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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枕奇华阳散人编辑一枕奇版本:
广东坊刋本。二卷八回。作者:
题“华阳散人编辑”,“蚓天居士批评”。内容:
本书为另一明代短篇小说集《鸳鸯针》之前二卷,四回一故事。前四回叙述徐鹏子几经波折高中秀才的故事;后四回叙述时大来得强盗义助高中为官的故事。
第一卷 打关节生死结冤家 做人情始终全佛法卷一 一回 黄金榜被劫骂主司 白日鬼飞灾生婢子卷一 二回 新贵惹秋风一场没趣 寒儒辞乡馆百事难成卷一 三回 艳婢说春情文章有用 船家生毒计甥舅无知卷一 四回 成进士债主冤家齐证罪 说仇人泥犁刀剑总生花第二卷 轻财色真强盗说法 出生死大义侠传心卷二 一回 一文钱活逼英雄 三杯酒随身缧绁卷二 二回 真人不犯邪淫戒 出狱重生故旧灾卷二 三回 挥金穴上官制下官 侠女娘谈父还成父卷二 四回 举罪废双侠报君恩 化贪痴一门成忠孝第一卷 打关节生死结冤家 做人情始终全佛法诗曰:
得失微茫莫强优,况从秘密创权谋。
功名纵夺乾坤巧,富贵还贻孙子忧。
大物每教明似镜,至公何取曲如钩。
将军猿臂夸三捷,终向东陵讳故侯。
凡人一饮一酌,莫非前定,没有可强求得来的道理。纵有因求而得,也是他精神坚定,福力应之,就是不去求,也应该得。所以道“前定”二字,冷淡了许多觊觎的念头,销磨了许多爆燥的手脚。世人每因求而冀得,因得而妄求,直到后来收煞不住时节,方始叹悔,这也迟了。
譬如做生意的人,拿了自家本钱,也要等他运气亨通机缘凑巧,不论在守走水,整千论万来赚银子,若是时运不通,缘法不凑,要赚三厘粉分,费了偌大精神,还不能勾。莫说赚三厘米,连那自家本钱,还有折得精空的。况乎“功名”二字,关系尤大,享用尤奢。一个穷秀才,不上半年之间,中了举人进士,就去带纱帽坐堂,宰百官,治万民,耀祖光宗,封妻荫子。这个岂是可以侥幸得来的么?却是那打关节的着数,自有开辟以后即便有之。古来也有关节得利的,一般居尊官享厚福,子子孙孙奕世簪缨。这岂不是可以强求的榜样么?不知俗语说得好,“买举须当中举年”,这句俨然有个可求不可求的道理在里面。如那不当中举之年,妄求非福,机事不密,一旦败露,名实俱丧,那时要依旧还他一个秀才,也不可得。大要总不可害人之功名,以成自己之功名,这尤是第一件要着。
我且说两个比方与你听着。曾闻得昔年有个秀才,做人忠厚,肯行阴骘。祖宗俱是循良守分人家,只是家贫不能上进。那一年有了科举,赁寺中一间房在那里攻书。场事已近,忽一日,邻舍房头一秀才唧唧哝哝一会,久之,高歌痛饮,叫号欢呼。聒噪的了不得。稍倾,忽然寂静去了,这秀才耳根才得清净,却睡不着,在那寺廊下闲行。忽见廊下有一位女子,冉冉而来,将近身,秀才道:“你是何人?”女子道:“君休怕,妾乃是鬼。此来非有祸于君。闻君立心清正,力行向善,妾特报君功名大事。适才那般秀才饮酒,乃是买场屋中字眼的,在此成交。其题目关节俱被妾听得。今传与君,妾父昔商此地,妾死于此,将柩寄寺中廊下。君若得志,烦寄某处传妾父,早来搬柩归葬。以君忠厚,不负所托,故敢烦君耳。”即将那人如何关节对这秀才说了。这秀才依法用之,果然高中。到填榜时,那房师见拆号不是前日所说的名姓,暗自惊异。相会时问他缘故,他将遇鬼传心的事直直说了。房师道:“足下必阴德高人,从此前程远大,不卜可知。”这秀才果然联捷,中了进士,做了高官。
又闻得有个举人往北京会试。这举人少年高才,学问精熟,自夸定然是联捷的,会元状元拿在手中。那一日正进头场,这举人到了号房,收拾停妥,才待歇息,忽然一个举人进来寻坐号,那人彪形大汉,语带北音,手中不拿东西,只是肩膀上驮了一个大砚,约莫有磨扇大小。可号坐下,就在他紧邻。这举人暗笑道:“场中拿这样大石砚进来做什么。显得他力气大不成?若是拿来打人,荡着些尖角儿,也要打个稀烂。”须臾,题目传到。他提起笔来,一面想,一面写,完了一篇。他且暗暗去张那大汉,只见那大汉将块墨在砚上用力磨。用不管他,又低头完了第二篇,还见大汉在那里磨墨。他又笑道:“这人莫不是不曾吃饭进来,若拿这池墨水吃下肚去,也撑个肥饱。”又完了第三篇,那大汉还在那里磨墨,他道:“这人只管将墨磨,磨到甚时方住?且看他如何收煞,将来做个笑话儿出去说。”又将自己那三篇稿子吟哦一遍,甚是得意。正打帐去做的,只见那大汉跳将出来,对他道:“闻你刚才读法,文章自然好,是要中的。但我西北人,文理生疏。兄可将那稿与我,你再另做,万事皆休。不然,我将这砚池墨水将卷子涂污,两个人都不得中。莫若把来送我,还落得做个人情。”这举人又好笑又好恼。看那人形粗力大,又斗他不赢。只得叹一口气,将那三篇稿上文字与了大汉。那大汉欢欢喜喜去了,他重新另做三篇,连经文都做了。只见大汉又来道:“兄适才送我的文字,想是决要中的,我又不会做经,可惜也是枉然。你不如做个全情,把那经文也送了我,倘若中了,决不负你。”这举人想了一想道,三篇好的已是与他,后三篇甚不协意。既不得中,写他何用,不如都送了他,下次再不要遇着这样凶徒罢。即将卷子交付与他,拂衣出场。那人果然中了,后来访他。他替谋为中了进士报答他。你看,这个是鬼告关节,那个是力夺文字。似乎这两件也是场屋中极奇怪的事了,却不是暗中害人益己,所以,也没甚伤心切骨的仇恨。在下还说个暗中害人成己的,后来水清石出,弄得自家功名也无,险些死无葬身之地。看官且听着。
卷一 一回 黄金榜被劫骂主司 白日鬼飞灾生婢子《渔家傲》:画断粥齑磨穿鼻,织成几个风流字。指点贵人新样子,夸乡里,冷魂穷债还经史。魁星夜半无间隙,闱中榜上真消息。移胎接种浑无迹。都不必,哭者笑者酸风滴。
话说浙江杭州府仁和县有一个秀才姓徐名必遇字鹏子。
乃祖做过都御史,因建言去职,归老林下。二十余年,秉性清介,屡起屡踬,因此官业也不甚富厚。乃父是饱学秀才,名场不利,补了廪,挨次出贡,做了两任训导,卑官冷署,郁郁不得志,不久也告归家了。这徐鹏子又拿了这副穷饭碗,十八岁上进了学,娶了一位浑家王氏。这王氏也出自宦族,也晓得读书是第一流的事。但徐鹏子生长宦门,终日捏着的是那两本子书,晓得甚么叫做营生?坐吃山空日久将乃祖做官时几片房屋卖了后来,又将祖遗下几亩田儿也卖了,单单剩得一片老屋,是乃祖发迹的地方,自家留着住,动不得的。喜得自从进学后,一等二等科举次次不得落空虽则观场几遭,总是不得挂名榜上,论他那才学文章,就也是学中出尖的人物了。
那一年有了科举,在家读书,晚间无事,对浑家道:“我这番决要中了!”王氏道:“怎样晓得?”徐鹏子道:“我这『四书』,拟题,篇篇都揣摩过了,况又是《春秋》那经上大小题目逐个做过,算来这些孤经,有科举的朋友没有在我之上的。我这番不但要中,且不出五名之外。耐烦月余,你端然是举人娘子了。”王氏道:“只不知命运何如。连走几科不中,又无生殖,田产卖得罄尽,仅留了这片老屋,这科再不中,只得又要寻替身了。但愿文福双齐,替祖宗争些光辉,替妻子出些穷气,我就终身布衣淡食情愿罢了。”说罢,象得要落下眼泪来。鹏子道:“劝你放心。这科包管决中,赔也赔得你一个举人。若还不中,不但无颜见你,也无面目再见那些亲族朋友了。”王氏道:“但愿如是,就当拜谢天地。”这正是:
只谓才不如己,争道巧不犹人。
指望一朝腾霄汉,谁知穷鬼不离身。
却说同学内有一个秀才,姓丁名全,字协公,其人也是世家。乃父累官至工部侍郎,宦途颇顺,广积官资。这丁协公偏会经营,又时常到他年家门生各处,括他几个抽丰。他的家私只有日挣起来的,除吃酒嫖赌之外,没有一文钱放空,错了与人。只是逢考之年,就要破费他些须了。头一件,要买头二等。第二件,就要在大场里弄些手脚。也有遭把被人扎伙囤骗过了他,他却此念不休。每科定要钻头觅缝,到处摸索直等榜发那一日才得安静。此是他从进学后科科如是不足为异的。
那一年也弄了一名科举,却值那本府推官姓莫的,是他父亲年侄,自到任时,丁协公已自备了厚礼,认过年谱的。他想首府推官少年进士,又有声望,决然是要入帘的,他也不等临场,值科考案发有名,就备了整齐戏筵,去请莫推官。酒中附耳道及场屋要借重的意思,那推官怎有不乐从的?丁协公就取了大街上一所房契,价银三千两,送与莫推官权为质押,候榜发有名,即将银赎契。莫推官道:“既系年家,分当效力,焉敢受谢!”丁协公道:“虽然年家弟兄,这回又是师生了。况仕途上又可相资借些小微意何足计较?”莫推官欣然领命。这正是:
有缘千里能相会,谁道人谋不胜天。
到临场时,莫推官果然首取入帘,即将字眼关节写了,弥封紧密,差的当人送与丁协公。丁协公暗喜不迭。这莫推官又想道:“老丁外面也罢了,不知他腹内文采何如。万一进场交了白卷,或是完卷文理不通不好呈上大主考叫我也难处置。却不是丢掉那三千现物了?”随即又写了一封密字差人送来。丁协公接着,打开一看,内云:
阃外之事,将军主之。马服君空读父书虎贲仍归内府也。疖亮!疖亮!
丁协公读了那字儿,不解意味,又不好拿与别人看,反复寻思道:“他此时寄来的书信,断非他事,可知一定是闱内之事。这字上文法,好不胡涂,令人难识。”又检出那字儿翻来覆去,逐句猜去,道:“我已解得了。阃外者,犹言帘外也。空读者,不知兵法也。虎贲之数,三千也。分明说是帘外之事,叫我自作主意,倘文字不入格,那三千之物,定要还我的!”拍案大叫道:“是了!是了!确乎无疑。但字句的意义,我虽猜着,所言之事,颇中我病根。万一场中不顺手,不能中式,却不白送了三千么?虽则老莫算小,却也老成。”这正是:
君王若问安边计,先须粮足与兵精。
其时学内又有一个秀才姓周名德,绰号白日鬼。这人虽是秀才,全不事举子业。今日张家明日李家串些那白酒肉吃。别人着棋也在旁边算子斗彩;别人打牌他插身加一的拈头。
终日醉醺醺吃不餍饱,家里那只缸灶儿也是多支了的。到那有财势的人家,又会凑趣奉承,贩卖新闻,又专一拴通书僮、俊仆打听事体,撺掇是非,撰那些没脊骨的银钱。是以秀才家凡有大小事,俱丢不得他的。莫说丁协公是个富贵公子,他日日要见教的;就是徐鹏子一个穷公孙,他看他考得利肚里又通,也时常虚卖弄,三两日来鬼混一场去。总不如那丁公子与他贴心贴意,分外相投,一刻也离他不得的。这正是:
嫖赌场中篾片,文章社内法喜。
虽然牌挂假斯文,不如尊绰白日鬼。
却说丁协公看了那条字儿,委决不下,踌躇了一夜,次日侵早,着人去请了白日鬼来。周白日道:“昨日有些小事,不曾会你,场期已迫,看你的气色好的紧,今科定要高发的。请问呼唤何事见教?”丁协公道:“小弟有桩心腹事,本不可对人言的,但与兄何等相契,这样大事没有相瞒之理,特请兄来商议。”周白日手舞足蹈道:“何事愿闻。”丁协公道:“莫公祖是敝年家,你是晓得的。他近日取入帘,临行时说他慕我才名家世,送了一个字眼与我,叫我场中如此如此。我又不好却他美意,你说该做不该做?”白日连忙作揖道:“恭喜!贺喜!兄如此高才,又有莫公祖内助,此番定是解元无疑了。怎样不该做?”丁协公道:“我也晓得该做。但我平日做文章的毛病你也晓得的,一时题目不顺手,就有些生涩。弟心下除非文字里边,也着些水磨工夫不负老莫刮目更妙。兄有甚妙法,请教一二。”周白日道:“这有何难?我有个表兄姓陈,字又新,他是府学老秀才,他每科顶了誊录生名字进常因他积年老靠,场内该誊的文字,都从他手里分散,他一科也望这里头撰整千的银子。你有事待我替他商量,再没有个不着手的。”丁协公大喜,连忙着人备酒内室,催促快去寻他。
不一时陈又新来到邀入密室坐下。陈又新道:“久仰!久仰!老兄相召之意家表兄已说明了。但不知所治的是那经?”丁协公道:“《春秋》。”陈又新道:“更妙!待小弟进场内选那《春秋》有上好的文字,截了他卷头,如此如此,用心誊写,将那法儿安插进去十拿九稳。只不知莫公祖作得主否?”丁协公道:“莫公祖声名赫赫,监场御史也让他三分。这到兄勿愁他。”陈又新道:“这等一定是恭喜的了。但莫公祖念年谊,白地做情;小弟辈是贫士,老盟兄须大大开手,也还是便宜的。”丁协公道:“这是自然的。”因拉了周白日出席来商议。两下传递,从一千两讲起,煞到四百两,陈又新方终允了。约到陈又新临点名进场时,才传授那心法,各自散了。白日鬼两边都得了个肥头,自在的等候不题。这正是:安成攫日遮云计,来凑锦衣玉食人。
到了临场那一日,那徐鹏子也不等黄昏就出场来了。欢欢喜喜进门,走到香火祖宗面前,深深礼拜。王氏接着道:“场中文字何如?”鹏子道:“这科不必说了,七篇文字都是做过的,犹恐还欠敲推,在场中慢慢腾腾的着些摩精刻髓的工夫,清清正正写了。再读一遍,真正是字字铺霞,篇篇绣锦。呈进内帘,没有一个不鉴赏的。除非是瞎了眼的房师,他摸着嗅香也该取了。”把那浑家王氏说得欢天喜地的了不得。
不几日煞了场,传是明早发榜了。那徐鹏子夫妻两口那里睡得着?听见打了五更,心下疑鬼猜神的,就如热锅上蚂蚁,那里由得自己!约莫打过五更一会了,还不见动惮。又渐次东方发白了,听得路上闹烘烘的,此时身子也拴不住,两只脚只管要往门外走。一开了门,只见报喜的人跑得好快,通不到自鸳鸯针。。家门首略停一停。问他解元是甚人,还要跟着那人走了几间门面方才肯说。鹏子道:“事有可疑了!天已大明,且到榜下去看一看。”来到榜棚下,单看那下面”春秋”两字。见了第三名就是《春秋》,着字儿看将上去,也是仁和人上面却是丁全。心下想道:“这人是《春秋》中平日极不通的,为何到中了?且自由他,看后面。”着从前直看到榜末,又从榜末直看到前,着行细读,并不见有自家名字在上面。此时身子已似软瘫了的,眼泪不好淌出来,只往肚子里撺,靠着那榜篷柱子,失了魂的一般,痴痴迷迷。到得看榜人渐渐稀了,自家也觉得不好意思,只得转头闷闷而归。那一路来一步做了两步,好不难行。正是:
败北将军失节妇,刺字强徒赃罪官。
低头羞见故乡面,举子落第更应难。
那个丁协公榜发高中了,报子流水来报。大锭细丝打发了报子,实时装束了去赴宴。次日忙忙拜房师,谢大主考,家中贺客填门,热闹不过。真正是锦上添花,富贵无赛。正是:东家愁叹西家唱,一样天公两样人。
却说徐鹏子看榜回家,好不难过。走到自家门口,那只脚就是千百斤重,门坎也跨不进去。那王氏等到日头红,见无消耗,知得是又没捞摸了坐在房里暗自流泪。徐鹏子进得屋来,不见浑家,知道无甚趣味,他也去坐在一边,长吁短叹,呼天恨地,拍着桌案骂那房师瞎了狗眼,文字好歹也不辨识,自言自语魇魔的一样。
他家里有个丫头,名唤春樱,年纪有十六七岁,人物也生得干净。徐鹏子拿他当小菜儿来搭搭嘴,时常偷做些事情,也非一日。王氏虽不甚妒,到眼睛前忒不象样,也时见教春樱几句把,这也相习为常,不见可怪的了。这两日来,家主公、主婆两个人都是焦躁的,都没有甚好腔气,那徐鹏子出不成,进不是,嫌苦骂淡,抛碗撒碟,家中好不生分。王氏欲安慰丈夫一番,只是自家也在伤心之际,一时讲不出口。就做讲时,言语未免激切,又怕不能解劝,反添起怒气来,只得隐忍,时常倒叫春樱来伏侍他。那晓得徐鹏子动了一番真火,怎么解得?就使如花似玉的人,心下刻意爱恋的,此时也看不上眼。不到面前也罢,到了面前,不是这样不好,就是那样欠佳,开口骂得惊天动地,急了时还赶上踢了两脚才罢。那王氏见丈夫这般吵闹,只道是春樱不肯梯己小心,反激触了他,未免又要见教春樱几句。正是:
斗虎争狼,苦杀小獐。
一之为甚,夹攻难当。
春樱到也无怨恨之心,只是当不得两下啰唣,眼睛终日哭得红红的,却似个落第女秀才一般。那一日徐鹏子正在纳闷只见同社朋友送来一本五魁朱卷,他忙忙掀开一看,道:“解元的文字,也不曾高似我的!”次第看到第三名丁全从破题读起,顺顺溜溜,好不熟泛。讶道:“这文字是我的!”再看第二篇、三篇,至第七篇,一字不差,都同他的墨卷一样。心中想道:“我那日的文字难道是鬼替我做的?如何有的相重?”又道:“或者与他联号,偷看了我的稿儿,抄得将去?就是抄去,也难得恁一字不讹!”惊疑不定。又想道:“有理,有理,我且查我的落卷,出来一对,看是如何批点。”忙忙访得寄落卷所在,查了字号寻来寻去,并没有这一卷。又恐怕混在别学,去将杭州一府的落卷,都查遍也没这一卷。他心下疑怪,且自回家。正走到自家门口,只见前面一个醉人走来,他站着一看,但见得:两眸蒙松,满面汗泚,方巾半歪半整,好似糊灯纸人。脚步一高一低,犹如线牵傀儡。冲口打饱呃,吓退天上雷公;喷鼻逆糟风,醉倒酒量下户。不是盗瓮吏部,就是乞睩齐人。
到得近前,见是那周白日鬼。徐鹏子道:“连日不见,请过寒舍奉茶。”白日鬼道:“既相遇,岂敢过门不入。”随让进门。徐鹏子道:“那里饮得恁醉?”白日鬼一个哈哈道:“有偏。我在新贵人那边叨扰来。”徐鹏了道:“谁家?”白日鬼道:“就是丁协老府上。”徐鹏子道:“不提起那丁全罢,提起丁全,又是一桩大奇事。”白日鬼道:“甚么奇事?”徐鹏子道:“那丁全的朱卷,与小弟的墨卷,一字不差。不知他是甚神手段做的,如此怕人。”白日鬼道:“岂有此理!”徐鹏子道:“兄如不信,待我拿来与兄看。”随起身进去,就带口叫春樱倒茶周相公吃。那春樱这几日打骂怕了的,连忙斟了茶送将出来。
那徐鹏子因心下着急,寻那朱卷再寻不着,翻天倒地搜了半日,才到自家枕头底下捡将出来,急急拿来,白日鬼在那椅子上打鼾呼了。他摇醒道:“周兄你看。”白日鬼接过手道:“这是五魁朱卷,我看过已久。请问你的墨卷在否?”徐鹏子道:“正是奇事!我遍寻落卷中,并没有我的卷子,这一发是弊端可疑了。我意思要到监场面前告一状,一来清清弊窦;二来出出我的屈气。”白日鬼道:“你的原卷若在,方有对证。若寻不出原卷来,显是妒才生事了。我且别过。”请了一声,飞似去了。
原来徐鹏子的墨卷,陈又新截了,竟自藏匿过了,白日鬼是晓得的,故借此话敲打他。此时徐鹏子一时忿气,发了这两句话,也未必告得成。那晓得白日鬼竟做了一件机密大事,忙忙去报与丁协公了。这正是:逢人且说三分话,看破不值半文钱。丁协公恰也慌了,叮嘱道:“这事怎好?我自到敝房师那里去打点,老徐那边还求仁兄探听他的举动,恩有厚报,决不敢忘。”白日鬼点头会意去了。
却说徐鹏子因事不遂心,那一日起来得迟些,直到日头红并,不见春樱来送茶水。进来叫了一遍,又无答应。进王氏房里问道:“春樱那里去了?”王氏道:“今早我也不曾见他,再叫他看。”两个口里叫着,四下寻了一遍,并不见影。王氏道:“这几日因你打骂狠了,或者跟人走了。”徐鹏子道:“从小用的丫头,走到那里去?或是走回娘家,待我到他娘家去寻一寻。”收拾了出门,竟到春樱娘家来。他娘家回道:“不曾见他回来。他从来也不曾独自出门走回娘家,今日难道人生路不熟,一径里回来?”徐鹏子道:“既不曾回,我且先去,叫他父亲来帮我找寻几日,何如?”娘家应允了。徐鹏子才走到家,对浑家道:“春樱不曾回去。”王氏道:“这也是奇事,走到那里去了?”说犹未完,只听得外面一片声打得响,口中叫喊道:“好!好!好!清平世界,杀人藏尸,快快还我人来!不然,我拖得你两命偿一命!”徐鹏子听得,在门边张一张,只见春樱的父母带着许多人在厅前乱打乱骂。徐鹏子一肚愤气,便走出骂道:“你如何这等放肆!你女儿在我身边多年,图他那些儿就杀了他?放出这样屁来!”他那母亲赶上,就是一头拳撞将来,口中骂道:“放你的屁!生要还人,死要还尸,莫说你是相公我同你赌命罢!”徐鹏子见不是对头,只得往里一面走,一面指着骂道:“不要忙,我把你这伙无赖光棍,明日送到县里,才见分晓!”这些人见他进去,还敲门打壁,骂得个无休歇方才退去。正是:
烦恼若不横相寻,何由白发鬓边新?
凭君闭门家里坐,难避含沙射影人!
徐鹏子忿忿的道:“这等可恶!待我写个呈子,把他送到县里去,重处他一番。”王氏道:“你又心事不遂,替他做甚恶。慢慢地找寻丫头出来,再去塞他的嘴罢!”徐鹏子那里有这副闲精神,说过也就罢了。
到次日听得厅上有人叫唤。徐鹏子出来,见了两个穿青的人,问道:“是那里来的?”那人道:“是刑厅莫太爷那边差来的。”徐鹏子道:“甚么事?”那人道:“是宗人命事,特来相请。”随将牌面出来看了。徐鹏子见是春樱父亲的名字,告为活杀女命事,他也等不得看完,气得手足冰冷,口里话也说不出来。过了一会,拱手道:“列位请回。来早随你见刑尊罢!”那两个人一把向前扯住道:“那里去?好自在性儿!一宗人命事,还恁大模大样的!老爷在厅上等着同你去。”拉着就走。徐鹏子见不成体面,无可奈何只得跟着他走。
带到府门口,随即传梆禀道:“凶手拿到了。”莫推官随即升厅,叫到犯人跪着。那徐鹏子那里受得这样屈气?直挺挺立着,眼睛直白瞪着上面,口里气勃勃的,就象得要与刑厅厮闹一般。莫推官道:“你说是考得起的生员么?在本厅面前跪也不跪,可知是人命关天么?”徐鹏子道:“人命二字,从何说起?老公祖一个大人,怎么偏与小人为缘?”这句话就触动莫推官隐情,推案大怒道:“你说是秀才,处不得你么?”叫左右:“寄在重监里,明日听审。”实时做了文书申详学道。
恰好学道在省看这些新举人亲供,莫推官随即传见,又当面说了。学道实时批下文书来,徐必遇仰该学除名。
次日,莫推官单提出徐鹏子来审道:“学台文书在此,你前程已褫革了,还强头强脑甚的?”喝声打众皂隶不由分说,竟自拖下打了三十。莫推官道:“这人命没有甚么审得。只是限你三个月寻出春樱来就罢,三个月寻不出此时莫怪本厅了,就要注你偿命!”叫寄在重监里去。那里等徐鹏子开口,差人押着就走,直送进监门才回话去。这正是:
日里忽闻晴霹雳,杯中何处审弓蛇。
卷一 二回 新贵惹秋风一场没趣 寒儒辞乡馆百事难成《风中柳》:
一片秋光,都是云容装点。锦江山、风流熏染。锦机玉剪,红裙翠桑桂香飞,新贵连栈。一乐一忧,失意争当坷坎。对妻孥、杯中酒浅。身上衣歉,人头债险。更无端,穷途马扁。
话说丁协公自中举人后,真个是朝朝寒食,夜夜元宵,又得莫推官极力帮衬,他越发燥脾,重重谢了白日鬼,自是打点进京会试。思量:“南京至淮扬一带,路上有几个年家在那里做官,顺便刮他个秋风。我如今新举人是喷香的,比前日做秀才打秋风时模样不同,怕他不奉承我个痛快!这上京的路费,不消搅扰自家囊中了。”收拾停当,择吉起程。封条上刻着”会试”两个字,灯笼又写着“世科甲”并他乃尊的官衔,带着十余个管家,皆是鲜衣怒马,一路上好不威风!正是:
未见上林春色好,先看野店数枝红。
迤逦到了南京,在承恩寺里住下。那南京吏部侍郎是他年家,他便先去拜了。那吏部喜欢他不过,随即送下程请酒,又送了几封书,荐他各衙门去说情,他更自奢遮起来,便道:“吏部那老儿奉承我甚的?不过为着我这响叮当的新举人耳。”因此在南京坐着大轿,大吆小喝的,今日游雨花明日宴牛首,不是这里寻小优,就是那里接姊妹,满南京城大小,谁不晓得丁公子丁举人在吏部老爷处讲分上哩!事有凑巧,却说南京一个江西道御史的座师姓金,也是浙江人,儿子也中了举人。那举人因会试便道在御史处说情面,前后也刮过千余金,还不动身。御史正无可奈何,忽然那府门上传进一封书来,说是浙江金老爷那里送来的。御史拆开来看,果然是老师手笔。看到后头,又附一行小字道:豚顽幸售,仓卒附舟北上,未得趋谒圅丈,春归或当令之识荆也。御史讶道:“这样看来,那说情的金公子是假的了。”实时掣签,吩咐差人立刻去拿那假举人回报。这些差人拿着签飞也似来,恰好那金举人也住在承恩寺里,那些差人进寺来,便问浙江金举人在那个房头祝这人听错了,手指说丁举人在那十间房祝差人如狼似虎,飞奔进去。正值丁协公打扮齐整,出门赴席。差人喝声道:“好光棍,装假举人在这里骗人哩!”丁协公抬头一看,见是六七个人,都象衙门行径。听得说”假举人”三字,他原犯的是怯症,这番一个迅雷,口中纵要打强说句硬挣话,心下已自虚跳跳的,面色先青了,牙齿上下打起谵语来。差人看见这般光景,越发狠了,就将一条大麻绳劈头套了。那些家人都道是徐家在南京告了状,着人拿他们,一个个东奔西窜躲得大小无踪。凭这些差人将行李抄了,单交付和尚候官来起赃,先将丁协公锁着押到御史衙门去了。这正是:
假病原来尽足羞,轻狂终是孽风流。
浑金璞玉真无价,凤凰虽哑胜鸺饄。
却说丁协公这场屈辱,都是他轻狂样状招惹出来,所以大人君子真正有学问的,断不如是,这些差人带着,一路来人问他,只说是假举人骗人的,那里还细说姓金姓丁?这丁协公一心只疑着徐鹏子身上去,亦不暇辨我是真是假。差人带到衙门口,正值那御史赴席去了,只得将他送在冷铺内。次日又值御史接甚上司又是大衙门会议、拜客、吃酒,一连几日,不暇坐堂,所以不曾带到。丁协公蹲在冷铺里一块芦席上,又没一个管家跟随,谁人替他送饭?饿得他眼见鬼,只得脱了身上衣褶,央火夫去当了几钱银子买些饭食点心吃。他一生口强做大,何曾受这等的苦?还喜得带来一个老管家,叫做来得,原是伏侍过太爷,往来随任所做官,晓得些事体。
他想道:“这事若是从徐家起脚,原何本省御史监场倒管不得他,偌远走到南京来告状?就是告状,也须牵累许多人,刑厅莫老爷也分剖不开,原何我恁走来走去,从不曾遇着一个相识的?这事定有跷蹊。家无全犯,怕他做甚?况家主已自拿了,稀罕我辈小人?躲也不是长策,说不起冒死去打听一遭,定见分晓。”一直访到那御史衙门口,问道:“老爷前日拿那个丁举人为着甚事?”那人道:“拿的那假举人姓金,不是姓叮他假充老爷的座师公子,在此打秋风。你是他甚人?问他做甚?”来得说:“我也是这地方住的,闻得老爷拿了他,他也曾骗我一遭,我来问问明白,明日好到老爷这里补状子追他的赃。”那人道:“原来恁样。这假举人还不曾面审,也在日内要见官。你要告他,明日早来伺候就是。”这正是:人无上智下愚,只要见机闻警。
来得打听得这实落消息,撒身走回道:“我也料事不差,原来是阴错阳差。幸得不曾见官,还未受辱。我如今不必去见相公,先到吏部禀明这事,求他发个帖子,取出铺来,更有体面。”急急来见吏部侍郎。那老儿吃了一惊,立刻写了书,差人知会那御史去了。
御史接了书,老大没趣,就叫了原差去的人,每人四十大板,喝道:“这样没用!假举人拿不着,到拿了个真举人来。无事便罢,若有些口角,罪在你们身上。快放了送他回去!”这御史道这新举人是个世家,又有吏部大老作靠山擅自拿放,他决不肯干休。此事不惟丧体面,且有碍官箴我且想个法儿,预先杜绝他才好。须臾想道:“有了。”立时叫书房写了几张告示,飞风发到各寺院,如有停留抽丰过客的,僧俗每人三百斤枷,枷号三个月。又写了告示稿,知会了吏部。那侍郎官儿做到恁田地,要持重养望的,见得事从他起两衙门口角可畏,也自写了一张禁止游客的告示,黏在本衙门口不题。这正是:不愿柴开,只求斧脱。一报还一报,因果无差错。
这些差人一齐来叫开冷铺门,做好做歹,故意鬼诨,将丁协公放了。丁协公虽然放了,却摸头不着这场冤家从何处起,低头纳闷,且自找寻寓所。一路来,却好遇着了来得,来得叫道:“相公你出来了!”丁协公道:“你从何处来?”来得将错误情款,一五一十说了:“是我体探出来,才到吏部老爷处讨书知会,方才清结。”丁协公道:“这等可恨!同你且回寓所,收拾停妥,商量个主意,再去见吏部老爷,与那御史官儿讲道理去。”两个人回到承恩寺,和尚已自将他的行李搬在大门口,把门都封锁,不知去向了。寺门口贴了一张逐客的大告示。自觉不好停留,叫一个人守着行李,他同来得向吏部宅子里来。只见门上也是贴着一张逐客的大告示。他替把门人说了把门的怎敢传禀到来将进去?将几扇大门里面顶将起来。丁协公道:“这光景甚是欠雅,也不必惊动那老儿罢。簇新举人受恁场屈气,莫不是前程有些蹭蹬?这个兆头不妙。也再无颜在南京城中摇摆,快回去收拾起行,过了会试,再作道理。”来得道:“这也说的是。”正是:
自扫门前雪,休贪上溯船。
未来休错过,已去莫留连。
即日打贴行李,过了扬子江,到浦口写了轿马,一行人往北进发。只有丁协公心下总是不快,道:“我止料是徐鹏子来报复,若果是他,受这场屈辱,也不为过。怎么无端无影,受这些人诬陷?这等看将起来,进士是不可不中的。我这进京,凭你钻天过海,设法谋中一个进士,免得受人摧折,再来报复这口气不迟。”从此,一路上又是想着谋为中进士了。
不几时到了北京,他一寻了寓处,足迹也不曾停,每日东奔西闯,会客饮酒,料也无心看到书上。那晓得他做人滑溜,见事乖巧,通关打窍是他最在行的。况场屋里面,又是轻车熟路,不被人瞒耍,不知不觉进了三常及揭晓那日,也不知弄甚神通,竟中了低低一名进士在榜上了。京报到他寓所,他也是上等的赍发,又附书报子回家。
他家中热闹自又不同,不必细说。到殿试殿了三甲,是知县行头。在北京张盖坐轿,每日赴观政衙门,欢欢喜喜在京候选不题。正是:
一朝平步上青云,几个全身娱白首。
却说徐鹏子受莫推官箝制,不许他开口,革了前程,受了刑罚,发下重监里,勒他偿春樱的命。在他檐下,敢不低头?只有浑家王氏,典衣卖钗,日日送饭与他吃。这莫推官又是有作为的,谁敢在别处伸冤?只得隐忍待毙。整整坐了三年监,直等莫推官升任去了,才寄信与王氏,叫他卖了住房,托个大分上救他出来。王氏连忙写了个此房出卖的帖儿贴了。恰好本地一个乡官,新推北直巡抚,那新任的推官,是他门生。王氏托人将情款与他说了,那乡官道:“既有房屋,不消转卖。我目下正要买屋与相公们看书,就叫牙人合了价钱与我,我去说这情面,包管你手到病除。”王氏老大欢喜,只得自家搬到后门一间余屋住了,将房契送与那乡官。乡官实时发书与推官,推官原看得这宗案卷是个没傝侨的,领了分上,轻轻的把徐鹏子放了出来。正是:
仲尼旅人,文王明夷。
数过时可,药到病移。
徐鹏子出监来,与王氏抱头痛哭一常徐鹏子道:“这丫头不知走到甚所在去,陷我受这几年苦。又不知前生前世与老莫甚么冤家,帮他父母说话,勒要偿命。若不是升任的快,我终久被他磨贬死了。”王氏道:“如今世界,讲不得道理,你只好收伏你的尊性,挨过日子罢了。”却说徐鹏子革了前程,毫无生事,却革不退他腹中本领,只得与浑家商量,谋一堂蒙馆度日。即与一个邻老计议,那邻老道:“如今新例不同。邀定学生,就要先生备个东,去请那些主人来批关方妥。我替你一面邀,你却一面备东道之资。”鹏子道:“这也说得是。”随与王氏商量,脱了王氏身上一件青布褂,当了二钱银子,买了些酒果之类,央烦邻老去邀众人。果然一邀也有十七八位主人来了。只见他:
卖菜的短褂随腰,挑担的破肩连顶。种田的两只泥脚未曾干,算命的一部揸须连口臭。行医的不分苍朮生陈,说媒的开口东张西李。做烧卖的浑身米屑,当厨役的遍体油飞。充皂隶的高步上坐,做里长的尖帽青衣。一个腰弯齐吆喝,两头板凳各高低。
这几位主人吃了酒果,就批了关。共有十七、八个学生,束修只得十二两,轮流供饭,择期开馆。那日只见也有十一二个大小长短的学生来,又央那邻老去邀那不曾来的学生。回来说道这个供不起饭,那个怕无束修。这个推说学生害病,那个道学生小,路远难行。算来只有七八两银子的束修。鹏子也无可奈何,只得将就坐下。怎见得:这边教”天地玄黄”,那边问”赵钱孙李”。“上大人”、先赔去红土一包,抄杂字、哭不见白纸半页。轮流供饭,上餐萝卜下餐葱;略动竹批,叫了爹娘又叫舅。正是:
傀儡台上老法郎,喊破喉咙没汤水。
徐鹏子教了两个月,叫支些束修与师母买米,大家一齐推说等麦上送来。及至到麦期,又去催促,这家送些麦粉来的,那家送些瓜菜来的,都是准算学钱,七凑八补也讨得烂低钱三四千文。刚到六月上,学生又去了大半,说是天时干旱,自家没饭吃,那里还有钱请先生。徐鹏子守定四五个泥孩子大小的学生,济得甚事?只得索性辞了。徐鹏子自失馆之后,光景越发不堪。冷饭稀羹有一顿来没一顿;破巾穿履有半边时少半边。面上老皮,肿起堆三寸之厚;手中搔爪,灰飞上一尺之高。对人前少言寡语,顾自影短叹长吁。谁说他是饱学秀才,当年做过了风流公子?
那徐鹏子在落魄之时毫没个人翘彩他。那日正落落莫莫,一个人在街上走,只见一个人走来道:“徐先生那里来?”鹏子认得他是卫里的识字前日也有个儿子从他教书的。鹏子道:“无事闲步。”那识字道:“散馆之后,也曾寻些事路未?”鹏子道:“不曾哩。”识字道:“有个远馆不知你肯去否?”鹏子道:“有馆就妙,还论甚么远近?”识字道:“既肯远行,即与你说。本卫里指挥解粮进京,要寻个幕宾。但他这衙门,没甚事体,也不要十分好学问的,略得通文理记得帐的,请一个去,每年俸金三十两,先付一半,余者到地头找完。先生肯行,包你一箭上垛。”鹏子道:“这等极妙,烦你作成,照例奉谢。”那人道:“我去就来回话。”原来这卫官一向也闻徐鹏子大名,今日荐他有个不喜的?随差人请去面会,就送了一半俸金,与他带回。次日仍接他吃酒。约会日期上船。徐鹏子欢喜不迭,随将三两谢那识字,自家置了两件布衣服,余者尽付浑家家中度日他竟跟上船大吹大擂开船去了。正是:寒窗未了三年债,朱户坚酬一饭恩。
徐鹏子自上了粮船,这几日衣食才充足些。船上无事,心下想道:“这解粮官有职事去,无职事来。我同他到了北京,转来可以不消用我的。到那里看有机缘央人荐到个大老幕中作个西宾,岂不快活?再不然我浙江乡亲甚多,就替他当该效劳,也过了日子,还愁甚么?”想的越快活起来。
不上月余,粮船到了临清。那临清是个大马头,少不得烧些神福。那运官赏赐旗甲们酒肉,大家豪呼畅饮,都用多了一杯。不期醉了的人,忘记吹灯,灯火直烧了船篷,还不晓得。直等他火势大作,熚熚煿煿的前后拈着才惊醒起要大家吆喝,声震末地。那徐鹏子从睡梦中惊醒,看见火势及身,连忙跳将起来,抓了几件衣服,直条条走到岸上,穿着起来。只见火借风威,越发大了。
不是赤壁鏖兵,岂是河龙烧锁。
波心上下通红,疑是燃犀照鬼。
徐鹏子在岸上,只是捶胸顿足而已。况粮船又重滞,急切不能开动,只救得人上岸就勾了还想去捞救那米?到得次日,那运官递了失呈地方官就拘了他候旨。此时连运官不能自赡,焉能顾徐鹏子?鹏子身上分文也无,怎能度日?闯来闯去,闯到一个东岳庙里,看那讨写疏头的极多他想道:“这宗生意,我到做得。”就来对庙里道士道:“远方落难之人,无可栖身。意欲到老师处租一张桌儿,代写疏头,撰几文度日。不知肯行方便否?”道士道:“这有何不可?只要你写得清楚,一日也有百十文日进哩。”鹏子就借了道士一张桌儿,安放笔砚,就有人拿疏来写。那日也撰了几十文钱。正是:
不同乞食甘胯下,还似吹箫隐市中。
他是读书之人,字儿写得清正。有人祈祷其事的对他说,他就添些文法,替他安在疏中,是以人皆欢喜他写。就是庙中道士有甚么疏文烦他做,他一挥而就,词韵铿锵,因此上颇不寂寞。但那庙中生意,靠不得作主,有的日写也写不及,没有的日却袖手空坐。这鹏子到空坐那日闲得好不耐烦。道士道:“这个生意做不得常住的。我看你字学颇深,我有一条道路引荐你,你肯去否?”鹏子道:“甚样道路?”道士道:“本地一个大乡宦是我的施主护法,姓卢,现任翰林院詹事府。两年前曾对我说,他大相公书房内要一个通文理写字的,再寻不着恁个人回复他。六两银子一年,要长远肯在他家便没银子,就把丫头招他。”鹏子道:“恁样说莫不是替他做管家?”道士想了一想道:“就不做管家,比管家也高不多。”鹏子道:“这个成不得。管家要跪拜人,我从来不曾跪拜得惯。”道士道:“他做恁样大官,多少做官的也还替他磕头,你却还要做身分!恁样罢,我试对他说不要你磕头你肯去么?”鹏子道:“你且去说看。”道士欢欢喜喜去了。
须臾,只见道士回来道:“好,好,好!大爷书房正少这样人,我对老爷说过,老爷道:『既是南蛮子,不要他磕头也罢。』叫我快快的领你去。”徐鹏子正在叫天不应,叫地不明之时,也顾不得许多,只得跟着道士走。正是:
阮生易堕穷途泪,季布当年髡作奴。
试看卫、霍封侯日,暂屈终伸是丈夫。
又有一旧诗单疑其事,有云:
煮字难充续命烟,陵阳石里泪难鎸。
可怜俯项甘佣保,空读《离骚》学问天。
当日领见了卢翰林,徐鹏子只得站立一旁。翰林见他生得清雅,心下甚喜。问他姓名,他就以字作名,应道:“小的叫做徐鹏。”翰林就叫人领到书房,去见大相公,道士领去。原来那卢公子虽进了学,却是仗乃尊的名色进的,肚里实不曾大通。馆中仍请个先生姓陈的,是本地廪膳秀才,教他读书。
却说徐鹏子一到那日,公子就发些文字与他抄写,他却细细的抄誊送去。公子见他字画端楷,心下也喜,另眼看顾他。
过了几日,公子发了几篇文稿,是他平日做的,叫鹏子誊清,寄与一个翰林去看的。鹏子接了,一面写,一面看,其中有几句不妥的,他忍耐不住,就乘兴改了几句照样誊了送与公子。
公子复阅一遍,看到改处,就叫鹏子道:“这几句却不象我的原作。”鹏子道:“小人一时大胆,见那几句不好,就胡说改了。”公子道:“改的倒也好,恁看起来,你也做得文字。”鹏子道:“小人也略略诌得篇把。”公子道:“好,好。昨日王年伯发了两个社课题目来,我懒得做,你且做来我看看。”鹏子应了,即将题目来,不上头刻就做完了,送与公子看。公子虽不甚懂得好歹,看见却比他自家做的异样些,就叫鹏子誊了正,实时送到王年伯那里去。
原来那姓王的是个老甲科,眼力极高的,看见公子这两篇文字,极其欢喜,大圈大点,送还公子。又写个帖儿送与卢翰林,极口称诵公子好处。卢翰林也只当是人情包奖,那里讨文章去看?也就搁在一边不题。正是:
不见年年辽海上,文章何处哭秋风。
卷一 三回 艳婢说春情文章有用 船家生毒计甥舅无知《浪淘沙》:
花月一时明,柳眼青青。佳人有意伴孤灯。琅玕偷赠相思夜,带绾西陵。香云笔墨生,龙头老成。故园松菊暗销魂。等得他年风雨静,筠柏双清。
却说那卢公子着实看顾徐鹏子,时常梯己做些衣服与他,逢时遇节另有厚赏。鹏子得了安身之所,又有些书籍看,到也忘记了日子。那一日陈先生不在馆,公子回家过夜,在同娘子吃夜饭。公子对娘子道:那徐鹏肚里到通,做得好文章又写的好字儿,这蛮子不象个下流的。今日先生不在叫人拿些酒赏他吃去。”娘子道:“原来恁样。”就叫身边一个丫头叫做飞鸿,“你将桌上菜拿两碗,酒拿一壶,送去书房与那徐鹏吃去。”飞鸿应了,想道:“甚样一个徐鹏,相公这等夸奖他?等我去瞥他一瞥,看他是怎样嘴脸。”飞鸿拿了东西,一路来到书房,叫道:“徐鹏,徐鹏。”鹏子答应了。飞鸿道:“相公叫送些酒与你吃,来接去。”鹏子连忙出来接了。飞鸿暗道:“原来徐鹏也还好个模样儿,到象斯文出身,不似家里那些人粗头蠢脑的。我想娘子房里几个用人,都招了那些夯货,我若招得这样一个人,死也遂心了。不如先勾搭上了他,叫他对相公说情愿要招我。相公是心爱他的,料想必肯。”心意已定,只相机而行。正是:
未遭青眼文章伯,先透朱衣鉴常旨。
打听那一日公子往那王年伯家吃酒去了,飞鸿寻出一对戒指,一枝耳挖,一条绉纱汗巾,一总包将起来,自家掠掠鬓,抿抿头,走到书房来。但见他:头挽乌丝,面涂红粉。身着青衣,裙布荆钗无赛;腰缠罗帕春葱弱柳堪怜。两脚不大不小高底红鞋;半臂非旧非新,镶边绢面。虽不是玉楼上第一佳人,却也算香阁中无双使女。飞鸿轻轻的走进书房来,只见鹏子在那里写字。鹏子道:“飞鸿姐,你来做甚么?”飞鸿道:“相公不在家,我来顽耍一会儿。”就两手伏在鹏子桌案旁,看他写字。飞鸿道:“你的字到写得精致,不象相公的,一个大一个小七歪八扭的,怪道相公欢喜哩。”又问道:“相公今日王家吃酒,甚时节才回?”鹏子道:“大人家酒席那里就散?要回也要更把天气。”飞鸿道:“相公不在家,我替你做伴儿可好?”鹏子道:“这个不敢劳。”飞鸿看见架上四季盆兰盛开,他就走去,折了两枝。一枝插在自家头上,拿一枝走进来,替鹏子簪在髻上,道:“好香花。”鹏子道:“不要乱摘,恐相公回来嗔怪。”飞鸿道:“你放心。有酒不饮是痴汉,有花不彩是呆人。”他见鹏子只管写字,全不照他,他便走上前将鹏子背上捏了一把,道:“你不怕冷么?相公昨晚对娘子说,要买布做件棉袄与你穿,你这蛮子到造化哩!”鹏子道:“这是相公恩典,有甚造化不造化?”飞鸿道:“徐哥,我有件人事送你,你好些收着。”鹏子接过一看,见是那三种物件,就依旧放在桌子上,道:“你还拿去,我不敢受。我也无处收放,恐相公娘子查出不当稳便。”飞鸿道:“这是我梯己的物件,怕他则甚?你若说起相公,相公到好巧主儿。娘子房里头几个用人,那一个不摸摸捏捏的?偏见我不肯如他的意儿,所以娘子单爱的是我。徐哥,不瞒你说,你有甚事儿通知了我,我去对娘子说,看有那件不依。”鹏了道:“我也没甚事敢于烦娘子里面,”飞鸿道:“些小物件不肯收,当面来怪人。”就故意走近前,将那包物事拾起来,一把手就抱住了鹏子,这只手将那包物事往他袖子里乱塞,趁势儿捏了几把。徐鹏子反不好意思,只得走了起身,道:“尊重些,恐怕老爷晓得,问罪不便。”飞鸿见他不知局,一骨碌睡倒他牀上,口里哼哼唧唧,唱起俏冤家来了,徐鹏子见他皮缠不过,没法儿打发他出去,又怕人来撞见,故意道:“几乎忘记了,相公曾叫我在书铺里取书去,我要出门。飞鸿姐,你一个儿坐坐,还是怎样?待我好锁门。”飞鸿见不是知音,只得爬了起来拾了那包对象藏在袖里道:“恁呆忘八羔子!送你的东西不要。”才出去了。这正是:
坐怀不乱柳下惠,见物不取杨四知。
流水落花消息杳,清天明月显心期。
却说那一日按院到了,要观风。学中领了题目,送来与卢公子做,又是徐鹏子代做了去。原来那按院与卢翰林同年,一见了公子这卷,大加称赏,拔取特一等一名,将文字发刊了,又备了一付礼来拜卢翰林,极口赞诵公子的文字。卢翰林道:“小儿谬蒙称许,其实过夸。忝在同年情谊还求直教才是。”按院道:“小弟非面谀,令郎才气,实是北方翘楚,将来决是英发的。恐怕小弟的批阅,还称诩不荆年兄试取一观。”就叫人送上那观风全卷,亲手揭那两篇,递与卢翰林。卢翰林一看,果然比往日所作不同暗自诧异却又不好自家夸奖得,只得道:“略称题情而已,怎么当得年兄那般赞扬。”作揖谢了。从此以后,凡遇月课、社课、各台观风,但是传题目来做的,没有一遭不是卢公子一等第一名。快活煞了一个卢公子,又快活煞一个卢翰林,并快活煞一个陈先生。两个人只道公子鸳鸯针。。用心攻书,文字骤进,那里疑心别样的缘故?恰是:竽与瑟混他一场,鲢共鲤谁分两样。
恰好那几时提学道来岁考,卢翰林要打发儿子去考,治酒饯行,极其隆盛。又送许多修金、盘费与了陈先生,叫他相伴儿子。陈先生得意扬扬,摩拳擦掌,极口道公子此去,定又是个一等一名,不消说得。卢翰林心下信了,难道口中还好说未必?只说道:“谢先生教导之功。”那晓得考过了不上几时,就也发案。看案之时,只见卢公子高高考在五等,这五等或者还是提学奉承他令尊的;不然,恐怕六等也就要见教了。卢翰林大怒,呼拿文字来看,道:“这样文章考五等不枉你。为何那日做出这样文字来?”公子道:“那日心下不自在,故此胡乱做了,完场而已。”卢翰林道:“岂有此理!心下不爽利,或者机括不顺,文采不甚发扬些,那里天渊悬隔若此?这事我决不肯信的!”这正是:文章自古有凭据,莫教雷轰荐福碑。
卢翰林心疑不决,走到馆中对陈先生道:“以儿昨日的考卷,应考那等数上。只是前日那几篇观风社课,何处得来?大相悬别,遂尔如此?”陈先生道:“正也在此委决不下。小弟有一计,每逢三、六、九,便是文期。明日该做文了,午间屈老先生过来,面看他交卷,是非好歹,顷刻分明了。”翰林大然其说。
次日,果然不等午后,就过书房中来看公子誊清,将文字来大家看了,却又是好的。卢翰林道:“这样文章还有甚话说。为何岁考场中不写出来?”陈先生道:“文字有一日长短,令郎道那日不自在,或者果然。就今日这两篇看来,还是令郎天资颖悟,闻一知十,故尔骤进。终是老先生家风水气运,应得科第蝉联。小弟面上,预有荣施了。设使今日这两篇文字,还学那岁考场中的,不唯老先生扫兴连小弟在此也坐不住了。”卢翰林虽然点头,心下终是狐疑。毕竟他做官的人精灵,见识不同,心下想了一想道:“有理,有理。”次日坐在一间楼下,叫人去请大相公来。公子被唤来到。翰林道:“楼上有个题目,你上去做一篇文字我看。”公子不敢不遵,随即上楼。卢翰林已自将那楼门下了锁,钥匙带在身上。稍顷,午间又亲自开门,看丫头送饭上楼,下来依然锁了。这正是:
不是棘围严弊窦,也将家法整文规。
公子上得楼来,见楼上并无一物,止有笔砚一副,竹纸数张,“四书”一本,题目一个。公子道:“这遭着手了。”不敢有违,只得磨心镂肾,下力去敲推一篇文字。从早晨做到日晚,还要点烛上去,方才写完,亲自交了卷。卢翰林看了道:“这篇文字与那岁考的差不多。”因笑了一笑,点点头道:“这等看来你前头那几篇文字当真是抄写的无疑了。今后你也不必读,止学抄写罢!”公子会意错了,只当说的抄写,就指了徐鹏,前头事父亲已晓得了,不觉的自家招供道:“前头那几篇文字,果然是那抄写徐鹏的。”翰林大惊道:“是徐鹏做的?”公子应道:“是。”翰林就叫人去叫那徐鹏来。那些人那晓甚着数,闻命一片声叫喊:“老爷叫徐鹏!叫徐鹏!”到把鹏子吓了一大跳,道:“老爷叫我则甚?”那些人道:“大爷前日的文章,说都是你做的,故此叫你去。老爷发性哩!你去讨仔细。”鹏子暗道:“这事决撒了,怎么样处?”又想道:“场中倩代,怕有罪犯;这私下何妨?难道也问我的罪不成!丑媳妇免不得见公婆,怕不得这许多。”就同了众人来见。翰林道:“你也做得文字么?”鹏子抬头见翰林颜色甚和,遂应道:“也胡乱做得几句。”翰林道:“果如所说,楼上现有纸笔,你就将今日的题目做一篇来我看。”鹏子领命,不上一个时辰,早已写了一篇,呈与翰林。翰林看毕,道:“果然不差。你做得这样好文章决不是风尘中人了可实对我说,我自然奖拔你。”徐鹏子始将真姓名来历,并革黜落难前后事说了一遍。卢翰林道:“既是如此,作揖请坐。明日就同小儿一起读书。兄有如此抱负,勿忧贫贱。向来失赡之罪,万望容耍”次日盔了一顶巾儿,又做了一身衣服与徐鹏子换了。家下人俱呼徐相公,不是甚徐鹏徐鹏了。那徐鹏子也感激翰林知遇,时常将南边风气派头,极力诱掖公子。公子受了这番耻辱,也用心揣摩。不一两月,公子果然文章骤进,不是训谎了。这正是:
鸢肩火色偶飘蓬,昨日侪奴抗衤乇翁。
不是一番寒透骨,居然千里骋追风。
却说徐鹏子离家之后,倭寇作乱,浙江一带地方,并无宁宇。经过地方,鼠逃鸦散;未经过的地方,鹤唳风声。大小男妇,东边的走到西边,西边又走到东边。山谷之中啼号不绝,所在地方,皆负担载锅而立。这样流离奔走之苦,真个说不尽的。那鹏子浑家王氏,穷到那等田地,那里还有亲戚朋友来照顾他?只得也背了个包袱,同这些男妇,趁伙而走。恰好走到一个所在,一起男妇坐在那里,王氏看见一个人,甚是面熟。仔细瞪了一会,原来是卫里那个识字。想起来道:“阿伯,你也在这里?”那人道:“你是谁家宅眷?我一时失记了。”王氏道:“拙夫姓徐,叫做鹏子的。”那人道:“原来是徐先生娘子。失敬!失敬!”王氏道:“阿伯也晓得他们一路去的消息么?如何至今不见一封书信回来?”那人道:“娘子,你还不晓得么?说起也是一件新闻。他们粮船到临清地方,失于提防,被火烧了官粮。闻得运官羁候在那地方,早晚要提进京问罪哩。”王氏道:“这样可曾识得拙夫消息么?”那人道:“这是别帮上人回来说的,恰不识得徐先生的行止,不敢谎说。”王氏道:“这样看来,或者有些长短怎处!运官既问罪,他们有甚事?如何至今不见回来?一定是作他乡之鬼了。”王氏说到这里,也不管兵荒马乱,一顿嚎啕大哭起来。那人道:“也不消啼哭,须得个的实人,打探一遭,才知端的。”王氏哭着道:“他生长宦门,上无兄弟,下寡男女,一时落薄下来,有谁人肯去打探?除非妾身亲自去才好。”那人道:“你一个妇人,出门甚是不便,我有个道理。这两日有个粮船开帮,管船的是我舍亲,我就去对他说,只要你饭米,不要你搭载钱。共是一块土上人,你便同去同回,这还是可以放心托付的。”王氏道:“千万借重阿伯去说,明早回我一个信儿,这就感谢不荆”那人道:“明早准回你信。”次日,果然那人来回信道:“他日内就开船,你往大埠头舡帮上问李麻子就是。我已与他讲明白了,你快早收拾上去。”说罢去了。这正是:
一时无远虑,千里别家门。
前路多风雨,萧萧断旅魂。
那王氏收拾停当,实时找船帮上,问着李麻子的船。李麻子道:“你是徐家阿嫂么?我舍亲昨日说过了,请上船,今日还要开帮哩。”王氏拜谢了。
原来李麻子是个游荡不实之徒,年已三十多岁,还不曾娶亲。只有一位母亲,有六十多岁,带在船上,替他烧火煮饭。他头日听那识字说,还不知是怎样一个人,乃至王氏到了,见还是位年少妇人,心下想道:“这妇人也还干净,又少年孤身上我的船来,明是天赐姻缘。开船的头一日,就有利市了。弄他上手松松腰,胜似到埠头三钱一夜嫖那歪娼。闻得他是找寻丈夫的,倘或找寻不着,弄得他燥脾,或者长远跟了我,也未见得。瓮中之鳖,怕他飞到那里去,这不是白白得了一个好浑家!”暗自欣喜。当下安他一个舱口,早早晚晚,小心贴意,问茶问饭,好不殷懃。王氏只当他是好人,十分难得,着实过意不去,那晓得他是肚里怀奸诈的。这正是:甜言蜜语休轻听,义胆贞心好自持。
过了几日,众人先睡了,李麻子吃得醉醺醺的唱上船来,竟到舱口问道:“徐阿嫂睡了不曾?”原来王氏自上船后不曾解带,连衣服倒在牀上,略歪歪儿。听见李麻子叫唤,忖道:“这夜间叫我则甚?且不要应他,看他如何行止。”李麻子见叫不应,悉悉索索撬那舱门。船上的门是没有拴锁的,一时被他弄开了,他便挤身进船。王氏喝道:“是甚人,乘夜来钻舱?”李麻子道:“是我。我怜你孤身寂寥,特来陪你睡一觉儿。”王氏道:“胡说!我是大人家男女,你莫要认错了。快些回去,休要胡行!”李麻子道:“心肝,你上我船来就是个缘法,分甚大人家、小人家,且图快活一宵儿罢。”说罢,就双手来抱祝王氏急了,便跳起身来劈面就抓打。李麻子终是粗人,气力大,一交按倒牀上。王氏叫道:“不好了!强奸良家妇女!”李麻子忙放了手,来按他的嘴被王氏乘势一挣,爬到舱口,大声喊道:“救人!救人!强盗杀人哩!”李麻子慌了,见不是局,忙忙的一溜烟去了。王氏待要声张起来,想道:“在他矮檐下,也要将就三分。我来所干何事?万一决撒起来,怎样开交?我只是坚正自持,不怕他怎样了我。待寻见丈夫,再与这厮打话,还是隐忍为高。”当晚就也不则声了,依旧将舱门紧闭,上牀暗暗的去哭了。这还是王氏正气,有主意,不然,已被小人玷污。这都是妇人轻易出门之过。这正是:
妇人不可出闺门,容易花开蝶骤侵。
古云在家千日好,未可全抛一片心。
到次日,李麻子也觉得自家没趣,茶水上懒懒散散的,也不来周致了。王氏情愿乐得,也不稀罕他。不几日,船到了临清,大家买神福,热热闹闹的。王氏见到临清对了李婆子说:“阿妈,我上岸找寻一回就来。”同了船上一个小厮,上了岸来,逢店家便问。本地人道:“是有此事。去年曾有一帮粮船,在这里失了火,运官羁候这里半年,后来提到北京,坐通天牢去了。”王氏道:“他船上那夜曾折耗个把人么?”那些人道:“也坏了几个人。”王氏道:“他请一位姓徐的做先生,不知列位也识得他在与不在。”那些人道:“坏了的人还埋在本地,不曾收尸回去。却不知得姓张姓李。”王氏逐个细细盘问,没有一个人识得。只有后来一个老者道:“记得旧年东岳庙里说有个粮船上落难的人,在那里几时却忘记了他的姓名。小娘子要问详细,须到东岳庙里访那些道士,才见分晓。”王氏道:“这里到庙有多少路?”老者道:“远哩。来回也有四五里路。”那王氏就要前去,那小厮道:“上来盘问这一会,肚中也饿了,且回船上吃碗饭来再走这些远路。你又走得慢,来回要好一会工夫,也要上船去支会他们一声。风水地面,不是当耍子的。”王氏道:“说得有理。”走回船上,对众人说了这番话。众人还未答应,只见李麻子跳起来吆喝道:“放他娘的屁!我撑的是官船,装载的是朝廷漕粮,谁人敢道要行要止的?我又不曾得人三厘半分谁是他家的奴才!莫说大人家、小人家,再要络索些儿,一条绳子捆了,丢在水里去,到海龙王那里告冤状来寻我。老实对你说,我们粮船上人,欠在你恁一条狗命哩。”喝叫把船开了,移在别港去。众人一齐动手,把船修修呜呜的开了。气得那王氏眼直白瞪了,有眼泪也淌不出来。此时漫天无际,孤掌难鸣,稀罕你一个妇人?只得眼睁睁看他把帆扯开了去。
王氏到了后舱,来对李婆说道:“阿妈,可怜我同你是一处人,你老人家搭救我则个。”婆子道:“你是怎说?”王氏道:“我原是寻丈夫的,丈夫既不要我寻,难道叫我运粮进京去不成?少不得他要打发我先回去。”婆子道:“你意思是怎样回去?”王氏道:“遇着南去便船,搭他载回去就是。”婆子冷笑一笑,又叹了口气道:“我说你这小男嫩妇家,不知出门艰险,我这船是地头载夹的,还有些抓拿,譬如遇着一个便船,把你送将上去,你晓得船上的人,是那个天南地北的?你一位妇人,安顿在那处好?那船上都是好人。你扯不得个直,万一有个歹人,把你卖了几两银子,送下水去,你在那里去叫屈?出门若是恁样容易,男子汉在家的,也没影儿了,稀罕你是个妇人,没脚的蟹?怪道你少年家不晓事体一发可笑了。”说罢叹了一声就睡倒船舱板上了。王氏此时冰冷水浇背,一般,才悔道是自家错了,不宜轻易出门。见婆子话甚是有理“我如今没奈何,只得拼却跟他前去,看他怎样好歹,这一江水,是我结果之场了。”暗自流泪不了。这恰是:
人情险似太行山,何地羲皇任闭关。
一日风波惊十二,岂徒出外片时难。
却说这些人只有李麻子心里难捱,道:“这雌儿弄不到手,明是一块天鹅肉,忍得到只反吊馋了人。我若是再去麻缠他,恐怕学前番模样,乱起来,不成体面;若丢着不去理他,心下又不肯服气。”终日满肚子打稿儿,又想道:“啐!呆了不成?不得人也得银,这样人儿到北边少也值四五十两银子。到前路去将他卖了,我有了几十两银子,怕讨不得个小心贴意的!要这样强头强脑的东西做甚么?”心下主意定了,不几时到了天津。这天津却是安泊粮船去处,大家到了这里,都放了心,终日吃酒嫖妓女过日子。正是:
满腹思量寻活计,谁知终遇死冤家。
原来前日与王氏同去问信的那小厮,就是李麻子的外甥,年纪虽小,到也乖巧,有些鞋脚都来央王氏替他做。王氏也可怜他,每次顺手就替他收拾停停妥妥的,那小厮甚是感激他。那一日道:“徐阿妈,我一件衣服在船篷上拉破了,烦你老人家替我补补何如?”王氏道:“你拿来我替你补。”那小厮也就坐在旁边道:“阿妈,阿妈,你一件喜事,你晓得么?”王氏道:“有甚喜事?”那小厮道:“我对你说,你莫对麻子说是我说的。”王氏道:“晓得,你且说来。”小厮道:“我那麻舅舅将你嫁了这里人家。前日上船看米的,是故意装扮来相看你的。看了中意出了三十两银子财礼。我舅舅要他四十两,熬了这两日的价钱,适才那说媒的又来叫麻子去,在那酒店讲话。约定一面交银,一面抬人。”王氏道:“你怎么晓得?”小厮道:“我在酒店里问麻子讨钱买菜蔬,就叫我吃几杯酒。我听得,特来告诉你。你若是去那人家,须要早些收拾,莫待临期慌忙。只是我一向难为阿妈,没有甚报答你的。”王氏道:“恁样我替你缝衣服,你还上岸去打听。有甚话说,千万飞来报我知得,我有好东西来谢你。”那小厮家晓得甚么,应了一声,欢欢喜喜地飞也似跑上岸去了。
王氏暗惊道:“这个恶贼,这样狠毒!倒是这小厮来告诉我,不然白白的吃他骗了。如今我死在这里,无人知见,也是枉死。这是通北京的大去处,前途自有活路头。我算计三十六策,走为上策。”即忙收拾鞋脚,带了些盘费。此时天已黑了,船上人都上岸吃酒去了。王氏走将出来,四顾无人,三步两步跳了上岸,不往热闹去处,傍河涯冷静一路,舍命奔将前去。这恰是:
路当险地难回避,人生何处不相逢。
卷一 四回 成进士债主冤家齐证罪 说仇人泥犁刀剑总生花《点绛唇》:今古茫茫,麒麟阁帧剡溪幅。驱狼逐鹿,奔走太行路。奸险生心,到处成桎梏。休报复,你笑我哭,高枕黄粱熟。
话说丁协公自中了进士,值得大摇大摆今日是年家请酒,明日是盟兄回席,又把北京踹得个稀烂。那日吏部掣签,掣得福建地方一个知县。领凭到手,不日出京。到家祭了祖,亲朋来贺的填门塞巷,应酬了些日子,才吹吹打打赴任而去。一行家眷,好不齐整炫耀的。他是惯了的性子,那里忍耐得?到那地方,下力抓个儿,顾甚么官声国法?按院看他是进士出身,本上带了个名字,大计里一个不谨,请了回籍。你说他家里坐得住么?他是个白衣也弄出个纱帽来,岂有一个纱帽肯安心做了白衣的?那时值严相当权,他使得福建的东西不着,运了些进京,打点了严世蕃,又拜他做干儿子。严世蕃吩咐吏部,就起了他户部主事。他又带家眷进京到了户部的任。管仓管库,他也不肯放松了那一京的。
不上年把,严相也逐回籍了,严世蕃不久也正法了。老子已坏,儿子还坐得住?却被户科一个姓萧的掌科,单单参了他一疏,说他如何贪赃,何等乱法,大计坏的官不思闭门讼省,反入贿权奸,朦胧请复。以大君之禄位,作假父之恩知,罪在不赦。末又道他本来面目,多属夤缘,场屋关节,手眼神通,显有指证,不比风闻。伏乞敕下该部通盘打算,彻底澄清,计其赃罪,示以极刑,除小人百足之尤,培国家万年之气等语。旨下发刑部究拟。那刑部关会了吏部,讨了大计的考语来,加他个不合入贿谋复的罪。又拗不过萧掌科做了硬对,问了个沈阳卫的军,候旨下不题。正是:
凭他羽翼冲天去,若个奸雄好到头。
不见曹瞒疑冢在,几回玉碗去荒丘。
却说徐鹏子在卢翰林家读书,与公子交相琢磨。那公子到底是有根气的,就也虚心耐受,学业果比往日大进,时常送文字与翰林看。翰林也晓得是徐鹏子诱掖之功,着实欢喜。
那一年提学发牌科考,卢翰林对鹏子道:“你揣摩已成,不要埋没了。你可借我北地籍贯,提学科考,你出来试一试,毋令英雄有白头之叹。”徐鹏子应允。一连府、县、道,不费丝毫气力,轻轻的进了学。又去赶遗才,又录了一名科举。那卢公子仗自家的本事也公公道道摸了个二等科举。翰林大喜,早晚劝他们攻书,一切进场杂事,都不要分他们的心,只待临场之日,带笔砚进去就是。
须臾进了三场,徐鹏子中了解元,卢公子也中在五十几名上。这回光景,真是不同,徐鹏子枯木再春,那卢翰林也是个刮目的知己了。翰林对鹏子道:“小儿的本领还生疏,虽然偶中,不得自满。我意这边粮船甚便,雇了一个舱口,又宽敞,又安稳,徐先生同小儿前去,一路上还要求你点拨。盘费是不消愁得,你们早早进京,一面读书去。若得小儿同徐先生联发了,学生决不敢忘。”徐鹏子谦谢不了。拜了房师之后,两个人就趁顺便的粮船预先进北京去了。
那卢家事体,百需百有,真个是不费他们半点心力,整日在船上读书。刚刚船到了天津卫两个人商量道:“雇班轿马,到京去更便些。我们在船上已久,不耐烦了。”不一时,就雇了夫马,徐鹏子与卢公子两乘大轿,余者都是骑马跟随。可煞作怪,恰才不曾走了四五十里远,只见一个妇人坐在荒草地面上啼哭。他们这些人通不在意,徐鹏子是个受过患难之人,听见便恻然动心。轿子到他面前过,细听一听,听得不似北音,便叫住轿,着人去问妇人是那里人,为何啼哭。那妇人回道:“是南边人。”鹏子听得声音,连忙跳出轿来一看偌大一惊,原来不是别人,就是他浑家王氏。便问道:“你为何在这里?”那王氏起先低头而哭,见人来瞧,他也不敢抬头。一听见问他的声音,才抬头起来,见是自家丈夫,方立起身道:“这是梦里?如何这里得相会?”徐鹏子道:“我如今中了举人,进京会试去。你来则甚?快讲我听。”王氏将避乱得信,特来找寻,遇着恶船家,因此连夜走了,要走进北京问那卫官,再讨你的消息,不想于此得会,大略说了一遍。徐鹏子道:“这船家哩?”王氏道:“他已开船去了。我认得他叫李麻子,他少不得要到北京,容易查访的。”徐鹏子才请卢公子相见了,大家悲感不胜,就将鹏子那乘大轿与王氏坐了,他另雇了一乘轿子,一同进京。恰是:
今夜灯前照,犹疑梦里身。
不受苦中苦,怎为人上人。
这王氏到这苦难时节,与死为邻,不想遇了丈夫,又是遇了富贵的丈夫,不似前番酸丁了。虽然是王氏贞一之报,却也还是徐鹏子不淫滥之报。不几日到了北京,赁屋住下,一切不题,单理进场的功夫。须臾进过三场,却早又揭晓了。徐鹏子中了进士,卢公子榜上无名。鹏子又殿试过了,殿了二甲上。观政后,就授了北京刑部主事,去到任了,将家眷送进衙门,卢公子方才作别回家。
却说徐鹏子到任之后,书吏送进一本册子,却是户部郎中丁全问遣这案的爰书。便禀道:“丁家家口,先要点验,造了册子送堂奏请候旨发遣。昨日科里萧爷又有帖儿来催了。”徐鹏子道:“丁全这厮,弄了个进士,做这样现世报,不知所犯何事?”随将那宗案卷细阅一番,又检那萧掌科疏稿来看了道:“这样看来,一遣也不冤枉。”次日过堂点了丁全。只见那丁全含愧低头局修了不得。徐鹏子只当他如此丑状,见了乡亲,自觉面上难过,也不好十分拘求他。大约就家口单上一看,也有个丫头,叫做春樱。逐一点名过去,叫到春樱,鹏子仔细一认,原来就是他走的那婢子,心下大加惊异,就叫那春樱上来问道:“你也认得我么?”春樱抬头,认得是旧家主,应道:“奴婢认得。”话未说完,眼泪簌簌的如雨下来。鹏子因法堂上不便细问,因叫道:“点完出去。”随吩咐长班道:“那丁衙丫头春樱,不是正经人犯,本厅备价赎身,你可带他交进衙来,领身价去交库就是。”长班答应去了。到晚送到衙门口传点进来道:“长班送春樱来,并领身价。”鹏子随备了十二两身价,付了长班,即唤春樱进衙。春樱一见了家主、主母,跪在地上,哭得个不起。正是:
团圆今夜三生话,鸡犬犹衔百世恩。
莫道令威重到日,徒将城郭怆归魂。
徐鹏子问道:“我有甚亏负你你就走了?几陷我于死地!”春樱道:“这是婢子该死。其中却有个缘故。”夫人王氏道:“甚缘故,你慢慢儿说来。”春樱道:“那日老爷功名不遂,心下着恼奴婢不堪驱使因而触怒。从小受老爷、奶奶恩养,岂有含怨之心?不想那日那姓周的白日鬼来看老爷,此时叫我捧茶出去。白日鬼问道:『你为甚么眼睛哭得红红的?』我彼时不合应了他一句道:『相公发榜不中家里这几日吵闹不过。』白日鬼道:『恁样讲,着实难为了你。你有爹娘么?何不暂躲一两日,等他过了性子,再回来也好。』我对他道:『爹娘在城外,我却不认得路。若躲过得一两日,这就万幸。』白日鬼道:『明日侵早我做个阴骘,送你回去住几日,转来还替你对相公说,叫他宽你些。』奴婢一时短见,还望他对相公处讨饶。那晓得他第二日趁奶奶们未醒,果然敲门,叫我出去。我只当他是好意,就不合同他出来。谁知他一领就把我送到丁家来。丁家接住,就把我关在一片屋里,不通消息。后来闻得他买了爹娘来吵闹,又包他告状,送了那官五百两银子,要处死了你才放心。”夫人老大惊异,对鹏子道:“你与丁家有甚仇么?”鹏子低头想道:“我与他没甚冤仇,苦苦这般害我怎的?”春樱道:“还有话说。闻得他中举人的卷子,是改了老爷的,老爷曾到白日鬼面前说,要到监场察院处告他,他又是那推官的门生,极力帮他,就借奴婢身上,先发制人,这都是我该死了。”说完又哭。鹏子点了点头道:“原来恁样。叫人那里摸头脑去!怪得那日过堂时节他那般局不宁光景谁知到是他良心发见的。”夫人道:“这样恶人,怎么天还把一顶纱帽与他戴?陷得我两人险作他乡之鬼。”鹏子道:“我如今这样,他如今那样。我虽然流离颠沛,还有见天日时节;别人参了他,恰好撞在我手里结局,这就也是个报应了。”说犹未了,传禀进来,说科里萧爷请赴席。鹏子实时出来,到萧衙去。正是:
平日杀人都市中,争道相逢不相识。
凄凄不似向时声,满座闻之皆掩泣。
却说徐鹏子来赴席,就问萧掌科:“老先生尊召,同座还有甚人?”萧掌科道:“学生特设奉敬,并无陪宾。席间还有一事相商。”鹏子道:“这样怎敢当?”须臾坐下,酒斟数巡,萧掌科道:“学生今日见屈者,正为丁全那厮。爰书虽定,只求老先生早些造册送堂,以便遣行,不可再留连濡滞,致有漏网之恨。”鹏子道:“正欲请教一事:请问老先生疏稿言言金石,字字秋霜,但所云场屋关节,这件不知何所指实,幸明赐教。”萧掌科道:“这事不提就罢,提起来钻心刺骨,恨不食其肉而寝其皮。老先生不厌烦絮,请借樽酒消闲,为老先生讲一遍。学生习的是《春秋》,壮年才举于乡。节连会试,几遭不中,乡人皆以我为钱秀才了。其时因一坟墓,老父与乡人口角。乡人有□心老父之意,因学生公交车在即,乡人观望伺隙而发。老父临行谓学生曰:『乡人有心挑衅久矣你此行若中进士他就中止若不中进士,恐有不能忘情者。你须努力博个进士,以慰父望。今日轺发之日,即汝父睁眸之日也。』比时学生答道:『大人不必忧虑,此行揣摩已成,断然要中决不负倚闾之望。』老父点头而别。及到会试,学生极力敲推,成就七篇文字,反复翻阅,决然可中。出场遂誊稿飞报老父,使老父见而宽心。三场皆称,到揭晓日寂然无闻,因而不愤,候取了落卷,看作何分晓。那晓得讨了落卷出来,学生卷上竟不是学生的文字竟是潦潦草草,极不象样几篇臭烂文字。却好走到坊中看见丁全这厮的朱卷却与学生的一般。学生就照誊录的人名,寻着替他理论,他说不关我们小人事,就是监场一位老爷那里发下叫誊的,小的怎敢不依?学生正欲告发,以泄心中不平之忿,因想家难方殷,又生他衅,恐贻老父不安,只得含忍。乡人因学生又不中了,遂将老父告在本县。那知县又与学生素不相投,乘机生诈,就出牌径拿老父。老父气郁,因而得病不起。丧殡之仪,草率不堪。此事皆因不中,不中又因丁全,此学生痛心切骨,欲手刃报父之仇一也。”说完道:“老先生请酒。老先生听得可发指否?”鹏子点了点头道:“是。”萧掌科道:“还不止是。学生家道穷了,起复后只得就教。那晓得时运不济,单拈了一根广西柳州府学教谕。许远路程,揭借了盘费,吃了许多惊恐辛苦教官体面,那里吓得动人?况獠蛮地方,怕的打劫,那里怕你教官?真正是齑盐苦淡,老母好生不遂,又受了那边山岚野瘴得了一病,医了数百金,总是不起。此举皆因不中,不中又因丁全,此学生痛心切骨,欲手刃报母之仇一也。”讲完又道:“请酒,老先生听得可发指么?”鹏子又点了点头道:“是。”萧掌科道:“还不止是。你说那千里之丧,怎得容易回乡?学生除供给医药之费,囊中已是萧然了,尽将贱内衣裳首饰,可变卖的变卖,可融化的融化不上四五十金。又到同官处告贷,他们极力赍发,也不上五十金。幸尔敝乡一个相知,在省下作官,学生亲自到他任上求借,蒙他即借二百金,写了合契,着学生回乡备还他家里。学生感他不过,一路省俭,搬将母柩回来。你想一个又老又穷的举人,又在艰中,那里得这二百金还人?那些讨债的讨了几回,见无捞摸,次后就出言出语了,最后就敲门打壁的骂了。那日学生他出,那些讨债的竟向内室辱骂,贱内不堪,回了几句那些人故意发作,说道:『赖债,还来打我!』因而并贱内推扑晕倒。贱内受气不甘,从此得病,不上半年,相继而亡。此事皆因不中,不中又因丁全,此学生痛心切骨、要手刃报妻之仇一也。”讲完又道:“请酒,老先生听得可发指么?”鹏子又点了点头道:“是。”萧掌科道:“此三者皆其大端,约略举而言之,其中造次颠沛还有百倍干此者,不敢尽述,恐污尊耳。近来始成进士,初授行人受国恩超擢今职。打听这厮罪恶贯盈,意欲举发。但他新投权相门下,作干儿子,学生恐一时力量不及,不唯无益,反置不共戴天之仇于不能报之地,只得刳心忍耐。今幸冰山已倒,百足无能,荷圣明恩允稍泄前愤。总之,这厮纵悬首蒿街,消不得终天之恨!老先生休见怪。污耳!污耳!”鹏子道:“原来如此。恐怕世人受此累者不少。”萧掌科道:“据老先生说有所闻见,亦祈赐教!”鹏子便含糊答应道:“学生也是这等说,未必指丁全一人。”萧掌科道:“只是求老先生速些,至嘱!至嘱!”又吃了几杯,方才告别。正是:
佛说大慈悲,众生多水火。
凭君唱阐提,千劫大因果。
杀人街市中,不复知有我。
妮妮杯酒前,泪落如珠颗。
闻见咸心伤,杀之皆曰可。
堪叹读书人,无知受其祸。
徐鹏子吃酒回来,对王夫人道:“原来丁全作孽,不止我这一宗所以今日得此重报。”王夫人道:“他又做出甚事来?”鹏子将萧掌科的话说了一遍,又道:“谋为举人急些也罢,若进士就迟一科也得,何必恁急急倾一家、补一家的?萧掌科被他弄得家散人亡,我却比他还便宜两个人。功名场中生出如此缺陷来,也是一场笑话。”王夫人道:“这恶贼使尽奸计,害人成己,若乘机凑便,重处他一番,警戒后人,且泄我两家之恨,方称我意。”鹏子道:“这也是前生孽债,将就他些也罢。也费千谋百计,弄个两榜,只望封妻荫子,耀祖光宗,享尽人间富贵,占尽天下便宜,谁知一旦泥首阶前,灰心塞外,也就勾了。若复冤冤相报,何日是了?依我的意思,觑个便还松动他些才是。”王夫人道:“萧掌科的对头,你若松他,不是解已成之冤寻未来之衅么?”鹏子道:“萧掌科精明历炼,可以理恕的。我那负辜的事情,他久后自然识得。已成未来,都可以一概湔除了。”说犹未了,只见门人传禀进来,堂上有文书到。鹏子唤接进来,拆开看完呵呵大笑。夫人道:“甚事好笑?”鹏子道:“你说报仇,这不又是一宗报仇的来了。”夫人道:“报甚的仇?”鹏子道:“户科一本,为侵盗漕粮事。犯入李麻子,奉旨刑部究拟。这不是你前日说的那李麻子么?”夫人合掌道:“阿弥陀佛,这恶贼我恨入骨髓,未得报复,今日自投网罗,如今天眼恁浅哩!”鹏子道:“天眼浅,人眼倒要深些。这人已犯不赦之条,我又从而问入之,这又不是第二个丁全了?”夫人笑道:“你意何如?”鹏子道:“候面审时定夺。”次日坐堂,解到李麻子,鹏子道:“你是李麻子么?”李麻子道:“是。”鹏子道:“你抬头起来。你认得我么?”李麻子道:“不敢。”鹏子道:“你认得徐家阿嫂么?我姓甚么哩?你要见徐阿嫂,我请出来与你看看。”李麻子听得,情知那件事发作了。只管叩头道:“犯人该死!犯人该死!”鹏子拈起签来,叫重责四十大板。打完鹏子道:“你这凶顽之徒,你就不犯到我手里,我先晓得你必要坏事了。你今侵盗这许多漕粮,那里去了?”李麻子道:“犯人一时无赖,花费了些钱粮,情愿就死罢。”鹏子道:“你就要死也还难哩。你家中还有产业么?”李麻子道:“家产毫无。只有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娘,带在船上烧火,此外并无倚靠。”鹏子喝带出去。
次日出票,传了他那一帮的运官、旗甲,一齐都到。鹏子善言劝谕,令他众人量力多寡,捐助他些。又道:“本司是为你们的,设使他枉口扳害了你们,你们既要代赔,又多去了衙门之费。且撮补得一个人完全,也就是一帮的光彩。”众人感其恩义,只得一五一十的都替他清赔了。鹏子问了他个杂犯,仍代他偿了去,白白的赶了出京。这正是:
冤冤相报几时休,到得回头把债收。
汉武秦皇遗迹处,年年风雨泣长楸。
却说那丁协公既定了罪,只不见刑部发放,心下想道:“冤家路窄,单单网落他手里,这回耽搁了这许多日子,莫不是加些楔子,还要入我个重罪哩。”因遣人通了一个乡亲,也是在京现任的,托他到徐刑部那里去认罪,道:“丁全自知该死,往日过恶,求念乡情,开他一线生路,情愿将原籍的房屋田产写献进来赎罪罢。”徐刑部道:“岂有此理!丁协公自是得罪掌科,与我面上全没相干。”那乡官道:“就不相干,也要求老乡亲做个鲁仲连,何如?”徐刑部道:“莫错疑了。我迟迟原无他意,三日内便见分晓。”这乡官回来对丁协公说了,丁协公心疑未定。果然过了三日听得册立东宫大赦天下。徐刑部就援例将丁全罪名开释了,问个罢职永不叙用例,做文回了堂上。堂上允了施行,这丁全才晓得徐刑部以德报怨,真正是仕途中圣贤,恩怨内菩萨,举家顶戴不荆次日青衣小帽,伺候刑部出堂,亲自拜谢。鹏子知得了,挂了一个牌道:会审钦件,一应公文不许投递。
丁全看见牌面,谅道是盛德君子,不欲形人之恶的美意。在了大门口,端端正正磕了八个大头,口里不知咕咕哝哝祝赞的甚话。恰也凑巧,那丁全正在拜祝时节,只见又有一个人,破衣褴褛,飞跑走来,也跪在大门口,嘴里大声说道:“愿老爷、奶奶万代公侯,富贵联绵,子孙昌盛,享寿万年。”磕了无千带万头才起来。一爬起来,顶头撞了丁全。原来他两个人是相熟的,一会儿各诉前事,两个人齐打起乡谈来,合掌念佛而去。你道这是甚人?原来是那李麻子。这都是徐刑部公门中修行好处。门上人将此事传禀进去,他也不以为意。你看他受了多少磨难,功名被人占去,性命还要贴他。几乎连结发奶奶也将来不保,他一味以德报怨,全不记怀”冤仇”二字。虽是摩练学问,从艰苦中操出来的,却还是本来面目上原带了菩提种子。
若学萧掌科,未尝不艰苦,不摩练,不能学他忘机了。后来转了吏部,升了太常巡抚,累官至吏部尚书,享年九十多岁。夫人生了二子,春樱因他无心之疑,也念贫时小菜收了做偏房,也生了一子。三子克绍书香,两个中了进士,一个中了举人,皆为名宦。这都是两夫妻宽仁积德之报也。
第二卷 轻财色真强盗说法 出生死大义侠传心诗曰:
莫道山人感慨深,乾坤何事肯幽暗。
要离侠冢徒荒草,郭况才名为穴金。
谁道千秋无正史,只缘三天有傍侵。
凝眸细问当年事,大盗何曾在绿林。
这-旨诗似无指实,不过感慨寄意,借此发挥那愤懑的意思。细看将来,却又似有所指一般,在下的抛了时名,日逐三餐淡饭,闲中不妨替他敲推一番何如。你说朝廷设了吏邵,日日推选许多官员。这些官,要他做甚。无非是要他治安百姓。那治安百姓的事体虽多,莫重在靖盗。所以说道,靖盗安民。朝廷有了文官,又设一班武官。自镇巡将领以下,又有那游击番捕。那些人,吃了朝廷钱粮,分明都是责备他靖盗安民的了。难道那做强盗的,生离娘胎,就注定是强盗不成?也有迫于饥寒的,也有犯事不赦的,无可奈何,不得不走这条路。只为其中也有许多负气口的人,藏身此地。也有仗义疏财的,也有闻难相救的,也有锄强扶弱拔刀借命的,也有败子回头替国家效用的。这班人,负不可一世之志,既不肯卑污无耻,与虫蚁般生死。又不肯做瞒心昧己的勾当,掠那黑暗钱财。宁可拼着一身品节不立,光光明明作个畅汉。做得来,横挺着身子:坏事时,硬伸个头颈。却比那暗中算计人东西的,觉得气象还峥嵘些。所以,先贤李涉赠他的诗云:
相逢何用相回避,世上如今半是君。
在当时,可以道得个半足君。如今,这句却要改了,改做“世上谁人得似君”。但这些人,第一件要那靖盗安民的正直廉明,不要为他每做个榜样。次之,朝廷要破格用人,不可拘定那一流一途才做得官。这些人,得一官半职,鼓舞才能,国家还可以收得人之效。我且说一个样子,与你听着。那司马晋时,吴下有两个名士,兄叫做陆机,弟叫做陆云。他家世相承,都做的是大官。莫说家资敌国,那门生故吏,也遍天下。孙吴败后,土地归了晋前。他兄弟一肚才学,不曾施展,又耐不过冷淡日子。因有了人荐他,收拾了许多东西,买船装到洛中见朝。那一日,舟泊河下,只听得一声胡哨,无数人涌将上船,把装束东西卷个罄尽。堆泊岸上,仍喊叫,拿着就杀。吓得那陆机,连忙往后梢舵上,蹲做一团躲了。那舵舱有个窗缝,他偷眼往外一看,只见岸上一张胡牀上,坐着个壮士。那壮士。头上襄绿帻。身穿红袍。气宇不凡,丰姿出众。手指东,人就往东;手指西,人就往西。分派物件,个个均匀。指挥奔走,人人如意。陆机看了,称羡不已。心下这等暗奖,口中也就不知不觉滞将出来,叫道:“岸上壮士,可通姓名,我有句话说。”到把那壮士吃了一惊,举头一望,却是个人蹲在舵舱里说话。便笑道:“你说甚么话哩?”陆机道:“我阅人多矣,看君的相貌举动,可借这般高大,埋没这条道路。何不弃了,读些书,养成学业,替朝廷做些事,也不枉这般样一个才品。”那壮士想道:我做许多年强盗,不曾见此奇人,亦不曾阅此正论。说话的定是有意思的人。便道:“你肯出来相见么?”陆机听了,连忙跳出舱口,上岸来。与那壮士施礼,各通名姓。那壮士道:“我姓戴名渊,因四海多事,一身飘荡,实足不曾读书。公如不弃,便请拜为师。”那壮士从此折节好学。陆机喜他立志,着意教他,荐他做了官。后来,竟作了晋朝的柱石,为国靖难,做一个忠臣,至今不朽。
又说,宋朝有个宰相。叫做张齐贤。他未遇时,穷得屎淌。莫说别事,那张嘴,从来不曾开得个燥脾。那肚子。从来不曾装得个满贯。那日,腹中饥饿,无可消遣,只得往城外闲行。只见一所破屋里面,有许多大汉,撑拳摸臂,在那里痛饮雄谈。张齐贤晓得,是那把刀儿。摇摇摆摆,踱将进去,把手拱了-拱,内一个大汉戏他道:“秀才肯吃酒么?”张齐贤道:“有何不可,公等皆足豪杰,只因宰相无识,不曾举用公等,所以如此。我虽贫贱书生,极不喜那龌龌龊龊的,敬重的是公辈。”那些大汉见他志气昂昂,出言倜傥,都让他坐了首席。他坐下,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夹着就吃,斗着就呷。众人看他吃得有兴,一齐放了箸看他。他全不照管,还只大块大碗咀嚼个不止。吃到盘底精光,方才停箸。揩揩嘴道:“扰够了,我别过了。”先前是个秀才,这番强盗还比他不上。众大汉道:“好汉子,酸子中少有的,我看你后来定做宰相。剎那时,须记得我辈。”说罢,你一包,我一袋,各有所赠。齐贤也不推辞,收拾作-处,拱了拱手,背着往外就走。后来,张齐贤果然做了名宰相。由前那个看来,是个忠臣。由后看来,足一班的智士。这是史书上所载的,却要再搬几个说,又恐引征忒多,有妨正论。我且把正文说来,你们听着。
卷二 一回 一文钱活逼英雄 三杯酒随身缧绁诗曰:
三百六十宫,秀才穷到底。
睛雨共晨昏,几本烂书纸。
骄语少宾朋,闭户独妻子。
商贾手无钱,朱门不相喜。
有足胡敢扬,有心不副齿。
他人饱欲扬,我饥僵且死。
一朝富贵来,车马如流水。
寄言白眼生,忽将两目视。
话说天顺年间,江西南昌府新建县,一个秀才,姓时名升,表字大来。祖父都是儒家出身,娶个浑家万氏。那时,大来虽然饱学,屡次考优等,却家业淡薄。平日虽仗训馆供给,江西地方,极是检薄,去处东金,也不甚厚。他家下人虽不多,-年俸金只好餬口过去,不能有所余积。那一年,正值旱荒。那些学徒,自家棚拽不过,难道还请个先生凑荒不成。因此,那年竟不曾寻得馆。大凡秀才家处馆,是他本行生意。那年没馆,就是那年没生意了。但那没生意的,还有本钱可折,或是终身帮人做生意,也还有个出落。那秀才贵行是无本可折的,又不能营算,没人家肯要他相帮。又不能负轻担重,挣一日过一日的。你叫他如何不穷?这时,大来坐在家里忧闷,对着那黄面婆子,就似有仇隙的一般,终日攒着两眉,就也亏他捱过了两三个月。
这一日,恰是粒米块柴也无的了,万氏对丈夫道:“家中今日在陈,你出去那里借得几升米来,度了今日。到明日,我有替人做鞋脚工钱送来,接着或可延捱得十来日,你道何如?”时大来应道:“哦。”急忙走到厨房里,思量打盆热水,洗了面,才好出门。那晓得,柴星也没一块,冷锅冷灶的。他看了如此光景,甚觉难过,只得低头往外就跑。原来,时大来一时答应浑家,却不曾打点到甚人家去。及至走了出门,方才想到,我恁忙忙的走,待往何处好?反站住了脚,想一想道:广润门外妻姨,有个月不曾往来,借他钱把银子或是肯的。才举脚走了十数步,又想道:不好,那姨夫是市井之人,他富我贫,时常欺嫌我,今日走去,借他些须,倘不肯时,反要受-肚闷气。又走了回来,又站住想道:章江门外,去年学生家,他还过得,莫若问他借也罢。忙忙的又走了十数步,又想到:也不好,他因家下缺乏,才辞先生,今又去借贷,是个不知趣的人了。又走了回来,一头走一头想道;蓼洲头汪朝奉店里一宗当头,拿票去还可找得些银子。又一头想道:我到傅朋友那里,也还借得数升米。想这家,想那家,在那街心里,一走来一走去,象个失心疯的一般。也不知来回走了几个时刻,还不曾出那十数步之外。
却不防,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手里拿着-个碗,碗里有些少油,走来当面一捏,把那碗当的一声在街上跌碎了。孩子家那里管他,一把扭住了时大来叫起屈来,快些陪我。时大来一时摸头不着,急了道:“你走路,我也走路,你失措打碎,如何叫我赔?”那孩子眼泪鼻涕的哭着道:“你不还我,我也回不得家,我同你去死罢。”一时间,就围集了许多人看,内中一个道:“这孩子打掉多少东西,哭的恁凶?”孩子道:“我来买一个钱油炒菜,与俺父亲吃饭,往南京去,他连碗替我打碎了。”又一个对时大来道:“你是那里人,既打碎他的,约莫还他些罢。”时大来道;“我是本府学里相公,其实身上不曾带有钱。若是有时,莫说一文钱,就多些也还了也。”又一个道:“你既是相公,行路该斯文些,为甚打碎娃娃家碗,难道你也是个娃娃不成。”这正是:
凭君豪气三千丈,腰里时钱一个无。
多少世间牛马辈,膳缠金缯字模糊那孩子扯住,死也不放,要赔油赔碗。这些看的人,又七嘴八舌的,弄得个时大来,真不得假不得,若有个地洞,也钻将去。那件布道袍,也扯得不象样了。只见-个大汉,身长七尺,须髯尺余,俨似关帝一般。走将来,分开众人,将兜肚里钱,抓了一把,喝那孩子道:“你拿去。”一把扯了时十大来就走道:“相公,你随我来。”那些人终分散去了。你看那人怎生扪扮:
头戴一字巾帻,身穿窄袖战袍,快靴短箭锦腰縧,结束庄严紧妙。髯颊飘飘欲动,眉间杀气秋高,面前若有把关刀,那怕妖魔打搅。
这时大来恼得发昏的,信脚随着他走未数十步,那汉扯他上个大酒楼,按他坐了,大声叫拿酒来,时大来略定了神问道:“壮士何人,这般错爱?”那汉道:“某乃北直人,有些公干,在这楼上候位朋友。偌早坐起,就见了先生,在这街心里走来走去。连某也看得不耐烦了,我疑先生心有大不得已之事。正要下楼借问。不期添出这桩事来。请问先生定是何故?”时大来此时年会,不好宣言,只得含糊道:“也没甚事,只想去将望个朋友,闲谈一会儿。”那汉道:“大丈夫一言相得,此头可断,果有大事难决,某亦可略效区区。先生反如此见瞒,可谓不知人了。”时大来听得,料是个奇人,便道:“不敢相瞒,学生备员府庠,训馆度日,因年荒失馆,家下柴米俱无。刚才出门,正欲干谒几位亲友,借贷些须,度此奇穷。心下正打点不定,遇着这孩子啐聒恁一场,寒士丑态,都被冷眼看破。若适间不遇恩人,学生此时也可以死得了。”说罢,眼泪酸酸欲下。那汉点了点头,叹口气道:“共是一般读书的,那得了手的,终日敲人拶人,横着心肠刻剥人的东西,就是富堪敌国,也还不知餍足。这未遇的,饥寒逼身,夫妻莫保,刚才就是一文钱,也迫不出来,受了多少腌臜臭气。这等看来,天公忒也安顿不匀些。”遂大声道:“我说犯了怎样大事,原来只为这点小事,可怜可怜。只是某坐得久了,急欲到个所在去,不能相陪终席了。”把手向胸袋一摸,拿出一封对象,当的放在桌上道:“某今日不曾打点,只带些买点心吃的银子,先生且将去,休怪,请了。”又回头道:“酒肴还有余,先生慢慢放心吃完,都是我打发他。”说罢,竟飘然下楼去了。
这时大来正要推却,才待开口,他已到了楼下。又递一大把物件,与店主人道:“这是我吃的酒钱,楼上那位相公都在里面。多的收下,我再来算。”时大来一直赶下楼来,他已到街上,走去几间门面了。时大来大声叫道:“且住,请问高姓大名。”那汉一面走,一面答道。“我别号风髯子。”才听完这一句,再望不见了。时大来只得复身上楼,见剩的酒肴还摆在那里,拿起来,一面吃一面想道:天下有如此奇人,连多谢这两个字也不收我的,飞也似走了。难道我是做梦不成?这封物件敲在桌子上,还当当的响,我想世上有多少高人侠士,多分就是此辈了。可惜,去得太促,不曾与他多盘桓刻把。他把桌上的吃个净光,方才理那封东西下楼来了。正是:
有焯千里能相会,谁似当年运束通。
今日对君须尽醉,莫随野乌骂喜风。
却说时大来的妻子,在家束着肚带子等着;那里望得个踪影儿回来。直到下午,只见把门一推,时大来红了个脸,笑嘻嘻的走进来。万氏道:“你去借了多少东西来?”时大来道:“那里借得分毫。”万氏道:“既不曾借得,缘何咱恁晚才回,倒又吃得有七八分了。”时大来把那封对象扑通的往桌上-撩道。“你还饿到如今,这也忒难为你了,我带了一件东西来,与你看看。”万氏道:“甚么物件?”捏起来却重,打开一看,只见一包五封,每封十两,都是高边足色古老银子。万氏道:“此物何处得来,莫不是做了反事?”时大来一个呵呵道:“我读书君子,做甚反事。”万氏道:“是谁人借与你的?”时大来将日里所遇之事,一五一十对浑家说了,万氏道:“莫不足神仙怜我,与你穷到尽头,来此救度我们。你曾问他姓名么?”时大来谓:“这人眉高日朗,颧鬓葱浓,那须髯甚长,却也有飘飘凌云之气,或是神仙也未可知。我赶去问他姓名,他只道是风髯子,就不见了。我想,这宗银子,料是还他不得的了。今日就借些用何妨。”打开包来,检出一封,买了几担柴,担把米,买些盐油菜蔬,又买些酒肉,与婆子开开荤。顷刻间,屋子里热闹烘烘的,却似添了许多人一般。夫妻两口,说也有,笑也有,不似早间时分凄寂了。有《桂枝儿》为证:
甚东西生地恁波俏,粉脸涎把两脚儿跷,爱了你那个不要亲朋为你好,就是怨仇也开销。
这样滚热的行情,也怎么不是现世宝。
你说那风髯子的系何人,原来是个大盗。但他做强盗与别的不同。别的强盗,连负贩的都不放松,破衣绽袜都收拾了去。他主意道:“做好人,有好人的勋业。就做歹人,也有歹人的品节。大丈夫,既投胎在这里,也要为天公留些仁爱,为朝廷效些忠悃,为自家立些声名。如那行商坐贾,赍了祖宗血本,涉水登山,担忧受怕,只博得半分三厘利息,回家还债,负养老小,你却一鼓而鲸吞,天理也不容你。那些贪官污吏,吃了朝廷俸禄,又拿竹批拶子,刻剥穷户,大杠小担为他行淫乐祸之助。若朝廷知得,也要迫他赃物,还要问个罪名。我如今,起了赃物,饶了他罪,为朝廷施法外之仁,还便宜了他。”所以,他遇着小本的,眼也不看。遇着那些带纱帽的,他就也不叫多谢了。虽是强盗,却算得此辈中高人侠士了。那时大来偶然遇他,遂动他一点救贫之念,也不知是祸是福。时大来次日,又摸了两件衣服。穿着起来。竟不象个失馆的先生了。有句诗道得好:
世人好相皮,衣服宜珍直。
西施被菅臬,无盐返葬送。
被褐而怀玉,谁人知孔孟。
春能富贵天,花鸟增妍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