古之行,生而魁于凡民,没而当祭于社者,不有文事,其无称乎?先啬陈君,厥讳朝玉,字曰璞完,江南县人也。幼有异禀,肤色黝漆,脐洼若臼,环腰有白文,其圜中规,相人者言,是为玉带围,当奇异。稍长,衎然魁颀。故其乡之人,尝已疑其神。年十三,让产伯兄,鸿鶱凤逝,去之无迹。是时皇政熙清,后祗效灵,海之君王,来献土壤,以福吾黎元。通州、常熟间东地,望洋无极,潮退沙见,豁然划然亘二百里,君履其侧,四无居人,苍芒独览曰:吾当屋于是。率妻来迁,创草屋,斫木为耜,冶釜为犁,夫任半耦,妇任半耦,一耦之力,旬有五日,水咸者立甘,沙疏者立坚,沙肤窳者立厚。秸苗既成,龟鱼大上,不封不爵,乐衎自保。于是远近之民闻之,佥曰神哉!稚请于长,长请于老,莫不削薪以为之耜,投刀以为之犁,卖▯蒙以求牛,怀穜,储瓶缶,挈大男,衽幼女,效君而归君,愿为海农,洋洋载道。于是稚请于长,长请于老,老谒于正,正谒于吏,吏白于大吏,天子籍其地以为海门厅。不十年,群姓益众,皆造瓦屋,炊烟起如海云。国家岁入地丁漕米,累千近万,为江海大聚。君生康熙某年,卒乾隆某年,年七十四。妇刘,年九十。君之屋于海也,几六十年,不蓄墨楮,结绳而治。岁终,夫妇解绳之糸介以计事,事纤芥无忘失,寿考以为常。君卒将百年,君之曾孙贡生奂,以经明闻于时;玄孙翰林院编修兆熊,??禄于朝,乃召其乡之人而谋之曰:古者伊耆氏始为蜡,飨农,先农也;先啬司啬,皆农之配也。今法,凡城鄣大聚,皆得立蜡祠,吾祖宜为先啬。始吾祖刈杀此土,以利后之人,生有奇异,如天之公侯。今海门厅士姓,无吾陈氏旧且大,宜为祠祠吾祖。皆曰:田父老之志也。于是既为祠,奂、兆熊以状谒内阁中书龚自珍,请书于其祠之榜,又因以为乐石之文。龚自珍则大书之如是。状又称君不知书,乃能作书,点画英硕,神明所流,匪道匪艺,不可得而详也。颂曰:生为功民,众疑以为神;没为功神,尚其福吾民。琴瑟士女,以招君兮;豆觥明粢,以报君兮;文此乐石,以震耀君兮。以大旌于海滨,且以劝田。

金侍御妻诔

金侍御妻曰韩,宜于姑而死。死之夕,姑于三千里外梦之如诀者。初,夫妇上书母,母报问。侍御取继娶,有献于姑,不报。或问之,曰:思故人也。侍御迁一阶,驰书贺母,亦不报。曰:吾伤故人不及见。侍御具状乞文。鸟名姑恶,谁当雪之?蔌名慈姑,又谁植之?遇人不齐,民生万千。孰夭其恩?孰疢其年?死生之际,亦孔不昧。魂逾湖江,以诀缚爱。有泣在膺,有聚在房。舍图其新,我箴不忘。

译刑部主事番禺黄君妻周氏墓碣铭 岭南有一位女子,哭悼她的母亲,又哭悼她的父亲,又哭悼她的兄长,又哭悼早夭的亲人,终于先于丈夫去世。她有两个妹妹,姐妹感情深厚,因为哭悼姐姐,也相继去世。真是情深啊!一家之内,寿命短促,思念丰厚,性情郁结,福分浅薄;上天把这些集中给她们,又都使她们遭受疾病,难道竟有这样的事吗?她的丈夫已经显贵,告诉她的朋友仁和龚自珍说:我妻子去世那天,我正向北游历,没人照看她[疑有缺字];如今下葬的日子已经确定,希望您为墓道表面的石碑写文。于是自珍叙述道:山阴周德瑞,客居岭南,入籍番禺。生有一个女儿,名聚荣;聚荣嫁给同县黄玉阶。黄玉阶于道光丙申年中进士,官任刑部主事,妻子获赠安人,后来晋为宜人。她没有等到刑部黄君显贵,便过着贫困艰苦的生活,温婉贤惠、谦逊顺从,从婆母到三族亲属,没有一句非难之言。她生于嘉庆乙丑年,死于道光癸巳年,享年二十九岁。应当铭记。铭文说:人生处在天地之间,悲哀欢乐本来没有穷尽;贤者和智者的感情往往超过常情,不肖者则达不到常情。何况后母长期积聚的忧病,并不是女子善于悲伤所能造成的。成仙是我不敢期待的,成佛也是我不敢妄想的;若成为鬼也能像活人一样聚首,那又只是恍惚的想象,我实在不敢确定。女子死后所归之处,也同样空旷辽远;那里不是骨,也不是肉,而是神魂飞翔的地方。黄先生无聊的言语便说:那便是夜台中的快乐。海门先啬陈君祠堂碑文 开国以来,奇异杰出的人士、通达节义的百姓,挺立着奇伟怪异的姿态,亲自奉行淳厚古朴的行为,活着时在普通百姓中出类拔萃,死后应当在社坛受祭;如果没有文字记载,难道还能有称述吗?先啬陈君,名朝玉,字璞完,是江南县人。他幼年就有非凡禀赋,皮肤黑得像漆,肚脐凹如石臼,腰部环绕着白色纹理,圆得合乎规矩。相面的人说:这是玉带围,将来一定非同寻常。他稍稍长大,安闲而高大挺拔。他家乡的人因此早已怀疑他是神人。十三岁时,他把家产让给长兄,像鸿雁高飞、凤凰远逝,离去得无影无踪。当时皇帝政治清明,后土也显现灵异;海上的君王前来进献土地,以此使我们的百姓获福。通州、常熟之间的东部地区,向海远望无边无际;潮水退去后沙滩显现,开阔平直地延伸二百里。陈君走到它旁边,四周没有居民,苍茫中独自观看,说:我应当在这里建屋。于是带着妻子迁来,搭建草屋,砍木做耒耜,熔釜铸成犁;丈夫承担一半耦耕的劳作,妻子承担另一半。一对夫妇的力量耕作十五天,咸水便立即变甜,松散的沙土便立即坚实,薄而低洼的沙地便立即变得深厚。秸秆和禾苗已经长成,龟鳖鱼类大量出现;不求封爵,安乐自守。于是远近百姓听说此事,都说:真是神人啊!幼年人向年长者请教,年长者又向老人请教,没有谁不砍柴做成耒耜,丢下刀具改做犁,卖掉[字形不明]来求买牛,怀揣种子,储备瓶罐,携着大儿子,衣襟中抱着小女儿,仿效陈君而归来,都愿意做海边农民,道路上人群浩浩荡荡。于是幼年人向年长者请教,年长者向老人请教,老人拜见长官,长官拜见官吏,官吏报告上级官员,天子登记这片土地,设置为海门厅。不到十年,各姓人口日益增多,都建起瓦屋,炊烟升起,像海上的云。国家每年从这里征收地丁银和漕米,累计数千近万,成为江海之间的大聚落。陈君生于康熙某年,卒于乾隆某年,享年七十四岁。妻子刘氏,享年九十岁。陈君在海边建屋,前后将近六十年;他不积蓄纸墨,用结绳的方法处理事务。年终时,夫妻解开绳结来核计事情,细小事务也没有遗忘失误,因此长寿高龄成了常态。陈君去世将近百年后,他的曾孙贡生奂以经学明通闻名当时;玄孙翰林院编修兆熊,在朝廷[疑有缺字]禄,于是召集乡人商议说:古代伊耆氏开始制作蜡祭,祭祀农事,即先农;先啬、司啬,都是农神的配祀。如今的制度规定,凡是城郭和大聚落,都可以建立蜡祠,我们的祖先应当作为先啬受祀。起初我们的祖先开垦、砍伐这片土地,使后代获利;他生来就有奇异之处,如同上天所封的公侯。如今海门厅的士人百姓中,没有哪一家像我们陈氏这样古老而兴盛,应当建祠祭祀我的祖先。众人都说:这是田间父老的愿望。于是祠堂建成后,奂、兆熊拿着事状拜访内阁中书龚自珍,请我为祠堂题写匾额,又请我撰作刻在乐石上的碑文。龚自珍便大书如下。事状还说,陈君不识字,却能写字,点画挺拔雄健,仿佛神明流露出来,不属于通常的书道,也不属于通常的技艺,无法详细说明。颂曰:活着时是造福百姓的功臣,众人都疑心他是神;死后成为造福百姓的神灵,愿他仍然保佑我们的百姓。弹琴鼓瑟的士人女子来招迎您啊;盛豆举觥、奉上精洁黍稷来报答您啊;把这些文字刻在乐石上,使您的功德震动辉耀啊。用此在海滨大加表彰您,并且劝勉农民。金侍御妻诔 金侍御的妻子姓韩,侍奉婆母恭敬而死。她去世的那天晚上,婆母远在三千里外,梦见她来诀别。起初,夫妻二人写信给母亲,母亲回信询问近况。侍御另娶继室,继室送礼给婆母,婆母不回信。有人问她原因,她说:我思念故人。侍御升了一级官,急忙写信向母亲报喜,母亲也不回信,说:我悲伤故人已经看不到了。侍御写好事状,请求我作诔文。鸟名叫姑恶,谁来替她洗雪冤屈?蔬菜名叫慈姑,又有谁来栽种它?人与人的遭际各不相同,百姓的生命千差万别。是谁使她早夭,断绝她的恩爱?是谁使她的寿命遭受灾病?生死交界之际,事情也并非完全昏昧。魂魄越过湖江,前来诀别并系恋爱意。胸中有哭泣,闺房中有聚会。舍弃描绘她的新貌,我的箴言永不忘记。

叙嘉定七生

嘉定七生,龚自珍获交其一焉,曰恬生。恬生言:某之乡有六生,与某相引以为重,其执业均也,笙诗鼓簧,而镈人应于堂也;其相侈以名声也,如草木之感风露而芳香也。图形以传之,又愿长言以宣之。自珍曰:美矣臧矣!丽矣堂矣!毋相忘矣!愿有以献。江以南与西北异,水土浅醨,嚣外窳中,蝇聚而蚋散,士之相为友,年齿若则以为友,家世若则以为友,科第若则以为友,匪性情之是友,匪气谊之是友,始则假借牵引,真相惇厚,声名出己右,憎不想左,死呶呶诟不止,吾愿之七生者之七而一也。自珍又曰:年齿若则以为友,科第若则以为友,家世若则以为友,谑浪诡随,媚肤诡骨,捷如鼯猱,一夫摇唇,百夫褰唾,记称剿说雷同,晏子以告齐君,而《商书》谓之恶德。又有中年所业垂成,就见它人所嗜好称说,必强同之,华山旋其面目东向,太室厌其中处,以求同于岱宗而止,是造物者混混失面目也。吾又愿之七生之一而七也。自珍少游燕、并之市,之南方,求科名,北南宾客之辱者,十于七乎?百于七乎?他日复之燕、并求科名,宾客之辱者,十于七乎?百于七乎?不飞不鸣,人犹以为倾;不鼓不考,人犹以为媚。翙翙吾颜,了了吾行。抱秋树之晨华,指太阴以宵盟。盖知夫时之不我与。又知夫区区之未可以骤明也,故恒潜于幽而块于处。恬生曰:子之言文,愿传语六生而纳交焉,书之。遂书之。六生者某某,恬生名彖,姓陈氏。

记王隐君

于外王父段先生废簏中,见一诗,不能忘;于西湖僧经箱中,见书《心经》,蠹且半,如遇簏中诗也,益不能忘。春日,出螺师门,与轿夫戚猫语,猫指荒▯冢外曰:此中有人家,段翁来杭州,必出城访其处,归不向人言。段不能步,我舁往,独我与吴轿夫知之。循▯冢得木桥,遇九十许人,短褐曝日中,问路焉,告聋。予心动,揖而徐言:先生真隐者。答曰:我无印章。盖隐者与印章声相近。日晡矣,猫促之,怅然归。明年冬,何布衣来,谈古刻,言吾有宋拓李斯郎邪石。吾得心疾,医不救,城外一翁至,言能活之,两剂而愈,曰:为此拓本来也。入室径携去。他日见马太常,述布衣言,太常俯而思,仰而掀髯曰:是矣!是矣!吾甥锁成,尝失步入一人家,从灶后▯秋户出,忽有院宇,满地皆松化石,循读书声,速入室,四壁古锦囊,囊中贮金石文字。案有《谢朓集》,借之不可,曰:写一本赠汝。越月往视,其书类虞世南。曰:蓄书生乎?曰:无之。指墙下锄地者,是为我书。出门,遇梅一株,方作华,窃负松化石一块归。若两人所遇,其皆是欤?予不识锁君,太常、布衣皆不言其姓,吴轿夫言:仿佛姓王也。西湖僧之徒,取《心经》来,言是王老者写,参互求之,姓王何疑焉!惜不得锄地能书者姓。桥外大小两树依倚立,一杏,一乌桕。

吴之臒

臒不知何辈流,其籍吴中,大略生乾隆时,卒嘉庆时。读其言,百忧之所窟,众香之所宅。其行无有畔涯,其平生甚口,其言尽口过也。过其里之子弟曰:若为子弟,而清淳之质亡矣。过其父老曰:负所见闻。之都市,益过其父老曰:上古饲狗之盆,万年犹不以荐器。之其州之大聚曰:州将溃。或问之曰:贫者诈升斗乎?富者膳飞走乎?事令长不父母乎?皆曰:否!然则州何为溃?曰:父老死矣,子弟不得为他日父老。问何为?曰:无积,不以。读大聚之条约,则哦《礼经》之文曰:“土敝故草木不长;水烦故鱼鳖不大。”之京师,过其郎曹曰:古也刚愎,今也柔而愎。过王公大人之清正而俭者曰:神不旺,不如昔之言行多瑕疵者。尝怒人而弗绝也,曰:容之甚于绝之!过愿者,诵《巧言》之五章。当此时,天下闻此臒言如此矣。顾臒少年受人片誉;越五十年,遇其曾孙于市,脱百金之裘赠之,亲为驾,载之归舍。龚自珍曰:予不识臒,识其弟子,数数称慕其师。予曰:从子之师之道,逐道也。客于门窬,逐于巷市;客于巷市,逐于州都;客于州都,逐于朝;凡七见逐,而终不怨其师。

译记嘉定七位生员 嘉定七位生员中,龚自珍有幸结交其中一人,名叫恬生。恬生说:我的乡里有六位生员,和我相互引荐、彼此推重;他们所研习的学业相同,像堂上吹笙歌诗、击鼓吹簧,而镈钟在堂中应和;他们彼此以声名相夸耀,就像草木感受风露而散发芳香。我们已经画了肖像来流传,又希望写一篇长文来宣扬他们。自珍说:美好啊,完善啊!光丽啊,盛大啊!愿我们彼此不要忘记!我愿有所献辞。江南与西北不同,水土浅薄,外表喧嚣而内里空虚,苍蝇聚集、蚋虫飞散。士人结交朋友,以年龄相仿为友,以家世相当为友,以科举名次相近为友,却不以性情相投为友,不以情谊相厚为友;起初还互相借势牵引,后来一旦真正敦厚相交,若声名超过自己便憎恨,若不如自己便不屑;死后还喧闹谩骂不止。我希望天下七类人中,能有一个像这七位生员。自珍又说:年龄相仿便以为友,科第相近便以为友,家世相当便以为友;嬉笑放荡、诡诈随俗,媚悦外表而骨子诡诈,敏捷如鼯鼠猿猴;一个人动动嘴唇,百个人便掀起唾沫。古书称这种现象为剿袭言论、雷同附和,晏子曾把它告诉齐君,《尚书》称之为恶德。还有人在中年时事业将成,一见别人所喜欢、所称说的东西,便一定强迫自己与之相同;这就像华山转过山脸朝向东方,太室山厌恶自己居于中部,偏要与岱宗相同才肯罢休,这是造物者混乱昏昧而丧失事物面目的表现。我又希望天下七类人中,都有一个像这七位生员。自珍年轻时曾游历燕、并的城市,又到南方寻求科举功名;北方、南方遭受宾客羞辱的人,是十分之七吗?还是百分之七吗?将来再到燕、并寻求功名,遭受宾客羞辱的人,是十分之七吗?还是百分之七吗?不飞不鸣,人们还认为那是在倾侧;不鼓不击,人们还认为那是在献媚。我的容颜衰老,我的行为清楚明确。我抱着秋树清晨的花朵,指着太阴在夜间盟誓,大概是知道时运不肯帮助我;又知道自身微小的志愿还不能一下子显明,所以总是潜藏在幽暗之中,独自困居。恬生说:您的文章,我愿意把它转告六位生员并与他们结交,请写下来。于是我写下了这篇文字。六位生员分别是某某;恬生名彖,姓陈。记王隐士 我在外祖父段先生废弃的竹箱中看见一首诗,不能忘记;又在西湖僧人的经箱中看见一部《心经》,已经被虫蛀去一半,正如在竹箱中看到的诗一样,更加不能忘记。春日,我从螺师门出来,和轿夫戚猫交谈,猫指着荒坟外说:这里住着一家人,段翁来到杭州,一定出城访问那里,回来却不向人说。段先生不能步行,我让人抬着前往,只有我和吴姓轿夫知道这件事。沿着荒坟走,找到一座木桥,遇到一个九十多岁的人,穿着短衣在太阳下晒暖,向他问路,他却装聋。我心中一动,作揖慢慢说道:先生真是一位隐士。他回答说:我没有印章。原来“隐士”和“印章”读音相近。太阳已经偏西,戚猫催促我,于是惆怅地回去。第二年冬天,何布衣来访,谈到古代碑刻,说我有宋代拓本《李斯郎邪石》。我因此心病发作,医生也救治不了;城外一位老人来到,说能治活我,两剂药便痊愈,说:我就是为了这部拓本来的。进屋后径直拿走了拓本。后来我见到马太常,转述布衣的话,太常低头思考,抬头捋着胡须说:对了!对了!我的外甥锁成,曾经走错路进入一户人家,从灶后一个[字形不明]门出来,忽然发现一座院落,满地都是松树化石;他循着读书声急忙进入屋内,只见四壁挂满古锦囊,囊中收藏着金石文字。案上有一部《谢朓集》,我想借来,他却不肯,说:我抄一本送给你。过了一个月我去看,发现他的字很像虞世南。他说:家里有读书人吗?我说:没有。他指着墙下正在锄地的人说:这是替我写书的人。我出门时遇到一株梅花,正开花,便偷偷背了一块松树化石回来。像这样两个人所遇到的人,难道都是王隐士吗?我不认识锁成,太常和布衣都没有说他的姓,吴轿夫说:仿佛姓王。西湖僧人的弟子把《心经》取来,说是王老先生所写;相互参证推求,姓王还有什么可疑呢?可惜不知道那个锄地而能写字的人的姓。桥外大小两棵树相互依傍而立,一棵是杏树,一棵是乌桕树。吴地的臒 我不知道臒属于哪一类人,只知道他的籍贯在吴中,大约生于乾隆年间,死于嘉庆年间。读他的言论,仿佛是百般忧患聚集的洞窟,也是众多芬芳寄居的宅舍。他的行为没有边际限制,他一生很爱说话,他所说的全是口头过失。他经过乡里的子弟,说:你们身为子弟,却已经失去了清正淳厚的本质。经过乡里的父老,说:辜负了你们的见闻。到了城市,又更加责备那些父老,说:上古时代喂狗的盆子,经历万年也不能拿来作祭器。到了本州的大聚落,说:州政将要崩溃。有人问他:是贫穷者欺诈升斗之粮吗?是富贵者纵情享用飞禽走兽吗?是办事不把长官当父母吗?众人都说:不是!既然如此,州政为什么会崩溃?他说:父老死去了,子弟不能成为将来的父老。问:为什么?他说:没有积累,也不使用积累。读大聚落的条约,他便吟哦《礼经》的话说:“土地衰败,所以草木不能生长;水质败坏,所以鱼鳖不能长大。”到了京师,经过郎曹,说:古代刚愎,今天柔弱而刚愎。经过清正节俭的王公大人,说:神气不旺,不如从前那些言行多有瑕疵的人。他曾经对人发怒,却不与人断绝关系,说:容忍他,比断绝关系更难!经过有愿望的人,便吟诵《巧言》第五章。就在这时,天下都听到了臒这样的言论。臒年轻时曾受到别人片面的称誉;五十多年后,他在市集遇到那人的曾孙,便脱下价值百金的皮衣送给他,亲自替他驾车,载他回家。龚自珍说:我不认识臒,只认识他的弟子;他的弟子屡次称赞并仰慕老师。我说:跟随你老师的道路,就是追逐道路本身。老师客居在门边,就追随到巷市;客居在巷市,就追随到州都;客居在州都,就追随到朝廷;一共七次被驱逐,却始终没有怨恨他的老师。

书番禺许君

粤之东,维帝南服,而天下之雄也。其山怪,其土阻,其水大壑,其物产英诡,其人沈雄多大略。其大政三:曰榷盐,曰舟师,曰互市;三者恒有联,事相倚也。番禺许君,家受盐,董全粤盐,能靖民之悍然与士争利者;既起家,顾不屑自封殖。曰:粤天下雄也,纾朝廷南顾,而下为里柝忧,其海氛乎!吾当身任之。治海之道有二:曰得卒,曰得船。乡勇之老于海者,视官兵其生熟相万也;私船之法式,视战船之造于官者,其狙钝相万也。尚书百文敏公,方锐茹群言,君进指画缓急状。文敏曰:具如君言。则退而自具舟,神机鬼式,百十其舸,疾于飓风,曰红单船;龙首鱼身燕尾,首尾自卫,曰燕尾船。又立募潮少年万人为乡军,军于珠光里,而自将之,日散千金,自为守。其年,败贼于大洋;明年,盗魁自缚献百数。文敏爵轻车都尉,粤遂平,实嘉庆十五年某月也。粤大祲,君忾然曰:夫互市之耗中国久矣,独来洋米,可以偿所失。今法,洋米至,则税以拒之,又空反以窘之,米益少,客益多,主客皆饥,是与外夷市,勇于招来淫巧,而怯于筹食也!宜蠲其税之入,而许其货之出。夷商大悦,则反害而为利。大吏佥曰:如君言。由是粤虽恶岁,米直平,许君之策也。厥后浙江饥,大吏召台湾米,由海入浙境,免其钞,约略祖君策云。子曰祥光,仕为户部郎,以审龚自珍于京师,自珍南向称曰:君有功于大计者三,非惟照耀其乡,固世魁杰。宜乘安车,应清问,使公卿识奇士。又知君之不可招也,如祥光言,书一通,以姹升五岭而望者焉。

松江两京官

御史某与侍郎某相惇也。御史公得大学士和珅阴事,欲劾之,谋于侍郎,侍郎曰:大善。比日上不怿,事不成,徒沽直名;诚恤国体者,迟十日可乎?御史诺:缓急待子而行。上幸木兰热河,留京王大臣晨入直,有急报自行在至,发之,和珅答侍郎书,大略云:和珅顿首谢,种种有变置矣。月余报至,亦和珅与侍郎书,辞甚啴,谓君绐我。侍郎惭,急诣御史曰:可矣。御史方饮酒,劾竟上。是月以弊典罢官,亦无祸。浙后进曰:御史颓放人也,安虑天下有阱己者哉?欲明不欺,成其狱,虽易地以计,乌可已?乌可已?顾负竮直之意,侦主喜愠,乃一发声,留隙俟处置以败,信道可不笃耶?设少年悍者击之,中矣。

题周伯恬盟鸥馆

联别馆署盟鸥,列两行玉佩珠帘,幻出空中楼阁;

新巢容社燕,约几个晨星旧雨,来寻梦里家山。

赠魏源楹帖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

综一代典,成一家言。

挽吴虹生夫人

风雨我来频,忆昨霄宾俎朋樽,堂后捣重阳菊叶。佩环仙去早,盼隔岁锦襁绣褓,墓前拜寒食梨花。

挽卓海帆夫人

饮水溯渊源,忝门墙趋诣抠衣,鹄立听珩璜绾佩;栽花名姊妹,荷闺阁言情略分,雁行怆筝柱斜下。

水仙华赋

有一仙子兮其居何处?是幻非真兮降于水涯。亸翠为裾,天然妆束;将黄染额,不事铅华。时则艳雪铺峦,懿芳兰其未蕊;玄冰荐月,感雅蒜而先花。花态珑松,花心旖旎。一枝出沐,俊拔无双;半面凝妆,容华第几?弄明艳其欲仙,写澹情于流水。磁盆露泻,文石苔皴。休疑湘客,禁道洛神。端然如有恨,翩若自超尘。姑射肌肤,多逢小劫;玉清名氏,合是前身。尔乃月到无痕,烟笼小晕。未同汀蓼,去摹秋水之神;先比海棠,来占春风之分。香霏暮渚,水云何限清愁;冰泮晨洲,环佩一声幽韵。别见盈盈帘际,盎盎座隅。璧白琮黄,色应中西之位;矾红梅素,吟成兄弟之呼。雾幛低徊而欲步,冰绡掩映以疑无。水国偏多,仙台谁是?姿既雩乎美人,品又齐乎高士。妍佳冷迈,故宜涤笔冰瓯者对之。

建德宋先生命作此赋。甲子自记。

别辛丈人文

新安郡斋古桂,唐时植也。尊之曰辛丈人。相依者四年,兹将别去,为文使听之。其词曰:我来新安,神思窈冥。昼夕何见?丈人青青。我歌其文,丈人常听。我思孔烦,言为心声。伤时感事,怀都恋京。歌不可止,舞亦不停。别有妙词,一家不名。云烟消渺,金玉珑玲。文奇华古,文逸华馨,文幽华邃,文怨华零。有鸾来窥,翔颠自鸣。匪其和余,丈人之灵。山雨春沸,城云暮扃。简而不僵,丈人之形。辛而不煎,丈人之情。逝今去兹,何年再经?华开月满,照吾留铭。

黄山铭(有序)

予幼有志,欲遍览皇朝舆地,铭颂其名山大川。甲乙间,滞淫古歙州,乃铭黄山。

我浮江南,乃礼黄岳。秀吞阆风,高建杓角。沈沈仙灵,浩浩岩壑。走其一支,南东磅礴。苍松髯飞,丹朱饭熟。海起山中,云乃海族。云声海声,轩后之乐。千诗难穷,百记徒作。惜哉夏后,橇车未经。惜哉姬王,八骏未登。中原隔绝,版图晦冥。圭升璧瘗,赧岱惭衡。

译书赠番禺许君 粤地以东,是皇帝南方的疆域,也是天下雄强之地。那里的山势奇异,土地险阻,水流形成大峡谷,物产珍奇诡异,人民深沉雄健而多有大略。那里有三项大政:盐政专卖、水师、互市;三者一向相互联系,彼此依赖。番禺许君家世经营盐业,总管全粤盐务,能够使凶悍而与士人争利的民众安定下来;已经发家后,却不屑于独自聚敛财富。他说:粤地是天下雄强之地,应当替朝廷解除南方的忧虑;退一步说,也应当为乡里的边防忧患负责,难道不是海上风气吗?我应当亲自承担此事。治理海防有两件事:得到士卒,得到船只。熟悉海战的乡勇,与官兵相比,生疏程度相差万倍;私船的式样,与官造战船相比,其灵活和迟钝也相差万倍。尚书百文敏公正锐意采纳各种意见,许君进言,指陈缓急的情形。文敏说:完全如您所说。许君于是退下自行制造船只,构造神奇、式样精妙,造了一百多艘,速度快过飓风,名叫红单船;船首如龙、船身如鱼、船尾如燕,首尾可以互相防卫,名叫燕尾船。又招募潮州青年一万人作为乡军,驻扎在珠光里,亲自统领,每天耗费千金,作为自己的守备力量。那一年,在大洋击败盗贼;第二年,盗贼首领自行捆绑投献的有一百多人。文敏公获封轻车都尉,粤地于是平定,这确实是嘉庆十五年某月的事。粤地发生大灾荒,许君愤然说:互市耗损中国已经很久了,只有引进海外粮米,才能补偿损失。如今法令规定,海外米运到便征税阻拦,还让它空船返回,使粮食越来越少,客商越来越多,主客双方都饥饿;这就是同外夷交易时,勇于招致奇巧淫靡之物,却怯于筹划粮食!应当免除它的税收,并允许它把货物运出。夷商大为高兴,于是原本有害的事情反而变成有利之事。大官们一致说:就按您说的办。由此,粤地即使遇到坏年景,米价仍然平稳,这是许君的谋略。后来浙江闹饥荒,大官召集台湾米粮,由海路运入浙江境内,免除其税费,大致也是仿效许君的谋略。许君的儿子祥光,出仕任户部郎官,以审理事务与龚自珍相识于京师。自珍面向南方称道说:许君对国家大计有三项功劳,不只是光耀乡里,实在是世间杰出人物。应当乘坐安车,接受皇帝清问,使公卿认识奇士。我又知道许君不可能被征召来京,于是按照祥光所说写下这篇文章,让登上五岭远眺的人读到它。松江两位京官 某御史与某侍郎关系亲厚。御史公得到大学士和珅的隐秘罪行,想要弹劾他,便和侍郎商议。侍郎说:太好了。近来皇上心情不好,这件事办不成,反而徒然博取正直的名声;如果确实顾念国家体面,能不能迟十天再办?御史答应说:事情缓急都等你决定后再行动。皇上巡幸木兰、热河,留在京中的王公大臣早晨入值,有紧急报告从皇帝行在送来,便拆开传阅;和珅给侍郎的回信大略说:和珅顿首感谢,种种事情已经有了变更安排。一个多月后,报告也送到,仍是和珅写给侍郎的信,言辞很急切,说你欺骗了我。侍郎惭愧,急忙去见御史说:现在可以了。御史正在饮酒,弹劾奏章最终上呈。这个月,侍郎因败坏旧有典制被罢官,也没有遭遇灾祸。浙江后来的士人说:御史是个颓唐放任的人,哪里会想到天下有人设陷阱害他呢?他想表明自己没有欺骗,促成这桩案件;即使换个处境来谋划,难道可以停止吗?难道可以停止吗?只是辜负了保持正直名声的本意,窥探皇帝的喜怒,刚一发声便留下空隙等待处置,因而失败,真正的道理难道可以不笃信吗?假如有个年轻强悍的人攻击他,那就正中要害了。题周伯恬盟鸥馆 别馆题名为“盟鸥”,两行玉佩般的饰物、珠帘排列开来,幻化出空中的楼阁;新筑的巢穴容纳社日归来的燕子,约来几个如晨星般稀少的老朋友,来寻找梦中的故乡山川。赠魏源楹帖 读尽万卷书,行遍万里路;综合一代典章,形成一家之言。挽吴虹生夫人 风雨之中我频频前来,回忆去年夜里宾客满堂、酒樽交错,堂后还捣取重阳节的菊叶。佩环般的仙人早早离去,只能盼望隔年带着锦绣襁褓,到墓前在寒食节的梨花下拜祭。挽卓海帆夫人 饮水而追溯源头,我有幸到您门下趋拜,提衣肃立,听您佩饰相撞的清声;栽花而称姊妹,承蒙闺阁中略诉衷情,如今却像雁行斜落,悲怆地面对筝柱。水仙花赋 有一位仙子啊,她居住在哪里?她如幻非真,降临在水边。她把翠叶垂作衣裙,装束天然;将黄色染上额头,不施脂粉。当时艳丽的白雪铺满山岭,芬芳的兰花尚未吐蕊;黑色的冰映衬着月亮,令人感叹高雅的水仙先于百花开放。花姿轻盈疏朗,花心婉转妩媚。一枝花从水中沐浴而出,俊秀挺拔无双;半边面容凝着妆色,容貌光华究竟排在第几?它玩弄明丽色泽,几乎要成仙;又把淡远情怀寄托在流水之间。磁盆中露水倾泻,彩纹石上苔痕斑驳。不要误以为是湘水之客,也不要把它称作洛神。它端庄仿佛心怀怨恨,轻盈又像自行超脱尘世。姑射仙人的肌肤,也常遭逢小小劫难;玉清仙境中的名姓,应当就是她的前身。月光照来不留痕迹,烟雾笼罩着淡淡的光晕。它还没有像水边蓼草那样,去描摹秋水的神韵;却先比照海棠,来占有春风中的一份姿色。暮色中的水洲飘散香气,水天云雾之间有无尽清愁;清晨洲渚冰层融解,环佩发出一声幽微的韵响。另见它盈盈立在帘边,暖意融融地处在座位一角。白璧与黄琮,颜色正好对应中央和西方的方位;红色矾石与素白梅花,吟咏时便成为兄弟般的称呼。雾帐低低回旋,仿佛将要行走;冰绡若隐若现,使人疑心它似有若无。水乡中这样的花尤其多,仙台之上又有谁能与之相比?姿态既如美人般美好,品格又和高士相齐。美丽、清冷而高迈,所以正适合让洗净的笔和冰制的瓯在它面前相对。建德宋先生命我作这篇赋。甲子年自记。辞别辛丈人文 新安郡署中的古桂树,是唐代栽植的。我尊称它为辛丈人。与它相依相伴四年,如今将要离去,写一篇文章让它听见。文辞说:我来到新安,精神思绪幽深冥远。白天和夜晚看见什么?只是丈人青翠的身影。我歌咏您的文章,丈人常常听着。我思绪极其烦乱,言语就是内心的声音。感伤时局,感慨世事,怀念都城,眷恋京师。歌声不能停止,舞蹈也不停息。另有奇妙的文辞,一家之内无人能给它命名。云烟消散而渺远,金玉玲珑而清脆。文章奇崛而华美古雅,文思飘逸而华美芬芳,文意幽深而华美深邃,文情哀怨而华美零落。有鸾鸟来窥视,盘旋高飞,自鸣其声。它并不是来应和我,而是丈人的神灵。山雨春日沸腾,城中云气在暮色里合拢。简约却不僵硬,这是丈人的形貌。辛辣却不苦涩,这是丈人的情怀。如今我将离开这里,哪一年还能再经过?等花开月满之时,照耀着我留下的铭文。黄山铭(有序) 我幼年便有志向,想要遍览本朝的地理,铭刻歌颂其中的名山大川。甲乙年间,我滞留于古代歙州,于是为黄山作铭。我泛舟江南,于是以礼拜谒黄岳。秀丽之气吞吐阆风山,高峰高耸如北斗勺角。仙灵沉沉,岩壑浩浩。山脉的一支向南向东奔走,气势磅礴。苍松如长髯飞舞,丹砂朱草仿佛已经成熟。海从山中升起,云便成为海中的族类。云声和海声,是轩辕黄帝的乐声。千首诗也难以写尽,百篇记文也只是徒然创作。可惜夏禹乘橇车没有到过这里,可惜周王驾着八骏也没有登临这里。中原隔绝,疆域版图昏暗不明。举起圭玉、埋葬璧玉,也羞愧于泰山,惭愧于衡山。

冷石轩记

嘉庆乙亥,内阁中书仁和金君既新其九世族祖明佥事对峰先生之墓,已属其同年生里人龚自珍为之铭矣。其明年,又得公退休之室曰冷石轩者,因其址葺之,既成,复属自珍为之记。自珍作而言曰:噫嘻!是非吾乡先辈投闲托傲,息景韬光,扬东海之清波,式西冷之后躅者乎?何其长也!当夫尸臣虎视,巷职鸱张,谏草无闻,冥飞独远,公卿脱略,池馆萧闲。《诗》曰:“人之云亡,邦国殄瘁。”瘁斯甚矣,恝亦有然,不知宦海怵于惊涛,勇夫泬于囚士,守节之士叠迹构于圜扉,抗疏之俦骈肩于东市。斯则沐猴舞座,次公失欢于许伯:▯<▯▯><▯义>构难,郑明奏记于萧生。二者之祸,实曰兼有。自公之归,其胡以国?公之不归,岂公之福哉!使公谢桂冠之洁,伸指佞之忠,不为谈隐之清流,不作呈身之御史,京国车尘,染衣不素,故乡山色,入梦能青。池鱼羁鸟,达者未悔其昨非;青松白云,山灵被檄而失色。何以拓此衡茅,招之洞石,近揖孤山之鹤,远继香山之龛。《易》曰:“天地闭,贤人隐。”时哉,时哉,夫何瞢之有也!自古图书尽于兵燹,庐墓讹于志乘。向子期之邻家,空闻残笛;庚兰成之故宅,别属诗人。下走有言:奇节异烈之士,不藉贤子孙传实,则难之至也。德门未改,后起仍贤。沈沈乔木,知是百年之家;蔼蔼余庆,岂徒五世之泽。若公之有中书君,斯以异矣!今朝授简,书子真遗宅之碑;他日登堂,下米客旬参之拜。同里后学龚自珍。

记佚媵

予之拥三宝、十华、三十九弄也,各有媵;花有媵,画有媵,印亦有媵,乃至玉圭亦有媵,岂独帖无媵乎?有之,今逸之也。何以媵?玄晏斋孙氏刻本,段鹤台丈所贻,高出世所称《玉版》者万万也。丁卯、戊辰(按为乾隆十二、十三年)间获之,壬午、癸未(按为道光二年、三年)间逸之也。获于京师,逸于京师也。逸之何以弗补媵?曰:难曰媵,难为补。尽此一生,复能获一玄晏斋本乃补之也。何以书之?曰:胸中一段缠绵,不可断绝,书之以遣之也。曰:至室在前,何必缠绵而思彼。彼本虽亚于至室,而与予周旋久也。然壬午之灾,彼不预焉。盗攫之,终在人间,既胜于三千种之同夕永逝,而又未必不为识者所珍,破涕为笑可也。其复来归,佛之灵也。癸未五月钞。

定庵八箴

大思箴

呜呼!万夫相倚,而有此势。予处其内,不处其外。不君万夫,道弗能制。不先万夫生,孰言其原?思自外裹之,为狂为昏,苟焉而已。勿代造物者谋。予相予顶踵,岂贤蚍蜉。

极思箴

呜呼!蛇之赴壑,亦有所终。邻虚者虚,不可以用聪。极思极思,其心送蛇。勿恃而心光,以赢而杯,女不惩嗟。

志未逮箴

呜呼!猎万物以食,是有狸德。攘以自畀,又有鸡鹜之德。吐丝自缠,蚕欲死而祈年。有躬七十年,假诸皇天;有坟五百年,假诸后昆之贤。惟未逮之志,不可以假,亦不可以止。何以止之?曰臣昔死矣。

削成箴

呜呼!天地之间,几案之侧,方何必皆中圭,圆何必皆中璧,斜何必皆中弦,直何必皆中墨。有无形之形受形敝,有无名之名受名阙。有零有剩,数乐其遁。有畸有余,亦不可以为储。有虚有隙,乃亦所以为积。齐物以朝夕,不齐而劳。皆名其名,皆形其形,是为好削成。大命以顷。

童心箴

呜呼!思童之年,昼视此日而长。一物摩挲,有湿在眶。子在川上,叹彼逝水。轲亦有言,大人赤子。虽无罪于圣哲,而惧伤其神髓。姬公有祝,弃尔幼志。吾从姬公,神明澹止。

怀我生之先箴

呜呼!予之怀矣,逮予祖矣。予未生之年,气已古矣。父兄明清,子弟暇矣。言满朝野,气虎虎矣。吾末从而游,吾恍惚与言言,与语语。虽然,必戒之。不闻尼父,不乐今人与居;不闻尼父,怀史佚周任而不怿今大夫。天干硠硠,地支气昌,帝组织我阴阳,庸讵知非我符?

勇言行箴

呜呼!古之人有言,思虑不违亲,有父兄在,闻斯行而非仁。吾得春三十有五,得秋三十有六,亲则老矣,吾幸犹为子之年。以为子之年,而有父兄之色,又屡有父兄之言,忍曰非专?言不称亲,不逊而已矣;行不称亲,行无本而已矣;名满天下,交满天下,私友猥而已矣。其精神外矣,其根荄悖矣。君子之于万物也,不敢盖之,而矧敢盖其亲?而盖其亲,而勇于言,以长其不仁乎?

文体箴

呜呼!予欲慕古人之能创兮,予命弗丁其时!予欲因今人之所因兮,予荍然而耻之。耻之奈何?穷其大原。抱不甘以为质,称己成之纭纭。虽天地之久定位,亦心审而后许其然。苟心察而弗许,我安能颔彼久定之云?呜呼颠矣,既有年矣。一创一蹶,众不怜矣。大变忽开,请俟天矣。寿云几何,乐少苦多。圜乐有规,方乐有矩。文心古,无文体,寄于古。

译冷石轩记 嘉庆乙亥年,内阁中书仁和金君已经修葺了他九世族祖、明代佥事对峰先生的墓,并已托同年、同乡龚自珍为墓作铭。第二年,又得到公退休时居住的房屋,名叫冷石轩,于是依着旧址修缮,完工后,再次请自珍作记。自珍写道:唉!这难道不是我乡里的先辈辞去闲职、寄托傲岸之情,停息光彩、隐藏锋芒,扬起东海的清波,承继西湖后世遗风的地方吗?时间多么长久啊!当尸位的臣子像虎一样窥视,任职于巷里的小吏像鸱鸟一样张狂,进谏的奏草无人听闻,独自高飞而远去;公卿轻慢简略,池馆却冷落闲静。《诗经》说:“贤人一旦亡故,国家就会困病。”困病已经严重到这种地步,冷漠也确实如此。不知宦海中有多少人畏惧惊涛,勇士却在囚禁士人的牢狱中受困;守节之士接连被构陷,关进圜扉;抗疏进谏的人肩并肩地陈尸东市。这就是沐猴登台起舞,次公因许伯而失去欢心;[人名或文字乱码]构成祸难,郑明向萧生上书陈述。两种灾祸实际上兼而有之。自从公归来,还能把什么献给国家?公若不归,难道又是公的福分吗?假使公辞去桂冠般的清白,伸张指斥佞臣的忠心,不做谈论隐逸的清流人物,也不做呈递身世以求进用的御史,那么京城车马的尘土会染污衣服,使它不再洁白;故乡的山色却能进入梦中,依旧青翠。池中之鱼、笼中之鸟,通达的人不会后悔自己昨日的错误;青松白云,使山神接到檄文也要失色。为什么要扩建这间简陋的房屋,招引洞中的奇石,近处向孤山之鹤作揖,远处继承香山的佛龛?《易经》说:“天地闭塞,贤人隐居。”时运啊,时运啊,还有什么可昏昧困惑的呢!自古以来,图书常常毁于兵火,墓庐又在志书史乘中被讹误。我想起向子期邻家传来的残笛声,只能徒然听闻;庾兰成的故宅,也另归诗人题咏。我有话说:奇异节操、卓绝功烈的人,如果不依靠贤能的子孙来传述事实,那实在困难至极。德门没有改变,后代仍然贤能。沉沉的高大树木,说明这是延续百年的家族;浓厚的余庆,难道只是五代人的福泽吗?如果公有中书君这样的后代,那就更加不凡了!今天承接文简,写下您真切遗宅的碑文;将来登堂拜访,还要接受米客旬参的拜礼。同乡后学龚自珍。记失散的陪嫁书 我所收藏的三宝、十华、三十九弄,各自都有陪嫁之物;花有陪嫁,画有陪嫁,印也有陪嫁,甚至玉圭也有陪嫁,难道唯独法帖没有陪嫁吗?有,只是如今失散了。什么是陪嫁?是玄晏斋孙氏刻本,由段鹤台先生赠给我,远远胜过世人所称的《玉版》本。丁卯、戊辰年间(按:即乾隆十二、十三年)得到它,壬午、癸未年间(按:即道光二年、三年)失去了它。它在京师得到,也在京师失去。失去了它,为什么不补置一部陪嫁本?因为难称为陪嫁,也难以补得。若我这一生还能再得到一部玄晏斋本,就把它作为补偿。为什么要写下这件事?因为胸中有一段缠绵的情感无法断绝,写下来以排遣它。有人说:至室本就在眼前,何必还要缠绵思念那一部?那一部虽然次于至室本,却与我相伴周旋很久。然而壬午年的灾祸中,它并不在其中。盗贼抢去了它,但它终究还在人间;这已经胜过三千种书同在一夜间永远消失,而且未必不会被有识之士珍爱,也可以破涕为笑了。它若再次回到我这里,那就是佛的灵验。癸未年五月抄录。定庵八箴 大思箴 唉!万人彼此依凭,才形成这样的局势。我处在其中,而不在外部。不把万人看作整体,就无法控制这条道路;若不是先于万人而生,谁能说自己是根源?把思想从外面包裹起来,便会成为狂妄和昏昧,只求苟且罢了。不要替造物者谋划。我观察自己的头顶和脚跟,哪里比蝼蚁贤能呢?极思箴 唉!蛇奔向深谷,也有它的终点。邻近虚无的地方本来就是虚无,不能凭借聪明才智去使用它。极力思考啊,极力思考,你的心神正在送蛇归穴。不要倚仗心中的光明,把盈满当作酒杯;你却不因此警戒叹息。志未逮箴 唉!猎取万物来供自己食用,这是狸的德性;夺取一切据为己有,又是鸡鸭的德性。吐丝把自己缠住,蚕至死还祈求丰年。有的身体存在七十年,是借助上天;有的坟墓存在五百年,是借助后代贤能。唯独尚未实现的志愿,既不能假借外力,也不能停止。怎样才能停止呢?只能说:我从前已经死了。削成箴 唉!天地之间,几案旁边,方形何必一定合乎圭的标准,圆形何必一定合乎璧的标准,斜线何必一定合乎弦的标准,直线何必一定合乎墨线的标准。有无形之形受到具体形体的损害,有无名之名受到名称缺失的限制。有零有余,数字以逃脱为乐;有偏有余,也不能把它作为储备。有空有隙,却也正可以用来积累。若从早晚一概齐同地看待万物,便会劳苦;不强求齐同,才不会劳苦。让各种名称都成为它们的名称,让各种形状都成为它们的形状,这就叫喜好削割成形。巨大的命运在顷刻间就会改变。童心箴 唉!回想童年时,白天看着眼前的太阳,只觉得它漫长。一件物品在手中摩挲,眼眶中便有泪水。孔子曾站在川上,感叹那流逝的水;孟轲也说过,要有大人的境界和赤子的心。虽然这并不是对圣贤的罪过,却害怕损伤他们的精神本质。周公曾有祝告:抛弃你幼年时的志向。我听从周公,精神和神明便澹然止息。怀念我出生以前的时代箴 唉!我所怀念的,追溯到我的祖先。在我出生以前的年代,气象已经古朴。父兄明达清正,子弟从容闲暇。言论充满朝廷和民间,气势虎虎有生气。我没有赶上与他们交游,却恍惚间同他们交谈、同他们说话。虽然如此,也一定要以此自戒。听不到尼父,就不会乐于同今人相处;听不到尼父,就会怀念史佚、周任,而不以今世大夫为乐。天干铿锵有声,地支气象昌盛,天帝组织安排我的阴阳,怎么知道这不是我的符命呢?勇于言行箴 唉!古人有话说:思虑不可违背亲人;有父兄在世,听到道理便立即实行,也未必就是仁。我的年龄已经过了三十五个春天、三十六个秋天,父母已经老了,我幸而还处在可以做子女的年纪。既处在做子女的年纪,却有父兄的神色,又屡屡说出父兄的话,怎么忍心说这不是专心孝亲?言语不符合亲人的期望,只是不谦逊罢了;行为不符合亲人的期望,行为就是没有根本罢了;名声遍天下,交游满天下,也不过是私下朋友太多罢了。他的精神已经向外散失,根本也已经悖逆了。君子对于万物,尚且不敢压制它们,何况敢压制自己的亲人吗?压制自己的亲人,却还勇于发表言论,难道是要助长自己的不仁吗?文体箴 唉!我想仰慕古人能够创造文体,却恨自己的命运没有处在那个时代!我想因袭今人所因袭的东西,却又对此感到羞耻。羞耻又能怎样?那就追究它最根本的源头。把不甘心当作本质,称说自己已经完成的纷纷扰扰。即使天地长久以来已经确定位置,也要经过内心审察后才承认它确实如此。假如内心审察后不认可,我怎么能点头同意那些已经长久确定的说法?唉,颠倒错乱已经很多年了。一有创造便遭挫败,众人也不怜惜。大变革忽然开启,只能请等待上天。寿命还能有多久,欢乐少而痛苦多。圆形的快乐有圆规,方形的快乐有矩尺。文章的心灵古雅,却没有固定文体,只能寄托于古人。

说京师翠微山

翠微山者,有籍于朝,有闻于朝,忽然慕小,感慨慕高,隐者之所居也。山高可六七里,近京之山,此为高矣。不绝高,不敢绝高,以俯临京师也。不居正北,居西北,为伞盖,不为枕障也。出阜城门三十五里,不敢远京师也。僧寺八九架其上,构其半,胪其趾,不使人无攀跻之阶,无喘息之憩;不孤鸑,近人情也。与香山静宜园,相络相互,不触不背,不以不列于三山为怼也。与西山亦离亦合,不欲为主峰,又耻附西山也。草木有江东之玉兰,有苹婆,有巨松柏,杂华靡靡芬腴。石皆黝润,亦有文采也。名之曰翠微,亦典雅,亦谐于俗,不以僻俭名其平生也。最高处曰宝珠洞,山趾曰三山庵,三山何有?有三巨石离立也。山之盩有泉,曰龙泉,澄澄然渟其间,其甃之也中矩。泉之上有四松焉,松之皮白,皆百尺;松之下,泉之上,为僧庐焉。名之曰龙泉寺。名与京师宣武城南之寺同,不避同也。寺有藏经一分,礼经以礼文佛,不则野矣。寺外有刻石者,其言清和,康熙朝文士之言也。寺八九,何以特言龙泉?龙泉<辶只>焉。余皆显露,无龙泉,则不得为隐矣。余极不忘龙泉也。不忘龙泉,尤不忘松。昔者余游苏州之邓尉山,有四松焉,形偃神飞,白昼若雷雨,四松之蔽可千亩,平生至是,见八松矣。邓尉之松放,翠微之松肃;邓尉之松古之逸,翠微之松古之直;邓尉之松,殆不知天地为何物;翠微之松,天地间不可无是松者也。

说昌平州

昌平州,京师之枕也。隶北路厅,北路厅隶分巡霸、昌道,分巡霸、昌道隶京尹。州在德胜门北八十里。州南门至北门七里,州之东有镇山焉,曰天寿山,明十二陵之所在。又东南有小山焉,曰汤山,实维温泉,有江东之辛夷树焉。纯皇帝置行宫,实东巡之所憩。州南门之外有泉焉,曰龙王泉,泉上有龙王祠;泉南流,西南又有泉焉。出大觉寺,又西,有村焉;村有多泉,村人自名曰百泉。百泉之泉,与大觉之泉,皆东南流,以入于沙河。州之北二十有五里,曰南口;南口者,州之蔽也,居庸之基也,入延庆州界矣。州之人才,汉有卢植,唐有刘蕡,今有王萱龄。王萱龄者,好积书,丰然长者,以孝廉方正征,授牍礼部,则奋笔言当世事。其言有曰:今士习尤哗嚣,喜小慧,上宜崇朴学以励下。仁和龚自珍以此言为然也。其谷宜麦,亦宜稻;其土产硝磺;其木多文杏、苹婆、柿、棠梨。其俗敬宾客,富人畜车马,不敢骋于里门。

说天寿山

由德胜门北行五十五里,曰沙河。沙河有城,出沙河之北门,实维广隰,丰草肥泉,引领东拜,大山临之,是为天寿山。明成祖永乐十年所锡名也。京师西北诸山,皆宗太行山。此山能不与群山势相属,有明尊且秩焉。自永乐至天启十有二帝葬焉,谓之十二陵,独景泰帝无陵。崇祯十五年,妃田氏死,葬其西麓。十七年,帝及周后死社稷,昌平民发田妃之墓以葬帝后,因曰十三陵矣。山多文杏,春正月而华。山之势尊,故木之华也先;山气厚,故木之华也怒。山深,故春甚寒;深且固,故虽寒而不洌。其石其鹿皆绝大。山之理如大斧劈,山之色黝以文。山之东支有汤山焉,其泉曰汤泉焉。山之首尾八十里。

译说京师翠微山 翠微山在朝廷名册上有记载,在朝廷中也有名声;它忽然仰慕微小,又感慨而仰慕高远,是隐士居住的地方。山高约六七里,在京城附近的山中算高的了。它不极端高峻,也不敢极端高峻,因为要俯视京师。它不在正北,而在西北,像伞盖,不像枕席屏障。它距阜成门三十五里,不敢离京师太远。山上有八九座僧寺,建在山腰,排列到山脚,不让人没有攀登的台阶和喘息休息的地方;不使山峰孤立,也符合人情。它与香山静宜园相互连接,相互映照,不冲突也不背离;不因没有列入三山而怨恨。它与西山时离时合,不想做主峰,也以依附西山为耻。草木中有江东的玉兰、苹婆,还有高大的松柏,杂花绵延,芬芳肥美。山石都黑润,也有纹理光彩。取名“翠微”,既典雅,又符合民间习俗,不以偏僻简陋来命名自己的一生。最高处叫宝珠洞,山脚叫三山庵。三山有什么?有三块巨石分开竖立。山的深曲处有泉,名叫龙泉,清澄地停蓄其中,砌泉的形制合乎规矩。泉上有四棵松树,树皮洁白,都有百尺高;松树下、泉水之上,建有僧舍。给它取名叫龙泉寺。这个名称与京师宣武城南的寺名相同,却不避讳同名。寺中有一部藏经,用礼敬经典的方式礼敬佛法,否则便流于粗野。寺外有刻石,文字清雅平和,是康熙朝文士所作。山寺有八九座,为什么特别说龙泉寺?因为龙泉幽隐。其他寺都显露在外;没有龙泉寺,便不能称为隐秘。我最不能忘记龙泉寺,也尤其不能忘记那四棵松树。从前我游苏州邓尉山,那里有四棵松树,形态俯偃而精神飞扬,白天看去仿佛雷雨;四棵松树的树荫可以覆盖千亩。我一生到这里为止,已经见过八棵这样的松树。邓尉的松树放纵,翠微的松树肃穆;邓尉的松树是古朴而飘逸的,翠微的松树是古朴而正直的;邓尉的松树几乎不知道天地为何物,翠微的松树则是天地之间不可没有的松树。说昌平州 昌平州,是京师的枕头。它隶属于北路厅,北路厅隶属于分巡霸、昌道,分巡霸、昌道隶属于京尹。昌平州在德胜门以北八十里。州南门到北门七里。州的东面有镇山,名叫天寿山,明代十二陵就在这里。东南面又有小山,名叫汤山,确实有温泉,也有江东的辛夷树。纯皇帝设置行宫,是东巡时休息的地方。州南门外有泉,名叫龙王泉,泉上有龙王祠;泉水向南流,西南又有一处泉水。出了大觉寺再向西,有一个村庄;村中泉水很多,村人自称为百泉。百泉的泉水与大觉寺的泉水都向东南流,汇入沙河。昌平州北面二十五里叫南口;南口是昌平州的屏障,是居庸关的根基,也进入延庆州境内了。昌平州的人才,汉代有卢植,唐代有刘蕡,如今有王萱龄。王萱龄喜好积藏书籍,丰厚而宽厚,是以孝廉方正被征召的人;授予礼部文牍后,便奋笔直书当世之事。他的话中有一句说:如今士人的习气尤其喧嚣,喜欢卖弄小聪明,皇上应当推崇朴实之学来勉励下民。仁和龚自珍认为这句话正确。这里的山谷适宜种麦,也适宜种稻;土地出产硝和磺;树木多有文杏、苹婆、柿树、棠梨树。当地风俗敬重宾客,富人虽然蓄养车马,却不敢在里门内纵马奔驰。说天寿山 从德胜门向北走五十五里,叫作沙河。沙河有城,走出沙河北门,便是广阔低湿的原野,丰草肥泉;向东伸长脖子拜望,有大山面对着它,这就是天寿山。这个名称是明成祖永乐十年赐予的。京师西北的群山,都以太行山为祖宗。这座山却能够不与群山的形势相连接,具有明代尊崇而有秩序的气象。从永乐到天启,共有十二位皇帝葬在这里,称为十二陵,唯独景泰帝没有陵墓。崇祯十五年,妃子田氏去世,葬在天寿山西麓。十七年,皇帝和周皇后为国殉难,昌平百姓发掘田妃的墓来安葬帝后,于是称为十三陵。山中多文杏,正月便开花。山势尊贵,所以树木开花也早;山中气息厚重,所以树木开花旺盛。山深,所以春天特别寒冷;山深而坚固,所以虽然寒冷却不凛冽。山石和山中的鹿都极其高大。山势纹理像大斧劈开,山色黑而有纹理。山的东支有汤山,泉水叫汤泉。山的首尾绵延八十里。

说居庸关

居庸关者,古之谭守者之言也。龚子曰:疑若可守然。何以疑若可守然?曰:出昌平州,山东西远相望,俄然而相辏相赴,以至相蹙,居庸置其间,如因两山以为之门,故曰疑若可守然。关凡四重,南口者下关也,为之城,城南门至北门一里;出北门十五里,曰中关,又为之城,城南门至北门一里;出北门又十五里,曰上关,又为之城,城南门至北门一里;出北门又十五里,曰八达岭,又为之城,城南门至北门一里。盖自南口之南门,至于八达岭之北门,凡四十八里,关之首尾具制如是,故曰疑若可守然。下关最下,中关高倍之。八达岭之俯南口也,如窥井形然,故曰疑若可守然。自入南口城,甃有天竺字、蒙古字。上关之北门大书曰:“居庸关,景泰二年修。”八达岭之北门,大书曰:“北门锁钥,景泰三年建。”自入南口,流水啮吾马蹄,涉之琮然鸣,弄之则忽涌、忽洑而尽态,迹之则至乎八达岭而穷。八达岭者,古隰余水之源也。自入南口,木多文杏、苹婆、棠梨,皆怒华。自入南口,或容十骑,或容两骑,或容一骑。蒙古自北来,鞭橐驼,与余摩臂行,时时橐驼衔余骑颠,余亦挝蒙古帽,堕于橐驼前,蒙古大笑。余乃私叹曰:若蒙古,古者建置居庸关之所以然,非以若耶?余江左士也,使余生赵宋世,目尚不得睹燕、赵,安得与反毳者相挝戏乎万山间?生我圣清中外一家之世,岂不傲古人哉!蒙古来者,是岁克西克腾、苏尼特,皆入京,诣理藩院交马云。自入南口多雾,若小雨,过中关,见税亭焉,问其吏曰:今法网宽大,税有漏乎?曰:大筐小筐,大偷橐驼小偷羊。余叹曰:信若是,是有间道矣。自入南口,四山之陂陀之隙,有护边墙数十处,问之民,皆言是明时修。微税吏言,吾固知有间道,出没于此护边墙之间。承平之世,漏税而已,设生昔之世,与凡守关以为险之世,有不大骇北兵自天而降者哉!降自八达岭,地遂平,又五里曰坌道。

说张家口

张家口在宣化府万全县北境,察哈尔都统驻焉,凡效力军台赎罪者驻焉。效力者,效力军台也。何以驻张家口?近今五十年驻张家口也。昔之日称军台者何?仁皇帝亲北征,有事蒙古。纯皇帝命将西征,出入蒙古。故军台始于平噶尔丹时,密于追达瓦齐时,周币密布于设定边左副将军时。今无军事,何以称军台?曰:犹内廷有军机处,无军事亦得称也。军台起讫如何?以口外察哈尔为起,而北,而西北,而又西,以乌里雅苏台为止,凡四十八台。无军有台何也?通檄报也。察哈尔都统与定边左副将军遥声援,中间哲卜尊丹喇嘛、喀尔喀诸汗与理藩院往返之檄报,台员率驿丁奉之走。驿丁受雇,受此也;台员效力,效此也。驻张家口何名?曰:戍张家口也。张家口乌用戍?曰:旅焉而已!有财三年估,无财三年旅。问何所始也?始于台员有老病者,畏塞外之寒且劳,入赀充公,白都统,许之,以其赀雇蒙古代之。势也,情也,非法也,亦无台费之名,亦不上闻。今台费上闻,台费行而台员除矣。如有人不能出台费,愿充台员,今许之乎?反不许;又如有人愿亦出台费,亦充台员,则许之乎?亦不许。何以不许?都统但闻五十年事,不闻康熙事,不闻乾隆初年事。王元凤,天下士也;为桂阳州知州,下车,擒豪蠹,大创之;又平猺有奇功,天子嘉之,锡之孔雀翎,擢为陈州府知府。元凤入觐,方留京师,而州大猾夜出境为飞语,达京师,竟闻天子,天子使使鞫之;使者受单词,当元凤以革职,发往军台,效力赎罪。是狱也,冤元凤者半天下,元凤独飞扬而大喜,就逮时,谓送吏曰:元凤足迹遍中华,独未得至西北塞外,一见圣朝中外为一之盛。吾此行,甘骑橐驼,佩短刀,往来风沙中。龚自珍属之曰:吾为《蒙古图志》,某部落某山,尚未有图,子皆为我图之。龚自珍乞假五日,送之居庸关,逾八达岭而返。既闻兵部尚书青阳王公言,近日事例如此。既又闻常熟蒋君言,吾尝以谴行,卧三年,纳赀乃还,如尚书言。既又得王元凤书,果如尚书言。吁!天下事名实不相应,十九如是哉!元凤又言,吾到戍三日,独骑橐驼,怀笔墨,至大禁门,欲出,门者叱之而止(大禁门即张家口北门也)。

译说居庸关 所谓居庸关,是古代谈论守险之人的说法。龚子说:看起来似乎可以守住。为什么说看起来似乎可以守住?因为出了昌平州,山东西两侧原本相距很远,忽然间彼此聚拢、奔赴,直到挤压相接;居庸关设置在中间,好像借两座山作为门户,所以说看起来似乎可以守住。关共有四重:南口是下关,筑有城墙,城南门到北门一里;出北门十五里,叫中关,又筑有城,城南门到北门一里;出北门再十五里,叫上关,又筑有城,城南门到北门一里;出北门再十五里,叫八达岭,又筑有城,城南门到北门一里。从南口南门到八达岭北门,共四十八里。关隘首尾的设置就是这样,所以说看起来似乎可以守住。下关最低,中关比它高一倍。八达岭俯视南口,形状像从高处窥视井口,所以说看起来似乎可以守住。进入南口城后,城砖上刻有天竺文字和蒙古文字。上关北门上大书:“居庸关,景泰二年修。”八达岭北门上大书:“北门锁钥,景泰三年建。” 从进入南口起,流水冲击我的马蹄,涉水时发出琮琮声;拨弄它,它便忽而涌起、忽而回旋,把各种姿态都显现出来;沿着水迹追寻,到了八达岭便到了尽头。八达岭,是古代隰余水的源头。从进入南口起,树木多是文杏、苹婆、棠梨,都盛放着花。从进入南口起,道路有时能容十匹马并行,有时只能容两匹,有时只能容一匹。蒙古人从北面来,鞭赶骆驼,和我擦肩而行;骆驼时时咬住我的坐骑,使它颠簸,我也曾打落蒙古人的帽子,帽子掉在骆驼前面,蒙古人大笑。我于是私下感叹:像蒙古这样的地方,古人设置居庸关的原因,不就是为了防备他们吗?我是江左的读书人,假使我生在赵宋时代,连燕、赵之地都未必能亲眼看见,哪里能和戴着反毳的人在万山之间互相打闹呢?生在我圣清中外一家的时代,难道不是可以使古人感到惭愧吗!今年来的蒙古人,是克西克腾、苏尼特等部,都进京,到理藩院交纳马匹,据说如此。从进入南口起,雾气很多,像下小雨一样;经过中关,看见税亭,便问那里的吏员:如今法网宽大,税物有漏掉的吗?吏员说:大筐里的、小筐里的,大偷骆驼,小偷羊。我叹道:如果真是这样,必定有小路可以通行了。从进入南口起,四面山坡高低不平的空隙中,有几十处护边墙;问当地百姓,他们都说是明代修建的。若不是税吏这句话,我本来就知道有小路出没在这些护边墙之间。太平年代,不过是漏税罢了;假如生在从前那种把守关隘、凭险固守的时代,北方军队从天而降,难道不会使人大为惊骇吗!从八达岭下来,地势便平坦了;再走五里,叫作坌道。说张家口 张家口在宣化府万全县北部边境,察哈尔都统驻在那里,凡是到军台效力以赎罪的人也驻在那里。所谓效力,就是到军台效力。为什么驻在张家口?近五十年来都驻在张家口。过去称为军台,是什么原因?仁皇帝亲自北征,处理蒙古事务;纯皇帝命将领向西征讨,出入蒙古。因此军台开始于平定噶尔丹的时候,在追捕达瓦齐时变得严密,在设置定边左副将军时遍布各处而更加严密。如今没有军事行动,为什么还称为军台?回答说:这就像内廷有军机处,即使没有军事事务也仍然可以称作军机处。军台的起点和终点怎样?以口外察哈尔为起点,向北、向西北、又向西,以乌里雅苏台为终点,共有四十八座台。没有军事行动却设有军台,为什么?为了传递檄文和报告。察哈尔都统与定边左副将军遥相声援,中间哲卜尊丹喇嘛、喀尔喀诸汗和理藩院之间往返传递檄报,台员率领驿丁携带檄报奔走。驿丁受雇,就是接受这种差事;台员效力,就是从事这种差事。驻在张家口叫什么?回答说:戍守张家口。张家口有什么可戍守的?回答说:只是在那里旅居罢了!有钱的人,三年交纳估费;没有钱的人,三年服劳役。问这种做法从哪里开始?起初是台员中有年老多病的人,害怕塞外寒冷而且劳苦,便缴纳钱财充公,向都统说明,都统答应了,于是用这些钱雇蒙古人代替他们。这是形势和人情所致,并不是法律规定;既没有“台费”这个名目,也没有上报朝廷。如今台费上报,台费制度施行,台员便被废除了。假如有人不能缴纳台费,愿意充任台员,现在会答应吗?反而不答应;又假如有人愿意缴纳台费,也愿意充任台员,那么会答应吗?也不答应。为什么不答应?因为都统只听说近五十年的事情,不知道康熙年间的事情,也不知道乾隆初年的事情。王元凤,是天下有才德的士人;任桂阳州知州时,一到任便擒获豪强奸蠹,大力惩治他们;后来平定猺人,又立下奇功,天子嘉奖他,赐给他孔雀翎,提升为陈州府知府。元凤入朝觐见,正留在京师,而州中一个大恶人夜里逃出境外,散布流言,传到京城,最终被天子听闻。天子派使者审问此事;使者只听信单方面的供词,判定元凤应革职,发往军台效力赎罪。这是一桩冤案,天下有一半人替元凤抱不平;元凤却独自意气风发,大为高兴。被逮捕时,他对押送他的官吏说:我的足迹遍及中华,唯独还没有到过西北塞外,正好可以看一看圣朝中外一家的盛况。我这次去,甘愿骑骆驼,佩带短刀,在风沙中往来。龚自珍嘱咐他说:我正在编写《蒙古图志》,某个部落、某座山还没有图,你都替我绘制出来。龚自珍请假五天,送他到居庸关,越过八达岭后返回。后来听兵部尚书青阳王公说,近来的事情就是这样。又听常熟蒋君说,我曾因获罪被发遣,卧病三年,缴纳钱财才得以回来,和尚书所说的一样。后来又收到王元凤的信,果然和尚书所说的一样。唉!天下的事情,名义和实际不相符合的,十件中有九件都是这样吗!元凤又说:我到戍所第三天,独自骑着骆驼,怀里带着笔墨,来到大禁门,想要出门,守门人呵斥我,把我拦住了。(大禁门就是张家口的北门。)

京师悦生堂刻石(代宋经历)

或问曰:三代之极盛,养民之法备矣,其民犹有饥寒莫告者乎?应之曰:有三代之贵游士大夫,有施舍振贷,以为德以为名者乎?应之曰:有。何以知之?曰:古之农,有大宗,有小宗,必有羡也;羡为闲民,闲民俟转移执事以生者也,执事不及之,则饥寒矣。其在《周礼》有六行,六行始于孝而终于恤,四行为亲亲之事,二行为仁民之事,以正三代贵游士大夫之行。其在《礼运》篇曰:“鳏、寡、孤、独、废、绝有养也。”养之之法,古无专官,无条目。无专官,无条目,是费不出于公上也。费不出于公上,设卿大夫义又引嫌,以避民之归己,则鳏寡将谁养?然则富贵有禄入之家,必佐主上以养民,不始于宋之罕氏、齐之陈氏也明矣。难之曰:闲民赡于其大宗。非其宗也,卿大夫弗预闻。应之曰:古之有姓氏,有谱系者,必公卿大夫之族,尽黄炎之裔,姬、姜、子、姒、嬴、芈之人也。若夫草莽市井之人,丛丛而虱虱,不出于黄炎,其先未尝有得姓受氏之荣也。收族之大宗,各收其族,何以处草莽市井之无告者?故知必不然矣!我圣清之休养民,同符乎三代。民固悦其生,然而饥寒之民,未尝一日绝于天地之间,天为之,非人为之也。是故京师有悦生堂,以佐圣天子养民,创之者谁?河南吴侍郎烜也。董成者谁?钱唐陈参议鸿、戚检讨人镜也。出赀者谁?碑阴所立诸公是也。有其赀,必有其地,有其地,必有其出入会计,有其出入会计,必有章程子目。风雨寒暑也孰亲之?扃钥也孰启闭之?木石砖瓦孰庀之?舆台侵漏也孰问之?必有司事。司事者谁?都察院经历汾阳宋铭尧。始末皆在焉尔。宋铭尧记。道光戊戌五月。

己亥六月重过扬州记

居礼曹,客有过者曰:卿知今日之扬州乎?读鲍照《芜城赋》,则遇之矣。余悲其言。明年,乞假南游,抵扬州,属有告籴谋,舍舟而馆。既宿,循馆之东墙,步游得小桥,俯溪,溪声欢;过桥,遇女墙啮可登者,登之,扬州三十里,首尾屈折高下见。晓雨沐屋,瓦鳞鳞然,无零瓮断甓,心已疑礼曹过客言不实矣。入市,求熟肉,市声欢;得肉,馆人以酒一瓶、虾一筐馈。醉而歌,歌宋、元长短言乐府,俯窗呜呜,惊对岸女夜起,乃止。客有请吊蜀冈者,舟甚捷,帘幕皆文绣,疑舟窗蠡纮也,审视,玻璃五色具。舟人时时指两岸曰:某园故址也,某家酒肆故址也,约八九处,其实独倚虹园圮无存。曩所信宿之西园,门在,题榜在,尚可识,其可登临者尚八九处;阜有桂,水有芙渠菱芡,是居扬州城外西北隅,最高秀。南览江,北览淮,江、淮数十州县治,无如此冶华也。忆京师言,知有极不然者。归馆,郡之士皆知余至,则大欢,有以经义请质难者,有发史事见问者,有就询京师近事者,有呈所业若文、若诗、若笔、若长短言、若杂着、若丛书乞为序、为题辞者,有状其先世事行乞为铭者,有求书册子、书扇者,填委塞户牖,居然嘉庆中故态。谁得曰今非承平时耶?惟窗外船过,夜无笙琶声,即有之,声不能彻旦。然而女子有以栀子华发为贽求书者,爰以书画环瑱互通问,凡三人,凄馨哀艳之气,缭绕于桥亭舰舫间,虽澹定,是夕魂遥遥不自持。余既信信,拿流风,捕余韵,乌睹所谓风号雨啸、鼯狖悲、鬼神泣者?嘉庆末,尝于此和友人宋翔凤侧艳诗,闻宋君病,存亡弗可知,又问其所谓赋诗者,不可见,引为恨。卧而思之,余齿垂五十矣,今昔之慨,自然之运,古之美人名士富贵寿考者几人哉?此岂关扬州之盛衰,而独置感慨于江介也哉?抑予赋侧艳则老矣;甄综人物,搜辑文献,仍以自任,固未老也。天地有四时,莫病于酷暑,而莫善于初秋,澄汰其繁缛淫蒸,而与之为萧疏澹荡,泠然瑟然,而不遽使人有苍莽寥泬之悲者,初秋也。今扬州,其初秋也欤?予之身世,虽乞籴,自信不遽死,其尚犹丁初秋也欤?作《己亥六月重过扬州记》。

病梅馆记

江宁之龙蟠,苏州之邓尉,杭州之西谿,皆产梅。或曰:梅以曲为美,直则无姿;以欹为美,正则无景;梅以疏为美,密则无态。

固也。此文人画士,心知其意,未可明诏大号,以绳天下之梅也;又不可以使天下之民,斫直,删密,锄正,以夭梅、病梅为业以求钱也。梅之欹、之疏、之曲,又非蠢蠢求钱之民,能以其智力为也。

有以文人画士孤癖之隐,明告鬻梅者,斫其正,养其旁条,删其密,夭其稚枝,锄其直,遏其生气,以求重价;而江、浙之梅皆病。文人画士之祸之烈至此哉!

译京师悦生堂刻石(代宋经历) 有人问:三代最为兴盛的时候,养育百姓的办法已经完备了,百姓中仍有饥寒交迫而无人诉说的吗?回答说:三代有身份尊贵的游士大夫,有施舍、赈济、借贷给人,以此作为德行、作为名声的人吗?回答说:有。怎么知道呢?回答说:古代的农民,有大宗,有小宗,必定会有剩余人口;剩余人口成为闲民,靠等待被转移、被安排做事来谋生;如果所安排的事情不能顾及他们,他们就会饥寒交迫。《周礼》中有六行,六行以孝开始,以恤民结束,其中四种是亲爱亲族的事情,两种是仁爱百姓的事情,用来端正三代贵游士大夫的行为。《礼运》篇说:‘鳏、寡、孤、独、废、绝之人,都有供养。’供养他们的方法,古代没有专门的官员,也没有具体条目。没有专官、没有条目,费用就不会从公家出。费用不从公家出,假如卿大夫出于义心又有所顾忌,为避免百姓把归附之情归于自己,那么鳏寡之人将由谁来供养?这样看来,富贵而有俸禄收入的人家,必定要辅助君上来养育百姓,这件事显然并不是从宋代的罕氏、齐国的陈氏才开始的。有人责难说:闲民由他们的大宗供养。不是同宗的人,卿大夫就不参与过问。回答说:古代有姓氏、有谱系的人,必定是公卿大夫的族人,都是黄帝、炎帝的后裔,是姬、姜、子、姒、嬴、芈这些姓氏的人。至于民间乡野和市井中的人,成群结伙,像虱子一样密集,他们并不出自黄帝、炎帝,其先祖未曾有获得姓氏的荣耀。大宗收纳族人,各自收纳自己的族人,那么对于乡野市井中无人诉说、无人依靠的人该如何处置呢?所以知道事情必定不是这样!我圣清休养百姓,和三代相合。百姓本来都庆幸能够活着,然而饥寒之民从未有一天绝迹于天地之间;这是天造成的,不是人为造成的。因此京师有悦生堂,用来辅助圣天子养育百姓。创办它的是谁?是河南吴侍郎烜。主管办理它的是谁?是钱唐陈参议鸿、戚检讨人镜。出资的是谁?就是碑阴所列的诸位公卿。有了资金,必定要有场地;有了场地,必定要有收支账目;有了收支账目,必定要有章程和细目。风雨寒暑由谁亲自照料?门锁由谁开关?木石砖瓦由谁置办?轿夫杂役侵吞、漏失财物由谁查问?必定要有主管事务的人。主管事务的人是谁?是都察院经历汾阳宋铭尧。事情的始末全在这里了。宋铭尧记。道光戊戌五月。己亥六月重过扬州记 我在礼部任职时,有位客人来访,说:您知道今天的扬州吗?读鲍照的《芜城赋》,就能遇见它了。我为他的话感到悲伤。第二年,我请假向南游历,到了扬州,恰逢有请求买粮的谋划,便舍船住进旅馆。住下以后,沿着旅馆东墙走,步行游览,找到一座小桥,俯视溪水,溪声欢快;过桥后,遇到一段被女墙侵蚀、可以攀登的地方,登上去,扬州三十里,首尾曲折、高低起伏,都看得见。清晨的雨洗过屋舍,瓦片鳞鳞可见,没有破碎的瓦瓮和断裂的砖头,我心里已经怀疑礼部那位客人的话不真实了。进城后到市场买熟肉,市场的声音热闹;买到肉后,旅馆主人又送来一瓶酒、一筐虾。我喝醉后唱歌,唱宋、元时代长短句的乐府歌辞,俯在窗边呜呜而歌,惊动了对岸夜里起身的女子,这才停止。有客人请我去凭吊蜀冈,船行很快,帘幕全是文绣,我怀疑船窗是蠡纮,仔细看,原来是五色玻璃。船夫不时指着两岸说:这是某园的旧址,那是某家酒肆的旧址,大约有八九处;其实只有倚虹园已经倾圮、完全不存在了。从前我曾住过一夜两夜的西园,门还在,题写的匾额还在,仍然可以辨认;其中还可以登临的地方有八九处。土丘上有桂树,水中有荷花、菱角、芡实;这里处在扬州城外西北角,是最高、最秀美的地方。向南可以看见长江,向北可以看见淮河;长江、淮河之间几十个州县的治所,没有一个像这里这样妖冶华美。我回忆起京师人的说法,知道其中极不正确。回到旅馆,郡中的士人都知道我来了,十分欢喜:有拿经义来请我辨析诘难的,有提出史事来询问的,有来询问京师近况的,有拿自己的文章、诗、书法、长短句、杂著、丛书来请我作序、题辞的,有陈述先世事迹来请我作铭的,有求我题写书册、扇子的;各种东西堆满了门窗,俨然恢复了嘉庆年间的旧日情状。谁能说如今不是太平时代呢?只是窗外船只经过,夜里没有笙琶之声;即使有,声音也不能响到天亮。然而有女子用栀子花作为见面礼来求我题书,于是以书画、环佩互相通问,这样的女子共有三人。凄清、馨香、哀艳的气息缭绕在桥亭和船舫之间;即使我心境淡泊安定,这天晚上魂魄也恍惚飘荡,不能自持。我已经确实相信并追寻这里流传的风情、捕捉残存的余韵,哪里还看得到所谓风号雨啸、鼯狖悲鸣、鬼神哭泣的景象呢?嘉庆末年,我曾在这里和友人宋翔凤唱和侧艳诗;听说宋君病了,不知生死,又询问那些作赋写诗的人,却再也见不到他们,这成为我的遗憾。我躺下思考这些事,想到自己的年齿已经将近五十岁了;古今兴亡的感慨、自然的运行,以及古代美人、名士、富贵之人、长寿之人,究竟有多少呢?这难道只是关系到扬州的盛衰,而使我独自在江边产生感慨吗?还是我写作侧艳诗已经老了;但考察、综述人物,搜集、编纂文献,仍然是我自认为应当承担的事情,那本来还没有老。天地有四时,没有比酷暑更令人厌恶的,也没有比初秋更好的;它洗涤、淘汰繁缛闷热,使万物变得疏淡开阔,清冷而瑟瑟,却不马上使人产生苍茫空旷的悲哀,这就是初秋。如今的扬州,莫非正是它的初秋吗?我的身世虽然到了请求买粮的地步,但自信还不会立即死去,难道也还正处在自己的初秋吗?于是写了《己亥六月重过扬州记》。病梅馆记 江宁的龙蟠、苏州的邓尉、杭州的西谿,都产梅。有人说:梅以弯曲为美,笔直就没有姿态;以倾斜为美,端正就没有景致;梅以稀疏为美,繁密就没有情态。本来就是这样。那些文人画士心里明白其中的道理,却不能公开发布诏令、大声号召,拿这个标准来约束天下的梅树;也不能让天下百姓砍掉直枝、删去密枝、锄掉直干,把摧残梅树、使梅树生病作为职业来谋钱。梅树的倾斜、稀疏、弯曲,也不是那些愚蠢地只知道谋钱的百姓凭借自己的智慧和力量能够造成的。有人把文人画士孤僻嗜好的隐秘心思明白地告诉卖梅树的人,于是砍掉端正的枝干,培育旁枝,删去繁密的枝条,摧残嫩枝,锄掉直枝,遏制梅树的生机,以求卖得高价;于是长江、浙江一带的梅树全都病了。文人画士造成的祸害竟严重到了这种地步吗!

予购三百盆,皆病者,无完者,既泣之三日,乃誓疗之、纵之、顺之,毁其盆,悉埋于地,解其棕缚;以五年为期,必复之全之。予本非文人画士,甘受诟厉,辟病梅之馆以贮之。呜呼!安得使予多暇日,又多闲田,以广贮江宁、杭州、苏州之病梅,穷予生之光阴以疗梅也哉?

问经堂记

乾隆中,杭州先正曰卢学士。所居曰抱经堂。登是堂也,无杂宾,无杂言焉。今大学士仪征阮公所燕居曰研经室。入是室也,无杂宾,无杂言焉。夫言之厖,由学之歧也;所居之猥缛,由嗜好之俚也;宾客之鼓孰洿哗,由主人之不学也。京师宣武坊,有堂嶭然,曰问经堂。主人出,窥其容,颀然者,聆其亥,铿然者,试其行,肫然者,从之游,效其威仪,速然者。虽以龚巩祚之吴然喜言百家,登是堂,愀乎非五经之简毕不敢言焉。主人陈其氏,庆镛其名,颂南其字,福州其籍,户部主事其官,曩尝与巩祚游阮公之门者也。巩祚题其楣之左偏。

哀忍之华

有植焉,在天地间,不能以名,强名之曰忍。是能华而香不外出,氲氲沈沈,以返乎其根。为之哀曰:云猗霞猗,天女所怜猗,而投之人间猗。飘摇猗,悲风扬猗。惨怛猗,阴气戕猗。凄心魂猗,郁猗,坱猗,又孔之凉猗。何以宠之?棘十重猗。春不得抽蕤,夏殒妍猗,蹇以盘猗。毒霾霾猗,蛇虺所蟠猗。心苦猗,不可以传猗。材孔清猗,性孔灵猗,坱不可以名猗。哀此忍树猗,毋久闭汝香猗。行归而乡猗,云霞之乐长猗。

戒将归文

予幼遘厥心疾兮,背吉祥而誓驰。下上无所泊于天渊兮,结灵光而内回。民奠予于众所食兮,予窈眇以吟呻。杀类草于旁秋,斥吟华于上春。予幽幽以自雩兮,非众磨之能穴。耻列炬之平然兮,非孤光之所逼。塞万歧之恒由兮,乃<谷今>然而怒出。精炯炯其独寤兮,物温温其烛楹。拂清浑而不御兮,嫌太阴之尚堕乎形。忽皇皇其悲无依兮,客迭索而无赠。弇众心以为才兮,亦聊栖而强定。久浮浮而变化兮,勣即事而成径。入屏处而自探兮,乃大哀而亡命。嗟微尘之不九窍兮,驱匠灏而宅之。造亭亭之高宫兮,接玉女于云涯。苏予息之奄奄兮,未成象而目眙。谅空蒙之不我构兮,陈文言以遨嬉。舍芳香而谁御?敻澄照以长辞。恣毁桀以誉尧兮,冀万福之登来。骇制作于三皇兮,予又勇乎瑕疵。矗孤义之俯天兮,无譬喻以词之。散余愎而之形骸兮,乃瞵睨而侧颈。绝千载而苏一笑兮,亦斛泪之所孕。万常不得安居兮,再玄黄之纭纭。谅鬼雄之弊浊兮,终结诉而徒勤。啬灵怨之沉沉兮,倏予到乎名言之外。转圜常而大观兮,曾不立乎一义。玉女乃召予高云兮,音琅琅其诏予。汝奚隆于狂慧兮,非出离之所涂。馆汝以寒春之宫兮,从无愁之攸居。汝东游见毒龙兮,龙族曾不醉汝乎酒。西见宛宛之弱妃兮,又娇狞而谇汝。义何孤而非繁兮?情何孑之非俦。予东见童蒙兮,顾威孔神。膋百淬之美心兮,祭以媚天。西见逢双兮,曰祸福在予。贡缭戾之凄清兮,亦伺人而暗投。其佐戊律兮分神化躯。栖人睫兮据人止刂,尸神笑逆兮肝灵怒。悦神明之一霿,夜秋秋而乱语。何智可摧兮,何思能降?龙夔夔以怒心,电偟偟以收风。玉冰冰兮无愁,愁思不可以久淫。汗淫淫兮既雨,戕思林兮伐智树,放聪轮兮黜明御。归来乎,归来乎,泊兮吾以寤。重曰:心疾之构,光景聚兮。屏营寂忽,无适主兮。百愁往来,召群苦兮。匪智匪道,逢玉女兮。久游不归,慈所牵兮。空首稽首,礼则真兮。而今而往,得所门兮。而将谁与游?而何归之休?而宁泛泛以湛浮,逌尔靡有言兮。

译我买了三百盆梅树,全都是病梅,没有一盆完整;为它们哭了三天以后,才发誓要医治它们、放开它们、顺应它们的自然生长,毁掉花盆,把它们全都埋到地里,解开棕绳的捆缚;以五年为期限,一定使它们恢复完整。我本来不是文人画士,甘愿承受他们的责骂,于是开辟病梅馆来储藏这些梅树。唉!怎样才能使我有更多空闲的日子,又有更多闲置的田地,来扩大储藏江宁、杭州、苏州的病梅,耗尽我一生的光阴来医治梅树呢?问经堂记 乾隆年间,杭州有位前代正人,叫卢学士。他居住的地方叫抱经堂。登上这座堂,没有杂客,没有杂话。如今大学士仪征阮公闲居的地方叫研经室。进入这间室,也没有杂客,没有杂话。言语庞杂,是因为学问道路分歧;居处猥琐繁杂,是因为嗜好鄙俗;宾客喧闹污杂,是因为主人没有学问。京师宣武坊有一座高耸的堂,叫问经堂。主人出来,我观察他的仪容:身材高长的,听他的声音,铿锵有力的,考察他的行为,诚恳厚实的,便跟随他交游;能够效法他的威仪,行动迅速的,也跟随他。即使像龚巩祚这样喜欢谈论诸子百家的吴人,登上这座堂,也神色严肃,不是五经的简册便不敢谈论。主人告诉我他的姓氏,名庆镛,字颂南,籍贯福州,官职是户部主事,过去曾和巩祚一起游学于阮公门下。巩祚题写在堂楣左边。哀忍之华 天地之间有一种植物,无法给它确定名称,只好勉强称它为“忍”。它能够开花而香气不向外散发,香气沉沉郁郁地回返到根部。我为它作哀辞说:云啊,霞啊,这是天女所怜爱的,却被投到人间啊。它飘摇啊,悲风吹扬啊。它惨痛啊,阴气摧残它啊。使心魂凄凉啊,郁结啊,昏暗啊,又极其寒凉啊。用什么来宠爱它呢?有十重荆棘啊。春天不能抽出花蕊,夏天美丽便凋零啊,艰难地盘曲着啊。毒雾弥漫啊,蛇虺盘踞啊。内心苦痛啊,不能传达啊。材质极其清美啊,性情极其灵秀啊,昏暗之中无法命名啊。哀悼这棵忍树啊,不要长久封闭你的香气啊。你将归去而回到故乡啊,云霞的快乐长存啊。戒将归文 我幼年便遭遇心灵的疾病啊,背离吉祥而发誓奔驰。上下都无处停泊于天与深渊之间啊,凝聚灵光而在内心回旋。百姓把我安置在众人取食之处啊,我幽微渺小地吟咏呻吟。秋天把同类的草杀死,春天把高处吟唱的花排斥。我的心幽深暗昧而自行祈禳啊,并不是众人的磨难所能穿透。以众多火炬平等照耀为羞耻啊,并不是孤独的光芒所能逼迫。堵塞万条通常的道路啊,于是<谷今>然愤怒地冲出。精神炯炯,独自醒悟啊,万物温和地照亮屋柱。拂拭清浊而不加驾驭啊,嫌弃太阴之气还要坠落成形。忽然惶惶不安,悲伤而无所依靠啊,客人接连索取,却没有东西赠送。把众人的内心收拢起来作为才华啊,也姑且栖息而勉强安定。长久漂浮变化啊,勉强就眼前之事形成道路。进入屏蔽幽居之处而自我探寻啊,于是极度悲哀而失去生命。叹息微尘没有九窍啊,却驱使浩大工匠来安置它。建造高耸的宫殿啊,在云边接见玉女。使我的气息暂时苏醒啊,还没有形成形象,眼睛已经惊视。料想空蒙之境不能构成我的形体啊,便陈说文辞来游玩嬉戏。舍弃芳香,还有谁来驾驭?遥远而澄澈的光照,从此长久辞别。任意诋毁桀而称誉尧啊,希望万福都降临。惊骇三皇的制作啊,我又勇于挑剔瑕疵。孤独的义理高耸而俯视上天啊,没有比喻可以用语言来形容。散开我的刚愎而进入形骸啊,于是斜着眼睛、歪着脖子观看。隔绝千年而换来一笑啊,也不过是斛量的泪水孕育出来的。万般事物都不能安居啊,再次陷入玄黄纷乱之中。料想鬼中雄杰也已疲敝污浊啊,最终结成诉说而只是徒然辛劳。吝惜灵魂怨气的深沉啊,忽然使我到达名言之外。转动常理而作宏大观察啊,竟不曾停立于一个义理。玉女于是召我到高云之上啊,声音琅琅地宣告我。你为何在狂慧中自我隆盛啊,这不是出离的道路。让你居住在寒春的宫殿啊,和无愁之人共同居处。你向东游历看见毒龙啊,龙族难道没有用酒使你沉醉吗?向西看见婉转柔弱的妃子啊,她又娇媚而凶狞地责骂你。义理为什么孤独却不能繁多啊?感情为什么孤单却没有同伴?我向东看见童蒙啊,回头一看,威势非常神异。用百次淬炼的美好心灵啊,祭祀它来取悦上天。向西看见逢双,他说祸福都在我自身。贡献缭绕乖戾而凄清的气息啊,也窥伺人而暗中投射。它辅助戊律,分化神灵和形体。栖息在人眼睫之间啊,占据人的止刂;尸神含笑迎逆啊,肝灵发怒。神明欢悦而蒙昧一片,夜里瑟瑟而胡乱说话。有什么智慧可以摧毁它啊?有什么思虑能够降服它?龙夔夔然含怒,雷电惶惶地收束风势。玉石般冰冷而无愁啊,愁思却不能长久沉溺。汗水淋漓啊,已经像下雨;摧残思维的树林啊,砍伐智慧的树;放逐聪明的车轮啊,罢黜明察的驾驭者。回来吧,回来吧,我停泊下来才醒悟。重章说:心灵疾病的构成,光影景象聚集啊。徘徊不安、寂静忽忽,没有适合的主宰啊。百般忧愁往来,召来众多痛苦啊。不是智慧,也不是道术,却遇到了玉女啊。长久游历而不归,是慈爱之情牵引啊。空自叩首再叩首,礼节才是真实啊。从今以后,找到了门径啊。将和谁一起游历?又归向哪里休息?还是任凭自己漂浮沉潜,安然自得而不再说话啊。

燕昭王求仙台赋

燕昭王登乎西郊之台,郭隗侍前,剧辛侍后。望气之徒,咸在左右。淫雨久极,黭黭汩汩。泥泥没没,万民蹙额。燥风枯人,大川生尘。晦晦蠢蠢,渴我万民。重以三门六衢,上辇屎车,下不通清渠。百腥塞填,七窍不得以暂舒,万民鼽荼。于是王乃凭宦而望之。有气自东南隅来者,冉冉兮若青云之始翔,蔼蔼兮若初日之未央。始凝睇于山隅,继缠结乎城冈。僾星辰,招鸾凰。即之温温,吸之英英。外泽淳气,中含幽光。胡触手而盘拿,忽值吐其耀芒。手揽之而缠绵,乃扬去其无方。王使下台求之,三返而无见也。于时燕国之徒,搢绅大夫,西秦、南楚、韩、魏、赵之上卿客儒,感斯气也,盎然而和,惚然而灵。眩者遇之而明,瞀者遇之而精。朝不嗛者遇之而饱,夕醉者触之而醒。燕王神思屏然,穆若有闲,以属大夫。上大夫乐毅起对曰:斯殆仙者氛欤?臣闻有道之国,至德之君,则是气从而降之。盖山川所以福祥吾君,与谋休光玉体之令问者,于是乎闻之。昭王色喜,群臣上寿起贺。上大夫毅乃重曰:“斯气也,浩荡兮无极,凄迷兮不识。胎乎无始之乡,酿乎自然之域。巫阳招之不能降,冯相禳之不能息。接晤之而如真,求燖焉而无质。善能入城市而变化兮,又委随乎邑国。瞥兮若海鸟之轹秋云,宛兮若女手之弄白雪。抱之兮若冬雷之不可亲,思之兮若春女之不忍别。徒欲求之,群代马而影迷,乱燕兰而香失。愿王婵媛其心,令闻孔嘉。菹鲊道德,药饵云霞。澹二帝之制作兮,思三皇之所华。俨王之神,疏王之聪明,以引王之真,斯气必且复见。”乃击磬而歌曰:“王国之福,四方是则。王国之和,四方攸歌。使王夜拥燕女,不若斯气之翔媚于宇。使王昼梦召公,不如斯气之郁渊于宫。”王曰:“善。”遂率群臣致斋,更其宫曰斋灵之宫,名其台曰求仙之台。

天琴颂

龚自珍梦众神人立于朝,授一卷书,读未终,一神人告予:此天琴也,趋作颂,颂之有福。援笔而奏之,凡四十四言:于皇穆清,我宅大宇。重华在堂,周公在下,荡荡有日月而无风雨。余鼓斯舞斯,黄斯玄斯,哲斯文斯,万灵其彻闻斯。

写神思铭

夫心灵之香,较温于兰蕙;神明之媚,绝雩乎裙裾。殊呻窈吟,魂舒魄惨,殆有离故实、绝言语者焉。鄙人禀赋实冲,孕愁无竭,投闲簉乏,沉沉不乐。抽豪而吟,莫宣其绪;欹枕内听,莫讼其情。谓怀古也,曾不朕乎诗书;谓感物也,岂能役乎鞶帨。将谓乐也,胡迭至而不和;将谓哀也,抑屡袭而无疢。徒乃漫漫漠漠,幽幽奇奇,览镜忽唏,颜色变矣。是知仁义坐忘,远惭渊子之圣;美意延年,近谢郇生之哲。不可告也,矧可疗也?为铭以写之。铭曰:熨而不舍,袭予其凉;咽而复存,媚予其长。戒神毋梦,神乃自动。黯黯长空,楼疏万重。楼中有灯,有人亭亭。未通一言,化为春星。其境不测,其神习焉。峨峨云王,清清水仙。我铭代弦,希声不传,千春万年。

纸冢铭

龚子瘗其所弃之言,三千七百九十一纸,既筑孺干以封之,并为玄石之辞曰:一言一魂气上纵,大光下泣万星动。心界续续内无空。百朔望血勿汝恸。埋汝恃汝积者众。李氏云:“当其无有车之用。”

定庵七铭

表所居以辅名字,古未之有也。虽然,古文变而篆,大篆变而小篆,小篆变而隶,则若是已矣。余犹为之,且系以七铭:枕之铭曰:以蛇而去蛇,安眠者如是耶?

灯之铭曰:如擎油满中,不动无所弃。砚之铭曰:十二烦恼汝志之,烦恼俾汝志也。眼镜之铭曰:溃者利逼,心光之则。盂之铭曰:惜于水,渟于盂,不渟汝智,孰惜汝智之枯?

坐之铭曰:天九万,渊九万,尼汝于一纻。一切处之铭曰:不送汝,矧逆汝,烦恼身,亦委蛇而毕汝。

金钏铭(回文)

腕生兰,卷袖纨,款所欢,干与寒。

石言

群山之松五百岁死,摄山之松千岁死,包山之松二千岁死,黄山之松三千岁死。鬛死肉死,液死干死,芳香亦死。有不死者,化而为石,五牛胜一枚。石自言曰:予肩天之戕,冬雷夏霜,予要姒王,不识姬昌。今何世矣,升共工氏之堂。

译燕昭王求仙台赋 燕昭王登上西郊的高台,郭隗在前面侍立,剧辛在后面侍立。那些善于望气的人都在左右。淫雨下了很久,昏暗而奔流不止;泥水泛滥,万民都皱起眉头。干燥的风使人枯槁,大河中竟生出尘土。天色昏暗,万物蠢动,干渴折磨着我的万民。加上三门六衢的道路上,上面是运送粪便的车,下面又不通清洁的水渠。各种腥臭堵塞充斥,人的七窍片刻也不能舒畅,万民都鼻塞咳嗽。于是燕王凭栏远望。有一股气从东南角飘来,缓缓的,像青云开始飞翔;蔼蔼的,像初升的太阳还没有到中天。起初凝神望着山角,接着缠绕在城边的山冈上。它仿佛星辰,又召来鸾凰。靠近它觉得温暖,吸入它觉得清芳。外面润泽而含有淳厚之气,内部蕴含幽深的光芒。哪里料到伸手去抓它,它忽然吐出耀眼的光芒。伸手去牵取它,它却缠绵片刻后无端扬长而去。燕王派人下台寻找它,往返三次都没有找到。这时燕国的士人、缙绅大夫,以及西秦、南楚、韩、魏、赵的上卿、宾客、儒士,都受到这股气的感发,充满和气而又恍惚有灵性。眼花的人遇到它便清明,昏乱的人遇到它便精明。早晨没有吃饱的人遇到它便饱足,晚上喝醉的人碰到它便醒来。燕王的神思清静安定,肃穆而悠闲,于是把这些情形告诉大夫。上大夫乐毅起身回答说:这大概是仙人的云气吧?我听说,有道的国家、具有至高德行的君主,这种气就会随着他们而降临。大概山川正在为我们的君王降下福祥,并为谋求圣上的美德与美名,所以我们才看到了它。昭王面露喜色,群臣起身祝寿庆贺。上大夫乐毅又说:‘这股气浩浩荡荡,无边无际;凄迷恍惚,无法辨识。它孕育于无始之乡,酝酿于自然之域。巫阳招唤它也不能使它降临,冯相祈禳它也不能使它止息。接触它时仿佛真实存在,想求取它却没有形质。它善于进入城市而变化,又随顺委曲于各个城邑国家。忽然间像海鸟掠过秋云,婉转间像女子的手玩弄白雪。拥抱它吧,像冬雷一样不可亲近;思念它吧,又像春日女子一样不忍分别。徒然想要寻求它,群马奔驰而身影迷乱,燕地的兰花纷乱而香气消失。愿大王使心志柔美,令名非常美好。把道德当作腌菜,把云霞当作药饵。淡化二帝的制作,思考三皇的光华。使大王的精神庄严,使大王的聪明疏朗,以引导大王的真实本性,这股气一定还会再次出现。’于是敲击磬歌唱道:‘王国的福气,四方都以它为法则。王国的和气,四方都因此歌唱。即使大王夜里拥抱燕国女子,也不如这股气在天地间飞翔而令人喜爱。即使大王白天梦见召公,也不如这股气深沉地充满宫中。’燕王说:‘好。’于是率领群臣斋戒,更改宫殿名称为斋灵之宫,把高台命名为求仙之台。天琴颂 龚自珍梦见众神人站在朝廷上,授给他一卷书。他还没有读完,一个神人告诉他说:这就是天琴,赶快写一篇颂,歌颂它就会有福。于是拿起笔写成一篇颂,共四十四字:多么盛大而肃穆清明啊,我居处在广大的宇宙中。重华在堂上,周公在堂下;天地浩荡,有日月而没有风雨。我击鼓,我起舞;我使黄、玄分明,使哲、文彰显,万灵都彻底听闻这一切。写神思铭 心灵的香气,比兰蕙更加温润;精神的妩媚,远胜于祭祀时的衣裙。特殊的呻吟和幽咽的吟诵,使魂舒展而魄惨伤,几乎有脱离旧有事实、超越语言的东西。鄙人禀性确实浅薄,忧愁无穷;置身闲散而又困乏,沉沉不乐。抽笔吟咏,却无法宣泄心绪;斜倚枕头在内心倾听,也无法诉说自己的感情。若说是怀古,却不曾真正涉及诗书;若说是感物,哪里能够被衣带之类的外物役使?若说是快乐,为什么反复到来却不能和谐?若说是悲哀,还是屡屡袭来却没有病痛?只是一片漫长空寂、幽深奇异;照镜子时忽然叹息,脸色已经变了。由此知道,仁义之心竟然坐忘,远远惭愧于颜渊的圣明;美好的心意可以延年益寿,近来却要向郇生的智慧致歉。这些心情不能告诉别人,何况能够医治呢?于是写铭来抒发它。铭文说:温暖熨帖而不舍弃我,反复侵袭我却带来清凉;咽下去又重新存在,使我长久感到美好。告诫精神不要入梦,精神却自行活动。昏暗的长空,稀疏的楼阁重重叠叠。楼中有灯,有人亭亭而立。还没有相通一句话,便化作春天的星星。那个境界不可测度,那种精神已在那里习惯。高峻的云中王者,清澈的水中仙子。我用这篇铭代替琴弦,细微的声音无法传达,千春万年长存。纸冢铭 龚先生埋葬了自己所丢弃的文字,共三千七百九十一张;筑起孺干来封闭它,并为玄石写下铭辞:一言一语都化作魂气向上升腾,大光明向下哭泣,万颗星辰震动。心灵的境界连续不断,内部没有空缺。百次朔望的鲜血,也不要为你悲痛。埋葬你、依靠你积聚功业的人很多。李氏说:‘正当它没有车的用途时。’ 定庵七铭 标明居所来辅助说明名字,古代从来没有这种做法。即使如此,古文变成篆书,大篆变成小篆,小篆变成隶书,也就像这样罢了。我还是为它写下文字,并附上七篇铭。枕铭说:用蛇来驱除蛇,能够安睡的人就是这样吗?灯铭说:好像举着一盏盛满油的灯,只要不动,就没有什么会被丢弃。砚铭说:十二种烦恼,你要记住它们;正是烦恼使你有所记取。眼镜铭说:溃败之处被锐利之物逼迫,这是心光的法则。盂铭说:珍惜水,把水停留在盂中;如果不让你的智慧停留,谁会怜惜你智慧的枯竭?坐铭说:上有九万里的天,下有九万里的深渊,把你拘止在一条麻带之中。一切处铭说:我不送你,何况违逆你;烦恼的身体,也曲折迂回地把你完成。金钏铭(回文) 手腕生兰香,卷起白绢袖;亲近所爱之人,抵挡寒冷。石言 群山中的松树活五百年便死,摄山的松树活一千年便死,包山的松树活两千年便死,黄山的松树活三千年便死。松针死了,松脂死了;汁液死了,树干死了;连芳香也死了。有不会死的,变化而成为石头,一枚石头胜过五头牛。石头自己说道:我承受上天的摧残,冬日遭雷,夏日遭霜;我想要成为姒王,却不认识姬昌。如今是什么时代啊,竟登上了共工氏的殿堂。

江子屏所箸书序

嘉庆中,扬州有雄骏君子,曰江先生。以布衣为掌故宗,且二十年。使仁和龚自珍条其撰述大旨,以诏来世。自珍径求之,纵横侧求之,又求其有所不言者,而皆中律令。其杀也,为《易》也;其详也,则中《春秋》恩父、恩王父之义。海陬小生,瞪目哆颐,敢问九流最目之言伙矣!子胡张江先生之囗书?且子所谓律令,谁之为之也?作而告之曰:圣人之所为也。《传》不云乎?三王之道若循环,圣者因其所生据之世而有作。是故《易》废《连山》、《归藏》;诵《诗》三百,而周《诗》十九;《春秋》质文异家;《礼》从周;皆是义也。孔子没,儒者之宗孔氏;治六经术,其术亦如循环。孔门之道,尊德性,道问学,二大端而已矣。二端之初,不相非而相用,祈同所归;识其初,又总其归,代不数人,或数代一人,其余则规世运为法。入我朝,儒术博矣,然其运实为道问学。自乾隆初元来,儒术而不道问学。所服习非问学,所讨论非问学,比之生文家而为质家之言,非律令。小生改容为闲,敢问问学优于尊德性乎?曰:否否。是有文无质也,是因迭起而欲偏绝也。圣人之道,有制度名物以为之表,有穷理尽性以为之里,有诂训实事以为之迹,有知来藏往以为之神,谓学尽于是,是圣人有博无约,有文章而无性与天道也。端木子之言谓之何?曰:然则胡为其特张问学,得无子之徇于运欤?曰:否否。始卒具举,圣者之事也,余则问学以为之阶。夫性道可以骤闻欤?抑可以空枵悬揣而谓之有闻欤?欲闻性道,自文章始。有后哲大人起,建万石之钟,击之以大椎,必两进之,两退之,南面而挥之,褫之予之。不以文家废质家,不用质家废文家,长悌其序,胪以听命,谓之存三统之律令,江先生布衣,非其任矣。曰:江先生之为书,与其甄综之才何如?曰:能进之,能退之,如南面而挥之,如褫之予之。曰:请言江先生平生。曰:生于典籍之区,少为方闻士,乾隆朝,佐当道治四库、七阁之事,于乾隆名公卿老师宿儒,毕下上<齿奇><齿乞>,万闻千睹。既老,勒成是书,窥气运之大原,孤神明以緌往,义显,故可以纵横而侧求;词高,故可以无文字而求。今夫海,不有万怪不能以一波;今夫岳,不有万怪不能以一石。饮海之一蠡,涉华之一石,如见全海岳焉。砖瓦之所积,塈茨之所饰,风雨乍至,尺青寸红。纷然流离,才破碎也。江先生异是。曰:敬闻教矣。古之学圣人者,著书中律令,吾子所谓代不数人,数代一人,敢问谁氏也?曰:汉司马子长氏、刘子政氏。江先生书,曰《国朝经学师承记》者如干卷,迁之例;其曰《国朝经师经义目录》如干卷,向之例。小生降阶曰:有是夫!虽臒也,犹得搴掌中原,于我乎亲命之。

钱吏部遗集序

钱吏部枚卒且八年,遗诗始写定,是为辛未岁。越丁丑,钱廷烺走访龚自珍海上,属之曰:先人诗出又七年,未有最录之言,将惟天下善言文章之情者是属。自珍悄然不能辞,乃涤笔而称曰:今天子始亲政之岁,举己未科会试,主者大兴朱文正公;榜出,省贡士之邃于经、雄于辞者,雅治一艺者毕在,可八九十人,而吾浙二十一人。其以文采妙当世者,哗哗以十数,嫭矣哉!先若后未之闻也!君实以是科成进士,气文而身颀,黝然黑,谡然清,仿佛如有思。诸君先后跻九万里之上,君意善感慨,又清贫甚,浮湛卒。文正惋叹,杭州以为失方闻士。诗十卷,无嚣浊俚窳俶诡之言,如坐杭州山水间,重山二湖,孔翠鸾之属,往来鸣叹,天清日沈,风起卉木,泠泠乎琴筑语而竽笙鸣,是其可状者也。小乐府一卷,幽窅而情深,言古今所难言,疑涩于口而声音益飞,殆不可状。前哲有言,古今情之至者,乐器不能传,文士不能状,意者然乎?嗟嗟!感前修之易沦,眷华士而踵起,名满天下,才啬于命,情又啬于才。是集也,宜吾微吟焉,寂听焉,低徊独抱焉,弗可已矣!

译江子屏所著书序 嘉庆年间,扬州有一位雄健俊伟的君子,姓江。以平民身份成为掌故方面的宗师,已有将近二十年。于是让我仁和龚自珍分条说明他的著述大旨,以告知后世。自珍径直寻求,又纵横旁求、侧面探求,再探求他没有说出来的内容,结果都符合规范法则。他删削简约的地方,是《易》的方法;他详尽铺陈的地方,则符合《春秋》恩及父亲、恩及祖父的义理。海边的小生瞪大眼睛、张口惊问:九流中最为重要的学说,已经多得很了!您为什么还要张扬江先生的囗书?而且您所说的法则,是谁制定的呢?我起身告诉他说:是圣人制定的。《左传》不是说过吗?三王之道像循环一样,圣人根据自己所处时代的条件而有所创作。因此《易》废弃了《连山》《归藏》;诵读《诗》三百篇,而周代的《诗》有十九篇;《春秋》有质朴、文饰不同的各家;《礼》遵从周礼;这些都是同一个道理。孔子去世后,儒者尊奉孔氏;治理六经的学术,其发展也像循环一样。孔门之道,不过是尊崇德性、遵循问学两大端罢了。两端开始时,互不排斥而互相运用,希望同归于一处;能够认识它们的起点,又能总括它们的归宿,历代不过几个人,有时几代才有一个人,其余的人则观察时代运势,把它作为法则。到了我朝,儒术十分博大,但其时代趋势实际上偏向于道问学。自乾隆初年以来,有儒术却不讲道问学。所学习的不是问学,所讨论的也不是问学;与其说这是生文家之言,不如说是质家之言,因而不合乎法则。小生改变神色而沉默片刻,问:问学优于尊德性吗?回答说:不,不是。这样就是有文而无实质,是因为各种思潮接连兴起,便想偏废一端。圣人之道,有制度名物作为外在表征,有穷究事理、尽明本性作为内里,有训诂和事实作为痕迹,有预知未来、涵藏往事作为神髓;如果说学问到此便完备,那就是认为圣人只有广博而没有简约,只有文章而没有本性与天道。端木子的说法应当怎样理解?回答说:既然如此,为什么特别张扬问学,难道不是您被时代潮流牵着走吗?回答说:不,不是。始终全面举出并说明,是圣人的事业;我只是把问学当作进阶的阶梯。性与道能够突然听闻吗?还是能够凭空空想、悬揣一番便说自己已经听闻吗?想要听闻性与道,要从文章开始。若有后世的大哲人、大人物兴起,建立万石之钟,用大椎敲击它,必定时而前进、时而后退,面向南方挥动它,剥离它、给予它;不因文家而废弃质家,也不因质家而废弃文家,尊长爱幼,依次陈列以听候命令,这叫保存三统的法则。江先生是平民,并不负有这种职责。有人问:江先生写书的能力,和他考察综述的才华相比怎样?回答说:能够推进,也能够退让,像面向南方挥动钟槌一样,能够剥离,也能够给予。又问:请说说江先生的一生。回答说:他生长在典籍汇聚的地方,年轻时成为博闻之士;乾隆年间,辅佐当道办理四库、七阁的事务,对于乾隆年间著名的公卿、老师、宿儒,全都一一交往请益,见闻极为广博。年老以后,编成这部书,窥见时代气运的大根源,独自以精神贯通往古;义理显著,所以可以纵横旁求、侧面探求;文辞高妙,所以可以不拘文字而求其意。如今的海,如果没有万般奇异之物,就不能只凭一朵浪花表现出来;如今的山岳,如果没有万般奇异之物,也不能只凭一块石头表现出来。舀取海中的一蠡水,踏过华山的一块石头,却好像看见了整个海岳。砖瓦堆积起来,泥土茅草加以装饰,风雨突然到来,尺许的青色、寸许的红色纷纷剥落,只是破碎而已。江先生却不同。小生说:恭敬地听到教诲了。古代学习圣人的人,著书能够合乎法则;您所说的历代不过几个人、几代才有一个人,请问是哪几位呢?回答说:汉代的司马子长、刘子政。江先生的书,有名为《国朝经学师承记》的若干卷,属于司马迁的体例;有名为《国朝经师经义目录》的若干卷,属于刘向的体例。小生走下台阶说:确实如此啊!虽然我很瘦弱,仍然能够在掌中收取中原的精华,这对我来说就像亲自接受命令一样。钱吏部遗集序 钱吏部枚去世将近八年,遗诗才整理誊定,这一年是辛未年。到了丁丑年,钱廷烺奔走来海上访问龚自珍,嘱托他说:先人的诗集出版又过了七年,还没有最为精要的评论文字,只有请天下真正懂得文章之情的人来承担这件事了。自珍悄然无言,无法推辞,于是洗净笔墨而写道:今天子开始亲自处理政务的那一年,举行己未科会试,主考官是大兴朱文正公。榜单公布后,省试贡士中经学深厚、文辞雄健、专门精治一门学艺的,全都在其中,大约有八九十人,其中浙江有二十一人。以文采精妙而闻名当世的,有十多人,真是盛美啊!像先人这样的人,后世还没有听说过!钱君正是凭这一科成为进士的。他文气充沛,身材高长,肤色黝黑,仪态清峻,仿佛总在思考。诸位同年先后登上九万里高处,钱君多有感慨,又极其清贫,浮沉仕途,最终去世。文正公为之惋惜叹息,杭州人认为失去了一位博闻之士。诗十卷,没有喧嚣污浊、鄙俗低劣、怪诞奇异的言语;读来如同坐在杭州山水之间,重重山峦、两个湖泊,孔雀、翠鸟、鸾鸟之类往来鸣叫叹息,天色清朗而日影沉静,风吹草木,清冷如琴瑟之声、笙竽之音,这些大概可以用来形容它。小乐府一卷,幽深而情意深厚,说出古今难以说出的情感,似乎言语艰涩难出口,而声音反而更加飞扬,几乎无法形容。前代贤哲有话说,古今最真挚的感情,乐器不能传达,文士不能描绘,或许确实如此吧?唉!感叹前代贤者容易沉沦,眷恋才华横溢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出现,名声传遍天下,才华却受命运限制,感情又受才华限制。这部诗集,正适合让我低声吟诵,寂静聆听,低头徘徊而独自怀抱其情感,实在不能停止!

太仓王中堂奏疏书后

皇清故太子太保、文渊阁大学士太仓王公掞,字藻儒,《奏疏》一卷。我圣朝受天大命,以圣传圣,家法相诒不立皇太子。纯皇帝尝申命曰:万世子孙之朝,有奏请册立太子者,斩毋赦。以数大圣人之用心持识,敻然前后千万岁,不但汉、唐、宋诸朝不足以为例,即羲、炎、顼、喾以来,统祚之正,气运之隆,岂有伦比!掞区区抱蝼蚁之忠,逞隙穴之窥,于康熙五十六年、五十九年、六十年,奏请册立皇太子,疏前后十余上。圣祖始优容不报,掞疏不止,自撄震怒,然犹扩天地之量,垂日月之鉴,湣其愚忠,怜其髦昏,廷议以远戍上。其子奕清请代父往,竟曲从之,革职,有旨不开缺。元旦行大贺,章上。谕内阁:王掞何故不列名?诸臣以革职对。有旨令列名大学士次中,如在任时。以世宗即位之二年,薨于京师,年已八十有六。呜呼!为人臣子如掞,遭遇君父如我圣祖、世宗,可以观矣,可以观矣。恭读圣祖谕曰:“王掞敢将国家最大之事妄行陈奏。”又曰:“朕心深为愤懑。”又曰:“王奕清代父谴戍,伊等既自命为君为国之人,著即前往西陲军前效力。”是故君父之慈臣子,无所不容,教诲委曲,至夫斯极。王氏世世万子孙,宜何如感泣高厚,以塞罪过者哉!高宗皇帝临御六十年,如尧倦勤,乃兢兢付托,为百神择主,为先圣择后圣,为兆民择父母。诞以我皇帝册立皇太子,明年行授受礼,尧坐于上,舜听于下,重光叠照者且四年,且不徒如前史册太子事。则固出于一人之断,而岂待夫奏请之者?可见至大至深之计,圣明天纵之主,又自能运于一心而成之,固不必区区儒生,抱蝼蚁之忠,逞隙穴之窥,自命忠孝,始克赞夫景烈与鸿祚也。惟是夷考掞上疏之年,亦恭值仁皇帝倦勤之际,与高宗六十年时,时埒事均,又值废太子理密亲王锁禁后。老臣衰惫,其愚忠近似于不得已者。意者纯皇帝读实录之暇,俯见掞之私忧过计,默思仁皇帝不加罪之故,翻然以泰山而取尘,以东海而受勺,故卒有是至大至深之显休命耶?未可知也。信若斯,公虽一时触忤君父,而其言且大用于七八十年之后,为神圣师,公顾不荣也哉!

(此嘉庆丁丑夏在海上作,越七年癸未始理箧存之。自记。)

徽州府志氏族表序

龚自珍始为徽州府表氏族也。先王以人道序天下,故氏族肇焉。我大清文物备布,山川穆清,濒海而东,置行省者一十有八,其县一千三百有奇,县之民籍皆亿万;民皆能言所姓,而姓以世德家行,及勋贵之迹有述者,谓之大。自珍所至县多矣,皆诹而记之。夫以大姓雄于县而诎于府者,有之矣;以大姓雄于府而诎于一行省者,又有之矣;以大姓雄于一行省,而诎于总知天下掌故之宗所记闻者,又有之矣。曩者家大人知徽日,命自珍任征讨文献之役。徽之大姓,则固甲天下,粲然散著,靡有专纪,是故削竹而为之表。其义例曰:载大宗,次子以下不载。夫宗法立而人道备矣,次子之子孙,官至三品则书,不以宗废贵贵也。其有立言明道,名满天下则书,不以宗废贤贤也。自今兹嘉庆之世,推而上之,得三十世以上者,为甲族,得三十世者,为乙族,得二十世者,为丙族。义何所尚?尚于恭旧。遂着录洪氏、吴氏、程氏、金氏、鲍氏、方氏、汪氏、戴氏、曹氏、江氏、孙氏、毕氏、胡氏、朱氏、巴氏,凡十有五族,其余群姓附见焉,弗漏弗滥。书既成,阅六年,嘉庆庚辰之岁,则开箧而最录之如此。若夫齐、梁之浮谭,江左之虚风,侈心膏粱之名,诡言氏族之学;朝之失政,野之失德,作者何师焉?

译太仓王中堂奏疏书后 皇清故太子太保、文渊阁大学士太仓王公掞,字藻儒,有《奏疏》一卷。我圣朝承受上天的大命,以圣人传给圣人,祖宗家法相传,不设立皇太子。纯皇帝曾特别下令说:后世万代子孙的朝廷,如果有请求册立皇太子的人,斩首而不赦免。考察几位大圣人的用心并牢记这一点,前后相隔千万年而道理昭然;不但汉、唐、宋各朝不足以作为先例,即使从羲、炎、顼、喾以来,国统的正大、气运的隆盛,又哪里有可以相比的呢!王掞怀抱微小如蝼蚁的忠心,凭借狭窄洞穴般的见识窥测大事,于康熙五十六年、五十九年、六十年,上疏请求册立皇太子,前后上疏十多次。圣祖起初宽容他而不答复;王掞上疏不停,终于触犯圣祖的震怒,但圣祖仍有天地般宽广的气量、日月般明察的鉴识,怜悯他的愚忠,哀惜他年老昏聩,朝廷议论后准备将他发往边远地区戍守。他的儿子奕清请求代父前往,圣祖竟委曲答应,革去奕清的官职,并下旨不许开复。元旦举行大朝贺,奏章上呈。皇帝谕令内阁:王掞为什么没有列名?群臣以他已经革职回答。皇帝下旨让他列名在大学士次位,如同仍在任时。世宗即位第二年,他在京师去世,享年八十六岁。唉!作为臣子和儿子像王掞这样,遇到君父像我圣祖、世宗这样,真可以从中看到了,真可以从中看到了。恭敬地读圣祖的谕旨说:‘王掞竟敢把国家最大的事情妄自上奏。’又说:‘朕心中深感愤懑。’又说:‘王奕清代父接受谴责发往戍所,他们既然自己称作是为君为国的人,就立即前往西部边疆军前效力。’因此君父对于臣子和儿子的慈爱,没有什么不能容忍;教诲曲折周到,竟达到如此极致。王氏世世代代的万千子孙,应当怎样感激涕零地仰报这种高厚恩德,以弥补罪过呢!高宗皇帝临朝六十年,像尧厌倦勤劳而准备退位一样,才战战兢兢地安排传托,为百神选择君主,为先圣选择后来的圣主,为亿万百姓选择父母。于是册立我皇帝为皇太子,第二年举行授受大礼,尧坐在上面,舜在下面听政;光明重重照耀,延续了四年,而且并不只是像前代史书所记的皇太子之事。此事本来出于一人的决断,哪里需要等待有人上奏请求呢?由此可见,最重大、最深远的谋划,即使是圣明而天纵的君主,也能自己运筹于一心而成就,固然不必等待区区儒生怀抱蝼蚁般的忠心、凭狭窄见识窥测大事,自称忠孝,才足以赞助这盛大的功业和宏大的国运。只是考察王掞上疏的年份,也恰好遇到仁皇帝倦于勤政的时候;这和高宗在位六十年时的情形相近,事情也相同,又遇到废太子理密亲王被锁禁之后。老臣衰弱疲惫,他这种愚忠近乎出于不得已。也许纯皇帝读实录之余,低头看见王掞私下的忧虑和过度筹划,默默思考仁皇帝不加罪于他的原因,忽然把泰山当作尘土来取,把东海当作一勺水来接受,所以最终才有这样最重大、最深远而显赫的命令吗?也未可知。假如确实如此,王公虽然一时触犯了君父,而他的话却在七八十年之后得到极大采用,成为神圣之师,王公难道不荣耀吗!(这篇文章于嘉庆丁丑年夏天在海上写成,过了七年,到癸未年才整理箱箧、保存下来。自己记。) 徽州府志氏族表序 龚自珍开始为徽州府编制氏族表。先王按照人的道理来排列天下,所以氏族由此开始。我大清文物制度完备分布,山川安宁清明;沿海向东,设置行省一十八个,县一千三百多个,各县的户籍人口都以亿万计。百姓都能说出自己的姓氏,而姓氏若有世代传承的德行家风,以及勋贵的事迹可供记述,便称为大姓。自珍所到过的县很多,都一一询问并记录。以大姓在县中强盛而在府中屈居的,有;以大姓在府中强盛而在一省中屈居的,也有;以大姓在一省中强盛而在总掌天下掌故的宗师所记所闻中又屈居的,也有。过去家父任徽州知府时,命令自珍承担征集、考订文献的任务。徽州的大姓,本来就冠绝天下,灿然分布,却没有专门的记载,所以削竹编成这份表。它的编例是:记载大宗,次子以下不记。宗法确立,人道便完备了;次子的子孙,如果官做到三品,就记载,不因为不是大宗而废弃尊重贵者的原则;如果有人立言明道,名满天下,也予以记载,不因为不是大宗而废弃尊重贤者的原则。从现在嘉庆时代向上推算,能够上溯三十世以上的,列为甲族;能够上溯三十世的,列为乙族;能够上溯二十世的,列为丙族。这种编表的义理崇尚什么?崇尚恭敬地保存旧制。于是著录洪氏、吴氏、程氏、金氏、鲍氏、方氏、汪氏、戴氏、曹氏、江氏、孙氏、毕氏、胡氏、朱氏、巴氏,共十五族;其余各姓附带记载,不遗漏,也不过滥。书编成后,过了六年,到嘉庆庚辰年,便打开箱子,像这样重新整理著录。至于齐、梁时代的浮夸言谈,江左的虚浮风气,以夸耀心态看待膏粱子弟的名声,以及关于氏族学的诡谲言论;朝廷失政、乡野失德,著书的人以什么为师法呢?

蒙古像教志序

夫染衣出家,沙弥之律也。肉食不净,大慧之闻也;诸肉勿食,泥洹之训也。赞叹毁戒,波旬之徒也。然其生于边地,不生地谷,以畜牧为耕作,以血肉为饔飦。宗教既黄,相沿已久,有乖坏色之训,聊别白衣之俦,戒或遮之,教必谅之。蒙古五十一旗及喀尔喀四部皆宗黄教。黄教之祖曰宗喀巴,若具云者(租鸟)鞥(卡巴罗阿阿鄂)补(匝阿)昂(查阿)克(巴阿)也。自称文殊师利之瑚必勒罕,生于额纳特珂克地,而唐古特、库车淖尔四卫拉特之地遍相宗祖。其法嗣之派,繁衍难备述。述两大支:曰在藏坐床者;曰到蒙古住持者。在藏坐床者又分两支:宗喀巴第一弟子曰根敦珠巴,实第五十四辈之达赖喇嘛,是为舍位出家之第一辈,递传至七辈噶尔藏加莫嗟。当准噶尔扰藏时,圣祖救其乱,噶尔藏加莫嗟避至青海坐床。圣祖送之,俾归于藏,至今传付不绝,皆以其呼必勒罕为之。此一支也。第二弟子号为班禅额尔德尼,名曰刻珠尼曲结,若具云者刻珠尼马曲结嘉勒布格尔也。至第四辈,名罗卜藏曲结嘉勒灿者,始与蒙古通。自蒙古至盛京,受我太宗皇帝册封归。死后,其瑚必勒罕遂有喀木之地,又九传矣,此一支也。两支外,又有两小支。一曰红帽噶玛巴,一曰黑帽沙玛纳,皆称呼图克图,避达赖、班禅位号。沙玛纳呼图克图之后日就衰灭。噶玛巴之后,近世有林沁班珠尔者,称沙布咙于库车淖尔,为库车淖尔察罕诺门之属僧,则并不敢号呼图克图矣。其来蒙古住持者,又分三支。最先者曰帕克巴巴喇密特,是其道北行之始,凡六传,至元顺帝时,阿难达玛第喇嘛与帝争政事,怒而归于唐古忒,中绝凡八九十年,而索诺木札木苏重至,又十余传,至迈达哩止,为一支。宗喀巴有第三传嫡嗣,曰苏尔第,其瑚毕勒罕托生喀尔喀地方,称哲卜尊丹巴呼图克图,又两传,进丹舒克于世祖朝,至今凡十六次瑚必勒罕,号位亚于西藏之达赖,而几与班禅埒,又一支也。康熙间,有喇嘛章佳胡图克图,自藏来朝,其人乃是第六辈达赖罗卜藏札木苏之支嗣,圣祖优礼之,命其住持于多伦诺尔之汇宗寺;其第二次瑚必勒罕,世宗优礼之,命其住持多伦诺尔之善因寺;其第三次瑚必勒罕,赐封高宗朝,大加奖异,命其来京,更定大藏经咒应真名号,乃取自后汉至唐各译主所译,悉以今藏语更校成,又以其国《首楞严》已亡,借此土本四译而归;又佐庄亲王办理《同文韵统》,于四十一年,趺逝京师。今又再瑚必勒罕矣,是最盛而最后出,又一支也。五支之徒,其论轮回因果报应,与古德《神不灭论》合;其论劫初形状,天地众生日月,种种成立,种种出生次序,与《楼炭经》合;其书与符印明合,其念咒与声明合。自汉以来,译经之例,例不翻咒,疏抄之例,亦不妄释咒。咒是密语,咒是秘印。佛无秘密义,有秘密语,既不译不疏,徒恃音准;音若不准,妙陀罗尼虽诚求之,亦恐迂写矣。今按自《修多罗》至《优波提舍》各有神咒,小者取用禁制神鬼,作诸幻术;大乘之咒,三世诸佛,由此出兴,不可思议,具如《首楞严》说。且凡外道六师,亦能幻出宫殿、天龙、女乐、大火、大水,乃至幻一日演成极长,幻长日促成刹那境界,种种灵怪,咒声灵故,符佛口故。又凡人世所求,年命五欲,诵咒皆得。咒声灵故,符佛口故。以上之事,天竺神僧生于拉撒,视为固然;即蒙古道高喇嘛,尚能近似。而此震旦耳根非劣,耳识非殊,虽有高僧,不臻神悟,故撰《象教志》,专以推尊因明门中声明一门,而非赞叹夫食肉衣黄,堕邪师见也。

蒙古水地志序

河西来,受者三部:曰乌喇忒,曰鄂尔多斯,曰归化城土默特;群水南来,受者七部:曰喀喇沁,曰土默特,曰敖汉,曰奈曼,曰翁牛特,曰巴林,曰喀尔喀左翼;水东行,入黑龙江,未至,经大川四:曰潢河,曰大辽河,曰诺尼江,曰混同江;水北行,入色楞格河,未至,经大川三:曰爱毕哈河,曰土喇河,曰鄂尔浑河。黑龙江入东海,色楞格河径俄罗斯入北海。东以黑龙江为主,其目四,又其目曰受某部某某水。北以色楞格河为主,其目三,又其目曰受某部某某水。具如志。以西塞小水,附黄河流入中国者,别为卷。

译蒙古像教志序 染衣出家,是沙弥戒律中的规定;肉食不净,是大慧的见解;各种肉都不可食,是《泥洹经》的教训。赞叹破戒,是波旬一类人的行为。然而,黄教生长在边远地区,那里不出五谷,以畜牧代替耕作,以血肉作为饮食。宗教既已成为黄教,这种习俗沿袭已久,虽然有违坏色衣的教训,但姑且把它同在家白衣之徒区别开来;戒律有时可以遮止,教法却必定予以谅解。蒙古五十一旗和喀尔喀四部都信奉黄教。黄教的祖师叫宗喀巴,若完整说出其名,作(租鸟)鞥(卡巴罗阿阿鄂)补(匝阿)昂(查阿)克(巴阿)。他自称是文殊师利的呼毕勒罕,出生在额讷特珂克地方;唐古忒和库车淖尔四卫拉特地区也普遍奉他为祖师。他的法嗣支派繁多,难以全部叙述。这里只说两大支:一支是在西藏坐床的,一支是到蒙古住持的。在西藏坐床的一支又分两支。宗喀巴的第一位弟子叫根敦珠巴,实际上是第五十四辈达赖喇嘛,是出家而退位的第一辈,依次传到第七辈噶尔藏加莫嗟。准噶尔扰乱西藏时,圣祖平定了这场祸乱,噶尔藏加莫嗟逃到青海坐床。圣祖派人护送他回到西藏,此后传承至今没有断绝,都以他的呼毕勒罕作为继承者。这是一支。第二位弟子称班禅额尔德尼,名叫刻珠尼曲结,若完整说出,作刻珠尼马曲结嘉勒布格尔。传到第四辈,名叫罗卜藏曲结嘉勒灿的,才开始同蒙古交往。他从蒙古来到盛京,接受我太宗皇帝的册封后返回。死后,他的呼毕勒罕遂拥有喀木地方的地位,至今又传了九代。这是一支。两大支之外,又有两小支:一支是红帽噶玛巴,一支是黑帽沙玛纳,都称呼图克图,以避开达赖、班禅的名号。沙玛纳呼图克图的后裔日益衰落。噶玛巴的后裔中,近世有林沁班珠尔,在库车淖尔称沙布咙;作为库车淖尔察罕诺门的属僧,连呼图克图的称号也不敢再用。他们到蒙古住持的,又分为三支。最早的一支叫帕克巴巴喇密特,是这一教派向北传播的开始。传了六代,到元顺帝时,阿难达玛第喇嘛同皇帝争夺政事,因愤怒而返回唐古忒,中断了八九十年;后来索诺木札木苏再次来到,又传了十多代,到迈达哩为止,这是其中一支。宗喀巴有第三代嫡传弟子,名叫苏尔第。他的呼毕勒罕转生在喀尔喀地方,称哲卜尊丹巴呼图克图;又传了两代,到进丹舒克时已是世祖朝。至今共有十六次呼毕勒罕,名位低于西藏的达赖,却几乎同班禅相等,这是又一支。康熙年间,有喇嘛章佳胡图克图从西藏来朝见,他是第六辈达赖罗卜藏札木苏的支派后裔。圣祖以优礼相待,命他在多伦诺尔汇宗寺住持;他的第二次呼毕勒罕,世宗也以优礼相待,命他在多伦诺尔善因寺住持;他的第三次呼毕勒罕,在高宗朝受赐封号,受到极大褒奖,命他进京,重新确定大藏经中咒语和应真名号,便取后汉至唐代各位译主所译的经文,全部用当时的藏语重新校订,又因该国的《首楞严经》已经亡佚,借用本土的版本四译后带回;还协助庄亲王办理《同文韵统》。乾隆四十一年,在京师圆寂。如今又有了第二次呼毕勒罕。这一支最为兴盛,也是最后出现的一支。五支教徒关于轮回、因果、报应的论说,同古代高僧的《神不灭论》相合;他们关于劫初的形状、天地、众生、日月以及各种事物形成和出生次序的论说,同《楼炭经》相合;他们的书籍同符印明相合,他们念诵的咒语同声明学相合。自汉代以来,翻译佛经的惯例是一向不翻译咒语,注疏抄录的惯例也不随意解释咒语。咒语是密语,咒语是秘密的印记。佛法没有秘密的义理,却有秘密的言语;既然不翻译、不作疏解,便只能依靠音准。声音如果不准确,即使诚心求取神妙的陀罗尼,恐怕也会错失。如今考察,从《修多罗》到《优波提舍》,各经都有神咒;小乘咒语可以用来禁制神鬼、施行各种幻术;大乘咒语则是过去、现在、未来三世诸佛由此出现,神妙不可思议,详见《首楞严经》的说明。况且外道六师也能幻化出宫殿、天龙、女乐、大火、大水,甚至能把一天幻化成极长的时间,把漫长的一天缩短成刹那,产生种种灵异怪事,这都是因为咒声灵验、符契合佛口所说。又凡是世间人所求的寿命、五欲,诵咒都能得到,也是因为咒声灵验、符契合佛口所说。以上这些事情,天竺出生的神僧在拉萨视为理所当然;即使蒙古道行高深的喇嘛,也还能做到近似的程度。然而此震旦的耳根并不低劣,耳识也没有特殊差异,虽然有高僧,却达不到神妙的觉悟。因此撰写《象教志》,专门推尊因明学中的声明一门,并不是赞叹食肉、穿黄衣而堕入邪师见解。《蒙古水地志》序 从河西流来、承受这些水流的有三部:乌喇忒、鄂尔多斯、归化城土默特;从南方流来、承受这些水流的有七部:喀喇沁、土默特、敖汉、奈曼、翁牛特、巴林、喀尔喀左翼。水向东流,进入黑龙江,在此以前经过四条大川:潢河、大辽河、诺尼江、混同江;水向北流,进入色楞格河,在此以前经过三条大川:爱毕哈河、土喇河、鄂尔浑河。黑龙江流入东海,色楞格河经俄罗斯流入北海。东方以黑龙江为主水系,目录分为四项,另外列出某部承受的某某水。北方以色楞格河为主水系,目录分为三项,另外列出某部承受的某某水。详细情况都记在志中。西部边塞的小水流,附属于黄河并流入中国的,另编为一卷。

蒙古台卡志序

惟皇地祗,为主山川,不能自辨自位,是故古昔书有八索,以政其人民。周之诸侯史氏率不能读,其名存者有戎索,有周索。以侯以公,以郡县,以城郭,以行国,皆将于是乎东,于是乎西,于是乎南,于是乎北。我国家君蒙古五十一旗、喀尔喀四部地,且二百年,一吏不妄行,一马不妄刍,一兔一鹿不妄跃走,是亦有政。撰《台卡志》,志邮,志新邮,志喀尔喀自备邮,志鄂博,志察哈尔牧厂鄂博,志卡伦,志围场卡伦,志柳子边。邮:康熙三十一年,议自古北口至于乌朱穆秦置台九;又自独石口至于蒿齐忒置台六;又自张家口至于四子部落置台五;又自张家口至于归化城置台六;又自杀虎口至于吴喇忒置台九;又自归化城至于鄂尔多斯置台八;又自喜峰口至于札赖特置台十有六。新邮:乾隆三十四年,议喜峰口路,札赖特尽处起,置邮十有四;古北口路,乌朱穆秦尽处起,置台六;杀虎口路,乌喇忒大路外,置台七;张家口路,自四子部落尽处起,置台十有六;穆哈哩喀逊为起处,哈拉尼敦为住处。喀尔喀自备邮:东路首站曰尼尔得尼拖罗海,曰他尔衮柴木达;后路首站曰肯特山;西路首站曰哈拉尼敦;三音诺颜首站曰博罗布尔哈苏。凡册汗、册王、册妃、册格格、赐赙、赐祭天使至,皆设之,汗王贝勒公等自备夫马,惊晨夜,伺畜牧,过则彻焉。鄂博:以山为鄂博,以河为鄂博,以垒为鄂博,二十五部落如其境。察哈尔牧厂鄂博:以山为鄂博,以河为鄂博,以垒为鄂博,八旗如其境。卡伦:以山为卡伦,以河为卡伦,以楼望为卡伦,二十五部四喀尔喀如其境。围场卡伦:规高以为之卡伦,于陊,于阪,于涂,于隙,山之隙,川之隙。东,柳于崖口。西,柳于济尔哈朗图。北,柳于塞堪达巴汉色钦,又柳于阿鲁色呼,又柳于阿鲁呼鲁,又柳于英格,又柳于拜牲图;乃西,柳于库尔陀罗海,又柳于纳喇苏图和硕,又柳于沙勒当,又柳于锡喇札巴色钦。南,柳于木垒喀喇沁,又柳于古都古尔,又柳于察罕札巴,又柳于汗特穆尔,又柳于纳喇苏图;乃西,柳于噶海图,又柳于卓索,又柳于什巴尔台,又柳于麻巴图,又柳于博多克遂。西,柳于珠尔噶岱,又柳于苏克苏尔台,又柳于卜克,又柳于燕子窝,又柳于卓索沟。西,柳于察罕布尔台,又柳于阿尔散朗,又柳于麻尼图,又柳于齐呼拉台,又柳于布哈浑尔;又南,柳于海拉苏台,又柳于姜家营,又柳于西燕子窝,又柳于郭拜,又柳于和罗博尔奇。东,柳于巴伦克得伊,又柳于乌喇台,又柳于锡喇诺海,又柳于纳林,又柳于格尔齐老。柳在外,卡伦在里。故地:周阹之中,若为翁牛特故地,若为喀喇沁故地,敖汉故地,奈曼故地,土默特故地,巴林故地,喀尔喀左翼故地。兹事严武,既丽既博,号令散见,未有总述。于古之世,帝朔未或讫也,王教未或经也。由今之年,文符武节,所以旌也,舜迹禹踵,所以步见,按籍受成,里史之书欤?

译《蒙古台卡志》序 皇天后土主管山川,却不能自行辨别名位,因此古代典籍有《八索》,用来治理人民。周代诸侯的史官大多不能读懂它,现存的名称有《戎索》和《周索》。无论以侯、以公,还是设郡县、筑城郭、推行国政,都将据此向东、向西、向南、向北行事。我国统治蒙古五十一旗、喀尔喀四部的土地,将近二百年;一个官员不擅自行动,一匹马不擅自吃草,一只兔子、一头鹿也不擅自跳走,这同样是政治治理。于是撰写《台卡志》,记驿站、记新驿站、记喀尔喀自备的驿站、记鄂博、记察哈尔牧厂的鄂博、记卡伦、记围场卡伦、记柳子边。驿站:康熙三十一年议定,从古北口到乌朱穆秦设置台九处;又从独石口到蒿齐忒设置台六处;从张家口到四子部落设置台五处;从张家口到归化城设置台六处;从杀虎口到吴喇忒设置台九处;从归化城到鄂尔多斯设置台八处;从喜峰口到札赖特设置台十六处。新驿站:乾隆三十四年议定,喜峰口一路从札赖特尽头开始,设置驿站十四处;古北口一路从乌朱穆秦尽头开始,设置台六处;杀虎口一路在乌喇忒大路以外设置台七处;张家口一路从四子部落尽头开始,设置台十六处;穆哈哩喀逊是起点,哈拉尼敦是终点。喀尔喀自备的驿站:东路首站是尼尔得尼拖罗海,其次是他尔衮柴木达;后路首站是肯特山;西路首站是哈拉尼敦;三音诺颜首站是博罗布尔哈苏。凡册封汗、王、妃、格格,或赐给丧葬费用、派遣祭天使者到来,都设置驿站;汗、王、贝勒、公等自行准备车马,冒着早晚寒苦,照看牲畜,来使通过后就撤除。鄂博:以山为鄂博,以河为鄂博,以堡垒为鄂博,二十五个部落各按自己的边界设置。察哈尔牧厂鄂博:以山为鄂博,以河为鄂博,以堡垒为鄂博,八旗各按自己的边界设置。卡伦:以山为卡伦,以河为卡伦,以楼台瞭望为卡伦,二十五部和四喀尔喀各按自己的边界设置。围场卡伦:选择高处设置卡伦,在陊地、山阪、道路、缝隙以及山的缝隙、河谷的缝隙处都设置。东边,柳子边设在崖口;西边,柳子边设在济尔哈朗图。北边,柳子边设在塞堪达巴汉色钦,又设在阿鲁色呼、阿鲁呼鲁、英格、拜牲图;再向西,设在库尔陀罗海、纳喇苏图和硕、沙勒当、锡喇札巴色钦。南边,柳子边设在木垒喀喇沁,又设在古都古尔、察罕札巴、汗特穆尔、纳喇苏图;再向西,设在噶海图、卓索、什巴尔台、麻巴图、博多克遂。西边,柳子边设在珠尔噶岱、苏克苏尔台、卜克、燕子窝、卓索沟。又向西,设在察罕布尔台、阿尔散朗、麻尼图、齐呼拉台、布哈浑尔;又向南,设在海拉苏台、姜家营、西燕子窝、郭拜、和罗博尔奇。东边,设在巴伦克得伊、乌喇台、锡喇诺海、纳林、格尔齐老。柳子边在外,卡伦在内。旧有的土地:在周代围场之中,有的是翁牛特旧地,有的是喀喇沁旧地、敖汉旧地、奈曼旧地、土默特旧地、巴林旧地、喀尔喀左翼旧地。这些事务关乎严明的武备,既繁密又广博,号令散见于各处,从未有过总括的叙述。在古代,皇帝的疆域从未有过终点,王者的教化也从未有过贯通。到了今天,文书和武备法令,正是用来彰明这些事的;舜的遗迹、禹的足迹,因而逐步显现。按照册籍接受成规,这难道是乡里史官的记录吗?

蒙古声类表序自国语以至额讷特珂克、土伯特,以至天山北路准部、南路回部,皆有方语,则皆有字头呼韵之学,而五十一旗部属及喀尔喀四大部反无之。今蒙古语言文字具在,沿流以溯原,因子而识母,因其自然,而不惟师心之尚,能之乎?曰:不能则无为贵聪矣。但其义例触手钩棘,道出于天,籁无不同,法成乎人,例实不一。自国书十二篇外,经典白氎毛,同为世尊之所宣说,同是阿难之所结集。译祖东游,震旦笔受,一经之文,先后数译,尚尔乖迕。若夫神珙所制,司马光所图,与德干必特雅星哈所受,通密伞布喇所传,乾隆初,仰承睿指,或烦定正,而后胪列整齐,源流明备,各还其一家之言,重以准部有托忒体,回部有弹舌声;下士谫愚,冥搜博采,求其贯通,不亦劳矣!今先举诸家各不同处,然后准的可得而采,义例可得而择也。诸家不同,约有七事。按僧伽婆罗译《师利问经》,举五十字;不空译《文殊问经》,举五十字;竺昙摩罗察译《光赞般若经》,举四十一字;无罗义译《放光般若经》,举四十二字;鸠摩罗什译《摩诃般若经》,举四十二字;元奘译《大般若经》四十三字;佛驮跋陀罗译《华严》,四十二字;实义难陀译《华严》四十二字。地婆诃罗译《华严》四十二字;三藏般若译《华严》四十二字;不空译《华严》四十二字;《金刚顶经》五十字;昙无谶译《大般涅槃经如来性品六十二唱》,实举五十字;凡十三种,皆一母一声,钦定天竺五十母,西番三十母,回部二十九母皆同。惟圣朝国书之母,则以阿、额、衣、鄂、乌、谔六字为第一类,余至十二字不等(如八、拨、逼以下乃十二字);准部十五母,则亦以阿至互七字为第一类,余亦七字成类,而非以额、依等字为所生之声。此例之异者一也。天竺母所生。可举者一千二百一十二字。西番旧六字(纱、靸、婀、妻鸦合、齐雅合、褵雅合,凡六),所生才二十四字,合新旧三十字所生,可举者共四百三十四字。回部所生字,单字一百七十四字,连字则以一字领二十八字,轮流统领,又兼本字自领,本字如阿阿、衣衣、乌乌之属,计八百四十一字,共计一千零十五字。国语则除第一乌珠为十一部之纲,其第二部起,自阿衣、额衣、阿拉、额拉以下,共生一千二百四十字。而准部十五母,尚无推衍成图之作者(准部若以国书比较,只抵有国书之第一图耳)。中华见、溪、群、疑三十六字,旧法有演出十二摄各四声者。又藏经十三种,惟《华严》实义难陀本,每卷毕唱演三节,每节十字起,至十四五字不等,而仍收声于第一字,是亦谱生声之例;而彼十二家无闻。此例之异者二也。同为母生子,而所以能生,又分两种。国书彷照天竺之例,定有主辅二类,其字之收声于阿者,定纳阿至蠙阿二十四字为辅字也,阿至鄂六字,主字也(第一部之纳奴窝起,皆收声于阿,皆辅阿而行)。天竺自阿至阿斯十六字,主字也,自嘎至嘎刹三十四字,辅字也。《涅槃》凡六十二唱,而佛言十四音,亦具主辅之理。余如西番之三十母,即不能分主辅矣,而余十二经准之托忒皆不能分矣。且西番旧六字无所配合而生声,实义难陀本无所配合而生声,即回部加记号之百七十四单字,不能不以为子,而以为二十九头之辅也。盖单字从字母生,连字又从单字生,比各家又中隔一重,如算法家之有祖孙位,是其特异;然亦无所配合而生声。司马氏以十二摄演神珙近之矣。但上为双声,下为叠韵,一言了然,不必谓之配合而生声。此例之异者三也。南北等韵各家,或用喉舌唇齿分配阴阳,而难有定论。惟元人周氏作《中原音韵》,不用分配,而阴阳乃确乎不易(人之喉舌唇齿,皆各兼阴阳,岂必分配乎?周但以字区之),南北人皆同之。此例之异者四也。恭禀睿指,国书以阿字为元声,实抉古来圣神未发之秘,胎八极于一喉,自然之符也。《大藏》十二种皆同,天竺同,准部同,而间有小异者,西番之不于发声也,回部之不于字头而于化单字也。《涅槃》之不于第一,而于第四、五、六、七也(又复见第二十三字)推本以谭,西番自阿努之子通密伞布喇,至天竺取三十四字归,删其十一,加旧传纱等六字,又加两国同旧有之阿字,为三十字,见《彻辰萨囊书》,则原非以为殿后字,而章佳国师序次之小倒也。回部之单字,一转移而即成爱里普,固即阿也,《涅槃》之首三恶,以义从,非必以声从也。

译《蒙古声类表》序 从国语到额讷特珂克、土伯特,从天山北路的准部到南路的回部,都有方言,也都有字头、呼韵之学;反而五十一旗各部属和喀尔喀四大部没有这种学问。如今蒙古的语言文字都还存在,沿着流传追溯源头,由子字认识母字,依据它本来的规律,而不只是崇尚主观臆断,能做到吗?回答说:如果不能做到,就没有必要把聪明看得尊贵。然而这些义例一接触便如钩棘般难解;声音出自天然,声响没有不同,法则由人制定,条例却确实不一。除国书十二篇以外,经典如白氎毛,都是世尊宣说、阿难结集的。同一位译经祖师东游,震旦人执笔记录,一部经文前后有多种翻译,尚且彼此抵牾。至于神珙所制定的、司马光所绘制的,以及德干必特雅星哈所受传的、通密伞布喇所传的,乾隆初年奉皇帝明旨,有的还须费力订正,然后才能排列整齐、源流分明,各自恢复一家之言;再加上准部有托忒体,回部有弹舌声,浅陋愚昧的后学要冥思广采,求得贯通,不也太劳苦了吗?现在先列举各家的不同之处,然后才能有所依据地取舍,义例也才可以选择。各家的不同,大约有七件事。依僧伽婆罗翻译的《师利问经》,列五十字;不空翻译的《文殊问经》,列五十字;竺昙摩罗察翻译的《光赞般若经》,列四十一字;无罗义翻译的《放光般若经》,列四十二字;鸠摩罗什翻译的《摩诃般若经》,列四十二字;玄奘翻译的《大般若经》,列四十三字;佛驮跋陀罗翻译的《华严经》,列四十二字;实义难陀翻译的《华严经》,列四十二字;地婆诃罗翻译的《华严经》,列四十二字;三藏般若翻译的《华严经》,列四十二字;不空翻译的《华严经》,列四十二字;《金刚顶经》列五十字;昙无谶翻译的《大般涅槃经·如来性品》有六十二唱,实际列五十字。总共十三种,都是一个母字配一个声音。钦定的天竺五十母、西番三十母、回部二十九母也都相同。只有圣朝国书的母字,把阿、额、衣、鄂、乌、谔六字列为第一类,其余每类到十二字不等,例如八、拨、逼以下便是十二字;准部十五母也把阿至互七字列为第一类,其余也以七字成类,并不是以额、依等字作为所生的声音。这是第一项例制不同。天竺母字所生的字,可以列出的有一千二百一十二字。西番旧有六字,即纱、靸、婀、妻鸦合、齐雅合、褵雅合,共六字;它们所生的只有二十四字,加上新旧共三十字所生的字,可以列出的共四百三十四字。回部所生的字,单字有一百七十四个;连字则以一个字统领二十八字,轮流统领,又兼由本字自行统领,如阿阿、衣衣、乌乌之类,共八百四十一字,总计一千零十五字。国语除去第一部乌珠作为十一部的纲领外,从第二部开始,由阿衣、额衣、阿拉、额拉以下,共生一千二百四十字。至于准部十五母,尚没有人推演成图。中华的见、溪、群、疑三十六字,旧法有推演出十二摄、每摄四声的。藏经十三种中,只有实义难陀译本《华严经》每卷结尾唱演三节,每节从十字起,到十四五字不等,却仍把声音收在第一字上,这也是谱列生声的例子;而其余十二家都没有这种说法。这是第二项例制不同。同样是由母字生子字,但能够产生字音的方式又分为两种。国书仿照天竺的例子,确定有主、辅两类:那些把声音收在阿上的字,规定把阿至蠙阿二十四字列为辅字;阿至鄂六字是主字。第一部中从纳奴窝开始的字都收声于阿,都是以阿这个辅字运行。天竺从阿到阿斯的十六字是主字,从嘎到嘎刹的三十四字是辅字。《涅槃经》共有六十二唱,而佛说有十四音,也具备主辅的道理。至于西番三十母,就不能分为主辅;其余十二经以及准部托忒字也都不能分。况且西番旧有六字没有配合其他字来产生声音,实义难陀本也没有配合其他字来产生声音;回部加记号的一百七十四个单字,不能不把它们看作子字,却又把它们看作二十九个字头的辅字。大概单字由字母产生,连字又由单字产生,比各家中间又隔了一层,如同算法中有祖、孙的位置,这是它特别的地方;但它也没有配合其他字产生声音。司马氏用十二摄推演,接近神珙的方法。然而上面是双声,下面是叠韵,一句话就能说明,不必称为配合产生声音。这是第三项例制不同。南北各家等韵书,有的用喉、舌、唇、齿来分配阴阳,因此很难有定论。只有元代周德清作《中原音韵》,不用这种分配,而阴阳便确定不变;人的喉、舌、唇、齿都各自兼有阴阳,哪里一定要分配呢?周德清只是按字来区分,南北人都认同他。这是第四项例制不同。恭敬地遵奉皇帝明旨,国书以阿字为元声,实际上揭开了古来圣贤未曾阐明的秘密,在一喉之中孕育八方,是合乎自然的符号。《大藏经》十二种都相同,天竺相同,准部也相同;偶有小的不同,是西番不在发声处使用,回部不在字头使用而在化成单字处使用。《涅槃经》不在第一字使用,而在第四、第五、第六、第七字使用,又在第二十三字出现。追溯根源来说,西番从阿努之子通密伞布喇那里,到天竺取回三十四字,删去其中十一字,再加上旧传的纱等六字,又加上两国共同旧有的阿字,成为三十字。根据《彻辰萨囊书》,原来并不是把它当作殿后的字,而是章佳国师排列次序时略有倒置。回部的单字一经转移便成为爱里普,本来就是阿字;《涅槃经》开头的三恶,是按义理排列,并不一定按声音排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人〕

皆不出大圣人指授之范围矣。虽小异不阂大同,惟大同可胪小异。此例之异者五也。中国等韵,诸家旧法无文,空圈记声;其二合之字,独见佛经《瑜伽师地论》中,<里也>字是也;实义难陀于所生字,每用圈,于母字则始用二合,室左是也,三合者仅一见,曷攞多是也。梁时僧佑作《梵汉译经同异记》,辨之博而见之早矣。今准部亦只二合无三合,钦定天竺西番皆至三合(谓所生字,字母则以二合而止),无四合,国书、回部书,乃有四合,回部竟至五合,舌愈捷而法愈邃矣。此例之异者六也。天竺西番有纱补住、吉固征卜、纳啰双纳、褵哈兰答、雅答克、巴鲁达札、麻噜乌巴达麻诸记号,回部则有则尔、则白尔、帕尺、都则尔、都则白尔、都帕尺诸记号。因思大海、乌巴什等之因蒙古书加圈点为国书,亦即此例。盖以形命声,而不必本有其声,并不必别创其形,至敏捷也,余家无之。此例之异者七也。今欲推见蒙古字母,则诸家之法具在。其若之何而用所当用,弃所当弃,立于不可易之地哉?按明初陶氏曰:“元国字以可侯为母。”此言巨缪者也。则恭援小儿初生之圣训以斥之。至其都数,则定以十部,每部之数,则以三为例,凡三十声为第一总图,兼用百五音隶十五类之例。天山北路与喀尔喀接壤,同祖故也。不以第一头为九头之纲,不必于巴、博、卜下收声,于阿不必配有主辅而生声,此则不泥于例也。三十字中,有两字书成一,作一声读者,凡五;其二十五,皆单声也,所生之图,首分阴阳两大支,为两图。何为阳?以中国有平声无上声之字为阳;何谓阴?以中国四声具足之字为阴,此元人周德清例也。阳凡十七母,阴凡十三母也,阴阳各举字,七倍于母,余可以推也。又使三十头以一领二十九,互相领而叠书之,上书大,下书小,成一图,得九百声,回部连字例也。又于三十头之下,各加一宾都记号,各成一声;又于三十头之下,各加一天竺雅答克记号,改成一声;又于三十头之下,各加一吉固记号,改成一声;共又得九十声。回部单字例也。第五、第六、第七图,犹国书总图外之十一图也,其书连字样,则亦国语及天竺例也。有二合、三合、四合,无五合,参用国语、天竺、西番例,而不用回部例也。每头之下,必注明今蒙古语之某句某字,以见图为蒙古作也。盖为图凡七,为声凡一千四百有十,第一母阿字(阿实达之阿),第二和字(和拉哈喇之和),第三伊字(伊苏之伊)为一类;第四母巴字(巴拜岱之巴),第五母博字(卓齐博哈之博),第六卜字(实喇卜之卜)为一类;第七母图字(约苏图之图),第八腾字(腾吉思之腾),第九坦字(哈坦之坦)为一类;第十哲字(哲卜尊之哲),第十一札字(札木楚之札),第十二春字(库春之春)为一类;第十三苏字(舒苏之苏),第十四苏图,第十五索图(和即阿之转,索图即苏图之转,如笛家之有鬲指声)为一类;第十六喇字(喇呼济之喇),第十七拉厄字(即喇转),第十八朗字(达朗达赍之朗)为一类;第十九穆字(图萨特穆之穆),第二十曼字(曼济鼐之曼),第二十一穆尔字(穆之为穆尔,犹苏索之加图,此如琴家之有汎声)为一类;第二十二母诺尔字(诺穆亲之诺),第二十三囊字(他布囊之囊),第二十四鼐字(鼐曼之鼐)为一类;第二十五丹字(罗丹之丹),第二十六等字(鄂等答之等),第二十七特字(土默特之特)为一类;第二十八棍字(棍楚克之棍),第二十九肯字(色彻肯之肯),第三十克字(克捋之克)为一类。

蒙古寄爵表序

赛音部之有两厄鲁特,犹青海部之有贺兰山厄鲁特与额济纳土尔扈特也,皆各有爵,疆域则统之,如古附庸国。赛音西壤,茂有水草,其始也,皆居推河矣。其继也,皆居乌兰乌苏矣。今阿剌布坦裔,见旗一爵一;丹济兰裔,见爵一旗一。爵皆贝子,地皆削推河之称;官书纪载,或赘或歧,故考档宜慎也。

译这些都没有超出大圣人的指授范围。虽然有小的差异,却不妨碍大的相同;只有先列举大的相同,才能说明小的差异。这是第五项例制不同。中国的等韵学,各家旧法没有文字说明,只用空圈记声;至于二合字,只见于佛经《瑜伽师地论》中,“里也”字就是这种情况。实义难陀在所生字上常用圈,在母字上才开始使用二合,室左就是这种情况;三合字仅见过一次,“曷攞多”就是。梁代僧佑作《梵汉译经同异记》,辨析得广博,而且见解出现得很早。如今准部也只有二合,没有三合;钦定的天竺、西番文字都达到三合,但说的是所生字,字母则只到二合为止;没有四合。国书、回部文字却有四合,回部甚至达到五合,舌头越灵活,法则也越精深。这是第六项例制不同。天竺、西番有纱补住、吉固征卜、纳啰双纳、褵哈兰答、雅答克、巴鲁达札、麻噜乌巴达麻等记号;回部则有则尔、则白尔、帕尺、都则尔、都则白尔、都帕尺等记号。由此想到大海、乌巴什等人在蒙古文字上加圈点而成为国书,也正是这种例子。这是借字形来标明声音,不一定本来就有这种声音,也不一定另造一种字形,实在非常灵活;其他各家都没有。这是第七项例制不同。如今想要推求蒙古字母,那么各家的方法都已经具备。究竟应当怎样使用该用的、舍弃该舍弃的,使它建立在不可更改的基础上呢?按明初陶宗仪说:“元国字以可侯为母。”这话大错特错,因此我恭敬地援引小儿初生时的圣训来驳斥它。至于字母的总数,确定为十部;每部的数量以三为准,凡三十个声音作为第一总图,同时采用百五音分隶十五类的例子。天山北路同喀尔喀接壤,因为同出一源,所以如此。不把第一个字头作为九个字头的纲领,不必在巴、博、卜下面收声,阿字也不必配合主、辅字来产生声音,这就是不拘泥于旧例。三十字中,有两个字写成一字、读作一个声音的,共五个;其余二十五个都是单声字。所生的字图首先分为阴阳两大支,成为两图。什么叫阳?以中国有平声而没有上声的字为阳;什么叫阴?以中国四声齐全的字为阴。这是元代周德清的条例。阳有十七个母字,阴有十三个母字;阴阳各自举例的字数是母字的七倍,其余可以推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人〕 又让三十个字头各自统领其余二十九个,彼此相统领并上下重写,上面写大的,下面写小的,成为一图,共得到九百个声音,这是回部连字的例子。又在三十个字头下面各加一个宾都记号,各自形成一个声音;又在三十个字头下面各加一个天竺雅答克记号,改成一个声音;又在三十个字头下面各加一个吉固记号,改成一个声音;总共又得到九十个声音。这是回部单字的例子。第五、第六、第七图,仍然相当于国书总图以外的十一图;它们书写连字的样式,也采用国语和天竺的例子。有二合、三合、四合,没有五合,参用国语、天竺、西番的例子,而不用回部的例子。每个字头下面,必须注明今天蒙古语中的某句某字,以表明这些图是为蒙古语制作的。总共制图七幅,共有一千四百零十个声音。第一母阿字,即阿实达的“阿”;第二和字,即和拉哈喇的“和”;第三伊字,即伊苏的“伊”,为一类。第四母巴字,即巴拜岱的“巴”;第五母博字,即卓齐博哈的“博”;第六卜字,即实喇卜的“卜”,为一类;第七母图字,即约苏图的“图”;第八腾字,即腾吉思的“腾”;第九坦字,即哈坦的“坦”,为一类。第十哲字,即哲卜尊的“哲”;第十一札字,即札木楚的“札”;第十二春字,即库春的“春”,为一类。第十三苏字,即舒苏的“苏”;第十四苏图;第十五索图;“和”是“阿”的转音,“索图”是“苏图”的转音,就像笛曲中有隔指声,为一类。第十六喇字,即喇呼济的“喇”;第十七拉厄字,即“喇”的转音;第十八朗字,即达朗达赍的“朗”,为一类。第十九穆字,即图萨特穆的“穆”;第二十曼字,即曼济鼐的“曼”;第二十一穆尔字,穆字转为穆尔,就像苏、索二字加图,这如同琴曲中有泛声,为一类。第二十二母诺尔字,即诺穆亲的“诺”;第二十三囊字,即他布囊的“囊”;第二十四鼐字,即奈曼的“鼐”,为一类。第二十五丹字,即罗丹的“丹”;第二十六等字,即鄂等答的“等”;第二十七特字,即土默特的“特”,为一类。第二十八棍字,即棍楚克的“棍”;第二十九肯字,即色彻肯的“肯”;第三十克字,即克捋的“克”,为一类。《蒙古寄爵表》序 赛音部有两个厄鲁特,就像青海部有贺兰山厄鲁特和额济纳土尔扈特一样;两者各有爵位,但疆域统一计算,如同古代的附庸国。赛音西部土地丰美、水草茂盛,起初他们都居住在推河,后来都居住在乌兰乌苏。如今阿剌布坦的后裔,现有一旗一爵;丹济兰的后裔,现有一爵一旗。爵位都是贝子,土地都不再称推河。官书的记载有时多余,有时歧异,所以考查档案应当谨慎。

蒙古字类表序

蒙古文字为国书之祖。大海乌巴什未奉诏时,国初所用,所谓无圈点档案者也。又为准部托忒之祖,托忒十五头,皆略仿蒙古无圈点,而末笔直下,波磔方阔者也。国书有联字一体,佛典谓之满字,蒙古无之,乃皆单行,佛家谓之半字,准部亦无之也。然则蒙古之字曷可不勒成一书以备外史?今以波磔多寡为次序,不以天地人物为类,钦定三合音《清文鉴》之载蒙古字,以明声也。《西域同文志》之附载蒙古书,撮举天地人物相比,乃借蒙古字形以明西字形也。是表之作,乃明以专形也。若夫蒙古喇嘛所讽唐古忒诸经,有见于今中国《大藏》本者,如《大涅槃》之字,又字,又《华严经》实义难陀本有四画相,如髻形、杵形、华形等,又各经皆有褷字、卍字等,居然符合。今故标撮一二,聊资考证。此方僧言,声在空中,是无常法,未久则变;形在实处,其变尚迟。又言有有声而无形者,此土空圈记是也;有有形而无声者,室利▯未差相之属是也。洵智者之论矣。

蒙古氏族表及在京氏族表总序

浩繁乎钦吉思汗之子孙!恭读高宗皇帝上谕有之曰:“三代而降,惟元系至今未绝。”御制文辨史家称奇渥温氏误也。验以蒙古语,定帝姓为博尔吉吉特氏。《元史》各姓氏皆验以今蒙古语,定为瓜尔佳、赫舍哩、鄂通等如干氏。古今声转,实则一也。其未见《元史》者,在蒙古最显著,则有喀喇沁、土默特之为乌梁海氏;在厄鲁特最显著,则有杜尔伯特、准噶尔之为绰罗斯氏;余如部氏,其四卫拉特三有氏,惟土尔扈特无有。盖三姓之先,皆以地为氏,今钩索群书,定为恭博必塔氏,外至额济内河土尔扈特亦同氏。洪惟太祖、太宗统有诸部,大小君长,先后络附。天聪九年,始议定设蒙古固山额真八员,如满洲都统;蒙古梅勒章京八员,如满州副都统。顺治元年,诸部扈驾入关,百七十年来,按旗界处,郁为功宗,其官至一品爵至民公者,登进士科者,列于表,而以某氏原出某部,分疏其下,八旗各一表。

蒙古册降表序

康熙二年,始诏礼官查国朝公主之下嫁外藩者,给予谥号。于是追谥太宗文皇帝朝噶尔思所尚主曰端献长公主。追谥世祖章皇帝朝噶尔玛索诺所尚主曰端顺长公主。礼臣定例,阅十二年,凡外藩王妃郡主未册封者,理藩院会礼部具题,遣使册封,皆以三四五品满员往。夷考前史,汉、唐有国之年,降主远嫁,谓之和婚;其外藩遣子入侍,则曰盛事。此皆孱弱,不洽于远。我圣朝以中外为一家,四十九旗中,匪但开国佐命之勋,媲于内臣,亦且世世有甥舅之戚,宿卫内庭,宴赍如诸王。其额驸专爵,班次在民公下,侯伯上。而京师府第,城中相望,或别赐海淀宅。内务府掌汤沐,礼官考仪品,工部司制造,出则奉暖轿朱轮车,皆金黄云绮之盖,红云绮之帏,垂金黄云绮之幨,引之以绛绣曲柄之盖,宝相华之伞,黑云绮角之纛,孔雀之扇,行朱髦七尺香草之仗,缀珠龙首之立爪。《易》称帝妹,《诗》美王姬,綦威严矣。今以国朝公主之适外藩者,谨依玉牒诠次其谥号,而以外藩福晋郡主之荷册封者,貂冠毳袜之伦,缀于后为一表,曰哈屯者视福晋;曰格格者视郡主也。

青海志序

青海在甘肃西宁府边外,唐吐谷浑之分也。三十九族,奉佛而好兵,会盟之事弗与,故文移甚少。其地,始尽番子有也,三十九族之人,尽后徙也。瓦刺与蒙古实一而二,始元、明间,为蒙古属国。视蒙古微贱,和硕特之得姓博尔吉吉特氏,当是冒贵种,未必本姓,然弗可考也。今依钦定世系表,以和硕特之顾寔汗为首,巨细之故,咸诠次于下。雍正后,顾寔裔亡,而和硕特不尽亡,存者如干族,其事次焉;其徙往以实地者,有喀尔喀、辉特、土尔扈特各部,其事又次焉。其关界以镇海堡为首,其地形以河为领,具如志。

乌梁海表序

皇舆极北境也,其人与明阿特同祖,喀尔喀四部轻之,盖微种也。颇役附北厄鲁特、噶尔丹,不能自通。康熙三十六年,漠北平;五十四年,乌梁海来贡貂,有诏隶札萨克图汗部。乾隆三十九年,始与木兰之围,命与乌兰乌苏厄鲁特、杜尔伯特、青海为一队,谓之四别队。嗣是进年班矣。其部落以在唐努山者为大支;以牧阿勒坦山、牧阿勒坦淖尔者为属国,实一种而三国。有总管大头目一员。今钩考唐努山世系,自和罗尔迈以下,列于表。

译《蒙古字类表》序 蒙古文字是国书的祖先。大海乌巴什尚未奉诏时,国家初期所使用的,就是所谓无圈点的档案文字。它又是准部托忒文字的祖先;托忒的十五个字头,大略仿照蒙古无圈点文字,只是末笔直下,波磔方正宽阔。国书有连字的一体,佛典称为满字;蒙古文字没有这种形式,而都单独书写,佛家称为半字,准部文字也没有这种形式。既然如此,蒙古文字怎么可以不刻成一部书,以备外史查考呢?如今按波磔多少排列次序,不按天地人物分类。《钦定三合音清文鉴》记载蒙古文字,是为了说明声音;《西域同文志》附载蒙古文字,把天地人物撮举比较,是借蒙古字形来说明西域文字的字形。这部表的编写,则是专门说明字形。至于蒙古喇嘛诵读的唐古忒诸经,其中有些见于今天中国《大藏经》的版本,例如《大涅槃经》的字,又有某些字;又如《华严经》实义难陀本有四画相,像发髻形、杵形、花形等;各经还有褷字、卍字等,竟然相互符合。现在特意摘录一两项,姑且供考证使用。本地僧人说,声音存在于空中,是无常之法,不久便会变化;字形存在于实物之中,它的变化还较为迟缓。他们又说,有有声而无形的,例如本土用空圈记声;有有形而无声的,例如室利▯未差相之类。这确实是有智慧之人的论说。《蒙古氏族表及在京氏族表》总序 钦吉思汗的子孙多么繁盛啊!恭敬地读高宗皇帝上谕,其中说:“三代以后,只有元朝皇室的世系直到今天没有断绝。”御制文说史家称奇渥温氏是错误的。用今天的蒙古语验证,确定皇帝的姓氏为博尔吉吉特氏。《元史》所载各姓氏,也都用今天的蒙古语验证,确定为瓜尔佳、赫舍哩、鄂通等若干氏。古今虽然声音转变,实际却是同一回事。《元史》中没有记载的姓氏,在蒙古人中最显著的,有喀喇沁、土默特属于乌梁海氏;在厄鲁特人中最显著的,有杜尔伯特、准噶尔属于绰罗斯氏。其余如部氏,四卫拉特中有三部有氏,只有土尔扈特没有。大概这三姓的祖先都以地名为姓;如今考索群书,确定为恭博必塔氏,外至额济内河的土尔扈特也同属此氏。太祖、太宗广泛统辖各部,各大小君长先后相继归附。天聪九年,开始议定设置蒙古固山额真八员,类似满洲都统;蒙古梅勒章京八员,类似满洲副都统。顺治元年,各部护送皇帝入关。一百七十年来,他们依照旗界居住,积累成为功臣宗室;其中官至一品、爵至民公的,以及考中进士的,都列入表中,并在下面分别说明某氏原出自某部,八旗各作一表。《蒙古册封表》序 康熙二年,开始下诏让礼官查考本朝公主中下嫁外藩的人,授予谥号。于是追谥太宗文皇帝朝噶尔思所娶公主为端献长公主,追谥世祖章皇帝朝噶尔玛索诺所娶公主为端顺长公主。礼臣制定成例,经过十二年,凡外藩王妃、郡主尚未册封的,由理藩院会同礼部具题,派遣使者册封,都由三品、四品、五品满员前往。考察前代史书,汉、唐建国期间,公主下嫁远方,称为和亲;外藩派儿子入朝侍奉,则称为盛事。这些都说明国势孱弱,不能真正融洽地对待远方。我圣朝把中外看作一家,在四十九旗中,不仅开国佐命的功勋可以同内臣相比,而且世世代代都有甥舅亲戚关系,负责宿卫内廷,宴饮赏赐也同诸王一样。额驸有专门的爵位,班次在民公之下、侯伯之上。京师府第在城中相望,有时另赐海淀住宅。内务府掌管汤沐,礼官考定仪制品级,工部主管制造;出行时乘暖轿、朱轮车,车轿都是金黄云纹绮缎的车盖、红云纹绮缎的帷幔,垂下金黄云纹绮缎的幨;前面引导的是绛色绣花曲柄伞、宝相花伞和黑云纹绮缎角旗,配有孔雀扇,行列中执七尺朱髦香草仪仗,装饰着珠饰龙首立爪。《易经》称帝王之妹,《诗经》赞美王姬,威严已经极盛。现在对于本朝公主出嫁外藩的,谨依照玉牒编排并解释其谥号;又把接受册封的外藩福晋、郡主以及戴貂冠、穿毳袜之类的人编在后面,另列为一表。称哈屯的,地位相当于福晋;称格格的,地位相当于郡主。《青海志》序 青海在甘肃西宁府边界以外,是唐代吐谷浑分出的地方。三十九族信奉佛教而喜好武力,不参与会盟,所以往来文书很少。这个地方起初全部属于番人,后来三十九族的人全部迁来。瓦剌同蒙古本来是一体而分为两支,起初在元、明之间,是蒙古的属国。它在地位上比蒙古低微,和硕特得姓博尔吉吉特氏,应当是冒认贵族种姓,未必是本来姓氏,但已无法考证。现在依照钦定世系表,以和硕特的顾寔汗为首,把大小事务都编排在下面。雍正以后,顾寔汗的后裔灭亡了,但和硕特并没有完全灭亡,尚存若干族,其事次序列在后面;迁来并实际占有土地的,有喀尔喀、辉特、土尔扈特各部,相关事项又列在后面。其关隘界限以镇海堡为首,其地形以河流为纲,详情都记在志中。《乌梁海表》序 这是皇帝疆域最北的边境。当地人同明阿特同祖,喀尔喀四部轻视他们,大概因为他们是微小的族种。他们曾经被北厄鲁特、噶尔丹役使并依附,不能自行同朝廷交通。康熙三十六年,漠北平定;五十四年,乌梁海进贡貂皮,朝廷下诏把他们隶属于札萨克图汗部。乾隆三十九年,才开始参加木兰围场,命令他们同乌兰乌苏厄鲁特、杜尔伯特、青海编为一队,称为四别队。此后便进京参加年班。他们的部落以居住在唐努山的为大支;以在阿勒坦山放牧、在阿勒坦淖尔放牧的为属国,实际上是一种人而分为三国。有总管大头目一员。如今考索唐努山的世系,从和罗尔迈以下列入表中。

最录平定罗刹方略

钱吏部枚卒且八年,遗诗始写定,是为辛未岁。越丁丑,钱廷烺走访龚自珍海上,属之曰:先人诗出又七年,未有最录之言,将惟天下善言文章之情者是属。自珍悄然不能辞,乃涤笔而称曰:今天子始亲政之岁,举己未科会试,主者大兴朱文正公;榜出,省贡士之邃于经、雄于辞者,雅治一艺者毕在,可八九十人,而吾浙二十一人。其以文采妙当世者,哗哗以十数,嫭矣哉!先若后未之闻也!君实以是科成进士,气文而身颀,黝然黑,谡然清,仿佛如有思。诸君先后跻九万里之上,君意善感慨,又清贫甚,浮湛卒。文正惋叹,杭州以为失方闻士。诗十卷,无嚣浊俚窳俶诡之言,如坐杭州山水间,重山二湖,孔翠鸾之属,往来鸣叹,天清日沈,风起卉木,泠泠乎琴筑语而竽笙鸣,是其可状者也。小乐府一卷,幽窅而情深,言古今所难言,疑涩于口而声音益飞,殆不可状。前哲有言,古今情之至者,乐器不能传,文士不能状,意者然乎?嗟嗟!感前修之易沦,眷华士而踵起,名满天下,才啬于命,情又啬于才。是集也,宜吾微吟焉,寂听焉,低徊独抱焉,弗可已矣!

最录邦畿水利图说

一、运河。子牙河。滹沱河。滏阳河。南北二泊。

二、东西两淀。

三、永定河。唐河。漳河。卫河。以上皆京师西南之水。

四、京东诸水急工缓工。五、《九十九淀考》。仁和后学龚自珍敬读数过,时道光壬午闰三月。

最录西藏志

道光壬午春日,从春庐先生廷尉家借录一通,取布颜罕、库庠木罕、叶伦罕三奏与彦诺林亲、噶奏两奏,选入续文断中,以备盟府副藏。此书无作者名氏,取和泰庵、松湘浦▯▯两尚书之书观之,百余年来,西事备矣。

上海张青雕文集序

嘉庆二十一年,治河方略馆移内阁,借顺治朝及康熙初红本备考核,馆不戒于火,红本▯尾,嗣是内阁求顺治典故难。二十五年,龚自珍筮仕,得内阁中书,求顺治前辈文章于江南上海县李家,得张宸所为文集三十卷,《中书述》一篇,其所述与今大异,其高论今日益难施行。内阁应官文章三十余篇,其哀册文一类,甚哀异。杂事记五篇,述所见当日仪官未定之事,可以广异闻。其他文章,出于陈子龙、吴伟业之间。同时三吴以东,跨娄越泖,至海滨而止,甚多文士。君之为未大异乎诸君之为之也。自珍喜而写其副,以如京师。《职方述》一篇,代大臣马思哈。《北征日记》一篇,则兵部郎中程同文就自珍舍写副以归,京师遂有两本。道光壬午正月,内阁后进仁和龚自珍序于城南圆通观。

刘礼部庚辰大礼记注长编序

庚辰秋七月,仁宗睿皇帝木兰热河大行,问至京师,礼部堂官奔赴热河者二人,司员奔赴者满二人,汉一人,留署职大丧档案者汉一人,则礼部主事武进刘君逢禄实任之。起嘉庆二十五年七月二十七日,军机大臣、受顾命大臣,飞寄留京办事王大臣信,留京王大臣传知百官成服,汔道光元年三月二十六日奉安昌陵,礼成。又恭载四月初六日常雩圜邱升配事,而全档子告成,所征者凡十类:一上谕,二随旨,三题奏本折,四礼部咨各衙门文移,五各衙门咨礼部文移,六礼部颁各直省及五十一旗蒙古、八十七旗喀尔喀文移,七朝鲜国王咨礼部文移,八礼部存记清、汉字档子,九内阁恭拟祭文,十翰林院恭拟祭文,而朝鲜国王祭文附焉,敬手勒成六卷。丧纪为礼之极,大丧为国家万事之根本,恭读遗诏有之曰:书有陟方之文。古帝王崩于巡狩,盖有之矣,则是不得以为变礼。今所记注,皆经常也,敬以告儒臣之纂官书及后世考礼仪者。呜呼!我朝列祖列宗大慈、大孝、大法、大守之原,至尊至重,礼官不能详也,礼官所能记载,迹焉而已。道光二年秋,内阁中书仁和龚自珍序。

阮尚书年谱第一序

今皇帝御极之三年,天晴地爽,日穆月耀,美阳之气,譣于耆臣。是岁,太子少保、兵部尚书、都察院右都御史、两广总督仪征阮公年六十矣。海内之士,怀觚握椠之伦,介景者锵羊,祝延者漎萃。其门下士大理少卿程同文等,就内阁中书龚自珍而谋曰:自古重熙累洽之朝,则有康疆竺巩之佐,赞醲迪薰,黼蔀黻纪,相一人而寿世,为百族之福宗。盖殊尤绝迹。有震于金石炳若神人者,今吾座主阮公亦其人也。汴宋而降,多祝史之寿言;晚唐子弟,订父兄之年谱。二者孰华孰质?孰古孰今?孰可传信?龚自珍曰:年谱哉。大理因探怀袖,出书二十四卷,请曰:是公子长生之所为也,子其序之。

译《最录平定罗刹方略》钱吏部枚去世将近八年,遗诗才开始抄定,这一年是辛未年。到了丁丑年,钱廷烺到海上拜访龚自珍,托付他说:先人的诗又过了七年,仍没有“最录”的文字,今后只有把它托付给天下善于谈论文章、理解文章真情的人。自珍默然不能推辞,于是洗笔写道:今天子开始亲自执政这一年,举行己未科会试,主考是大兴朱文正公。榜单发布后,省内贡士中经学深厚、文辞雄健以及专长某一学艺的人全都在内,大约有八九十人,其中浙江人二十一人。在当时以文采精妙著称的人,喧然有十多人,真是盛美啊!从前没有听说过这样的盛况!钱君确实凭这一科考中进士。他气宇文雅,身材修长,面色黝黑,神态清秀,仿佛心中有所思考。各位同年先后登上九万里高位,钱君却多有感慨,又非常清贫,沉浮仕途,终于去世。文正公惋惜叹息,杭州人认为失去了一个博学闻名的士人。他的诗共有十卷,没有喧嚣污浊、鄙俗低劣、奇邪诡异的言语,读来仿佛坐在杭州山水之间;重重山岭、两个湖泊,孔雀、翠鸟、鸾鸟之类往来鸣叫叹息,天空清朗、日色沉静,风吹动花草树木,清冷之声像琴瑟在说话、竽笙在鸣奏,这些是可以描写出来的景象。小乐府一卷,幽深而情意深厚,说出了古今难以说出的事情,话语在口中艰涩,声音却更加飞扬,几乎无法描绘。前代贤哲说过,古今最深切的感情,乐器无法传达,文士无法描绘,或许确实如此吧?唉!感叹前代贤人的才华容易沉沦,眷顾华美之士相继兴起;名声传遍天下,才华却受命运限制,感情又受才华限制。这部诗集,正应当让我低声吟诵,寂静聆听,低回不已,独自怀抱其中的情意,不能停止。《最录邦畿水利图说》一、运河;子牙河;滹沱河;滏阳河;南北二泊。二、东西两淀。三、永定河;唐河;漳河;卫河。以上都是京师西南的水系。四、京东各水系的急工、缓工。五、《九十九淀考》。仁和后学龚自珍恭敬地读了几遍,时在道光壬午年闰三月。《最录西藏志》道光壬午年春日,我从春庐先生廷尉家借抄一部,选取布颜罕、库庠木罕、叶伦罕三篇奏疏和彦诺林亲、噶奏两篇奏疏,收入《续文断》中,以备盟府副藏。这部书没有作者姓名;拿和泰庵、松湘浦两位尚书的著作来看,一百多年来,西藏事务都已具备记载。《上海张青雕文集》序 嘉庆二十一年,治河方略馆移交内阁,借来顺治朝以及康熙初年的红本,以备考核。治河方略馆没有防备火灾,红本的卷尾被烧毁,此后内阁要查找顺治朝典故便很困难。嘉庆二十五年,龚自珍初入仕途,任内阁中书,便到江南上海县李家寻找顺治前辈的文章,得到张宸所作的文集三十卷和《中书述》一篇。张宸所述的情况同今天大不相同,其中的高论今天已经越来越难以施行。内阁应制文章三十多篇,其中一类是哀册文,极为哀婉奇异;杂事记五篇,记述他所见当时仪礼官制尚未确定的事情,可以扩大见闻。其他文章,成就介于陈子龙、吴伟业之间。当时三吴以东,跨过娄水、泖水直到海滨,文士很多。张君的文章未必比诸位更为特别。自珍高兴地抄写了一份副本,带回京师。《职方述》一篇,是代大臣马思哈所作;《北征日记》一篇,则是兵部郎中程同文到自珍寓所抄写副本后带回,京师于是有了两部。道光壬午年正月,内阁后学仁和龚自珍在城南圆通观作序。《刘礼部庚辰大礼记注长编》序 庚辰年秋七月,仁宗睿皇帝在木兰、热河去世。消息传到京师后,礼部堂官赶赴热河的有二人,司员赶赴的满员二人、汉员一人,留在礼部衙署办理大丧档案的汉员一人,正是礼部主事武进刘君逢禄。从嘉庆二十五年七月二十七日,军机大臣、受顾命的大臣飞寄留京办事王大臣的信件开始,留京王大臣传令百官穿丧服,直到道光元年三月二十六日安葬于昌陵,礼仪完成。又恭敬记载四月初六日在圜丘举行常雩并升配的事情;全套档案编成,共征集十类材料:一是上谕,二是随旨,三是题奏本折,四是礼部发给各衙门的文移,五是各衙门发给礼部的文移,六是礼部颁发给各直省以及五十一旗蒙古、八十七旗喀尔喀的文移,七是朝鲜国王发给礼部的文移,八是礼部保存的清、汉文字档案,九是内阁恭敬拟定的祭文,十是翰林院恭敬拟定的祭文,其中附有朝鲜国王的祭文。恭敬地亲手编成六卷。丧礼是礼制的极致,大丧是国家一切事务的根本。恭敬地读遗诏,其中说:古书中有皇帝升天的文辞。古代帝王有死于巡行诸侯之地的,大概是有这种情况的;既然如此,就不能把它看作改变常礼。现在所记载的,都是通常的礼制,谨以此告知编纂官书的儒臣以及后世考察礼仪的人。唉!我朝列祖列宗大慈、大孝、大法、大守的根本,至尊至重,礼官不能详尽说明;礼官所能记载的,不过是外在事迹罢了。道光二年秋,内阁中书仁和龚自珍作序。《阮尚书年谱》第一篇序 今皇帝即位的第三年,天气晴朗,天地清爽,太阳温和明亮,月光照耀,美盛阳和之气集中于年高的老臣身上。这一年,太子少保、兵部尚书、都察院右都御史、两广总督仪征阮公六十岁了。天下的士人,凡是怀抱书写工具的人,纷纷前来祝寿;那些献上美好祝愿的人也汇聚而来。他的门生、大理少卿程同文等人,找到内阁中书龚自珍商议说:自古以来,太平盛世、恩泽累积的朝代,便有安定疆土、巩固国家的辅佐之臣,赞助醇厚教化,整饬礼制纲纪,辅佐一人而使天下长久,为百姓成为福祉的根本。这种人实在是特别杰出、前所未有。那些震动金石、光彩如神明的人,如今我们的座主阮公也是其中之一。汴宋以来,多有祝史撰写祝寿之辞;晚唐的子弟,又编订父兄的年谱。这两种做法哪一种华美,哪一种质实?哪一种古老,哪一种近今?哪一种可以传信于后世?龚自珍说:应当编年谱。大理少卿于是从怀袖中取出书二十四卷,请求说:这是公子长生所作的,请您为它作序。

自珍既卒业,乃撮其括要而言曰:闻之:道隘者所任少,名??者所成寡,德褊者所积薄,位庳者所覆狭。史册之事,一优一绌,将相之美,或初或终。今阮公任道多,积德厚,履位高,成名众,如大理言,如大理言。公毓性儒风,励精朴学,兼万人之姿,宣六艺之奥。尝谓黄帝名物,宣尼正名,篇者句所造,句者字所积,古者有声音而有语言,有语言而有文字,自分隶之迭变,而本形晦矣,自通假之法繁,而本义晦矣。公识字之法,以经为譣,解经之法,以字为程。是公训故之学。中垒而降,校仇事兴,元朗释文,喜胪同异,孟蜀枣本,始省写官。公远识驾乎隋、唐,杂技通乎任、尹。一形一声,历参伍而始定,旧抄旧椠,斯崖略之必存。是公校勘之学。国朝四库之纂,百代所系,七阁之藏,九流斯萃。公名山剔宝,番舶求奇,驰副墨乎京师,锡佳名以宛委。盖自子政而下,鄱阳以前,公武《郡斋》之志,振孙《解题》之作,莫不讨其存佚之年,采其完缺之数。焦书杨目,斯琐琐焉。是公目录之学。公精研七经,覃思五礼,以为道载乎器,礼征乎数。今尺古尺,求累黍而易诬,大车小车,程考工而易舛。故大而冢土明堂,辨礼之行于某地,小而衣冠鼎俎,知礼之系乎某物。莫遁空虚,咸就绳墨,实事求是,天下宗之。是公典章制度之学。公又谓读史之要,水地实难,宦辙所过,图经在手。以地势迁者,班志、李图不相袭,以目验获者,桑经、郦注不尽从。是以咽喉控制,闭门可以谈兵,脉络毗联,陆地可使则壤,坐见千里,衽接远古,是公之史学。在昔叔重董文,识郡国之彝鼎,道元作注,纪川原之碑碣。金石明白,其学古矣。欧、赵而降,特为绪余,洪、陈以还,闲多好事。公谓吉金可以证经,乐石可以劻史,玩好之侈,临摹之工,有不预焉。是以储彝器至百种,蓄墨本至万种,椎拓遍山川,纸墨照眉发,孤本必重钩,伟论在著录。十事彪炳,冠在当时。是公金石之学。公又谓六书九数,先王并重,旁差互乘,商高所传。自儒生薄夫艺事,泰西之客捣其虚,古籍霾于中秘,智计之士屏弗见。于是测步之器,中西同实而异名,巧捷之用,西人攘中以成法。公仰能窥天步,俯能测海镜,艺能善辊弹,聪能审律吕,为刘、秦之嫡髓,非萨、利之别传,是公九数之学。文章之别,论者伙矣,公独谓一经一纬,交错而成者,绮组之饰也。大宫小商,相得而谐者,韶之韵也。散行单词,中唐变古,六诗三笔,见南士之论文,杜诗韩笔,亦唐人之标目。上纪范史,笺记奏议不入集,聿考班书,赋颂箴诔乃称文。公日奏万言,自裒四集,以沈思翰藻为本事,别说经作史为殊科。是公文章之学。圣源既远,宗绪益分,公在史馆,条其派别,谓师儒分系,肇自《周礼》,儒林一传,公所手创。谈性命者疏也,恃记闻者陋也,道之本末,毕赅乎经籍,言之然否,但视其躬行,言经学而理学可包矣,觇躬行而喙争可息矣。且夫不道问学,焉知德性?刘子以威仪定命,康成以人偶为仁,门户之见,一以贯之。是公性道之学。公扬历清华,洊升卿士,熟于载笔之礼法,娴于内廷之故实,三朝文物,触之则绪若悬河,九卿行列,咨之则动中律令。是公掌故之学。凡若此者,固已汇汉、宋之全,拓天人之韬,泯华实之辨,总才学之归。彼区区文儒之异传,龂龂经人之异师,皆所谓得支亡干,守隅昧方。伟哉绝业,莫之与京已。

译自珍完成阅读后,于是撮取其中的要旨说道:我听说,道路狭窄的人所能担任的职事少,声名有缺陷的人所成就的事业少,德行偏狭的人所积累的德业薄,地位低下的人所能覆盖的范围小。史册中的事,有的优长,有的不足;将相的美德,有的见于始初,有的见于终末。如今阮公所承担的道义多,积累的德行厚,所处的地位高,所成就的声名广,正如大理少卿所说,正如大理少卿所说。阮公禀受儒者之风,精心钻研朴实的学问,兼具万人之上的资质,阐明六经的深奥。他曾说,黄帝厘定名物,宣尼孔子端正名分;篇章由句子构成,句子由文字积累而成。古代先有声音,继而有语言,又由语言产生文字;自从隶书、楷书等字体反复变化,本来的字形便隐晦了;自从通假字的方法繁多,本来的字义也隐晦了。阮公认识文字的方法,以经书作为验证;解释经书的方法,以文字作为尺度。这就是阮公训诂方面的学问。自中垒校书以来,校勘之事兴起;元朗撰《经典释文》,喜欢罗列异同;孟蜀刻印枣木书本,才开始减少抄写官的劳役。阮公的远见超过隋唐,兼通各种技艺,超过任昉、尹嘉宾。一字的形、一字的声,历经参验比较才确定;旧抄本、旧刻本,其中的概要必定保存下来。这就是阮公校勘方面的学问。国朝编纂《四库全书》,关系到百代典籍;七阁收藏,九流之书都汇聚其中。阮公在名山搜剔珍宝,从外国船舶寻求奇书,把副本迅速送到京师,并赐予它们“宛委”等美名。大概从刘向、刘歆以下直到鄱阳以前,王应麟《玉海》以前,王武《郡斋读书志》、陈振孙《书录解题》之类的著作,无不考察书籍存佚的年代,搜集书籍完整或残缺的数量。焦竑的书目、杨士奇的目录,这些都只是琐细之事。这就是阮公目录学方面的学问。阮公精研七经,深思五礼,认为道理承载在器物之中,礼制由数目和制度来验证。今尺和古尺不同,若想用累黍来求证,容易失实;大车和小车不同,若按照《考工记》来考量,也容易错乱。因此,大到冢土、明堂,要辨明礼制实行于何地;小到衣冠、鼎俎,要知道礼制系属于何物。没有什么能逃脱空泛,都归于绳墨准则;实事求是,天下人都以他为宗。这就是阮公典章制度方面的学问。阮公又说,读史的要领,在于水道和地势尤其难以掌握,官员所经过的道路,应当把地图、地志拿在手中。因地势变迁而有所不同的,班固《汉书·地理志》和李吉甫的地图不能完全相互承袭;亲自观察所得的,桑钦《水经》和郦道元注也不能完全遵从。因此,掌握咽喉要地,闭门也可以谈论军事;贯通山川脉络,陆地也可以视作平地;坐在这里就能看见千里之外,衣襟相接于远古。这就是阮公史学方面的学问。从前许慎整理文字,辨识郡国遗留下来的鼎彝;郦道元作注,记载山川原野上的碑碣。金石文字清楚明白,这门学问就算古老了。欧阳修、赵明诚以后,不过是承接余绪;洪适、陈思以后,间或多有喜好考古玩物的人。阮公说,古代的铜器可以用来验证经书,刻石可以用来辅助历史;玩赏古物的奢侈和临摹拓本的工夫,也不能没有益处。因此,他收藏彝器达到百种,蓄积墨拓本达到万种,拓印遍及山川,纸墨多得照映眉发;孤本一定重新钩摹,宏伟的论著一定著录保存。十方面的成就都光彩显著,冠绝当时。这就是阮公金石学方面的学问。阮公又说,六书、九数,先王同样重视;旁差互乘,是商高所传。自从儒生轻视技艺,西方来客便乘虚而入;古籍埋藏在宫廷秘府,有才智谋略的人反而被屏斥而不能见到。于是测量步天的器具,中西实质相同而名称不同;巧妙迅捷的用法,西方人从中国夺取后形成自己的方法。阮公向上能窥测天体运行,向下能用仪器测量海洋,技艺上能善于弹奏,聪慧上能辨察律吕;这是刘徽、秦九韶一脉的精髓,不是萨伊、利玛窦的旁支传授。这就是阮公九数方面的学问。关于文章的区别,议论者很多;阮公独自认为,一经一纬交错而成,是织物的华饰;大宫小商彼此相合而和谐,是《韶》的声韵。散行的单词,是中唐变古文的体制;六诗三笔,见于南方士人的文章理论;杜甫的诗、韩愈的文章,也是唐人的品评标目。上自记载范晔《后汉书》,笺记奏议不收入文集;考察班固《汉书》,赋、颂、箴、诔才称得上文章。阮公每天写奏章万言,自己编成四集;把深思和文采作为根本,把分别解释经书、撰写史书列为特殊科目。这就是阮公文章学方面的学问。圣人的源流已经久远,学术宗派更加分立。阮公在史馆时,分条说明各家派别,认为师儒的分系起始于《周礼》;《儒林传》这一体例,是他亲手创立的。谈论性命的人疏浅,倚仗见闻的人鄙陋;道的本末全都包含在经籍中,言论是对是错,只看他亲身实行得怎样;谈论经学,便可以包容理学;观察亲身实践,便可以使口头争论止息。况且不讲求学问,哪里知道德性?刘子以威仪来规定天命,康成以人为偶像来解释仁;门户之见,始终贯穿其中。这就是阮公性命道学方面的学问。阮公历任清要显贵的官职,屡次升为卿士,熟悉起草文书的礼法,精通宫廷内部的旧典故;三朝的文物典章,一经接触便能像悬河般流出头绪;九卿行列中的事务,向他咨询便能符合律令。这就是阮公掌故方面的学问。凡是这些方面,他本来已经汇集汉宋学术的全部,拓展天人关系的奥秘,消除华饰与实际的分别,汇聚才学的归宿。那些区区一端的文儒异说、争论不休的经学异师,都只是所谓得到枝叶而丢失根干,固守一隅而不明大道。伟大啊,这种绝世的事业,已经没有可以与之相比的了。

尝观道之丰也,命必啬之;德之亨也,遇必窒之。两汉以降,为世儒宗者,伏生沈沦,贾生放黜,子政子云,所遭良阸,康成、邵公,皆在党锢,叔重终于庳官,仲翔羁于远土;或藉阶经术,致身卿相,非其名德之无偶,则必世主之非圣。唐、宋之世,韩、苏之伦,衡厥所遭,十九同慨,求其出秉斧钺,入总图师,朝宁倚焉,师儒宗焉,岂可遘欤?公宦辙半天下,门生见四世;七科之后辈,尚长齿发,三朝之巨政,半在文翰;幽潜之下士,拂拭而照九衢,蓬荜之遗编,扬扢而登国史;斗南人望,一而无两,殿中天语,字而不名。吁!富贵不足为公荣,名誉不足为公显。九川行地,溯学海而波澄;三台烛天,指文星而度正。其在汉也,譬以伏、孔居邴、魏;其在唐也,譬以韩、李兼房、杜。然而矜遭际之隆,不如稽勋阀之旧也,多福德之符,不如陈黎民之感也。睿庙亲政,公受殊知,谓先皇将任汝枢臣,今汝其作朕疆吏。公辞不获,爰始受命,亦越于今,先后廿年,抚浙抚豫者皆再,抚闽抚江右各一;先督全漕,继督两湖,继而督两广,复六年于兹矣。公知人若水镜,受善若针芥。爨材牛铎,入聪耳而咸调,文梓朽木,经大匠而无弃。器萃众有,功收群策。公文武兼资,聪明异禀,胸中四库,妙运用于无形,目下十行,识姓名于一过。凡在僚友,畏其敏,服其大,此公之功在察吏者也。仁心为质,施于有政,每问风俗,先及桑麻。昔餫浙人之馑,远泛舟于蜀江;今徕番舶之粟,平居贾于粤市。其通有无也,兼惠商民,其化疆界也,并泯中外,此公之功在抚字者也。文翁治郡,礼容蔚于石室;乐浪著县,契令代夫写官。公先视浙学,成《经籍纂诂》二百六卷,及乎持节,乃设精舍,颜曰诂经;背山面湖,左图右史,于政余亲课之。及莅江右,刊宋本《十三经》若干卷。今兹来粤,暇日无多,又复搜其文献,勒成巨编,刊《广东通志》若干卷。斠士之堂,榜曰学海,想见俊髦之翕集,与其波澜之壮阔焉,此公之功在训迪者也。嘉庆之初。海氛方炽,大为逋逃之渊薮,实恃粮兵之藉赍,公以清野之法,为出海之禁,推毂武臣,训练舟旅。时则安南伪帅,潜结内盗,倚剽掠以赡孱邦,倾丑类以弄巨艇,义肆寇攘,渐图窥伺。公传檄诸镇,勒兵松门,指挥方定,飓风大作,海若效灵,顺逆异势。是役也,获其王印及铜炮重二千斤者甚伙,海寇歼焉。厥后蔡牵往来闽浙,公首荐壮烈伯李公俾为统帅,壮烈成名,牵亦寻灭,鲸浪遂息,鼍更不惊。余干奸民,蠢焉煽乱,勾结党徒,簿造名号,妖鸟已翼而未飞,长蛇流沫而思噬。公则斩彭蠡之菰芦,祷匡庐之烟雨,发之也不旬日,破之也不崇朝,是曲突徙薪之善谋,有劲弩激箭之捷手,夷大难如一反掌。其于闽也,特于海渚,大筑炮台,时出新意,水法陆法之图,天雷地雷之谱,厥后各吏,则而彷之。粤东互市,有大西洋,近惟英夷,实乃巨诈,拒之则扣关,狎之则蠹国;备戒不虞,绸缪未雨,深忧秘计,世不尽闻。盖公身本将门,夙娴韬秘,谢公雅量,草木识其威名,叔子高怀,裘带寓其将略,此公之功在武事者也。承平日久,海宇蕃庶,物盈而枵,吏猾而蠹,是以弥补之诏,三十年于兹矣。金粟之藏按簿则有其名,关市之榷,摭实尽无其物。公在浙之日,议谓其事当信而勿欺,其期宜缓而勿迫。久之竟获全效,卒如初议,他行省勿及也。此公之功在治赋。京师转漕东南,岁七百万,积以升斗,极于京垓,盘仓古法,今也失传,其数至赜而不可稽,其欺至隐而不可诘,公准之斛法,定为尺长,布算则有目皆知,执度则布指成寸,既有定式,遂为捷法。又以比岁淮弱黄强,重迟空晚,发议盈廷,图改运道,公乃考有元之成规,得海运之故道,计舟樯丰俭之用,较时日往返之程,度其险夷,权其常变,中流一壶,成书具在。此公之功在治漕。凡此者,中盘虽丽,难镌彤矢之勋;鼎良珍,莫罄赤环之绩。

自非张华腹中,千门万户,孙武囊底,八地九天,而枚举焉,泛测焉,窃以为轻尘难语于嵩岳之高,爝火奚裨于阳鸟之照者也。右廿四卷,宜置册府,宜藏京师,宜付写官,宜诏僚友。古之不朽有三,而公实兼之。古之上寿百有二十,而公甫半之。古说经之辞:君主日,臣主月。《诗》曰:“如月之恒。”言初弦也;五岳视三公,《诗》曰:“嵩高维岳。”言大而高也。由斯以谭,其诸光明之日进,生物之方无穷也乎?敬语程公,为我报公子,俟公七秩之年,更增十卷之书,当更序之,此其第一序云尔。癸未正月。

译我曾经观察,道义越丰厚,命运往往越吝啬;德行越亨通,遭遇往往越困厄。两汉以来,作为世间儒者宗师的人,伏生沉沦,贾生被放逐贬黜,刘向、扬雄所遭遇的困厄也很深;郑康成、邵公都陷入党锢;许慎最终官位低微,仲长统羁留在远方土地。有的人凭借经术登上卿相之位,但不是他们的声名德行没有匹敌,就是当时的君主不够圣明。唐宋时代,韩愈、苏轼一类的人,衡量他们所遭遇的事情,大多同样令人感慨;要寻找能够出任掌握兵权的将帅,入朝总领军政,朝廷倚重他,儒者奉为宗师的人,哪里容易遇到呢?阮公做官的足迹遍及天下一半,门生已能见到四代;七科之后的后辈尚且年长发白,三朝的重大政事有一半出自他的文翰;幽隐不得志的士人,经他提拔而照耀九衢;散失民间的著作,经他扬显而登载国史;天下声望最高的人,独一无二;殿中传达的天子言语,直呼其字而不称名。唉!富贵不足以成为阮公的荣耀,声誉也不足以使阮公显赫。九条大川遍行大地,逆流学海而使波澜澄清;三台星照耀天空,指向文星而使尺度端正。阮公在汉代,可以比作伏生、孔安国处于邴吉、魏相之间;在唐代,可以比作韩愈、李白兼有房玄龄、杜如晦的地位。然而,与其夸耀遭际的隆盛,不如考察他旧日建立的功勋;与其列举福德的征兆,不如陈述百姓对他的感戴。睿庙亲自处理政务时,阮公受到特殊知遇,说先皇将要任用你为枢密大臣,现在你应当做我的疆吏。阮公推辞而未获准,于是开始接受任命;直到今天,前后已有二十年,巡抚浙江、河南都各任两次,巡抚福建、江西各任一次;先总督漕运,继而总督两湖,后来又总督两广,到现在也已经六年了。阮公知人如水镜般明察,接受善言如针芥相投。烧火的柴薪、牛铎之声,进入聪敏的耳朵都能调和;纹理精美的梓木和朽木,经过大匠之手也不会被弃置。各种才能汇聚于他,众人的谋略都能收到功效。阮公文武兼备,聪明有异禀,胸中藏有四库之书,能在无形中巧妙运用;目光一扫便能读十行,见过一次便能记住姓名。凡是同僚朋友,都敬畏他的敏捷,佩服他的宏大;这是阮公在考察官吏方面的功劳。仁慈之心是他的本质,施行于政务中;每次询问地方风俗,总先问到桑麻生产。过去浙江发生饥荒,他从远方把船开到蜀江运粮;如今招来外国船舶的粮食,平价在粤地市场出售。他使物资互通,同时惠及商人和百姓;使疆界教化相通,也一并消除中外隔阂;这是阮公在安抚养育百姓方面的功劳。文翁治理郡国,礼仪风容在石室中蔚然兴盛;乐浪治理县邑,契约文书代替了书吏抄写。阮公先巡视浙江学政,编成《经籍纂诂》二百零六卷;等到奉持符节任职后,又设置精舍,题名为“诂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百六卷〕 精舍背靠山、面向湖,左边是图籍,右边是史书;阮公在政务之余亲自教授学生。到任江西后,刊刻宋本《十三经》若干卷。如今来到广东,闲暇日子不多,却又搜集当地文献,编刻成巨著,刊行《广东通志》若干卷。校勘学者的堂屋题榜为“学海”,可以想见俊秀才士纷纷会集,以及其中学问波澜的壮阔;这是阮公在教导启迪方面的功劳。嘉庆初年,海上形势正盛,那里成为逃亡者的大渊薮,实际上依仗粮食和兵力的资助。阮公采用清野的办法,制定出海禁令,推举武臣,训练水军。当时安南的伪帅暗中勾结内盗,依靠劫掠来供养孱弱的国家,纠集丑类驾驶大船,肆意侵掠,逐渐图谋窥伺。阮公向各镇传达檄文,在松门部署军队,指挥部署刚刚确定,飓风突然大作,海神仿佛显灵,顺风逆风的形势随之改变。这一战中,缴获其王印以及重二千斤的铜炮很多,海盗被歼灭。后来蔡牵往来于闽浙之间,阮公首先推荐壮烈伯李公,让他担任统帅;壮烈伯成就声名,蔡牵也不久被消灭,海上巨浪于是平息,鼍鼓再也没有惊动。余干的奸民蠢动煽乱,勾结党徒,编造名号;妖鸟已经张翼却还没有飞起,长蛇吐着唾沫正想咬人。阮公于是斩除鄱阳湖的菰芦,向匡庐山祈祷;发动军队不到十天便出击,攻破叛乱不到一个早晨,真是预先消除祸患、转移柴薪的善谋,也是强弩射箭般迅疾的能手,平定大难如同翻掌。他在福建时,特别针对海岛,大规模修筑炮台,不时提出新的办法;水战、陆战的图册,天雷、地雷的图谱,后来各地官吏都仿效实行。这就是阮公在军事方面的功劳。粤东与外国互市,有大西洋诸国,近来尤其是英国夷人,实在非常奸诈;拒绝他们,他们就叩关入侵;亲近他们,又会侵蚀国家。防备意外,未雨绸缪,深藏忧虑和谋略,其中有许多世人不能完全听闻。大概阮公本来出身将门,早就熟悉军事机密;如谢安那样气度宽宏,连草木也知道他的威名;如羊祜那样胸怀高远,穿着裘衣、系着腰带也能显露将帅谋略。这是阮公在武事方面的功劳。太平日子长久以后,海内人口繁盛,物资表面充盈而实际空虚,官吏奸猾而侵蚀政务;因此,补救的诏令实行到现在已经三十年。粮食的储藏按账簿查验虽有其名,关市征税之处,查究实际却全无其物。阮公在浙江任职时,议论认为此事应当诚信办理而不要欺骗,期限应当放宽而不要逼迫。久而久之,终于取得全部成效,最终如同当初的议议,其他行省都赶不上。这个是阮公治理赋税方面的功劳。京师从东南转运粮食,每年七百万,积累起来以升斗计,达到京垓之数;盘仓的古法如今已经失传,其中的数目极其深奥而无法考察,其中的欺弊极其隐蔽而无法诘问。阮公根据斛法制定尺长,排列计算便人人都能看懂,拿着尺度一量,手指排列便成为一寸;既有固定格式,于是成为快捷的方法。又因为近年来淮河水势减弱而黄河水势增强,漕运屡屡迟滞、空船晚到,朝廷内外纷纷提出议论,谋划改换运输路线。阮公于是考察元代已有的成规,找到了海运的旧航道;计算船只数量多寡的作用,比较往返所需的时日,估量险要和平坦,权衡常规和变化;即使航行在江河中只有一壶之助,成书也已经完备存在。这是阮公治理漕运方面的功劳。所有这些功劳,即使把美玉刻成华美的箭镞,也难以镌刻完他的勋绩;即使鼎器精良珍贵,也不能尽数容纳他赤心建立的功业。如果不是把张华胸中的千门万户、孙武囊中的八地九天逐一列举、泛泛测量,我私下认为,微尘难以谈论嵩岳的高大,微弱的火光哪里能增益太阳的照耀呢?以上二十四卷,应当置于册府,应当收藏在京师,应当交付书吏抄写,应当诏令同僚朋友阅读。古人所说的不朽有三种,阮公实际上兼备了三种。古人所说的上寿是一百二十岁,而阮公现在才过一半。古代解释经书的说法是:君主如太阳,臣子如月亮。《诗经》说:“像月亮那样恒久。”说的是月亮初上弦时;五岳的地位相当于三公,《诗经》说:“高高的嵩山是群山之长。”说的是广大而高峻。由此谈论,阮公的光明大概会日益增长,滋生万物的事业也将无穷尽吧?谨对程公说,请替我告诉阮公的儿子,等阮公七十岁时,再增加十卷书,我将再为它作序;这就是第一篇序。癸未年正月。

怀宁王氏族谱序

民之生,尽黄帝、炎帝之后也,尽圣者之后也。蔀而有国,淆而有家,各私其子孙。夫使私其子孙,乃各欲其子若孙之贤也,起中古家天下之圣人而问之,不易此心矣;又使天下有子孙者,皆如此心,天下后世,庶几少不肖之人矣乎!起黄帝、炎帝而问之,不易此心矣。欲子孙之必贤,有道乎?曰:圣者弗能。无已,姑称祖父之心,而明惠之以言,则有二术焉。曰家法,曰家训。家法,有形者也;家训,无形者也。家法,如王者之有条教号令;家训,如王者之有条教号令之意。家训,以训子孙之贤而智者;家法,以齐子孙之愚不肖者。由是胪而为家谱,则史表之遗也;广而为家乘,则史传之遗也。二术立,谱乘举矣。谱何起?起江左,滥于唐,诞于明。贤矣,有禄于朝,则引史书贵官闻人以为祖。江左诸帝倡之,又品差之。明之文士述家谱,诞者至八十世婚姻,必书汉郡,李必陇西、陈必颍川、周必汝南、王必太原是也。儒者实事求是,又思夫大本大原皆黄、炎,汉郡何足书?我则笑之。怀宁主事王璪,示我家谱十卷,有法,有训,有谱。法甚法,训甚良,谱起明中叶,以字某甫讳某者之始迁于怀宁也,谓之始迁祖,谓之《怀宁王氏谱》,不滥,不诞,甚善。我读而善之,则避席择言曰:古者祭礼,嘏传皇尸之命,命主人曰:皇考某甫,以汝曾孙能帅从皇考之言,降福于曾孙,享汝饮食,宜稼于田,汝曾孙若我寿考。户部祭,自珍愿为王氏嘏。

长短言自序

情之为物也,亦尝有意乎锄之矣;锄之不能,而反宥之;宥之不已,而反尊之。龚子之为《长短言》何为者耶?其殆尊情者耶?情孰为尊?无住为尊,无寄为尊,无境而有境为尊,无指而有指为尊,无哀乐而有哀乐为尊。情孰为畅?畅于声音。声音如何?消瞀以终之。如之何其消瞀以终之?曰:先小咽之,乃小飞之,又大挫之,乃大飞之,始孤盘之,闷闷以柔之,空阔以纵游之,而极于哀,哀而极于瞀,则散矣毕矣。人之闲居也,泊然以和,顽然以无恩仇;闻是声也,忽然而起,非乐非怨,上九天,下九渊,将使巫求之,而卒不自喻其所以然。畴昔之年,凡予求为声音之妙盖如是。是非欲尊情者耶?且惟其尊之,是以为《宥情》之书一通;且惟其宥之,是以十五年锄之而卒不克。请问之,是声音之所引如何?则曰:悲哉!予岂不自知?凡声音之性,引而上者为道,引而下者非道,引而之于旦阳者为道,引而之于暮夜者非道;道则有出离之乐,非道则有沈沦陷溺之患。虽曰无住,予之住也大矣;虽曰无寄,予之寄也将不出矣。然则昔之年,为此长短言也何为?今之年,序之又何为?曰:爰书而已矣。

跋少作

龚自珍自编次甲戌以还文章,曰文集者十卷,曰余集者又三卷,既竣,于败簏中,见所删弃者,倍所存者,触之峥嵘,忆之缠绵,因又淘拣其稍稍可者,付小胥,附余集之尾。以少作之居太半于是也,统题曰《少作》,合一十八篇,别为卷。癸未仲夏朔自珍识。

跋破戒草

余自庚辰之秋,戒为诗,于弢语言简思虑之指言之详,然不能坚也。辛巳夏,决藩杝为之,至丁亥十月,又得诗二百九十篇,自周以迄近代之体,皆用之;自杂三四言,至杂八九言,皆用之。不自割弃,而又诠次之。录百二十八篇,为《破戒草》一卷。又依乙亥、庚辰两例,存余集,凡五十七篇,亦一卷。大凡录诗百八十四篇,删勿录者,尚百五篇。录诗则以《扫彻公塔诗》终。乃矢之曰:余以年编诗,阅岁名十有八。自今以始,无诗之年,请更倍之,惟守戒之故,使我寿考。汝如勿悛,勿自损也,俾无能寿考于而身,至于殁世,汝亦不以诗闻,有如彻公。道光七年丁亥十月丁亥。龚自珍一名易简伯定父自识。翌日,付小胥抄,越十有三日己亥竣,得三十六纸,如其戒诗之年,定公又识。

译《怀宁王氏族谱》序 百姓的出生,都是黄帝、炎帝的后代,也都是圣人的后代。各自形成国家,又混合组成家族,便各自偏爱自己的子孙。假使他们偏爱自己的子孙,正是因为各自都希望自己的子孙贤能;即使把中古时代那些以天下为家的圣人请来询问,他们也不会改变这种心意。又假使天下有子孙的人都怀有这样的心意,天下后世大概就会少有不肖之人了吧!即使把黄帝、炎帝请来询问,他们也不会改变这种心意。希望子孙一定贤能,有没有办法呢?回答说:圣人也不能做到。既然如此,姑且称述祖父的心意,用言语明白地教导他们,那么有两种办法:一是家法,二是家训。家法,是有形的;家训,是无形的。家法,好比君王制定的条文、教令和号令;家训,好比君王条文、教令和号令的本意。家训,是用来训导贤能而有智慧的子孙的;家法,是用来整齐约束愚昧不肖的子孙的。由此扩展写成家谱,是史书表格的遗制;扩大写成家乘,是史书列传的遗制。这两种办法确立,谱和乘便兴起了。家谱从哪里开始?从江左开始,在唐代泛滥,在明代荒诞。贤能的人一旦在朝廷有禄位,便援引史书中的贵官名人作为祖先。江左诸帝倡导这种做法,又给他们分等定级。明代文士撰述家谱,荒诞到把八十代的婚姻关系都写出来;一定要记载汉代郡望,李氏必说是陇西,陈氏必说是颍川,周氏必说是汝南,王氏必说是太原,就是这种情况。儒者实事求是,又想到根本源头都在黄帝、炎帝,汉代郡望有什么值得记载的?我因此嘲笑这种做法。怀宁主事王璪把十卷家谱给我看,其中有家法,有家训,也有谱系。家法很严整,家训十分美善,谱系从明代中叶开始,记载某位字某甫、名某的人最初迁居怀宁,称他为始迁祖,称作《怀宁王氏谱》;不滥引,不荒诞,实在很好。我读后认为很好,于是离席选择措辞说:古代举行祭礼时,嘏者传达尸主的命令,命令主人说:先皇考某甫因为你的曾孙能够遵循先皇考的教诲,降福给曾孙;享用你的饮食,使庄稼适宜生长在田地里;愿你的曾孙像我一样长寿。户部祭祀时,自珍愿意为王氏作嘏辞。《长短言》自序 情这种东西,我也曾有意想要铲除它;铲除不了,反而宽容它;宽容不止,反而尊崇它。龚子创作《长短言》,究竟是为了什么呢?大概是尊崇情吧。情以什么为尊?以无所停住为尊,以无所寄托为尊,以没有境界却自有境界为尊,以没有指向却自有指向为尊,以没有哀乐却自有哀乐为尊。情怎样才畅达?畅达于声音。声音怎样呢?以昏乱消散而终结。为什么要以昏乱消散而终结呢?说是:先稍微咽住它,再稍微使它飞扬;又大力挫折它,再大力使它飞扬;开始时让它孤独盘旋,用沉闷使它柔和,用空阔使它纵情游荡,最终达到悲哀;悲哀达到极点而昏乱,于是情便消散完结了。人独居闲处时,淡泊而平和,愚钝得没有恩仇;听到这种声音,忽然振作起来,既不是快乐,也不是怨恨,上达九天,下入九渊,甚至要让巫者为他寻求原因,最终自己也不能说明为什么会这样。过去那些年,我寻求声音妙处,大概就是这样。这难道不是想尊崇情吗?正因为尊崇它,所以写成一部《宥情》之书;又正因为宽容它,所以十五年来铲除它,最终也没有成功。请问声音所引导的方向怎样呢?回答说:悲哀啊!我难道不知道吗?凡是声音的性质,引导人向上的就是道,引导人向下的就不是道;引导人走向清晨太阳的就是道,引导人走向暮夜的就不是道。合于道,就有出离的快乐;不合于道,就有沉沦陷溺的祸患。虽然说无所停住,但我的停住实在太深了;虽然说无所寄托,但我的寄托恐怕将无法超出这种境地。那么,过去那些年创作这部《长短言》是为了什么?现在又为它作序是为了什么?回答说:只是把它写下来罢了。为早年作品作跋 龚自珍自己编次甲戌年以来的文章,称为《文集》的有十卷,称为《余集》的又有三卷。编完以后,在破败的竹筐中看见被删弃的文章,数量是现存文章的两倍;触及它们,便觉得峥嵘;回忆它们,便感到缠绵。因此又挑选其中稍微可取的,交给小吏,附在《余集》的末尾。因为早年作品占了这里面的大半,总题名为《少作》,合计十八篇,另编为一卷。癸未年仲夏朔日自珍记。《破戒草》跋 我从庚辰年秋季起,戒绝作诗,详细说明了收敛言语、简约思虑的旨意,但不能坚持下去。辛巳年夏天,我决意冲破藩篱来作诗;到丁亥年十月,又得到诗二百九十篇,从周代直到近代的各种体裁都使用了;从杂用三四言,到杂用八九言,也都使用了。我不自行割舍,又为它们编排次序。选录一百二十八篇,编成《破戒草》一卷。又依照乙亥、庚辰两次的例子,保存《余集》,共五十七篇,也编成一卷。总共选录诗一百八十四篇,删去不录的还有一百零五篇。选录的诗以《扫彻公塔诗》结尾。于是发誓说:我按年份编排诗作,计算年数共有十八年。从今天开始,没有作诗的年份,请让它加倍;只是为了守戒,使我长寿。你如果不悔改,不要自我损害,使你不能长寿而终其一生,直到死亡,你也不要因为诗歌而闻名,要像彻公那样。我道光七年丁亥十月丁亥日。龚自珍,另名易简,字伯定父,亲自记。第二天,交给小吏抄写;过了十三天,到己亥日抄完,共得三十六张纸,正好与他戒诗的年数相应,定公又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五篇〕

上海李氏藏书志序

龚自珍曰:目录之学,始刘子政氏。嗣是而降,有三支:一曰朝廷官簿,荀勖《中经簿》,宋《崇文总目》、《馆阁书目》,明国史经籍志是也;一曰私家着录,晁公武《郡斋读书志》、陈振孙《书录解题》以下是也;一曰史家着录,则汉《艺文志》、隋《经籍志》以下皆是也。三者其例不同,颇相资为用,不能以偏废。三者之中,其例又二:或惟载卷数,或兼条最书旨。近世好事者,则又胪注某抄本,某椠本,某家藏本。兹事殊细,抑专门之业,必至于是,而始可谓备,则亦未易言矣。纯皇帝开四库,建七阁,海内之士,毕睹官簿。大江以南,士大夫风气渊雅,则因官簿而踵为之,往往瑰特,与中朝之藏有出入者。而上海李氏,乃藏书至四千七百种,论议胪注至三十九万言。承平之风烈,与鄞范氏、歙汪氏、杭州吴氏、鲍氏相辉映于八九十年之间。李君犹且恨生晚,不获遇纯皇帝朝亲献书。顾异日数本朝目录,必不遗李氏。吾生平话江左俊游宾从之美,则极不忘李氏,东南顾翛翛踞天半矣哉!李君名筠嘉,议叙光禄属官衔,不仕。道光六年丙戌六月龚自珍在京师寄此序。

附:慈云楼藏书志序

目录之学,始于刘向。嗣是而降,约分三支:一曰朝廷官簿,荀勖《中经簿》,宋《崇文总目》、《馆阁书目》类是也;一曰私家着录,晁公武《郡斋读书志》、陈振孙《书录解题》类是也;一曰史家着录,则《班史艺文志》、《隋书经籍志》以下是也。三者体例不同,实相资为用,故不能偏废。三者之中,体例又二:史家着录,惟载卷数;其他一则载卷数,一则条书旨。其最详者,则又胪注某抄本、某椠本,旁及行款印记题跋。兹事虽细,抑专家之业至于是而始可谓备,则亦未易言矣。我朝右文之治,敻绝千古。纯皇帝开四库、建七阁后,海内之士,臻于斯路,承平日久,士夫风气渊雅,好事有力者,不侈声色之娱,好聚图籍,伙者甲其郡县,东南数行省往往有之。予以嘉庆丙子,侍任东海上,海上言文献旧家,皆推李氏,李君有园亭花竹,数招集名士为文酒之乐。兹以所编《藏书志》□卷属为序,予览之,书凡六千种,论议胪注凡三十九万言,一以《四库提要》为宗法,折衷无遗憾。窃惟往者明中叶以后,言藏庋者,屈指十余家,岂无富于是秘于是者?兵燹风雨之余,梗概尚可见。惜明人学术芜陋,荆楛珠玉,杂然并陈,至于论议之际,罕所发明。予故不惟欲李君之勤,而又幸其遭际承平,涵泳于累朝右文之泽长也。或谓李君生稍晚,不遇纯庙开局时,献书于朝,遭逢睿奖,如鄞范氏、歙汪氏、吾杭吴氏、鲍氏比。不知我朝右文之盛,绳绳未有极,天下名山石壁,日出其藏,番舶或往往携异书至,为乾隆四库诸臣所未见。尚书阮公抚吾浙时,岁进四库未录书十余种,共得百二十余种,是生稍晚未为不幸也。况李君甚好学,行将遍咨中原士大夫,博收而精辨之,我知他日谈本朝目录之学者,必曰:四库七阁既为《七略》以来未有之盛,而在野诸家,如上海李氏,亦足以备上都之副墨而资考镜者也。顾不玮欤?是为序。嘉庆二十五年六月朔仁和龚自珍。

最录李白集

龚自珍曰:《李白集》,十之五六伪也:有唐人伪者,有五代十国人伪者,有宋人伪者。李阳冰曰:“当时著述,十丧其九,今所存者,得之他人焉。”阳冰已为此言矣。韩愈曰:“惜哉传于今,泰山一毫芒。”愈已为此言矣。刘全白云:“李君文集家有之,而无定卷。”全白贞元时人,又为此言矣。苏轼、黄庭坚、萧士赟皆非无目之士,苏、黄皆尝指某篇为伪作,萧所指有七篇,善乎三君子之发之端也。宋人各出其家藏,愈出愈多,补缀成今本。宋人皆自言之。委巷童子,不窥见白之真,以白诗为易效。是故效杜甫、韩愈者少,效白者多。予以道光戊子夏,费再旬日之力,用朱墨别真伪,定李白真诗百二十二篇。于是最录其指意曰:庄、屈实二,不可以并,并之以为心,自白始。儒、仙、侠实三,不可以合,合之以为气,又自白始也。其斯以为白之真原也已。次第依明许自昌本。

最录尚书古文序写定本

龚自珍曰:闻之外王父段先生,伪孔氏《尚书》,视马、郑本文字无大异也。枚赜及伪孔罪虽大,未尝窜改文字,又非别有经师相承,能异文字者也。《尚书》如此,《书序》亦然。自珍今写定《书序》,即用伪孔氏本,知枚氏罪在妄造故,伪孔罪在妄析故,罪皆不在文字间故。

译《上海李氏藏书志》序 龚自珍说:目录学始于刘子政。此后传承下来,大致有三支:一是朝廷的官府书目,如荀勖《中经簿》、宋代《崇文总目》《馆阁书目》、明代国史《经籍志》;二是私家著录,如晁公武《郡斋读书志》、陈振孙《书录解题》以下的著作;三是史家的著录,如汉代《艺文志》、隋代《经籍志》以下的著作。这三种体例不同,却互相借助发挥作用,不能偏废其中任何一种。三者之中,体例又有两种:有的只记载卷数,有的还兼列书籍旨意。近世好事的人,又逐条注明某抄本、某刻本、某家藏本。这件事虽然细密,也许是专门的事业,必须做到这种程度才可以说完备,那就不是容易说清的了。纯皇帝开设四库,建立七阁,天下士人都得以看到官府书目。大江以南,士大夫的风气深厚雅正,于是依据官府书目接着编纂,往往瑰奇特出,与朝廷收藏有所不同。上海李氏竟然收藏图书达到四千七百种,评论和著录达到三十九万字。太平时代的风尚,与鄞县范氏、歙县汪氏、杭州吴氏、鲍氏相互辉映于八九十年之间。李君还遗憾自己出生得晚,不能在纯皇帝朝亲自进献书籍。但将来若有人考察本朝目录,一定不会遗漏李氏。我平生谈论江左俊秀游士宾客随从的美盛,总不能忘记李氏;东南一带顾盼之间就高踞半边天空了吧!李君名筠嘉,议叙授予光禄寺属官的衔名,但没有出仕。道光六年丙戌六月,龚自珍在京师寄赠此序。附:《慈云楼藏书志》序 目录学始于刘向。此后传承下来,大致分为三支:一是朝廷的官府书目,如荀勖《中经簿》、宋代《崇文总目》《馆阁书目》一类;二是私家著录,如晁公武《郡斋读书志》、陈振孙《书录解题》一类;三是史家的著录,如《班史艺文志》《隋书经籍志》以下的著作。这三者体例不同,实际上互相借助发挥作用,所以不能偏废。三者之中,体例又分两种:史家著录只记载卷数;其他的,一种记载卷数,另一种还逐条说明书籍旨意。最详细的,还要逐条注明某抄本、某刻本,并涉及行款、印记、题跋等。这件事虽然细密,也许是专家的事业,必须做到这种程度才可以说完备,那也不是容易说清的。我朝崇尚文治,远远超过千古。纯皇帝开四库、建七阁以后,天下士人都走上这条道路。太平日子长久,士大夫风气深厚雅正;有能力又好事的人,不以声色享乐为奢侈,而喜欢聚集图籍。收藏多的可以在郡县中居首,东南几个行省往往都有这样的人。我在嘉庆丙子年,随任在东海之滨;海上谈论文献旧家的,都推重李氏。李君有园亭花竹,多次招集名士举行饮酒作文的雅会。现在他把所编《藏书志》□卷托付给我作序,我读过它,书籍共有六千种,评论和著录共有三十九万字,全都以《四库提要》为宗旨和法则,折中取舍,没有遗憾。我私下想,过去明代中叶以后,谈论藏书的人屈指可数不过十余家,难道没有比这些家族收藏更丰富、更秘藏的吗?经过兵火、风雨之后,大概情况还可以看见。可惜明人的学术荒疏浅陋,荆棘和美玉杂然并陈;至于评论议论,少有新的发明。因此我不只是赞叹李君的勤劳,也庆幸他生逢太平,能够浸润在历代崇尚文治的长久恩泽之中。有人说,李君出生稍晚,没有遇上纯庙开设四库馆局时向朝廷献书、获得睿智皇帝奖赏的机会,不能和鄞县范氏、歙县汪氏、我杭州吴氏、鲍氏相提并论。不知道我朝崇尚文治的盛况连续不断、没有穷尽;天下名山石壁,每天都有藏书被发现,外国船舶也往往带来奇异书籍,乾隆四库诸臣都没有见过。尚书阮公巡视浙江时,每年进献四库未收的书十余种,共得到一百二十余种;因此,出生稍晚并不一定是不幸。何况李君非常好学,将要遍访中原士大夫,广泛收集而精心辨别。我知道后世谈论本朝目录学的人,一定会说:四库七阁已经是《七略》以来从未有过的盛况,而民间诸家,如上海李氏,也足以作为朝廷副本的补充,并供考察借鉴。难道不是很美好吗?这就是序。嘉庆二十五年六月朔日,仁和龚自珍。《李白集》删定录 龚自珍说:《李白集》中有十分之五六是伪作:有唐人伪造的,有五代十国人伪造的,有宋人伪造的。李阳冰说:“当时的著述,十篇丧失了九篇,如今保存下来的,是从别人那里得到的。”李阳冰已经说过这话了。韩愈说:“可惜流传到今天的,像泰山上的一丝毫芒。”韩愈也已经说过这话了。刘全白说:“李君的文集各家都有,但卷数没有定准。”刘全白是贞元年间的人,又说过这话。苏轼、黄庭坚、萧士赟都不是没有鉴别眼光的人;苏轼、黄庭坚都曾指出某篇是伪作,萧士赟所指出的有七篇。三位先生能揭发这些问题,实在很好。宋人各自拿出家藏本,越出越多,拼补编成今天的本子;宋人自己都这样说过。乡间小孩没有见过李白的真作,却认为李白诗容易仿效。因此仿效杜甫、韩愈的人少,仿效李白的人多。我在道光戊子年夏天,费了二十多天的工夫,用朱笔、墨笔辨别真伪,确定李白真诗一百二十二篇。于是撮录其旨意说:庄子、屈原实在是两种人,不能并为一类;把二者合在心中作为精神,这从李白开始。儒者、仙人、侠客实在是三种人,不能合为一体;把三者合成一种气质,这也从李白开始。这大概就是李白创作真正的根源了。篇次依照明代许自昌本。《删定尚书古文序》写定本 龚自珍说:我从外祖父段先生那里听说,伪孔氏本《尚书》与马融、郑玄所见的正文,文字没有大的不同。梅赜和伪孔氏的罪过虽然大,却不曾窜改文字,也不是另有一位经师承袭下来,能够改变文字。《尚书》如此,《书序》也是这样。自珍如今写定《书序》,便采用伪孔氏本;因为知道梅赜的罪在于妄自造作,伪孔氏的罪在于妄自分析,而罪过都不在文字本身。

又闻之段先生,凡经异师,异师则异字,家法相沿,其来绝旧。非考文之圣出于世,有德有位,未易言其是非而定于一者也。以《尚书》言,古文为《冏命》,今文为《珣命》。何由知冏之是耶?珣之是耶?古文为《粊誓》,今文为《誓》、《狝誓》。何由知粊之是耶?、狝之是耶?但依古文写,则作冏、粊,依今文写,则作、狝尔。自珍今依古文。

又闻之段先生,知汉师异字之不必改,则知后此无师妄改经者之亟当改。群经之厄小,《书》之厄大,伪孔之罪小,卫包之罪大。惟汉师异字不必改,“西伯戡黎”不依《史记》改“耆”。《牧誓》不依《说文》改《坶誓》,“贿肃慎之命”不依《史记》改“息慎”。《冏命》不依《史记》、《说文》改《珣命》,《吕刑》不依《史记》改《甫刑》,《粊誓》不依《史记》改《誓》,余可推。惟唐以来,妄改经者亟当改,故《费誓》亟正之为《粊誓》,“东郊不开”亟正之为“东郊不关”。凡《卫包》所改字及板本误字,皆可推。

闻之礼部主事刘先生,《史记》:“仲丁迁于嚣”,作仲丁。“仲丁文阙不具。”此孔门原文也。迁之时,阙不具者多矣。胡为特言之,乃孔门所见仲丁之阙不具也。自珍谨受教,写本增六字。

又闻之刘先生,成政当为成王征。龚自珍曰:王莽说明堂位之天子为周公,说《康诰》之王若曰亦为周公。此今文、古文大师所同,非宋儒胸臆所窥测也。朝诸侯则称天子,摄王则称王,何嫌何忌?朝野皆称王,史官书王,何嫌何忌?岂逆避王莽哉?公自公,莽自莽,又不系乎称王不称王。马融、郑玄受杜林漆简,《酒诰》之首,固曰成王若曰,成王也,在史臣区别之词,可谓一字千金也。然则《书序》何以概属之成王,成王有统有年,周公无统无年。

宋儒疑《书序》,最疑者,此篇也。何以疑?曰:此武王非成王也。自珍则本郑意而申其说曰:寡兄,周公称武王也。寡者,无二无匹最尊之词,孤亦无二无匹最尊之词,人君称君与夫人曰寡君、寡小君,皆非谦词。如曰谦词:“毋坏高祖寡命。”亦谦乎?予一人,亦谦乎?蔡沈语甚辨,不知训诂,又□闻大义矣。见之兵备孙先生,刘歆《三统历》引《毕命》、《丰刑》之篇十七字:“惟十有二年六月庚午朏王命作册书《丰刑》。”当于《毕命》下,增《丰刑》字。自珍以为然,写本增两字。自珍又曰:《毕命》是古文多十六篇之一,郑康成见之,云是册命霍侯事,与《序》不相应,今《三统历》所引十七字,则不知其为册霍侯耶?册毕公耶?歆所见,与康成所见一书耶?两书耶?仅存旧题,大义盖阙。龚自珍曰:马、郑皆曰:百篇之序,孔子之所作也。

绎其文章、冲然浑圜,与易彖相似,纵非孔子,意者其游、夏乎?

段先生云:《书》有七厄。自珍则曰:《书》有七厄,亦有一幸,何谓幸?为序完具,是幸也。以视三百十一篇之诗序,四家各自为序,又有支离涂传,大抵取赋诗者断章之义以为本义,此诚金玉、彼诚粪土矣乎。

最录段先生定本许氏说文

汉臣许慎造《说文解字》十五篇,慎之言曰:“后有达者,理而董之。”历二千载,本朝金坛段先生始生,始言许之例,始取流俗窜俗非其例者副之故之,别写定。是故有流俗本《说文》,有段先生定本《说文》。

一、本义也。段先生曰:许氏书与他师训诂绝异,他师或说其初引伸之义,或说其再引申之义,许则说其仓颉、史籀以来之本义,然本义十七八,非本义亦十二三,何也?本义亡则姑就后义说之,去古稍稍远,时为之势为之也。

一、本字也。段先生曰:群经诸子百家假借同声之字,东汉而降,增益俗字,则并不得称为假借字。假借字行,而本字废矣,俗字行,而本字废矣。许书绝用本字,若曰训某之字,当如此作。后儒反疑其迂僻,则由沿习假借与沿用俗字二端之中也。

一、次第也。段先生五百四十部次第相蒙,所谓据形系联者也。每部之中,其胪字又次第相蒙,学者苟澄心以求之,易知也。流俗本有颠倒置者,及羼入非其次者,于是乎别写定。

一、变例也。段先生曰:许法后王,以小篆为质,以古文为附见,此常例也。其有一部之文,皆从古文之形,不从小篆之形,则不得不列古文为部首矣。又有古文之所从隶于部首,篆文之所从不隶部首,则不得不先列古文矣。浅人不察,改其变例,使皆合于常例,亦有改之未尽改者,乃于二,于吕、于币诸部,发其凡而别写定。

一、字复举也。段先生曰:许之便十九,于小篆下,复举一字,后人删之,亦有删之未尽删者,乃于[A061]、于木、水诸部,发其凡而别写之。

译又听段先生说,凡是经书出自不同经师,不同经师便有不同字形;各家师法相沿已久,源流极为古远。如果不是考订文字的圣人出世,既有德行又有地位,就很难评定谁是谁非而统一于一说。以《尚书》来说,古文作《冏命》,今文作《珣命》。凭什么知道“冏”是对的?凭什么知道“珣”是对的?古文作《粊誓》,今文作《誓》《狝誓》。凭什么知道“粊”是对的?凭什么知道“”和“狝”是对的?只是依古文书写,就写作“冏”“粊”;依今文书写,就写作“”“狝”罢了。自珍如今依从古文。又听段先生说,知道汉代经师所用的异体字不一定要改,就知道后来没有师承却妄自改经的人,应当赶快改正。群经所受的祸害还小,《尚书》所受的祸害最大;伪孔氏的罪还小,卫包的罪最大。正因为汉代经师的异字不必改,所以“西伯戡黎”不依《史记》改成“耆”;《牧誓》不依《说文》改成《坶誓》;“贿肃慎之命”不依《史记》改成“息慎”;《冏命》不依《史记》《说文》改成《珣命》;《吕刑》不依《史记》改成《甫刑》;《粊誓》不依《史记》改成《誓》,其余都可以类推。只是唐代以来妄改经书的人,应当赶快改正,所以《费誓》赶快改正为《粊誓》,“东郊不开”赶快改正为“东郊不关”。凡是卫包改动的字以及刻本中的误字,都可以类推改正。我从礼部主事刘先生那里听说,《史记》记载“仲丁迁于嚣”,作“仲丁”。“仲丁文阙不具”,这是孔门流传下来的原文。迁徙之时,文字缺漏而不完整的地方很多,为什么特别说到这一处?是因为孔门所见的仲丁文字确实缺漏不完整。自珍谨慎地接受教诲,在抄本中增补六字。又听刘先生说,“成政”应当是“成王征”。龚自珍说:王莽解释明堂位中的天子是周公,解释《康诰》中“王若曰”也说是周公。这是今文、古文两派大师共同的看法,不是宋儒凭胸中臆测出来的。朝见诸侯时称天子,摄政的王称王,有什么可疑惧的?朝野上下都称王,史官也写王,有什么可疑惧的?难道是为了避讳王莽吗?周公自是周公,王莽自是王莽,又不取决于称王还是不称王。马融、郑玄接受杜林的漆书简本,《酒诰》开头本来就写“成王若曰”,说的是成王;这是史臣区别的措辞,可以说一字价值千金。那么,《书序》为什么把它概括归于成王呢?因为成王有统治、有年号,而周公没有统治、没有年号。宋儒怀疑《书序》,最怀疑的就是这一篇。为什么怀疑?说:这里的武王不是成王。自珍于是依据郑玄的意思进一步解释说:“寡兄”是周公称武王。“寡”是没有第二、没有匹敌的最尊之词;“孤”也是没有第二、没有匹敌的最尊之词。君主称国君和夫人为“寡君”“寡小君”,都不是谦辞。假如说是谦辞,那么“毋坏高祖寡命”也是谦辞吗?“予一人”也是谦辞吗?蔡沈说得很有条理,却不知道训诂,也没有听到大义。我从兵备孙先生那里见到,刘歆《三统历》引用《毕命》《丰刑》篇中的十七个字:“惟十有二年六月庚午朏王命作册书《丰刑》。”应当在《毕命》之下增入“《丰刑》”二字。自珍认为是这样,便在抄本中增入二字。自珍又说:《毕命》是古文《尚书》多出的十六篇之一,郑康成见过它,说这是册命霍侯的事,与《书序》不相符合。如今《三统历》所引的十七字,却不知道说的是册命霍侯,还是册命毕公?刘歆所见的,和郑康成所见的是同一本书,还是两本书?仅仅保存了旧题目,大义大概已经缺失了。龚自珍说:马融、郑玄都说,一百篇《书序》是孔子所作。推究它的文章,冲和浑圆,类似《易经》的卦彖;即使不是孔子所作,想来也可能是子游、子夏所作吧?段先生说:《尚书》有七种厄运。自珍则说:《尚书》有七种厄运,也有一种幸运。什么叫幸运?《书序》完整具备,这就是幸运。与三百一十一篇《诗经》的序相比,四家各自作序,又有支离破碎的传说,大多取赋诗者断章取义的意思作为本义;这确实是把金玉与粪土相比了吧。〔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百十一篇〕 《删定段先生本〈许氏说文〉》汉代大臣许慎撰成《说文解字》十五篇。许慎说:“后世有通达的人,再整理、匡正它。”经过二千年,本朝金坛段先生才出生,开始阐明许慎的条例,开始把流俗本中窜改、俗写而不合许慎条例的地方,与原本相校,另行写定。因此有流俗本《说文》,也有段先生写定本《说文》。一、本义。段先生说:许氏的书与其他经师的训诂完全不同。其他经师有的解释字最初引申的意义,有的解释再次引申的意义;许慎则解释仓颉、史籀以来的本义。然而书中十七八分是本义,十二三分不是本义,为什么呢?因为本义失传了,只好姑且按后来的意义解释;距离古代稍远了,时代形势使然。一、本字。段先生说:群经、诸子、百家借用同声字;东汉以后增加俗字,便连这些也不能称为假借字了。假借字流行,本字就废弃;俗字流行,本字也就废弃。许慎的书完全使用本字,假如说训释某字,应当这样写。后世儒者反而怀疑它迂曲怪僻,是由于在沿用假借字和沿用俗字这两方面形成了习惯。一、次第。段先生认为,五百四十部的次第彼此承接,是所谓依据字形联系编排。每一部之中,所罗列的字也有彼此承接的次第;学者如果澄清心意来探求,就容易知道。流俗本有颠倒错置的地方,也有夹入不属于该部次第的字,因此另行写定。一、变例。段先生说:许慎的条例以后王为法,以小篆为主体,以古文附带列出,这是通常的条例。有时一部文字全都从古文的字形,不从小篆的字形,那么就不得不把古文列为部首;又有古文所从属于部首,而篆文所从不属于部首的情形,那么就不得不先列古文。浅陋的人没有察觉,改动这种变例,使它们都符合常例;也有改了却没有完全改掉的,于是在“二”“吕”“币”等部说明其总例,另行写定。一、重复列字。段先生说:许慎为了便利,十九部中在小篆之下又重复列出一个字;后人删去了它,也有删得不彻底的,于是在[A061]、木、水等部说明其总例,另行写定。

一、以声为义也。段先生曰:古今先有声音而后有文字,是故九千字之中,从某为声者,必同是某义,如从非声者定是赤义,从番声者定是白义,从于声者定是大义,从酉声者定是臭义,从力声者定是文理之义,从协声者定是和义,全书八九十端,此可以窥上古之语言。于协部发其凡焉。

一、引经以说字也。段先生曰:许引经以说字,后人不察而改经,如[A061]部有釭,引《易》之丽以说之,岂许所见《易》有作釭者哉?金部有鎎,引《左传》之尨以说之,岂许所见《左传》有作尨者哉?引《左传》厖凉,引《孟子》“原原而来”,皆其本如此者十数端,后儒不察,先改许,又据所改许以改经,于是别写定。一、今训密,古训宽,无两读也。段先生曰:后世以平声之予为我训,以上声之予为锡训,《尔雅》、《说文》无此区别也。以平声之相为相予训,以去声之相为相度训,毛苌传、《说文》无此区别也。似此者数十端,后儒分析,亦其时世使然。然以治古书,鲜不悖者。许氏之义古矣,义古故例简,例简故词杀。

一、古字不止九千也。段先生曰:古字少,今字多,固也。然经典正字,许有不收者,钟鼎吉金遗文,尤多不收者,又如由、如妥、如袴、如免,从其文而得声者反收,而谓古无由、妥、袴、免可乎?是古字不止九千也。拘谨太过之士,惩徐氏新附之泛滥,见《说文》偶无之字,即摇手戒勿用,岂定论哉?然则许之仅收九千余字何也?曰尉律课九千也。

一、许称经不可执家法求也。段先生曰:汉氏之东,若郑若许,五经大师,不专治博士说,亦不专治古文说,诗称毛而兼称三家,《春秋》称左而兼称公羊、穀梁,余经可例推。于心、肝、脾、肺、肾五篆下发其凡焉。龚自珍曰:以上十条,自珍亲闻之外王父段先生。先生书今行海内,学士能自得之,毋俟自珍述。自珍闻之为最早尔。或诘自珍曰:段先生所谓“理而董之”其人者,则许之功臣欤?曰否!段先生借许氏之书,以明仓颉、史籀,乃仓颉、史籀之功臣,岂直功在许而已乎?又使段先生生东汉之年为《说文》,其精与博与其获本义,又岂许书之比而已乎?此则自珍所智及之者,亦愿谞君子也。

最录古经群书

龚自珍好写古籍之不繁重者,既写《屈原赋》以下如干事,写《弓人》、《地员》竟,客献疑曰:是可以别行乎?告之曰:可。自七十子而降,至于先秦,著书者之例,往往采古篇入其书,不必作者自造,或一子造而诸子述之,或一子述古篇而诸子尽述之,不相避,其号采撰群书如大小戴之伦,亦不相避。然则凡所为篇,皆如为一书者也。若《弟子职》在班《志孝经》家,《保傅》、《劝学》二篇,其最显然者也。淮南宾客二篇亦然;知古之例矣。汉文帝召窦生献其书,乃《大司乐》章。然则周、秦时,《周礼》每官皆别行。予刺取《弓人》,蔡邕章句《月令》,道家取《庄子》半篇,定为《广成子》。朱文公之《大学》、《中庸》;王伯厚之《践阼》篇;近世则《夏小正》、《曾子》十篇之在《戴记》,《弟子职》之在《管子》,《小尔雅》之在《孔丛》,皆有别注本。予故刺取《地员》。成周吉金、仲尼以前之文章,可补《雅》、《诰》之罅,知其真伪而宝其真者希矣。

最录穆天子传

《穆天子传》六卷。自第一至第四,书天子西巡狩之事。第五第六,书畿内畋游之事,又具书盛姬事。天子自北而西而北,凡行一万三千三百里,其征比反,史臣具书日。龚自珍谨由日推月,得月周天二十又八。

龚自珍曰:天子西征,得羽岑之山,东归,蠹书于羽陵。畿内有羽陵,何也?乐羽岑之游,归而筑羽陵也。天子西征,得乐池,东归,葬盛姬于乐池。畿内有乐池,何也?乐乐池之游,归而筑乐池也。晋臣郭璞语非是,洪氏颐煊、孙氏星衍语皆非是。

此籀文也,籀文孰作之?宣王朝太史臣籀之所作也,非西周世所行之文也。曷为明之?明非古文也。孰谓为古文?晋臣荀勖以为古文也,元、明契书家因以为古文也。古文简,籀文繁,古文但有象形指事,籀文备矣,晋臣不知其异。

六卷,文阙不具,何也?荀勖云:“汲郡收藏不谨。”是其故也。自珍曰:今阙文有二种:有阙甚多,不知若干名者,事更端也,写书者宜书之曰阙;有阙一二名者,事无更端,则食也,写书者宜为方空于行间,不言阙。今写定本,第一卷第一行,先书阙,乃书饮天子蠲山之上,是其例也。如此,庶读者了其事起讫矣。由阙故知有逸文,可摭拾欤?可。曩者刺取群书补食字,洪颐煊、孙星衍两家善矣。龚自珍取《列子》周穆王篇事、《抱朴子》君子化猿鹤小人化虫沙事、群书中帝台事、坛山刻石事、应语之镜事,定为此传逸文,为摭逸一篇,附卷尾。

译一、以声为义。段先生说:古今都是先有声音,后来才有文字。因此九千字之中,凡是从某字取声的,必定同属某种意义。例如从“非”取声的必定是赤色之义,从“番”取声的必定是白色之义,从“于”取声的必定是大的意义,从“酉”取声的必定是气味之义,从“力”取声的必定是文理之义,从“协”取声的必定是和谐之义;全书有八九十类,从这里可以窥见上古的语言。在“协”部说明了这个总例。一、引用经书来解释字。段先生说:许慎引用经书解释字,后人没有察觉,反而改动经文。例如[A061]部有“釭”字,引用《易经》的“丽”来解释它,难道许慎所见的《易经》写作“釭”吗?金部有“鎎”字,引用《左传》的“尨”来解释它,难道许慎所见的《左传》写作“尨”吗?引用《左传》的“厖凉”、引用《孟子》的“原原而来”,像这样原本如此的有十几处。后世儒者没有察觉,先改动许慎的书,又根据改过的许慎书去改经文,于是另行写定。一、今代训诂细密,古代训诂宽疏,并没有两种读法。段先生说:后世把平声的“予”解释为“我”,把上声的“予”解释为“赐”;《尔雅》《说文》没有这样的区别。把平声的“相”解释为辅助、给予,把去声的“相”解释为观察、度量;毛苌的传和《说文》也没有这样的区别。像这样的例子有几十处,后世儒者加以分析,也是时代造成的。然而用这种办法治理古书,很少有不违背古义的。许氏的意义很古,因为意义古老,所以条例简约;条例简约,所以用词简省。一、古字不止九千。段先生说:古字少,今字多,这是事实。然而经典中的规范字,许慎有未收入的;钟鼎吉金上的遗文,尤其有许多未收入的。又如“由”、如“妥”、如“袴”、如“免”,按照它们的文字取得声旁的字反而收入了,难道能说古代没有“由”“妥”“袴”“免”吗?所以古字不止九千。拘谨过度的人,因为要纠正徐铉新增字过多的弊病,看见《说文》偶然没有的字,便摇手告诫不要使用,难道这就是定论吗?那么,许慎为什么只收入九千多个字呢?回答说:是因为尉律考核的字数规定为九千。一、许慎称说,研究经书不可拘泥于一家之法来求取。段先生说:汉代以后,像郑玄、许慎这样的五经大师,并不专门研究博士所传的说法,也不专门研究古文经说;《诗经》称述毛传,同时兼采三家,《春秋》称述《左传》,同时兼采《公羊传》《穀梁传》,其余各经也可以类推。我在“心、肝、脾、肺、肾”五个篆字下面分别阐发了凡例。龚自珍说:以上十条,是自珍亲自从外祖父段先生那里听来的。先生的著作如今流传海内,学者能够自己得到,不必等待自珍来叙述。自珍只是最早听到这些话罢了。有人责问自珍说:段先生所说“整理并总括它”的那个人,是许慎的功臣吗?我说:不是!段先生借助许慎的书,来阐明仓颉、史籀的文字,所以是仓颉、史籀的功臣,难道只是功劳归于许慎吗?又假如段先生生在东汉时代,著作《说文解字》,那么他的精深、博大以及所获得的文字本义,又岂只是与许慎的书相提并论而已吗?这些是自珍所能想到的,也愿意告诉明智的君子。辑录古代经书和诸子群书 龚自珍喜欢抄录古籍中篇幅不繁重的部分。抄录了《屈原赋》以下若干篇,又抄完《弓人》《地员》后,有客人提出疑问说:这些内容可以单独流传吗?我告诉他:可以。从七十子以后直到先秦,著书的惯例往往是采录古篇收入自己的书中,不一定由作者亲自创作;有的是一个人创作,许多人转述;有的是一个人转述古篇,许多人都加以转述,彼此并不避讳。既然如此,凡是编成的篇章,都可以看作编成一部书。例如《弟子职》列在班固《汉书·艺文志》的《孝经》家,《保傅》《劝学》两篇就是最明显的例子。《淮南子》中的两篇也是如此;由此可以知道古代的惯例。汉文帝召见窦生献书,所献的其实是《大司乐》一章。这样看来,周、秦时期,《周礼》中每一官职的篇章都曾分别流传。我摘录《弓人》,蔡邕从《礼记·月令》中摘取章句,道家摘取《庄子》半篇,定名为《广成子》。朱文公的《大学》《中庸》,王伯厚的《践阼》篇;近世则有《夏小正》《曾子》十篇列在《戴记》中,《弟子职》列在《管子》中,《小尔雅》列在《孔丛子》中,这些都有单独注释的版本。所以我摘录了《地员》。成周时代的吉金铭文以及孔子以前的文章,可以补足《雅》《诰》的缺漏;能够辨明它们真伪并珍视其中真品的人,已经很少了。辑录《穆天子传》《穆天子传》共六卷。第一至第四卷,记载周穆王向西巡狩的事情。第五、第六卷,记载王畿之内打猎游乐的事情,又详细记载盛姬的事。天子从北向西,再向北行进,共走了一万三千三百里;他的行程所经和往返,史臣都详细记载了日期。龚自珍谨慎地根据日期推算月份,得到月亮运行一周天为二十八日。龚自珍说:天子西征时到过羽岑山,向东返回后,便在羽陵藏书。王畿之内有羽陵,为什么呢?是因为喜爱在羽岑游览,回来后便筑造了羽陵。天子西征时到过乐池,向东返回后,把盛姬葬在乐池。王畿之内有乐池,为什么呢?是因为喜爱在乐池游览,回来后便筑造了乐池。晋代臣子郭璞的说法不对,洪颐煊、孙星衍两人的说法也都不对。这是籀文。籀文是谁创作的?是周宣王时的太史官籀所创作的,并不是西周时代通行的文字。为什么要说明这一点?因为它不是古文。谁说它是古文?晋代臣子荀勖认为它是古文,元、明两代的契书家也因此把它当作古文。古文简略,籀文繁复;古文只有象形、指事等字形,籀文则各种构造都具备,晋代臣子不知道二者的差别。全书六卷,文字有缺失而不完整,为什么呢?荀勖说:“汲郡收藏时不够谨慎。”这就是原因。自珍说:如今缺文有两种:一种是缺失很多,连缺了多少字都不知道,事情已经另起头绪了,抄书人应当写作“阙”;另一种只缺一两个字,事情并没有另起头绪,这就是脱字,抄书人应当在行间留下方空,不写“阙”。如今抄定的版本,第一卷第一行,先写“阙”,接着写“饮天子蠲山之上”,就是这种例子。这样,大概可以使读者明白事情的始末了。由缺文可以知道有逸文,能不能搜集起来呢?可以。从前我摘取群书来补足脱字,洪颐煊、孙星衍两家做得很好。龚自珍又取《列子·周穆王》篇中的事、《抱朴子》中君子化为猿鹤、小人化为虫沙的事、群书中关于帝台的事、坛山刻石的事、应语之镜的事,定为《穆天子传》的逸文,编成《摭逸》一篇,附在卷末。

《晋书》、《束寔传》曰:“此书本五卷,末卷乃杂书十九卷之一。”孙星衍曰:“寻其文义相属,应归此传。《束寔传》别出之者,非也。”龚自珍曰:孙说是也。

今所据有元刘氏庭干本;明吴氏琯本、何氏镗本、邵氏[B194]古本、汪氏明际本、吴山、华阴两道藏本;国朝洪氏颐煊本、孙氏星衍本。洪氏、孙氏为善。

龚自珍曰:古者神君高后,所以享帝者之乐,左史之所庄记,周史之最古者。后王德薄,神人远之,天地既漓,山川衰浊,神物徂谢,下逮草木,不孕金玉,郯子之言曰:“不能纪远,乃纪于近。”重以史降为儒,耳剽目诵,不如郯子,惊而削之,使天灵迹,惚恍夷于稗家,尚不得媲《国语》,不亦俭乎?

最录列子

《列子》八卷,晋张湛注;明嘉靖中,吴郡顾春依宋景定改元龚自万本重刻者。自珍曰:列与庄异趣。庄子知生之无足乐,而未有术以胜生死也,乃曰:死若休,何容易哉。列子知内观矣。庄子欲陶铸尧、舜,而托言神人。列子知西方有圣人矣,其曰:“以耳视,以目听。”曰:“视听不以耳目。”于圣人六根互用之法,六识之相,庶近似之,皆非庄周所知者。求之庄,未可以措手足;求之列,手有扪而足有藉也。庄子见道十三四,列子见道十七八。丁大法之未东,皆未脱离三界。惜哉!

最录司马法

予录书至《司马法》,深疑焉。古有《司马兵法》,又有《穰苴兵法》,齐威王合之,名曰《司马穰苴兵法》,此太史公所言《司马法》宏廓深远,合于三代。穰苴区区小国行师之法而已。又太史公所言,二者合一百五十篇,宋邢昺所见也。见三卷者,晁氏也,见一卷者,陈氏也。实止一卷,为书五篇,则今四库本及一切本是也。其言孙吴之舆台,尚不如尉缭子,所谓宏廓深远者安在?疑者一。自马融以降,引之者数十家,悉不在五篇中。疑者二。佚书乃至百四十有五,疑者三。存者是《司马法》,则佚者是《穰苴法》矣。齐威王合之之后,何人又从而分之,使之荡析也?疑者四。马融以下,群书所引,颇有三代兵法,及井田出赋之法,是佚书贤于存书远矣,是《穰苴法》贤于《司马法》远矣。疑者五。邢、陈、晁三君之生,不甚先后,所见悬殊,疑者六。道光壬辰闺九月,写《司马法》竟,并质六疑。

闻苏州黄氏有宋刻本《司马法》,不知几卷,惜未见。邢昺亲见《司马法》百五十篇,出《论语义疏》。

最录易纬是类谋遗文

《易》纬最无用,独卦气法或出于古史氏,而纬家传之。何以疑其出于古史氏?曰:古者颁时月日之历,与三易之法,皆出于王者,掌于史氏,故伪为时月日者有诛焉,伪为卜筮之书者有诛焉,其大原一也。春分之日,与秋分之日同,占一卦爻又同,其吉凶必殊矣。冬至之日与夏至之日同,占一卦爻又同,其吉凶必殊矣。推而至于三百六十六日,设日日遇卦同,爻又同,其吉凶必日日殊矣。是故震、兑、坎、离之主二十四气,余六十卦之各主六日八十分日之七,此必古法,必古宪令也。《易》纬《通卦譣》、《乾元序制记》、《是类谋》,皆载此法。《是类谋》最详,故录一通,以为今筮家言值日者之祖。

最录尚书考灵耀遗文

是以兴造功业,制度遗文,后世莫及。斋.孝宣承统,纂修洪业,国语曰:祭公谋父曰:时序其德,纂修其....尚书考灵耀曰:建用皇极。宋均曰:建,立也。皇极,大中也。

译《晋书·束皙传》说:“这部书原本有五卷,末卷是杂书十九卷中的一卷。”孙星衍说:“考察其中的文义,它们彼此相属,应当归入这部传记。《束皙传》把它另列出来,是不对的。”龚自珍说:孙星衍的说法是对的。如今所依据的版本,有元代刘氏庭干本;明代吴氏琯本、何氏镗本、邵氏【疑字】古本、汪氏明际本,吴山、华阴两种道藏本;以及本朝洪颐煊本、孙星衍本。洪氏、孙氏的版本较好。龚自珍说:古代神君和高后用来享祀上帝的乐章,是左史庄重记载的内容,也是周史中最古老的记载。后世君王德行浅薄,神灵和人疏远;天地已经离散,山川衰败混浊,神异之物也相继消逝,甚至草木都不再孕育金玉。郯子说:“不能记载久远的事情,于是只能记载近世的事情。”再加上史官地位下降而成为儒生,只凭耳听目诵,还不如郯子,却惊惧而删削这些记载,使上天神灵的踪迹变得恍惚,和稗官野史混同,甚至还不能与《国语》相提并论,不也是太吝惜了吗?辑录《列子》《列子》共八卷,晋代张湛作注;明嘉靖年间,吴郡顾春依照宋景定年间改元的龚自万本重刻。自珍说:《列子》和《庄子》的旨趣不同。庄子知道生命没有什么值得快乐的,却还没有方法超越生死,于是说:死亡如同休息,但这说起来又谈何容易。列子已经懂得内观。庄子想要陶铸尧、舜,却假托神人的话来说明。列子知道西方有圣人,说:“用耳朵观看,用眼睛听闻。”又说:“观看、听闻不凭借耳目。”关于圣人六根互相运用的方法、六识的状态,这些说法差不多接近了;这些都不是庄周所知道的。要在《庄子》中寻求这些道理,便无从下手;在《列子》中寻求,则仿佛手有可摸之物,脚有可凭借之处。庄子见道约有十三四成,列子见道约有十七八成。在佛法尚未传入东方以前,他们都还没有脱离三界。可惜啊!辑录《司马法》我辑录书籍到《司马法》时,深深感到疑惑。古代有《司马兵法》,又有《穰苴兵法》,齐威王把二者合在一起,命名为《司马穰苴兵法》。这就是太史公所说的《司马法》,内容宏大深远,合乎三代之制;而穰苴不过是小国用兵的方法罢了。太史公又说,二者合计一百五十篇,这是宋代邢昺所见到的情况。看到三卷的是晁氏,看到一卷的是陈氏。实际上现存只有一卷,共五篇,也就是今天《四库全书》本以及所有通行本的情况。书中所说的孙武、吴起,还不如《尉缭子》,那么所谓宏大深远在哪里呢?这是第一疑。自马融以来,引用此书的有几十家,但所引内容全都不在现存五篇中,这是第二疑。逸失的篇章竟达到一百四十五篇,这是第三疑。现存的是《司马法》,那么逸失的就是《穰苴法》了。齐威王合并二书以后,是什么人又把它们分开,使之散失离析呢?这是第四疑。马融以下群书所引用的内容,很有一些是三代的兵法以及井田出赋的方法;这样看来,逸书远远胜过存书,《穰苴法》也远远胜过《司马法》,这是第五疑。邢昺、陈氏、晁氏三位先生出生年代相差不远,但所见内容却极其悬殊,这是第六疑。道光壬辰年闰九月,抄完《司马法》,并提出这六个疑问。听说苏州黄氏有宋刻本《司马法》,不知道共有几卷,可惜没有见到。邢昺亲眼见过《司马法》一百五十篇,这件事见于《论语义疏》。辑录《易纬·是类谋》的逸文 《易纬》最没有用,只有卦气法或许出自古代史官,后来被纬书家传承下来。为什么怀疑它出自古代史官?因为古代颁行时、月、日的历法以及三《易》的方法,都出自王者,掌管它们的是史官;所以伪造时、月、日的人要被诛罚,伪造卜筮之书的人也要被诛罚,它们的根源是相同的。春分这一天和秋分这一天,即使所占的是同一个卦爻,吉凶也必定不同;冬至这一天和夏至这一天,即使所占的是同一个卦爻,吉凶也必定不同。推演到三百六十六日,即使每天遇到的卦相同、爻也相同,每天的吉凶仍必定各不相同。因此,震、兑、坎、离四卦各主管二十四节气,其余六十卦各主管六日又八十分日之七,这一定是古代的方法,也一定是古代的法令。《易纬》中的《通卦譣》《乾元序制记》《是类谋》都记载了这种方法。《是类谋》记载得最详细,所以我抄录一部,用来作为今天筮家所说“值日”说法的祖本。辑录《尚书考灵耀》的逸文 因此,兴建功业、制定制度所留下的文献,后世都无法赶上。【残字】孝宣继承帝位,继续修治宏大的功业,《国语》说:祭公谋父说:“按时序来彰明他的德行,继续修治他的……”《尚书考灵耀》说:“建立皇极。”宋均说:“建,就是建立;皇极,就是大中。”

與徽州府誌局纂修諸子書

示條例十五紙,謹代達家大人矣。《氏族表發凡》,大人最所佩服,餘名目皆有法。二三君子鉤鈲理解之符,動合經術,後賢必知之。各傳卷帙,視采訪局原議,已減十之四。蒙有未安,不識乃繆其恉以發其愚歟?敢貢其一端,而希通人之擇。府誌非史也,尚不得比省誌。今法,國史取《大清一統誌》,《一統誌》取省誌,省誌取府誌,府誌特為底本,以儲它日之史。君子卑遜之道,直而勿有之義,宜繁不宜簡。設等而下之,作縣誌必應更繁於是,乃中律令,何疑也?蒙知二三君子,必不忍重翦除埋沒忠清文學幽貞鬱烈之士女,以自試其文章,而特恐有不學苟夫,為不仁之言,以刺侍者之耳,徽人亦懼矣。明寧陵呂氏嚐曰:「史在天地間,如形之影。」人皆思其高曾也,皆願睹其景。至於文儒之士,其思書契已降之古人,盡若是已矣。是故良史毋吝為博,多以貽之,以饜足之。良史者,必仁人也,且史家不能逃古今之大勢。許叔重解字之文曰:字,孳也,孳生愈多也。今字多於古字,今事賾於古事,是故今史繁於古史。等而下之,百世可知矣。等而上之,自結繩以迄周平王,姓氏其何幾?左邱明聚百四十國之書為《春秋》,二百四十年之間,乃七十萬言,其事如蟻。豈非周末文勝,萬事皆開於古,而又耳目相接,文獻具在,不能以已於文,遂創結繩以還未嚐有者乎?聖門之徒,無譏其繁者。設令遇近儒,必以唐虞之史法繩之,議其縟而不師古矣。二三君子,他日掌翰林,主國史,走猶思朝上狀,夕上狀。自上國文籍,至於九州四荒,深海窮峪,厓臣蠻妾,皆代為搜輯而後已,而不忍以簡之說進,今事無足疑也。康熙間,昆山徐尚書主修《一統誌》,吏上節婦名多至十餘卷,門下士請核減,公正色曰:國朝風教邁前古,宜備載其盛,矜後世也。嗚呼!是公之所見者甚大,抑其詞令,可謂有文者矣。如二三君子病蒙之言為狂,或難以塞邦之拘古敢論議者,則請置蒙之狂言勿道。道尚書語為雍容可也。賓館戒寒,伏承不一一。

附:複劄

汪龍、洪飴孫、武穆淳、胡文水頓首。瑟人世兄史席:來劄言者是也,不特見識卓越,具仰見廣大慈祥之襟抱,他日登史館,係文獻之望,敢在下風,不任佩服之至!龍偶與同局言及《漢文帝本紀》九年,止書春大旱一事,後三年,亦止書二月行幸代一事,假令為唐書,則不能矣,降而為《明史》帝紀,益無取矣。劉向、班固錄書三十八種,一萬三千二百六十九卷,其中秦漢以降之書,倍蓰於三代,風運日開,言行日出,盡為史家所不能廢,何嚐以孔子刪詩書自比?茲龍等依來字告同局諸君,凡傳目中應補之人,及《藝文誌》應補書名,苟不悖義例者皆羼入。《傳》曰:「善善欲其長」,亦《春秋》之誌也。君子之言,信而有徵,能通經史之理,可與徵斯言矣。附問近祺。謹希代問尊大人政祉。不具。十一月某曰。

與番舶求日本佚書書

昔在乾隆之年,皇侃《論語疏》至;邇者,《佚存叢書》至;所著《七經》、《孟子考文》亦至。海東禮樂之邦,文獻彬蔚,天朝上自文淵著錄,下逮魁儒碩生,無不歡喜。翹首東望,見雲物之鮮新。側聞海東禁令,以唐以後書入境者罪之。中朝一士,願因貿易之便,附宣鄙陋,蛟龍有靈,不攫吾言。吾賤士也,祿位無籍,名聲不表於當時。班固云:「攄懷舊之畜念,發思古之幽情。」我則居之。竊謂唐以後之學,造物者開之,開則變師,師變則書奪,奪則亡。東國力守舊而遏新,雖異乎大《易》「窮則變,變則通」之義,抑所以慰巷士之思慕者,情甚幽,義甚高,力甚钜。不敢以汛及,不敢以遠徵,謹願求先儒詁經之遺文,及文章家漢魏間作者。附上隋唐兩朝史家簿錄之言,計兩冊,苟跡介存亡之間,而可以求之萬一者,各加一紅規於其目上,凡七十規;又別紙疏其亡佚之年,希覆加考核。如有存者,願以家藏三代鍾彝吉金之打本易,亦約七十事。往來之郵,質劑之平,有長年在。如曰大夫無域外之交,則魯仲尼何為問官於郯子乎?吾知貴國通儒大夫,若山君井鼎、藤君信篤其人者流,必有以教之。削劄扃函,齎此拳拳,夢魂有靈,以為先驅。

译与徽州府志局纂修诸子书 现送上条例十五页,谨代为呈达令尊大人。《氏族表发凡》是大人最为佩服的,其余各项名目也都有法则。二三位君子钩稽探究,理解其中的义理,往往合乎经术,后来的贤者一定会知道这一点。各传的篇卷数量,按照采访局原来的议定,已经减少了十分之四。我所蒙昧而认为不妥的地方,不知道是否因此曲解了它的宗旨,反而暴露了自己的浅陋?冒昧贡献一点意见,希望通达之人加以选择。府志不是史书,尚且不能与省志相比。如今的制度是,国史采用《大清一统志》,《一统志》采用省志,省志采用府志;府志只是特意作为底本,以备将来修史。君子谦卑退让的原则,正直而不据为己有的道理,应当繁详而不应简略。按照等级向下推,如果编纂县志,当然更应当比这里繁详,这才合乎法令,有什么可疑的呢?我知道二三位君子一定不忍心再次删削,埋没那些忠诚清正、文才学问、幽贞刚烈的士人和女子,只为显示自己的文章;但尤其担心有些不学无术、苟且偷安的人,说出不仁的话来刺痛在座诸位的耳朵,徽州人也会因此害怕。明代宁陵吕氏曾说:“史书存在天地之间,就像形体的影子。”人人都思念自己的高祖、曾祖,人人都希望看见他们的影像。至于文人儒士,他们思念文字产生以来的古人,也全都是如此。所以,优秀的史家不要吝惜写得博大详尽,应当多写一些来留给后人,使他们得到充分满足。优秀的史家一定是仁人,而且史家不能逃脱古今发展的总体趋势。许叔重解释“字”说:“字,就是滋生;滋生得越多。”今天的文字多于古代文字,今天的事情比古代事情更加繁复,因此今天的史书比古代史书详繁。由此向下推,百代以后的情形也可以知道了。由此向上推,从结绳记事直到周平王,姓氏能有多少呢?左丘明汇集一百四十国的史书编成《春秋》,二百四十年间竟有七十万字,其中的事情多得像蚂蚁一样。难道不是因为周朝末年文辞胜盛,万事都在古代基础上开创,又因为耳目相接、文献齐备,不能停止记载,终于把结绳记事以来从未有过的内容创制出来了吗?孔门弟子没有讥讽它繁多。假如遇到近世儒者,他们一定会用唐虞时代的史法来约束它,批评它文辞繁缛而不师法古人。二三位君子将来掌管翰林、主持国史时,我还会想着早晨上报一篇,晚上再上报一篇。从京城的文献直到九州四荒、深海穷谷,即使是边远地区的臣民和蛮族妇女,也都替你们搜集整理,做到不能再做为止,而不忍心拿“简略”的主张来进言;今天的事情实在没有什么可疑的了。康熙年间,昆山徐尚书主持修纂《一统志》,属吏上报节妇姓名竟多达十余卷,门下士请求核减,徐公严肃地说:“本朝的风教超过前代,应当完备记载它的盛况,以此夸示后世。” 唉!这正是徐公见识宏大的地方;或者说,他善于修饰文辞,可以称得上是有文才的人了。如果二三位君子认为我的话狂妄,或者难以用来堵住那些拘守古法、敢于议论国事的人的嘴,那么请把我这些狂言搁置不谈。只说《尚书》中的话,使文章显得雍容,也就可以了。宾馆中天气寒冷,谨此承告,不能一一详述。附:复信 汪龙、洪飴孙、武穆淳、胡文水叩首。瑟人世兄史席:来信所说的意见是正确的,不仅见识卓越,也足以看出您胸襟广大慈祥。将来您进入史馆,正是承继文献传统的希望,我们甘居下风,实在佩服至极!汪龙偶然与同局诸人谈及《汉文帝本纪》:文帝九年,只记载春季大旱一件事;后第三年,也只记载二月出巡代地一件事。假如编写《唐书》,就不能这样;降到编写《明史》帝纪,就更加没有可取之处了。刘向、班固所著录的书有三十八种,共一万三千二百六十九卷,其中秦汉以来的书籍比三代多出数倍;时代风气日益开放,言论行为日益增多,都成为史家不能废弃的内容,哪里曾以孔子删定《诗》《书》自比呢?现在我们依照来信中的意见告诉同局诸君:凡是传目中应当补入的人,以及《艺文志》中应当补入的书名,只要不违背体例,就都一并加入。《左传》说:“赞美善行,希望它不断增长。”这也是《春秋》记事的宗旨。君子的言论,真实而有凭据,能够贯通经史的道理,可以用来验证这句话。附此问候近期吉祥。谨请代为问候尊大人政事安康。不尽。十一月某日。致番舶求取日本逸书书 从前乾隆年间,皇侃《论语疏》传到中国;近来《佚存丛书》传到中国;所著《七经》《孟子考文》也传来了。海东是礼乐之邦,文献繁盛,天朝上自文渊阁的著录,下至杰出的儒者硕学,没有不欢喜的。大家抬头向东望去,只见那里的风物清新。听说日本有禁令,唐代以后书籍进入国境便要获罪。中朝一个士人,愿意借贸易的机会,托人转达鄙陋的意见;蛟龙若有灵性,请不要攫取我的话。我是个卑微的士人,俸禄和官位都没有凭籍,声名也没有在当时显露。班固说:“抒发怀念旧事的积蓄之情,表达思慕古人的幽深情怀。”我正是这种情形。我私下认为,唐代以后的学问,是造物主开启的;既然开启,就会改变师法;师法改变,书籍就会被夺取;书籍被夺取,旧学便会亡失。贵国竭力守护旧学而阻遏新学,虽然不同于《大易》“穷则变,变则通”的道理,却或许正是慰藉巷中士人思慕之情的办法;其中情意极其深幽,道义极其高尚,力量也极其巨大。我不敢泛泛涉及,也不敢远行求取,只谨慎地希望求得前代儒者训释经书的遗文,以及文章家中汉魏时期作者的著作。随信附上隋、唐两代史家目录中的记载,共两册。如果其中有些书介于存亡之间,尚可有万一的希望求得,请在书名上方各加一个红圈,共七十圈;另附一张纸,列明这些书亡佚的年代,希望您再加以考核。如果有尚存的书,希望用我家收藏的三代钟、彝和吉金拓本交换,约有七十件。往来的邮递、交易的公平,愿意长久保持。如果说大夫不应有域外交往,那么鲁仲尼为什么还要向郯子询问官制呢?我知道贵国通达经学的儒者大夫,如山君井鼎、藤君信笃这类人,一定能够对这件事有所教益。谨删削书札、封闭函套,带着这番诚恳之意寄出;愿梦魂有灵,替我先行。

與江子屏箋

大著讀竟。其曰《國朝漢學師承記》,名目有十不安焉,改為《國朝經學師承記》。敢貢其說:夫讀書者實事求是,千古同之,此雖漢人語,非漢人所能專。一不安也。本朝自有學,非漢學,有漢人稍開門徑,而近加邃密者,有漢人未開之門徑,謂之漢學,不甚甘心。不安二也。瑣碎餖飣,不可謂非學,不得為漢學。三也。漢人與漢人不同,家各一經,經各一師,孰為漢學乎?四也。若以漢與宋為對峙,尤非大方之言;漢人何嚐不談性道?五也。宋人何嚐不談名物訓詁?不足概服宋儒之心。六也。近有一類人,以名物訓詁為盡聖人之道,經師收之,人師擯之,不忍深論,以誣漢人,漢人不受。七也。漢人有一種風氣,與經無與,而附於經,謬以裨灶、梓慎之言為經,因以汩陳五行,矯誣上帝為說經,《大易洪範》,身無完膚,雖劉向亦不免,以及東京內學,本朝何嚐有此惡習?本朝人又不受矣。八也。本朝別有絕特之士,涵詠白文,創獲於經,非漢非宋,亦惟其是而已矣,方且為門戶之見者所擯。九也。國初之學,與乾隆初年以來之學不同;國初人即不專立漢學門戶,大旨欠區別。十也。有此十者,改其名目,則渾渾圜無一切語弊矣。自珍頓首。丁醜冬至日。

與徐廉峰書

餘以戊寅歲來遊洞庭兩山,有《紀遊詩》一卷。庚辰春又遊,補前遊所未至,得詩不盈卷也。茲錄四章,坐舟中作,塵廉峰先生大壇坫。

擬進上蒙古圖誌表文

臣伏處下士之列,縱觀史冊之盛,翹首昭代之跡,遊心官書之府,仰天章之有爛,測地輿之至賾。我朝之盛,乃自羲、炎、堯、禹以降,文儒武臣,目所不能殫,耳所不能聞,帝者號令所不能逮,史官文章所不能記。有一臣於此,遭遇隆代,明聰特達,能通文學,能見官書,能考官書,能見檔冊,能考檔冊,能鉤稽補綴,能遠遊,能度形勢,能通語言文字,能訪問,能強記,能思慮,能屬詞比事,信或有之,其福甚大,求之先士,無有倫比者也。臣珍檮昧,乃非其倫,竊見國朝自西域蕩平後,有《欽定西域圖誌》五十卷,專紀準部、回部山川種係聲音文字,及於國朝所施設政事,箸錄文淵閣,副墨在杭州、鎮江、揚州,既富既钜,永永不朽。臣考前史,動稱四海,西北兩海,並曰蓋闕。我朝之有天下,聲教號令,由回部以達於蔥嶺,嶺外屬國之愛烏罕、那木幹以迄於西海;由蒙古喀爾喀四部,以達於北方屬國之鄂羅斯,以迄於北海。回部為西海內衛,喀爾喀為北海內衛。今蔥嶺以內,古城郭之國,既有成書,而蒙古獨靈丹呼圖圖滅為牧廠,其餘五十一旗,及喀爾喀四大部,縱橫萬餘裏,臣妾二百年,其間所施設,英文钜武,與其高山異川,細大之事,未有誌,遂敢伸管削簡,〈角思〉理其跡,闛鞈其文,作為《蒙古圖誌》,為圖二十有八,為表十有八,為誌十有二,凡三十篇。私家箸述,所得疏漏,不敢仰與官修各件絜短長於萬一。顧見欽定《四庫書目》,箸錄文淵者,於下士私述,間蒙俛采,不遺其勤,凡若幹種。竊願是書,他日附官書以傳,得箸錄《四庫》之末簡,則無其才也,而福與之並矣。述曰:

聖祖高宗,文冠古後,剸而比之,武文鹹富。述《天章誌》第一。滿洲祭天,則有禮書,茂彼北裔,亦考厥圖。述《禮誌》第二。

译《与江子屏笺》。您的大作我已经读完了。书名叫《国朝汉学师承记》,这个名称有十点不妥,还是改作《国朝经学师承记》吧。冒昧陈述我的看法:读书在于实事求是,这是古今相同的道理;这句话虽是汉人的说法,却不是汉人所能专有的。这是第一点不妥。本朝自有本朝的学术,并不就是汉学;即使有些地方是汉人稍稍开辟了门径,后来又加以深入精密的研究,也还有一些门径是汉人没有开辟的,若把这些都称作汉学,我实在不太心甘。这是第二点不妥。那些琐碎烦杂、堆砌考据的内容,不能说不是学问,却不能称为汉学。这是第三点。汉人与汉人也各不相同,一家各传一部经书,一部经书各有一位经师,那么究竟哪一种才算汉学呢?这是第四点。假如把汉学和宋学作为相互对立的两方,那更不是通达博雅之人的说法;汉人何尝不谈性命之道呢?这是第五点。宋人何尝不谈名物训诂呢?这也不足以概括并折服宋儒的思想。这是第六点。近来有一类人,认为名物训诂就是圣人之道的全部;经师收取这一说法,人师却加以排斥。我不忍深究这种说法,因为那是在诬蔑汉人,而汉人并不接受这种诬蔑。这是第七点。汉人还有一种风气,与经学本来没有关系,却附会到经书上,错误地把裨灶、梓慎的话当作经文,因而混乱地陈说五行,又假托、诬称上帝来解释经书。《大易》《洪范》被他们弄得体无完肤,即使刘向也不能免于此弊;至于东京的内学,本朝何尝有过这种恶习呢?本朝人又不接受这种说法了。这是第八点。本朝另有一些特别杰出的人,涵泳玩味白文经书,从经书中独自创获见解,既不属于汉学,也不属于宋学,只以正确为准,却正被门户之见者排斥。这是第九点。国初的学术与乾隆初年以来的学术不同;国初的人并没有专门树立汉学门户,所以大体上缺少分别。这是第十点。有了这十点,改换书名,便可以浑融圆通,不再有各种语言上的弊病了。自珍叩首。丁丑年冬至日。致徐廉峰书 我在戊寅年到洞庭两山游览,有《纪游诗》一卷。庚辰年春天又去游览,补足前次游览没有到过的地方,所得诗作还不足一卷。现在抄录四章,都是坐在船中所作,尘呈给廉峰先生作为文坛的祭品。拟进呈《蒙古图志》的表文 臣身居下士之列,纵观史册的盛况,抬头瞻望本朝的功业,放任心思游历官府文书的库府,仰观天子的文章光彩,推测大地形势的幽深复杂。我朝的盛大,自羲、炎、尧、禹以来,文臣儒士和武臣将帅,多得眼睛看不完、耳朵听不尽,连帝王号令所能达到的范围、史官文章所能记载的内容,都无法穷尽。假如有这样一个臣子,生逢盛世,明敏通达,能够通晓文学,能够阅览官书,能够考订官书,能够阅览档册,能够考订档册,能够钩稽补缀,能够远游,能够观察形势,能够通晓语言文字,能够访察询问,能够博闻强记,能够思考筹划,能够缀辑文辞、比类事实,这样的人确实或许存在;他的福分极大,即使寻求前代士人,也没有能够与他相比的。我龚自珍愚昧浅陋,本来就不是这样的人。但我私下看到,本朝自从平定西域以后,有《钦定西域图志》五十卷,专门记载准部、回部的山川、种族、声音、文字,以及本朝所施行的政事,正本收藏在文渊阁,副本在杭州、镇江、扬州;内容丰富,规模宏大,可以永远流传不朽。臣考察前代史书,往往称说四海,西北两海也一并称为“盖阙”。我朝拥有天下,声教号令从回部通达到葱岭,葱岭以外的属国,从爱乌罕、那木干一直到西海;从蒙古喀尔喀四部通达到北方属国鄂罗斯,一直到北海。回部是西海以内的屏卫,喀尔喀是北海以内的屏卫。如今葱岭以内那些古代城郭国家,已经有成书记载;而蒙古中唯有灵丹呼图图被灭亡并改作牧场,其余五十一旗以及喀尔喀四大部,纵横一万多里,臣属于我朝二百年,其中的制度设施、文治武功,以及高山异川等大小事务,都还没有专门记载,于是我冒昧伸展管见、削简成编,整理其事迹,整饬其文章,编成《蒙古图志》,绘图二十八幅,列表十八篇,撰志十二篇,共三十篇。私家著述所得难免疏漏,不敢仰望官修各书,更不敢稍作比较。然而我看到钦定《四库书目》中,文渊阁著录的书,对于下士的私人著述,有时也俯身采录,不遗漏他们的勤劳,共有若干种。我私下希望这部书将来能够附在官书之后流传,得以著录在《四库》的末简;那样我虽没有相应的才力,却也能与这种福分相伴。叙述如下:圣祖、高宗的文章冠绝古今,比较起来,文治武功都极其丰富。撰写《天章志》第一。满洲祭天有礼书;对于北方边裔,也考察并编制其图志。撰写《礼志》第二。

古舞侏亻離,廟門之下,號嘈者何?以侑詐馬。 述《樂誌》第三。

人戴北鬥,中言匪西,出地入地,測之用圭。 述《晷度誌》第四。

內四十九,如康田功,附土默特,西旗既同。 述《旗分誌》第五。

如古康侯,盟用刑牛,畫社為六,理藩所區。 述《會盟誌》第六。

有哲卜尊,北方大師,如宗喀巴,宏於西陲。 述《象教誌》第七。

摩騰演漢,章佳讚聖,彼褊此宏,本師所印。 述《譯經誌》第八。

小東大東,漭漭烏龍,亦有北海,厥受則同。 述《水地誌》第九。

古兀落素,今也卡倫,匪愛其獸,以阹人民。 述《台卡誌》第十。

貢用九白,始自崇德,王會徵之,如典屬國。 述《職貢誌》第十一。

教駣攻駒,詁儒失傳,北方大政,以牧代佃。 述《馬政誌》第十二。

斨者托忒,不資豪毛,國書因之,落葉龍艘。 述《字類表》第十三。

民生啞啞,後立文字,聲在形先,我聰厥際。 述《聲類表》第十四。

天子命輿,地則必書,曰討曰巡,請詹起居。 述《臨蒞表》第十五。

粲粲中原,有削有吞,浩彼諸藩,豈無革沿? 述《沿革表》第十六。

林丹既夷,旁支具安,如鄂承不,雲礽磐磐。 述《氏族表》第十七。

收其大人,扈入居庸,固山梅勒,轄是功宗。 述《在旗氏族表》第十八。

愛猷之遜,隔三百年,天聰以前,係闕弗全。 述《世係表》第十九。

古稱封建,聖不得已,因乎自然,匪我錫祀。 述《封爵表》第二十。

碩矣天姬,為之哈屯,禮官擇言,匪古和婚。 述《厘降表》第二十一。

準有鄂拓,蒙古之旗,如我京城,參佐所治。 述《旗職表》第二十二。

推河二族,今則烏蘭,名曰寄牧,牛羊宴然。 述《寄爵表》第二十三。

濟濃岱青,其汗其王,漠南視之,以為朔方。 述《喀爾喀總表》第二十四。

帝姒天姬,再世降靈,匪戚伊勳,籩於廟庭。 述《賽因諾顏總表》第二十五。

民貴見幾,智者全生,四衛特拉,爾安爾榮。 述《新遷之杜爾伯特表》第二十六。

昔也五族,今也二存,督之縣之,臣有瑰文。 述《四衛拉特總表》第二十七。

唐努之山,為北屬國,臣請上言,置劄薩克。 述《烏梁海表》第二十八。

帝平羅刹,嚐用其人,海西漠北,厥居屢遷。 述《巴爾虎表》第二十九。

藐吐穀渾,五部無統,和碩少文,台吉之總。 述《青海蒙古表》第三十。

曩欽吉思,逐蘇勒坦,何如今朝?玉茲奉版。 附述哈薩克為一表。

抱羊乞錢,西東奉藩,偕哈薩克,拱我天山。 附述布魯特為一表。

(以上二表用前編修徐鬆所述)道光元年十一月朔,內閣中書龔自珍撰表。

(是書成者十之五六,擬俟其成而別行。道光壬午九月二十八日,吾家書樓災,此書槁本之半,及為此書而收聚之檔冊圖誌,世所弗恒見者,盡毀。遂輟業弗為。以總表文及序文若幹篇,附存文集中,非初心矣。自記。)

擬上今方言表

臣自珍言,臣在京師,造《今方言書》,徂江之南,逾歲而成。首滿洲,尊王也;臚十八行省,大一統也;終流求、高麗、蒙古、喀爾喀,示王者無外也。民之所異於禽獸也,則聲而已矣。人性智愚出於天,聲清濁侈弇鴻殺出於地。每省各述總論,述山川氣也。氣之轉無際,際乎氣者有際;寸合而尺徙,尺合而咫徙。故府、州、縣以漸而變,不敢紊也。董之以事,部之以物,俾可易考也,天道十年而小變,百年而大變。人亦小天,古今朝市城邑禮俗之變,以有形變者也,聲之變,以無形變者也。撣擇傳記,博及小說,凡古言之存者,疏於下方,知今之不自今始也。及今成書,以今為臬也。音有自南而北東西者,有自北而南而東西者,孫曾播遷,混混以成,苟有端緒,可以尋究,雖謝神瞽,不敢不聰也。旁采字母翻切之旨,欲撮舉一言,可以一行省音貫十八省音,可以納十八省音於一省也。臣又言曰:三皇之世,未有文字,但有人聲,五帝三王之世,以人聲為文字。故傳曰:「聲之精者為言,言之精者為文。」聲與言,文字之祖也。文字有形有義,聲為其魂,形與義為體魄。魄魂具,而文字始具矣。夫乃外史達之,太史登之,學僮諷之,皆後興者也。是故造作禮樂,經略宇宙,天地以是靈,日月以是明,江河以是清,百王以是興,百聖以是有名,審聲音之教也。

译古代的舞蹈侏亻離,在庙门之下,号叫喧闹的是什么呢?是用来助兴诈马宴的。撰写《乐志》第三。人们头顶北斗,正中并不在西方;太阳出地入地,测量它要使用圭表。撰写《晷度志》第四。内地四十九旗,如同康田的功业,附列土默特;西部各旗已经相同。撰写《旗分志》第五。如同古代的康侯,结盟时使用刑牛;划分盟社为六个区域,由理藩院分别管理。撰写《会盟志》第六。有哲卜尊,是北方的大师;如同宗喀巴,在西部广大弘扬。撰写《象教志》第七。摩腾演说佛法而传入汉地,章佳赞颂圣教;彼方的规模狭小,此方的规模宏大,都是本师所印证的。撰写《译经志》第八。小东大东,水势浩荡如乌龙,也有北海;它们所承受的治理是相同的。撰写《水地志》第九。古代称作兀落素,今天称作卡伦;并不是为了喜爱野兽,而是用围场来圈护人民。撰写《台卡志》第十。进贡使用九种白色贡物,始于崇德年间;朝廷会同诸王征取它们,如同典属国之官办理事务。撰写《职贡志》第十一。教习幼马和训练马驹,古代儒者的训释已经失传;北方的大政,以牧业代替耕田。撰写《马政志》第十二。斨者托忒,不凭借丝毫外力;国书因此采用这种文字,落叶龙艘。【原文含义疑难】撰写《字类表》第十三。百姓初生时发出呀呀之声,后来才建立文字;声音先于形体,我考察并聪明地把握其中的关系。撰写《声类表》第十四。天子命令车驾出行,所到之地就必须记载;或说讨伐,或说巡行,请让我说明其行止起居。撰写《临莅表》第十五。光彩灿烂的中原,有削平,也有吞并;众多藩部广阔无边,难道没有沿革变化吗?撰写《沿革表》第十六。林丹已经被平定,旁支也都安定下来,如同鄂承不一类的人,子孙绵延不绝。撰写《氏族表》第十七。收服他们的首领,使其随驾进入居庸;固山、梅勒等官职,统辖这些功臣宗族。撰写《在旗氏族表》第十八。爱猷的后裔相隔三百年;天聪以前的世系,仍有缺失而不完整。撰写《世系表》第十九。古人所说的封建,是圣人不得已而为之,因循自然形势,并不是由我赐予祭祀。撰写《封爵表》第二十。天子的姊妹尊贵广大,成为哈屯;礼官选择合宜的称说,并不是古代的和亲。撰写《厘降表》第二十一。准部有鄂拓,是蒙古的旗制;如同我们的京城,由参佐官员治理。撰写《旗职表》第二十二。推河的两个部族,如今称作乌兰,名义上是寄牧之地,牛羊安然肥壮。撰写《寄爵表》第二十三。济浓岱青,是其汗,也是其王;漠南把他看作北方的统领。撰写《喀尔喀总表》第二十四。帝王的姊妹和天子的姬妾,隔代再次降临灵瑞;并非凭借亲戚关系,而是凭借功勋,在宗庙庭院中享受祭祀。撰写《赛因诺颜总表》第二十五。百姓贵在能够见微知著,智者因此保全生命;四卫特拉,你们安定,你们荣耀。撰写《新迁之杜尔伯特表》第二十六。过去有五族,如今只剩两族;督察它们、设置县治,我还有美好的文字可记载。撰写《四卫拉特总表》第二十七。唐努山属于北方属国;臣请求上奏,请设置札萨克。撰写《乌梁海表》第二十八。皇帝平定罗刹,曾经任用其中的人;海西、漠北一带,他们的居处多次迁徙。撰写《巴尔虎表》第二十九。青海的吐谷浑微弱,五部没有统一的统属;和硕部文治稍差,是台吉的总领。撰写《青海蒙古表》第三十。从前成吉思汗驱逐苏勒坦,哪里比得上今天的朝廷?玉兹前来奉献版籍。附带撰写《哈萨克》一表。他们抱着羊来乞求钱财,向东西两方奉行藩属礼仪;与哈萨克一起,拱卫我朝天山。附带撰写《布鲁特》一表。(以上两表采用前任编修徐松所述。)道光元年十一月初一,内阁中书龚自珍撰写表文。(这部书已经完成十分之五六,原拟等到完成后另行刊布。道光壬午年九月二十八日,我家书楼遭灾;此书稿本的一半,以及为此书搜集的档册图志、世间不常见的资料,全都焚毁。于是停止此业,不再编写。只把总表文和序文若干篇附存在文集中,已经不是最初的愿望了。自记。) 拟进呈《今方言表》臣自珍说:臣在京师编成《今方言书》,后来到长江以南,经过一年才完成。开头列满洲,是为了尊崇王朝;接着列十八行省,是为了彰明大一统;最后列流求、高丽、蒙古、喀尔喀,是为了表示王者没有疆域之外的地方。人不同于禽兽的地方,只在于有声音。人的性情智愚出自天赋,声音的清浊、侈弇、洪细则出自地理。每省分别写总论,是在说明山川地气。地气的流转没有边际,但与地气相接的地方却有界限;寸的音域相合就转为尺,尺的音域相合就转为咫。因此府、州、县的方音逐渐变化,不敢混乱。用事情来统摄,用事物来分类,使人容易考察。天道十年有小变,百年有大变。人也是小天地,古今朝市、城邑、礼俗的变化,是有形之物的变化;声音的变化,是无形之物的变化。我广泛搜集传记,旁及小说,凡是古代语言中保存下来的,都疏列在下方,以便知道今天的语言并不是从今天才开始的。等到这部书完成,就以今天的语言作为标准。语音有从南向北、向东向西传播的,也有从北向南、再向东西传播的;子孙迁徙,混合流传而形成今天的语言,只要有端绪可以追寻,即使谢神瞽在世,我也不敢不认真听辨。我还旁采字母、翻切的义旨,希望撮举一条规律,就能以一个行省的音贯通十八省的音,也能把十八省的音收纳在一个省的音系之中。臣又说:三皇时代还没有文字,只有人的声音;五帝、三王时代,才把人的声音制成文字。所以古书说:“声音的精华成为言语,言语的精华成为文章。”声音和言语,是文字的祖先。文字有形体、有意义,声音是它的灵魂,形体和意义是它的体魄。体魄和灵魂都具备,文字才算完备。至于由外史传达、由太史登载、由学生诵读,都是后来才兴起的事。因此,制作礼乐、经营宇宙,天地凭它而显灵,日月凭它而明亮,江河凭它而清澈,历代君王凭它而兴盛,历代圣人凭它而留名;这些都说明了审察声音教化的重要性。

上鎮守吐魯番領隊大臣寶公書不譽顏色已八年,自珍至京師之前一月,始聞西命。吾師禁近大官,出萬裏之磧,統甲一旅,同朝者惜公,門下士爭慰公,自珍謂內廷少吾師一人,天子未闕於侍從。漢大臣得罪者,或削職歸田裏,吾師猶冠三品冠,以大臣印行;且翰林多不更於政,部閣又不足以老公之才,吾師感激報效,翻在今日。故於庚午同年之公郵而西也,附區區所欲言者,以訊於隊下之吏。吐魯番故無領隊將也,自辟展移駐後,遂與四大城▯宛尾而五。自素賚▯襲爵後,南路無事,遂五十年矣。南路之民,與準部異,性情懦直,一異;麵貌平正似內地,兩異;其文字聲音易通曉,三異。故天心之待之,亦大與準夷異。我高宗皇帝豈樂於窮武以炫史乘哉?我國家坐食數千城,何貪於準夷哉?實以準夷迫逐回人,北徙而南,天湣回人之無辜,故開高宗皇帝,起之鄙邑,隸之天廷,出之幽穀,暴之白日。準夷又積狡為叛,其性惡,自祖先而然;氣感於天,而怒觸於帝。高宗,一天也,是故準噶爾故壤,若庫爾喀喇烏蘇,若塔爾巴噶台,若巴爾庫勒,若烏魯木齊,若伊犁東路西路,無一廬一帳,是阿魯台故種者。觀天之不慈不佑於準部,即知其不絕佑於回部。巨物不兩立,亦不兩仆;回部多古民,叢叢虱虱,漢世三十六城之孽裔,尚有存者。天存之,高宗存之也。高宗,一天也。自波羅泥都、霍集占助逆背德,高宗始用兵於回;烏什之叛,乃再用兵於回。然而兩和卓木之罪,視準夷之達瓦齊、阿睦爾薩納為殺;烏什之酋長罪,視兩和卓木為又殺。微大和卓木之殺阿敏道一事,地雖大,高宗不欲取,民雖富,高宗不欲臣。洎乎臣之取之,回國亡而種姓不亡,或一姓亡而群姓不亡,阿渾伯克得翎頂以從滿州世臣之後;甚至如烏什之滅,聖天子且未嚐如搜捕準夷例。故曰:高宗一天也。今之守回城者何如?曰:天天而已矣;天高宗而已矣。鄰國者,國之鑒也。吾師亦知烏什往事乎?素誠者,旗下役也,叨竊重寄,為領隊大臣,占回之婦女無算,笞殺其男亦無算,奪男女之金銀衣服亦無算,烏什殺素誠以叛;烏什之叛,高宗且撻伐,且憐哀,聖諭以用素誠自引咎,禦製詩,時以激變為言,謂素誠死有餘罪。納世通卞塔海之誅也,非以失機也,以平日擾回也。明將軍、阿將軍之出也,非為素誠報仇也,以警群回也。至聖至明,未嚐稍有偏護及好殺之意。嗣後各城相顧,自疑自怖。數十年來,上賴朝廷德厚,下賴賢將軍、賢大臣等明示胸肝,告以天朝雖疆回地,斷無喜殺回人意,大臣皆奉公法。屯說戶演,賴以無事。今之守回城者何如?曰:令回人安益安,信益信而已矣。信,生信;不信,生不信。不以駝羊視回男,不以禽雀待回女。回人皆內地人也,皆世仆也,回人老於禍福最老久,祭天而祈,拜佛而誓,寫氎而記之,刻刀而銘之,以烏什為恐。吐魯番為南路建首地,一王巋然,有仆三千戶,皆以吐魯番為望。恐之言曰:莫更為烏什矣。望之言曰:安得如吐魯番矣?故吐魯番安,而四大城皆安;四大城安,而天山南路舉安;天山南路安,而非回之天山北路安;天山北路安,而安西南路北路舉安。伊犁將軍無內顧之憂,蘭州總督無外顧之憂,如此,則回部之紅銅常貢於法局,回部之大頭羊常充於天廚,吾師乃不愧為高宗皇帝之臣仆。夫高宗皇帝之臣仆,回長之所敬也,回民之所愛也。郭勒之神,撻巴之靈,亦必福吾師矣。且吾師亦知準噶爾部之所由屠滅無遺種乎?珍又有說:始噶爾丹入居喀爾喀賽因諾顏部(超勇親王未稱賽因諾顏汗時),不過北陲一嗜肉之獸,不但東南不近劄薩克,東不近牧廠;而且以西論,並不有後來準部全地。亡何,漸念貪,漸念忿,入寇赤臣土謝兩汗,兩汗亦有邊境細夫,不勝而入控聖祖;我聖祖乃奮天威,三起而三逐之。每一次之入,必深於前次;聖祖之創懲之,亦嚴於前次;卒至噶爾丹棄地西走而死,謂可以集矣。不幸而其兄子能收舊人,又不幸而其族收其西境地,又不幸而輾轉強大,不北噬而西嗥也,逐回部,擾青海,直西藏,鄰俄羅斯。我朝一祖二宗,三世西顧,龍顏焦勞,幸而其國篡弑相繼,幸而三策淩來歸,幸而阿睦爾薩納來歸,謂可以集矣。詎知幸者皆不幸之伏,不幸者又幸之伏,幸不幸凡幾相迸激,而遂致我高宗皇帝之大怒。帝怒於上,將帥怒於下,自天而下,自地而上。大蹂大膊,千裏一赤,睢盱之鬼,浴血之魂,萬億成群,泰岱不籙,天帝不直,何為而至是哉?

译呈给镇守吐鲁番领队大臣宝公的书 我没有称誉您的容貌已经八年了;在自珍到达京师前一个月,才听说您奉命西行。您是皇帝身边的近臣和高官,却出行万里越过沙漠,统率一旅甲兵。同朝官员为您惋惜,门下士争相慰问您。自珍认为内廷少了我的老师一人,但天子并没有缺少侍从。汉代大臣获罪,有的削去官职回到乡里;我的老师仍戴着三品官帽,持大臣印信出行。而且翰林官多半不再参与政务,部、阁的职务又不足以发挥您的才干,因此老师感激皇恩、报效国家,正是在今天。因而借庚午年同年的公文驿使向西行之便,附带写下我想说的这些话,向您部下的官吏询问。吐鲁番过去没有领队将军,自从把驻地从辟展迁来以后,便与四大城首尾相连,成为五城。自素赉袭封爵位以后,南路平安无事,已经五十年了。南路百姓与准部不同:性情懦弱而正直,这是第一点不同;面貌端正,像内地人,这是第二点不同;他们的文字和语言容易通晓,这是第三点不同。因此上天对待他们的心意,也与对待准部诸夷大不相同。难道我高宗皇帝喜欢穷兵黩武来炫耀史册吗?我国家坐享数千座城池,难道还贪图准部吗?实在是因为准夷驱逐回人,使他们由北向南迁徙;上天怜悯回人的无辜,所以启发高宗皇帝,把他们从偏僻小邑中拯救出来,使他们归属于天朝,把他们从幽暗山谷中带出,置于光天化日之下。准夷又日积月累地奸诈而叛乱,他们的性情凶恶,从祖先以来就是如此;这种气性感应于上天,又触怒了皇帝。高宗就是上天,因此准噶尔旧地,如库尔喀喇乌苏、塔尔巴噶台、巴尔库勒、乌鲁木齐,以及伊犁东路、西路,没有一座房屋、一个帐篷属于阿鲁台旧族的后裔。看上天不慈爱、不保佑准部,就知道它也不会永远保佑回部。巨大的事物不能同时并立,也不会同时倾覆;回部有许多古老的百姓,密集繁衍,汉代三十六城的遗民后裔仍有存留。上天保存他们,高宗也保存他们;高宗就是上天。自从波罗泥都、霍集占帮助叛逆、背弃道德,高宗才开始对回部用兵;乌什叛乱,又再次对回部用兵。然而两位和卓木的罪,比照准夷的达瓦齐、阿睦尔萨纳,属于杀戮之罪;乌什酋长的罪,比照两位和卓木,又加重一等。若不是大和卓木杀害阿敏道这件事,土地即使广大,高宗也不想夺取;人民即使富足,高宗也不想让他们臣服。等到不得不臣服并被朝廷取得时,回国虽然灭亡,族种却没有灭亡;有的姓氏虽亡,众多姓氏却没有灭亡;阿浑、伯克等人还得到翎顶,跟随在满洲世臣之后。甚至像乌什被平定,圣天子也从来没有像搜捕准夷那样对待他们。所以说:高宗就是上天。现在守卫回城的人应当怎样做?答案是:把天道当作天道,把高宗当作天道而已。邻国就是本国的鉴戒。我的老师也知道乌什过去的事情吗?素诚是旗下的差役,却冒领重任,担任领队大臣;他占夺回部妇女,不计其数;鞭打、杀害回部男子,也不计其数;夺取男女的金银衣服,同样不计其数。乌什因此杀死素诚而叛乱。乌什叛乱后,高宗一方面讨伐,一方面怜悯悲悯;圣谕中还因任用素诚而自我责备,御制诗中也屡次说叛乱是由此激发,认为素诚死有余罪。纳世通、卞塔海被诛杀,不是因为贻误军机,而是因为平日扰害回部。明将军、阿将军出兵,不是为了替素诚报仇,而是为了警戒各地回民。皇帝至圣至明,从来没有丝毫偏袒庇护或喜欢杀戮的意思。此后各城彼此观望,自我怀疑,自我恐惧。几十年来,上面依赖朝廷深厚的恩德,下面依赖贤将军、贤大臣等坦诚表明心迹,告知他们天朝虽然疆理回部土地,却绝没有喜欢杀害回人的意思,大臣们都奉行公法。屯说户演【疑词】,回民依靠这些才得以无事。现在守卫回城的人应当怎样做?答案是:使回人更加安定,使他们的信任更加深厚罢了。信任会产生信任;不信任会产生不信任。不要把回部男子当作骆驼和羊,也不要把回部女子当作禽鸟雀类来对待。回人都是内地人,也都是世代受祸的百姓;回人历经祸福,最为老成久远。他们祭天祈祷,拜佛发誓,写在氎布上来记载,刻在刀上来铭记,把乌什当作恐惧的警戒。吐鲁番是南路首要的建制之地,那里有一位巍然的王,统有三千户属民,大家都以吐鲁番为希望。恐惧的说法是:不要再成为乌什那样。希望的说法是:怎么才能像吐鲁番这样安定呢?所以吐鲁番安定,四大城都安定;四大城安定,天山南路全都安定;天山南路安定,非回部的天山北路也安定;天山北路安定,安西南路、北路也全都安定。伊犁将军没有内顾之忧,兰州总督没有外顾之忧。这样,回部的红铜就会常常进贡给铸钱局,回部的大头羊就会经常供给天厨,我的老师才不愧为高宗皇帝的臣仆。高宗皇帝的臣仆,是回部首领所敬重的,也是回民所爱戴的;郭勒之神、撻巴之灵,也一定会赐福于我的老师。况且我的老师也知道准噶尔部为什么会被屠灭而没有留下遗种吗?自珍还有话说:起初噶尔丹进入喀尔喀赛因诺颜部居住时(那时超勇亲王还没有被称为赛因诺颜汗),不过是北部边疆一头嗜肉的野兽;他不但没有接近东南方的札萨克,也没有向东接近牧场;再从西面来说,他当时也还没有后来准部的全部土地。不久,他逐渐产生贪欲,又逐渐产生愤怒,入侵赤臣、土谢两汗的领地;两汗也有边境上的小部众,抵挡不住,于是入京控告圣祖。我们的圣祖于是奋发天威,三次出兵,三次驱逐他。每一次入侵都比前一次深入,圣祖创制的惩罚也比前一次严厉;最终噶尔丹放弃土地向西逃走而死,以为这样就可以平息了。不幸的是,他的侄子能够收集旧部;又不幸的是,他的族人占据了西部旧地;再不幸的是,他们辗转变得强大起来,不再向北吞噬,而是向西咆哮,驱逐回部,扰乱青海,直逼西藏,与俄罗斯为邻。我朝一祖二宗,三代都向西操心,皇帝忧劳焦虑。幸而他们国内篡位弑杀相继发生,幸而三策凌前来归附,幸而阿睦尔萨纳前来归附,以为事情可以平定了。哪里知道所谓幸运都潜伏着不幸,不幸中又潜伏着幸运,幸运与不幸多次相互激发,终于导致我高宗皇帝大发震怒。皇帝在上面震怒,将帅在下面震怒;从天而下,从地而上,猛烈践踏,猛烈搏击,千里一片赤色。那些睁目怒视的鬼魂、浴血而死的魂魄,成千上万聚成群;泰山之神不记录,天帝也不主持公道,为什么竟会到了这种地步呢?

彼回部者,亦有經卷,亦談因果,試召阿渾而問之,因何其細?果何其大?抑造因之時,能豫知果之至如是哉?是故今日守回之大臣,惟當敬謹率屬,以導回王回民,刻刻念念,知忠知孝,愛惜翎頂,愛惜衣食,唪誦經典。耕者毋出屯以墾,牧者毋越圈而刈,上毋虐下,下毋藐上,防亂於極微,積福於無形,則可謂仰體上天好生之德,乃亦毋負高宗用兵之意者哉!若夫議遷議設,撤屯編戶,盡地力以劑中國之民,自珍別有《西域置行省議》一卷,用厚白紙寫上塵覽。珍受恩最深,受恩最早,故敢越分而多言。惶悚!

上國史館總裁提調總纂書

內閣中書、本館校對官龔自珍上書各中堂各大人各先生閣下:本館現在續修《大清一統誌》,自乾隆三十九年書成後,伏遇今日重修,欣賀無量。續者纂其所未載,修者訂其所已成。自珍與校對之役,職校讎耳。書之詳略得失,非所聞,亦非所職。雖然,竊觀古今之列言者矣,有士言於大夫,後進言於先進之言,有僚屬言於長官之言。僚屬言於長官,則自珍職校讎而陳續修事宜,言之為僭、為召毀,士言於大夫也,後進言於先進也,則雖其言之舛,先進固猶辱誨之。自珍於西北兩塞外部落,世係風俗形勢,原流合分,曾少役心力,不敢自秘,願以供纂修協修之采納,而仍不敢臆決其是否,恃中堂以下之必辱誨之也。不得以官牘請,為書一通,如幹條,如後方:

一、欽定《西域圖誌》,及《皇朝文獻通考四裔考》,皆於西邊新疆外臚屬國一卷;西邊有布魯特、哈薩克、愛烏罕、納木幹、安集延、痕都斯坦諸類,舊誌約略開載。竊謂西有西屬國,北有北屬國,北屬國之情形,與西國尤不同。北屬往往錯處喀爾喀、伊犁之間,東北則錯蒙古、黑龍江之間。天朝亦往往用其兵力,如烏梁海,則聖祖平漠北用之,高宗平準噶爾用之;巴爾虎,則聖祖平羅刹用之。科布多七旗,則以貿市至,無虛月。皆見忠悃,非安集延等孤懸蔥嶺者可比。是故欽定《蒙古王公表傳》,則嚐取科布多之紥哈沁一旗,考其世係,書其功績,以壯盟府之藏。而烏梁海一國,三支分處,自討噶爾丹招降後,和羅爾邁遣使貢貂,至今年班不絕。在唐努山者,則有和羅爾邁,見檔冊;在阿勒坦淖爾者,則有特勒伯克、劄爾納克,皆見檔冊;於功不為鮮矣,於恩不為殺矣。舊《一統誌》於新舊藩服外,一字不及之,疑於無此屬部者然。今開館續修誌,似宜行文理藩院,徵檔冊,將三處烏梁海頭目宰桑各部落界送館,以便增補。

一、本館現存貯聖祖聖訓及《平定羅刹方略》一書。《方略》為文淵閣未著錄之書,內各有巴彥虎事跡數條,各官書於巴彥虎皆不及之,但稱巴彥虎現有借牧呼倫貝爾一事。按巴爾虎舊牧,當在尼布楚、雅克薩城之間,與內藩之烏珠穆秦地勢正相直,宜檄理藩院行文黑龍江將軍,將其頭目遷徙年月部落界,移送到館,本館以聖訓、《方略》核對之,即可纂補。

一、紥哈沁族類雖細,已蒙欽定表傳臚入,宜將祃木特一旗,現在牧科布多之何所,補入北屬國,如補烏梁海巴爾虎之例。

一、北之有科布多,猶西之有青海也。青海為部五,而科布多為部七。考現在檔案,其不與商民通市者二部,曰土爾扈特,曰和碩特;其與商民交易者五部,曰杜爾伯特,曰額魯特,曰明阿特,曰劄哈沁,曰烏梁海。此七者,惟劄哈沁得上見於表傳,六部無聞。表傳原為紀功績而作,無功者不書。《一統誌》,地書也,焉得而削之?考科布多地界,在喀爾喀之西北,伊犁東路之東南,宜行文參讚大臣,將劄哈沁及六旗土界旗分,一一移覆本館開載。又此處烏梁海之與唐努山、三烏梁海同異合分之故,遷徙之年月,可一並移覆,藉略見焉(按此在科布多與哈薩克接壤之處,距唐努山三支太遠,故疑非同類)。

译回部也有经卷,也谈论因果。不妨召来阿浑询问:为什么原因这样微小,结果却这样重大?还是说在造下原因时,能够预先知道结果会达到这样的程度吗?因此,今天守卫回部的大臣,只应当恭敬谨慎地率领属下,引导回王和回民,时时刻刻、念念不忘地知道忠诚、知道孝道,爱惜翎顶,爱惜衣食,诵读经书。耕田的人不要离开屯地去开垦,放牧的人不要越过围栏去割草;上面不要虐待下面,下面不要轻视上面;在祸乱还极其微小时加以防范,在无形之中积累福德。这样就可以说是仰体上天爱护生命的德意,也就没有辜负高宗用兵的本意了吧!至于讨论迁徙、设置制度,撤去屯田、编入户籍,以尽量利用土地来供养中原百姓,自珍另有《西域置行省议》一卷,用厚白纸写成,呈上供您阅览。自珍受恩最深,也最早受恩,所以才敢越出本分多说这些话。惶恐战栗!呈给国史馆总裁、提调、总纂诸位的书 内阁中书、本馆校对官龚自珍谨向各位中堂、各位大人、各位先生阁下上书:本馆现正续修《大清一统志》。自乾隆三十九年成书以来,今天又蒙命重修,实在无比欣喜。所谓续修,就是补纂原书未载的内容;所谓重修,就是订正原书已经写成的内容。自珍任校对之职,不过负责校勘罢了。至于此书详略是否得当、内容有无得失,并非我所知,也不是我的职责。不过,我私下看古今进言的人,有士人向大夫进言的,有后辈向前辈进言的,也有属官向长官进言的。属官向长官进言,那么自珍身为校对却陈述续修事宜,便是僭越、招致毁谤;若是士人向大夫进言、后辈向前辈进言,那么即使所说有错误,前辈本来仍会屈尊教诲他。自珍对于西北两塞以外各部落的世系、风俗、地势形势,以及源流分合,曾稍稍用过心力,不敢私自藏匿,愿意拿来供纂修、协修诸位采纳;但仍不敢擅自断定是否正确,只是相信中堂以下诸位一定会屈尊教诲我。不能以公文形式请求,所以写此一封信,列举若干条,分述如下:一、《钦定西域图志》和《皇朝文献通考·四裔考》,都在西边新疆以外把属国列为一卷。西边有布鲁特、哈萨克、爱乌罕、纳木干、安集延、痕都斯坦等,旧志只作了大略记载。我认为,西边有西属国,北边有北属国;北属国的情形,与西属国尤其不同。北属国往往错杂分布在喀尔喀、伊犁之间,东北方则错杂分布在蒙古、黑龙江之间。天朝也常常借用他们的兵力:如乌梁海,圣祖平定漠北时用过,高宗平定准噶尔时也用过;巴尔虎,圣祖平定罗刹时用过。科布多七旗则因贸易往来而来,每月都不间断。他们都显出忠诚之心,不是安集延等孤悬于葱岭以外者可以相比的。因此《钦定蒙古王公表传》曾取科布多的扎哈沁一旗,考察其世系,记载其功绩,以壮大盟府的收藏。至于乌梁海一国,分为三支,各自居住;自从讨伐噶尔丹时归降以后,和罗尔迈派遣使者进贡貂皮,直到今年,贡班一直没有断绝。居住在唐努山的,有和罗尔迈,档册中有记载;居住在阿勒坦淖尔的,有特勒伯克、扎尔纳克,也都见于档册;他们的功劳并不少,所受恩遇也并不薄。旧《一统志》在新旧藩属之外,一个字也没有提到他们,简直让人怀疑本来没有这些属部。如今开馆续修志书,似乎应当行文理藩院,征调档册,把三处乌梁海头目、宰桑及各部落的边界材料送到馆中,以便增补。一、本馆现存《圣祖圣训》和《平定罗刹方略》一书。《方略》是文渊阁没有著录的书,其中各有几条关于巴彦虎的事迹,各种官书都没有提及巴彦虎,只说巴彦虎如今借牧于呼伦贝尔一事。考察巴尔虎旧日的牧地,应当在尼布楚、雅克萨城之间,与内藩乌珠穆秦的地势正相对。应当下令理藩院行文黑龙江将军,把巴尔虎头目迁徙的年月、部落边界等材料移送到馆,本馆再用《圣训》《方略》加以核对,就可以纂补进去。一、扎哈沁族虽然支派细小,既然已经蒙皇帝钦定收入《表传》,就应当把扎木特一旗如今在科布多牧居的地点,补入北属国,像补载乌梁海、巴尔虎那样。一、北方有科布多,就如同西方有青海。青海有五部,科布多有七部。考察现在的档案,其中不与商民通市的有两部,叫土尔扈特、和硕特;与商民交易的有五部,叫杜尔伯特、额鲁特、明阿特、扎哈沁、乌梁海。这七部中,只有扎哈沁见载于《表传》,其余六部都没有记载。《表传》本来是为记载功绩而作,没有功绩的便不记;《一统志》是地理志书,怎么能删掉它们呢?考察科布多的地界,在喀尔喀西北、伊犁东路东南,应当行文参赞大臣,把扎哈沁及六旗土界、旗分逐一移文回复本馆,以便开载。又,科布多这里的乌梁海与唐努山三支乌梁海之间为何同、为何异,如何合并、分立,以及迁徙的年月,也可以一并移文回复,使这些情况略有所见。(按:这里在科布多与哈萨克接壤之处,距离唐努山三支太远,所以怀疑并非同一族类。)

一、北厄魯特者,本準噶爾、綽羅斯同族,阿逆未叛時,首先來歸,詔隸三音諾顏部。據理藩院檔冊稱:現在附盟於齊齊爾裏克地方,見旗二,爵二,貝子二人。一稱厄魯特旗,一稱厄魯特前旗者是,與《皇朝文獻通考》合。舊《會典》稱:一旗先駐達拉爾河,一旗先駐喀爾喀河,《文獻通考》襲是語。按《欽定王公傳》,稱阿喇布坦一族,先牧喀爾喀河,後牧推河,後乃徙牧烏蘭烏蘇。丹濟蘭一族,先牧喀爾喀河,後牧西舍穆棱,後又牧推河,後乃徙牧烏蘭烏蘇。年月皆在,始皆當稱推河厄魯特也,繼皆當稱烏蘭烏蘇厄魯特也,何有曾牧達拉爾河之文?舊典一歧矣。於烏蘭烏蘇外,別出推河厄魯特之號,似乎以阿喇布坦族為烏蘭烏蘇,以丹濟蘭為推河者然,兩歧矣。細繹《王公傳》,推河始立六旗,一旗是輝特,一旗是賀蘭山之分支,與此無涉,此共四旗;茂海一旗,叛亡亦弗數,阿喇布坦之兩旗,後並兩劄薩克為一,兄終弟及,兄無嗣,故其一旗則丹濟蘭子也。舊《會典》係乾隆二十六年所修,此並旗年月,亦難臆斷,大約與典不甚相先後。典乃稱烏蘭烏蘇為兩旗,而不連所謂推河者數,若曰從其朔,則朔當是五旗,何但二乎?三歧矣。舊典外,餘所藏戊戌內版《搢紳》書與典同。又《王公傳》、《王公表》皆稱丹濟蘭先封貝子,其子先封公,後封貝子,並無先封台吉語,舊典及戊戌內板《搢紳》,皆於烏蘭、烏蘇則注曰兩旗,貝子二人,於推河則注曰一旗,台吉一人,四歧矣。官書處處不合。再四考訂,惟有敬遵《欽定王公表傳》為的,餘書盤戾糾紾,而舊《一統誌》遂一字弗及之,無可考。

一、所貴乎重修者,謂將糾舊誤,補舊闕,亮非抄襲沿承而已。舊《一統誌》於兩牧地,既不道及矣,而於西套賀蘭山厄魯特之下,忽注雲一旗係阿喇布坦裔,一旗係丹濟拉裔。賀蘭山在青海之東,烏蘭、烏蘇在沙磧之北,相去將六千裏。一係綽羅斯族,一係和碩特族,今置和羅理名氏於不問,以北人之祖先,移贈於西,亦豈舛之細者矣?糾而正之,諸公豈有意乎?

一、舊《誌》於青海下,奮書云:青海為四衛拉特之一,於西套下又注云:四衛拉特中,北厄魯特居其一。考四衛拉特皆在天山北路準噶爾地,一綽羅斯,二杜爾伯特,三和碩特,四土爾扈特,後土爾扈特逃往俄羅斯,乃補入輝特,見於高宗皇帝禦製文,及種種官書,種種檔冊,無弗合。青海是地名,非部落名,非種族名,其地則和碩特族居之,後輝特有居者,後土爾扈特種有居者,後綽羅斯種有居者,後北方之喀爾喀種有居者,又番僧察罕諾們漢之屬僧,亦編旗而處之,將合此六者,而指為四之一乎?北厄魯特乃綽羅斯之一支,以北為四之一,將置其全部於何稱?今之修官書者閱至此,其謂之何?

一、西套厄魯特兩支,一和碩特,一土爾扈特,皆與青海近。戊戌內板《搢紳》,臚序青海之後,不誤。舊《會典》乃於兩支中,夾敘一烏蘭烏蘇,失之矣。舊《一統誌》僅開載賀蘭山之厄魯特,而不載額濟內河之土爾扈特,應補。

一、地名半以種族而得名,人皆知之。至地有以人徙者,無城郭之民類然,如明時兀良哈三衛,福餘衛是嫡酋所居,出口即是,泰甯衛出關即是,始則地因人得名,繼且挾地名而徙,今之烏梁海,遂為皇朝極北境矣。和碩特有借牧科布多者,嚐見科布多大臣章奏,遂稱其一區為和碩特矣。劄哈沁本西域汛卒之稱,自安放科布多後,北方遂增一部落稱呼矣。舊地名,新地名,類此者極多,考沿革者,宜略知此。

一、修書宜略知鉤稽法,如四衛拉特,三有姓,獨土爾扈特無姓。由後言之,雖謂土爾扈特即是姓可也,謂和碩特即姓和碩特,無不可也。由前言之,固皆以地名為姓,敢據《撤辰薩囊書》,稱其出恭博地方,定土爾扈特為恭博姓。

一、衛拉特是五族公共之稱,各種官書,獨於綽羅斯一族則單稱厄魯特,不知始於何例。然如西套賀蘭山及青海之厄魯特廿有一旗者,細考實非綽羅斯,乃和碩特也,與它處又不畫一。今宜定一例,連姓稱綽羅斯厄魯特,而西套青海皆改書和碩特。

一、青海四部,為旗二十有九,此外實尚有綽羅斯遺民一類,於乾隆二十九年前移徙,而無編旗明文,曆來隻數四大部而遺其一,舊誌因仍。宜一麵行文貴德循化辦事大臣查覆,一麵恭檢欽定《平定準噶爾方略續編》開載。

一、各處裏差經緯度數,舊典頗多舛,如阿霸垓、阿霸哈納爾,皆左翼有之,右翼無之,左右翼裏差,斷乎弗同。又如科爾沁六旗,隻詳一旗;鄂爾多斯七旗,隻詳一旗;宜行谘欽天監考補。

译一、北厄鲁特本来是准噶尔、绰罗斯的同族,在阿逆叛乱以前首先来归,诏令隶属于三音诺颜部。根据理藩院档册所称:现在附盟于齐齐尔里克地方的,有两旗、两爵、两位贝子;一旗称厄鲁特旗,一旗称厄鲁特前旗,这与《皇朝文献通考》相合。旧《会典》称,一旗先驻达拉尔河,一旗先驻喀尔喀河,《文献通考》沿袭了这一说法。考察《钦定王公传》,其中说阿喇布坦一族先在喀尔喀河牧放,后来在推河牧放,最后迁到乌兰乌苏牧放;丹济兰一族先在喀尔喀河牧放,后来在西舍穆棱牧放,后来又在推河牧放,最后迁到乌兰乌苏牧放。年月都记载得很清楚,那么起初都应称为推河厄鲁特,后来都应称为乌兰乌苏厄鲁特,哪里有曾经牧放于达拉尔河的文字呢?旧典的说法已经出现分歧。除了乌兰乌苏之外,又另列推河厄鲁特的名号,似乎把阿喇布坦一族归为乌兰乌苏,把丹济兰一族归为推河,这又是两种说法。仔细推考《王公传》,推河起初设立六旗,一旗是辉特,一旗是贺兰山的一支,与这里无关,这样共计四旗;茂海一旗,即使叛逃也没有计算在内;阿喇布坦的两旗后来与两个札萨克合并为一旗,实行兄终弟及,兄长没有后嗣,所以其中一旗便是丹济兰的儿子承袭。旧《会典》是在乾隆二十六年修成的,关于这次合旗的年月也难以擅自断定,大概与《会典》所记相差不远。《会典》却说乌兰乌苏为两旗,而不把所谓推河计算在内;如果说是追溯本源,那么本源应当是五旗,为什么只有两旗呢?这是第三种分歧。除旧典外,我所收藏的戊戌年内版《缙绅》也与《会典》相同。又,《王公传》《王公表》都说丹济兰先封贝子,他的儿子先封公,后来又封贝子,并没有先封台吉的说法;旧典及戊戌年内版《缙绅》都在乌兰、乌苏下注明“两旗、贝子二人”,在推河下注明“一旗、台吉一人”,这是第四种分歧。官书处处不相符合。再三考订,只有恭敬遵从《钦定王公表传》才是确实的,其余诸书彼此盘曲纠缠,而旧《一统志》竟一个字也没有提到,因而无从考察。一、重修的可贵之处,在于纠正旧误、补充旧书的缺漏,显然不只是抄袭沿用罢了。旧《一统志》既没有提到两处牧地,却在西套贺兰山厄鲁特条下忽然注说:一旗是阿喇布坦的后裔,一旗是丹济拉的后裔。贺兰山在青海以东,乌兰、乌苏在沙漠以北,相距将近六千里;一个属于绰罗斯族,一个属于和硕特族。如今不追究和罗理的姓名来历,却把北方人的祖先移送给西方,这难道还不是很大的错误吗?加以纠正,诸位难道没有这个意思吗?一、旧《志》在青海条下曾写道:青海是四卫拉特之一;在西套条下又注说:四卫拉特中,北厄鲁特居其一。考察四卫拉特都在天山北路的准噶尔地区:一是绰罗斯,二是杜尔伯特,三是和硕特,四是土尔扈特;后来土尔扈特逃往俄罗斯,于是补入辉特。这一点见于高宗皇帝御制文以及各种官书、各种档册,没有不相符合的。青海是地名,不是部落名,也不是种族名;居住在那里的是和硕特族,后来有辉特人居住,有土尔扈特人种居住,有绰罗斯人种居住,有北方喀尔喀人种居住,另外还有番僧察罕诺们汗所属的僧人,也编入旗籍安置在那里。难道要把这六类合在一起,指为四卫拉特之一吗?北厄鲁特是绰罗斯的一支,如果把它作为四卫拉特之一,那么绰罗斯的全部又应当归入什么名目?如今修撰官书的人读到这里,将如何解释?一、西套厄鲁特有两支,一支是和硕特,一支是土尔扈特,都靠近青海。戊戌年内版《缙绅》把它们列在青海之后,没有错误。旧《会典》却在这两支之间夹叙一个乌兰乌苏,失于错乱。旧《一统志》只记载贺兰山的厄鲁特,没有记载额济内河的土尔扈特,应当补入。一、地名有一半是因种族而得名,这一点人人都知道。至于有些地方是因人迁徙而得名,像没有城郭的部众往往如此。明代兀良哈三卫中,福余卫是嫡系首领居住的地方,出了关就是那里;泰宁卫出了关也就是那里。起初是地名因人而得,后来人又带着地名迁徙;如今的乌梁海,遂成为皇朝最北的边境。和硕特有人借牧于科布多,曾见科布多大臣的章奏,于是把其中一个地区称为和硕特。扎哈沁本来是西域汛卒的称呼,自从安置到科布多以后,北方于是又增加了一个部落名称。旧地名、新地名,类似这样的情况很多,考察沿革的人应当略知这一点。一、修书应当略知钩稽考索的方法。例如四卫拉特中有三个有姓,唯独土尔扈特没有姓。从后来情况说,即使说土尔扈特本身就是姓,也可以;说和硕特就是姓和硕特,也没有不可以。从先前情况说,本来都是以地名为姓;我敢根据《撤辰萨囊书》,称他们出自恭博地方,将土尔扈特确定为恭博姓。一、卫拉特是五个族群共同使用的名称。各种官书唯独对绰罗斯一族单称厄鲁特,不知这种称法始于什么惯例。然而像西套贺兰山及青海的厄鲁特,共有二十一旗,仔细考察其实并非绰罗斯,而是和硕特;各处称呼又不统一。现在应当统一条例,连同姓氏称为绰罗斯厄鲁特;而西套、青海两处都改写为和硕特。一、青海四部共有二十九旗,此外实际上还有一类绰罗斯遗民,在乾隆二十九年以前迁徙而来,但没有编旗的明文记载。历来只计算四大部而遗漏其中一部,旧志也沿袭了这一错误。应当一方面行文贵德、循化办事大臣查明回复,另一方面恭敬查阅钦定《平定准噶尔方略续编》中的记载。一、各处里差的经纬度数,旧典籍中错误很多。例如阿霸垓、阿霸哈纳尔,左翼都有,右翼没有,左右翼的里差断然不同。又如科尔沁六旗,只详细记了一旗;鄂尔多斯七旗,也只详细记了一旗。应当行文咨询钦天监,考订补充。

一、引書用舊說,宜加排比,各具體裁,官書中如《三通》,大抵沿舊文,少所發揮。如撰《七音略》,取之欽定《同文韻統》;撰《六書略》,取之欽定《西域同文誌》。夫《西域同文誌》,專為譯西而作,故於國書下,先注明西域書,乃次各種書,而所臚僅西域地名、人名、山川名,若以皇朝全代全輿論,西域亦一隅之一隅,自宜分類博徵,備詳訓詁,以《清文鑒》為主,以滿、漢官名、地名舉例,不得以西域山川舉例,是撰皇朝《六書略》,而獨以西域為主矣。《三通》為本館朝夕編摩取材之書,故特發其凡,以勸慎重。

一、舊誌驛站下云:自獨石口至蒿齊忒九百餘裏為一路,置驛九。考理藩院檔冊稱,實六百裏,置郵六。又誌於古北口、喜峰口外,載乾隆三十六年之新郵,而張家口外,亦有新郵,自穆哈哩喀遜為新站起處,哈拉尼敦為住處,凡十六站,何以失載?又喀爾喀汗自備之郵站,亦宜略誌一二,俾往來天使,知厥隘略。

一、回部風俗,亦佛教之支流,其人祖曰阿旦,其教祖曰默赫爾默特,其師曰阿渾,其同種曰穆哩斯瑪奈,其學問曰二令,戒邪淫,戒殺,戒妄語,戒酒,戒盜;其字頭,始愛裏普;其曆元,亦不拘至朔同日分杪無餘之法,而自成章蔀,不置閏,大約為西洋新法曆書之所祖,或雲頗近授時曆也。其教實與西洋耶蘇教大異。唐時流行中國之景教,《水經注》之祆祠,自是耶蘇教,非默赫爾默特教,皆佛典所稱九十六種旁門之一。要之比於準部之黃教食肉衣黃之製,不猶未遠佛意哉?自珍別有《內典旁師考》一篇,呈覽。竊按在西洋則為耶蘇教,在蒙古準部則為宗喀巴教,在回部則為默赫爾默特二令教。風俗一門,宜區以詳焉,以彰兼收並畜之賾且盛。

一、西域屬國,如布魯特之在南部,哈薩克之在北部,向於天朝恭謹,各官書隻記大概。今中書徐鬆在西域時,曾鉤稽兩部世係地界沿革成兩表,當代奇作,此可以沿用者。

一、西藏亦有屬國,猶喀爾喀之附見巴爾虎、烏梁海、科布多,回部之附見布魯特、安集延、痕都斯坦,準部附見哈薩克之例。曰廓爾喀實最大;其次曰作木朗,曰布魯克巴,曰哲孟雄,曰落敏湯,皆宜附見。廓爾喀本名巴勒布。國初,巴勒布三罕,曰葉楞罕,曰布顏罕,曰庫庫木罕,於雍正九年,各奏金葉文,遞哈達,譯出詞旨甚恭順,命以玻璃磁器賞之。後三罕合為一。故巴勒布益強大,戊申辛亥兩用兵,亦皇朝巨事實也。風俗形勢,宜備載。

以上都一十八條,皆舉其炳炳顯顯者,餘小事,頭緒尚多,未易鬯宣。懼循襲而不改,闕略而不補,顛舛而不問,苟簡而不具,棄置而不道,回護而不變,有重修之費,有重修之名,將使後之專門者,靡所鏡也。中華文獻,夥有通人,無甲第名位,弗敢妄議;惟此類語言文字,求之親到其地者,尚或瞢昧,答不中問,可知從事鉛槧之難。珍雖非絕詣,自是孤學,倘蒙垂擇,致為榮幸,而於己非有利焉。不勝悚惶待教之至!

擬厘正五事書

蒙左右谘訪,願得芻蕘之言,上裨太平之盛德,下增文臣之奏議。方今聖朝,豈有闕遺?淵淵夜思,其為今日易施行之言,又為雖不施行而言不駭眾之言,又為閣下用文學起家分所得言之言,又為自珍所得言於閤下而絕非自珍平日之狂言,才得五事,條而箸之:

一事,曆代皆有石經,本朝尚無石經。乾隆中,江南蔣衡獻所書十三經,賞給舉人,刻石國子監,其事甚細,此不得為本朝石經。本朝經師,駕漢氏而上之,豈可不諟正文字,為皇朝之定本,昭示來許,豈僅如唐開成、宋紹興之所為而已乎?夫定石經,必改流俗。改流俗,大指有四:一曰改偽經,東晉偽《尚書》,宜遂削之,其妄析之篇,宜遂複並之。一也。一曰改寫官,秦漢以來,書體屢變,曆代曆書之官,展轉訛奪,其的然可知為訛奪者,宜改之。二也。一曰改刻工,孟蜀以來,槧本繁興,有功於經固然,罪亦有之,展轉訛奪,流布浸廣,不如未有槧本時雌黃之易,其的然可知為訛奪者,宜改之。三也。一曰改妄改,唐、宋君臣,往往有妄改經籍者,如衛包受詔改《尚書》之類;宋、元淺學,尤多恣改,以不誤為誤,今宜改之如舊。四也。其似可改而不可改,大指亦有四:周末漢初,不著竹帛,經師異字,不能擇於一以定,此不可改也。漢世今文古文異家法,則異字不能擇於一以定,此又不可改也。經籍假借之字,由來已久,不能必依本字,此又不可改也。疑為寫官之誤,刻工之誤,而無佐證,思之誠是一適,改之恐召眾口,此又未可改也。何不上書乞開石經館?前四者旌校讎之功,後四者俟考文之聖。

译一、引用书籍而采用旧说,应当加以排比整理,各自具备体例。官书中如《三通》,大多沿袭旧文,很少有所发挥。例如编撰《七音略》,取材于钦定《同文韵统》;编撰《六书略》,取材于钦定《西域同文志》。《西域同文志》专门为翻译西域文字而作,所以在国书之下先注明西域文字,然后列次各种文字;所列的也只是西域地名、人名、山川名。如果要论述皇朝整个朝代、整个疆域,西域也不过是其中极小的一隅,当然应当分类广泛征引,详尽解释训诂,以《清文鉴》为主,用满、汉官名和地名举例,不能只用西域的山川来举例;否则就是编撰皇朝的《六书略》,却单单以西域为主了。《三通》是本馆日夜编纂取材的书,所以特意说明这些原则,以劝告大家慎重。一、旧志在驿站条下说:从独石口到蒿齐忒九百多里为一路,设置驿站九处。考察理藩院档册,实际是六百里,设置驿站六处。旧志又在古北口、喜峰口外记载了乾隆三十六年的新邮,在张家口外也有新邮,从穆哈哩喀逊为新站起点,以哈拉尼敦为驻地,共十六站,为什么遗漏不载?又,喀尔喀汗自行准备的邮站,也应略加记载一两处,使往来的天使知道那里大致的险要。一、回部风俗也是佛教的支流。他们称祖先为阿旦,称教祖为默赫尔默特,称教师为阿浑,称同族人为穆哩斯玛奈,称学问为二令;戒除邪淫、杀生、妄语、饮酒、偷盗。他们的字母以爱里普开头;历法的起算也不拘泥于朔日同日、分秒不差的办法,而自成章法,不设置闰月,大概是西洋新法历书所依据的祖本,有人说它与《授时历》颇为接近。他们的教法实际上与西洋耶稣教大不相同。唐代流行于中国的景教,以及《水经注》所说的祆祠,都是耶稣教,不是默赫尔默特教,且都属于佛典所说的九十六种旁门之一。总之,与准部黄教食肉、穿黄衣的制度相比,难道不是离佛教本意还不远吗?自珍另有《内典旁师考》一篇,呈请阅览。我私下认为,在西洋称为耶稣教,在蒙古、准部称为宗喀巴教,在回部则称为默赫尔默特二令教。风俗这一门,应当把它们分别详细记载,以彰显兼收并蓄的深广盛大。一、西域属国,如南部的布鲁特、北部的哈萨克,向来对天朝恭敬谨慎,各种官书只记载大概。如今中书徐松在西域时,曾考索两部的世系、地界、沿革,编成两表,是当代奇作,其中有可以沿用的内容。一、西藏也有属国,就像喀尔喀附见于巴尔虎、乌梁海、科布多,回部附见于布鲁特、安集延、痕都斯坦,准部附见于哈萨克一样。属国中廓尔喀最大;其次是作木朗、布鲁克巴、哲孟雄、落敏汤,都应当附载。廓尔喀本名巴勒布。国初,巴勒布有三位罕,叫叶楞罕、布颜罕、库库木罕;他们在雍正九年各自进呈金叶文,递交哈达,译出的言辞非常恭顺,朝廷命人赏赐玻璃、磁器。后来三位罕合为一人。因此巴勒布日益强大,戊申、辛亥两次用兵,也确实是皇朝的大事。其风俗、地势形势,应当详细记载。以上共十八条,都是列举其中最明白、最显著的事项;其余小事,头绪还很多,不容易充分说明。我担心如果因循沿袭而不改正,缺漏而不补充,错误而不追问,草率而不完备,弃置而不论述,回护而不变更,那么虽然有重修的费用和重修的名义,却会使后来的专门学者没有可以借鉴的东西。中华文献中有很多博通之士;我没有甲第功名和显赫地位,不敢妄加评论。只是这类语言文字,连亲自到过那些地方的人去考察,有时也还昏昧不明、答非所问,由此可知从事著述校勘是多么艰难。自珍虽然不是造诣绝顶,却自成一门孤学;如果承蒙诸位择取采用,将是我的荣幸,而对我自己并没有什么利益。我不胜惶恐,恭候教诲至切。拟议厘正五件事的书 承蒙诸位询问,希望听取我这个樵夫的浅见:对上可以补益太平盛世的美德,对下可以增益文臣的奏议。如今圣朝,难道还有什么遗漏吗?我深夜反复思考,想要提出今日容易施行的意见,又想提出即使不能施行也不会惊动众人的意见;还想提出阁下凭文学起家、分内应当说的意见,以及自珍应该向阁下说、绝不是自珍平日狂妄之言的意见,这才得到五件,逐条写在下面:第一件事,历代都有石经,本朝至今还没有石经。乾隆年间,江南蒋衡献上他所书写的十三经,朝廷赏给举人,刻石置于国子监;这件事规模很小,不能算作本朝的石经。本朝经学大师胜过汉代以前,难道可以不审慎订正文字,为皇朝确立一个定本,昭示后世吗?难道仅仅像唐代开成、宋代绍兴所做的那样就够了吗?制定石经,必然要改革流俗。改革流俗,大致有四项:第一,改正伪经。东晋伪造的《尚书》,应当立即删去;其中妄自分割的篇章,也应当立即重新合并。这是第一项。第二,改正抄写官造成的错误。秦汉以来,书体屡次变化,历代掌管抄写的官员辗转造成讹误脱漏,其中确实可以知道是讹误脱漏的,应当改正。这是第二项。第三,改正刻工造成的错误。孟蜀以来,刻本大量兴起,对经书固然有功,但也有过失;辗转造成的讹误脱漏,流传日益广泛,不像尚未有刻本时那样容易校改,其中确实可以知道是讹误脱漏的,应当改正。这是第三项。第四,改正任意妄改。唐、宋君臣常有擅自改动经籍的人,如卫包奉诏改动《尚书》之类;宋、元浅陋的学者尤其多任意改动,把没有错误的当作错误。现在应当把它们改回原样。这是第四项。那些看似可以改动、实际上不能改动的,大致也有四种情况:周末汉初,文字还没有写在竹帛上,经学老师所传的字不同,无法择取其中一种来确定,这种不能改。汉代今文、古文有不同的家法,字形字义既然不同,也无法择取一种来确定,这又不能改。经籍中通假字沿用已久,不能一定都依照本字书写,这又不能改。怀疑是抄写官或刻工造成的错误,却没有佐证;反复思考,虽然觉得改动确实合适,但改后恐怕招致众人非议,这又暂时不能改。为什么不上书请求设立石经馆呢?前四项可以彰显校勘订正的功劳,后四项则等待考订文字的圣贤来处理。

二事,故和碩禮親王(諱昭珝)嚐教自珍曰:史例隨代變遷,因時而創。國朝滿洲人名易同難辟,其以國語為名者,如那丹珠、穆克登布、瑚圖禮、劄拉芬、色卜星額、福珠靈阿之類,相襲以萬計;其以漢語為名者,則取諸福德吉祥之字,不過數十字而止,其相襲以十萬計。賢不肖智愚貴賤顯晦,後世疑不能明,此讀國史一難也。宜創一例,使各附其始祖之傳,合為一篇,則《漢書楚元王傳》例也,而可以代《魏書官氏誌》,可以代《唐書宰相世係表》,兼古史之眾長,亦因亦創。為此語時,禮部尚書侯恭阿拉計至,王云:即如此公,鈕祜祿氏也,宜在《額宜都傳》下矣。自珍怖服。王於天聰、崇德以降,瑣事丕事,皆說其年月不誤;每一事輒言其原流正變分合,作數十重問答不倦。自珍所交賢不賢,識掌故者,自程大理同文而外,莫如王也。王沒矣,無以報王。執事在史館,謹述緒言,代王質之執事。

三事,前辱問國朝名臣奏議。國朝奏議,私家敢當抄,不敢當選,其體裁大略,則固知之,嚐役抄故也。大抵國朝奏議,自雍正以後,始和平謹質,得臣子之體矣。自乾隆三十年以後,始圓美得臣子之例矣。追而上之,頗猶粗悍,或紛披扶疏,沿明臣習。甚矣!風氣之變之必以漸也。自珍所抄康熙以前一冊,不足儲百一,雍正至乾隆三十年一冊,不足儲五十分之一,近今六十年,尚未動手。若役心力搜羅,益非私家所能任,何不上書,乞開館選定?

四事,聖聖相承,皆有故事。此次恩詔條款,皆依嘉慶元年條款,推恩如故事。惟嘉慶元年,有賢良後裔一款,大略云:凡入祀賢良祠大臣後裔,倘本支無在仕版者,著各督撫據家譜谘禮部,禮部奏請賞給舉人一名。此條情文斐▯,寔聖朝之美譚。此次詔書遺漏此事,故家中落,賜書之不保,似所宜言。五事,今世科場之文,萬喙相因,詞可獵而取,貌可擬而肖,坊間刻本,如山如海。四書文祿士,五百年矣;士祿於四書文,數萬輩矣;既窮既極,閣下何不及今天子大有為之初,上書乞改功令,以收真才。餘不儩。道光二年閏三月朔自珍再拜。

與人論青海事書

委檢各件,敬檢上。青海本番地也。番子是吐穀渾之裔,唐以前實強,後少弱,亦不失為大國。一見逐於正德間之蒙古阿爾禿斯,再見逐於國初衛拉特、固實汗,三見逐於三傳之羅卜藏丹津。羅卜藏丹津者,叛世宗朝,以覆固實祀,故今之青海和碩特,則並非固實嫡種矣。今和碩特二十有一旗,是不從羅卜藏丹津叛者,其餘喀爾喀一旗,輝特三旗,土爾扈特四旗,皆以雍正末、乾隆初陸續徙往,以地未實,故與和碩特分居番子故地。天道好還,強弱迭代。今番子之事,必聲言報先世之仇,名近正,力近強,必非各旗所能禦。湟中諸旗,距番遠尚可自活,河北之帳必危,自然之勢也。聖者貴因天運之自然,矧番子未嚐獲罪天朝,古未有外夷自相爭掠,而中朝代為之用兵者。且蒙古亦何可令之強?強即弗恭順。傳曰:「狧康及米。」羅卜藏丹津之前事,可為之續耶?番人蒙古皆信佛,大喇嘛察罕諾門汗一旗,最富盛,貧番子往往賴其牛羊以活。喇嘛位號,在西藏達賴之下,並在漠北哲卜尊丹巴之下,僅與後藏班禪比。若朝廷許進其位號,許造廟宇,必肯出力,以佛法兩勸而兩罷之,不調一兵,不費一粟,以外夷和外夷,智之魁也。今兵力物力,皆非開邊釁之會,克則殺機動,不克則何以收事之局?於事前思之,惟大喇嘛雖富而弗傳子,雖有功而無後患。無事則無患,有事則可用,此列聖尊崇黃教微指也。走雖明習,何敢妄論邊事?承谘采再四,故條出大概,以附直而勿有之義。其地形道裏各件,程府丞昔歲開斜方而得之者,想明核,走處僅一分,覽畢當見還也。不儩。壬午十一月八日。

致鄧傳密劄

一

守之仁弟足下:望吾弟之車塵,至於不可複見而後反。歸來恍若有亡。轉一念曰:吾平生好奇,然未一出塞。足下乃從名將至長城,書劍磊落,又足羨也。古來詩人文人之為記室參軍者多,然幾人有此英遇耶?重以公子之賢而好客,遙想兩君高譚駛辯,傾出心腸,足令塞禽驚舞矣!兄枯寂本慣,足下及默深去後,更可緘舌裹腳,杜絕諸緣。待明年春杪,兩君並轡歸時,兄爾時當出定,一話塞上風景耳。見在終日坐佛香繚繞中,翻經寫字,以遣殘年,亦無不樂也。足下處一切人,無論何時何地,總須曉得它好處,使其心委曲以受異,量之善,雖其非善也,而胸中自有安放它處,則足下之福矣!負其門風之高,與其天姿之不俗,空腹高睨,唇吻觸處皆訾謷,兄前所雲能清不能濁,能室而不能市者,危之道也。心所謂危,不得不以告也。《漢官儀》僅抄十分之二,必不幹沒。默深所允寄還物,乞促之,促之。兄。

译第二件事,已故和硕礼亲王(名昭珝)曾经教导自珍说:史书体例随着时代而变化,应当因时制宜地创立。国朝满洲人的名字容易相同而难以避讳;用满语作名的,如那丹珠、穆克登布、瑚图礼、扎拉芬、色卜星额、福珠灵阿之类,重名者以万计;用汉语作名的,则取用福、德、吉、祥等字,不过几十个字而已,重名者却以十万计。贤能与不肖、聪明与愚笨、尊贵与卑贱、显达与沉沦,后世恐怕无法辨明;这是阅读国史的一大难处。应当创立一个体例,使每个人都附在其始祖的传记下,合为一篇,这就是《汉书·楚元王传》的体例;这样可以取代《魏书·官氏志》,也可以取代《唐书·宰相世系表》,兼收古代史书的长处,既有沿袭又有创新。说这话时,礼部尚书侯恭阿拉正好走到面前,王爷说:就拿这位公来说,他也是钮祜禄氏,应当列在《额宜都传》下面。自珍听后十分敬畏佩服。王爷对于天聪、崇德以来的大事小事,都能说清年月而不出错;每一件事都说明它的源流、正变、分合,连续进行几十重问答也不厌倦。自珍所交往的贤者和不贤者中,熟悉掌故的人,除程大理同文之外,没有比得上王爷的。王爷已经去世了,我没有办法报答王爷。如今您在史馆任职,我谨慎地叙述王爷留下的话,代王爷向您质证。第三件事,先前承蒙您询问本朝名臣奏议。本朝奏议,私人家中只敢抄录,不敢擅自选编;它的大致体例我本来知道,因为曾经从事抄录。大体说来,本朝奏议从雍正以后,才开始平和谨慎而质实,具备臣子的体制;从乾隆三十年以后,才开始圆融完美,合乎臣子的规范。再往前追溯,往往还较为粗犷强悍,或者纷乱铺陈、枝蔓丛生,沿袭明代臣子的习气。风气的变化必然要逐渐形成,真是太明显了!自珍所抄康熙以前的一册,还不到全部奏议的百分之一;雍正至乾隆三十年抄的一册,还不到全部的五十分之一;近六十年的奏议,至今还没有动手抄录。如果用心搜集,私人家庭更加无法承担,为什么不上书请求开馆选定呢?第四件事,历代圣明相承,都有旧例。这次恩诏的条款,都是依照嘉庆元年的条款,按旧例推恩。只是嘉庆元年有一条关于贤良后裔的规定,大意是说:凡是入祀贤良祠的大臣后裔,如果本支中没有人在仕籍任官,就命各督抚根据家谱咨送礼部,由礼部奏请赏给举人一名。这条规定情理文辞都很美,实在是圣朝的美谈。这次诏书遗漏了这件事,家道衰落、所赐书籍无法保存的情况,似乎应该加以说明。第五件事,如今科场中的文章,众人的说法彼此因袭,辞句可以搜集拼取,形式可以模仿得相像,坊间刻本多得像山像海。用四书文来取得功名,已经五百年了;靠四书文取得功名的士人已有几万辈;这种文章已经穷尽到了极点,阁下为什么不趁今天子大有作为的开端,上书请求改革功令,以收取真正的人才呢?其余不再详述。道光二年闰三月初一日,自珍再拜。与人讨论青海事情的书 承命检阅各件,恭敬地检阅后呈上。青海本来是番人居住的地方。番人是吐谷浑的后裔,唐代以前实际上很强盛,后来逐渐衰弱,却仍不失为大国。第一次是在正德年间被蒙古阿尔秃斯驱逐;第二次是在国初被卫拉特、固实汗驱逐;第三次是在三传时期被罗卜藏丹津驱逐。罗卜藏丹津在世宗朝叛乱,以致固实的祭祀断绝,所以如今青海的和硕特,并不是固实的嫡系后代。现在和硕特有二十一旗,是没有跟随罗卜藏丹津叛乱的;其余喀尔喀一旗、辉特三旗、土尔扈特四旗,都是在雍正末年、乾隆初年陆续迁去的,因为那里尚未完全安定,所以与和硕特分居在番人的旧地。天道有报偿,强弱交替。如今番人的事情,必定会声称要报先世之仇,名义接近正当,力量也接近强大,必定不是各旗所能抵御的。湟中各旗距离番人较远,还可以自行生存;河北的帐落一定危险,这是自然的形势。圣明的人贵在顺应天运的自然趋势,何况番人从未获罪于天朝,自古也没有外夷彼此争夺掠夺,却由中原王朝代替他们出兵的事。况且又怎么能让蒙古强大起来呢?强大了就不会恭顺。古书说:‘狧康及米。’ 罗卜藏丹津以前的旧事,能不能把它续写出来呢?番人和蒙古人都信佛;大喇嘛察罕诺门汗所属的一旗,最为富盛,贫困的番人往往依靠他的牛羊来生活。喇嘛的位号,在西藏达赖之下,也在漠北哲卜尊丹巴之下,仅仅与后藏班禅相等。如果朝廷允许提升他的位号,允许他修造寺庙,他一定愿意出力;用佛法从两方面劝解,使双方都停止争斗,不调一兵,不费一粒粮食,以外夷来调和外夷,这是最高明的办法。如今兵力、物力都不是适合挑起边衅的时候;取胜就会引发杀机,不能取胜又怎样收拾事态呢?事先考虑,只有大喇嘛虽然富有却不传位给儿子,虽然有功却不会留下后患。无事便没有祸患,有事又可以任用,这正是历代圣王尊崇黄教的深意。我虽然明白熟悉这些情况,哪里敢妄自议论边事?承蒙询问并反复征求意见,所以列出大概,以附合直言而不自居有功的道义。至于那里的地形、道路里程等材料,是程府丞往年开斜方图而得到的,想来已经明白核实;我手里只有一份,阅毕请归还。不再详述。壬午年十一月初八日。致邓传密的信 一 守之仁弟足下:一直望着贤弟车马扬起的尘土,直到再也看不见才回转。回来后恍惚若有所失。转念一想:我平生喜欢奇异的事物,却从未出过塞;贤弟竟跟随名将到了长城,文武才华都如此洒脱,也实在令人羡慕。自古以来,诗人、文人担任记室参军的很多,但有几个人能有这样的奇遇呢?何况公子贤能而又好客,遥想两位高谈快辩、倾吐心肠,足以使塞上的禽鸟都惊飞起舞了!兄向来枯寂惯了,贤弟和默深离开以后,更可以闭口束脚,断绝各种缘分。等到明年春末,两位骑马并行归来时,兄那时应当已经出定,正好谈一谈塞上的风景。如今我整日坐在佛香缭绕之中,翻经写字,以此排遣残年,也没有什么不快乐的。贤弟待人处世,无论何时何地,总要懂得他们的长处,使他们的心能够委曲地接受不同意见;即使所作所为并不善,也要在心中为它安排一个妥善的位置,这就是贤弟的福气!如果倚仗门第的高贵和天资的不凡,空着肚子而高傲地斜视他人,开口说话处处都讥评毁谤,我以前所说的‘只能清高而不能混浊,只能居家而不能入世’的状态,就是危险之道。我心里认为危险,所以不得不告诉你。《汉官仪》只抄了十分之二,一定不会遗失。默深答应寄还的东西,请催促他,催促他。兄。

二

守之仁弟足下:天寒歲暮,足下旅居,何以為懷,未卜年內有試事否?兄冒三十三日之冰雪,踉蹌而歸,家嚴、慈幸皆無大恙,家慈受驚不小,兒子等幾乎不救。痛定思痛,言之心骨猶栗。而奇災之後,萬事俱非,或者柳子厚所云:黔其廬,赭其垣以示人,是亦祝融回祿之相我耶。此事頗有別情,患難起於家庭,殊不忍言。然外間固有微聞之者,未卜足下曾聞之否也?兄暫得依戀膝下,以度殘年,而試期又迫,正月初旬,即須買棹北上,相見甚迫。兄此行尚有一輩泛交俗論,笑我辛苦於無益之地者,有謂我名場不思上進,反屬不孝者,兄皆聽之。要之,吾輩行事,動輒為若笑,豈為所惑而動哉!珍叩頭。再者,家藏五萬卷,盡矣!而行篋之攜以自隨者,尚不減千餘卷,名之曰劫外藏書,編列五架,其為我朝夕拂拭之,勿令蟲鼠為祟。寶此叢殘,殊為不達,苦惱之餘,彌複慚愧。吾弟應憐而笑之也。珍再說如此。時鼓四下,寒月到窗。

三

足下聞之,當為我鼻涕一尺也。此皆由兄不孝,不能在家承歡服養,幫家嚴、慈料理家務。終鮮兄弟,家無主器者,以致殃及先人手澤。客遊無味,至兄而極,見在必欲南歸,以慰親心,其故有四:家嚴晚年失書籍,何以消遣,蓋性無旁嗜,以書為生,以書為命,從此仿佯無倚,亟須慰藉其目前,一也。家慈本以積病之軀,夜半受驚,恐月來魂魄未定,二也。家嚴況有降一級留任處分,又奉旨賠修牙署,而當日一切要緊文案,亟須查辦,此善後事宜,竟乏邦辦之熟手,三也。家嚴未免心結鬱塊,咎及家人。家人未能無□□,□之無濟,亟須兄歸,調護一切,免再生乖戾,四也。至於妻子受驚,欲往慰恤,此不在話下矣!而說者阻兄曰:幸補一缺,又須開缺。明年到京,定例不準隨到隨補,必扣足一年方補,例以杜賣缺之弊也。如此則功名耽誤一年,一說也。會試在即,未免荒功,二說也。到家無補於事,三說也。此三說者,皆泛泛之交,悠悠之談也。兄補缺本屬幸幸,譬如明年冬間方補,比之同衙門諸君,已為便宜,豈有恐功名耽誤一年,而不歸省視父母之理?雖□吃虧,亦必行,一解也。若言文章學問,則不可一日荒疏,感言歉,則淺甚矣!兄則掉頭徑去,視此朋友,若固有之,視其待我之厚,若固當然者,此語吾弟深解之也。彈壓家人,勿令內言之出閫,而日以一菘一粟餉從者,必欲言之,此三言而已。仲春相見,留此奉問興居不罄。愚兄龔自珍三叩頭,初十燈下。徐君浩堂亦有來借屋之說,如果亦佳事也。守之仁弟先生侍右,不盡欲陳。龔自珍叩頭。

與魏源書

默公足下:一切見與守之劄自悉。為我咄咄否耶?前信頗有戲語激怒默公之言,今則無暇複遊戲矣!患難之交,心學未到。默公有道之士,佇聞棒喝,不盡所欲言。自珍。

與江居士箋

別離以來,各自苦辛,榜其居曰「積思之門」,顏其寢曰「寡歡之府」,銘其憑曰「多憤之木」。所可喜者,中夜皎然,於本來此心,知無損已爾。自珍之學,自見足下而堅進,人小貧窮,周以財帛,亦感檀施,況足下教我求無上法寶乎?小人疾痛,醫以方藥,亦感恩力,況足下教我求無上醫王乎?人小迷跌,引以道路,亦感指示,況足下教我求萬劫息壤乎?別離已深,違足下督策,掉舉轉多昏沈不鮮。至於手教,慮信根退,想戲弄之言。自珍久不見有信根,信是何根?根何云信?本來如是而已,何況有退失耶?重到京師又三年,還山之誌,非不溫縈寤寐間,然不願汩沒此中,政未易有山便去,去而複出,則為天下笑矣。顧弢語言,簡文字,省中年之心力,外境迭至,如風吹水,萬態皆有,皆成牴彰,水何容拒之哉!萬一竟可還,還且不出,是亦時節因緣至爾。至於與人共為道,夙所願也。浸負至今,雖遇聰明貴人,祗宜用一切世法而隨順之。陳餓夫之晨呻於九賓鼎食之席則叱矣,訴寡女之夜哭於房中琴好之家則誶矣,況陳且訴者之本有難言也乎?《行願品》久收到。《圓覺疏》聞蘇州刻成,前約所云不忘也,當自致貝居士。伏惟吉祥,不宣。癸未六月二日自珍和南。

译二 守之仁弟足下:天气寒冷,年关将近,贤弟旅居在外,不知心中作何感想;还不知道年内是否有考试的事情。兄冒着三十三天的冰雪,踉踉跄跄地回来了,家严、家慈幸而都没有大病;家慈受到的惊吓不小,几个孩子也差点没有救活。痛苦平定之后再回想,提起此事,心里还在发抖。而在奇灾之后,万事全都不像从前,或者正如柳子厚所说:烧黑他的房屋,把墙壁涂成红色来给人看,这难道也是祝融回禄在帮助我吗?这件事还有别的内情,灾难起于家庭,实在不忍说出。不过外面本来有略微听到消息的人,不知道贤弟是否也听说过。兄暂且得以依恋父母膝下,度过残年;但考试日期又逼近,正月上旬就必须买船北上,相见的时间十分紧迫。兄这次回来,还有一些泛泛交往的朋友和世俗议论,有人笑我在无益之地辛苦,有人说我不想在科举场中上进,反而属于不孝;兄都任他们说。总之,我们做事,动不动就被这类人讥笑,难道能因此受迷惑而改变吗?珍叩头。再说,家中收藏的五万卷书,全都毁尽了!而我在行李箱中随身带着的书,仍不少于一千多卷,称作‘劫外藏书’,编列在五个书架上;请替我早晚拂拭,不要让虫鼠作祟。把这批残存的书珍藏起来,实在显得不通达;在苦恼之余,更加惭愧。贤弟应当怜悯我,同时也笑我才是。珍再次如此陈说。此时四更鼓响,寒月照到窗上。三 贤弟听到这件事,应当替我流一尺长的鼻涕了。这一切都是因为兄不孝,不能留在家中侍奉父母、承欢膝下,帮助家严、家慈料理家务。兄弟终究很少,家中又没有能够主持大事的人,以致祸及先人亲手留下的书迹。客居外游毫无意味,到兄这里更是到了极点;如今我一定想南归,以安慰父母的心,原因有四:家严晚年失去了书籍,靠什么消遣呢?他性情上没有别的嗜好,把书当作生活、当作性命;从此徘徊无所依靠,急需安慰眼前的心情,这是第一。家慈本来就是积病之身,半夜又受到惊吓,恐怕过了这段时间魂魄还没有安定,这是第二。家严又受到降一级留任的处分,还奉旨赔偿修缮衙署;而当日一切紧要文案都急需查办,这些善后事务,竟缺少熟悉办理的人手,这是第三。家严不免心中郁结,把过错归咎于家人;家人也未必没有□□,□□也无济于事,急需兄回去调护一切,免得再次产生乖戾,这是第四。至于妻子儿女受惊,想去慰问抚恤,那就不用说了!可是有人劝阻兄说:好不容易补上一个缺,又必须等候开缺。明年到京,按定例不能随到随补,必须扣足一年才可以补缺,这是为了杜绝买卖官缺的弊端。这样一来,功名耽误一年,这是第一种说法。会试即将举行,难免荒废功课,这是第二种说法。回到家中对事情没有帮助,这是第三种说法。这三种说法,都是泛泛之交的空谈。兄补缺本来就是侥幸,譬如明年冬天才补上,与同衙门的诸位相比已经算是便宜了,难道会因为担心功名耽误一年,就不回去探望父母吗?即使□吃亏,也一定要去,这是一个解释。若说文章学问,便不可以有一天荒疏;若以此说抱歉,那就浅薄得很了!兄会掉头径直离开,把这些朋友看作本来就该如此,把他们对我的厚待看作本来就理所当然;这句话贤弟一定深深明白。约束家人,不要让家里的话传出门去;每天只用一棵菜、一粒米供给随从,也一定要把事情说明白,不过如此而已。仲春相见,留下这些话问候贤弟的起居,不能尽述。愚兄龚自珍三叩头,初十日灯下。徐君浩堂也有借屋居住的说法,如果能成,也是好事。守之仁弟先生侍右,不尽欲陈。龚自珍叩头。与魏源的书信 默公足下:一切事情,见到你和守之的书信就都明白了。你是不是在替我焦急责问呢?前一封信中颇有些戏言,是激怒默公的话;如今已经没有闲暇再开玩笑了!患难中的交情,说明我的心学还没有达到境界。默公是有道之士,静候你的棒喝,想说的话不能尽述。自珍。给江居士的笺 自从分别以来,彼此各自经历苦辛;我把居所题作‘积思之门’,把卧室题作‘寡欢之府’,把倚靠的木头刻作‘多愤之木’。值得高兴的,只是半夜里心境明净,知道本来这颗心并没有受到损伤罢了。自珍的学问,自从见到您以后更加坚定精进;我这个小小的贫穷之人,您用钱财周济,也感激您的布施,何况您还教我寻求无上法宝呢?小人有了病痛,医生用方药治疗,也感激医者的恩力,何况您还教我寻求无上的医王呢?人稍有迷失跌倒,别人把他引上道路,也感激指引,何况您还教我寻求能使万劫止息的息壤呢?分别日久,违背您的督促教诲,心神浮动就更多,昏沉也不少。至于您的亲笔信,我料想您是因为信根衰退而写的戏弄之言。自珍很久以来就没有见过什么信根;信究竟是什么根?根为什么叫信?本来就是这样罢了,何况还谈什么退失呢?我再次来到京师又已经三年,归隐山林的志向并不是没有在梦寐之间萦绕;然而我不愿沉没在这里,只是还不容易一有机会回山便离去,离去后又再出来,那样就要被天下人嘲笑了。只是收敛言语、简省文字,减少中年的心力消耗;外界境遇接连而来,如风吹过水面,千姿百态,全都形成牴触彰显之势,水哪里能容许自己拒绝它们呢?万一最终真能回去,回去后又不再出来,那也是时节因缘到了罢了。至于与人共同修行求道,是我早就有的愿望。这个愿望拖到今天,虽然遇到聪明而尊贵的人,也只适合运用一切世间方法顺应他们。把饥饿之人的早晨呻吟陈说在九宾列席、鼎食之家面前,就会遭到呵斥;把寡妇深夜的哭泣诉说给房中弹琴、和美欢乐之家,也会遭到责骂;何况陈说和诉告之人的本来处境还有难以言说之处呢?《行愿品》已经收到很久了。《圆觉疏》听说在苏州刻成了,先前约定的事情我没有忘记,应当亲自送给贝居士。敬祝吉祥。不再详述。癸未年六月初二日,自珍和南。

致江香劄

一

製後學龔自珍謹奉書香先生座右,自珍奉先慈諱南歸,於九月初旬抵家大人官署,知先生辱賜挽盾之詞楹帖三十言,感且不朽。明年暮春,撫先柩道出吳門,當泥首申謝也。倚盧中奉到手書,述及金石拓本一分,自珍昔年奉教於先外王父段先生,曰:金石不可不講求古器款識,為談經談小學之助,石刻為史家紀傳之外編,可裨正史也。是以自幼搜羅,誌在補蘭泉王侍郎之闕。穀備種數,所購求者亦不下一千種,孤本頗多(編《金石通考》一書未成,有《略例》一卷)。不料去年九月,回祿為虐,盡▯尾焉。今年又遭先慈之痛,一切廢業,弗複譚思。得手書,如見獵而心喜,觸其故嗜。然重複舊觀,則必不易易,亦無複當年精力,蓋先生所收,未必恰好償珍之所失。遇一種新物,反纏綿一種舊物,心中作惡三數日。是以所云全分,不願全得之也(維吾盧所失,亦終不能忘也,卻不願再廣耗其精力)。然竊有求者,自珍未被災以前誌所備數種而已,不求精與其秘,拓本率不佳。今重整精神,不能如往者之誇多鬥富,而一見佳拓孤本,心為之怦怦動。可否仰求先生將尋常所有之各種剔出,將孤本,或雖不孤而拓本絕舊、文字較諸家著錄者為完具之種數,又或王侍郎《萃編》未收入之種數,酌開示百十種,將其目錄細開一單子來,則自珍坐享其成,弗耗心力,而壁壘重新,感諗弗諼矣。又自珍竊恨江左六朝文字皆佳妙,諸人文集中(如江、邱、任、沈之屬),碑文皆夥,何以傳者寥寥?並造像題名亦寥寥?不及北魏、北齊、北周十分之一。平生所見者,蕭梁止花村數通,齊、陳兩朝皆無之,晉則(鄴中之)西晉有之,而江左之東晉無之。即凡諸家著錄亦多相同,惟範氏天一閣因有上清真人許君館壇一通,最為海內奇秘,為平生未一見。如尊處竟有此種,肯歸於珍手,則一可以代千,謹當竭其區區,為長者壽,(斷)不敢忘所自。如無之,則終願走鄞中索雙勾一通上石也。又凡諸家談碑不談帖,帖學難精,源流太繁,祖本支本太雜故也(往趙晉翁、翁譚溪亦不精),近世此學殆絕。晉人法帖絕希,即(初唐人)虞、褚小楷佳刻叢帖亦希(況單行本乎),尊處有佳者,亦示一兩件,則亦一足當百也。專此布泐。附問香仁丈先生近安不一。自珍叩頭。歲不盡三日。外所欲得者一紙。

二

家嚴自吳門歸,示及雅意勤拳,並讀賜劄,知先生匪但宏才碩學,傾倒一時,實乃性情真篤之古君子也。敬佩敬佩。前傳聞之訛,己可置勿論。賤子一劄,既未塵覽,亦不足複道。前塚蒙贈嬰桃轉瓦文一種,卻從彼處交來者。茲又得見贈安陽各種,魯王石人題字、劉韜碣、竹邑侯張君碑計七種。又郃陽黃初殘字一種,共九種。拜登之下,如獲百朋,感且躍也。不揣冒昧,欲遂與大雅訂為金石之交,願將所藏全目抄示一通,具有重複者,便注一複字於下方;亦以積年敝帚之享,繕一清單呈覽,其複者亦注一字,各以所有,易其所無,兩家各增種數,未審許我否?希裁示為幸。孫夫人碑,家嚴已題看款於冊尾,奉繳。奉研銘二紙,塵清玩,雖不古而頗珍貴香豔,倘得一詩以記之,尤感。但係天潢貴派,語勿涉褻為佳。附戔戔之敬一函,為侍者佐椎拓之費,乞莞存。聞吳中舊家有舊物出市,想能物色之也。專此奉聞。香先生起居不賜。世侍生龔自珍叩。臘月十四衝。又曾奉托覓方青蕃萌蘭池宮當兩瓦文,未識尊藏有複者否耶?又聞玉照壹徐家,頗收舊拓,曾往觀之否?趙晉翁云。

上大學士書

中書龔自珍言:自珍少讀曆代史書及國朝掌故,自古及今,法無不改,勢無不積,事例無不變遷,風氣無不移易,所恃者,人材必不絕於世而已。夫有人必有胸肝,有胸肝則必有耳目,有耳目則必有上下百年之見聞,有見聞則必有考訂同異之事,有考訂同異之事,則或胸以為是,胸以為非,有是非,則必有感慨激奮,感慨激奮而居上位,有其力,則所是者依,所非者去,感慨激奮而居下位,無其力,則探吾之是非,而昌昌大言之。如此,法改胡所弊?勢積胡所重?風氣移易胡所懲?事例變遷胡所懼?中書仕內閣,糜七品之俸,於今五年,所見所聞,胸弗謂是;同列八九十輩安之,而中書一人,胸弗謂是;大廷廣眾,苟且安之,夢覺獨居,胸弗謂是;入東華門,坐直房,昏然安之;步出東華門,神明湛然,胸弗謂是;同列八九十輩,疑中書有痼疾,弗辨也,然胸弗謂是。如銜魚乙以為茹,如藉蝟栗以為坐,細者五十餘條,大者六事,茲條上六事,願中堂淬厲聰明,煥發神采,賜畢觀覽。

译致江香的札记 一 后学龚自珍谨奉书于香先生座右:自珍奉送先慈的灵柩南归,在九月上旬抵达家大人的官署,得知先生屈尊赐给挽词楹帖三十字,感激之情将永不磨灭。明年暮春,我扶送先慈灵柩经过吴门时,当俯首叩拜来向您致谢。倚庐守丧期间收到您的亲笔信,信中提到一批金石拓本。自珍从前向先外王父段先生受教,他说:金石之学不可不讲求古代器物上的铭文款识,用来辅助谈经和谈小学;石刻是史家纪传之外的补编,可以补益正史。因此我从小就搜集,志在补充兰泉王侍郎的缺漏。谷类备有许多种类,所购买搜求的也不下于一千种,其中孤本很多(编写《金石通考》一书尚未完成,已有《略例》一卷)。没想到去年九月,回禄肆虐,全部被焚毁。今年又遭逢先慈去世的悲痛,一切事业都废弃了,不再谈论思考。收到您的亲笔信,如同见到猎物而心生喜悦,又触动了从前的嗜好。然而要重新恢复旧日的规模,实在不容易;我也没有当年的精力,何况先生所收藏的,未必正好能够补偿我所失去的。每遇到一种新的东西,反而会牵连出一种旧物,心里便难受几天。因此您所说的整批拓本,我不愿全部得到。(只是我家所失去的东西,终究也不能忘记,却不愿再广泛耗费您的精力。) 不过,我私下有所请求的,只是自珍在遭受灾祸以前所记录并备存的几种碑拓而已,并不求精本或秘本,因为所得拓本大多不好。如今重新振作精神,虽不能像从前那样夸多斗富,但一见到佳拓孤本,心里便怦怦跳动。不知能否请先生把平常所藏的各种拓本挑出来,将孤本,或虽非孤本但拓本极旧、文字比各家著录更为完整的若干种,又或王侍郎《萃编》未收入的若干种,酌情开示一百几十种,把目录详细开列成一张单子寄来?这样自珍便可坐享其成,不费心力,而收藏的壁垒重新建立起来,这份感激永远不会忘记。又自珍私下遗憾江左六朝的文字都精美奇妙,诸人的文集中,如江、邱、任、沈诸家,碑文很多,为什么流传下来的却寥寥无几?连造像题名也很少,连北魏、北齐、北周的十分之一都不到。平生所见,萧梁只有花村的几通,齐、陈两朝都没有;晋代则邺中的西晋有,江左的东晋没有。即使各家著录也大多相同,只有范氏天一阁因为藏有《上清真人许君馆坛碑》一通,最为天下奇秘,是我平生从未见过的。如果尊处竟有这种碑拓,肯交到自珍手中,那么一件便可以抵得上千件,我一定竭尽微薄之力,为长者祝寿,决不敢忘记它的来源。如果没有,那么我最终还是希望亲自到鄞中去寻找一通双钩本上石。又,各家谈碑而不谈帖;帖学难以精通,是因为源流太繁,祖本、支本太杂的缘故,过去赵晋翁、翁谭溪也不精于此学,近世这门学问几乎绝迹。晋人的法帖极少,即使初唐虞世南、褚遂良的小楷佳刻丛帖也很少,何况单行本呢?尊处若有佳本,也请示我一两件,那么同样一件便足以抵百件。专此奉告。附带问候香仁丈先生近来是否安好。自珍叩头。距岁末还有三日。另有想得到的,写在一张纸上。二 家父从吴门回来,给我看了您殷切深厚的雅意,又读了您赐下的书信,才知道先生不只是才学宏大、在一时之中令人倾倒,实在还是一位性情真挚笃厚的古代君子。敬佩,敬佩。此前传闻中的讹误,现在可以置之不论了。小儿先前写的一封信,既未蒙您过目,也没有什么值得再说的。前些日子承蒙赠送嬰桃转瓦文一种,原来是从那里转交来的。如今又看到所赠的安阳各种碑拓、鲁王石人题字、刘韬碣、竹邑侯张君碑,共七种;又有郃阳黄初残字一种,共九种。拜受之下,犹如得到百朋,感激而又欢跃。不揣冒昧,想就此同大雅订立金石之交,希望把所藏的全部目录抄写一份给我,其中有重复的,便在下面注明一个“复”字;我也把多年珍藏的旧物,整理一张清单呈给您过目,其中重复的也注明一字。双方各以所有交换所无,这样两家都能增加品种,不知您是否允许?希望裁示,那就十分荣幸了。孙夫人碑,家父已经在册尾题记并看过款识,现奉还。又奉上研铭两纸,请您赏玩;虽然不是古物,却颇为珍贵艳丽,倘若能得到一首诗来记述它,更令人感激。但它属于天潢贵胄一派,诗语最好不要涉及轻亵。附上微薄敬意一函,作为供侍者帮助椎拓的费用,求您含笑收下。听说吴中旧家有旧物上市,想来您能够访求并购得它们。专此奉告。香先生起居如何,未能奉问。世侍生龚自珍叩首。腊月十四日冲。又曾托您寻找方青蕃萌兰池宫当两种瓦文,不知尊藏中是否有重复的?又听说玉照壹徐家颇收藏旧拓,您是否曾去看过?这是赵晋翁说的。上大學士書 中书龚自珍说:自珍年轻时读历代史书以及本朝掌故,从古到今,法令没有不改变的,形势没有不积累的,事例没有不变迁的,风气没有不转移变化的,所能依靠的,只是人才一定不会在世上断绝罢了。有了人,就一定有胸中肝胆;有了胸中肝胆,就一定有耳目;有了耳目,就一定有上下百年的见闻;有了见闻,就一定会考订异同;有考订异同的事情,就有人在心中认为对,有人认为错;有了是非,就一定会有感慨激奋;感慨激奋而处在上位,有了权力,那么认为正确的就会得到扶持,认为错误的就会被去除;感慨激奋而处在下位,没有权力,那么就会探究自己的是非,并且畅快地把它说出来。这样,法令改变了,哪里还有什么弊病不能革除?形势积累了,哪里还有什么重要问题不能加以重视?风气改变了,哪里还有什么坏风气不能惩戒?事例变迁了,哪里还有什么弊端不能引以为戒?中书在内阁任职,领取七品俸禄,到如今已经五年了,所见所闻,心中没有一样认为是对的。同列八九十人安然处之,只有中书一人心中不认为对;朝廷广众之中,大家苟且安于现状,只有在梦醒独处时,心中仍不认为对;进入东华门、坐在值房时,昏昧地安然处之;走出东华门,神志清明,心中又不认为对;同列八九十人怀疑中书有顽固的毛病,却不加辨析,然而中书心中仍不认为这是对的。这就像嘴里含着鱼钩乙字那样难以下咽,又像垫着刺猬和栗子来坐一样难受;细小的有五十多条,大的有六件。现将这六件条陈于上,希望中堂磨砺聪明才智,焕发精神光采,赐予全部阅览。

一、中堂宜到閣看本也。大學士之充內廷者,例不看本。伏考雍正十年以後,內廷之項有五:一、禦前大臣,二、軍機大臣,三、南書房,四、上書房,五、內務府總管是也。五項何以稱內廷?內閣為外廷故也。內閣何以反為外廷?雍正後,從內閣分出軍機處故也。大臣帶五項者,除出南書房、上書房總師傅不日入直,不常川園居;日入直,常川園居者,三項而已。此帶三項之大學士,不到閣看本之緣由也。幸大學士不盡帶三項,內閣日有大學士一員到,漢侍讀上堂,將部本通本,各簽呈定迎送如儀,中書有關白則上堂,無關白則否,此國初以來百八十年不改,而且雍正壬子以後,九十年來莫之有改者也。惟中堂到閣,侍讀以下賢否,熟悉胸中,輔臣掌故,亦熟悉胸中,內閣為百僚之長,中書實辦事之官,此衙門一日未裁,此規矩一日不廢。道光元年,大學士六人,滿洲伯中堂,托中堂,協辦長中堂,漢則曹中堂,戴中堂,協辦孫中堂,是年到閣看本者三人,托、戴、伯是也。戴予告,孫大拜,協辦為蔣中堂;伯休致,長大拜,協辦為英中堂;則道光二年之事。曹、蔣皆軍機大臣,長伊犁將軍,孫兩江總督,英內務府總管,其日日看本者,隻托中堂而已。托中堂在嘉慶朝任禦前大臣、軍機大臣,常川園居,聖眷隆重,至是乃日日看本,原屬偏勞,一日召見,乘便口奏:內閣隻臣一員,日日看本,部旗事繁,必須分身等語。於是乞旨派漢學士三人,輪流看本。噫!學士職過硃,看本非所掌也,此乃第一大關鍵。然而一時權宜之法,豈以為例?他日無論某中堂開缺,局勢即全變;局勢全變,舊章不難立複。設竟從此改例,須大學士奏明,將漢學士添此職掌,纂入《會典》,並將大學士永遠作為虛銜之處,纂入《會典》,萬無不奉明文,淡然相忘之理。所以托中堂此奏權宜,自無妨礙,而後來永遠如此,並托中堂所不及料者也。孫革職,蔣大拜,協辦為汪中堂;汪,上書房總師傅也。按嘉慶九年,上諭曰:南書房、上書房行走大臣,俱著輪流入署辦事。其上書房總師傅,不過旬日一入直,尤不得藉口內廷,常川園居。聖訓煌煌(在《會典》第七十四卷),汪中堂不知也,侍讀不知也。汪到任日,滿侍讀探請意指,汪然曰:我外廷乎?乃止。是日絕無援甲子年上諭以明折之者。不但此也,前此嘉慶七年六月上諭曰:「內閣重地,大學士均應常川看本;其在軍機處行走者,每年春夏在圓明園居多,散直後,勢難赴閣。至在城之日直機務稍簡,朕令其赴衙門辦事,即應閣部兼到;若不在內廷之大學士,票擬綸音是其專責,豈可閑曠?保寧到京後,雖有領侍衛內大臣,朕不令其在園居住。嗣後軍機處之大學士,直朕進城後,諭令到衙門時,著先赴內閣,再赴部院;其不在內廷之大學士,著常川到閣,以重綸扉,以符體製。」此諭更明白矣!亦無援引以折之者。大官不談掌故,小臣不立風節,典法陵夷,紀綱頹壞,非一日之積,可勝痛哉!假使汪肯看本,則托、汪隔日一到,與托原奏所稱隻一員到閣之語情事異;與所稱日日到閣之語情事又異。夫複何辭?惜哉!此第二大關鍵也。汪病逝,協辦為今盧中堂;英降熱河都統,協辦為今富中堂;兩中堂不但不在三項內廷,並不在五項之列,尤宜到閣,以重本職,而侍讀懲前事,不複探請。兩中堂原未諳閣故,不知大學士之本職,因何而設,咎自不在兩公,遂兩相忘;此第三大關鍵。合署人員,舉朝科道,亦皆淡然相忘;比之汪中堂到任之年,情事又一變;而漢學士之看本,局遂不變。時人戲語陳學士嵩慶、張學士鱗曰:兩君可稱「協辦」協辦大學士。兩君笑應之。三十年後,後輩絕不解今日嘲戲語矣。盧中堂全銜為:太子少保、協辦大學士、吏部尚書、國史館總裁、兼管順天府事務,富中堂全銜為:太子少保、協辦大學士、理藩院尚書、正白旗滿洲都統、閱兵大臣。今吏部、順天府知有盧中堂,內閣不知有盧中堂也。理藩院、正白旗知有富中堂,內閣不知有富中堂也。黜陟之事,托中堂獨主之,內閣不知中堂凡有六缺也。而本朝大學士一官,遂與保傅虛銜,有銜無官者等。自尚書至巡檢典史,皆不以兼攝事廢本缺事,獨大學士有兼事無本事矣。自尚書至未入流,皆坐本衙門堂上辦事,內閣為衙門首,堂上闃然無堂官矣。而太宗文皇帝以來,設立大學士之權之職之意,至托中堂而一變,汪中堂而再變,盧、富兩中堂而三變。托創之,汪中之,盧、富成之。依中書愚見,今宜急請托中堂、盧中堂、富中堂輪流到閣看本(今曹係軍機大臣,長係禦前大臣,蔣係兩江總督),如不看本,宜急奏明改定《會典》,不得相忘。此當世第一要事。

译一、中堂应当到内阁查看本章。大学士中充任内廷职务的,按惯例不看本章。我恭敬考察雍正十年以后,内廷的职掌有五项:一是御前大臣,二是军机大臣,三是南书房,四是上书房,五是内务府总管。这五项为什么称为内廷?因为内阁属于外廷。内阁为什么反而成为外廷?因为雍正以后从内阁分出了军机处。大臣兼任这五项职务的,除南书房、上书房总师傅不必每天入值,也不常住园中外,天天入值、常住园中的只有三项。这就是兼任三项的大学士不到内阁看本的原因。幸好大学士并非都兼任这三项,内阁每天总有一位大学士到来,汉侍读上堂,把部本、通本分别签呈,按规矩迎送;中书有事禀报才上堂,没有事便不上堂。这是国初以来一百八十年不变的规矩,而且雍正壬子以后九十年来也没有改变。只有中堂到阁,才能对侍读以下官员的贤能与否熟悉于心,对辅臣掌故也熟悉于心。内阁是百官之长,中书是真正办理事务的官员;只要这个衙门一天没有裁撤,这条规矩一天就不应废弃。道光元年,大学士有六人:满洲伯中堂、托中堂、协办长中堂,汉人则有曹中堂、戴中堂、协办孙中堂。这一年到内阁看本的是三人,即托、戴、伯。戴告老,孙升任大学士,协办大学士改为蔣中堂;伯休致,长升任大学士,协办大学士改为英中堂,这是道光二年的事。曹、蔣都是军机大臣,长是伊犁将军,孙是两江总督,英是内务府总管,因此每天看本的只剩托中堂一人。托中堂在嘉庆朝任御前大臣、军机大臣,常住园中,圣上恩宠隆重;到此时才每天看本,原本就已经偏劳。一天召见时,他乘机口奏说:内阁只有臣一人每天看本,部、旗事务繁多,必须分身办理。于是请求圣旨,派汉大学士三人轮流看本。唉!大学士的职责本来在于票拟,看本并不属于其职掌,这是第一个重大关节。然而这只是一时权宜之法,难道能把它作为定例吗?将来无论哪位中堂出缺,局势就会完全改变;局势完全改变后,旧章不难恢复。如果竟然从此改变定例,就必须由大学士奏明,把汉大学士增加这一职掌,编入《会典》;并且把大学士永远作为虚衔之处也编入《会典》,绝不可能不奉明文而渐渐淡忘的。所以托中堂这次奏请属于权宜之计,本来没有妨碍;但后来永远这样做,是托中堂没有料到的。孙被革职,蔣升任大学士,协办大学士改为汪中堂;汪中堂是上书房总师傅。按嘉庆九年上谕说:南书房、上书房行走大臣,都要轮流入署办事;上书房总师傅不过十天入值一次,更不能借口属于内廷而常住园中。圣上的训示明白辉煌,载在《会典》第七十四卷,汪中堂不知道,侍读也不知道。汪到任那天,满侍读探问他的意思,汪说:‘我是外廷官员吗?’于是作罢。当天竟然没有人援引甲子年上谕,用明白的奏折加以纠正。不仅如此,在此前嘉庆七年六月,上谕又说:‘内阁是重要之地,大学士都应当常常看本;在军机处行走的大学士,每年春夏多住在圆明园,散值以后势必难以到内阁。至于在城中值日、军机事务稍少的日子,朕命令他们到衙门办事,就应当兼到内阁和各部;如果不在内廷的大学士,票拟诏旨是他们的专责,岂可闲居无事?保宁到京以后,虽有领侍卫内大臣的职务,朕也不令他住在园中。’ ‘今后军机处的大学士,在朕进城以后,奉谕到衙门时,应先到内阁,再到部院;不在内廷的大学士,应当常常到内阁,以尊重诏旨的门户,以符合体制。’这道谕旨更加明白了!却也没有人援引它加以纠正。大官不谈掌故,小臣不树立风节,典章法度日益衰败,纲纪日益崩坏,这不是一天积累成的,怎能不令人痛心!假使汪肯看本,那么托、汪隔日一人到内阁一次,与托中堂原奏所说的‘只有一员到阁’在情形上不同;与所说的‘每天到阁’在情形上也不同。还说什么呢?可惜啊!这是第二个重大关节。汪病逝,协办大学士改为今天的卢中堂;英降任热河都统,协办大学士改为今天的富中堂。两位中堂不但不在三项内廷职务之内,甚至也不在五项之列,更应当到内阁,以尊重本职;但侍读吸取先前的教训,不再探问请示。两位中堂原本不熟悉内阁掌故,不知道大学士的本职为何设立,这过错自然不在两位大人,于是双方都淡然忘却了此事。这是第三个重大关节。合署人员以及满朝科道官员,也都淡然忘记了;与汪中堂到任那年相比,情形又发生了变化;而汉大学士看本的局面却没有改变。当时人们戏称陈学士嵩庆、张学士鳞说:‘两位可以称为“协办”协办大学士。’两人笑着答应了。三十年后,后辈一定完全不懂今天这句嘲笑的话了。卢中堂的全部衔名是:太子少保、协办大学士、吏部尚书、国史馆总裁、兼管顺天府事务;富中堂的全部衔名是:太子少保、协办大学士、理藩院尚书、正白旗满洲都统、阅兵大臣。如今吏部、顺天府知道有卢中堂,内阁却不知道有卢中堂;理藩院、正白旗知道有富中堂,内阁却不知道有富中堂。黜免升降之事,只有托中堂一人主持,内阁却不知道中堂总共有六项职缺。而本朝大学士这一官职,终于和太子少保、太子太傅等虚衔一样,成了有衔而无实际官职的职位。从尚书到巡检、典史,都不会因为兼任别职而废弃本职事务,唯独大学士有兼任的事务,却没有本职事务。从尚书到未入流官员,都坐在本衙门堂上办事;内阁是衙门之首,堂上却寂然无堂官。从太宗文皇帝以来设立大学士的权力、职掌和用意,到托中堂时发生第一次变化,到汪中堂时发生第二次变化,到卢、富两中堂时发生第三次变化。托中堂开创了这种局面,汪中堂使它居中延续,卢、富两中堂使它最终形成。依中书愚见,现在应当赶快请托中堂、卢中堂、富中堂轮流到内阁看本;如今曹是军机大臣,长是御前大臣,蔣是两江总督。如果不看本,就应当赶快奏明,改定《会典》,不能再把此事淡忘。这是当今第一要事。

一、軍機處為內閣之分支,內閣非軍機處之附庸也。雍正辛亥前,大學士即軍機大臣也。中書即章京也。壬子後,軍機為諭之政府,內閣為旨之政府,軍機為奏之政府,內閣為題之政府,似乎輕重攸分。然寰中上諭,有不曰內閣承發奉行者乎?寰中奏牘,有不曰內閣抄出者乎?六科領事,赴軍機處乎,赴內閣乎?昔雍正朝以軍務宜密,故用專摺奏,後非軍事亦摺奏,後常事亦摺奏,後細事亦摺奏。今日奏多於題,諭多於旨,亦有奏訖在案,補具一題者,絕非雍正朝故事。故事何足拘泥?但天下事,有牽一發而全身為之動者,不得不引申觸類及之也。國朝仍明製,設六科,其廨在午門外,主領旨,主封駁,惟其為上諭也,諫臣或以為不可行,而封駁之,諫臣之所以重。今內閣擬旨所答,皆題本也,所循字句,皆常式也,旨極長,無過三十字,誠無可封駁者。自閣臣為閑曹冗員,而並科臣亦成閑曹冗員,果依現在情形,何不以六科移駐隆宗門外,專領軍機處上諭,而主其封駁乎?又惟內閣為至近至貴之臣也。外吏不敢自通於主上,故仍明製,由通政司達內閣,謂之通本,果依現在情形,通政司亦閑曹冗員,可以裁;如不裁,何不移駐隆宗門外,為奏事處之咽喉乎?此二說,原屬迂腐不可行,然援據立法之初意,而求其<角思>理,核其名實,必遭天下後世辨口,如此重重駁詰而後已,亦何以禦之哉?又六部尚書皆直日,而大學士獨不直日;侍郎直日,而內閣學士不直日。立法之初,豈不以絲綸之寄,百僚之總,不直日者,無日不直也乎?內閣與軍機既分,大學士反恃部院旗務以為重,而直日召見。嘉慶中,禦史蔡炯奏大學士勿令兼他務,其論實近正也,其事則幸而不行。萬一行,則大學士既不直日,又不到閣看本,終歲不召見,又不趨公,與冗食需次小臣何以異?天下後世姍笑,何以禦之哉?故曰:必也正名。名之不正,牽一發而全身為之動者,此也。雍正壬子,始為軍機大臣者,張文和公,鄂文端公,文和攜中書四人,文端攜中書兩人,詣乾清門幫同存記及繕寫事,為軍機章京之始,何嚐有以六部司員充章京者乎?文和兼領吏部戶部,何嚐召吏戶兩衙門司官幫存記繕寫乎?厥後中書升主事,即出軍機處,何也?六部各有應辦公事,占六部之缺,辦軍機處之事,非名實也。其升部曹而奏留內廷者,未考何人始,至於由部員而保充軍機處者,又未考何人始。大都於文襄、傅文忠兩公,實創之主之,其後遂有部員送充之例,內閣占一半,六部占一半,閣部對送,閣所占已不優矣,但閣與部,未嚐分而為七。嘉慶二十一年,睿皇帝顧謂董中堂曰:此次保送,內閣獨多。董中堂衰耄,未遑據大本大原以對,反叩頭認過,於是特諭內閣與六部衙門,均平人數,而閣與部遂為七。今中書在軍機者最希,最失本真,職此故也。伏思本原之中,又有本原,從本原更張,必非一介儒生口舌所敢議。依中書愚見,姑且依雍正中故事,六部專辦六部之事,內閣辦絲綸出內之事,停止六部送軍機處,其由軍機中書升任部員後,不得奏留該處,立飭回部當差。如此,庶變而不離其宗,漸複本原,漸符名實。

一、侍讀之權,不宜太重也。自中堂不到閣,而侍讀之權日益重。凡中書一切進取差使,侍讀不呈大官單,袖中出寸紙,書姓名一兩行,口進數詞,中堂漫頷之,即得之矣。遇有協辦侍讀出缺,則侍讀之門如市,故侍讀以上官自處,中書以下屬自處,明悖《會典》。試思六部卿寺衙門,皆用大官單白事,何內閣獨廢單不用?由各衙門堂上皆有堂官,官有幾案,可閱官單。今侍讀之見中堂也,大率宮門風露之中,立譚之頃,使非袖中出寸紙,實不簡便,此其所苦也。論者曰:侍讀於中書近,中堂於中書遠,藉加延訪。此論不然!大官單既備載中書之履曆、年齒、食俸深淺、功過次數,及何項行走名目矣,何獨憑袖中寸紙之為延訪,而閱官單之反非延訪歟?中堂領百僚,為皇上耳目,其於四海之內,滿、漢文武,大小賢否,罔弗知也,何至本衙門二三筆劄小生,尚有弗知,而待臨歧延訪歟?豈中堂之聰明,申於天下,而獨詘於侍讀歟?依中書愚見,一切中書差使,宜由侍讀手奉全單,默然鵠立,中堂坐堂上,朱筆點出,明降堂諭,不許仍沿袖中出紙,以肅瞻聽。

跋北齐兰陵王碑

此碑未见诸家箸录。即《赵氏金石录》,于北齐搜采略备,亦未及之。藏钱唐何梦华家,庚辰孟冬,举以相赠。隶法苍郁怒遒,绝类蔡中郎《夏承碑》,又类《赵圉令碑》,百金之字,宝之!定庵道人跋。

译一、军机处是内阁的分支,内阁并不是军机处的附庸。雍正辛亥以前,大学士就是军机大臣,中书就是章京。壬子以后,军机处成为办理谕旨的政府,内阁成为办理诏旨的政府;军机处办理奏折,内阁办理题本,似乎轻重已经分明。然而天下的上谕,难道没有写着‘内阁承发奉行’的吗?天下的奏牍,难道没有写着‘内阁抄出’的吗?六科掌管事务,是到军机处去,还是到内阁去?从前雍正朝因为军务应当保密,所以采用专折奏报;后来不是军务也用折奏,后来日常事务也用折奏,再后来琐碎事务也用折奏。如今奏折多于题本,谕旨多于诏旨,也有奏折已经办结留档后再补写一份题本的,这绝不是雍正朝的旧例。旧例哪里值得拘泥?但天下的事情,有牵动一根头发而使全身都震动的,不能不由此引申类推。国朝仍沿用明朝制度,设置六科,官署在午门外,主管承领诏旨和封还驳正;只是因为它们负责的是上谕,谏臣有时认为不能实行,便加以封还驳正,这正是谏臣地位重要的原因。如今内阁拟旨所回答的都是题本,所遵循的字句也都是惯常格式;诏旨即使很长,也不超过三十字,实在没有什么可以封还驳正的。既然阁臣成为闲散官署中的冗员,连科臣也成为闲散官署中的冗员,那么如果按照现在的情形,为什么不把六科迁到隆宗门外,专门承领军机处的上谕,并主管封还驳正呢?又,内阁是最接近、最尊贵的臣僚。外任官员不敢自行向皇上通报,所以仍沿用明制,由通政司把奏报送达内阁,称为通本。如果按照现在的情形,通政司也是闲散官署中的冗员,便可以裁撤;如果不裁撤,为什么不迁到隆宗门外,作为奏事处的咽喉呢?这两种说法本来都属于迂腐而不可实行,但如果援引立法之初的本意,追究其中的义理,核查名义与实际,必然会遭到天下后世辩论者层层诘问,直到把这些问题反复驳倒才停止,又将用什么来抵御呢?又,六部尚书都轮值,而大学士偏偏不轮值;侍郎轮值,而内阁学士不轮值。立法之初,难道不是因为大学士承担皇帝诏令、统领百官,所以不轮值恰恰意味着没有一天不值班吗?内阁与军机处分立以后,大学士反而依靠部院、旗务来显示重要,并以轮值召见为常。嘉庆年间,御史蔡炯奏请不要让大学士兼任其他事务,他的论说实际上接近正确;所幸这件事没有实行。万一实行了,那么大学士既不轮值,又不到内阁看本,整年不得召见,也不参与办公,与那些领取冗余俸禄、等待候补的小官有什么不同?天下后世的讥笑,又用什么来抵御呢?所以说,必须端正名分。名分不正,牵动一根头发而使全身震动的事情,就在这里。雍正壬子年,最初担任军机大臣的是张文和公、鄂文端公。文和带着四名中书,文端带着两名中书,到乾清门协助记录和誊写事务,这才是军机章京的开始,哪里曾有用六部司员充任章京的呢?文和兼管吏部、户部,哪里曾召集吏部、户部两衙门的司官来协助记录和誊写呢?后来中书升任主事,就离开军机处,为什么?六部各有应办的事务,占用六部的职缺而办理军机处的事务,便是名不副实。至于升任部曹而奏请留在内廷的,尚未考得从何人开始;由部员保举充任军机处官员的,也还没有考得从何人开始。大概在文襄、傅文忠两公时,确实是由他们创立并主持的;后来便有把部员送入军机处充任的例子,内阁占一半,六部占一半。阁部共同保送后,内阁所占已经不占优势,但内阁和六部从未分成七份。嘉庆二十一年,睿皇帝回头对董中堂说:‘这次保送,内阁独多。’董中堂年老衰惫,来不及根据根本原则回答,反而叩头认错,于是皇帝特地下谕内阁和六部衙门,使人数平均,从此内阁和六部便分成七份。如今中书在军机处任职的最少,也最失去本来的性质,原因就在这里。我私下思考,根本之中还有更根本的道理;要从根本上改变制度,绝不是一个儒生凭口舌所敢议论的。依中书愚见,暂且依照雍正年间的旧例:六部专门办理六部的事务,内阁办理诏令从内廷发出的事务,停止六部向军机处送员;凡由军机处中书升任部员以后,不得奏请留在军机处,立即命令他们回部当差。这样做,或许可以在改变的同时不脱离根本,逐渐恢复本原,逐渐符合名实。一、侍读的权力不应当太重。自从中堂不到内阁以后,侍读的权力日益加重。凡是中书一切求取差使,侍读不呈上大官单,只从袖中拿出一张小纸,写上一两行姓名,口头说上几句话,中堂随意点点头,差使就得到了。遇到协办侍读出缺,侍读的门前就像集市一样拥挤。因此侍读以上的官员自行作主,中书以下的属官也自行作主,明显违背《会典》。试想六部九卿各衙门,都用大官单陈述事情,为什么只有内阁废弃官单不用?这是因为各衙门堂上都有堂官,堂官有公案,可以查看官单。如今侍读拜见中堂,大多是在宫门风露之中,站着交谈片刻;如果不从袖中拿出一张小纸,确实不方便,这正是侍读感到为难的地方。有人说:侍读接近中书,中堂离中书远,所以可以借此增加延请询问。这个说法不对!大官单已经详细记载中书的履历、年龄、食俸年限、功过次数以及担任何种差使,为什么偏偏认为凭袖中小纸才算延请询问,而查阅官单反倒不算延请询问呢?中堂统领百官,是皇上的耳目,对于天下之内满汉文武、大小官员的贤能与否,没有不知道的,哪里至于连本衙门两三个以文字求进的小生都不知道,还要等到临别时再加以询问呢?难道中堂的聪明才智能够遍及天下,却唯独在侍读面前有所不足吗?依中书愚见,一切中书差使,都应由侍读亲手捧着完整的官单,默默肃立;中堂坐在堂上,用朱笔点出人选,明白地下达堂谕,不许仍旧沿袭从袖中拿出小纸的做法,以此整肃朝廷的威仪和听闻。跋《北齐兰陵王碑》这通碑没有见于各家著录。即使《赵氏金石录》搜集北齐碑刻大略完备,也没有涉及它。它收藏在钱唐何梦华家,庚辰年孟冬,何氏举以相赠。隶书笔法苍劲郁怒而强健,极像蔡中郎的《夏承碑》,又像《赵圉令碑》。这是价值百金的字,应该珍藏它!定庵道人跋。

跋白石神君碑旧拓本

道光辛巳正月,探梅邓尉舟中,携此展观,并携《隶释》一部。此本小漫患处注于旁。洪氏颇不喜此书,疑不类汉,予亦谓然。持《三公山石刻》相比,气味曈别者。曩见孙退谷家宋本,今在翁阁学家。阁学殁后,不知今在谁氏。此亦是百年前旧拓本。书毕而舟抵木渎口矣。定公。同舟者顾君涧薲。舟中以舟师鸡毛笔书此。

跋宋拓兰亭定武本

合以子敬《洛神》,两本并庋并临,终身弗离,王侯可让也,寝馈可废也。呜呼!江左风流,尽在兹矣,不大幸欤?甲申初春题。

得之也廉,用番钱当九百者五十有二枚,并识之。宋刻无上神品、圣品,千金之宝。

跋宋拓本裴岑纪功碑

此谷口先生所藏,咄咄奇异!此碣近已不可辨,重摹本有二,字画皆可丑。远在万里,椎拓为艰;但是原石,即可珍重,况旧拓乎?此乃百金之宝。

宋拓孤本汉娄寿碑跋尾

道光四年冬十有二月,由吴门寄来,时在海上备兵官舍。此是宋拓孤本,又经诸老辈鉴赏,其为人间墨宝,何待拟议?但隶法非汉人最瑰玮之制。其事其人亦与史家无大关系,故是赏鉴家物耳。嘉庆二十有四年,岁在己卯,阳月,仁和龚自珍识于吴门吴氏之宋松书屋。同观者,同里何元锡梦华及吴县江沅铁君。牵连记。

金坛方言小记

人曰宁。人无老少男女皆殿以老。如此曰葛。如之何曰那宁处,亦曰那宁达。不曰弗。问词曰爹。问何所作曰作爹特。问何等物也曰爹东西。特者指事词,又已然之词。曾祖曰曾公。祖曰耶耶。祖母曰埋埋。父曰爹爹。母曰娘。兄曰大郎。弟曰弟子。城中二读如泥,其四鄙二读如市。上读如酿。去读如磕。游谓之弗相。呼取物来曰捉了来。立曰踦。挟一人与俱曰孪。揭壁上败楮曰亨。以火熟物曰笃。鸡卵子曰子。豆腐之豆读如头,是以去为平也。凡杭州言阳平声十九为阴平声,如鱼龙猫是也。口吃者谓之笃笃。自谓其曹曰我家,亦曰我龛。日曰聂。昼曰聂脚。夜曰夜头。式活助词也。法犹否也。勖犹休也。能彀者甚词,亦至于此极之词。凡一切鬼神皆曰菩萨。

先母金坛段氏,考讳玉裁,妣於氏。金坛在明嘉靖朝以迄崇祯,其大姓五,曰虞、段、高、冯、尹;入国朝则曰于、王、曹、蔡。先母告自珍如此。但自珍考明进士碑,于、王已登进士科,又有闻人,则似不在五姓之后。先母云尔者,入本朝五姓颇不振,段氏亦力田,而於氏乃两中状元,故土人以耳目所见闻为界限之。士人思旧德,则诵五姓,且别有轩轾之词,先母意亦不谓然也。先母以道光三年癸未卒,甲申七月,自珍既小祥,作此记。自记。

秦天禽四首镜拓题字

此羽岑山人平生第二宝也。手拓本丁亥付装。记之。都一百十又四字,别有释文。

镜录序

镜别为专门,何也?其四言在《易繇》与《诗》之间;三言至七言,在谣谚之间。体裁尤芳异,文章家喜之,录之以贶夫言诗者也。其用韵,则不可以周之谐声求之矣;其文字,大小篆与隶书相杂为体。起于秦,汔于齐、梁间。自藏五,诸家墨本三十有九,总四十有四。

瓦录序

汉氏宫殿之名,不可得而簿录也。其瓦黝以温,其文字多哀丽伤心者,观其体,皆深习八体六技者之所为,非尽陶师之为也。夫后汉祠墓之刻碑,皆石工书;而前汉瓦文,乃兼大小篆。嘻!可以识炎运之西隆,窥刘祚之东替也矣。予所录五十有五:曰“长生未央”。曰“长乐未央”。曰“长生无极”。曰“与天无极”。曰“千秋万岁,与地无极”。曰“亿年无疆”。曰“永奉无疆。”曰“高安万世”。曰“宗光万世”。曰“千秋万岁”。曰“金”。曰“千金”。曰“卫”。曰“鋋”。曰“便”。曰“兰池宫当”。曰“椒风嘉祥”。曰“婴桃转舍”。曰“都司空瓦”。曰“上林农官”。曰“甘林”。曰“甘泉上林”。曰“宗正宫当”。曰“八风寿存当”。曰“右将”。曰“有万谷”。曰“大厩”。曰“金厩”。曰“宜富贵当”。曰“平乐宫阿”。曰“汉并天下”。曰“涘干万延”。曰“永望芒芴”。曰“嵬氏冢舍”。曰“万岁冢当”。曰“宣灵”。曰“万石君仓”。曰“六畜蕃息”。曰“方春蕃萌”。曰“骀荡万年”。曰“仁义自成”。曰“延年益寿”。曰“延寿万岁”。曰“万物咸成”。曰“长毋相忘”。曰“维天降灵”。“延元万年”。“天下康宁”。文之可以目治者九:曰凤形,曰飞廉形,曰飞鸿形,文曰“延年”。曰三雀形,曰朱鸟形,曰龟蛇交形,曰饕餮形,曰二马形,文曰“甲天下”。曰鱼形。其诸家箸录有之,而予未见者三:曰“卫屯”。曰“掩依中庭”。曰“黄山”。

译跋《白石神君碑》旧拓本 道光辛巳年正月,我在邓尉探梅的船中,带着这本拓本展开观看,同时还带着一部《隶释》。这个本子的字迹稍有漫漶之处,我在旁边作了注记。洪氏很不喜欢这部书,怀疑它不像汉代作品,我也认为是这样。拿它同《三公山石刻》相比,风格气息明显不同。过去曾在孙退谷家见过宋拓本,如今在翁阁学家。阁学去世后,不知道现在落在谁家。这也是一百年前的旧拓本。题写完毕时,船已经抵达木渎口了。定公。同船的是顾君涧薲。船中用船夫的鸡毛笔写下此跋。跋《宋拓兰亭定武本》把它同子敬的《洛神》合在一起,两本并列收藏、并列临摹,终身不离开它们,即使王侯也可以让给别人,睡眠和饮食也可以废弃。唉!江左风流,全都在这里了,难道不是大幸吗?甲申年初春题。得到它的价格很便宜,用当时值九百的番钱五十二枚购得,特此记下。宋刻无上神品、圣品,是价值千金的宝物。跋《宋拓本裴岑纪功碑》这是谷口先生收藏的,真是奇异得令人惊叹!这通碑近来已经无法辨认,重摹本有两种,字画都很丑陋。它远在万里之外,椎拓很艰难;但只要是原石,就值得珍重,何况是旧拓本呢?这是一件价值百金的宝物。跋宋拓孤本《汉娄寿碑》道光四年冬十二月,由吴门寄来,当时我在海上备兵官舍。这是宋拓孤本,又经过诸位老辈鉴赏,作为人间墨宝,哪里还需要再加以评议?不过,它的隶书笔法并不是汉人最为瑰奇的制式;碑中所记的事情和人物,与史家也没有重大关系,所以只是鉴赏家所珍爱的物品罢了。嘉庆二十四年,岁在己卯,阳月,仁和龚自珍在吴门吴氏的宋松书屋记下。同观者有同乡何元锡梦华以及吴县江沅铁君。连带记下。《金坛方言小记》“人”说作“宁”。人无论老少男女,都在称呼后加“老”。“这样”说作“葛”。“怎么样”说作“那宁处”,也说作“那宁达”。不说“弗”。疑问词说作“爹”。问“做什么”说作“作爹特”。问“什么东西”说作“爹东西”。“特”是指事词,也是表示事情已经如此的词。“曾祖”说作“曾公”,“祖父”说作“耶耶”,“祖母”说作“埋埋”,“父亲”说作“爹爹”,“母亲”说作“娘”,“哥哥”说作“大郎”,“弟弟”说作“弟子”。城中“二”读如“泥”,城外四乡“二”读如“市”。“上”读如“酿”,“去”读如“磕”。“游”说作“弗相”。叫人把东西拿来,说作“捉了来”。站立说作“踦”。挟着一个人同去说作“孪”。揭下墙上的破纸说作“亨”。用火把东西煮熟说作“笃”。鸡蛋说作“子”。“豆腐”的“豆”读如“头”,因此把去声读成平声。凡是杭州话的阳平声,有十九个读成阴平声,例如“鱼、龙、猫”就是这样。口吃的人叫作“笃笃”。自称自己的同类说作“我家”,也说作“我龛”。“日”说作“聂”,“白天”说作“聂脚”,“夜晚”说作“夜头”。“式”是活用的助词。“法”仍然是“否”的意思。“勖”仍然是“休”的意思。“能彀”是表示程度很深的词,也表示达到这种极限的词。一切鬼神都称作“菩萨”。先母金坛段氏,父亲名玉裁,母亲姓于。金坛从明嘉靖朝一直到崇祯年间,大姓有五家,称为虞、段、高、冯、尹;进入国朝以后则称为于、王、曹、蔡。先母这样告诉自珍。但自珍考察明代进士碑,发现于、王两姓已经考中进士,又有知名人物,那么似乎并不在五姓之后。先母这样说,是因为进入本朝后,原来的五姓颇不振兴,段氏也只是努力务农,而于氏却两次中状元,因此当地人只以自己耳闻目见的事实为界限。读书人追念旧日的德望,便诵说五姓,而且还有分别高下的说法,先母的看法也不认为这是正确的。先母于道光三年癸未去世,甲申年七月,自珍已经过小祥,写下这篇记。自记。《秦天禽四首镜》拓本题字 这是羽岑山人一生中的第二件宝物。手拓本于丁亥年交付装裱。记下此事。总共一百一十四字,另有释文。《镜录序》镜铭为什么另立为一个专门类别?它的四言句式处在《易繇》和《诗经》之间;三言至七言,则处在歌谣和谚语之间。体裁尤其芳美奇异,文章家喜欢它,所以把它记录下来,用来赠给谈论诗歌的人。它的押韵,不能用《周礼》所说的谐声来求取;它的文字,则把大篆、小篆和隶书杂糅为一种体势。它起于秦,直到齐、梁之间为止。我自己收藏五种,各家墨本三十九种,共四十四种。《瓦录序》汉代宫殿的名称,已经无法逐一登记著录了。那些瓦色黑而温润,上面的文字多有哀婉绮丽、令人伤心之意。看它们的字体,都是深通八体六技的人所写,不完全是陶工所作。后汉祠墓上的刻碑,都是石工书写的;而前汉瓦文,却兼有大篆、小篆。唉!由此可以看出炎汉国运在西汉时的隆盛,也可以窥见刘氏国祚到了东汉时的衰替。我所著录的有五十五种:‘长生未央’;‘长乐未央’;‘长生无极’;‘与天无极’;‘千秋万岁,与地无极’;‘亿年无疆’;‘永奉无疆’;‘高安万世’;‘宗光万世’;‘千秋万岁’;‘金’;‘千金’;‘卫’;‘鋋’;‘便’;‘兰池宫当’;‘椒风嘉祥’;‘婴桃转舍’;‘都司空瓦’;‘上林农官’;‘甘林’;‘甘泉上林’;‘宗正宫当’;‘八风寿存当’;‘右将’;‘有万谷’;‘大厩’;‘金厩’;‘宜富贵当’。‘平乐宫阿’;‘汉并天下’;‘涘干万延’;‘永望芒芴’;‘嵬氏冢舍’;‘万岁冢当’;‘宣灵’;‘万石君仓’;‘六畜蕃息’;‘方春蕃萌’;‘骀荡万年’;‘仁义自成’;‘延年益寿’;‘延寿万岁’;‘万物咸成’;‘长毋相忘’;‘维天降灵’;‘延元万年’;‘天下康宁’。可以用文字直接辨识的图形有九种:凤形、飞廉形、飞鸿形,文字是‘延年’;三雀形、朱鸟形、龟蛇交形、饕餮形、二马形,文字是‘甲天下’;鱼形。各家著录中有而我没有见到的有三种:‘卫屯’;‘掩依中庭’;‘黄山’。

商周彝器文录序

羽岑山民曰:商器文,但象形指事而已;周器文,乃备六书,乃有属辞。周公讫孔氏之间,佚与籀之间,其有通六书,属文辞,载钟鼎者,皆雅材也,又皆贵而有禄者也。制器能铭,居九能之一,其人皆中大夫之材者也,凡古文,可以补今许慎书之阙;其韵,可以补《雅颂》之隙;其事,可以补《春秋》之隙;其礼,可以补逸《礼》;其官位氏族,可以补《世本》之隙;其言,可以补七十子大义之隙。三代以上,无文章之士,而有群史之官。群史之官之职,以文字刻之宗彝,大抵为有土之孝孙,使祝嘏告孝慈之言,文章亦莫大乎是,是又宜为文章家祖。其及五百名者,有鼎;六百名者,有西宫襄父盘,则与《周书》七十一篇相出入矣。摹其篆文,以今字录之,如孔安国治《尚书》,以今文读之古文也。

秦汉石刻文录序

文体五百岁一变,书体五百岁一变,金石义例五百岁一变。自秦王盟版、《揗夷刻石》之岁,迄孙皓言《天发神谶刻石》之岁,中间文字之役甚众,役无当我九者之义例,摈之;书体不足以俟考文之圣,摈之;碑文无事实,摈之;乃实与四史无出入者,摈之。凡龚自珍所录者三十有三篇,录亦约矣。何所据?据史。司马迁以下是也。又据史注,李贤、裴松之以下是也。又据金石家,宋洪适、陈思,本朝王昶、毕沅是也。又据孤墨本,则如《华山延熹刻石》是也。有所阙陷引为恨者乎?有之,不生晋以前,不见《熹平石经》,恨者一;不与苏望并生,不见邯郸三体石经,恨者二;东汉繁多,西汉迹蔑如也,恨者三。若夫搜罗着录之功尚矣,策功谁为首?曰:王君兆兰获秦二世皇帝刻石碣石之词,与史迁多不合,重刻之石,立于焦山,王绍兰功首。

汉器文录序

余尝考汉氏虽用徒隶书书一切奏记,而宫府崇尚篆学,非兼通仓颉以来众体,不得为史;君后通史书者,班、谢皆濡笔以纪,夫亦可以知其贵重矣。金玉刻辞,以视刻碑,尤所特加意也。余最录墨本,曰:阮氏藏史宾钘一,古文也;林华馆灯一,定陶鼎一,小篆兼隶书也。汪氏藏陵阳鬷一,小篆。文氏藏五斗禋一,锭一,小篆,秦氏藏鲁共王熏卢一,小篆兼隶书。李氏藏旗公鼎一,籀文。颜氏藏虑瑀尺一,小篆。王氏藏雁足灯一,隶书兼小篆。予自藏矰豆一,古文;王刚卯一,籀文;鸿嘉鼎一,一升十四{艸龠}熏卢一,小篆兼隶书。合诸家藏,大小洗十有五,皆小篆兼隶书。长白斌良藏嘉量一,小篆兼隶书。起高、文之世,汔乎孝安之朝,以二十九物者发其凡,而泉印镜之簿,不偻指焉,馣祇丽硕,又往往璆然,振其铭辞,可续周天府矣。

自晋迄隋石刻文录序

自晋汔隋之亡,垂五百岁,龚自珍所录十有四篇,录又褊矣。何所据?据史。又何所据?总集、别集。又何所据?据地理志。又何所据?据金石家。又何所据?据墨本如《上清真人馆坛碑》是也。有所阙陷引为恨者乎?有之,北魏、北齐、北周,存者十倍于宋、齐、梁间,江左土薄,近水石易烂,恨者一;南北书体同时大坏,无一事足储以俟考文之圣,恨者二;作佛事功德,造象繁兴,十居八九,无关故实,非有当于吾九者之例也,恨者三;又不如祠墓之碑之近于史也,恨者四。若夫搜罗着录之功孰为首?曰:曲阜桂馥游滇中获《爨氏碑》,出荆榛而登诸册府,盖刘宋之世一环秘也。桂馥为功首。

译《商周彝器文录序》羽岑山民说:商代器物上的文字,不过是象形、指事而已;周代器物上的文字,才完备地具备六书,并且已经能够连缀成文。周公到孔氏之间,在佚与籀之间,能够通晓六书、组织文辞并把文字铸刻在钟鼎上的,都是高雅之才,也都是身份尊贵而享有俸禄的人。制造器物并能在上面铭刻文字,占九种才能中的一种;这样的人都具备中大夫的才干。凡是古文字,都可以补充今天许慎之书的缺漏;其中的韵文,可以补充《雅》《颂》的空缺;其中记载的事情,可以补充《春秋》的空缺;其中的礼制,可以补充散佚的《礼》;其中的官位、姓氏、族属,可以补充《世本》的空缺;其中的言论,可以补充七十子大义的空缺。三代以前没有专门写文章的士人,却有群史之官。群史之官的职责,是把文字刻在宗庙彝器上,大抵是为了有土地的孝孙,让祝官以告祭的方式传达孝顺慈爱的言辞;文章也没有比这更大的了,所以又应当成为文章家的祖源。铭文达到五百字的,有鼎;达到六百字的,有西宫襄父盘,这就同《周书》七十一篇相互出入了。摹写它的篆文,用今天的文字记录下来,就像孔安国整理《尚书》、用今文来解释古文一样。《秦汉石刻文录序》文章体式每五百年一变,书体每五百年一变,金石文字的义例每五百年一变。从秦王盟版、《揗夷刻石》的年代,到孙皓题写《天发神谶刻石》的年代,中间文字方面的作品很多;凡是义例不足以符合我所定九项标准的,摒弃;书体不足以留待后世考订文字的圣人研究的,摒弃;碑文没有事实内容的,摒弃;确实与四史没有出入的,也摒弃。龚自珍所著录的共有三十三篇,所录也算简约了。依据什么?依据史书,以司马迁以下的史家为主。又依据史书的注文,以李贤、裴松之以下的史家为主。又依据金石家,以宋代洪适、陈思以及本朝王昶、毕沅为主。又依据孤本墨迹,如《华山延熹刻石》就是这样。有所缺失而引为遗憾的吗?有:没有生在晋代以前,未能见到《熹平石经》,这是第一件遗憾;没有和苏望同时出生,未能见到邯郸三体石经,这是第二件遗憾;东汉遗迹很多,西汉遗迹却少得几乎没有,这是第三件遗憾。至于搜集著录的功劳,谁应当居首?答:王君兆兰得到秦二世皇帝在碣石刻石上的文辞,发现它同司马迁史书多有不合,重新刻石,立在焦山,因此王绍兰功居第一。《汉器文录序》我曾考察,汉氏虽然用徒隶书书写一切奏记,但宫廷和官府尊崇篆书之学;如果不能兼通仓颉以来的各种字体,就不能充任史官。君主之后通晓史书的人,班氏、谢氏都亲自濡笔记录,这也足以知道篆学的贵重了。金玉器物上的刻辞,比起刻碑来,尤其受到特别重视。我最先著录墨本:阮氏收藏史宾钘一件,是古文;林华馆灯一件、定陶鼎一件,是小篆兼隶书;汪氏收藏陵阳鬷一件,是小篆;文氏收藏五斗禋一件、锭一件,是小篆;秦氏收藏鲁共王熏卢一件,是小篆兼隶书;李氏收藏旗公鼎一件,是籀文;颜氏收藏虑瑀尺一件,是小篆;王氏收藏雁足灯一件,是隶书兼小篆。我自己收藏矰豆一件,是古文;王刚卯一件,是籀文;鸿嘉鼎一件,以及一升十四{艸龠}熏卢一件,是小篆兼隶书。合计各家收藏,大、小洗十五件,都是小篆兼隶书。长白斌良收藏嘉量一件,是小篆兼隶书。从汉高祖、文帝的时代开始,直到孝安帝时期,用二十九件器物来揭示其大概;至于泉、印、镜的簿录,则多得无法屈指计数。它们或馥郁、或瑰丽、或硕大,又往往铿然有声;振动这些铭辞,便可以接续周代天府的记录了。《自晋迄隋石刻文录序》从晋代到隋朝灭亡,将近五百年,龚自珍所著录的只有十四篇,所录又太少了。依据什么?依据史书。又依据什么?依据总集、别集。又依据什么?依据地理志。又依据什么?依据金石家的著述。又依据什么?依据墨本,如《上清真人馆坛碑》就是这样。有所缺失而引为遗憾的吗?有:北魏、北齐、北周保存下来的碑刻,是宋、齐、梁之间的十倍;江左土地低薄,靠近水边的石头容易腐烂,这是第一件遗憾;南北书体同时严重败坏,没有一件足以保存下来等待后世考订文字的圣人,这是第二件遗憾;佛教功德造像大量兴起,十件中有八九件都是这类作品,与史实没有关系,也不符合我所定九项标准,这是第三件遗憾;又不如祠墓碑刻那样接近史实,这是第四件遗憾。至于搜集著录的功劳谁应当居首?答:曲阜桂馥游历滇中时得到《爨氏碑》,把它从荆棘丛中发掘出来,收入典册府库;这大概是刘宋时代的一件秘宝。桂馥的功劳居首。

说宗彝

史佚之裔官曰:彝者,常也,宗者,宗庙也。彝者,百器之总名也,宗彝也者,宗庙之器。然而暨于百器,皆以宗名,何也?事莫始于宗庙,地莫严于宗庙。然则宗彝者何?古之祭器也。君公有国,大夫有家,造祭器为先。祭器具则为孝,祭器不具为不孝。宗彝者何?古之养器也。所以羞耇老,受禄祉,养器具则为敬,养器不具为不敬。宗彝者何?古之享器也。古者宾师亚祭祀,君公大夫享器具则为富,享器不具为不富。宗彝者何?古之藏器也。国而既世矣,家而既世矣,富贵而既久长矣,于是乎有府库以置重器,所以鸣世守,多祖祢,矜阀阅也。宗彝者何?古之陈器也。出之府库,登之房序,无事则藏之,有事则陈之,其义一也。宗彝者何?古之好器也。享之日,于是有宾,于是有好货。宗彝者何?古之征器也。征器也者,亦谓之从器;从器也者,以别于居器。宗彝者何?古之旌器也。君公大夫有功烈,则刻之吉金以矜子孙。宗彝者何?古之约剂器也。有大讼,则书其辞,与其曲直而刻之,以传信子孙。宗彝者何?古之分器也。三王之盛,封支庶以土田,必以大器从。宗彝者何?古之赂器也。三王之衰,割土田以予敌国,必以大器从。宗彝者何?古之献器也。小事大,卑事尊,则有之。宗彝者何?古之媵器也。君公以嫁子,以镇抚异姓。宗彝者何?古之服器也。大者以御,次者以服,小者以佩。宗彝者何?古之抱器也。国亡则抱之以奔人之国;身丧则抱之以奔人之国。宗彝者何?古之殉器也。膢之外,棺之中;棺之外,椁之中;椁之外,冢之中;于是乎有之,起于中古。宗彝者何?古之乐器也。八音金为尊,故铭之,衎神人也。宗彝者何?古之儆器也。或取之象,或刻之铭,以自教戒,以教戒子孙。宗彝者何?古之瑞命也。有天下者,得古之重器,以为有天下之祥;有土者,得古之重器,以为有土之祥;有爵邑者,得古之重器,以为有爵邑之祥。凡有征于先史之籍,有此十九说者,皆不可以不识也,不可以不类识也。古者之于器,又有二大端焉,又不可以不辨也。一曰自造器;一曰以古人之器。盖于祭、于养、于享、于约剂、于旌,古者必自造器;于分、于藏、于陈、于好、于献、于赂,则以其古人之器。自夏后氏以降,莫不尊器者,莫不关器者;其吉凶常变、兴灭存亡之际,未有不关器者。是以君子乐论之焉。

说A1

羽岑山民曰:天下先有雀,后有A1。先有A1之器,后有A1之字。雀也者,兆A1者也;A1也者,兆古文A1者也。古文也者,兆小篆者也。谓A1象雀可乎?可。谓古文篆文象A1可乎?可。谓古文篆文象雀可乎?不可。曷为不可?中隔一层矣。先言A1之象雀也何如?曰:前有流,咮也;甚修,颈也;后有尾,尾也,甚锐,尾之末也;腹,腹也,甚圆,腹之骞也;

腹旁有柄,可容手,翨也;甚疏,翨之举也。古者既取诸雀以为A1矣,而加之以制度,是故虑鬯之泄其馝也,为之盖;虑饮之饕也,为之三柱,植然嶭然;虑二足之不安也,为之减一翨,增一足,踆踆然;虑太素之不可为礼也,刻画云雷胡苏然。制若此,此圣智之所加于A1者也。于雀何预?何以言无预?雀二角,一翨,三足,未之闻,未之闻!夫古文篆文之象A1也何如?曰:亦象A1形而已矣,遑问雀哉?小篆上有盖(《说文》:蒨下云,覆也,从皿大。??下云,从大,象其盖也),承之以二柱,其中为腹,其右象前,其左引而下垂也象后;于是乎从鬯,从又,鬯以实之,又持之者。若夫古文则无鬯也,无又也。上有覆如屋,非盖而何?有二柱有腹,腹中有文相背,如刻画抵彰;下垂三足,非惸之全形而何?曰:惸之有盖者无二柱,有二柱者无盖。而制文字必兼象之,何也?曰:制文字与制器固不同也,古文篆文皆象惸形而已矣,遑问雀哉!夫古文篆文易知也,遇古器难。予获古惸七,有柱无盖者六,有盖无柱者一,既手榻以谞学徒。学徒见拓本,识古器矣;夙习古文又难。不识字而获其器,将疑器为康瓻;未见器而读其字,将疑字为字妖。且夫徒获其器,而不识字,则曰古彝器赜矣,此有盖非A1;徒识其字而未见器,则曰先民所言象形,乃象咮腹尾翨趾,两不可也。予两遘天幸,窃望达者,说器征诸字,说字征诸器,又两俟之。

大息曰:彝器文有形,许氏书未收,与A1中之,一省一不省,皆真古文之传于今者。《考工记》梓人:“凡试梓饮器,乡衡而实不尽,梓师罪之。”今大人获A1,实赐大息偏饮之。又同时山右阎氏藏十又九,大息亦尽取而饮之。乡衡而实尽者,无一焉。有盖无盖,疑皆非真古惸也。记之。

译《说宗彝》史佚的后代官说:‘彝’就是常,‘宗’就是宗庙。彝是各种器物的总称,宗彝就是宗庙的器物。然而既然各种器物都用“宗”来命名,为什么呢?事情没有比宗庙更早开始的地方,地方没有比宗庙更庄严的地方。那么宗彝是什么?是古代的祭器。国君、公卿拥有国家,大夫拥有封邑,制作祭器是首先要做的事。祭器齐备就是孝,祭器不齐备就是不孝。宗彝是什么?是古代的养器,是用来供养老人的。用它进献给年老者、接受福禄,养器齐备就是敬,养器不齐备就是不敬。宗彝是什么?是古代的享器。古代宾客、师长参与祭祀,国君、公卿、大夫的享器齐备,就是富有;享器不齐备,就是不富有。宗彝是什么?是古代的藏器。国家已经世代相传,家族已经世代相传,富贵已经长久延续,于是设置府库来存放重器,用来彰显世代守护,多述祖先父祖,夸耀世代功勋。宗彝是什么?是古代的陈器。从府库取出,陈列在房屋堂序之中;无事时收藏,有事时陈列,其意义是一样的。宗彝是什么?是古代的好器。举行享礼之日,于是有宾客,于是有珍好财货。宗彝是什么?是古代的征器。所谓征器,也叫从器。’ ‘从器,是为了区别于居器。宗彝是什么?是古代的旌器。国君、公卿、大夫有功业,就把功绩刻在美好的金属器物上,以夸示子孙。宗彝是什么?是古代的约剂器。有大的诉讼,就把双方的言辞以及曲直刻下来,用来传信给子孙。宗彝是什么?是古代的分器。三王盛盛之时,分封旁支庶族以土地田产,必定随同赐予大器。宗彝是什么?是古代的赂器。三王衰微之时,割让土地田产给敌国,也必定随同交付大器。宗彝是什么?是古代的献器。小国侍奉大国,卑下者侍奉尊贵者,就有这种器物。宗彝是什么?是古代的媵器。国君、公卿嫁女时,用它来镇抚异姓。宗彝是什么?是古代的服器。大的用来驾御,中等的用来服用,小的用来佩带。宗彝是什么?是古代的抱器。国家灭亡,就抱着它逃奔别国;自身死亡,也抱着它逃奔别国。宗彝是什么?是古代的殉器。在尸体之外、棺材之内,在棺材之外、椁材之内,在椁材之外、坟墓之内,于是便有了殉器,这种制度起于中古。宗彝是什么?是古代的乐器。八音中以金属为尊,所以把铭文刻在金属器上,用来使神人和悦。宗彝是什么?是古代的儆器。’ ‘有的取法于物象,有的把铭文刻上去,用来自己教诫,也用来教诫子孙。宗彝是什么?是古代的祥瑞命符。拥有天下的人得到古代重器,把它看作拥有天下的祥瑞;拥有土地的人得到古代重器,把它看作拥有土地的祥瑞;拥有爵位、封邑的人得到古代重器,把它看作拥有爵位、封邑的祥瑞。凡是从先代史籍中征引出的这十九种说法,都不能不认识,也不能不分类认识。古人对于器物,还有两个大的方面,也不能不辨明:一是自己制造的器物;二是使用古人的器物。大概祭祀、养老、享礼、订立契约、表彰功德时,古人一定自己制造器物;分封、收藏、陈列、珍好、进献、赠赂时,则使用古人的器物。自夏后氏以来,没有不尊重器物的,也没有不与器物相关的;在吉凶、常变、兴灭存亡的关头,没有一件事不涉及器物。因此君子乐于谈论它。’ 说A1 羽岑山民说:天下先有雀,后来才有【缺字:A1】;先有【缺字:A1】这种器物,后来才有【缺字:A1】这个字。雀,是【缺字:A1】的象征;【缺字:A1】,是古文【缺字:A1】的象征;古文,是小篆的先声。说【缺字:A1】的字形像雀,可以吗?可以。说古文、篆文的字形像【缺字:A1】,可以吗?可以。说古文、篆文的字形像雀,可以吗?不可以。为什么不可以?中间隔着一层。先说【缺字:A1】的形状像雀,是怎样的呢?答道:前面有流,是鸟嘴;很长,是颈;后面有尾,是尾;尾部很尖,是尾的末端;有腹,是腹部;腹部很圆,是腹部隆起的形状。腹部旁边有柄,可以容纳手,是翅;翅条很疏,是翅张开的样子。古人既取雀的形状来制作【缺字:A1】,又给它加上制度,所以担心鬯酒的香气泄漏,便给它做了盖;担心饮酒过量,便给它做了三根柱子,直立而高耸;担心两只脚站不稳,便减去一片翅,增加一只足,使它呈现踆踆的形状;担心过于朴素而不能用于礼仪,便刻画云雷,呈现胡苏的纹饰。器物制成这样,是圣人的智慧加在【缺字:A1】上的东西,与雀有什么关系?怎么能说没有关系?雀有两角、一翅、三足,这些从未听说过,从未听说过!古文、篆文的字形像【缺字:A1】,是怎样的呢?答道:也只是象征【缺字:A1】的形状罢了,哪里还要问雀呢?小篆上面有盖(《说文》说:“蒨”字下说覆盖,从皿、大;“??”字下说从大,象征它的盖),下面承接两根柱子,中间是腹部;右边象征前面,左边牵引向下垂,象征后面。因此从鬯、从又:鬯是用来盛酒的,又表示手持酒器。至于古文,则没有鬯,也没有又。上面有像屋顶一样的覆盖物,不是盖又是什么?有两根柱子和腹部,腹中有相背的纹饰,像刻画得分明;下面垂着三足,不是【缺字:惸】的完整形状又是什么?有人说:【缺字:惸】有盖的没有两根柱子,有两根柱子的没有盖。但造字时为什么必须把两种形状都表现出来呢?答道:造字和制造器物本来就不同。古文、篆文都只是象征【缺字:惸】的形状罢了,哪里还要问雀呢!古文、篆文容易辨认,遇到古器却很困难。我得到七件古【缺字:惸】,其中有柱无盖的六件,有盖无柱的一件,已经亲手拓印下来给学生看。学生看见拓本,就能认识古器;可是早已学习古文的学生仍然感到困难。若不识字而得到它的器物,就会怀疑这器物是康瓻;若没有见过器物而读到这个字,就会怀疑这是怪字。况且只得到器物而不识字,便说古代礼器深奥难懂;只认识这个字而没有见过器物,便说古人所谓象形,原来是象征鸟嘴、腹、尾、翅、趾的形状,这两种说法都不对。我两次遇到上天的幸运,私下希望通达的人能够以字来验证器物,以器物来验证文字;这两件事,我又都等待着。大息叹息说:礼器上的文字有其形体,许氏的《说文解字》没有收录;其中有的省去一部分,有的不省,都是流传到今天的真正古文。《考工记》说梓人:“凡是检验梓人制作的饮器,若器口向着衡而盛酒不满,梓师就要治他的罪。”如今大人得到【缺字:A1】,实际是赐给大息,让我偏饮一边。与此同时,山右阎氏收藏十九件,大息也全部取来饮用。器口向着衡而酒能盛满的,一件也没有。有盖无盖,我怀疑都不是真正的古【缺字:惸】。记下此事。

说刻石

羽岑山民曰:古者刻石之事有九:帝王有巡狩则纪,因颂功德,一也。有畋猎游幸则纪,因颂功德,二也。有大讨伐则纪,主于言劳,三也。有大宪令则纪,主于言禁,四也。有大约剂大诅则纪,主于言信,五也。所战,所守,所输粮,所了敌则纪,主于言要害,六也。决大川,浚大泽,筑大防则纪,主于形方,七也。大治城郭宫室则纪,主于考工,八也。遭经籍溃丧,学术岐出则刻石,主于考文,九也。九者,国之大政也,史之大支也。或纪于金,或纪于石。石在天地之间,寿非金匹也,其材巨形丰,其徙也难,则寿侔于金者有之,古人所以舍金而刻石也欤?若夫文臣学士书体之美,魏、晋以后,始以为名矣;唐以后,始以为学矣;南唐、北宋,始刻于石,以为天子右文,儒生好古,颇在于是矣,名为帖。治帖有专门,其事则非刻石伦也;祠墓之碑,一家之事,又非刻石伦也。此二者,宜更端以言者也。

说碑

庙有碑,系牲牷也,刻文字非古也。墓有碑,穿厥中而以为窆也,刻文字非古也。刻文字矣,必著族位;著族位矣,必述功德。夫以文字著族位,述功德,此亦史之别子也。仁人孝子,于幽宫则刻石而埋之,是又碑之别也。自汉氏始,讫宋之南,录此三类,义虽弗古,抑其事与其言富观览矣,岂可以不论哉?乃疏原流,审学者,以竟刻石之说。

说卫公虎大敦

道光辛巳,龚子在京师,过初彭龄尚书之故居,始得读大敦之打本。道光丁亥,初尚书之孙抱初氏之重器,入于城北阎氏。龚子过阎氏,始见大敦,魂魄震惧,既九拜。言三月恭,步三月缩缩,息三月不能属。乃退而治其文。阮尚书箸录此器云召虎。今谛氏文从韦,是卫虎,非召虎也。王在祊,今谛氏文从[A10H],是王在丰,非王在祊也。云卫有臣名爱。今谛氏文从鹿,是卫有臣名庆。非名爱也。龚子之藏器,无及百名者,卫公虎大敦,百有三名,龚子是以求得卫公之大敦。龚子不忘南,不敢尽取京师之重器以南,龚子是以不得卫公之大敦。龚子望南中幽幽,有小羽岑之山,他日欲以华其山,龚子是以求得卫公之大敦。卧而思之,急起箸录之,奚翅其有之?龚子是以不得卫公之大敦。龚子有方鼎,有龙勺,有鱼惸。有父丁惸,有立戈惸,有癸饮觚;欲以俪方鼎,龙勺,癸觚,而镇抚三惸,龚子是以求得卫公之大敦。南中土浅水深,不如北方之陵原,惧其啮,龚子是以不得卫公之大敦。龚子不知天命,不知其身之东西北南,龚子是以不得卫公之大敦。龚子德薄,不知寿命之短长,惧弗敢有,龚子是以不得卫公之大敦。龚子之语言肖姬周,愿得成周之重器,以自荣其言,龚子是以求得卫公之大敦。龚子不自知其子孙之贤否?亡之,是我亡古文百又三名矣,龚子是以不得卫公之大敦。龚子说敦。

说印

瘁哉!自着录家储吉金文字,以古印为专门,攻之者有二。或曰:是小物也,不胜录;或曰:即录,录附钟彝之末简。昔者刘向、班固皆曰:缪篆,所以摹印章也。汉书有八,而摹印特居一。古官私印之零落人手也,小学之士,以古自华之徒,别为一门,固有说乎?夫苕、泖之士爱古甓,关陇之士爱古瓦,善者十四,至于鱼形兽面之制,吉阳富贵之文,或出于古陶师,多致之,不足乐也;且别为一门,储印岂不愈于是?若夫第其钮,别其金三品,则亦考制度之一隅也。官名不见于史,是亦补古史也。人名大暴白乎史,是则思古人之深情也。夫官印欲其不史,私印欲其史,此羽岑之山求古印之大旨也,体或缪篆,或省不为缪篆。

跋唐人临晋本黄庭经

此卷之为唐临晋迹,不在缺笔一证,审其气韵,殆仙品也。嘉庆庚辰冬得之,欢喜无量。越八年,道光丁亥,重展看,涿州老奴之言,竟无以易之。与赵緁伃玉玺,同弆之。世人获一宋刻本,宝如球璧,造物之待我,何其厚哉?

译说刻石 羽岑山民说:古代刻石有九种情况:帝王出巡,就刻石记载,借此颂扬功德,这是第一种。有田猎、游幸,就刻石记载,借此颂扬功德,这是第二种。有大规模征伐,就刻石记载,主要记述劳绩,这是第三种。有重大的法令,就刻石记载,主要说明禁令,这是第四种。有重大的盟约、诅誓,就刻石记载,主要说明信约,这是第五种。所战之处、所守之处、所运粮食之处、所消灭敌人的地方,就刻石记载,主要说明军事要害,这是第六种。决开大河、疏浚大泽、修筑大堤,就刻石记载,主要说明地形方位,这是第七种。大规模修治城郭、宫室,就刻石记载,主要用于考察工程,这是第八种。遭逢经籍散失、学术分歧流变,就刻石记载,主要用于考订文字,这是第九种。这九种,都是国家的大政,也是史书的大纲。有的记在金属上,有的记在石头上。石头处在天地之间,寿命不是金属所能相比的;它的材料巨大、形体丰厚,搬运又困难,因此寿命能与金属相等的也有。古人所以舍弃金属而刻石,大概就是这个缘故吧?至于文臣学士书写字体的美,自魏、晋以后才开始成为名声;自唐以后才开始成为专门的学问;南唐、北宋时期,才开始刻在石上,以表现天子尊崇文教、儒生喜好古物,这方面已经颇为流行,名称叫作“帖”。研究法帖有专门的学问,这件事就不属于刻石的范围了。祠庙和坟墓的碑,是一家一族的事情,也不属于刻石的范围。这两种情况,应当另起一端来论述。说碑 庙中有碑,是为了系住祭祀用的牲畜,刻写文字并不是古制。墓中有碑,是在碑的中间穿孔,用来作为下葬的工具,刻写文字也不是古制。既然刻写文字,就一定要标明族属和身份;既然标明族属和身份,就一定要叙述功德。用文字标明族属和身份、叙述功德,这也算是史书的一个分支。仁人孝子在墓穴中刻石并埋下,这又是碑的一种分支。自汉代开始,直到南宋,记录这三类碑,意义虽不合古制,但其事迹和文字确实很值得观览,难道可以不加论述吗?于是疏理它的源流,考察学者的说法,以完成关于刻石的论述。说卫公虎大敦 道光辛巳年,龚子在京师,经过初彭龄尚书的故居,才有机会读到大敦的拓本。道光丁亥年,初尚书的孙子抱着初氏的重器,进入城北阎氏家中。龚子到阎氏家,才第一次看见大敦,魂魄震惊恐惧,随后行了九拜。恭敬了三个月,走路缩手缩脚了三个月,叹息得三个月都不能接续。于是退下来考订它的文字。阮尚书著录此器,说是召虎。如今仔细审看器上文字,其中从韦,应是卫虎,不是召虎。说“王在祊”,今详察器文从【缺字:A10H】,应是“王在丰”,不是“王在祊”。说卫国有臣名爱,今详察器文从鹿,应是卫国有臣名庆,不是名爱。龚子所收藏的器物,没有达到一百件的,卫公虎大敦却有一百零三字,因此龚子正是为了求得卫公的大敦。龚子不忘南方,不敢把京师的重器全部带往南方,因此龚子又因此不能得到卫公的大敦。龚子遥望南方幽深之处,有一座小小的羽岑山,日后想用它来装点那座山,因此龚子又因此求得卫公的大敦。躺下思考这件事,急忙起身著录它,哪里只是因为它有这些文字呢?龚子又因此不能得到卫公的大敦。龚子有方鼎、龙勺、鱼【缺字:惸】。有父丁【缺字:惸】、立戈【缺字:惸】、癸饮觚;想用它来配对方鼎、龙勺、癸觚,并镇抚三件【缺字:惸】,所以龚子求得卫公的大敦。南方土浅水深,不如北方的陵原,担心它受到侵蚀,所以龚子不能得到卫公的大敦。龚子不知道天命,也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将处在东西南北哪个方向,所以龚子不能得到卫公的大敦。龚子德行浅薄,不知道寿命长短,害怕自己不敢拥有它,所以龚子不能得到卫公的大敦。龚子的言语近似姬周时代,希望得到成周的重器,来使自己的文章语言增光,所以龚子求得卫公的大敦。龚子不知道自己的子孙贤能还是不贤能;如果器物亡失,那就是我使一百零三个古文字亡失了,所以龚子不能得到卫公的大敦。龚子谈论这件敦器。说印 可叹啊!自从著录家开始收藏吉金文字以来,把古印作为专门学问,研究它的人有两种说法:有人说这是小东西,不值得著录;有人说即使著录,也应附在钟彝类的末尾。过去刘向、班固都说:“缪篆,是用来摹写印章的。”《汉书》有八种书体,而缪篆专门列为一种。古代官印、私印散落到民间以后,小学家和以古物自我夸耀的人,把它另立为一门,难道没有道理吗?苕、泖一带的人喜爱古砖,关陇一带的人喜爱古瓦,好的不过十四类;至于鱼形、兽面一类的形制,吉祥富贵一类的文字,有的出自古代陶工,多多搜集它们,并不足以令人快乐;况且另立为一门,收藏古印难道不比这些更好吗?至于排列印钮的等级、区分金属的三品,也只是考察古代制度的一个方面。官名在史书中没有出现的,这也可以补充古史;人名在史书中大为显露的,这就是对古人的深厚感情。官印希望它不要进入史书,私印希望它能够进入史书,这就是羽岑山民寻求古印的宗旨。印面字体有的属于缪篆,有的省略笔画而不作缪篆。题跋唐人临摹晋本《黄庭经》这卷作品是唐人临摹晋人遗迹,并不只在于缺笔这一条证据;仔细考察它的气韵,大概可以算作仙品。嘉庆庚辰年冬天得到它,欢喜无量。过了八年,道光丁亥年重新展开观看,涿州老奴的话,竟然没有什么可以改易的地方。它与赵緁伃玉玺一同收藏。世人得到一件宋刻本,就珍爱得如同美玉璧玉;造物主对我,为什么这样厚待呢?

重摹宋刻洛神赋九行跋尾

龚自珍云:王子敬《洛神赋》九行,百七十六字,用麻笺写,宋徽宗刻石秘府,拓赐近臣者也。靖康乱,并石北去,贾似道得四行,欲以续旃刻一石,自称十三行,与此盖不相涉,且似道疑四行非真,第十行用胡卢印界之,再刻一于阗玉,不复钤别,尤鑯晙瘦媚,而玉版十三行,特噪人世,非子敬大厄耶?初,柳公权实见十三行,响拓行世,犹《定武兰亭》之出欧拓也,柳家气体,尚远欧、虞,何论晋贤?宋人谓是真子敬书,贾之续,徒欲附会唐本,媲美柳所见云尔。天下知有《洛神赋》,言《洛神》称十三行,言十三行称两派:一柳派,一玉版派。柳派以唐荆川藏玄晏斋刻者第一,文氏本次之,玉版则雍正中浚西湖得之,入内府,拓本遍杭州,杭人言有篙痕者善,鉴赏家言尽于此矣。靖康后不百载,金亡,元室不崇图书,无秘府。赵子昂仕元,知九行在北方,辗转迹北人获之,阅丧乱,卒藏宗匠之庭,岂非神物能自嗬护,大照耀一世欤?文征仲、董玄宰、孙退谷皆见宋拓本,源也委也,语焉而弗详。此本即孙氏藏,箸录《庚子销夏记》者也。入歙吴苏谷家,又入扬州秦编修恩复家,秦丈以贶余。二百年凡四易主。抱孤本,担愿力,乞于铿,伐乐石,祈此石,寿千亿;见予石,勿妨毁,隔麻笺,一重尔。佛言当生历劫难遭遇想,予言亦如是。同者吴县顾莼、昌平王萱龄、大兴徐松、侯官林则徐、泰兴陈潮、阳城张葆采、邵阳魏源、道州何绍基、长乐梁逢辰、金坛于铿。道光九年,岁在己丑。

书文衡山小真书诸葛亮出师表后

小楷书自《黄庭》、《洛神》九行后,惟虞永兴《破邪论》得其神髓,其他写经人虽工极,但成唐人写经字,未必嗣晋贤也。独钟绍京为逸品,又当别论。唐后惟赵吴兴直接虞公,观《赤壁赋》,一种沉郁萧疏,不敢疑赵为宋、元人物。予弆臧拓本一纸,宝之直欲入枕函中,裱装于《洛神》册尾,自信标举源流无漏。兹又于吴兴后见文徽仲书《出师表》,则请以续吴兴作永兴之嫡孙可乎?见此种,始知世传四山绝句,固依托征仲盛名也。字既轻剽,蔡诗又恶,何肯替人书恶诗乎?此表沉郁熨贴,何尝类轻俊供事书?世人欲辨衡山真伪,以此为的。褚河南《阴符经》刻于丛帖中者,未必褚面目如此;以褚临《黄庭》思古斋刻较之,唐见故不数之云。愿为不侵不叛之臣,稽首皈依竟。日课四百字可矣。唐高达夫五十学诗,我今四十学书,亦未晚也。征仲晚年书最恭雅,《真赏斋铭》,则八十八矣。

跋某贴后

嘉庆甲子,余年十三,严江宋先生璠于塾中日展此帖临之。余不好学书,不得志于今之宦海,蹉跎一生。回忆幼时晴窗弄墨一种光景,何不乞之塾师,早早学此?一生无困厄下僚之叹矣,可胜负负!壬辰八月望,贾人持此帖来,以制钱一千七百买之,大醉后题。翌日见之大哭。

上清真人碑书后

余平生不喜道书,亦不愿见道士,以其剿用佛书门面语,而归墟只在长生,其术至浅易,宜其无瑰文渊义也。独于六朝诸道家,若郭景纯、葛稚川、陶隐居一流,及北朝之郑道昭,则又心喜之,以其有飘摇放旷之乐,远师庄周、列御寇,近亦不失王辅嗣一辈遗意也,岂得与五斗米弟子并论而并轻之耶?至唐而又一变,唐之道家,最近刘向所录房中家,唐世武曌、杨玉环皆为女道士,而至真公主奉张真人为尊师。一代妃主,凡为女道士,可考于传记者四十余人,其无考者,杂见于诗人风刺之作;鱼玄机、李冶辈应之于下,韩愈所谓“云窗雾阁事窈窕”,李商隐又有“绛节飘摇空国来”一首,尤为妖冶,皆有唐一代道家支流之不可问者也。因跋《上清真人碑》,忽然感此,牵连记。姑苏女士阿箾侍,附记。

书苏轼题临皋亭子帖后

“东坡居士睡足饭饱,倚于几上,白云左绕,清江右回,重门洞开,林峦齐入,当此时,若有思而无所思,以受万物之备。元丰四年五月,苏轼临皋亭之上。”

龚巩祚曰:夫睡足饭饱者,二十五种前方便之二。倚于几上者,智者曰:合眼不受外光,合口不受外风,是其义。夫左绕,表假;右回,表空;重门言出二边也,重门洞开,表中道;林峦齐入,表三千具也。复次,无思,表寂;有思,表照;有思无思同时,表寂照双现前。万物备,表三千具也。何谓受?受亦不受,不受亦不受,非受非不受亦不受,亦受亦不受亦不受,如是之人,则能受万物之备矣。当此时也者,以无去来今之一时,以具去来今之一时,悉檀而说,说有此时,是故阿难结集五时教例系一时。道光十七年三月,书《苏轼题临皋亭子帖》后。

译重摹宋刻《洛神赋》九行跋尾 龚自珍说:王子敬《洛神赋》九行,共一百七十六字,用麻笺书写,宋徽宗刻在秘府的石上,拓印后赐给近臣。靖康之乱时,石刻一同向北迁移,贾似道得到其中四行,想接续原刻再刻一石,自称十三行,这大概与此没有关系;而且贾似道怀疑这四行不是真迹,便在第十行用胡卢印作界限,又刻了一份在于阗玉上,不再加盖别的印,显得尤其尖峭、瘦硬而妩媚;然而玉版十三行特别轰动世间,这难道不是子敬遭遇的大灾难吗?起初,柳公权确实见过十三行,响拓后流传于世,就像《定武兰亭》从欧阳询拓本流出一样。柳家的气度,尚且远远不及欧、虞,更何况晋代贤人呢?宋人说这是真正的子敬书法,贾似道续刻的部分,只是想把它附会到唐本上,与柳公权所见的本子相媲美罢了。天下人知道有《洛神赋》,说到《洛神》就称十三行,说到十三行又分为两派:一派是柳派,一派是玉版派。柳派以唐荆川收藏的玄晏斋刻本为第一,文氏本次之;玉版本则是在雍正年间疏浚西湖时得到的,收入内府,拓本遍布杭州。杭州人说有竹篙痕迹的最好,鉴赏家谈论此事也不过如此。靖康之后不到一百年,金朝灭亡,元朝不重视图书,也没有秘府。赵子昂在元朝做官,知道九行本在北方,辗转流传,被北方人得到,经历丧乱,最终收藏在宗师的庭院中。这难道不是神奇的宝物能够自行保护自己,光耀一世吗?文征仲、董玄宰、孙退谷都见过宋拓本,这是源流和枝节,他们有所谈论却不详细。这个本子就是孙氏收藏、著录于《庚子销夏记》的本子。后来进入歙县吴苏谷家,又进入扬州秦编修恩复家,秦先生把它赠给我。二百年间总共换了四位主人。我抱着这部孤本,肩负着宏愿,向于铿求取美石,采伐奏乐用的石材,祈愿这块石头长存千亿年;请它见到我的石刻时不要妨碍毁坏,因为中间隔着一层麻笺罢了。佛说应当生起经历劫难而难以遭遇的想法,我说也正是如此。共同见过此本的有:吴县顾莼、昌平王萱龄、大兴徐松、侯官林则徐、泰兴陈潮、阳城张葆采、邵阳魏源、道州何绍基、长乐梁逢辰、金坛于铿。道光九年,岁在己丑。题文衡山小楷书《诸葛亮出师表》后 小楷书法自《黄庭经》《洛神赋》九行以后,只有虞永兴的《破邪论》得到其中的神髓;其他书写佛经的人即使工整到了极点,也只是唐人写经的字体,未必继承了晋代贤人的神韵。只有钟绍京属于逸品,又应当另作一论。唐代以后,只有赵吴兴直接继承虞公;看他的《赤壁赋》,有一种沉郁萧疏的气象,不敢相信赵是宋元人物。我收藏了一张臧拓本,珍爱得简直想放进枕匣中,把它装裱在《洛神》册子的末尾,自信这样标举源流没有遗漏。如今又在吴兴之后看见文徽仲书写的《出师表》,那么请允许我接着吴兴,把他称作虞永兴的嫡孙,可以吗?看见这样的作品,才知道世间流传的四山绝句,本来确实是借托文征仲的盛名。字体既轻浮,蔡氏的诗又恶劣,文征仲怎么肯替别人书写坏诗呢?这篇表文沉郁妥帖,哪里像轻佻俊秀、应酬事务之作?世人想辨别衡山书法真伪,可以此为标准。褚河南《阴符经》刻在丛帖中的本子,未必就是褚遂良的面目;拿褚遂良临摹《黄庭经》的思古斋刻本来比较,也可知道唐人所见的本子不应列入计算。我愿做一个不侵犯、不叛逆的臣子,叩首皈依到底。每天临写四百字就可以了。唐代高达夫五十岁才学诗,我如今四十岁学书法,也还不晚。文征仲晚年的书法最为恭谨雅正,《真赏斋铭》写于他八十八岁时。题某帖后 嘉庆甲子年,我十三岁,严江宋先生璠在私塾中每天展开这幅字帖临摹。我那时不喜欢学书法,后来在今天的仕途上也没有得志,蹉跎了一生。回想幼年时在晴窗下玩墨的那段时光,为什么不向塾师求取这幅字帖,早早学习它呢?那样一生就不会有困顿于下级官吏位置的叹息了,真是悔恨不已!壬辰年八月望日,商人拿着这幅字帖来,我用制钱一千七百文买下,酒醉后题写。第二天看见自己所题的字,大哭起来。题《上清真人碑》书法后 我平生不喜欢道教书籍,也不愿意见道士,因为他们剽窃佛经的表面用语,而归宿只在长生不死;他们的法术极其浅陋简单,因此不可能有瑰丽的文章和深厚的义理。唯独对于六朝的道家,如郭景纯、葛稚川、陶隐居这一流,以及北朝的郑道昭,我又十分喜欢,因为他们有飘逸放旷的乐趣,远则师法庄周、列御寇,近来也没有失去王辅嗣一类人的遗意,怎么能与五斗米道的弟子相提并论而一同轻视呢?到了唐代又发生变化。唐代道家最接近刘向所记录的房中家。唐代武曌、杨玉环都做过女道士,而至真公主奉张真人为尊师。一代的妃嫔、公主,凡是做过女道士的,据传记可以考查的有四十多人;没有明确记载的,则杂见于诗人的讽刺作品中。鱼玄机、李冶一类人在下层响应,韩愈所说“云窗雾阁事窈窕”,李商隐又有“绛节飘摇空国来”一诗,尤其妖艳,这些都是唐代道家支流中不可究诘的部分。因题跋《上清真人碑》,忽然想到这些,便牵连记下。姑苏女子阿箾侍立,也附带记在这里。题苏轼《临皋亭子帖》后 “东坡居士睡足吃饱,靠在几案上,左边有白云环绕,右边有清江回旋,重重门户敞开,树林山峦一齐映入眼帘。正在这时,仿佛有所思考,却又无所思考,以此承受万物的完整形态。元丰四年五月,苏轼在临皋亭上书写。” 龚巩祚说:所谓睡足饭饱,是二十五种前方便中的第二种。所谓靠在几案上,智者说:闭上眼睛是不接受外在的光,闭上嘴是不接受外来的风,这就是它的意义。所谓白云左绕,是表示假;清江右回,是表示空;重重门户,是说超出二边;门户重重而洞开,是表示中道;树林山峦一齐进入,是表示三千诸法具足。又说,无所思考表示寂,有所思考表示照,有思和无思同时存在,表示寂与照同时现前。“万物具备”表示三千诸法具足。什么叫承受?承受也不承受,不承受也不承受,既不是承受也不是不承受仍然是不承受,既承受又不承受也仍然是不承受;这样的人,才能承受万物的具足。所谓“正在这时”,是用没有过去、现在、未来的一时,也用具备过去、现在、未来的一时,依悉檀而说。既然说有这个时刻,所以阿难结集佛法时,把五时教法都例作“一时”。道光十七年三月,题写在《苏轼题临皋亭子帖》之后。

两齐侯壶释文

“齐侯中襜为器其旅齐侯命:大子乘成周叩宗伯,听命于天子。曰:諆则尔諆,余不其吏汝受册归曌受御,尔其齐受御。齐侯拜嘉命。于上天子,用璧玉备一绍,乃大舞绍,誓于大司命,用璧两壶八鼎于南宫,子用璧二备玉二绍,鼓钟一銉。齐侯既齐洹子孟姜器,具入乘都邑廑厦舞。同御赉大乐,用铸尔羞絜。用御天子之事。洹子孟姜用乞嘉命,用跂眉寿,万年无疆,用御尔事。”

前器为阮仪征藏,此器在苏州某氏,齐侯取汤相中襜之名以为名,前器无中字耳。齐侯中襜不见《年表》、《世家》,古器物之人名,不必尽在经史,况《年表》书十二诸侯侯名阙弗具,此器不得定为某公。其文则东周后之籀文也。《公羊传》曰:“成周者,东周也。”大略齐之君臣,受嘉命于周室,因备乐、用玉、大舞以祭;南宫又铸器铭之所,铭皆旅嘉命之事,文不可尽属读。南宫如周有西宫,卫有北宫,亦不能定为谁氏之庙,所可言者,如是而已。旧释器为丧,古无因讣丧而受嘉命者,乐舞是吉祭,亦无以丧入时而跂眉寿者,今諟正。堇同觏,厦同夏,洹同桓,为晏桓子为陈桓子皆未可知,不必求其人以实之;既齐之齐读为斋(前器无既字),銉为肆之异文,绍为韶之或字,絜与鼎字相似,皆彝之异文。彝者百器之总名,旧以此二器为罍,乃因齐侯之名而致误。今定为壶,彝可以赅之,铭又有两壶八鼎,今两器俱存人间,俱在江左,意者即是此两壶耶?仁和龚巩祚考释。时道光己亥八月。

附:齐侯罍释文

“齐侯襜为器,其旅齐侯命大子乘□周黍叩宗伯。听命于天子。曰:籞则尔籞,余不其使女贝册。归传惠受御尔其齐邦,受奉齐侯拜嘉命。于上天子,用璧玉备于大舞绍,誓于大绍命,用璧两壶八鼎于南宫,子用璧玉二绍,鼓钟,齐A2洹子孟姜器,其入民都,A2宴舞,用从尔大乐,用铸尔羞釿,用御天子之吏。洹子孟姜用其入民都,A2宴舞,用从尔大乐,用铸尔姜A2,用御天子之吏。洹子孟姜用气A2,用介眉寿,万年无疆,用御尔事。”襜,齐侯名。A2为邑董。A2为釿。气A2为乞嘉命。

跋浯溪题名残刻

每欲剔浯溪、君山诸石刻,以斠《唐文粹》之误,而无好拓本。安得精好悉如此拓本耶?又平生未见《浯軿铭》,不知与《吾台》篆书结体同异何似也。牵连记。庚子小除夕,龚自珍记。

次山文格,在初唐为别调,平生游迹在君山、浯水间,如郑道昭父子之于云峰山,石刻中可补集库者也。自珍再记。

书张子絜大令(荐粢)所藏玲珑山馆本华山碑跋后

整纸本,初在天一阁范氏,后在嘉定钱氏,今归阮氏;笥河先生本,以丙申岁归于长乐梁芷林侍郎;成邸本,在诸城刘氏;此本由玲珑山馆马氏洞庭钮非石介绍,归我同年阳城张子絜大令,此子絜戊子岁在京师胭脂胡同寓斋手跋也。海内纸墨云烟事,予上下三十余年,幸皆在见闻中。道光庚子秋,游秣陵,子絜嗣君拜蒪重出此本属题记,如见故人摩娑法物逌然燕笑时。仁和龚自珍时年四十九。

秦泰山刻石残字跋尾

自珍曰:阮公言是也,《史记》实有阙文,又有倒文,与石刻不符。前年于王侍郎(绍兰)斋中,获见北宋拓碣石秦刻文,与《史记》绝异。可是文宝只解抄《史记》,非解造秦刻,作伪亦须学问耳。

洪稚存诗曰:“若将一字比一星,二十八宿中添伐。”岂料未及五十年,人间又少十九字耶?可为浩叹!自珍赘记。

跋明拓石鼓残本

问渠出《石鼓》打本两事,属为评审,皆明楮也。惟余于石墨之事,不为不涉其藩,独未致《石鼓》多字本。自所见天一阁本外,竟未见“辛”《鼓》有字之本,不免抱生晚之悲耳!聊识数言于“辛”《鼓》尾。龚自珍记之。

跋张司直从申元靖先生碑

此碑名甚重!自明时赏鉴诸公而已然。今日石亡,更为拓本增价矣。其实司直书品,仅在李北海、张增之间,唐人可与伯仲者尚多,特胜苏灵芝一筹耳。定庵乙品厨。

跋十三行白玉本

雍正庚戌,渔人得此于西湖葛林园,所谓白玉本有篙痕者也,不及碧玉本之肥古,而白以神采胜。渔人以归童氏,童氏以归制府李公,李公进之于朝,版在童氏才十日,在制府五日,人间拓本,皆此十五日幸而留者也。其石历三朝,至嘉庆三年,乾清宫灾,石毁。此前水后火之中,吾浙一小小掌故也。故记之。予蓄此本凡二,皆当什袭矣。

跋赵文敏小真书赤壁赋

此帖直接《洛神赋》及《破邪论》,祖子敬而祢永兴,更无他家能辈行高出之者,谓不及唐人,真皮毛之论也。唐人《灵飞经》则逸品,又当别论。

译两件齐侯壶释文 “齐侯中襜制作此器。齐侯命令:太子乘到成周,叩见宗伯,听受天子的命令。天子说:你若有罪,就治你的罪;我不会派官吏使你受册。你回去接受命令,要恭敬地接受命令。齐侯拜受美好的命令。在天子那里,用璧玉准备一套礼仪,于是举行大舞,向大司命发誓;在南宫用两块璧、两壶、八鼎祭祀。太子使用两块璧、两套玉器、两件韶乐,击鼓奏钟。齐侯既以斋礼制作洹子孟姜之器,齐备后进入乘都邑的宫室,举行舞乐。共同接受御命,赐予大乐,用来铸造你的羞絜之器,用来奉行天子的事务。洹子孟姜用此器祈求美好的命令,祈求获得长寿,万年无疆,用来奉行你的事务。” 前一件器物由阮仪征收藏,这一件在苏州某氏手中。齐侯取“汤相中襜”中的“中襜”作为名字,前一件器物只是没有“中”字罢了。齐侯中襜不见于《年表》《世家》;古器物上的人名,不一定全都见于经史,何况《年表》所记十二诸侯的名号本来就有缺漏,因此不能断定这件器物属于哪一位齐公。它的文字则是东周以后籀文的形体。《公羊传》说:“成周,就是东周。”大致说来,齐国君臣从周王室接受美好的命令,因而准备乐舞、使用玉器、举行大舞来祭祀;南宫又是铸造器物和铭刻文字的地方,铭文全都是叙述承受美好命令的事情,其中有些文字不能全部连贯释读。南宫正如周国有西宫、卫国有北宫一样,也不能确定究竟是哪一家的宗庙;能够说的,也只有这些。旧释把器文解释为丧事,但古代没有因讣告丧事而接受美好命令的情况;乐舞是吉祭,也没有因为丧事而祈求长寿的道理,所以现在加以订正。“堇”同“觏”,“厦”同“夏”,“洹”同“桓”;这是否是晏桓子或陈桓子,还不能知道,不必一定寻找其人来附会。‘既齐’的‘齐’读作‘斋’(前一器没有‘既’字);‘銉’是‘肆’的异文;‘绍’是‘韶’的异体;‘絜’与‘鼎’字相似,这些都是‘彝’字的异文。彝是各种礼器的总称,过去把这两件器物当作罍,乃是因为齐侯之名而造成的错误。现在确定它们是壶;“彝”字可以概括它们。铭文又有“两壶八鼎”的话,如今两件器物都存在于人间,而且都在江左,莫非就是这两件壶吗?仁和龚巩祚考订释读。时为道光己亥年八月。附:《齐侯罍》释文 “齐侯襜制作此器。齐侯发布命令:命太子乘到成周,向宗伯叩见。听受天子的命令。天子说:你若有罪,就治你的罪;我不会派你接受贝册。回去传达恩惠,接受命令;你要整肃齐国,接受供奉。齐侯拜受美好的命令。在天子那里,用璧玉准备大舞所用的礼器,向大司命发誓;在南宫用两壶八鼎祭祀。你使用两块璧、两件玉器、两套韶乐,击鼓奏钟。齐侯把洹子孟姜之器整齐制作完毕,进入民众聚集的都邑,举行宴饮和舞乐;用来承接你的大乐,用来铸造你的羞釿,用来奉行天子的官事。洹子孟姜把它用于进入民众聚集的都邑、举行宴饮和舞乐,用来承接你的大乐,用来铸造你的姜【缺字:A2】,用来奉行天子的官事。洹子孟姜用它祈求【缺字:气A2】、祈求长寿,万年无疆,用来奉行你的事务。”襜,是齐侯的名字。【缺字:A2】是邑名董。【缺字:A2】是“釿”。“气A2”是“乞嘉命”。题跋《浯溪题名》残刻 我每每想剔拓浯溪、君山的各种石刻,用来校勘《唐文粹》的错误,却没有好的拓本。哪里能够得到像这件拓本一样精美完善的本子呢?我平生又没有见过《浯軿铭》,不知道它与《吾台》的篆书在结体上有什么异同、究竟怎样。于是连带记下这些。庚子年小除夕,龚自珍记。次山的文章格调,在初唐属于别具一格;他一生游历的地方在君山、浯水之间,正如郑道昭父子在云峰山一样,是石刻中可以补入文集资料的作品。自珍再记。题张子絜大令(《荐粢》)所藏玲珑山馆本《华山碑》跋后 整纸本最初在天一阁范氏手中,后来归嘉定钱氏,如今归阮氏;笥河先生的本子,丙申年归长乐梁芷林侍郎;成邸本在诸城刘氏手中;这一部本子由玲珑山馆马氏、洞庭钮非石介绍,归我同年阳城张子絜大令所有。这是子絜在戊子年身在京师胭脂胡同寓斋时亲手题跋的。海内纸墨云烟一类的事情,我前后经历三十多年,幸而都在我的见闻之中。道光庚子年秋天,我游览秣陵;子絜的嗣君拜托我重新拿出此本,请我题记,仿佛看见故人抚摩法物、悠然欢笑的时刻。仁和龚自珍时年四十九。《秦泰山刻石》残字跋尾 自珍说:阮公的话是对的。《史记》中确实有缺文,也有颠倒的文字,与石刻不相符合。前年在王侍郎(绍兰)的书斋中,我看见北宋拓本的《碣石秦刻文》,它与《史记》完全不同。可见文宝只会抄写《史记》,并不会制作秦刻;即使作伪,也必须有学问。洪稚存的诗说:“如果把一个字比作一颗星,二十八宿中还要添上伐宿。”哪里料到不到五十年,人世间又少了十九个字呢?真令人长叹!自珍附记。题跋明拓《石鼓》残本 有人拿出两件《石鼓》拓本,托我评审,都是明代楮纸本。只有我对于金石文字的事情,不能说没有涉猎,只是一直没有得到《石鼓》多字本。除我所见的天一阁本以外,竟没有见过“辛”鼓有字的本子,不免抱有生得太晚的悲哀。姑且在“辛”鼓末尾记下几句话。龚自珍记。题跋张司直从申《元靖先生碑》这块碑的名声极其重要!从明代鉴赏诸公时代起就已经如此。如今石碑亡佚,拓本的价格更加提高了。其实司直的书法品第,只在李北海、张增之间;唐代可以与他相提并论的人还很多,只是比苏灵芝略胜一筹罢了。定庵列为乙品。题跋十三行白玉本 雍正庚戌年,渔人在西湖葛林园得到这块石头,就是所谓带有竹篙痕迹的白玉本;它不如碧玉本肥厚古朴,但白玉本在神采上胜过它。渔人把它归给童氏,童氏又归给制府李公,李公把它进献朝廷。石版在童氏手中只有十天,在制府手中五天,世间流传的拓本,都是幸而保存下来的这十五天中拓印的。此石经历三个朝代,到嘉庆三年,乾清宫失火,石头毁坏。这是水灾之后又遭火灾中的我浙江的一件小掌故,所以记下它。我收藏这样的本子共有两件,都应当郑重珍藏。题跋赵文敏小楷书《赤壁赋》这幅字帖直接继承《洛神赋》和《破邪论》,以王子敬为祖,以虞永兴为父,再没有别家能够在成就上与它并列而超出它。若说它不及唐人,实在只是皮毛之见。唐人的《灵飞经》属于逸品,又应当另作一论。

跋傅征君书册

傅青主逸事甚多。有内阁老茶房,山西人。予癸未夏,夜直内阁,此茶房为予煮粥,说傅青主至今不曾死也。为言其婶母入山为尼,师傅青主云。俄王供事呼茶甚急,未竟其说。越十九岁,记于扬州絜园。石韫玉而山辉、水怀珠而川媚,养生之诀也;既因方而为圭,亦遇圆而成璧,处世之方也。忽见傅青主字,忽思此数言。羽岑山民赘字于絜园。人活百六七十岁不奇,嵇康说之。又赘。

说文段注札记丨部

丨,有引而上者,有引而下者,皆不可溷。惟中字A3枿字,可上可下,故入丨部。[A061]部龠龠苜,一曰龠英。段注未详。

苡英一声之转。莙,君声,读若威。君姑之为威姑是其证。膋,从[A061],祼声,祼,籀文囿。

《石鼓文》第十有此字。[A061],从[A061],并声。凡并声之字,皆有使义。典引之絣万嗣,亦使也。

幰苕之黄华也,从[A061],幰声,一曰末也。段注:“金部之镖,木部之标,皆训末。蔈,当训[A061]末。”以声为义,发凡此字。

蒂,瓜当也。瓦之圆柄为当,当字同训。茇,段注引氾胜之书曰:“春土长冒橛。”韦昭引,无长字,此衍。

薙,段注:“《周礼》雉氏掌杀草,雉或作夷。”新雉即新夷。艽,远荒也。今以为秦艽字。

?,凫葵也。段注:“《鲁颂毛传》同。《周礼》醢人茆菹,郑大夫读为茅。或曰:茆,水[A061]。杜子春读为?。后郑曰:?,凫葵也。今《周礼》转写多讹误,为正之如此。汉时有茆、?二字,经文作茆,两郑皆易字为?也。”

韦昭音萌藻反,则系《诗颂》有从茆者,三家异文也。先郑所据《周礼》作茆,杜及后郑所见作?,亦本不同故也。先郑不以凫葵训矣。又按:郑大夫读为茆,当是读如茅。杜子春乃是读为,杜乃改易,先郑不改易,非读为也。今本《周礼》注,则云杜子春读为卯。夫茆之与卯,何必读为?故先生纠讹如此。又按:后郑所以不出当为明文者,以杜子春已改易于前,但申杜说曰凫葵足矣。其实即当为例。今《周礼》共讹两字,如字讹为字;字讹卯字。先生但纠其一处,甚矣,校书如扫叶也。

读如是比拟之词,读为是变化之词,当为是更正之词。八部介,段注:“两则云闲介。”闲介,出《孟子》,后人以介属下读。

公,韩非曰:背厶为公。段注:“《五蠹篇》:‘自环者谓之私。’”自环即自营,《诗》“子之还兮”。三家作“子之营兮”。

牛部

犥,牛黄白色,从牛,麃声。段注:“黄马发白色曰骠,票麃同声。然则麃者,黄牛发白色也。《内则》:‘鸟麃色,亦谓发白色。’”以声为义。

口部,古文象君坐形。

《礼》引《书》:“自君有终,相亦惟终。”是君字,以形误而为周。盖礼家所见《书》,是壁中古文故也。梅氏未曾亲见古文,故误写周。后人又据梅以改《礼》文。丱部丱,趋也。从夭止,夭者,屈也。

译题跋傅征君书册 关于傅青主的逸事很多。内阁有一位老茶房,是山西人。癸未年夏天,我夜间在内阁值班,这位茶房替我煮粥,说傅青主直到今天还没有死。他还说,他的婶母进山做了尼姑,师父就是傅青主。忽然王供事急忙叫茶房去用茶,他的话没有说完。过了十九年,我在扬州絜园记下此事。石头中蕴藏玉,山就显得光辉;水中怀有珍珠,河川就显得妩媚,这是养生的秘诀。既因方形而成为圭,也因遇到圆形而成为璧,这是处世的方法。忽然看见傅青主的字,忽然想起这几句话。羽岑山民在絜园附记。人活到一百六七十岁并不奇怪,嵇康说过这话。又附记。《说文》段注札记:丨部 “丨”字,有向上牵引的,也有向下牵引的,不能混同。只有中字【缺字:A3】字,可以向上也可以向下,所以收入丨部。【缺字:A061】部“龠”“龠苜”,一说是“龠英”。段玉裁的注释没有说清楚。“苡”和“英”是同一声的转变。“莙”从“君”得声,读音如“威”。“君姑”称为“威姑”,就是证据。“膋”从【缺字:A061】、以“祼”为声;“祼”是“囿”的籀文。《石鼓文》第十鼓有这个字。【缺字:A061】从【缺字:A061】,以“并”为声。凡是从“并”得声的字,都有使动的意义。《典引》中的“絣万嗣”,也是使动用法。“幰”是苕草的黄花,字形从【缺字:A061】,以“幰”为声;一说又指末端。段玉裁注说:“金部的‘镖’、木部的‘标’,都训为末端。‘蔈’也应当训为【缺字:A061】的末端。”这是以声符说明意义,特意说明这类字。“蒂”,是瓜的蒂。瓦器的圆柄叫“当”,“当”字也有这个训义。“茇”字,段玉裁引《氾胜之书》说:“春天土长,覆盖橛。”韦昭引用时没有“长”字,这个字是衍文。“薙”字,段玉裁注说:“《周礼》中的雉氏掌管杀草,‘雉’有时写作‘夷’。”‘新雉’就是‘新夷’。‘艽’是远方荒野,今人把它用于‘秦艽’这个词。【缺字】是凫葵。段玉裁注说:《鲁颂毛传》与此相同。《周礼·醢人》有“茆菹”,郑大夫读作“茅”。有人说“茆”是水中的【缺字:A061】。杜子春读作【缺字】。后郑说:【缺字】就是凫葵。如今《周礼》传抄本错误很多,现在这样加以订正。汉代有“茆”“【缺字】”两个字,经文写作“茆”,两位郑氏都把字改作【缺字】。韦昭注音为“萌藻反”,那么《诗颂》中有从“茆”的写法,是三家异文。先郑所依据的《周礼》写作“茆”,杜子春和后郑所见的写作【缺字】,也是因为底本不同。先郑并不用“凫葵”来解释。又考察:郑大夫读作“茆”,应当是说读音如“茅”;杜子春才是说读作【缺字】,是杜子春改换了字,先郑没有改字,不能说是“读为”。如今通行本《周礼》注说杜子春读作“卯”。“茆”和“卯”有什么必要说成读作呢?所以段先生这样纠正讹误。又考察:后郑之所以没有明确说应当写成什么,是因为杜子春已经在前面改了字,他只申述杜说,说是凫葵就够了;其实这也属于“当为”的例子。如今《周礼》有两处讹误:一字讹成另一字,另一字又讹成“卯”字。段先生只纠正了其中一处。校书真是像扫落叶一样,永远难以穷尽。“读如”是比拟读音的说法,“读为”是改变字形或读法的说法,“当为”是校正讹字的说法。八部的“介”字,段玉裁注说:“两方面都说是闲介。”‘闲介’出自《孟子》,后人把“介”归到下一句来读。“公”字,韩非说:背离“厶”就是“公”。段玉裁注说:《五蠹篇》说:“自我环绕的叫作私。”自我环绕就是自我经营。《诗经》说“子之还兮”,三家异文作“子之营兮”。牛部 “犥”是黄白色的牛,字形从牛,以“麃”为声。段玉裁注说:黄色的马毛发呈白色叫“骠”,“票”和“麃”同声;那么“麃”就是毛发呈白色的黄牛。《礼记·内则》说:“鸟麃色”,也说的是毛发呈白色。这里是以声符说明意义。口部的古文,象征“君”坐着的形状。《礼记》引用《尚书》说:“自君有终,相亦惟终。”这里的字应当是“君”,因为字形相误而写成了“周”。大概礼家所见的《尚书》是藏在孔壁中的古文。梅赜没有亲眼见过古文,所以误写成“周”;后人又依据梅赜的本子改动《礼记》的文字。“丱部”的“丱”,是趋走的意思,字形从“夭”“止”;“夭”表示弯曲。

发大心文

震旦苦恼众生某,稽首尽十方三世诸佛前:伏以人身难得,佛法难闻,我今得少善力,得生人中,正像云遐,末法现在,欲报大恩,须发大愿,依经论说,行是车船,愿是马楫,有船无楫,难可到也。我自诸劫以来,佛加被我,佛教诲我,佛忆念我;我有眼根不见,耳根不闻,意根不觉,流转生死,旋出旋没,至于今生,今生更迟,何生可待?父母生我,善友教我,一世有情,咸加被我,况自诸劫来,若父若母若眷属,或生天中,或生人中,或生畜生中、地狱中;我若不以今生坐大愿船,自鼓愿楫,尽诸后身,终成蹉忽,负恩无极,是谓枉得人身,虚闻佛法。是故欲修檀者,发心为先;欲修羼提,发心为先;欲修尸罗,发心为先;欲修毗黎耶,发心为先;欲修禅那,发心为先;欲修般若,发心为先。我今先愿断种种心。何谓种种心?瞋心差别有三:曰嫉恶心,曰怨懑心,曰难忍辱心。贪心差别有三:曰乐世法心,曰羡慕心,曰忆世法心。痴心差别有五:曰善感心,曰缠绵心,曰疑法心,曰疑因果心,曰惛沈心。有境相应行心,有非境不相应行心;若广分别言,则有八万四千尘劳,皆起一心。我今誓发大心,凡生人伦,受种种恼,大心菩萨深知因果,各各有故,略可设说。脱令我今世适发善念,欲入正受,即有魔事,不得成就,便当知前生善根微浅,娆善友故。脱令我今世出诚实言,而以诉人,人反讥笑,便当知我前世信根微浅,不听它言故。脱令我今生多受浮言,无情浅夫,或用见成言说而成谤论,便须知我前世处境亨泰,但能坐议,不察人世一切真实烦恼故。脱令我今世于人有礼,人见凌侮,便须知我前生忍辱根浅,或加报复,或喜我慢,今回报故。脱令我今生如孩如提,纯取真初而以待人,人相机诈,受种种恼,便须知我前生阅历太深,厚貌深中,今受报故。脱令我今世既招谤议,复值嫌疑,难可解说,便须知我前生坐于堂上,身为理官,但据形迹故。脱令我今世自细及巨,万事万状,不得择术直行,如头欲前而足欲后,便当知我前生直截如意,平生处置,数言可了,不知它苦故。脱令我今世进身坎轲,横见贬抑,便须知我前生侥取荣利,贪赂罔法,不畏人王,不耻姗笑故。脱令我今世种种处置,虽竭仁智,终无善局,便须知我前生害他眷属,累其一生故。脱令我今生于世间爱乐,百求无遂,凡所施作,垂成忽败,便须知我前生于它若有仇若无仇,一切破坏故。脱令我今生遇有恶缘,未可明言,便须知我前生误作媒翳害它人故。脱令我今世受无量冤谗,无量忧泣,不可明言,便须知我前生顺遂享福过故。脱令今生遇凶人暴辱,如豺虎行,便须知我前生无礼以凌人故。复次诸佛,我若后身仍生人伦,或生此世界,或生余世界,依杂华普贤说,东南西北世界,东西南北四角世界,上方下方世界,乃至尽毗卢遮那海世界,皆当发心而正思惟。如遇它横逆,应正思惟,生安受心;遇它机械,应正思惟,生怜他心;遇他作恶,应正思惟,生度他心;遇他冥顽,不忠不孝,不存血性,于家于国,漠然无情,应正思惟,生感动他心;遇他遏抑我,噬负我,皆正思惟,而生怜他心;遇他顽痴,应正思惟,生敬他心;遇它妒忌,生让它心;遇它丑恶,应正思惟,生爱它心;乃至见他十恶五逆,亦将我心置他胸臆,而替他想,生种种怜他心,宥他心,度他心,乃至一切施不如愿于我,我皆如是思惟,此我夙业,今生幸已受报,已偿已讫,生自庆幸心。

译发大心文 震旦受苦恼的众生某,向尽十方三世诸佛叩首:我恭敬地认为,人的身体难以得到,佛法难以听闻;我如今凭借少许善力得生为人,正法、像法已经遥远,末法正在现在。想要报答佛的大恩,必须发起大愿;依照经论所说修行,修行是车船,愿心是马和船桨,有船没有船桨,就很难到达彼岸。我从无量劫以来,承蒙佛加被我、教诲我、忆念我;可是我有眼根却看不见,有耳根却听不见,有意根却不能觉知,在生死中流转,刚出来又沉没,直到今生。今生若再迟误,还要等到哪一生呢?父母生我,善友教导我,一生中的众生都加被我;何况从无量劫以来,有的众生曾是我的父亲,有的曾是我的母亲或眷属,他们有的生在天中,有的生在人中,有的生在畜生中、地狱中。如果我今生不坐上大愿之船,亲自划动愿心之桨,那么即使穷尽后来的许多生,也终究会蹉跎错过,辜负恩德无穷,这就叫白白得到人身、徒然听闻佛法。所以想修布施,必须以发心为先;想修羼提,必须以发心为先;想修尸罗,必须以发心为先;想修毗黎耶,必须以发心为先;想修禅那,必须以发心为先;想修般若,必须以发心为先。我现在首先发愿断除种种心。什么叫种种心?瞋心有三种差别:一是嫉恶心,二是怨懑心,三是不能忍辱的心。贪心有三种差别:一是乐于世俗法的心,二是羡慕的心,三是忆念世俗法的心。痴心有五种差别:一是善感心,二是缠绵心,三是怀疑佛法的心,四是怀疑因果的心,五是昏沉的心。有与境相应而生起的行为心,也有与境不相应而生起的行为心;若广泛分别来说,就有八万四千种尘劳,都是从一念心生起的。我如今发大愿心:凡是生在人道、遭受种种苦恼,大心菩萨深知其中因果,各有原因,大略可以这样说明。假使我今生刚刚生起善念,想进入正受,就遇到魔事而不能成就,应当知道这是前生善根微薄、曾经扰乱善友的缘故。假使我今生说出诚实的话来申诉,别人反而讥笑我,应当知道这是前生信根浅薄、不肯听从他人言语的缘故。假使我今生常常听到浮言,遇到无情而浅薄的人,或者有人只凭现成的言论构成诽谤,应当知道我前生处境亨通安泰,只会坐着议论,不曾察觉人世间一切真实的烦恼。假使我今生对人有礼,却被人欺凌侮辱,应当知道这是前生忍辱根浅,或者加以报复,或者喜欢自我傲慢,所以今生受到这样的回报。假使我今生像孩子一样,以纯真本性待人,别人却用机诈对待我,使我遭受种种苦恼,应当知道这是前生阅历太深、外表厚重而内心深沉,所以今生受到报应。假使我今生既招来诽谤议论,又遇到嫌疑,难以解释清楚,应当知道这是前生坐在公堂之上,身为审理案件的官员,只根据表面迹象办事的缘故。假使我今生从细小到重大、各种事情和各种情形,都不能选择方法直接实行,像头想向前而脚却想向后,应当知道这是前生处置事务直截如意,平生做事几句话就能解决,不知道他人苦处的缘故。假使我今生仕途坎坷,横遭贬抑,应当知道这是前生侥幸谋取荣利,贪受贿赂、违法乱纪,不畏惧人王、不以受人讥笑为耻的缘故。假使我今生对各种事情的处置,即使竭尽仁爱和智慧,最终也没有好的结果,应当知道这是前生伤害他人的眷属,使他们一生受累的缘故。假使我今生在世间追求爱乐,百般求取都不能满足,凡是所做的事情将要成功时忽然失败,应当知道这是前生不论对方与我有仇无仇,破坏了一切的缘故。假使我今生遇到恶缘,却不能明说,应当知道这是前生错误地充当媒人或作障碍而伤害他人的缘故。假使我今生受到无量冤屈和诽谤,承受无量忧愁哭泣,不能明说,应当知道这是前生顺遂享福过度的缘故。假使今生遇到凶恶的人,像豺狼猛虎一样暴虐侮辱我,应当知道这是前生无礼地凌辱他人的缘故。又对诸佛说:如果我来生仍然生在人道,无论生在这个世界还是其他世界,依照《杂华经》中普贤菩萨所说的十方世界——东、南、西、北,东南、西南、东北、西北四角,上方、下方,乃至遍及毗卢遮那海的一切世界——都应当发心并正确思惟。遇到他人的横暴逆境,应当正确思惟,生起安然承受之心;遇到他人的机诈,应当正确思惟,生起怜悯他人的心;遇到他人作恶,应当正确思惟,生起救度他人的心;遇到他人昏昧顽固、不忠不孝、没有血性,对家庭和国家漠不关心,应当正确思惟,生起感动他的心;遇到他人压制我、欺骗辜负我,都应当正确思惟,生起怜悯他的心;遇到他人顽愚痴迷,应当正确思惟,生起敬重他的心;遇到他人嫉妒,就生起谦让他的心;遇到他人丑陋,应当正确思惟,生起爱护他的心;乃至看见他人犯十恶五逆,也要把自己的心放到他胸中,替他设身处地思考,生起种种怜悯他的心、宽宥他的心、救度他的心。乃至凡是一切施加于我而不能如愿的事情,我都这样思惟:这是我过去的业,如今有幸已经受报,已经偿还完毕,于是生起自我庆幸的心。

复次:诸佛,我若后身仍生天伦,若日天子,若月天子,若星辰天子,或生忉利天,或生须焰摩天,或生四天王天,或生它化自在天,乃至生诸梵天,乃至生五不还天,生色究竟天,皆当发心,忆见众生,照见众生。我生天上,入于内院,值补处佛,佛已降时,最先请佛说法,佛涅槃时,受我最后法供,如纯陀事,佛佑第一,当念世人不值佛世,或又遭遇灭法人王,我皆衍佛法绪而以度之。我生天上,身有千头,头有千舌,舌有千义,气足音宏,辩才第一,当念众生冤枉蹇涩,若忠臣,若孝子,若贤妇、孝女、奴仆,种种屈曲缭戾,千幽万隐,我皆化身替他分说而以度之。我生天上,威德自在,尊严第一,当念众生贱苦而以度之。我生天上,寂然安隐,得诸三昧,陀罗尼门定慧第一,当念众生或困色阴,或困想阴,种种颠倒,我施安隐而以度之。我生天上,寿命第一,当念众生朝有夕无,哭泣相续,我施寿命而以度之。我生天上,安居第一,当念众生或涉大水而困涛波,或从高山跌落,不得至地,心怖神飞,我当化身空中,为其接住而以度之。我生天上,调适第一,当念众生生恶毒疮,种种苦病,或遇刀刃,或落半头时,或断手脚时,或刳肠胃及两眼时,求死未死时,我皆分身而以度之。我生天上,洁净第一,当念众生在于地狱,既受无量痛苦,仍在沸屎,受无量秽,我皆不惮亲往而以度之。我生天上,慧照天人,多闻第一,当念众生少见寡闻,于一切处自疑自骇,我当令其到心皆平,而以度之。我生天上,久远超出因明、内外五明,神明第一,当念众生小聪小辨,世法多闻,或困名身,或困句身,或困文身,颠倒日夜,我先化身令其成就,然后解脱而以度之。我生天上,春吐栴檀气,夏吐芬陀利气,秋吐兰气,冬吐须曼那气,身长由延,端正第一,当念众生现富单那形,鸠盘茶形,夜迦形,或人生中粗弊如畜,福力轻微,或生疣赘,五官不全,同伦讥厌,己亦厌苦,我当巧术而以度之。我生天上,八万四千微妙侍女,来相亲娱,著微妙衣,出微妙声,或以携手为极乐,或以相笑为极乐,当念众生困于粗重▯欲,不知厌苦,复有慧根男女,想阴炽盛,生诸疾病,种种粗细境界,我皆化作色身,为其成就如愿,然后解脱而以度之。我生天上,供养第一,当念贫穷众生,我以法力取龙宫宝贝,或美衣食,而以度之。

复次:诸佛,我若度人,当发大愿心,先度此生父身、母身、眷属身,再度旷劫以来,不可说、不可说、父身、母身、眷属身;又当度此世一世知识我之身,又当度旷劫以来,不可说、不可说、识知我之身,又当度旷劫以来至于此世,与我有仇、有怨之身,乃至遍度旷劫以来,至于今世,若因缘,若增上缘,若等无间缘,若所缘缘,若有情而作缘,若无情而作缘,人所不见天眼乃见之身,依《首楞》说,十二类生,各各入其类中,而说法要而化导之。虽有化导化身劳苦,我实寂然,不出于定,安坐本所,不离三昧,身心如故。凡此所愿,我实誓发,无虚诳心,所愿佛加被我,佛证知我,佛提撕我,佛成就我,使我尽此一形,乃至千形万形无量形,尽诸后有。无凡夫障,无小乘障,无中乘障,无外道障,无魔民障,无魔王障。正念相续,正愿相续,正知相续,正见相续,正行相续,我尽诸身,若毛发,若肝脑,若头目,而以作供,不作为报。我虽化身,横尽虚空,竖尽来劫,作其尘沙,一一沙中,有一一舌,一一舌中,出一一音,而以赞佛,不能尽也。又以化身,竖尽来劫,横尽虚空,作其尘沙,沙中一一舌,舌中一一音,而以劝人赞佛,不能尽也。世界无尽,佛力无尽,众生无尽,一世法无尽,我愿亦无尽。

(癸未夏,余编初集二百二十篇竟,其正集九十又八篇,以此文竟。过是以往语言文字为《定庵二集》。自记。)

译又对诸佛说:如果我来生仍然生在天道,无论成为日天子、月天子、星辰天子,还是生在忉利天、须焰摩天、四天王天、他化自在天,乃至生在诸梵天,乃至生在五不还天、生在色究竟天,都应当发心,忆念并照见众生。我生在天上,进入内院,遇到补处佛;佛已经降生时,我最先请佛说法;佛涅槃时,接受我最后的法供养,如同纯陀供养佛的事迹。承蒙佛特别护佑,我应当想到世人不能遇到佛出世,或者又遇到毁灭佛法的君王,我都要发扬佛法的延续,用佛法来救度他们。我生在天上,身体有一千个头,每个头有一千条舌头,每条舌头有一千种义理,气息充足、声音洪大,辩才第一;应当想到众生遭受冤屈、困顿艰涩,无论是忠臣、孝子、贤妇、孝女、奴仆,各种曲折纠缠、千幽万隐,我都要化身替他们分说清楚,从而救度他们。我生在天上,威德自在、尊严第一,应当想到众生卑贱困苦,从而救度他们。我生在天上,寂静安稳,获得各种三昧,在陀罗尼门中定慧第一,应当想到众生有的困于色阴,有的困于想阴,陷入种种颠倒,我要施予他们安稳,从而救度他们。我生在天上,寿命是第一等的,应当想到众生早晨还活着、晚上就可能死去,哭泣接连不断;我便施予他们寿命,使他们得以度脱。我生在天上,安居是第一等的,应当想到众生有的渡过大水而困于波涛,有的从高山跌落,不能安然落地,心惊神飞;我便在空中化身,为他们接住,使他们得以度脱。我生在天上,身心调适是第一等的,应当想到众生长毒疮、患种种苦病,有的遭遇刀刃,有的头颅被剖开,有的手脚被砍断,有的肠胃和双眼被剖挖,想死却还未死;我便都分身前往,使他们得以度脱。我生在天上,洁净是第一等的,应当想到众生身在地狱,已经承受无量痛苦,还要处在沸腾的粪秽之中,受无量污秽;我都不怕亲自前往,使他们得以度脱。我生在天上,智慧照耀天人、多闻是第一等的,应当想到众生见识少、听闻少,在一切事情上都自疑自惧;我便使他们内心完全平静,使他们得以度脱。我生在天上,长久超越因明以及内外五明,神通明察是第一等的,应当想到众生只有小聪明、小辩才,虽然多闻世间法,却有的困于名身,有的困于句身,有的困于文身,日夜颠倒;我先化身使他们成就,然后使他们解脱。我生在天上,春天口中吐出栴檀香气,夏天吐出芬陀利香气,秋天吐出兰香,冬天吐出须曼那香;身体高长由延,端正是第一等的,应当想到众生现出富单那形、鸠盘茶形、夜迦形,或者有人生来粗陋鄙劣如同畜生,福力微薄,或者长有赘疣,五官不全,为同类讥笑厌弃,自己也以此为苦;我便施展巧妙方法使他们得以度脱。我生在天上,有八万四千名微妙侍女前来亲近娱乐,穿着微妙衣服,发出微妙声音,有的以牵手为极乐,有的以相视而笑为极乐;应当想到众生困在粗重的▯欲之中,不知道厌恶痛苦,又有一些具有智慧根性的男女,想阴炽盛,产生各种疾病以及种种粗细境界;我都化作有色之身,替他们成就所愿,然后使他们解脱。我生在天上,供养是第一等的,应当想到贫穷的众生;我便凭借法力取得龙宫宝物,或者取得美好的衣服和食物,用来使他们得以度脱。再说,诸佛啊,我如果度化众生,应当发起大愿心:先度化今生的父亲之身、母亲之身和眷属之身,再度化久远劫以来不可说、不可说数的父亲之身、母亲之身和眷属之身;又应度化今世中一生认识我的人之身,又应度化久远劫以来不可说、不可说数的认识我的人之身;又应度化久远劫以来直到今世,与我有仇、有怨之人的身,乃至遍度久远劫以来直到今世的一切身,无论是作为因缘、增上缘、等无间缘、所缘缘的,是有情作为缘的,还是无情作为缘的,是人眼看不见而天眼能够看见的身。我依照《首楞严经》的说法,对十二类众生各自进入其同类之中,向他们宣说佛法要义并加以教化引导。虽然有化身教化而劳苦,我实际上仍然寂静安然,不离开禅定,安坐在原来的地方,不离三昧,身心都和原来一样。以上所发的愿,我确实发誓而发,心中没有虚假欺诳;愿佛加持我,佛为我证明,佛提携我,佛成就我,使我穷尽这一期报身,乃至千身、万身、无量身,直到穷尽一切后有。愿没有凡夫的障碍,没有小乘的障碍,没有中乘的障碍,没有外道的障碍,没有魔民的障碍,没有魔王的障碍。使正念相续、正愿相续、正知相续、正见相续、正行相续;我穷尽一切身体,哪怕毛发、肝脑、头目,也拿来供养,而不是用来求取回报。我即使化身横向遍尽虚空、纵向遍尽未来劫数,化为尘沙,在每一粒尘沙中都有一条舌头,每一条舌头中发出一种声音,用来赞叹佛,也不能穷尽。我又以化身纵向遍尽未来劫数、横向遍尽虚空,化为尘沙,在尘沙中的每一条舌头里,由每条舌头发出一种声音,用来劝人赞叹佛,也不能穷尽。世界没有穷尽,佛力没有穷尽,众生没有穷尽,一世的佛法没有穷尽,我的愿也没有穷尽。(癸未年夏天,我编完初集二百二十篇,其中正集九十八篇,至此篇为止。此后所写的语言文字,编作《定庵二集》。自记。)

重刊圆觉经略疏后序

《唐书艺文志》曰:“《圆觉经》大小疏各一卷,释宗密撰。”裴休《圆觉疏序》曰:“凡《大疏》三卷,《大抄》十三卷,《略疏》二卷,《小抄》六卷。”今藏本疏与抄皆合,不各自为本,《大疏抄》合十二卷;《略疏》二卷,各分上下;《略抄》或十二卷,或二十五卷;多寡之数,析省之年,皆不可考矣。《圆觉》之为圆觉,我佛自言之;《疏抄》之为疏抄,圭峰师自言之。夫赋天地者迂,赞日月者妄,名字功德,吾无赘言。若其祖荷泽,祢遂洲,则传法之绪可言也;胎慈恩,息贤首,其讲经之宗可言也。大疏虽繁,不可谓多,略疏虽简,不可谓少。其二而一者,同是经之津筏;其一而二者,各具疏之体裁。兹取《略疏》契之,使学者先读是,次第寻求也。《唐志》又曰:“《禅源诸诠集》一百一卷,《起信论疏抄》三卷,《原人论》一卷,皆宗密撰。”裴休撰乐石之文,举师所箸,有《华严》、《圆觉》、《涅槃》、《金刚》、《起信》、《唯识》、《孟兰》、《法界观》、《行愿》等经论疏抄,及法义类例,及禅藏总九十余卷。以今藏,佚者半,存者尚半。今先取《圆觉》契之,亦使学者先读是,次第寻求也。契之者谁?吴县贝居士墉也。助之喜与与其役者谁?吴县江居士沅及仁和龚自珍也。道光四年八月朔龚自珍合十,说由绪竟。

助刊圆觉经略疏愿文

大清道光四年,佛弟子仁和龚自珍同妻山阴何氏敬拾净财,助刊《大方广圆觉修多罗了义经疏》成,并刷印一百二十部,流传施送。伏因先慈金坛段氏烦恼深重,中年永逝,愿以此功德,回向逝者,夙业顿消,神之净土。存者四大安和,尽此报身,不逢不若。命终之后,三人相见于莲邦,乃至一生补处。

为龙泉寺募造藏经楼启

大法之东也,寄嘱人王,寄嘱宰官、长者、居士。予读全藏,有官译,有官写,有官判,其目录尽在官。宋藏、元藏,今颇有存者,皆官纸,纸尾有官牒。其世近尤易征者,永乐中诏刊全藏一万一千余卷,依周兴嗣千字胪而次之,颁天下诸寺。今在大江以南者为南藏,在京师者为北藏,香木铜镮,象玉锦绣,以为装函;高楼飞宇,以为庋阁;名称歌曲、香火之田,以为赞叹、护持、供养。明祚久长,十五陵岿然。明之士大夫,席承平之清暇,往往探秘典,问玄文,支那盛有述作。万历中,浙之径山,始易梵夹为册书,别刊经论五千卷,剞劂浩穰,亦问之一时士大夫。予读径山藏,识其卷尾,考其出赀之家,尽科目之选,而志乘之杰也。垂三百载,其云礽遗裔,多丰饶贵显未艾者,功德吉祥,岂其诬乎?微独往古,我世宗宪皇帝,神圣天纵,留意内学,谓是与周孔之言,异名同实,不可执一废一者也。爰颁大帑,契众经二十八种,合二百余卷;又刊《古德祖师语录》三十八种,百余卷;又刊《宗镜录》百卷,颁诸寺。又诏以潜邸之雍和宫为奉佛处,以大臣专领之。高宗朝,益置内府匠人其中,月塐象三百尊,离世勿减,其象岁颁京师诸寺。自法流此土,功德无如圣清者;国祚世运,自有书契,则亦无如我圣清者。通儒大方,可以笃信,可以力行也矣。”夫有倡于上,则必有贵种福德之臣助于下,相与报佛恩,祈福德,以合成一世界之福德,岂可阙也?永乐北藏全千函而不缺者,今兹仅矣。京师九门,不满三十分。宣武门西南龙泉寺,古刹也,实有一分,完不蚀,望之栉然,触之馤然。寺卑湿,虑其久而蠹也,无楼居,虑不足以极崇弆之美也。且龙泉地势清远,水木之表,宜有郁然叆然者峙焉,使民望焉为祈向之宗,百福之汇,而以庇国庇民,不亦美乎?王公贝勒,贵官大夫,无使径山专美明代!

译重刊《圆觉经略疏》后序 《唐书·艺文志》说:“《圆觉经》大小疏各一卷,由释宗密撰写。”裴休《圆觉疏序》说:“大疏共三卷,大抄十三卷,略疏二卷,小抄六卷。”如今藏本中的疏和抄都合在一起,并不各自单独成书;《大疏抄》合为十二卷;《略疏》二卷,各分上、下;《略抄》有的十二卷,有的二十五卷。卷数多少、删析省并的年代,都已经无法考查了。《圆觉经》之所以称为圆觉,是我佛亲自说的;《疏抄》之所以称为疏抄,是圭峰大师亲自说的。至于赋予天地的说法迂曲,赞颂日月的说法虚妄,书名以及功德之类,我不再多说。至于说其祖承荷泽、父承遂州,那么传法的源流就可以谈了;说其胎孕慈恩、继承贤首,那么讲经的宗派就可以谈了。大疏虽然繁多,却不能说是多余;略疏虽然简略,却不能说是不足。二者合起来是一部经的渡筏;一部经分成二者,各自又具备疏的体裁。现在取《略疏》来刊刻,使学者先读这一部,再按次序寻求。《唐志》又说:“《禅源诸诠集》一百一卷,《起信论疏抄》三卷,《原人论》一卷,都是宗密撰写的。” 裴休撰写碑文,列举宗密大师所著,有《华严》《圆觉》《涅槃》《金刚》《起信》《唯识》《盂兰》《法界观》《行愿》等经论的疏抄,以及法义类例和禅藏,总共九十多卷。以今天所存的藏本来看,散佚的占一半,保存的也占一半。现在先取《圆觉经》来刊刻,同样是使学者先读这一部,再按次序寻求。刊刻它的是谁?是吴县贝居士墉。乐于帮助并参与此事的是谁?是吴县江居士沅和仁和龚自珍。道光四年八月初一日,龚自珍合十,记述缘由始末完毕。助刊《圆觉经略疏》愿文 大清道光四年,佛弟子仁和龚自珍与妻子山阴何氏恭敬拿出清净财物,资助刊刻《大方广圆觉修多罗了义经疏》完成,并印刷一百二十部,流通施送。伏愿因先慈金坛段氏烦恼深重、中年早逝,愿把这份功德回向亡者,使其往昔业障顿然消除,神识往生净土。愿在世的人四大调和安宁,直到这一期报身终了,都不遭遇不祥;命终以后,三人相见于莲花净土,乃至成为一生补处菩萨。为龙泉寺募建藏经楼启 佛法传入东方以后,把护持的嘱托寄托给国王,也寄托给宰官、长者和居士。我读遍全部藏经,其中有官府翻译的,有官府抄写的,有官府判定的,目录也全在官府。宋藏、元藏如今颇有保存下来的,都是官纸,纸尾有官府文书。较为接近当代、尤其容易考证的是,永乐年间下诏刊刻全部藏经一万一千多卷,依照周兴嗣《千字文》排列次序,颁赐天下各寺。如今在大江以南的称为南藏,在京城的称为北藏,用香木、铜环、象牙、玉石、锦绣制作装函;建造高楼飞檐来收藏经藏;设置名号、歌舞和香火田产,用来赞叹、护持、供养。明朝国运长久,十五座陵墓巍然存在。明代士大夫趁着太平时代的清闲,往往探究秘典,询问玄妙文义,中国盛行著述。我读径山藏经,认出卷尾的题记,考察出资之家,都是科举中选者,也是地方志乘中的杰出人物。将近三百年过去了,他们的后代遗裔中,很多仍然富足、尊贵显达而未衰落;这种功德吉祥,难道是虚妄的吗?不只是古代如此,我朝世宗宪皇帝天资神圣,格外留意佛教内学,认为佛法与周公、孔子的言论只是名称不同而实质相同,不能执着于一方而废弃另一方。〔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千卷〕 于是拨出国库巨款,刊刻各种经书二十八种,共二百多卷;又刊刻《古德祖师语录》三十八种,共一百多卷;又刊刻《宗镜录》一百卷,颁赐各寺。又下诏把潜邸时期的雍和宫作为奉佛之处,命大臣专门管理。高宗朝又在其中增设内府工匠,每月塑造三百尊佛像,终身不减少,这些佛像每年颁赐给京城各寺。自从佛法流传到我国以来,功德没有能比得上圣清朝的;从有文字记载以来,国运和世道也没有能比得上我圣清朝的。博通经学、学问宏大的儒者,完全可以坚定相信,也完全可以努力实行了。上面有人倡导,下面必然有出身高贵、具足福德的大臣来相助,彼此共同报答佛恩、祈求福德,以合成一个世界的福德,怎么可以缺少呢?永乐北藏完整拥有全部千函而没有缺失的,如今只有这一部了。京城九门之内,不到三十分之一。宣武门西南的龙泉寺,是一座古刹,实实在在保存有一分,完整而没有侵蚀;远望排列整齐,触摸起来香气袭人。寺院低矮潮湿,担心久而生虫;没有楼阁,又担心不足以极尽崇高收藏的美观。而且龙泉寺地势清幽高远,在水木之外,应该有郁郁葱葱、云气氤氲的建筑高高矗立,使百姓远望它,把它作为祈祷归向的宗主、百种福德汇聚之地,用来庇护国家、庇护百姓,不也是美事吗?王公、贝勒、贵官、大夫,不要让径山独自专享明代的美名!

诵得生净土陀罗尼记数簿书后

龚自珍以辛卯岁发愿:愿诵大藏“贞”字函《拔一切业障根本得生净土陀罗尼》五十九言四十九万卷,愿秘密加被,灭我定业,疾证法华三昧。上品上生,生阿弥陀佛常寂光土,限戊戌岁毕之。又为之记数簿,书其尾曰:威仪不二门,若行则诵,若立则诵,若坐若卧则诵。声音不二门,古译音不准,既辩之矣,予能肖弹舌,依今译大摄小,亦能以大摄小书,然而不废古译。夫不知今译而至心持古译者,如麻似菽,责译主可矣,岂虞持者之不灵,与我佛之不委曲聪听哉?愿不二门,予有本愿十焉,一愿中具有九愿,九愿中一一有彼九愿,如环无端,如黄钟旋相为宫,如牵一发,全身知觉,杜顺师《漩复颂》曰:“时处帝网见重重”者也。自它不二门,予诵咒时,观恒河沙众生,无一众生不同时诵此咒者;恒河沙世界,无一色一香非此咒相貌者。挹注不二门,予所有持咒功德,往往观想用施一众生,亦用施恒河沙众生,于我功德,不增不减。老子曰:“既以与人己愈有,既以为人己愈多。”《天台四念处》第四卷曰:“不积藏。”予禀此旨时,不二门初发心时,未诵时,已满四十九万卷。数不二门,一一卷中具有四十九万卷。心法卷不二门,或心系佛,或心系愿,或无心,或用一切处心。一切处心可用乎?应之曰:飞锡师曰:“尽大地以为的,乌有箭发而不中者哉?”显密不二门,此陀罗尼即一切陀罗尼,诵之即是诵大小《弥陀》诸经,即是诵《法华经》,亦即是诵一切经,十方三世佛经。教相不二门,佛言法华三昧,即是言上品上生也。华果不二门,此方为华,西方为果;此生为华,生彼为果。十方不二门,如天台智者大师说不可具说。三世不二门,如天台说。心佛不二门,如大势至菩萨说。

双非双亦门颂

昔龙树菩萨作《四不偈》,六祖大鉴大师作《识智颂》,杜顺和尚作《漩复颂》,宋莹中大师作《三千有门颂》。予读天台师《觉意三昧》竟,发明之,乃制《双非双亦门颂》,颂曰:既双遮,那双照?先遮后照,拖泥带淖。既双照,那双遮?先照后遮,忙如乱麻。遮堕三句,照堕四句,堕三四句,那有是处?离三四句,别无言句,佛依二边,我依四句,谤佛谤我,莫谤龙树。破者立之,立者破之,即立即破,我无两时。你谤你捉,是思议境,不思议境,岂复立境?我不立境,我无凡圣,你今说空,所空何物?囫囵现成,双非双亦。天台龙树,龙树天台,大事出现,佛知见开。

附:重定双非双亦门颂一首

丁酉九月二十五日,天将曙,梦梵僧告予:龙树因缘偈,须以一口气急读之,不得拟议。既寤,取笔改定旧所制颂。是为《重定双非双亦门颂》。捉双遮,放双照,先遮后照,拖泥带淖。捉双照,放双遮,先照后遮,忙如乱蟆。立者破之,破者立之,即破即立,无呼吸时。遮堕三句,照堕四句,我堕四句,我无是处。你离此句,别无言句,滑达失步。佛依二边,我依两句,谤我谤佛,莫谤龙树。你谤龙树,谤一切处,我礼龙树,礼一切处。你捉一境,道有凡圣,我捉一境,是不立境。我不立境,圣凡凡圣,道我捉空,空何等耶?空受我捉,何所本耶?现成现成,囫囵囫囵。天台龙树,龙树天台,大事出现,知见华开。

正译

第一(正《法华经》秦译)

《妙法莲花经》入震旦之一千四百四十四年,为大清道光之丁酉岁,龚巩祚始正之曰:译者误也。误奈何?曰:此书实二部,各有序、正、流通,合并之,误者一。前经十品,后经十一品,无二十八品,今二十八品,其七伪也,其一别行也,误者二。二经各有蔓衍,后经尤杂糅,译者不察,误者三。颠倒失其次,移《安乐行品》于后经之中间,误者四。移《嘱累品》于《药王普门》诸品之上,使已没之宝塔复有言辞,使未离佛侧之文殊来自大海,疑惑众生极矣,误者五。又告之曰:第五事,晋译、隋译不误。

译《诵得生净土陀罗尼记数簿书》后 龚自珍在辛卯年发愿:愿诵大藏“贞”字函中的《拔一切业障根本得生净土陀罗尼》五十九字四十九万遍,愿得到秘密加持,消灭我的定业,迅速证得法华三昧。上品上生,往生阿弥陀佛常寂光土,限于戊戌年完成。又为此制作记数簿,在末尾写道:威仪不二门,行走时就诵,站立时就诵,坐下或躺卧时也诵。声音不二门,古代译音不准确,这一点已经辨明了;我能够像弹舌一样发音,依照今译以大字统摄小字,也能用大字统摄小字来书写,但并不废弃古译。那些不知道今译却至诚持诵古译的人,多得像麻和豆子一样,只能责怪译主,难道能怀疑持诵者不灵验,怀疑我佛不能曲折周详地听取吗?愿不二门,我有十个根本愿,每一个愿中都包含九个愿,九个愿中的每一个又各自包含那九个愿,像圆环一样没有起止,像黄钟旋转而互相作为宫音,像牵动一根头发而全身都能感觉到;这就是杜顺大师《漩复颂》所说的“时时处处如帝网重重相见”。自他不二门,我诵咒时,观想恒河沙数的众生,没有一个众生不是同时诵持这个咒的;恒河沙数的世界,没有一种色、没有一缕香不是这个咒的相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十九万卷〕 挹注不二门,我所有持咒的功德,常常观想把它施给一个众生,也施给恒河沙数众生;对我自身的功德来说,不会增加,也不会减少。老子说:“既然已经给予别人,自己反而更加富有;既然已经为别人做了,自己反而更加充足。”《天台四念处》第四卷说:“不积藏。”我依照这个宗旨时,在不二门刚发心时、尚未诵咒时,已经充满四十九万遍。数不二门,每一遍之中都包含四十九万遍。心法卷不二门,有时心系于佛,有时心系于愿,有时无心,有时运用一切处的心。一切处的心可以运用吗?回答说:飞锡大师说:“把整个大地都作为箭靶,哪有箭射出去却射不中的呢?”显密不二门,这个陀罗尼就是一切陀罗尼;诵这个咒就是诵大小《阿弥陀经》等诸经,就是诵《法华经》,也就是诵一切经、十方三世诸佛的经。教相不二门,佛说法华三昧,就是说上品上生。华果不二门,这里是花,西方是果;今生是花,往生西方是果。十方不二门,如天台智者大师所说,不能全部说明。三世不二门,如天台所说。心佛不二门,如大势至菩萨所说。《双非双亦门颂》过去龙树菩萨作《四不偈》,六祖大鉴大师作《识智颂》,杜顺和尚作《漩复颂》,宋代莹中大师作《三千有门颂》。我读完天台大师的《觉意三昧》,有所发明,于是创作《双非双亦门颂》,颂说:既然同时遮遣两边,又何必同时照见两边?先遮遣后照见,拖泥带水。既然同时照见两边,又何必同时遮遣两边?先照见后遮遣,忙乱得像一团乱麻。若落在“三句”,若落在“四句”,落在三句四句之中,哪里有这种道理?离开三句四句,另外没有什么言句;佛依二边立说,我依四句立说,既诽谤佛又诽谤我,不要诽谤龙树。破除它的正是建立它,建立它的正是破除它;建立就是破除,我没有两个不同的时刻。你诽谤、你执取,这都是可以思议的境界;不可思议的境界,难道还会再建立一个境界吗?我不建立境界,我这里没有凡夫和圣人;你现在说空,那么被空掉的究竟是什么?一切本来圆满现成,这就是双非双亦。天台就是龙树,龙树就是天台;大事显现,佛知佛见开显。附:重定《双非双亦门颂》一首 丁酉年九月二十五日,天将破晓时,我梦见一位梵僧告诉我:龙树因缘偈,必须一口气快速读完,不得拟议思量。醒来以后,我拿笔修改审定了旧日所作的颂。这就是《重定双非双亦门颂》。抓住双遮,放开双照;先遮后照,拖泥带水。抓住双照,放开双遮;先照后遮,忙乱得像一只乱蛤蟆。建立它的就是破除它,破除它的就是建立它;即破即立,中间没有呼吸的间隙。遮遣落在三句,照见落在四句;我落在四句,我这里没有所谓的三句。你离开这一句,另外没有任何言句,滑走通达而失去脚步。佛依二边,我依两句;诽谤我就是诽谤佛,不要诽谤龙树。你诽谤龙树,就是诽谤一切处;我礼敬龙树,就是礼敬一切处。你执取一个境界,说有凡有圣;我执取一个境界,就是不建立境界。我不建立境界,圣凡、凡圣都一样;你说我执取空,那么空究竟是什么呢?空被我执取,它的根本又在哪里呢?一切现成,一切圆满。天台就是龙树,龙树就是天台;大事显现,知见之花开放。正译 第一(订正《法华经》秦译本) 《妙法莲花经》传入震旦一千四百四十四年,即大清道光丁酉年,龚巩祚开始订正它,说:译者错了。错在哪里?回答说:这部经实际上是两部,各自都有序分、正宗分、流通分,却被合并在一起,这是第一处错误。前一部经十品,后一部经十一品,并没有二十八品;现在的二十八品中,有七品是伪作,有一品另行流通,这是第二处错误。两部经各自都有增衍文字,后一部尤其杂乱混杂,译者没有察觉,这是第三处错误。篇章次序颠倒,把《安乐行品》移到后一部经的中间,这是第四处错误。又把《嘱累品》移到《药王品》《普门品》等品之上,使已经隐没的宝塔又有了言辞,使尚未离开佛身边的文殊菩萨从大海中来,极大地使众生产生疑惑,这是第五处错误。又有人告诉他说:第五件事,晋译本、隋译本并没有错。

正译第二(正《大品弥陀经》魏译)

或问龚巩祚曰:《阿弥陀》四十八愿有之乎?龚巩祚曰:蛆虫师之言也,若非蛆虫师之言,则译者为之。昔者法藏比丘之发愿也,有本有迹,有理有事。本也者,泯一切数,立一切数,一数摄无量数,无量数入一数。若十方,若过去世,若见在世,若未来世,无一色非我愿者,无一香非我愿者,乃至若地,若水,若火,若风,若耳,若眼,若鼻、舌、身,若意,若我愿,若它愿,无非我愿者。是故我愿实不可得;是故我愿实无有数。尽十方众生皆成阿罗汉,测量卜度,欲照明其数,终不可得,如其迹则必有定矣。我在西方,非东,非北,非南,亦非四维,亦非上下。成佛以来,十劫而已。非一劫、二劫,乃至九劫,亦非多劫。娑婆众生,不感我说,释迦代说。自说其迹不定,法藏诳众生矣,代说之不定,释迦诳众生矣,结集之者书其数不定,阿难诳众生矣。梵册贝叶,以意增损,以意排比,以意合之分之,译者从而受之。《大藏》所见,或以四十八愿,或以三十六愿,或以二十八愿,或以二十四愿。四十八愿,独见流通,乍聋乍眩,讵可信受者乎?

正译第三(正《大本弥陀经》)

问:依魏康僧铠译四十八愿,何不可也,讵知非众生因缘,当信受是四十八愿也哉?答:不可也。我为一一正之如左,盍平心察文义矣!

第十七愿,衍文也。十方诸佛说经行道之迹,各各不同。众生因缘不同故,非佛有优劣故;乃言十倍于诸佛,为是十倍谁耶?第二十五、第二十六,只是一愿,非二也。

第二十八、第二十九、第三十愿三段,可并入第二十七愿中。第三十一愿,可并入第二十三愿中。

第三十四愿,衍文也。我刹中人欲生他方,前文明其本愿矣,乃虑堕三恶道,此义不必宣矣。第三十五、三十六愿,皆可并入第二十二愿中。第三十七愿、三十八愿,只是一,非二也。

第四十一愿,衍文。为道场树耶?道树不必当一愿;为菩萨知见耶?菩萨知见,具如上文矣。第四十四愿,衍文。具见上文,且叠见矣。

第四十五、四十六、四十七、四十八愿凡四段,只是一,非四也。然则法藏本愿如何?曰:佛有愿而已,不胪愿之数也。

正译第四(正《弥陀经》)

凡净土众经各各异,发愿多少异,予揭之矣。有明袁居士为《西方释异篇》,有身城大小异释,有寿量多少异释,有花轮大小异释,网其众说,弥缝同异,可谓勤矣。予乃正告震旦曰:不足辩!凡言大小、高卑、延促、多寡之数,十九是西竺注疏小师依托为之。一切经预设架构,言一、言二、言三、言四、言五,乃至言八万四千,此方师笔之书,为《大明三藏法数》篇,以非佛口亲说,是以处处异。又凡言若干那由他,若干恒河沙,若由旬,若劫,若国土,十九以意增益,气喘词窘,无益至教,亦处处异。佛言岂若此其絮絮猥鄙如儿女子语哉?五痛五烧,最不词,《宝积经》中无量寿如来会,无是文也。若金口亲宣,曷为有译有不译?于正是译也,发其凡焉。

译正译第二(订正《大品阿弥陀经》魏译本) 有人问龚巩祚:《阿弥陀经》中的四十八愿有这回事吗?龚巩祚说:这是蛆虫僧之流的话;如果不是蛆虫僧之流的话,就是译者所造成的。过去法藏比丘发愿,有本体、有迹相,有理、有事。所谓本体,就是泯灭一切数目而又建立一切数目,以一数摄受无量数,以无量数归入一数。无论十方、过去世、现在世还是未来世,没有一种色不是我的愿,没有一种香不是我的愿,乃至地、水、火、风,耳、眼、鼻、舌、身、意,我的愿、他人的愿,没有不是我的愿的。因此,我的愿实际上不可得;因此,我的愿实际上没有数量。即使十方众生全都成为阿罗汉,经过测量、推算,想要弄清它的数目,最终也不可能得到。至于它的迹相,则必定有确定的范围:我在西方,不在东方、北方、南方,也不在四维,不在上下;成佛以来只有十劫,不是一劫、二劫,乃至九劫,也不是更多劫。娑婆世界的众生没有感应到我的说法,所以由释迦佛代替我说。如果法藏自己说自己的迹相没有确定,释迦佛代说的迹相也没有确定,那么法藏是在欺骗众生,释迦佛也是在欺骗众生;结集佛经的人把数目写成没有确定,阿难也是在欺骗众生。梵文贝叶经被人按照自己的意思增删,按照自己的意思编排,又按照自己的意思合并、分拆,译者便接受了这些做法。《大藏经》中所见的,有的说四十八愿,有的说三十六愿,有的说二十八愿,有的说二十四愿。四十八愿这一说法只见于流通本,时而像聋了,时而像眼花,怎么值得相信接受呢?正译第三(订正《大本阿弥陀经》) 问:依照魏代康僧铠的译本,采用四十八愿有什么不可以?怎么知道这不是众生的因缘,难道不应当相信并接受这四十八愿吗?答:不可以。我将它们逐条订正如下,为什么不平心静气地考察文章的意义呢!第十七愿是增衍的文字。十方诸佛说经、行道的迹象各不相同,是因为众生的因缘不同,并不是因为佛有高下优劣;既然如此,却说比诸佛超过十倍,那么究竟超过哪一位佛十倍呢?第二十五愿、第二十六愿其实只是一愿,不是两愿。第二十八愿、第二十九愿、第三十愿这三段,都可以并入第二十七愿。第三十一愿可以并入第二十三愿。第三十四愿是增衍的文字。我刹土中的人想往生其他方土,前文已经说明了他们的根本愿望;至于担心堕入三恶道,这层意思不必再宣说。第三十五愿、第三十六愿,都可以并入第二十二愿。第三十七愿、第三十八愿其实只有一愿,不是两愿。第四十一愿是增衍的文字。它是为道场树而设的吗?道树不必单独成为一愿;是为菩萨的知见而设的吗?菩萨的知见,前文已经具备了。第四十四愿也是增衍的文字,前文已经详细说过,而且重复出现了。第四十五、四十六、四十七、四十八愿共四段,其实只是一愿,不是四愿。那么法藏的根本愿望究竟怎样呢?回答说:佛有愿而已,并不排列说明愿的数目。正译第四(订正《阿弥陀经》) 净土诸经各不相同,发愿多少也各不相同,我已经揭示过了。明代袁居士作《西方释异篇》,对身城大小不同、寿量多少不同、花轮大小不同等说法加以解释,汇集众说,弥合差异,可以说很勤勉了。我于是郑重告知震旦人:这些不值得辨论。凡是说大小、高低、长短、多少等数目的,大约十九都是西天注疏家的小乘师依托经义编造出来的。一切经预先设置格局,说一、说二、说三、说四、说五,乃至说八万四千,这些都是此地法师笔下的书,编入《大明三藏法数》;因为不是佛亲口说的,所以处处不同。又凡是说多少那由他、多少恒河沙、多少由旬、多少劫、多少国土的,大约十九是凭自己的意思增益出来的,气息急促,词语窘迫,对最高的佛教没有益处,也处处不同。佛说话难道会像这样絮絮叨叨、猥琐鄙俗,像儿童妇女说话吗?所谓五痛五烧,文辞最为不通;《宝积经》中的《无量寿如来会》没有这些文字。如果真是佛亲口宣说,为什么有的译出、有的没有译出?对于正确的译本,正是要加以发明其大意。

正译第五(正《大般若经》)

龚巩祚曰:唐玉华寺译《大般若经》六百卷十六分,是西土伪经也。第二分,用秦译《摩诃般若波罗密经》,又模拟此经造四百卷,立初分,又模拟此经造百余卷,立第三分、四分、五分、六分;又取此经余滓,造数十卷,立第七分,至第十六分。独第二分是真经也。何以明此真?曰:龙树大士依此造论也。真经不恃唐译,鸠摩罗什、僧睿两大师,先勒成三十卷九十品,流通震旦矣。西土如别有六百卷者,龙树不应不言,罗什不应不见。且夫《摩诃》者,大也,三十卷九十品,已得一称,无容更有繁于此,更得大称者。盖判教诸师,判立三宗,中西并然。相宗、性宗,卷氎繁重,此师习此破相宗,欲敌余宗,恨文不富,门户小见,渐至僭伪。岂知教纵分三,佛止一佛,矧教纵分三,岂必卷氎相敌,始成三峙耶?龙树大士依三十卷九十品文,作《释论》一千卷,又名《大智度论》,罗什存一删九。龙树之言,圆赅三藏十二部教,不专诂破相。又龙树借此经,广明三藏十二部教,不专执破相。又龙树《释论》论也,十倍原文,体裁可尔,秦二师尚以为广而删之。唐师乃以经为略,又取西土伪经而译之,唐师所见,逊秦师远矣哉!唐圭峰大师曰:“《般若》诸经,一气数百非字,一气数百不字,一气数百无字。”夫佛一代时教,立此一门,显此一境,标此一谛。判三宗者,是破相摄。判三乘者,是大乘摄。判四教者,是别教摄。审三谛者,是真谛依止。修三止者,是体真止依止。修三观者,是空观依止。发此音声,有此卷氎,有此言句矣。此言句者,不同相宗之艰言,不同性宗之辩言,不同小乘经之确言,不同陀罗尼之密言,不同伽陀之文言,最易剽窃,最易模拟,敷衍万倍,登龙宫之华严。求其后义,仍是前义,造作何难?然且校量功德,倍其文焉,然且广明罪报,恫喝挟制,又倍其文焉,使人敢怒而不敢议,我佛岂有是哉?使圭峰知予说,早唾置之矣。乃辟喻说之曰:佛说般若,醍醐也,模彷附益者,水也;醍醐一滴入一钵盂水,水多醍醐少矣,乃至入七钵盂水,水益多醍醐益少;《大般若》六百卷,是取醍醐一滴,入四大海水。

正译第六(正密部、正偈颂)

龚巩祚曰:夫称理以况,简及苕帚;就事以诠,则有密部。密部所贵者,声而已矣,声所贵,轻重分寸间而已矣,轻重分寸间,在乎正音与带音之间。正音宜大书,带音宜旁书,二合以济声之穷,三合以济二合之穷,四合以济三合之穷。今回部语用弹舌音,乃至五合,其宜以大字摄细字书。译师无知,用一律书,间用二合矣,而无三合四合,无三合四合,故密部不符佛口,密部不符佛口,故理一事二,疑惑众生。圣清控驭天竺额纳特珂克之地,达赖、班禅额尔德尼、章佳胡士克图,先后来朝,世宗、高宗命译诸陀罗尼以进,爰肖其音,用大摄小,书之镂之,藏板雍和宫,印行以赐天下诸寺。伟矣,迈矣!天龙鬼神八部嗬护,在此不在彼矣。且夫西竺之国,威仪文词之美,古德慕之。凡见佛者,则有呗偈、乐器赞颂;问佛咨义,往往用偈颂。佛说法毕,则有重宣之颂,如东土之有歌诗谐声者也。中西声不同,不可以谐,不如勿译;译焉而拙直,无唱叹之旨,徒复正文而已,不如勿译。震旦人造偈,沿彼译师,承厥讹谬,截割字数,俾就整壹,若四字,若五字,若七字,不叶韵,中西皆无此律令,不知何名,鬛耶角耶?文笔之鬛耶?

译正译第五(订正《大般若经》) 龚巩祚说:唐代玉华寺所译《大般若经》六百卷,分为十六分,是西土的伪经。第二分使用秦译《摩诃般若波罗蜜经》,又仿照这部经造作四百卷,立为初分;又仿照这部经造作一百多卷,立为第三分、第四分、第五分、第六分;又取这部经的残余,造作几十卷,立为第七分,一直到第十六分。只有第二分是真经。凭什么知道它是真的?回答说:龙树大士依据这一分经造论。真经并不依赖唐译本来成立,鸠摩罗什、僧睿两位大师早已将它删定成三十卷九十品,在震旦流通了。假如西土另有六百卷的经,龙树不应当不提,罗什也不应当没有见过。况且《摩诃》就是“大”的意思,三十卷九十品已经得到一个“大”的称号,没有必要再有比它更繁多、还能得到更大称号的经了。大概判教诸师把佛教判立为三宗,中土、西土都如此。相宗、性宗的卷帙繁重,这位法师学习此经来破斥相宗,想与其他宗派抗衡,只恨文字不够丰富,门户见识狭小,逐渐发展到僭越伪造。哪里知道教法即使分为三宗,佛终究只有一位;何况教法即使分为三宗,难道一定要靠卷帙彼此相敌,才能形成三足鼎立吗?龙树大士依据三十卷九十品的经文,作《释论》一千卷,又名《大智度论》;罗什保存了其中一卷,删去了九卷。龙树的话圆满涵盖三藏十二部教法,并不专门解释破斥相宗;而且龙树借助这部经,广泛阐明三藏十二部教法,并不专门执着于破相。龙树的《释论》毕竟是论,文字比原经多十倍,体裁本来可以如此;秦代两位大师尚且认为它过于广博而加以删削。唐代法师竟然反而认为经文简略,又取西土伪经翻译出来;唐代法师的见识远远不如秦代法师啊!唐代圭峰大师说:“《般若》诸经,一口气说几百个‘非’字,一口气说几百个‘不’字,一口气说几百个‘无’字。”佛一代的教法,建立这样一门,显现这样一种境界,标举这样一种真谛。判为三宗的,属于破相宗所摄;判为三乘的,属于大乘所摄;判为四教的,属于别教所摄;审察三谛的,是以真谛为依止;修习三止的,是以体真止为依止;修习三观的,是以空观为依止。有了这样的音声,就会有这样的卷帙,就会有这样的言句。这种言句不同于相宗艰深的言辞,不同性宗辩难的言辞,不同于小乘经确切的言辞,不同于陀罗尼秘密的言辞,也不同于伽陀文饰的言辞,最容易剽窃,最容易仿造,铺陈敷衍一万倍,就能登上龙宫藏经的《华严经》。追究它后面的义理,仍然只是前面的义理;造作这样的经文有什么困难呢?然而它还要比较功德,使文字增加一倍;又广泛说明罪报,恐吓、威胁、挟制读者,使文字再增加一倍;使人虽然敢于愤怒,却不敢议论。我的佛难道会这样吗?如果圭峰知道我的说法,早就会吐弃它了。于是我用譬喻说明:佛所说的般若,是醍醐;模仿并附益的文字,是水。醍醐一滴加入一钵盂水,水多而醍醐少;乃至加入七钵盂水,水更加多,醍醐更加少。《大般若经》六百卷,就是取醍醐一滴,加入四大海水。正译第六(订正密部、订正偈颂) 龚巩祚说:如果依理来作譬喻,那么简略到连芦苇、扫帚都可以包括;如果就事相来说明,就有密部。密部所珍贵的只是声音,而声音所珍贵的,只在轻重长短、分寸之间;轻重分寸的差别,在于正音和带音之间。正音应当用大字书写,带音应当用旁字书写;二合用来补救正音的不足,三合用来补救二合的不足,四合用来补救三合的不足。如今回部语言使用弹舌音,乃至有五合音,应当用大字统摄细字来书写。译师不明白这一点,一律用同样大小的字书写,间或使用二合字,却没有三合、四合字;因为没有三合、四合,所以密部不符合佛口亲说;因为密部不符合佛口亲说,所以道理是一回事,实际却成了另一回事,使众生产生疑惑。圣清朝统治天竺额纳特珂克之地以后,达赖、班禅额尔德尼、章佳胡士克图先后来朝,世宗、高宗命人翻译各种陀罗尼进呈,于是准确摹拟它们的声音,用大字统摄小字,书写并雕刻下来,藏在雍和宫的刻板中,印行后赐给天下各寺。伟大啊,远胜从前啊!天、龙、鬼神八部的呵护,就在这里而不在别处。况且西竺国家礼仪威仪和文辞的优美,古代德高之人都仰慕它。凡是见佛,就有梵呗偈颂、乐器和赞颂;向佛请教义理,往往也使用偈颂。佛说法完毕,就有重新宣说教义的偈颂,如同东方有歌诗和谐声音一样。中土和西土的声音不同,不能和谐配合;既然如此,不如不翻译。翻译出来却拙劣直白,没有歌唱赞叹的旨趣,只是重复正文而已,也不如不翻译。震旦人创作偈颂,沿袭那些译师,承受他们的错误,截割字数,使它整齐划一,有四字句,有五字句,有七字句,却不押韵;中西两地都没有这种法则,不知道应当把它称作什么,是像兽鬣还是像兽角?是文笔上的鬣吗?

正译第七(总正历代所译一切经)

释迦牟尼之兴也,有语言,无文字,有付嘱法,无付嘱经。释迦既没,阿难结集释迦一代五时之教,五味以判,三藏以位,十二部以分,经之名以起。如是者何也?谓自法也。我,阿难自我也;闻,阿难自闻也。某品某品,皆阿难所定也,阿难不得以记事记言之我,而僭曰佛也;亦犹佛不得预攘记事记言之阿难,而诬曰我也。今之经凡云佛说,是经时追称之词,谓之小不辞;凡云佛说是其品时,谓之大不辞;亦有问答未竟,佛遽唱言持此经功德、谤此经罪报者。日中相不应见日入相。湣哉!西竺既尊佛,国王贵官长者皆事佛,其以名闻相高,必在佛经焉;利禄之门,必在佛经焉;由是门户之争,朋党之立,亦必在乎佛经焉。由是人尊一经,经立一师,家抱一册,户名一偈,各立原委,各造文字,或损改,或颠倒,或附益,犹不售,则又加之以恐喝挟制,校量罪福。罪福之文,十倍其原文矣。由是各经流通分,各各自名经中之王,序分各各造法会,各各名无量会;此文又三十倍其正文。佛清净诲,汩没其中,若存若亡,其言有曰:如遇持是经者,出其过恶,若实若不实,此人现世得白癞病。此其言为是佛言,为是持经者言,尚待问耶?佛言:“我如师子王,一切无畏,畏师子身自生蛆虫,食师子肉。”(吾本是训,名之蛆虫僧。)译主不察,尽译之以贻震旦,震旦之谤佛,译主之咎。

妙法莲华经四十二问

第一问:三藏十二部,《妙法莲华经》为经之王,何也?答:隋以来判教诸师,皆曰《华严》日出时,《法华》日中时,《涅槃》日入时。明藕益大师曰:“诸经有《法华》,王者之有九鼎,家业之有总帐簿也。”与一切经各各自言经中之王不同,欲备知之,则在《天台玄义》矣。

第二问:是经纪事多于记言,何也?答:明幽溪大师曰:“是经说纲不说目,说意不说义,一切经所说,统于是经说。”是经所说,则有三焉。何谓三?一、不说之说,二、正说之说,三、辟喻说之说。放光示瑞,天雨四华,地六种动,此不说之说。方便品说一大事因缘出见于世,说我但一乘,尚无有二,何况有三?此正说之说。以下乃辟喻说:一、《火宅喻》,二、《药草喻》,三、《化城喻》。且说法,且授记,《法华》第一会毕矣。

第三问:此经应作何科判?答:吾初读《法华》白文,审是二分;及见智者《文句》,果判二分,大喜曰:凡夫知见,乃与大师暗合。又读七周,乃言曰:智者《文句》,大纲举矣,条别未尽也。吾大意符智者,别出科判,自《序品》至《学无学品》讫为一会;以《安乐行品》为流通,自《见宝塔品》以至《妙庄严王品》为一会;以《法师功德品》及《嘱累品》为流通。

第四问:如子之言,两部各别行可矣。答:如是。

第五问:问其目。答曰:《序品》第一,《方便品》第二,《授舍利弗记并说火宅喻品》第三,《须菩提迦叶等说穷子喻品》第四,《药草喻品》第五,《授迦叶等记品》第六,《说大通智胜如来并说化城喻品》第七,《授五百弟子记弟子说衣珠喻品》第八,《授学无学人记品》第九,《安乐行品》第十,以上《法华经》第一会竟。见《宝塔品》第一,《授提婆达多记龙女献珠品》第二,《从地涌出品》第三,《如来寿量品》第四,《常不轻本事品》第五,《药王本事品》第六,《妙音菩萨来往品》第七,《普门品》第八,《妙庄严王本事品》第九,《法师功德品》第十,《嘱累品》第十一,以上《法华》又一会竟。

第六问:何以删《法师品》?答:辨士之虚锋,墨士之旁沈。第七问:何以删《持品》?答:无意义,非佛语。第八问:何以删《分别功德品》?答:凡校量罪福,最繁重。闲文之谆,三十倍于正文,非佛语也。第九问:何以删《随喜功德品》?答:同上。第十问:何以删《如来神力品》?答:无实义。

第十一问:陀罗尼可删乎?答:一切经陀罗尼,皆宜别行在密部,于此经发其凡。

第十二问:何以删《普贤劝法品》?答:伪经之最可笑者。凡恫喝挟制之言,皆西竺蛆虫师所为也。(详《正译第七》。)又此经自有《嘱累品》,不容益此品。

第十三问:何以移《安乐行品》于前经之末?答:以文殊始,以文殊终,说《髻珠喻》以申前三喻,经之首尾如是矣。陈南岳大师以此品别行,有《玄义》一卷。

第十四问:何以移《法师功德品》于后?答:依智者师,此品谭神通名发得通,是说果,非说因也,宜入之流通。问:何以知是后会之流通,不是前会之流通?答:前会不以神通为流通,此多宝佛所被讥耳。

译正译第七(总订正历代翻译的一切经) 释迦牟尼兴起时,有语言而没有文字,有传付的佛法而没有传付的佛经。释迦牟尼去世后,阿难结集释迦一代分为五时的教法,以五味判定,以三藏定位,以十二部分类,并为经书命名。为什么这样做呢?因为这是阿难自己的法。所谓“我”,是阿难自称的我;所谓“闻”,是阿难亲自听闻。某品某品的名称,都是阿难所定。阿难不能用记事、记言的“我”冒充佛而说成佛说;同样,佛也不能预先抢占阿难记事、记言的身份,诬称那是“我”。如今经书中凡是说“佛说”的,是结集经书时追称的话,称为“小不辞”;凡是说“佛说这一品”时,称为“大不辞”。还有问答尚未结束,佛却突然宣称受持此经的功德、诽谤此经的罪报。正午的日相不应当看见日落的景象。可悲啊!西竺既然尊奉佛,国王、贵官、长者都侍奉佛;他们要以声名互相抬高,必定在佛经中寻找依据;谋求利禄的门路,也必定在佛经中;由此产生的门户之争、朋党结立,也必定在佛经中。于是人们尊崇一部经,一部经树立一位法师,一家抱持一册经书,一户标举一首偈子,各自树立源流,各自造作文字;有的删削改动,有的颠倒次序,有的增益内容,仍然不能流行,就又加上恐吓挟制,比较罪福。讲罪福的文字,比原文多十倍。于是各部经的流通分都各自称自己是经中之王,各自在序分中编造法会,各自命名为无量法会;这些文字又是正文的三十倍。佛清净的教诲淹没在其中,若有若无,其中有这样的话:如果遇到受持这部经的人,就指出他的过恶,不论真实还是不真实,此人在现世便会得到白癞病。这话究竟是佛说的,还是受持此经者说的,难道还需要追问吗?佛说:“我像狮子王,一切都无所畏惧;所怕的是狮子身上自己生出蛆虫,来吃狮子的肉。”(我本来就是训诫这种情况的人,把它称作蛆虫僧。)译主没有察觉,把这些话全都翻译出来留给震旦人;震旦人因此诽谤佛,是译主的过错。《妙法莲华经》四十二问 第一问:三藏十二部中,《妙法莲华经》是经中之王,为什么?答:隋代以来判教的各位法师都说,《华严经》如太阳初升时,《法华经》如太阳正午时,《涅槃经》如太阳西落时。明代藕益大师说:“各部经中有《法华经》,就像帝王拥有九鼎、家业拥有总账簿一样。”这与一切经各自宣称自己是经中之王不同。想要全面了解这一点,就在《天台玄义》中。第二问:这部经记叙事情多于记录言语,为什么?答:明代幽溪大师说:“这部经说的是纲而不是目,说的是意而不是义;一切经所说的内容,都统摄在这部经的言说之中。”这部经所说的内容有三种。什么叫三种?一是不说之说,二是正说之说,三是譬喻之说。放出光明、显示祥瑞、天降四种花、地面发生六种震动,这些是不说之说。《方便品》说,佛为了一个大事因缘出现于世;又说我只有一乘,尚且没有二乘,何况有三乘?这是正说之说。以下就是譬喻之说:一是《火宅喻》,二是《药草喻》,三是《化城喻》。一边说法,一边授记,《法华经》的第一会就结束了。第三问:这部经应当怎样科判?答:我起初读《法华经》白文,仔细看出它分为两部分;等到看到智者大师的《文句》,果然判为两部分,我高兴地说:凡夫的见解竟然暗中与大师相合。我又读了七遍,才说:智者的《文句》已经举出大纲,但条目分别还没有穷尽。我的大意与智者相符,另行列出科判:从《序品》到《学无学品》结束,作为第一会;以《安乐行品》作为流通分。从《见宝塔品》到《妙庄严王品》,作为第二会;以《法师功德品》和《嘱累品》作为流通分。第四问:按照您的说法,两部经各自单独流行就可以了吗?答:是这样。第五问:请问各品的名称。答:《序品》第一,《方便品》第二,《授舍利弗记并说火宅喻品》第三,《须菩提、迦叶等说穷子喻品》第四,《药草喻品》第五,《授迦叶等记品》第六,《说大通智胜如来并说化城喻品》第七,《授五百弟子记、弟子说衣珠喻品》第八,《授学无学人记品》第九,《安乐行品》第十;以上是《法华经》第一会结束。《见宝塔品》第一,《授提婆达多记、龙女献珠品》第二,《从地涌出品》第三,《如来寿量品》第四,《常不轻本事品》第五,《药王本事品》第六,《妙音菩萨来往品》第七,《普门品》第八,《妙庄严王本事品》第九,《法师功德品》第十,《嘱累品》第十一;以上是《法华经》另一会结束。第六问:为什么删去《法师品》?答:因为那是辩士的虚浮锋芒,是文士旁逸的沉渣。第七问:为什么删去《持品》?答:没有意义,不是佛说。第八问:为什么删去《分别功德品》?答:凡是比较罪福的文字,最为繁重;闲杂文字的反复叮咛,是正文的三十倍,不是佛说。第九问:为什么删去《随喜功德品》?答:同上。第十问:为什么删去《如来神力品》?答:没有实际意义。第十一问:陀罗尼可以删去吗?答:一切经中的陀罗尼,都应当另行刊印,归入密部;在这部经中只说明这个通例。第十二问:为什么删去《普贤劝法品》?答:这是伪经中最可笑的一品。凡是恐吓、威胁、挟制的话,都是西竺蛆虫僧之流所作。(详见《正译第七》。)而且这部经本来已有《嘱累品》,不容许再增加这一品。第十三问:为什么把《安乐行品》移到前一部经的末尾?答:因为以文殊菩萨开始,又以文殊菩萨结束;说《髻珠喻》来申明前面的三个譬喻,经书的首尾就是这样安排的。陈代南岳大师把这一品单独流通,并作有《玄义》一卷。第十四问:为什么把《法师功德品》移到后面?答:依照智者大师的说法,这一品谈论神通,名为发得神通;这是说果,不是说因,应该收入流通分。问:怎么知道它是后会的流通分,不是前会的流通分?答:前会不以神通作为流通,这正是多宝佛所讥刺的地方。

第十五问:何以移《嘱累品》于最后?答:晋译如此,隋译亦如此,独秦译不然。依晋隋两译以正秦译,不亦可乎?此一端可正全经之颠倒窜乱,非阿难原文矣。又此品佛明言多宝佛塔,迁可如故,法会遂散,而下品《药王品》中多宝佛赞宿王华何哉?《普门品》中观世音以一分璎珞供多宝佛塔又何哉?其倒置不屑辩矣。

第十六问:今本大错乱安在?答:文殊师利在八万菩萨上首,弥勒问焉,未离佛侧。《提婆达多品》佛留智积云:“且待须臾与文殊相见。”文殊乃与无数菩萨自龙宫涌出。不识文殊以何时入海耶?后经更端与前经不相承,别为首尾,不待深明文义者察之矣。

第十七问:愿闻第二会何为而作?何人所作?何时所作?十一品之中,大纲细目,脉络所在,首尾之指,可得而??陈乎?答:阿难作。其时在授《三根记》讫以后,久远矣!其文以多宝佛为主,以塔见塔没为首尾;又以下方海众为由绪,以如来寿量为正宗,如智者大师说。又十一品中龙女也,药王也,常不轻也,妙音也,观世音也,妙庄严王也,此六人者,皆证明如来寿量者也。以六重证明之,以六番指点之,以六事敷演之,以前经例之,此皆不说之说。如来寿量,是正说之说。又第十一品亦名《多宝塔灭品》,多宝佛为证明之始,为证明之终。

第十八问:何以言《药王品》有蔓益?答:较量罪福入此品,不伦最甚也。

第十九问:仁言有非阿难原文者何也?答:某品某品名目,阿难所定。凡阿难记事之言,不得僭称佛言。如云:佛说是《妙音菩萨来往品》时,阿难原文当作是妙音菩萨来往时;佛说是《普门品》时,阿难原文当云是无尽意菩萨供养观世音时;持地白佛言有人闻是《普门品》者,原文当作有人闻佛说观世音功德者;以此例推,可一一臆改也。

第二十问:后经前经,意指分别。答:前经说迹,迹中有本;后经说本,本中有迹;无以易天台矣!迹犹他也,本犹自也。

第二十一问:使与前经衔尾相承,由迹生本可乎?答:不可。各自为经,多宝佛为证明寿量,出见于世可矣;如其衔尾,则是前说已说,后说未说,多宝只证明前说,不证明后说,一不安也。则是下方海众,只拥护前说,不拥护后说,不安二。则是三周说法、三根授记,但为《如来寿量品》之序分,如此科判,不安三。设非因前言生后言,因前事生后事,则如来寿量,其终闷而不宣乎?正宗分是佛大事,不得因前事始生后事,不得因前言始生后言,如此科判,不安四。一经之中,乃各自为序、正、流通,断无此例,不安五。不但文殊入海,脱文窒碍而已。

第二十二问:天台判本门迹门,截然两大支,兀然相对峙,吾子之先声也,以《下方涌出品》,为如来寿量之由序,以《见宝塔品》、《龙女献珠品》还于前半,目为前半之流通,何害于义而不可哉?子殆欲与天台立异?答:《多宝佛品》是更端之相,非流通之相,不可还前半。何也?多宝佛是十一品主,是十一品脉,是十一品线,是十一品筋,是十一品眼,是十一品钥匙,是十一品归墟,我故与天台小异,《龙女品》文殊出海与前不属,我故与天台小异。

第二十三问:后十一品之名《妙法莲华经》,多宝佛所名,不可易矣。许有异名乎?答:亦得名为《平等大慧经》,亦得名为《释迦寿量经》,亦得名为《多宝佛出见经》,亦得名为《多宝佛证明释迦寿量经》。

第二十四问:佛于授舍利弗记之时,金口亲宣,自名所说为妙法莲华法,何也?答:妙法莲华法,三世佛所说,旷劫预定,故释迦三周说法之中,一字一句,皆自名为妙法莲华法,此无可疑者。

第二十五问:十方三世所说《妙法莲华经》可知者凡几?答:见于《妙法莲华经》称引者凡五,与今经而七:一、日月灯明佛说,一、日月净明德佛为一切众生喜见菩萨说,一、提婆达多夙世所说,一、大通智胜如来说,一、威音王说,是为五,与今经而七也。

第二十六问:文殊入海所以教龙女者,当是何等《妙法莲华经》?答:是释迦牟尼佛在娑婆世界所说,即此前十品三周说法、三根授记、以《四安乐行》为流通者也。何用知之?曰:释迦见主,文殊见辅。

第二十七问:如仁所说,震旦通行之经,讹阙、颠倒、蔓衍、复重如乱丝,已举数事。更有明征乎?答:《天台玄义》有之曰:他经皆说经题,此独不说,非不说,其文未度也。(此一征也。又此经为北朝宫女所乱,后来南岳大师复理之,见《文句》此又一征也。)

第二十八问:更有否?答:《普门品》偈:“偈答无尽意”五字,应入阿难语;应是尔时佛以偈答:“无尽意曰……”十字,不应误入祗夜。译者愦愦,一至于此,余可例矣。

译第十五问:为什么把《嘱累品》移到最后?答:晋译本如此,隋译本也如此,只有秦译本不是这样。依照晋、隋两种译本来订正秦译本,难道不可以吗?这一点足以订正整部经的颠倒错乱,因为那已经不是阿难的原文了。而且本品中佛明明说,多宝佛塔应当像原来一样迁走,法会于是散去;那么后面的《药王品》中,多宝佛为什么还要赞叹宿王华呢?《普门品》中,观世音为什么又拿一分璎珞供养多宝佛塔呢?它的颠倒错置,已经不值得辩论了。第十六问:今本最大的错乱在哪里?答:文殊师利在八万菩萨之中位居上首,弥勒向他发问,他还没有离开佛身边。《提婆达多品》中,佛留住智积说:“暂且等一会儿,与文殊相见。”文殊于是和无数菩萨从龙宫涌出。这样看来,文殊究竟是在什么时候入海的呢?后一部经另起头绪,与前一部经不能承接,首尾自成一体,不必等到深通文义的人也能看出。第十七问:愿意听听第二会为什么编作、由谁编作、在什么时候编作吗?十一品之中,大纲和细目、脉络所在以及首尾的意旨,能够大略陈述吗?答:是阿难编作的。当时是在授完《三根记》以后,已经过去很久了!这部分经文以多宝佛为主,以宝塔出现和宝塔隐没作为首尾;又以下方海众为缘起,以《如来寿量品》为正宗,如智者大师所说。十一品之中,龙女、药王、常不轻、妙音、观世音、妙庄严王这六人,都是证明如来寿量的人。用六重来证明,用六次来指点,用六件事来铺陈演绎,又以第一部经的体例作为例证;这些都是不说之说。《如来寿量品》是正说之说。第十一品又名《多宝塔灭品》,多宝佛是证明如来寿量的开始,也是证明的终点。第十八问:为什么说《药王品》中有增衍文字?答:把比较罪福的内容放进这一品,体例不合,是最严重的。第十九问:您说有些内容不是阿难的原文,为什么?答:某品某品的名称,是阿难所定的。凡是阿难记录事情时所说的话,不能冒充佛言。比如说“佛说这时是《妙音菩萨来往品》”,阿难的原文应当写作“这时正是妙音菩萨来往之时”;说“佛说这时是《普门品》”,阿难的原文应当写作“这时无尽意菩萨供养观世音菩萨”;“持地菩萨对佛说,有人听闻这部《普门品》”,原文应当写作“有人听闻佛说观世音菩萨功德”。按照这个例子推求,就可以逐一凭意改订。第二十问:后经和前经,宗旨分别指向什么?答:前经说的是迹,迹中包含本;后经说的是本,本中包含迹;没有什么可以改变天台的说法了!“迹”如同他,“本”如同自己。第二十一问:假使让后经承接前经,由迹产生本,可以吗?答:不可以。各自成为一部经,由多宝佛来作寿量的证明,出现于世,这还可以;如果前后首尾相承,那么前经所说已经说过,后经所说尚未说,多宝佛只证明前经所说,不能证明后经所说,这是第一处不妥。这样,下方涌出的海众只拥护前经所说,不拥护后经所说,这是第二处不妥。这样,三周说法、三根授记就只能成为《如来寿量品》的序分,这样判定科次,是第三处不妥。假如不是因为前面的话产生后面的话、因为前面的事产生后面的事,那么如来的寿量,难道最终会闷在心中而不宣说吗?正宗分是佛的大事,不能因为前面的事才产生后面的事,不能因为前面的话才产生后面的话;这样判定科次,是第四处不妥。一部经中竟然各自作为序分、正宗分、流通分,绝没有这样的先例,这是第五处不妥。不只是文殊入海一事,脱离文字上的窒碍而已。第二十二问:天台判定本门、迹门,截然分成两大支,孤然相对;这是您的先声。把《下方涌出品》作为如来寿量的缘起序分,把《见宝塔品》《龙女献珠品》归还前半部,视为前半部的流通分,这对经义有什么妨害而不可以呢?您大概是想和天台立异吧?答:《多宝佛品》是另起端绪的标志,不是流通的标志,不能归还前半部。为什么呢?多宝佛是十一品的主旨,是十一品的脉络、线索、筋骨、眼目、钥匙,是十一品最终归结之处,所以我和天台略有不同;《龙女品》中,文殊出海一事与前文不相连,所以我和天台略有不同。第二十三问:后十一品名为《妙法莲华经》,这是多宝佛所命名的,不能改了。还可以有别的名称吗?答:也可以称为《平等大慧经》,也可以称为《释迦寿量经》,也可以称为《多宝佛出见经》,也可以称为《多宝佛证明释迦寿量经》。第二十四问:佛在给舍利弗授记时,亲口宣说,称自己所说的法为妙法莲华法,为什么?答:妙法莲华法是三世诸佛所说的法,早在无量劫以前就已预定。因此释迦佛三周说法之中,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自称为妙法莲华法,这是没有疑问的。第二十五问:十方三世所说的《妙法莲华经》,现今能够知道的共有几部?答:《妙法莲华经》中称述、引用的共有五部,加上今经就是七部:一是日月灯明佛所说的;一是日月净明德佛为一切众生喜见菩萨所说的;一是提婆达多前世所说的;一是大通智胜如来所说的;一是威音王所说的;这就是五部,加上今经便是七部。第二十六问:文殊入海用来教导龙女的,究竟是哪一部《妙法莲华经》?答:是释迦牟尼佛在娑婆世界所说的,也就是前十品中三周说法、三根授记,并以《四安乐行》作为流通分的那一部。怎么知道呢?说:释迦佛是主,文殊是辅。第二十七问:如您所说,震旦通行的经本,讹误、脱漏、颠倒、增衍、重复,像乱丝一样,已经举出几件了。还有明显的证据吗?答:《天台玄义》中有一句说:其他经都讲经题,唯独这部经不讲;并不是没有讲,而是那段文字还没有传译过来。(这是一个证据。又因为此经被北朝宫女弄乱,后来南岳大师重新整理,在《文句》中可以看到;这又是一个证据。) 第二十八问:还有吗?答:《普门品》的偈颂中,“偈答无尽意”五个字,应当属于阿难的叙述;应当是“当时佛用偈颂回答:‘无尽意啊……’”十个字,不应误入祇夜偈中。译者昏乱,竟到了这种程度,其余也可以类推了。

第二十九问:前经别行不连后,干震旦有征乎?答:有之。六祖大鉴大师《坛经》第七则曰:有人咨问《法华经》大义,祖命诵其文,诵至《化城喻品》,祖遽曰:止,即口授大义云云。六祖所言与天台智者大师之言,无二无别,谓之六祖所撰《法华玄义》可矣,谓之六祖所授《摩诃止观》、六祖《法华三昧》无不可矣。夫六祖者,文殊化身也。

第三十问:以何因缘,二经俱至震旦?答:众生因缘、根性、福力,各各不同,合而读之,用证三昧,分而读之,用证三昧,无不可者。他方世界种种国土所感,种种言词,种种音声,种种文字,或一句、或半偈,乃至一会,乃至如此间闻二会,乃至闻恒河沙数会,种种别异,必可知矣。

第三十一问:《见宝塔品》以尔时二字发端耶?答:必有如是我闻,必有序法会云云,必有当说《妙法莲华经》云云,译主欲衍尾,因删之矣。余可例知。

第三十二问:后经有多宝佛,犹前经之有文殊耶?答:如是。

第三十三问:文句间尚有纤疑存者乎?答:《提婆达多品》,前半记授记事,后半记龙女事,不相属,疑二品误合也,姑仍厥旧。

第三十四问:前三周简矣,何以言初善、中善、后善?答:就三周而论,为上根说法,授上根记,初善也。为中根说法,授中根记,中善也。为下根说法,授下根记,后善也。就每周之中而论,初中后具在经文;就全经而论,《方便品》说一大事因缘,初善也。三周辟喻,中善也。文殊问四《安乐行》,说《髻珠喻》以终之,后善也。

第三十五问:流通属累繁何伤乎?答:向不云乎?有不说之说,有说之说,佛之本怀,视说之说不如不说之说之妙,说已赘矣,而说此至无意味之说岂妙耶?天台九旬谭妙,亦曾谭嘱累妙、流通妙、自赞妙、校量罪福妙耶?

第三十六问:全经颠倒、重复、蔓衍之故。答:易知也!西土有诸讲师,家置一编,户抱一偈,名闻利养之故。造作文字,有经之臣仆,有经之舆佁,舆佁又有舆佁焉。假如西土人来谭《春秋》、《论语》,我土儒者,取《春秋》、《论语》付之,又误取二书之注疏付之,又误取二书之近世制举文付之,又误取制举文之坊刻评论付之,西土人不别也,尽译之以归。《法华》二十八品之东,亦若是乎。

第三十七问:阿难记事倍于记言。佛言本简,今又颇乙去佛赞,此经之文,佛言益简。答:榛楛翦而栴檀出矣,砾石去而甄叔迦见矣。前经三周说法,后经说寿量,一切经所说统于是说,而重之以说妙音菩萨事,说常不轻事,说药王事,说观世音事,说妙庄严王事,以证明之。上根之者,但闻一事,疾得三昧,何苦简乎?

第三十八问:尝读吾子《正译》七篇矣,抑十不二门,大开圆解心,具三世法,固无所谓先后、延促、始终、来去者也。五十小劫礼佛,佛神力故,才如半日。据此,则凡形迹之不符,文气之不承,教相之不同世相,文法之不同世传记,愿皆勿疑。答:凡此圆解,我皆具知,有理有事。称理而论,无延促、先后、去来、终始,就事而论,则不然,佛不坏假名而说实相。种种示见,《如来寿量品》后半既自明之矣;当其示见佛,亦人也,亦一立言之大师也。阿难一载笔之史也,一代时教无此立言之相矣。释迦谥为文,无此文章之体裁矣。非立言之相,非文章之体裁,非示见矣。

第三十九问:何以须论文义?答:报文佛恩故。

第四十问:日月灯明佛之经,提婆夙世说之经,药王夙世闻之经,大通智胜如来之经,威音王之经,与今之二经,七者同乎不乎?答:非同非不同,亦同亦不同。劫不同,世界不同,佛身大小不同,佛寿延促不同;众生有福无福根利钝不同,经之字句多寡不同,说之之延促不同,此吾迹门也。心具十方、三世,法无多寡、延促,同且为赘词,何况不同!以要言之,十方三世,我不见有一色一香非是《法华经》者,此吾本门也。今方与汝重定《法华》文句,科判其品,考核其文,甄中西之末流,补古师之千虑,就示见相而论其示见之始终本末,我宁论迹,我不暇与汝论本也。

第四十一问:愿闻《法华玄义》。答:义学之渊海,三藏之总龟,法王之首辅,大士之化身,愿尽劫皈依,为不侵不叛之臣。

译第二十九问:前经单独流行、不与后经相连,在震旦有证据吗?答:有。六祖大鉴大师《坛经》第七则说:有人请问《法华经》的大意,六祖命他诵读经文,诵到《化城喻品》,六祖立即说:“停下。”随即口授大意如此等等。六祖所说的和天台智者大师所说的没有两样,说这是六祖撰写的《法华玄义》也可以,说这是六祖传授的《摩诃止观》、六祖的《法华三昧》,也都可以。六祖,是文殊的化身。第三十问:两部经因为什么因缘一同传到震旦?答:众生的因缘、根性、福力各不相同,把两部经合起来读,用来证得三昧,可以;分开来读,用来证得三昧,也可以。其他方世界各种国土所感得的、各种言词、各种声音、各种文字,或是一句,或是半偈,乃至一会,乃至像这里听闻两会,乃至听闻恒河沙数那么多的法会,各种差别不同的情形,一定都可以知道。第三十一问:《见宝塔品》是以“尔时”二字开头的吗?答:必定原有“如是我闻”,必定原有叙述法会等文字,必定原有“将要宣说《妙法莲华经》”等文字,译经主为了使篇尾衔接,因而删去了它们。其余也可以类推知道。第三十二问:后经有多宝佛,是否就像前经有文殊一样?答:是这样。第三十三问:文句之间还有细微的疑点保存着吗?答:《提婆达多品》前半记载授记之事,后半记载龙女之事,两者并不相连;怀疑是两品误合为一品,暂且仍旧保留原样。第三十四问:前三周已经简要说明了,为什么还要说初善、中善、后善?答:就三周来说,为上根说法、给上根授记,是初善;为中根说法、给中根授记,是中善;为下根说法、给下根授记,是后善。就每一周内部来说,初、中、后都具备于经文之中;就全经来说,《方便品》说一大事因缘,是初善;三周中运用譬喻,是中善;文殊问四种《安乐行》,最后说《髻珠喻》,是后善。第三十五问:流通分中嘱累的文字这样繁多,有什么妨害呢?答:我从前不是说过吗?有不说之说,也有说之说;佛的本怀认为,说出来的说法不如不说的说法精妙,已经说出来就多余了,何况还说这种毫无意味的话,难道会精妙吗?天台九十天谈论妙法,难道也曾谈论嘱累之妙、流通之妙、自赞之妙、校量罪福之妙吗?第三十六问:全经颠倒、重复、增衍的原因是什么?答:很容易知道!西土有许多讲经师,每家保存一部编本,每户抱持一首偈颂,都是为了名声、闻达和利养。他们编造文字,有经的臣仆,有经的车夫;车夫又有车夫。假如西土人来讲《春秋》《论语》,我国儒者把《春秋》《论语》交给他,又错误地把两部书的注疏交给他,又错误地把两部书近世的制举文章交给他,又错误地把制举文章的坊刻评论交给他,西土人分辨不出,全都翻译带回去。《法华》二十八品传到东方,也大概就是这样。第三十七问:阿难记载事情多于记载佛的话。佛说的话本来就简略,如今又大都删去了佛的赞颂,这部经的佛语就更加简略了。答:荆棘杂木剪除以后,栴檀便显现出来;砾石除去以后,甄叔迦便显现出来。前经三周说法,后经说寿量,一切经所说的都统摄在这番说法中,又用说妙音菩萨、常不轻菩萨、药王菩萨、观世音菩萨、妙庄严王的事来加以证明。上根之人只听闻一件事,就能迅速证得三昧,何必厌恶简略呢?第三十八问:曾读过您的《正译》七篇,或者说,十不二门开显圆解之心,具足三世之法,本来就没有所谓先后、长短、始终、来去。五十小劫礼佛,因为佛的神力,才像半日。根据这一点,那么凡是形迹不相符合、文气不相承接、教相不同于世间现象、文法不同于世间传记的地方,希望都不要怀疑。答:这些圆解我全都知道,有道理上的,也有事相上的。依道理来说,没有长短、先后、去来、终始;依事相来说,却不是这样。佛并不破坏假名而宣说实相。种种示现,《如来寿量品》后半已经亲自说明了;当佛示现为佛时,也还是人,也还是一位建立言说的大师。阿难是记录文字的史官,一代佛教时教并没有这种建立言说的形态。若把释迦的谥号称作“文”,也没有这种文章的体裁。既不是建立言说的形态,也不是文章的体裁,就不是示现。第三十九问:为什么必须考论文义?答:为了报答佛的恩德。第四十问:日月灯明佛所说的经、提婆达多前世所说的经、药王前世所听闻的经、大通智胜如来所说的经、威音王所说的经,和现在的两部经,七者相同还是不同?答:既不是相同,也不是不同;既相同,也不同。劫数不同,世界不同,佛身大小不同,佛寿长短不同;众生有福无福、根性利钝不同,经中文字多少不同,说经的时间长短不同,这些是我的迹门。从心体来说具足十方三世,法没有多少、长短之分,连说“相同”都是多余的话,更何况说“不同”!简要地说,十方三世之中,我看不见有哪一种色、哪一种香不是《法华经》,这就是我的本门。如今我正和你重新订定《法华》的文句,判定各品科次,考核文字,甄别中土、西土的末流,弥补古代法师千虑中的遗漏;就示现的形相考察示现的始终、本末,我宁可讨论迹门,暂时没有空和你讨论本门。第四十一问:愿意听听《法华玄义》。答:它是义学的深海、三藏的总纲、法王的首辅、大士的化身;我愿意尽未来劫归依它,做一名不侵犯、不叛逆的臣子。

第四十二问:子重定《法华》之文,悍如此,不问罪福乎?答:凡我所说,不合佛心,凡我所判,不合阿难原文,我为无知,我为妄作,违心所安,诳彼来学,我判此竟,七日命终,坠无间狱,我不悔也。如我所言,上合佛心,我所科判,上合阿难原文,佛加被我,智者大师加被我,我疾得《法华》三昧,亦得普见一切色身三昧,见生蒙佛梦中授记,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时道光丁酉春正月,实《法华经》入震旦之一千四百四十四年。计定庵所删七品,定为两部,存者二十一品,又删《药王》半品。

重辑六妙门序

昔者大师判八教曰:藏、通、别、圆、顿、渐、秘密、不定。前四教之仪,后四教之相。自初禅、四禅、四无量心,展转至于师子奋迅三昧,渐也;《摩诃止观》、《觉意三昧》两部,顿也。秘密,未说。《六妙门》、《十六特胜门》、《通明观》三部,不定也。《六妙门》何以不定?曰:门门不定,因不定,果不定。一曰数,数者,三藏教五停心之一停心。但契经不云乎?阿那波那,三世一切佛入道初门,此门彻下彻上,不局藏教。不定者一也。二曰随,随者,《十六特胜门》中之先锋,因随以知息出入相,冷暖涩滑,促长相,除身相,恃随阶神通特胜摄,不专取通妙门摄,随之本旨异矣,随以后次第又异。不定者二也。问:数随二门,凡观不净,大不净者,必先由之;故合不净观,谓之二甘露门,要是凡夫禅,小乘法。若夫圆人、四念处总十法界以为处,观非净非不净;又观息法,观无常也;圆人则观非常非无常;此为浅狭,彼为高远。应之曰:汝论理,非论事,理则诚然。六祖门徒元策,游河朔,遇禅人智隍,见其入定而笑之曰:定有入出耶?理亦诚然。我以事论,则大不然,不跏趺坐,则四威仪中,取何者为相?不停心,则虽有无上知见,为烦恼风,动摇慧灯,若存若灭,不知风相,那知地水火相?不知内四大相,那获天眼通,见千世界相?常行常坐,半行半坐,古人克期为之,克期则有出入明矣。故有慧行,有行行,圆悟者侧修,下学者上达。且夫妄心不异于真心者,岂指下手处言?妄之不拣,难用功故。闻诃栴檀,不得反取粪故。十五门禅,古德目初禅为根本禅,以用阿那波那故。《摩诃止观》有二十五科,为前方便,方便中亦有调息一门,息如不调,心如猿猴,难可制故。三曰止,用制心止也。虽云用制心止,不及三大止,但视乎其人尔。未开圆解,且用制心止,制心一处,何事不办?如开佛知见矣,于跏趺时,用三种大止,用体真止,即空而假而中焉可矣;用随缘方便止,即假而空而中焉可矣;用息二边分别止,即中而空而假焉无不可矣;神明规矩,弘道者人。不定者三也。四曰观,此部之观,先观息,乃观身受心法四倒,成四念处,其观息也略;但四念处之喤引而已。特胜通明,由观息克取神通,故详;此门或取通,或不取通,故略。及其成四念处也,是四枯四念处,非四荣四念处,为未圆人聊说如此。圆人三种大观,不纵不横,全体大用,正在此时,借在此时,无不可矣。不定者四也。五曰还,此门还是裂小网,开佛知见曰裂大网,还者非他,《觉意三昧》之观,观心是也,夫亦各还其所还而已矣。不定者五也。六曰净,准上此净,但是声闻净,声闻析假入空得称净,缘觉体假入空亦称净;乃知如来四德,亦受净名。不定者六也。有至定者存乎?曰:名目定,网格定,次第不可紊则定,首尾相注则定。元藏目录《六妙门》三卷,在“谨”字函,为大师全书二十七种之一。明藏南北皆阙,惜哉,痛哉!读《释禅波罗密次第门》十卷,其第七卷曰:《六妙门》才二千言,非元藏单行本。元藏既不可见,此亦足以窥全指于十四乎?未可知也。刻木行,以少慰天台裔人求古笈之志,微此,不定一门熄矣。大清道光十八年仲冬朔日观实相之者涤笔叙。

译第四十二问:您这样强硬地重新订定《法华》的文字,难道不问罪福吗?答:凡是我所说的,如果不合佛心;凡是我所判定的,如果不合阿难原文,那么我就是无知,我就是妄作,违背自己的良心,欺骗后来的求学者。即使我作完这样的判定,七天后就命终,堕入无间地狱,我也不后悔。如果我的说法上合佛心,我的科判上合阿难原文,那么就是佛加被我、智者大师加被我;我将很快证得《法华》三昧,也证得普见一切色身三昧,看见众生蒙佛在梦中授记,获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当时是道光丁酉年春正月,实际是《法华经》传入震旦后的第一千四百四十四年。计算定庵所删去的七品,确定为两部;保留下来的有二十一品,另删去《药王品》半品。重新辑录《六妙门》的序 从前大师判定八教说:藏、通、别、圆、顿、渐、秘密、不定。前四教说的是仪轨,后四教说的是教相。从初禅、四禅、四无量心,逐步展开到师子奋迅三昧,这是渐教;《摩诃止观》《觉意三昧》两部,是顿教。秘密教尚未论说。《六妙门》《十六特胜门》《通明观》三部,属于不定教。《六妙门》为什么是不定教?答:每一门都不固定,因不固定,果也不固定。第一是数。数,是三藏教五停心中的一种停心。但经典不是说过吗?阿那波那是三世一切佛入道的最初门径;这门向下通达、向上通达,不局限于藏教。这是不定的第一点。第二是随。随,是《十六特胜门》中的先锋;依随可以知道呼吸出入的形相、冷暖涩滑、急促与长短的形相,除去身体的形相;依靠“随”这一阶次来摄取神通特胜,并不专门采取通妙门的摄法,所以“随”的本旨已经不同;“随”以后各阶段的次第又不同。这是不定的第二点。问:数、随两门,凡是观不净、大不净,必定先经过它们;所以合称不净观,称为两种甘露门,但终究是凡夫禅,是小乘法。至于圆教根性的人,把四念处总摄十法界作为所观之处,观想非净非不净;又观呼吸之法,这是观无常;圆教根性的人则观非常非无常。此处浅狭,彼处高远。对此应当说:你讨论的是道理,不是事相;就道理说确实如此。六祖门徒元策游历河朔,遇到禅人智隍,看见他入定,便笑着说:“入定有进出吗?”从道理说也确实如此。但我从事相来说,就完全不是这样:如果不结跏趺坐,那么四威仪中取什么作为形相?如果不停住心念,那么即使有无上知见,也会被烦恼之风摇动智慧之灯,忽明忽灭;不知道风的形相,怎么能知道地、水、火的形相?不知道内在四大的形相,怎么能获得天眼通,看见千世界的形相?常行、常坐、半行半坐,古人都按期限修习;既然按期限修习,就显然有出有入。所以有慧行,也有行行;圆教悟入的人从旁修习,根基浅的人也能由下而上通达。况且妄心不异于真心,难道是指刚下手修行的地方吗?之所以不拣择妄心,是因为难以用功;听说呵斥栴檀,不能反过来取粪便。十五门禅中,古代大德把初禅看作根本禅,因为运用阿那波那。《摩诃止观》有二十五科,作为前方便;方便中也有调息一门,因为呼吸如果调不好,心就像猿猴一样难以制伏。第三是止,即用来制伏心念的止。虽然说是用制心止,但还比不上三种大止,只是要看修行者本人。尚未开圆解时,姑且使用制心止;把心制于一处,还有什么事办不成?如果已经开佛知见,在结跏趺坐时,使用三种大止:使用体真止,便是从空而假而中,没有不可以的;使用随缘方便止,便是从假而空而中,没有不可以的;使用息二边分别止,便是从中而空而假,也没有不可以的。神明的规矩,靠弘道的人来施行。这是不定的第三点。第四是观。本部的观法先观呼吸,再观身、受、心、法四种颠倒,成就四念处;其中观呼吸说得简略,只是四念处的引导而已。特胜、通明因为通过观息来取得神通,所以说得详细;本门有时取神通,有时不取神通,所以说得简略。等到成就四念处时,这是四枯四念处,不是四荣四念处,是针对尚未圆满的人姑且这样说。圆教根性的人修三种大观,不纵不横,全部体性与作用,都正在此时;借用在此时,没有什么不可以。这是不定的第四点。第五是还。本门的“还”仍然是裂小网、开佛知见,也就是裂开大网;“还”并不是别的,就是《觉意三昧》的观法,观心而已,也不过是各自回到它所应回归之处。这是不定的第五点。第六是净。依照上面的道理,这个“净”只是声闻的清净:声闻通过分析假法而入空,便称为净;缘觉通过体认假法而入空,也称为净;由此可知,如来的四德也同样接受“净”的名称。这是不定的第六点。有完全固定的地方吗?答:名称固定,纲格固定,次第不可紊乱就是固定,首尾相互承接就是固定。元藏目录中《六妙门》三卷,在“谨”字函,是大师全部著作二十七种之一。明藏南北两藏都缺失,实在可惜,实在痛心!读《释禅波罗密次第门》十卷,其中第七卷说:《六妙门》才二千字,并不是元藏中单独流行的本子。元藏既然已经看不到了,这也足以从十四分中窥见全部宗旨吗?还不能知道。现在刻印流行,用来稍稍安慰天台后裔寻求古书的心愿;如果没有这部书,不定这一门就熄灭了。大清道光十八年仲冬朔日,观实相的人涤笔作序。

支那古德遗书序

观实相之者忾然曰:学术有升降,人心有诚伪,水有淄、渑,乐有《雅》、《郑》,岂独九流之通蔽,儒门之口实而已乎?原夫禅者,佛说六波罗密门之一门,古所谓禅,尽事禅也。千佛所胎息,三乘所劬劳,八教所管钥,尽事禅也。入之也有门,践之也有途,譬彼登山,足无藉则何以为之阶?手无扪则何以为之援?而且导之也有师,扶持之也有相,尚犹虑夫涉之也有浅深,阅之也有久暂,则有诸境以为之策,有化城以为之止息,乃有大事因缘以为之归墟。其言明且清也,故被乎三根,其术至朴实平正也,故其书三根学焉而各无弊,庄论法语,尚惧不聪,乌有所谓机锋者乎?名身句身,尚惧不明,乌有所谓参悟者乎?是非有检束,乌有所谓一千七百则公案乎?通塞视前途,乌有所谓看话头者乎?慈和暖爱,乌有所谓棒喝者乎?有闻、有思、有修,以言说说其无言说,以思议思议其不思议,必有悉檀焉,乌有一切镵者乎?倾肝吐鬲而予之,乌有设伏以俟敌者乎?盖惟恐人之不好问也,乌有来即拦,到即斫者乎?无量人问,当用无量法门悉檀答之,譬如医门四百四病,四百四药,诊脉处方,临时区配,乌有以现成语句,囫囵笼罩人者乎?或宗《华严经》,或宗《法华经》,或宗《涅槃经》,荆溪赞天台云:“依经帖释,理富义顺。”乌有所谓教外别传者乎?或难之曰:天台所云云,都在《法华》七卷内耶?应之曰:书不尽言,言不尽意,作者无之,述者有之,九流之通例如此矣。智者大师即补结集者之略,又正翻译者之拙,又或囊括大意,或融合众文,或发挥孤文,或不忽旁沈,或搜剔隙罅,或举一例诸,微独禅人而已。支那贤者读周公、孔父之书,皆如此矣,乌有所谓教外之别传者乎?如青天白日,欲人之无不见也,乌有所谓祖师向上事,密密不通风者乎?幽探冥讨,旁引殽证,尚惧灵文之不富也,乌有拨去语言文字者乎?其书不幸而埋藏,千载无者宜也,其书幸而流布,得道者如麻、如菽、如竹苇又宜也,乌有所谓孤提祖印,密付衣钵者乎?以佛为师,以佛知见为归,以经论为导,以禅为行,乌有所谓不向如来行处行者乎?悲夫!晚唐以还,像法渐谢,则有斥经论用曹溪者,则有祖曹溪并失夫曹溪之解行者,愈降愈滥,愈诞愈易,昧禅之行,冒禅之名,儒流文士,乐其简便,不识字髡徒,习其狂猾,语录繁兴,伙于小说,工者用廋,拙者用谣,下者杂俳优成之,异乎闻于文佛之所闻,狂师召伶俐市儿,用现成言句授之,勿失腔节,三日,禅师其遍市矣。佛言:吾如师子王,不畏百兽,畏师子身自生蛆虫,啖师子肉。佛法之衰,为支那所诋,不绝如线,则岂非蛆虫僧之召之也哉?予疚焉!又焉!亟思所以报佛恩者,乃写《法华》宗魏南岳思大师书一种四卷,隋天台智者大师书若干种若干卷,唐荆溪湛然大师书若干种若干卷,《涅槃》宗唐永嘉无相大师书一种一卷,《华严》宗唐帝心大师书一种一卷,圭峰密大师书一种二卷,书其地曰支那,尊其人曰古德,目其教,信其必不离语言文字也,故谓之遗书。既写定,藏之乎羽岑之山,支那缁白,容有续九流諟古今审正变者焉。以二百本施诸寺。

最录三千有门颂

《三千有门颂》,三十六句,二百五十六字,宋陈瓘莹中撰。明僧百松解;附莹中与南湖讲师书一篇,合一卷。其曰《有门颂》,书中目详之矣,不赘论。自珍始读天台性具宗,骇而仇之,何也?佛具佛性,我知之,九界具佛性,我知之,九界具九界性,我知之,佛具九界性,独未之闻。尝欲改百界为九十一界,改千如为九百十如,改三千门为二千七百三十门。壬辰岁,得此书于龙泉寺,思之七昼夜,乃砉然破!骇者成粥饭,仇者成骨肉,移之念佛三昧立证。三昧云何?曰:以弥陀性具法界中之我,念我性具法界中之弥陀,非三昧乎?乃庄写最录之如此。最录竟,诵《法华偈》曰:“是法住法位,世间相常住。”

译《支那古德遗书》序 观实相的人感慨地说:学术有升有降,人心有真有伪,水有淄水、渑水之别,音乐有《雅》乐、《郑》乐之别,难道只有九流的通达与闭塞、儒门的口头谈资才如此吗?考察禅法,它是佛所说六波罗蜜门中的一门;古人所谓禅,完全是讲实际修行的禅。千佛由此孕育,三乘为此辛劳,八教以此为关键,完全都是实际修行的禅。进入它有门径,践行它有道路,就像登山一样,脚下没有立足之处,怎么能作为台阶?手上没有攀援之处,怎么能作为帮助?而且引导它有老师,扶持它有辅佐;还要担心涉入有浅深、经历有久暂,于是设置各种境界作为策励,设置化城作为休息之处,最后还有大事因缘作为归宿。它的言语明白而清楚,所以能被上、中、下三种根性的人接受;它的方法极其朴实平正,所以它的书三种根性的人都能学习而各自没有弊病。庄严的论说、佛法的言语,尚且担心人不能聪慧,哪里有所谓机锋呢?名身、句身尚且担心人不能明白,哪里有所谓参悟呢?是非还有检束,哪里有所谓一千七百则公案呢?通达还是闭塞要看前面的道路,哪里有所谓看话头呢?慈爱温和,哪里有所谓棒喝呢?有听闻、有思考、有修行,用言说说明那不可言说的,用思量思考那不可思议的,必定各有相应的悉檀,哪里会有把一切都削平的说法呢?倾吐肺腑把它交给别人,哪里会有设下埋伏等待敌人的做法呢?只是担心人不喜欢发问,哪里会有一来就拦截、一到就砍斫的人呢?无量的人来问,就应当用无量法门,以悉檀来回答;譬如医家有四百四种病、四百四种药,诊脉开方,临时配合,哪里会拿现成的语句,囫囵吞枣地笼罩别人呢?有的宗奉《华严经》,有的宗奉《法华经》,有的宗奉《涅槃经》。荆溪赞叹天台说:“依照经文贴切解释,道理丰富而义理顺畅。”哪里有所谓教外别传呢?有人诘难说:天台所说的这些内容,难道都在《法华》七卷之内吗?回答说:书不能完全表达言语,言语不能完全表达心意;作者有时不能尽述,解释者却可以补充,九流之学通常都是如此。智者大师正是补充结集者的简略,纠正翻译者的笨拙;有时包罗大意,有时融会众文,有时阐发孤立的文句,有时不忽略旁出的沉文,有时搜求剔除缝隙,有时举一反三,并不只是禅人如此。支那贤者读周公、孔父的著作,也都是这样,哪里有所谓教外别传呢?就像青天白日一样,希望人没有看不见的地方,哪里有所谓祖师向上的事情,秘密而密不透风呢?幽深探究、冥暗考察,还要旁征博引、错杂作证,尚且担心灵妙的文字不够丰富,哪里会有抛去语言文字的做法呢?这些书不幸被埋藏,千年无人见到,是应当的;这些书有幸流传,得道的人多如麻、如豆、如竹苇,也是应当的;哪里有所谓孤独地传持祖师印证、秘密传付衣钵呢?以佛为老师,以佛的知见为归宿,以经论为引导,以禅为实践,哪里有所谓不沿着如来的道路修行呢?可悲啊!晚唐以后,像法渐渐衰败,于是有人排斥经论而只采用曹溪的法门;又有人既尊奉曹溪祖师,却连曹溪的理解和实践也一并失去了。愈降愈滥,愈发荒诞轻易;不懂禅的修行,却冒用禅的名义。儒者文士喜欢它简便,不识字的剃发僧徒学习它的狂妄狡猾;语录大量兴起,比小说还多。高明者使用隐语,拙劣者使用歌谣,低下者把它和俳优杂剧混合编成。与佛陀所听闻的完全不同。狂妄的禅师召集伶俐的市井儿童,用现成语句传授给他们,只要不失腔调节拍,三天以后,禅师就遍布市井了。佛说:我像狮子王,不怕百兽,只怕狮子身上自己生出蛆虫,啃食狮子的肉。佛法的衰败,被支那人所诋毁,延续不断却细弱如线,难道不是蛆虫僧招致的吗?我对此忧惧不安!又忧惧不安!赶紧思考报答佛恩的方法,于是抄写《法华》宗魏南岳思大师的一种书四卷,隋代天台智者大师的若干种书若干卷,唐代荆溪湛然大师的若干种书若干卷,《涅槃》宗唐代永嘉无相大师的一种书一卷,《华严》宗唐代帝心大师的一种书一卷、圭峰密大师的一种书二卷。记载它们的地方称作支那,尊称其中的人为古德,标明它们的教法,并相信它必定不离开语言文字,所以称为遗书。抄写定稿以后,将它们收藏在羽岑山;支那的出家人与在家人,或许有人会继续九流之学,考察古今,审察正变。共印二百本,施送给各寺。最录《三千有门颂》《三千有门颂》共三十六句、二百五十六字,由宋代陈瓘莹中撰写。明代僧人百松作解释;附有莹中给南湖讲师的一封信,合为一卷。它为什么称作《有门颂》,书中目录已经详细说明,这里不再赘述。自珍最初读到天台性具宗时,惊骇而且憎恨它,为什么呢?佛具备佛性,我知道;九界具备佛性,我知道;九界具备九界性,我知道;佛具备九界性,却是我从未听说过的。我曾经想把百界改成九十一界,把千如改成九百十如,把三千门改成二千七百三十门。壬辰年,我在龙泉寺得到这部书,思考了七个昼夜,终于豁然贯通!惊骇变成了日常饮食,仇恨变成了骨肉亲情;把这个道理转移到念佛三昧上,立即得到印证。三昧是什么?就是说:以弥陀性具法界中的我,忆念我性具法界中的弥陀,难道不是三昧吗?于是庄重地抄写并编入《最录》,内容如下。《最录》完成后,诵《法华偈》说:“是法住法位,世间相常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最录禅波罗蜜门

禅有三翻:定也,思惟修也,功德林也,此六波罗蜜之第五门。经言非禅不智;又言无定之慧,如风中灯,照物不了故,此波罗蜜犹密室灯也。书分四分,未说一分,说三分,三分共十五门。十五门之修行下手处,分三门,曰观息,曰观身,曰观心。观必以止为门,故此书亦得称止观,乃南岳所授三种《止观》之一也。止为前方便,观是正宗分,观息谓之阿那波那门也。观身即不净观、大不净观也,此二者,谓之二种无上甘露门。全书十卷,菁华不外此二义,有所观浅深不同,层累盘旋,如鸟道而渐上,以为诠次耳。观息与身详,观心略,惟通明观中,近似观心论耳。著书各体裁,不以观心为主,欲知观心三千具,观心即假即空即中,有《摩诃止观》百轨则在,至此书归墟,在乎神通,观息亦得通,观身亦得通,实乃修通之大宗也。无记化化禅,则有妙玄在。原录云:“大师于瓦棺寺说《大庄严寺法慎私记》,凡三十卷,章安顶禅师治定为十卷,八九十略,无七修证中四别,惟至第三出世,但至对诒云,大师尝在高坐曰:‘若说次第禅门,年可一遍,若著章疏,可五十卷。’今刊顶示大科云云。”序判并精细明白,不知何人所为?在北藏“烦”字函。丁酉九月记。

最录八识规矩颂

《八识规矩颂》唐玄奘师撰。自天亲造三十颂,《护法》等十菩萨各敷演之,各为十卷。师受窥基之请,合百卷之书,删其义之不可立者,与义之不并立者为十卷。则今藏本《成唯识论》是,学者睹慈恩宗如日在天矣。师复念言法相宗大纲在八识,大纬在四分,乃制此颂一十二章,分四大支,初三颂眼等识,次三颂意识,次三末那,次三赖耶。每支各摄证自证分、自证分、相分、见分等。又每支前三章颂凡也,后一章颂圣也,昔世尊说经,必重宣厥义而说偈言,此亦大师说唯识竟,重宣说偈者也。又其名身句身,与天亲之颂相似,将毋天亲示见者哉?

最录七佛偈

《七佛偈》总一百八十八言,元虎溪师疑其伪。龚自珍曰:《七佛偈》无可疑也。凡虎溪所疑,及踵虎溪而疑者,总有四义,作九重破之:第一疑,谓大藏中无单行,故疑。破曰:教外别传,不在阿难结集中,破之一。复次,三藏十二部,各有体裁,伽陀只夜皆不单行,此伽陀也,前后无附丽牵连之文,不得单行,破之二。复次,达摩西来;口述梵语,未入大藏,破之三。第二疑,谓无译主之名,故疑。破曰:西土无赍来之贝氎,此土无诏译之帝王,译主辈冯何见之,而冯何译之?破之四。复次,达摩口传,即是达摩所译,译主许译经,达摩何以不许译偈?破之五。第三疑,谓天台慈恩贤首三家。皆不引其文,故疑。破曰:达摩口传至于六祖,六祖《坛经》数佛,必数释迦以前之六佛,《坛经》岂亦不可信乎?破之六。支那撰述引之者,有永明寿师《宗镜录》、《景德传灯录》、契嵩大师《镡津集》,皆北宋以前矣,何必天台贤首?至慈恩宗,本不谭此义,宜其不引也。破之七。复次,六祖《坛经》不引之引,何子明引其文首尾具,始为引乎?破之八。第四疑,谓《付法藏因缘传》无之,故疑。破曰:著书者各有托始,此传托始释迦,有何可疑?破之九。以上九重义破四重疑竟。问:有舛文乎?答:《拘留孙偈》,第二句第七字是了字,非幻字,作幻字则蔓矣。《宗镜录》不误。近世独鼓山刻《禅海十珍集》不误,天下丛林处处误。

最录达摩大师说四行

达摩《说四行》一卷,僧璨之所传也。一、报冤门,无怨忿行;二、随缘门,无忻喜行;三、无求门,无所求行;四、波罗蜜门,不取相行。自珍曰:自祖之东,指人心,遮语言文字,此虽语言哉,恳乎悫,齐乎朴,冲乎寥乎其易知。自珍又曰:似四十二章经。

最录坛经

记者冗不杀,故精英奄然,示宋景德以来所录,此最朴直,最雅驯矣。祖所获于《法华》、《涅槃》也,与吾智者大师同,谓之六祖撰《法华玄义》可,谓之《涅槃玄义》可,谓之六祖《摩诃止观》,无不可矣。其斥净土也,开唯心之宗,最上法门,我实不见其谤净土。五灯以还,险语过此者多有,何独议六祖?呜呼!如六祖,我敢谓禅不可捕捉也哉!

最录大乘止观

魏南岳慧思大师《大乘止观》四卷。龚自珍曰:此龙树涅槃后,第一出世法王子也,故天台标三止,此先标止;天台标三观,此先标观;天台以止为观,以观为止,此先标止观双行。天台说性具,一念十法界,此性具宗之始。天台云:八识中第六功能大,此用意识之始。天台十重轨则,此六重括十重也。此书唐时亡,慈云大师知白购之海舶中,仍魏世本,明藕益大师智旭注之,国朝单居士照刻之,支那撰述无更古于是者,称说赞叹,如赘疣然。所能言者,尽于此矣。

译最录《禅波罗蜜门》禅有三种翻译:定、思惟修、功德林,这是六波罗蜜中的第五门。经典说没有禅定就没有智慧;又说没有定力的智慧,如同风中的灯,照见事物却不能清楚,所以这种波罗蜜就像密室中的灯。此书分为四分,其中一分没有传说,现存说三分;三分合计十五门。十五门修行开始下手之处,分成三门:观息、观身、观心。观必须以止为门,所以此书也可以称为止观,乃是南岳所传授的三种《止观》之一。止是前方便,观是正宗分;观息称作阿那波那门。观身就是不净观、大不净观,这两种称为两种无上甘露门。全书十卷,精华不超出这两个义理;所观有浅深不同,层层累积、回旋向上,如鸟道逐渐升高,这是用来说明次第的。观息和观身说得详细,观心说得简略,只有《通明观》中近似于讨论观心。著书有各自的体裁,并不以观心为主。若想知道观心的三千法,观心即假即空即中,有《摩诃止观》一百种轨则在;本书的最终归宿在于神通,观息可以得到神通,观身也可以得到神通,实际上它是修习神通的大宗。至于无记化化禅,则有《妙玄》可以参考。原来的记录说:“大师在瓦棺寺讲《大庄严寺法慎私记》,共三十卷;章安顶禅师整理定稿为十卷,删略了八九十处,没有第七卷‘修证’中的四个分别,只到第三卷‘出世’,到‘对诒’处为止。大师曾经在高座上说:‘如果讲次第禅门,一年可以讲一遍;如果撰写章疏,可以写五十卷。’如今刊本中顶禅师所示的大科等等。”序文的判定精细明白,不知道是什么人所作?在北藏“烦”字函中。丁酉九月记。最录《八识规矩颂》《八识规矩颂》由唐代玄奘法师撰写。自从天亲造《三十颂》后,《护法》等十位菩萨分别加以阐释,各自写成十卷。玄奘法师接受窥基的请求,把一百卷的书合并起来,删去义理上不能成立的部分和彼此不能并立的部分,合为十卷;现在藏本中的《成唯识论》就是这部书。学者看到慈恩宗,就如同太阳高悬天空一样清楚了。玄奘法师又想到,法相宗的纲领在八识,广大的经纬在四分,于是创作这首偈,共十二章,分成四大支:前三颂说眼等识,次三颂说意识,再三颂说末那识,最后三颂说赖耶识。每一支都各自摄含证自证分、自证分、相分、见分等。又每一支前三章颂凡夫,后一章颂圣者。从前世尊说经,必定重新宣说其义并说偈道;这也像是大师讲完唯识以后,重新用偈颂宣说它。况且它的名身、句身与天亲的偈颂相似,莫非天亲就是示现的玄奘大师吗?最录《七佛偈》《七佛偈》总共一百八十八字,元代虎溪法师怀疑它是伪作。龚自珍说:《七佛偈》没有什么可怀疑的。凡是虎溪所怀疑的,以及继承虎溪而怀疑的人,总共有四条理由,作九重辩驳。第一条怀疑认为,大藏经中没有单独流行的本子,所以怀疑。驳斥说:教外别传不在阿难结集之中,第一重驳斥。又说,三藏十二部各有体裁,伽陀、祇夜都不单独流行;这就是伽陀,前后没有附着牵连的文字,所以不能单独流行,第二重驳斥。又说,达摩从西方来,口述梵语,尚未收入大藏,第三重驳斥。第二条怀疑认为,没有译主的姓名,所以怀疑。驳斥说:西土没有携带它来的贝叶经卷,本土也没有下诏翻译的帝王,译主们凭什么看见它,又凭什么翻译它?第四重驳斥。又说,达摩口头传授,就等于达摩翻译;既然允许译主翻译经,达摩为什么不允许译偈?第五重驳斥。第三条怀疑认为,天台、慈恩、贤首三家都没有引用它的文字,所以怀疑。驳斥说:达摩口传到六祖,六祖《坛经》列举诸佛,必定列举释迦以前的六佛;难道《坛经》也不可信吗?第六重驳斥。支那撰述中引用它的,有永明寿师的《宗镜录》、 《景德传灯录》、契嵩大师的《镡津集》,都在北宋以前,为什么一定要天台、贤首来引用呢?至于慈恩宗,本来就不谈这个义理,当然不引用它。又说,六祖《坛经》没有引用它;什么叫引用?难道一定要像子明那样把首尾文字都引用出来,才算引用吗?第八重驳斥。第四条怀疑认为,《付法藏因缘传》中没有它,所以怀疑。驳斥说:著书的人各有自己托始的对象;这部传记以释迦为开端,有什么可疑的?第九重驳斥。以上用九重义理驳倒四重怀疑,完成了。问:文字有错乱吗?答:《拘留孙偈》第二句第七字是“了”字,不是“幻”字;作“幻”字就会枝蔓。《宗镜录》没有弄错。近世只有鼓山刻的《禅海十珍集》没有弄错,天下各处丛林却都弄错了。最录达摩大师《说四行》达摩《说四行》一卷,是僧璨传下来的。一是报冤门,不作怨恨忿怒的行为;二是随缘门,不作欢喜欣悦的行为;三是无求门,不作有所追求的行为;四是波罗蜜门,不执取形相的行为。自珍说:自从祖师东来,直指人心,遮止语言文字;这虽然是语言,却诚恳而真实,整齐而朴素,冲淡而空寂,容易理解。自珍又说:它很像《四十二章经》。最录《坛经》记录者繁琐而没有删削,所以精华隐没了;这是宋代景德年间以来的记录中最朴直、最雅正驯顺的一种。六祖从《法华》《涅槃》中所得的内容,与我们的智者大师相同;说它是六祖撰写的《法华玄义》可以,说是《涅槃玄义》可以,说是六祖的《摩诃止观》,也无不可。至于它斥责净土,是为了开显唯心的宗旨和最上法门;我实在看不出它在诽谤净土。五灯以来,比这更险峻的言语很多,为什么偏偏议论六祖?唉!像六祖这样的人,我岂敢说禅是可以被捕捉、被固定的吗?最录《大乘止观》魏代南岳慧思大师《大乘止观》四卷。龚自珍说:这是龙树涅槃以后,最早出世的法王子;所以天台标举三止,此书先标举止;天台标举三观,此书先标举观;天台以止为观、以观为止,此书先标举止观双行。天台说性具,一念具足十法界,这是性具宗的开端。天台说八识中第六识功能最大,这是运用意识的开端。天台所说十重轨则,此书用六重概括十重。此书在唐代已经亡佚,慈云大师从海船中购得知白本,仍是魏代本子;明代藕益大师智旭为它作注,国朝单居士照本刻印。支那撰述没有比它更古的了,若再称说赞叹,就像多余的赘疣一样。我能够说的,全都在这里了。

最录觉意三昧

或问之曰:天台智者大师舍八而用六何也?答曰:舍六无可用也,天台之功,斯为最大。今夫八识众生,不自知其有;不知其有,而欲用力以厄之也末由。六识众生,自知其有,自知其有,则可以厄其四运,用其双照,以入乎中道。语曰:“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天台之功,斯为最大。先说《四念处》,后说《觉意三昧》,皆说三十七道品也。径山刻本有《四念处》,无《觉意三昧》,予故表微。梵本六卷,假之龙泉寺。

最录四念处

《四念处》四卷,隋天台山智者大师之所说,门人灌顶大师之所笔受;明吴江吴士龙从藏本刻者。《四念处》者,三十七助道品之四也。天台判四教,第一卷说藏教五停心四念处,第二卷说通教五停心四念处,第三卷说别教五停心四念处,第四卷说圆教五停心四念处。五停,纬也;四念,经也。藏、通、别,客义也,圆,主人义也。提纲用四义摄,曰:生生四念处,生不生四念处,不生生四念处,不生不生四念处。何所祖?祖龙树中论也。天台如日出,龙树其启明也。推之七菩提分,八圣道分,亦必各具四教仪,惜不可闻矣。

○己卯(1819)(吴山人文征、沈书记锡东饯之虎邱)一天幽怨欲谁谙?词客如云气正酣。我有箫心吹不得,落花风里别江南。

──《定庵集外未刻诗》

△题吴南芗东方三大图。图为登州蓬莱阁,为泰州山,为曲阜圣陵禽父始宅奄,犹未荒大东;周王有名祀,名山止龟蒙;尚父赐履海,泱泱表大风;

时无神仙言,不睹金银宫。春秋贬宋父,坐失玉与弓;祊田富汤沐,季旅何鞬?秦穆作西畤,帝醉终可逢;

恒无三脊茅,遂辍登山踪。顽哉鲁与齐,灵气不牖衷,孤负介海岱,海深岱徒崇。素王张三世,元始而麟终;

文成号数万,太平告成功;其文富沧海,其旨高苍穹。于是海岱英,尽入孔牢笼。熙朝翠华至,九跪迎上公;

厥典盛谒林,汉后无兹隆。惜哉有阙遗,未举金泥封;小臣若上议,廷臣三日聋。首谒孔林毕,继请行升中;

继请射沧海,三事碑三通。古体日霾晦,但嗤秦汉雄;周情与孔思,执笔思忡忡。

──《定庵集外未刻诗》

△行路易

东山猛虎不吃人,西山猛虎吃人,南山猛虎吃人,北山猛虎不食人。漫漫趋避何所已?玉帝不遣牖下死,一双瞳神射秋水。袖中芳草岂不香?手中玉麈岂不长?中妇岂不姝?座客岂不都?江大水深多江鱼,江边何哓呶?人不足,盱有余,夏父以来目矍矍。我欲食江鱼,江水涩咙喉,鱼骨亦不可以餐;冤屈复冤屈,果然龙蛇蟠我喉舌间,使我说天九难、说地九难、踉跄入中门。中门一步一荆棘,大药不疗膏肓顽,鼻涕一尺何其孱?臣请逝矣逝勿还。嘈嘈舟师,三五詈汝:汝以白昼放歌为可惜,而乃脂汝辖;汝以黄金散尽为复来,而乃鞭其脢。红玫瑰,青镜台,美人别汝光徘徊。腷腷膊膊,鸡鸣狗鸣;淅淅索索,风声雨声;浩浩荡荡,仙都玉京。蟠桃之花万丈明,淮南之犬彳亍行;臣岂不如武皇阶下东方生?乱曰:三寸舌,一枝笔,万言书,万人敌,九天九渊少颜色;朝衣东市甘如饴,玉体须为美人惜。

──《定庵集外未刻诗》

△梦得“东海潮来月怒明”之句,醒,足成一诗昙誓天人度有情,上元旌节过双成。西池酒罢龙娇语,东海潮来月怒明。

梵史竣编增楮寿,花神宣敕赦词精。不知半夜归环佩,问是空峒第几声。

──《定庵集外未刻诗》

△又成一诗东海潮来月上弦,空峒抚罢静诸天。西池一宴无消息,替管桃花五百年。

──《定庵集外未刻诗》

△邻儿半夜哭邻儿半夜哭,或言忆前生;前生何所忆?或者变文名。

我有一箧书,属草殊未成,涂乙迨一纪,甘苦万千并!百忧消中夜,何如坐经营?翦烛蹶然起,婢笑妻复嗔;

万一明朝死,堕地泪纵横。

──《定庵集外未刻诗》

△杂诗,己卯自春徂夏,在京师作,得十有四首少小无端爱令名,也无学术误苍生。白云一笑懒如此,忽遇天风吹便行○

文格渐卑庸福近,不知庸福究何如?常州庄四能怜我,劝我狂删乙丙书○情多处处有悲欢,何必沧桑始浩叹!昨过城西晒书地,蠹鱼无数讯平安○

手种江山千树花,今年负杀武陵霞。梦中自怯才情减,醒又缠绵感岁华○庞眉名与段公齐,一脉东原高第题。回首外家书帙散,大儒门祚古难跻○

昨日相逢刘礼部,高言大句快无加;从君烧尽虫鱼学,甘作东京卖饼家○十年提倡受恩身,惨绿年华记忆真。江左名场前辈在,敢将名氏厕陈人○

偶赋山川行路难,浮名十载避诗坛。贵人相讯劳相护,莫作人间清议看○万柳堂前一柳无,词流散尽散樵苏。山东不少升平相,为溯前茅冯益都○

荷叶粘天玉蝀桥,万重金碧影如潮;功成倘赐移家住,何必湖山理故箫○交臂神峰未一登,梦吞丹篆亦何曾?丈夫三十愧前辈,识字游山两不能○

译最录《觉意三昧》有人问:天台智者大师舍弃八识而运用六识,为什么?答:舍弃六识就没有可以运用的东西,这正是天台功绩最大之处。如今众生有八识,却不知道自己有八识;既然不知道有八识,却想用力量去制伏它,就无从下手。众生有六识,知道自己有六识;知道有六识,就可以制伏它的四种运行,运用双照而进入中道。古语说:“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这正是天台功绩最大之处。先说《四念处》,后说《觉意三昧》,讲的都是三十七道品。径山刻本有《四念处》,没有《觉意三昧》,所以我特别标出它来。梵本六卷,借自龙泉寺。最录《四念处》《四念处》四卷,是隋代天台山智者大师所说,由门人灌顶大师笔录承受;明代吴江吴士龙依据藏本刻印。《四念处》是三十七助道品中的第四项。天台判定四教:第一卷讲藏教五停心中的四念处,第二卷讲通教五停心中的四念处,第三卷讲别教五停心中的四念处,第四卷讲圆教五停心中的四念处。五停是纬,四念是经。藏、通、别属于客义,圆属于主人的义理。提纲用四种义理统摄,称为:生生四念处、生不生四念处、不生生四念处、不生不生四念处。它以什么为宗本?宗本是龙树《中论》。天台如同太阳升起,龙树如同启明星。推而论之,七菩提分、八圣道分也一定各自具备四教的仪轨,可惜已经无法听闻了。○己卯(1819)(吴山人文征、沈书记锡东在虎邱为他饯行)一天的幽怨想要向谁诉说?词人多如云,兴致正浓。我有一颗箫心,却无法吹奏;在落花风中,告别江南。——《定庵集外未刻诗》△题吴南芗《东方三大图》。图中画的是登州蓬莱阁、泰州山、曲阜圣陵。[禽父始宅奄],还没有荒废大东;周王有著名的祭祀,名山止于龟蒙;尚父在海边赐履,浩荡的水气彰显大风;当时没有神仙之说,也看不见金银宫殿。春秋时贬斥宋父,因为他坐失玉与弓;祊田富有汤沐之邑,季旅又拿什么来供奉?秦穆公建造西畤,皇帝沉醉其中,最终仍可以相逢;始终没有三脊茅,于是停止了登山的足迹。鲁与齐真是顽固啊,灵气不能从内心开通,辜负了介于海岱之间的地势;海虽然深,岱山也只是徒然高大。素王铺陈三世之教,从元始开始,以麒麟出现结束;文成的名声号称数万,太平时代宣告功业完成;他的文章富有如沧海,旨意高耸如苍穹。于是海岱之间的英杰,全都被纳入孔子的牢笼。熙朝皇帝的翠华仪仗来到这里,九次跪拜迎接上公;那种礼典盛大地拜谒孔林,汉代以后没有这样隆重的。可惜还有缺漏遗憾,没有举行金泥封诏;如果小臣上书建议,廷臣三天都会装聋。首先拜谒孔林完毕,接着请求举行升中之礼;接着请求向沧海射箭,三件大事刻碑三通。古代的体制日渐昏暗,只能讥笑秦汉的雄强;想到周人的情怀和孔子的思想,执笔时忧思重重。——《定庵集外未刻诗》△《行路易》东山的猛虎不吃人,西山的猛虎吃人,南山的猛虎吃人,北山的猛虎不吃人。漫长地奔走趋避,什么时候才能停止?玉帝不让我死在窗下,一双眼睛的神光如秋水般锐利。袖中的芳草难道不香吗?手中的玉麈难道不长吗?中妇难道不美吗?座上的宾客难道不齐备吗?江水大而深,江中有很多鱼;江边为什么这样喧闹?人的才力不足,眼光却有余,从夏父以来,目光总是惊惶不定。我想吃江鱼,江水苦涩,堵住咽喉;鱼骨也不能拿来吃。冤屈叠加又叠加,果然像龙蛇盘绕在我的喉舌之间,使我说天有九难、说地有九难,踉踉跄跄走进中门。中门之内一步一根荆棘,大药也不能医治积重难返的顽疾,鼻涕流出一尺,是多么衰弱啊!臣请求离去了,离去后不要回来。嘈杂的船夫,三五个人辱骂你:你把白天放声歌唱看作可惜,却给车轴涂油;你以为黄金散尽还会回来,却鞭打脊背。红玫瑰,青镜台,美人离开你,光影徘徊。噼噼啪啪,是鸡鸣狗叫;淅淅索索,是风声雨声;浩浩荡荡,是仙都玉京。蟠桃的花明亮万丈,淮南的狗蹒跚而行;臣难道还不如武皇阶下的东方生吗?乱辞说:三寸之舌,一枝之笔,万言之书,万人之敌,九天九渊也要失去光彩;穿着朝服走向东市赴死,甘美得如同吃甜食;这玉石般的身体,应该为美人珍惜。——《定庵集外未刻诗》△梦中得到“东海潮来月怒明”这一句,醒来后,补足成一首诗:昙誓天人度有情,上元旌节过双成。西池宴饮完毕,龙女娇声细语;东海潮水涌来,月亮因之显得格外明亮。梵史编纂完成,使纸张增寿;花神传下敕令,赦免精美的词章。不知半夜归来时环佩作响,问那是空峒山传来的第几声。——《定庵集外未刻诗》△又写成一首诗:东海潮来时月已上弦,抚罢空峒,诸天归于寂静。西池举行一场宴会后便杳无消息,只好替桃花掌管五百年。——《定庵集外未刻诗》△《邻儿半夜哭》:邻家的孩子半夜哭泣,有人说他是在忆念前生;前生究竟忆念什么?也许是改换文章的名目。我有一箱书,草稿还远未完成;涂改增删已经过了一纪,甘苦万千都包含其中!百般忧愁在半夜消解,哪里比得上坐下来经营此事?我剪烛后猛然起身,婢女发笑,妻子又嗔怪;万一明天早晨死去,坠地的眼泪将纵横流淌。——《定庵集外未刻诗》△《杂诗》,己卯年从春天到夏天在京师所作,共十四首:年少时无缘无故爱求美名,也没有学问技艺,反而误害苍生。白云懒散得如此,忽然遇到天风吹来,便随风而行。○ 文章格调日渐低下,庸俗的福气便会临近;却不知这庸俗的福气究竟是什么样?常州庄四能够体恤我,劝我任意删削乙丙之类的书。○感情丰富之处处处都有悲欢,何必等到经历沧桑才长声叹息!昨天经过城西晒书的地方,向无数蛀书虫问候平安。○ 亲手种下江山间千树花木,今年反而辜负了武陵的云霞。梦中自己尚且害怕才情衰减,醒来后又为年华流逝而缠绵感伤。○眉毛已经斑白,声名与段公齐平;一脉传自东原,高第题名。回首外家,书籍散失;大儒家族的门第福泽,自古以来就很难攀登。○ 昨天与刘礼部相逢,他高谈阔论,宏篇大句,畅快得无以复加;我愿跟随您烧尽那些考释虫鱼的学问,甘心做东京城里卖饼的人家。十年来承受您的提倡和恩惠,我这个处在惨绿年华的人对此记忆真切。江左的著名科场中还有前辈在,我怎敢把自己的姓名厕身于前人之间。○ 偶然写下《山川行路难》,十年来因浮名而躲避诗坛。贵人来问候,还劳您相护,请不要把这看作人间的清议。○万柳堂前连一棵柳树也没有了,词人们散尽,像樵夫和百姓一样四散。山东一带不乏造就太平盛世的宰相,若要追溯前列,还应数冯益都。○ 荷叶仿佛粘连着天空,映照玉蝀桥;重重金碧色的倒影如潮水般涌动。若功成之后能蒙赐准许迁家居住,又何必到湖山间整理旧日的箫管。○交臂而过的神峰,至今还没有登过;梦中吞食丹篆,又何曾有过?大丈夫到了三十岁还愧对前辈,认字和游山竟两件都做不到。○

楼阁参差未上灯,菰芦深处有人行。凭君且莫登高望,忽忽中原暮霭生○东抹西涂迫半生,中年何故避声名?才流百辈无餐饭,忽动慈悲不与争○

欲为平易近人诗,下笔清深不自持。洗尽狂名消尽想,本无一字是吾师。

──《定庵集外未刻诗》

△题红蕙花诗册尾(并序)

苏州袁廷梼,字又凯,有王晋卿、顾仲瑛之遗风,文酒声伎,江南北罕俪者。当时座客,极东南选,而家大人未第时,亦曾过其宅。君死后,家资泯然。今年冬,有??而秀者,来谒于苏松太道官署,寒甚,出晋砚求易钱,则又凯嗣君也,大人赠以资,不受其砚。噫!西华葛帔,刘竣著书,所从来久矣。钮非石亦其座上客,非石尝为君致洞庭山红蕙花一本,君大喜,贮以汝州瓷,绘以宣州纸,颜其室曰:红蕙花斋;名其诗文曰:《红蕙斋集》;刻其管曰:红蕙斋笔;又自制《红蕙花乐府》,付梨园部;又征人赋红蕙诗,海内词流,吟咏殆遍。今嗣君抱来乌丝阑素册高尺许,皆将来蕙故也。君之风致可想见矣。余悲盛事不传,感而题于册尾。

香满吟笺酒满卮,枫桥宾客夜灯时。故家池馆今何许?红蕙花开空染枝○读罢一时才子句,《骚》香汉艳各精神。十年我恨生差晚,不见风流种蕙人○

歌板无聊舞袖凉,江南词话断人肠。人生合种闲花草,莫遣黄金怨国香○眼前谁是此花身?寂寞猩红万古春。花有家乡侬替管,五湖添个泛舟人。

──《定庵集外未刻诗》

△张诗舲前辈游西山归索赠鸾吟凤叫下人寰,绝顶题名振笔还。樵客忽传仙墨满,禁中才子昨游山○

去年扈从东巡守,玉佩琼琚大放辞。等是才华不巉削,愿携康乐诵君诗○畿辅千山互长雄,太行一臂怒趋东。祝君腰脚长如意,吟遍蜿蜒北干龙。

──《定庵集外未刻诗》

○庚辰(1820)

△驿鼓三首河灯驿鼓满天霜,小梦温乱客肠。夜久罗帱梅弄影,春寒银铫药生香。

慈闱病减书频寄,稚子功闲日渐长。欲取离愁暂抛却,奈君针线在衣裳○钗满高楼灯满城,风花未免态纵横。长途借此销英气,侧调安能犯正声?

绿鬓人嗤愁太早,黄金客怒散无名。吾生万事劳心意,嫁得狂奴孽已成○书来恳款见君贤,我欲收狂渐向禅。早被家常磨慧骨,莫因心病损华年。

花看天上祈庸福,月堕怀中听幻缘。一卷金经香一炷,忏君自忏法无边。

──《定庵集外未刻诗》

△发洞庭,舟中怀钮非石树玉、叶青原昶西山春昼别,两袖落梅风。不见小龙渚,尚闻隔渚钟。

樽前荇叶白,舵尾茶华红。仙境杳然杳,酸吟雨一篷。

──《定庵集外未刻诗》

△此游此游好补前游罅,挥手云声浩不闻。两度山灵濡笔记,钱塘君访洞庭君○

舟到西山岸,寻幽迤逦斜。居然六七里,无境不烟霞。遂发石公寺,定过神女家;云和风静里,已度万梅花○

风意中流引,香烟在屿迟。悠扬闻杜若,仿佛邀蛾眉。白日憺明镜,春空飘彩旗。

湖东一回首,万古长相思。

△过扬州春灯如雪浸兰舟,不载江南半点愁。谁信寻春此狂客,一茶一偈过扬州。

──《定庵集外未刻诗》

△观心结习真难尽,观心屏见闻。烧香僧出定,哗梦鬼论文。

幽绪不可食,新诗如乱云。鲁阳戈纵挽,万虑亦纷纷。

──《定庵集外未刻诗》

△又忏心一首佛言劫火遇皆销,何物千年怒若潮?经济文章磨白昼,幽光狂慧复中宵。

来何汹涌须挥剑,去尚缠绵可付箫。心药心灵总心病,寓言决欲就灯烧。

──《定庵集外未刻诗》

△庚辰春日重过门楼胡同故宅城西郎官屯,多官阅一宅。家公昔为郎,有此湫隘室。

朝阳与夕阳,屋角红不积;春雨复秋雨,双扉故钉齿。无形不知老,有质乃易蚀;往事思之悔,至理悟独立。

中有故我魂,三呼如欲出。

──《定庵集外未刻诗》

△因忆两首因忆横街宅,槐花五丈青。文章酸辣早,《知觉》鬼神灵。

大挠支干始,中年记忆荧。东墙凉月下,何客又横经○因忆斜街宅,情苗茁一丝。银缸吟小别,书本画相思。

亦具看花眼,难忘授《选》时。泥牛入沧海,执笔向空追。

──《定庵集外未刻诗》

△客春,住京师之丞相胡同,有丞相胡同春梦诗二十绝句。春又深矣,因烧此作,而奠以一绝句春梦撩天笔一枝,梦中伤骨醒难支。今年烧梦先烧笔,检点青天白昼诗。

──《定庵集外未刻诗》

△春晚送客潞水滔滔南向流,家书重叠附征邮。行人临发长亭晚,更折梨花寄暮愁。

──《定庵集外未刻诗》

△琴歌之美一人,乐亦过人,哀亦过人。月生于堂,匪月之精光,睇视之光。

美人沈沈,山川满心。落月逝矣,如之何勿思矣?美人沈沈,山川满心。吁嗟幽离,无人可思。

──《定庵集外未刻诗》

△偶感昆山寂寂弇山寒,玉佩琼琚过眼看。一事飞腾羡前辈,升平时世读书官。

──《定庵集外未刻诗》

译楼阁高低错落,还没有点灯;菰草芦苇深处有人行走。请您暂且不要登高远望,忽然之间,中原上空已经生出暮色的云霭。东涂西抹,半生都在仓促度过;到了中年,为什么反而躲避声名?才华出众的人有百辈之多,却都不得温饱;我忽然生出慈悲之心,便不与他们争胜。○ 本想写出平易近人的诗,下笔却清峻深厚,不能自我控制。洗尽狂妄的名声,消尽种种妄想,本来就没有一个字是我的老师。——《定庵集外未刻诗》△《题红蕙花诗册尾》(并序) 苏州袁廷梼,字又凯,具有王晋卿、顾仲瑛遗留下来的风致;在文章、饮酒、声乐歌舞方面,江南江北很少有人能与他匹敌。当时座中宾客,都是东南一带的杰出人物;我父亲在未中第时,也曾到过他的宅第。袁君死后,家产荡然无存。今年冬天,有??而秀者来到苏松太道官署拜访;天气非常寒冷,他拿出晋砚请求换钱,原来正是又凯的嗣子。我父亲赠给他钱财,他却不肯接受砚台。唉!西华葛帔、刘竣著书,这种事情由来已久。钮非石也是他的座上客。非石曾替袁君求得一株洞庭山红蕙花,袁君大为喜爱,便用汝州瓷器贮藏它,用宣州纸绘写它,把他的房间题名为“红蕙花斋”;把自己的诗文命名为《红蕙斋集》;把自己制作的笔管命名为“红蕙斋笔”;又亲自创作《红蕙花乐府》,交给梨园乐部演奏;还征集人们作红蕙诗,海内词人几乎都吟咏过它。如今嗣子抱来一本乌丝栏素册,高一尺多,都是为了将来蕙花之事而作的。由此可以想见袁君当年的风致。我悲叹这件盛事将要失传,因而感动,在册尾题诗。香气充满吟诗的笺纸,酒也斟满了酒杯;枫桥宾客在夜灯下聚会。故家的池馆如今在哪里?红蕙花开放,却徒然染红枝头。○读完这一时才子的诗句,《离骚》的香气与汉代辞赋的艳丽,各自呈现出精神。十年来我只恨自己出生得太晚,没能见到那位风流的种蕙之人。○ 歌板声无聊,舞袖也感到寒凉;江南词坛的旧事令人断肠。人生正该种些闲花闲草,不要让黄金般的岁月为国色香花而怨恨。○眼前谁是这花的化身?寂寞的猩红花朵,独自经历万古春光。花朵有自己的家乡,我替它掌管;五湖之上,又添了一个泛舟的人。——《定庵集外未刻诗》△张诗舲前辈游西山回来,索要赠诗:鸾鸟凤鸟的鸣叫声传下人间,登上绝顶题名后,挥笔写成诗篇归来。樵夫忽然传来消息,说仙人的墨迹已经写满;原来禁中的才子昨日游览了山岳。○ 去年随从皇帝向东巡守,玉佩琼琚相击,诗辞大为铺陈。你我的才华同样没有削弱,希望能带着谢康乐的诗篇,吟诵您的诗。○京畿辅郡的千山彼此竞相雄峙,太行山如一条手臂,怒势冲向东方。祝愿您腰脚永远如意,吟遍这条蜿蜒曲折的北方干龙。——《定庵集外未刻诗》○庚辰(1820) △《驿鼓三首》:河灯与驿站的鼓声映入满天霜色,短暂的小梦温乱了旅人的愁肠。夜深了,罗帐中梅花的影子摇曳;春寒之中,银铫煎药散发出香气。母亲的病情减轻了,书信频频寄来;幼子的功课稍闲,日子渐渐长大。想把离愁暂且抛开,却怎奈衣裳上还留着您的针线。○高楼上插满了钗,城中灯火满目;风花雪月未免姿态纵横。漫长的旅途借此消磨豪气,偏调怎么能够冒犯正声?绿鬓少年嘲笑我忧愁得太早,黄金客恼怒我声名散失。我的一生为万事劳心费意,娶得一个狂奴,罪孽已经铸成。来信恳切真挚,可见您是贤者;我想收敛狂态,渐渐走向禅门。早已被家常琐事磨损了聪慧的本性,不要因为心中的疾病损害美好的年华。看花时向上天祈求平庸的福气,月亮落入怀中,聆听虚幻的缘分。一卷佛经,一炷香;为您忏悔,也为自己忏悔,佛法无边。——《定庵集外未刻诗》△《发洞庭,舟中怀钮非石树玉、叶青原昶》:西山春日白昼分别,两袖都沾满了落梅之风。看不见小龙渚,却还听得到隔着洲渚传来的钟声。酒杯前荇菜的叶子洁白,船舵尾茶花鲜红。仙境遥远而幽杳,我在一叶雨篷下酸楚吟咏。——《定庵集外未刻诗》△《此游》:这次游览正好弥补上次游览的缺憾,挥手之间云声浩荡,却听不见了。两次让山神沾润笔墨,写下游记;钱塘的您来访洞庭的您。○ 船到西山岸边,沿着曲折小路寻访幽胜。一路竟有六七里,没有一处不是烟霞之景。于是从石公寺出发,决定经过神女的居所;在云淡风静之中,已经走过万株梅花。○ 风意在江流中央牵引着船,香烟在洲岛上迟迟不散。悠扬之间听到杜若的气息,仿佛有美人蛾眉相邀。白日澄明如镜,春天空中飘着彩旗。在湖东回头一望,便生出万古不变的长久相思。△《过扬州》:春日的灯光如雪,浸映着兰舟,船上不载江南半点愁绪。谁能相信这个来寻春的狂客,凭一杯茶、一道偈语走过了扬州。——《定庵集外未刻诗》△观察内心,积习确实很难穷尽;观察内心,便屏绝了所见所闻。僧人烧香出定,喧闹的梦中鬼怪议论文章。幽深的情绪无法下咽,新诗如同纷乱的云。即使鲁阳挥戈使太阳倒退,万般思虑仍然纷纷而来。——《定庵集外未刻诗》△又作《忏心》一首:佛说劫火之中一切终将销毁,究竟是什么东西,千年以来怒势还像潮水一样?经世济民的文章在白昼消磨时光,幽暗的光芒和狂放的智慧又回到深夜。它来时气势汹涌,就应当挥剑斩断;它离去时仍然缠绵,便可以交付给箫声。医治心灵的药物终究也是心灵的疾病;我决意把这些寓言投向灯火烧掉。——《定庵集外未刻诗》△《庚辰春日重过门楼胡同故宅》:城西郎官屯,有多位官员查看一所住宅。我父亲过去做郎官时,曾有这样一间狭小低洼的屋子。朝阳和夕阳照来,屋角的红光无法积存;春雨接着秋雨,双扇门上旧日的门钉已经参差。无形之物不知道衰老,有形之物却容易腐蚀;想到往事便后悔,领悟至理只能独自站立。屋中还留着旧日我的魂魄,呼唤三声,仿佛就要出来。——《定庵集外未刻诗》△《因忆》二首:因而忆起横街的住宅,槐花长到五丈,满眼青翠。文章早早便显出酸辣之味,《知觉》一书仿佛有鬼神般的灵异。大挠创制天干地支之始,中年时的记忆却已经模糊闪烁。东墙下清凉的月光中,又是哪位客人横陈经书而来?○因而忆起斜街的住宅,感情的嫩芽才萌生出一丝。在银灯下吟咏短暂的分别,展开书本描画相思。也曾具备赏花的眼光,难以忘记传授《文选》的时候。泥牛已经投入沧海,只能执笔向空中追寻。——《定庵集外未刻诗》△客居春天,住在京师丞相胡同,作有《丞相胡同春梦诗》二十首绝句。春天又深了,因此烧掉这些作品,并用一首绝句祭奠它们:春梦撩动苍天,手中只有一枝笔;梦中伤痛入骨,醒来难以支撑。今年烧掉春梦,先烧掉笔;检点留下的,只有青天白昼所作的诗。——《定庵集外未刻诗》△《春晚送客》:潞水滔滔向南流,层层家书托付给远行的驿使。行人将要出发时,长亭已近黄昏;又折下一枝梨花,寄托暮色中的愁绪。——《定庵集外未刻诗》△《琴歌之美》:一个人的快乐超过常人,悲哀也超过常人。月亮升起在堂屋之中,并不是月亮自身的精光,而是凝神注视它的目光之光。美人沉沉入睡,山川都充满心中。落月已经西沉,怎么能不思念呢?美人沉沉入睡,山川都充满心中。唉,幽深的离别,再没有可以思念的人。——《定庵集外未刻诗》△《偶感》:昆山寂静,弇山寒冷;玉佩琼琚从眼前掠过,只能任其看去。只有一件事飞黄腾达,便羡慕前辈:在太平盛世做一名读书的官员。——《定庵集外未刻诗》

△赵晋斋魏、顾千里广圻、钮非石树玉、吴南芗文征、江铁君沅,同集虎邱秋宴作尽道相逢日苦短,山南山北秋方腴。儿童敢笑诗名贱,元气终须老辈扶。

四海典彝既旁达,两山金石谁先储。影形各各照秋水,渣滓全空一世无。

──《定庵集外未刻诗》

△题虎跑寺南山跸路丙申开,庚子诗碑锁绿苔。曾是纯皇亲幸地,野僧还盼大行来。

──《定庵集外未刻诗》

△杭州龙井寺红泥亭倒客来稀,钟磬沉沉出翠微。无分安禅翻破戒,盗他常住一花归。

──《定庵集外未刻诗》怀沈五锡东、庄四绶甲白日西倾共九州,东南词客愀然愁。沈生飘荡庄生废,笑比陈王丧应、刘。

──《定庵集外未刻诗》

△呜呜▯坚々黄犊怒求乳,朴诚心无猜;犊也尔何知,既壮恃其孩。

古之子弄父兵者,喋血市上宁非哀?亦有小心人,天命终难夺;授命何其恭?履霜何其洁?孝子忠臣一传成,千秋君父名先裂。

不然冥冥鸿,无家在中路;恝哉心无瑕,千古孤飞去。呜呜复呜呜,古人谁智谁当愚?雰复雰,智亦未足重,

愚亦未可轻。鄙夫较量愚智间,何如一意求精诚?仁者不訹愚痴之万死,勇者不贪智慧之一生。寄言后世艰难子,白日青天奋壁行。

──《定庵集外未刻诗》

△幽人幽人媚清晓,落月澹林光。欲采蘅兰去,春空风露香。

阿谁叫横玉?惊起绿烟床。亦有梅花梦,颓鬟待太阳。

──《定庵集外未刻诗》

△寒夜读归佩珊夫人赠诗,有“删除荩箧闲诗料,湔洗春衫旧泪痕”之语,怃然和之风情减后闭闲门,襟尚余香袖尚温。魔女不知侵戒体,天花容易陨灵根。

蘼芜径老春无缝,薏苡谗成泪有痕。多谢诗仙频问讯,中年百事畏重论。

──《定庵集外未刻诗》

△昨夜昨夜江潮平未平,篷窗有客感三生。药炉卧听浑如沸,不似墙东钗钏声○

种花都是种愁根,没个花枝又断魂。新学甚深微妙法,看花看影不留痕。

──《定庵集外未刻诗》

△紫云回三叠(有序)

宋于庭妹之夫曰缪中翰,分校礼部试,于庭以回避不预试。予按乐府有《紫云回》之曲,其词不传,戏补之,送于庭出都。安香舞罢杜兰催,水瑟冰敖各费才。

别有伤心听不得,珠帘一曲《紫云回》○神仙眷属几生修,小妹承恩阿姊愁。宫扇已遮帘已下,痴心还伫殿东头○上清丹箓姓名讹,好梦留仙夜夜多。

争似芳魂惊觉早,天鸡不曙渡银河。

──《定庵集外未刻诗》

△咏史宣室今年起故侯,衔兼中外辖黄流。金銮午夜闻干惕,银汉千寻泻豫州。

猿鹤惊心悲皓月,鱼龙得意舞高秋。云梯关外茫茫路,一夜吟魂万里愁○一样苍生系庙廊,南风愁绝北风狂。羽书颠倒司农印,幕府纵横急就章。

奇计定无宾客献,冤氛可顾子孙殃?何年秘客搜诗史,输与山东客话长。

──《定庵集外未刻诗》

△逆旅题壁,次周伯恬原韵名场阅历莽无涯,心史纵横自一家。秋气不惊堂内燕,夕阳还恋路旁鸦。

东邻嫠老难为妾,古木根深不似花。何日冥鸿踪迹遂,美人经卷葬年华。

──《定庵集外未刻诗》

△赠伯恬毗陵十客献清文,五百狻猊屡送君。从此周郎闭门卧,落花三月断知闻。

──《定庵集外未刻诗》

△广陵舟中为伯恬书扇红豆生苗春水波,齐梁人老奈愁何!逢君只合千场醉,莫恨今生去日多。

──《定庵集外未刻诗》

△读公孙弘传三策天人礼数殊,公孙相业果何如?可怜秋雨文园客,身是赀郎有谏书。

──《定庵集外未刻诗》

△马八极曾陪穆满游,白云往事使人愁。最怜汗血名成后,老踞残刍立仗头。

──《定庵集外未刻诗》吴市得题名录一册,乃明崇祯戊辰科物也,题其尾一律天心将改礼闱征,养士犹传十四陵。板荡人材科目重,蓁芜文体史家凭。

朱衣点过无光气,淡墨堆中有废兴。资格未高沧海换,半为义士半为僧。

──《定庵集外未刻诗》

△以汉瓦琢为砚赐橙儿,因集斋中汉瓦拓本字成一诗,并付之平生自,传世千秋,高官上第,甘与阿侯。

──《定庵集外未刻诗》

△才尽才尽不吟诗,非关象喙危。青山有隐处,白日无还期。

病骨时流恕,春愁古佛知。观河吾见在,莫畏镜中丝。

──《定庵集外未刻诗》

△铁君惠书,有“玉想琼思”之语,衍成一诗答之我昨青鸾背上行,美人规劝听分明;不须文字传言语,玉想琼思过一生。

──《定庵集外未刻诗》

△戒诗五首蚤年撄心疾,诗境无人知。幽想杂奇悟,灵香何郁伊?

忽然适康庄,吟此天日光。五岳走骄鬼,万马朝龙王。不遇善知识,安知因地孽?戒诗当有诗,如偈亦如喝○

百脏发酸泪,夜涌如原泉。此泪何所从?万一诗祟焉。今誓空尔心,心灭泪亦灭○。有未灭者存,何用更留迹

行年二十九,电光岂遽收?观河生百喟,何如泛虚舟?当喜我必喜,当忧我辄忧。尽此一报形,世法随沈浮。

译赵晋斋魏、顾千里广圻、钮非石树玉、吴南芗文征、江铁君沅,一同在虎丘聚集举行秋宴,作诗道:相逢的日子总嫌太短,山南山北正值秋色丰腴。即使儿童也不敢嘲笑诗名卑贱,天地元气终究还须由老一辈来扶持。四海的典章制度既已广泛流传,两山的金石文字又有谁先行收藏?每个人的形影都映照在秋水中,一生的渣滓全都荡然无存。——《定庵集外未刻诗》题虎跑寺南山:跸路于丙申年开辟,庚子年的诗碑已被绿色苔藓锁住。这里曾是纯皇帝亲临幸临的地方,山野僧人还盼望着大行皇帝再次到来。——《定庵集外未刻诗》杭州龙井寺红泥亭:倒是因为客人来得稀少,钟声磬声才沉沉地从青翠的山色中传出。我没有缘分安坐参禅,反而破了戒,偷走常住寺院的一枝花回来。怀念沈五锡东、庄四绶甲:白日向西倾斜,九州同在暮色之中,东南的词客都忧愁惨然。沈生漂泊无定,庄生困顿失意,笑起来好比陈王失去了应、刘这样的宾客。——《定庵集外未刻诗》呜呜,黄牛犊愤怒地叫着求乳,质朴诚实,心中没有猜疑;牛犊啊,你哪里知道,等到长大以后,还倚仗着幼稚的性情。古代有儿子戏弄父亲兵器的故事,难道不曾在市井上演成流血的惨剧吗?也有谨慎小心的人,然而天命终究难以夺取;接受使命时多么恭敬,踏上薄霜时又多么洁白!孝子忠臣的事迹一经传述,千秋之后君父的名声反而先遭到分裂。不如做那幽冥中的鸿雁,无家可归地飞在半途;心性淡泊而没有瑕疵,千古以来独自飞去。呜呜,又呜呜,古人之中谁是聪明,谁又应当算作愚蠢?(此处原文有疑误字样。) 聪明也不值得过分看重,愚蠢也不可以轻视。鄙陋之人只在愚智之间比较计较,哪里比得上专心追求精诚?仁者不因愚痴而至于万死,勇者也不贪求凭智慧换来的一生安逸。寄语后世处于艰难中的人,要在白日青天之下奋力破壁而行。——《定庵集外未刻诗》幽人:幽静的人爱上清晨,落月使树林的光色显得淡远。想要采摘蘅兰离去,春天空旷,风中露里都飘着香气。是谁吹响了横玉笛?惊醒了绿烟笼罩的床榻。也有人做着梅花的梦,鬓发倾斜,等待太阳升起。——《定庵集外未刻诗》寒夜读归佩珊夫人赠诗,有“删除荩箧闲诗料,湔洗春衫旧泪痕”之语,怅然作诗应和:风情减退之后便闭门闲居,衣襟上还留着余香,衣袖上还留着温意。魔女不知道已经侵入戒体,天花却轻易地从灵根上坠落。蘼芜小径已经衰老,春天没有缝隙可寻;薏苡之谗已经酿成,泪水仍留下痕迹。多谢诗仙频频来问候,只是人到中年,百般事情都害怕再次谈论。——《定庵集外未刻诗》昨夜:昨夜江潮似平而未平,篷窗中的客人感慨三生因缘。躺着听药炉的声音,浑然像水沸腾一般,却不像东墙那边妇女钗钏碰撞的声响。○ 种花其实都是种下愁苦的根,若没有花枝,更会令人断魂。新近学习那深奥微妙的佛法,看花看影而不留下痕迹。——《定庵集外未刻诗》紫云回三叠(有序)。宋于庭妹妹的丈夫叫缪中翰,分校礼部试,于庭因为回避亲属关系而没有参加考试。我考察乐府中有《紫云回》这支曲子,但歌词没有流传下来,便戏拟补作此词,送于庭离开京城。安香舞罢杜兰催,水瑟冰敖各费才。另有一种伤心,是听不得的;珠帘之内,一曲正唱着《紫云回》。神仙般的眷属不知是几生修来的,小妹妹承受恩宠,大姐姐却满怀忧愁。宫扇已经遮面,帘子也已经放下,痴心的人还在宫殿东头伫立。上清宫的丹书仙箓上,姓名已经写错;留仙的美梦,夜夜都有许多。哪里比得上芳魂早早惊醒,天鸡还未报晓便已经渡过银河。——《定庵集外未刻诗》咏史:宣室今年起用旧日的侯爵,兼任内外职务,统辖黄河水运。午夜时分,在金銮殿听到警惕自励的话语;银色天河从千寻高处倾泻,流向豫州。猿与鹤惊心于皎洁的月亮而悲鸣,鱼龙得意,在清高的秋色中起舞。云梯关外道路茫茫,一夜之间,吟诗人的魂魄愁行万里。同样都是把百姓系在朝廷重臣心上,南风使人愁苦至极,北风又猛烈狂暴。军情文书颠倒错乱,连司农的印信也受到牵动;幕府中纵横交错,急忙草成章奏。奇谋一定没有宾客前来献上,冤屈的气氛难道不会顾及并造成子孙的灾殃吗?哪一年秘密的访客才会搜罗诗史,把这些事情输给山东客人长谈?——《定庵集外未刻诗》逆旅题壁,次周伯恬原韵:仕途名场的阅历茫茫无边,内心的历史纵横交错,自成一家。秋气不能惊动堂中的燕子,夕阳却还留恋着路旁的乌鸦。东邻守寡的老妇,难以再做妾;古树根深,不像花朵那样容易凋零。什么时候才能像幽冥鸿雁一样完成自己的行踪?美人只能在经卷中埋葬年华。——《定庵集外未刻诗》赠伯恬:毗陵有十位客人献上清丽的文章,五百头狻猊屡次为你送行。从此周郎闭门卧病,三月落花时节,音讯也断绝了。——《定庵集外未刻诗》广陵舟中为伯恬题写扇面:红豆已经在春水的波浪中发芽,齐梁时代的人老去之后,又能把愁苦怎么办呢?既然遇见你,就只应痛饮千场;不要怨恨今生已经过去的日子太多。——《定庵集外未刻诗》读《公孙弘传》:三种策问涉及天人关系,礼数各不相同;公孙弘的宰相功业究竟怎么样呢?可怜秋雨中的文园客,身为以资财取得郎官身份的人,却还拥有进谏的奏书。——《定庵集外未刻诗》马:八极曾陪同穆满出游,白云般遥远的往事使人忧愁。最令人怜惜的是,汗血马成名之后,老了还蹲踞在残余的草料旁,站在仪仗队的前头。吴市得到一册题名录,原来是明代崇祯戊辰科的遗物,于是在末尾题写一首七律:天意将要改变礼部试的征召制度,培养士人的传统还流传着十四陵。天下动荡之时人才和科举尤其重要,文体的盛衰将凭借史家来评定。朱衣官点名之后已经没有光彩气象,淡墨堆积之间却记录着兴亡。资历还没有升高,沧海已经变换;其中一半人成为义士,一半人成为僧人。——《定庵集外未刻诗》把汉瓦琢成砚台赐给橙儿,于是汇集斋中汉瓦拓本上的文字,写成一首诗,并交给他:平生自当如此,传世千秋;即使取得高官、考中上第,也甘愿同阿侯相比。——《定庵集外未刻诗》才尽:才思枯竭而不再吟诗,并不是因为象鼻般的长笔已经危险。青山中还有隐居的地方,只是白日一去便没有归期。病弱的身体时时流露出宽恕之意,春日的愁绪只有古佛知道。河水流逝而我还在这里,不要害怕镜中的白发。——《定庵集外未刻诗》铁君惠赠书信,其中有“玉想琼思”之语,于是敷衍成诗答谢:我昨日曾骑着青鸾飞行,美人规劝的话听得清清楚楚;不必用文字来传达言语,一生只要有如玉如琼的思念便够了。——《定庵集外未刻诗》戒诗五首:年少时内心受到疾病般的困扰,诗的境界却无人知晓。幽深的想象夹杂着奇异的领悟,灵妙的香气多么浓郁芬芳!忽然走上平坦宽阔的大道,吟诵这首诗,如同面对天光日色。五岳奔走着骄横的鬼神,万马朝拜龙王。若没有遇到善知识,怎么会知道因地所造的罪孽?戒除诗歌也应当有诗,像偈语,也像呵喝。○ 五脏六腑都发酸而流泪,夜里涌出,像平原上的泉水。这些泪水从哪里来?万一是诗歌作祟呢?现在发誓要使你的心空无一物,心灭了,泪也就灭了。○ 若还有没有灭尽的东西存在,又何必再留下痕迹?我已经二十九岁了,电光般的生命难道会立即收束吗?看着河水流逝,生出百般感慨,哪里比得上泛舟于虚空?应当欢喜时我必定欢喜,应当忧愁时我总是忧愁。耗尽这一期报身,世间法随同沉浮。

天龙为我喜,波旬为我愁。波旬尔勿愁,咒汝械汝头○律居三藏一,天龙所护持。我今戒为诗,戒律亦如之。

堕落有时有,三涂报则否。舌广而音宏,天女侍前后。遍召忠孝魂,座下赐卮酒。屈曲缭戾情,千义听吾剖。

○庚午(1810)

△桂殿秋

六月九日,夜梦至一区,云廊木秀,水殿荷香,风烟郁深,金碧嵯丽。时也方夜,月光吞吐,在百步外,荡瀣气之空蒙,都为一碧,散清景而离合,不知几重?一人告予:此光明殿也。醒而忆之,为赋两解。

明月外,净红尘,蓬莱幽窅四无邻。九霄一派银河水,流过红墙不见人。

惊觉后,月华浓,天风已度五更钟。此生欲问光明殿,知隔朱扃几万重?

──《无著词》

○辛未(1811)

△水调歌头(寄徐二义尊大梁)

去日一以驶,来日故应难。故人天末不见,使我思华年。结客五陵英少,脱手黄金一笑,霹雳应弓弦。意气渺非昔,行役亦云艰。

湖海事,感尘梦,变朱颜。空留一剑知己,夜夜铁花寒。更说风流小宋,凄绝白杨荒草,谁哭墓门田?游侣半生死,想见涕潺湲。

△又

辛未六月二日,风雨竟昼,检视败簏中严江宋先生遗墨,满眼凄然,赋此解。

风雨飒然至,竟日作清寒。我思芳草不见,忽忽感华年。忆昔追随日久,镇把心魂相守,灯火四更天。高唱夜乌起,当作古人看。

一枝榻,一炉茗,宛当前。几声草草休送,万古遂茫然。仙字饥不食,故纸蝇钻不出,陈迹太辛酸。一掬大招泪,洒向暮云间。──《怀人馆词》

(1)原注:谓严江宋先生。

△点绛唇(十月二日马上作)一帽红尘,行来韦杜人家北。满城风色,漠漠楼台隔。目送飞鸿,影入长天灭。关山绝,乱云千叠,江北江南雪。

──《怀人馆词》

△瑶台第一层

某侍卫出所撰《王孙传》见示,爱其颇有汉晋人小说风味,属予为之引,因填一词括之,戏侑稗家之言。

无分同生偏共死,天长恨较长。风灾不到,月明难晓,昙誓天旁。偶然沦谪处,感俊语小玉聪狂。人间世,便居然愿作,长命鸳鸯。

幽香,兰言半枕,欢期抵过八千场。今生已矣,玉钗鬟卸,翠钏肌凉。赖红巾入梦,梦里说别有仙乡。渺何方?向琼楼翠宇,万古携将。

──《怀人馆词》

△鹊桥仙

同袁兰村、汪宜伯小憩僧寺,宜伯制《金缕曲》见示,有“望南天、倚门人老,敢云披”之句。余惊其心之多感,而又喜其词之正也,倚此慰之。

飘零也定,清狂也定,莫是前生计左。才人老去例逃禅,问割到慈恩真个?

吟诗也要,从军也要,何处宗风香火?少年三五等闲看,算谁更惊心似我?

──《怀人馆词》

△浪淘沙(有寄)

别梦醒天涯,怊怅年华。怀人无奈碧云遮。我自低迷思锦瑟,谁怨琵琶?

小字记休差,年纪些些。苏州花月是儿家。紫杜红兰闲掐遍,何处苹花?

──《怀人馆词》

○壬申(1812)

△唐多令(道中书怀)

二十五长亭,垂杨照眼青。付春风短梦零星。斜倚雕鞍无气力,浑不似,俊游人。

春意太憨生,春愁唤不醒。负华年谁更怜卿?惟有填词情思好,无恙也,此花身。

──《怀人馆词》

△浪淘沙(舟中夜起)

幽梦四更醒,欸乃声停。吴天月落半江阴。蓦地横吹三孔笛,聘取湘灵。

螺髻锁娉婷,烟雾青青。看他潮长又潮平。香草美人吟未了,防有蛟听。

──《怀人馆词》

△高阳台

南国伤谗,西洲怨别,泪痕淹透重衾。一笛飞来,关山何处秋声?秋花绕账瞢腾卧,醒来时芳讯微闻。费猜寻,乍道兰奴,气息氛氲。

多愁公子新来瘦,也何曾狂醉,绝不闲吟。璧月三圆,江南消息沈沈。魂消心死都无法,有何人来慰登临?劝西风,将就些些,莫便秋深。

──《怀人馆词》

△行香子(道中书怀。与汪宜伯)

跨上征鞍,红豆抛残,有何人来问春寒?昨宵梦里,犹在长安。在凤城西,垂杨畔,落花间。

红楼隔雾,珠帘卷月,负欢场词笔阑珊。别来几日,且劝加餐。恐万言书,千金剑,一身难。

△附:送龚瑟人出都调水龙吟(汪琨宜伯)

长安旧雨都非,新欢奈又摇鞭去。城隅一角,明笺一束,几番小聚。说剑情豪,评花思倦,前尘梦絮。纵闲愁斗蚁,羁魂幻蝶,寻不到,江南路。

从此斋钟衙鼓,料难忘,分襟情绪。瓜期渐近,萍踪渐远,合并何处?易水盟兰,丰台赠芍,离怀触忤。任红蕉题就,翠筠书遍,饯词人句。──《怀人馆词》

(1)原注:初相见,蒙填词见诒,有“万言奏赋,千金结客”二语。

△醉太平(道中作)鞍停辔停,云行树行。东风昨夜吹魂,过青山万痕。春浓梦沈,愁多酒醒。一天飞絮愔愔,搅离怀碎生。

──《怀人馆词》

(1)此阕写作时间不可考,据题记及其在《怀人馆词》中的前后词,疑作于1812年举家出都赴安徽途中。

△鹊踏枝(过人家废园作)

译天龙为我欢喜,波旬为我忧愁。波旬你不要忧愁,我要诅咒你、束缚你的头。戒律居三藏之一,为天龙所护持。我如今戒除作诗,也要像遵守戒律那样去做。即使有时堕落,也不会得到三涂之报。舌头广大而声音宏亮,天女在前后侍奉。遍召忠臣孝子的魂魄,在座下赐给他们卮酒。各种曲折缠绕的情状,以及千般义理,都听我来剖析。○庚午(1810) 桂殿秋。六月九日,夜里梦见来到一个地方,云廊下树木秀美,水殿中荷花飘香,风烟深浓,金碧辉煌而高峻瑰丽。当时正是夜晚,月光时隐时现,在百步之外,水气弥漫空蒙,全部化作一片青碧;清丽的景色散开又聚合,不知有多少重。有人告诉我:这就是光明殿。醒来后回忆梦境,写成这首词的上下两阕。明月之外,红尘已经净尽;蓬莱幽深昏暗,四周没有邻近之处。九霄之上,一派银河水流过红墙,却看不见人。惊醒之后,月光更加浓重;天风已经吹过,传来五更的钟声。今生想问一问光明殿,究竟隔着朱红的门有多少万重?——《无著词》○辛未(1811) 水调歌头(寄给徐二义尊大梁)。离去的日子一天天飞快过去,未来的日子本来就应当艰难。故人在天涯尽头,无法相见,使我思念起美好的年华。往日结交五陵英俊少年,挥手便散尽黄金,博得一笑,出手迅疾如霹雳,正中弓弦。如今的意气已经远非昔日,旅途奔波也实在艰难。湖海间的往事,使我感慨尘世如梦,容颜也已改变。空留下这一把剑作为知己,夜夜都感到剑上寒冷的光芒。更何况那风流的小宋,如今白杨荒草凄凉至极,谁会在墓门前的田地里哭祭?一生的游伴半数已经死去,想来你见到这些,也会泪流不止。又一首。辛未六月二日,风雨整日不停;我检视破败竹篓中严江宋先生留下的墨迹,满眼都是凄凉,于是写下这首词。风雨萧瑟地到来,整日造成清冷寒意。我思念芳草却看不见它,恍惚间感慨起美好的年华。回想过去长久相随的日子,总是把心魂彼此守护,直到四更天的灯火。高声吟唱使夜乌惊起,应当把这看作古人再现。一枝花,榻一张,茶炉一座,仿佛都还在眼前。几声匆匆的送别之后,往事遂成为万古茫然。仙人的文字不能充饥,旧纸上的文字也无法钻出飞蝇,往日遗迹实在太过辛酸。捧起一掬《大招》般的眼泪,洒向傍晚的云间。——《怀人馆词》(1)原注:指严江宋先生。点绛唇(十月二日骑马时作):一帽子都沾满红尘,走过韦杜人家以北。满城都是萧瑟的风色,朦胧的楼台被隔在远处。目送飞鸿远去,鸿雁的影子融入长空而消失。关山阻绝,乱云重叠千层,江北江南都在下雪。——《怀人馆词》瑶台第一层。某位侍卫把他所撰写的《王孙传》拿给我看。我喜爱其中颇有汉晋人小说的风味,便请我为它作序,于是填了一首词概括其内容,戏作以助稗官野史的谈论。没有缘分同生,却偏偏共同赴死;天长地久的遗恨,比天还长。风灾无法侵扰,月明却难以照到天晓,昙花般的誓言在天边。偶然沦落谪居之处,因俊秀的话语而感动,也因小玉的聪慧狂放而感慨。处在人世间,竟然愿意做一对长命鸳鸯。幽幽香气中,兰花般的言语伴着半枕之眠,欢乐的约期抵得过八千场。今生已经如此,玉钗从鬓间卸下,翠钏下肌肤转凉。幸亏红巾托入梦中,梦里说另有仙乡。那地方遥远在何方?愿向琼楼翠宇而去,万古永远携手同行。——《怀人馆词》鹊桥仙。我同袁兰村、汪宜伯在僧寺稍作休息,宜伯写成《金缕曲》给我看,其中有“望南天、倚门人老,敢云披”之句。我惊讶于他心中感慨太多,同时又喜爱他词意正大,于是依此调填词来安慰他。漂零也注定如此,清狂也注定如此,难道是前生的打算出了差错?才人老去,通常都逃入禅门;试问割舍到慈恩寺,难道真能如此吗?吟诗也要,从军也要,究竟哪里才有宗门的香火?把三五个少年当作寻常人看,又有谁能像我这样更加触动心惊?——《怀人馆词》浪淘沙(有所寄托)。别后的梦在天涯醒来,惆怅于逝去的年华。想念的人被碧云遮挡,实在无可奈何。我自顾沉迷地思念锦瑟,谁又来怨怪琵琶?小字写下的记载没有错,年龄还很小。苏州的花月是她的家乡。紫杜红兰都已经闲来采掐遍了,究竟哪里还有苹花?——《怀人馆词》○壬申(1812) 唐多令(旅途中抒写胸怀)。二十五座长亭,垂杨映入眼中一片青色。把短暂而零碎的梦交付给春风。斜靠着雕鞍,已经没有力气,完全不像从前那位纵情游乐的人。春意实在太天真娇憨,春愁怎么也唤不醒。辜负了美好年华,还有谁更怜惜你呢?只有填词时的情思尚好;这朵花一样的身子,也还平安无恙。——《怀人馆词》△浪淘沙(舟中夜起) 幽深的梦在四更时分醒来,欸乃的橹声也停了。吴地天空的月亮落下,半江沉入阴影。忽然横吹三孔笛,招来了湘灵。螺髻般的山峰锁住了娉婷的身影,烟雾一片青苍。看那潮水涨起又退平。香草美人的吟咏还没有结束,只怕会有蛟龙来听。——《怀人馆词》△高阳台 在南国为遭受谗言而伤感,在西洲为离别而哀怨,泪痕浸透了层层被衾。一声笛音飞来,不知关山何处传来秋声?秋花环绕帷帐,我昏昏沉沉地躺着,醒来时隐约听到芳香的消息。费尽猜寻,忽然说是兰奴,香气氤氲。多愁的公子近来又消瘦了,哪里还曾纵情狂醉,也完全没有闲心吟咏。玉璧般的月亮已经三次圆满,江南的消息却沉沉杳然。魂消心死,都是无可奈何,又有谁来安慰我登临远望?劝一劝西风,姑且慢些,不要就这样进入深秋。——《怀人馆词》△行香子(途中抒怀。与汪宜伯) 跨上远行的马鞍,红豆相思之情已经抛洒殆尽,有谁来问候春寒?昨夜梦中,我还在长安,正在凤城西边、垂杨岸旁、落花之间。红楼隔着雾气,珠帘卷起月光,辜负了欢场,连填词的兴致也衰残了。分别以来才几天,姑且劝你多多进餐。只怕万言书、千金剑,以及这一身才华,都难以施展。△附:送龚瑟人出都调水龙吟(汪琨宜伯) 长安旧日的朋友都已不在,新近结交的朋友却又无奈地挥鞭离去。城角一隅,一束明笺,几番短暂相聚。谈论剑术时情怀豪迈,评论花事时思绪疲倦,往日尘事如梦中飞絮。即使把闲愁比作斗中之蚁,把羁旅之魂比作梦中之蝶,也寻不到通往江南的道路。从此以后,斋中的钟声和衙门的鼓声,想来也难以忘记分别时的情绪。瓜期渐渐临近,萍踪渐渐远去,我们又将在何处相聚?曾在易水以兰花盟誓,又在丰台赠送芍药,这离别的愁怀处处受到触动。任凭在红蕉叶上题完字,在翠竹纸上写遍,作为饯别词人的句子。——《怀人馆词》(1)原注:初次相见时,承蒙他填词相赠,其中有“以万言文章应试,以千金结交宾客”两句话。△醉太平(途中所作)马鞍停住,缰绳也停住;云在行进,树也仿佛在行进。昨夜东风吹动了魂魄,经过青山,留下万重痕迹。春意浓重而梦境深沉,愁绪太多,酒醒了。满天飞絮静静飘落,把离别的情怀搅得支离破碎。——《怀人馆词》(1)此阕的写作时间无法考定,根据题记以及它在《怀人馆词》中的前后词作,疑为1812年全家离开京城前往安徽途中所作。〔原文数字、纪年保留:1812年〕 △鹊踏枝(经过一户人家的废园时所作)

漠漠春芜芜不住。藤刺牵衣,碍却行人路。偏是无情偏解舞,蒙蒙扑面皆飞絮。

绣院深沈谁是主?一朵孤花,墙角明如许!莫怨无人来折取,花开不合阳春暮。

──《怀人馆词》

△湘月(壬申夏,泛舟西湖,述怀有赋,时予别杭州盖十年矣)

天风吹我,堕湖山一角,果然清丽。曾是东华生小客,回首苍茫无际。屠狗功名,雕龙文卷,岂是平生意?乡亲苏小,定应笑我非计。

才见一抹斜阳,半堤香草,顿惹清愁起。罗袜音尘何处觅?渺渺予怀孤寄。怨去吹箫,狂来说剑,两样消魂味。两般春梦,橹声荡入云水。

──《怀人馆词》

○癸酉(1813)

△惜秋华

癸酉初秋,汪小竹水部斋中,见秋花有感,一一赋之,凡七阕,弃稿败箧中,已十一年矣。兹补存其三阕,以不没当年幽绪云。

瑟瑟轻寒,正珠帘晓卷,秋心凄紧。瘦蝶不来,飘零一天宫粉。莫令真个敲残,留傍取玉妆台近。窥镜乍无人,一笑平添幽韵。

芳讯寄应准。待穿来弱线,似玲珑情分。移凤褥,欹宝枕,露干香润。秋人梦里相逢,记欲堕又还黏鬓。醒醒,海棠边慰他凉靓。〔上咏玉簪〕

──《小奢摩词》

△减兰阑干斜倚,碧琉璃样轻花缀。惨绿模糊,瑟瑟凉痕欲晕初。

秋期此度,秋星淡到无寻处。宿露休搓,恐是天孙别泪多。〔上咏牵牛〕

──《小奢摩词》

△露华

一痕轻软,爱尽日沈沈,禅榻香满。别样珑松,小擘露华犹泫。斜排玉柱停匀,握处兜罗难辨。幽佳地,龙涎罢烧,银叶微暖。

空空妙手亲按。是金粟如来,好相曾现。祗树天花,一种庄严谁见?想因特地拈花,悟出真如不染。维摩室,茶瓯经卷且伴。〔上咏佛手〕

──《小奢摩词》

△金缕曲(癸酉秋出都述怀有赋)

我又南行矣!笑今年鸾飘凤泊,情怀何似?纵使文章惊海内,纸上苍生而已,似春水干卿何事?暮雨忽来鸿雁杳,莽关山一派秋声里。催客去,去如水。

华年心绪从头理。也何聊看潮走马,广陵吴市?愿得黄金三百万,交尽美人名士,更结尽燕邯侠子。来岁长安春事早,劝杏花断莫相思死。木叶怨,罢论起。

──《怀人馆词》

(1)原注:店壁上有“一骑南飞”四字,为《满江红》起句。成如干首,名之曰《木叶词》,一时和者甚众,故及之。

○甲戌(1814)

△湘月(甲戌春,泛舟西湖赋此)

湖云如梦,记前年此地,垂杨系马。一抹春山螺子黛,对我轻颦姚冶。苏小魂香,钱王气短,俊笔连朝写。乡邦如此,几人名姓传者?

平生沈俊如侬,前贤倘作,有臂和谁把?问取山灵浑不语,且自徘徊其下。幽草黏天,绿阴送客,冉冉将初夏。流光容易,暂时着意潇洒。──《怀人馆词》

(1)《四部丛刊》吴刻本为“灵山”,此据《龚定庵全集类编》和上海人民版《全集》改为“山灵”。

(2)原注:右《怀人馆词》一卷,原集凡九十阕,辛巳春日选录三十二首,癸未六月付刊。

○乙亥(1815)

△摸鱼儿(乙亥六月留别新安作)

者溟蒙江云岳雨,是谁招我来住?空桑三宿犹生恋,何况三年吟绪?来又去,可题遍莲花六六峰头路?幽怀更苦。问官阁梅花,谁家公子,来咏断魂句?

眠餐好,多谢濒行嘱咐。吾家有妹工赋。相思咫尺江关耳,切莫悲欢自诉。君信否?只我已年来习气消花絮。词章不作。倘绝业成时,年华尚早,听我壮哉语。

──《怀人馆词》(1)原注:郡斋梅花三十树,皆余手植。

(2)原注:予有妹嫁新安。

△卖花声(舟过白门有纪)

帆饱秣陵烟,回首依然,红墙西去小长干。好个当垆人十五,春满垆边。

如此六朝山,消此鸦鬟,雨花云叶太阑珊。百里江声流梦去,重到何年?

──《怀人馆词》

○丙子(1816)

△百字令(苏州晤归夫人佩珊,索题其集)

扬帆十日,正天风吹绿江南万树。遥望灵岩山下气,识有仙才人住。一代词清,十年心折,闺阁无前古。兰霏玉映,风神消我尘土。

人生才命相妨,男儿女士,历历俱堪数。眼底云萍才合处,又道伤心羁旅。南国评花,西州吊旧,东海趋庭去。红妆白也,逢人夸说亲睹

△附:答龚瑟人公子,即和原韵(归懋仪归佩珊)

萍踪巧合,感知音得见风前琼树。为语青青江上柳,好把兰桡留住。奇气拿云,清谈滚雪,怀抱空今古。缘深文字,青霞不隔泥土。

更羡国士无双,名姝绝世,仙侣刘樊数。一面三生真有幸,不枉频年羁旅。绣幕论心。玉台问字,料理吾乡去。海东云起,十光五色争睹。──《怀人馆词》

(1)原注:夫人频年客苏州,颇抱身世之感。

(2)原注:予小子住段氏(按指段玉裁)枝园,将之海上省侍,故及之。(3)原注:夫人适李,有李青莲之目。(4)原注:谓吉云夫人。

(5)原注:时尊甫备兵海上,公子以省觐过吴中。

△摸鱼儿(钮布衣话东西两湖洞庭之胜,并出示《山中探梅卷子》,因题)

译茫茫的春草不停蔓延。藤蔓上的刺牵住衣服,阻碍行人的道路。偏偏它无情,却偏偏最会起舞,蒙蒙飞絮纷纷扑面而来。绣院深深沉寂,谁是它的主人?一朵孤独的花,在墙角明亮得如此醒目!不要怨恨没有人来折取你,花开时不巧,正赶上阳春将尽。——《怀人馆词》△湘月(壬申年夏天,泛舟西湖,抒怀并作此词;当时我离开杭州已经十年了) 天风吹着我,坠落到湖山的一角,果然清丽可爱。曾经是东华门下初入仕途的年轻客人,回头望去,天地苍茫无边。屠狗般的功名,雕龙般的文章,难道就是我一生的志愿吗?乡里的苏小小一定会笑我没有计策。刚刚看见一抹斜阳,半堤芳草,顿时引起清冷的愁绪。身穿罗袜之人的踪迹到哪里去寻找?我的情怀渺远,只能孤独寄托。为离去的人怨恨吹箫,为狂士高谈剑术,这两种滋味都令人销魂。两场春日般的梦,随着橹声荡入云水之间。——《怀人馆词》○癸酉(1813) △惜秋华 癸酉年初秋,在汪小竹水部的斋中,看见秋花有所感触,逐一为它们作词,共七阕,后来弃置在破箧中,已经十一年了。现在补写保存其中三阕,使当年幽微的情怀不至于泯灭。瑟瑟的轻寒袭来,正是清晨卷起珠帘之时,秋日的心绪凄清而紧迫。瘦弱的蝴蝶没有飞来,满天飘零着宫粉花瓣。不要让它真的被敲残,留在玉妆台旁边吧。刚对镜一看,忽然无人相伴;一笑之间,幽静的风韵顿时增添了几分。芳香的消息想来一定会传到。等它穿过纤弱的花丝,仿佛有玲珑的情分。移开绣凤的褥子,斜倚在珍宝般的枕头上,露水干了,香气更加润泽。秋日的人在梦中相逢,记得花瓣将要坠落,却又黏在鬓边。醒来,醒来,到海棠花边去安慰它清凉而美丽。〔上阕咏玉簪〕 ——《小奢摩词》△减兰 斜倚着栏杆,碧绿如琉璃的轻花点缀其间。惨淡的绿色朦胧模糊,瑟瑟的凉意仿佛刚刚晕染开来。今年秋日的约期到了,秋星淡薄得几乎无处可寻。不要揉搓夜里的露水,只怕那是天孙离别时留下的泪水太多。〔上阕咏牵牛〕 ——《小奢摩词》△露华 一痕轻柔的姿态,喜爱整日沉沉静静地充满禅榻的香气。别有一种蓬松之态,稍稍剥开,露华仍在流泫。玉柱斜斜排列,停当匀称;握在手中,仿佛罗网般的细纹难以分辨。在幽静美好的地方,龙涎香已经烧尽,银叶微微温暖。空空大师亲手按抚它。这正是金粟如来的美好形相,昔日曾显现出来。祇树园的天花,这种庄严的景象有谁见过?想来是因为特意拈花,才悟出了真实本性而不受污染。维摩诘的居室中,暂且让茶碗和经卷相伴。〔上阕咏佛手〕 ——《小奢摩词》△金缕曲(癸酉年秋天离开京城,抒怀作此) 我又要向南走了!可笑今年像鸾鸟飘零、凤凰停泊,心情又能怎样呢?即使文章震动海内,也不过是纸上谈论苍生罢了,仿佛春水干涸,与你有什么关系?傍晚忽然下起雨来,大雁杳无踪影,茫茫关山尽在一片秋声之中。催促客人离去,离去得像流水一样。把青春年华的心绪从头整理一番。难道还要闲看潮水奔流、纵马驰骋于广陵吴市吗?愿得到黄金三百万,把美人名士全都结交尽,把燕地、邯郸的侠士也全都结交尽。来年长安春天来得早,劝杏花千万不要断然为相思而凋谢。树叶在怨恨,算了,不必再谈起。——《怀人馆词》(1)原注:店铺墙壁上有“一骑南飞”四字,是《满江红》的起句。后来写成了若干首,题名为《木叶词》,一时应和的人很多,所以提到它。○甲戌(1814) △湘月(甲戌年春天,泛舟西湖作此词) 湖上的云如梦一般;还记得前年来到此地,把马系在垂杨树下。一抹春山像螺子黛,对着我轻轻含颦,姿态妖娆。苏小小的魂魄带着香气,钱王的气势已经衰竭;俊美的文笔连日书写。乡邦竟如此美好,有几个人的姓名能够流传呢?像你我这样一生沉沦而才华俊秀的人,前贤如果在世,有谁愿意伸臂相携?问山中神灵,它全然不语,我只好独自在山下徘徊。幽草连到天边,绿荫送走行客,渐渐将要进入初夏。流光容易流逝,姑且暂时尽情洒脱吧。——《怀人馆词》(1)《四部丛刊》吴刻本作“灵山”,这里根据《龚定庵全集类编》和上海人民版《全集》改为“山灵”。(2)原注:以上《怀人馆词》一卷,原集共九十阕,辛巳年春日选录三十二首,癸未年六月付梓刊行。○乙亥(1815) △摸鱼儿(乙亥年六月留别新安时所作) 江上云雾迷蒙、山间风雨茫茫,是谁招呼我来到这里居住?空桑住了三夜尚且产生留恋,何况三年的吟咏情怀?来了又要离去,难道能把莲花六六峰山头的道路都题遍吗?幽深的情怀更加苦涩。试问官署中的梅花,哪家的公子会来吟咏使人断魂的诗句?饮食起居都好,多谢你临行前的嘱咐。我家有个妹妹,擅长作赋。相思相隔其实近在咫尺,只隔着江关罢了,千万不要独自诉说悲欢。你相信吗?只是我这些年来已经渐渐消除了从前把词章视作花絮的习气,不再作词章了。倘若绝世的事业能够成就,年华还早,请听我说几句豪壮的话。——《怀人馆词》(1)原注:郡斋中有梅花三十树,都是我亲手栽种的。(2)原注:我有个妹妹嫁到了新安。△卖花声(舟过白门时有所记) 船帆鼓满了秣陵的烟霭,回头望去依然如旧;向西经过红墙,来到小长干。那倚炉卖酒的女子正好十五岁,酒炉边充满了春意。六朝的山色竟是这样,消磨了这位少女的青春;雨花如落,云叶零乱,景象太过衰残。百里江声载着梦流去,不知何年才能重新来到这里?——《怀人馆词》○丙子(1816) △百字令(在苏州会见归夫人佩珊,索取题咏其文集) 扬帆航行十日,正逢天风吹绿江南万树。远远望见灵岩山下的云气,便知道有仙才般的人居住在那里。一代才华清丽的词作,十年来令人倾心,闺阁之中自古无可相比。兰花的香气、玉石般的光彩,风神使我尘念尽消。人生中才华与命运往往彼此妨碍,男儿和女士,历历可数,都值得称道。眼前云萍般的男女才刚刚相逢,又要说起羁旅中的伤心事。我要到南国品评花事,到西州凭吊故人,再往东海去拜见父亲。红妆与白也,逢人便夸说亲眼见过。△附:答龚瑟人公子,即和原韵(归懋仪归佩珊) 萍踪偶然巧合,感激遇到知音,得以见到风中的美玉般人物。请告诉青青江柳,好好把兰舟留住。奇异的气概直冲云霄,清雅的谈论如滚动的雪花,胸襟包容古今而又空旷。因为文字结下深厚缘分,即使隔着青霞,也不能被泥土阻隔。更羡慕那举世无双的国士、绝代的名姝,以及仙侣刘樊一类的人物。一面相逢竟如三生有幸,不枉多年羁旅。在绣帷中谈心,在玉台前请教文字,安排着返回故乡。海东云气升起,十种光芒、五种色彩争相呈现。——《怀人馆词》(1)原注:夫人这些年常客居苏州,颇有身世之感。(2)原注:我住在段氏(按:指段玉裁)的枝园,将要到海上去探望侍奉父亲,所以提到此事。(3)原注:夫人嫁给李氏,有人以李青莲来称许她。(4)原注:指吉云夫人。(5)原注:当时尊父在海上任备兵使,公子为了省视父亲,经过吴中。△摸鱼儿(钮布衣谈论东西两湖及洞庭湖的胜景,并出示《山中探梅卷子》,因而题词)

数东南千岩万壑,君家第一奇秀。雪消缥缈峰峦下,闲锁春寒十亩。春乍漏,有樵笛来时,报道燕支透。花肥雪瘦。向寂寂空青,潺潺古碧,铁干夜龙吼。

幽人喜,扶杖欣然而走。酒神今日完否?山妻妆罢浑无事,供佛瓶中空久。枝在手,好赠□芦帘纸阁归来守。寒图写就。看画稿奴偷,词腔婢倚,清梦不僝。

──《怀人馆词》

△百字令(投袁大琴南)

深情似海,问相逢初度,是何年纪?依约而今还记取,不是前生夙世。放学花前,题诗石上,春水园亭里。逢君一笑,人间无此欢喜。

无奈苍狗看云,红羊数劫,惘惘休提起!客气渐多真气少,汩没心灵何已?千古声名,百年担负,事事违初意。心头阁住,儿时那种情味。──《怀人馆词》

(1)原注:乃十二岁时情事。

(2)《四部丛刊》载此句为“汩投心灵何已”,此据《龚定庵全集类编》和上海人民版《全集》改。

○丁丑(1817)

△金缕曲(赠李生)

海上云萍遇。笑频年开樽说剑,登楼选赋。十万狂花如梦寐,梦里花还如雾。问醒眼看时何许?侬已独醒醒不惯,悔黄金何不教歌舞?明月外,思清苦。

奇才未必天俱妒?只君家通眉长爪,偶然仙去。花月湖山骄冶甚,一种三生谁付?只片语告君休怒。收拾狂名须趁早,鬓星星渐近中年路。容傍我,佛灯住。

──《怀人馆词》

△虞美人

陆丈秀农杜绝人事,移居城东之一粟庵,暇日以绿绡梅花帐额索书,因题词其上。

江湖听雨归来客,手剪吴淞碧。笛声叫起倦魂时,飞过蒙蒙香雪一千枝。

少年多少熏兰麝,金凤钗梁挂。年来我但写《莲经》,要伴荒庵一粟夜灯青。

──《怀人馆词》

△减兰

偶检丛纸中,得花瓣一包,纸背细书辛幼安“更能消几番风雨”一阕,乃是京师悯忠寺海棠花,戊辰暮春所戏为也。泫然得句人天无据,被侬留得香魂住。如梦如烟,枝上花开又十年。

译数遍东南的千岩万壑,你家乡的景色最为奇秀。缥缈峰峦下积雪消融,十亩春寒闲静地锁在那里。春意刚刚泄露,樵夫的笛声传来,报告说胭脂花已经开放。花朵显得肥润,积雪显得消瘦。向着寂静的苍青山谷和潺潺的古碧溪流,铁干老梅如夜龙般长吼。幽居的人欣喜起来,扶着手杖高兴地走去。今日酒兴是否尽兴?山妻梳妆完毕,无所事事,供佛的瓶子已经空了很久。手里拿着花枝,正好赠给□芦帘纸阁,回来守着它。寒梅图已经画成。看着画稿被侍女偷偷摹取,婢女倚着声腔吟唱,清幽的梦境不再…… ——《怀人馆词》△百字令(投赠袁大琴南) 深厚的情谊像海一样,问我们初次相逢是在什么年纪?依稀记得直到今天,原来并不是前生前世的缘分。放学后在花前,在石上题诗,在园亭的春水边。与你相逢一笑,人世间没有这样的欢喜。无奈世事如苍狗看云,红羊之灾一再发生,惆怅的往事就不要再提了!客套之气渐渐增多,真实的元气越来越少,心灵究竟沉沦到何处才算完?千古的声名、百年的担当,件件都违背最初的心愿。把这些都压在心头,仍留着童年时的那种情味。——《怀人馆词》(1)原注:这是十二岁时的事情。(2)《四部丛刊》载此句为“汩投心灵何已”,这里根据《龚定庵全集类编》和上海人民版《全集》改正。○丁丑(1817) △金缕曲(赠李生) 在海上如浮萍浮云般相遇。笑谈这些年开怀饮酒、谈论剑术、登楼作赋。十万朵狂放的花如梦如幻,梦里的花仍然像雾。试问睁眼清醒地看时,又是什么情形?我已经独自清醒,却不习惯这种清醒,后悔有黄金却为什么不让它用于歌舞?明月之外,只剩清苦的思绪。奇异的才华未必一定遭到上天嫉妒吧?只是你家这位眉毛贯通、手指甲长长的人,偶然已经仙去。花月湖山美艳得过分,这种三生缘分又有谁来承受?只用一句话告诉你,请不要发怒。要收拾自己的狂名,必须趁早;鬓边星星点点的白发,渐渐逼近中年之路。请允许我在你身旁,伴着佛灯居住。——《怀人馆词》△虞美人 陆丈秀农断绝了人事往来,迁居城东的一粟庵。闲暇时,他拿绿色绡纱制成的梅花帐额来请我题写,于是我在上面题了这首词。我是从江湖听雨归来的客人,亲手剪取吴淞的碧色。疲倦的魂魄被笛声唤醒时,笛声飞过蒙蒙的香雪,仿佛飞过一千枝梅花。年轻时曾有多少次熏染兰麝香气,金凤钗挂在发髻上。如今我只抄写《莲经》,要伴着荒僻庵堂里一粟般的青灯度过夜晚。——《怀人馆词》△减兰 偶然在成堆的纸张中翻检,得到一包花瓣;纸背细细写着辛幼安“更能消几番风雨”一阕词。原来是京师悯忠寺的海棠花,在戊辰年暮春时嬉戏题写的。泪水不禁流下,得到的句子仿佛在人间天上都无所凭据,却被我留住了花的香魂。似梦似烟,树枝上的花开了又开,转眼又是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