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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水石缘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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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小说 · 第 1–200 段

水石缘    〔清〕 李春荣 著《水石缘》,清李春荣撰。李春荣,字芳普。李春荣自幼诵读诸子百家。二十岁左右,应童子试,取博士弟子员,后因“异籍被攻”,于是“愤不顾家,负轻囊,只身远出”(《水石缘?自叙》),游历了齐、鲁、燕、赵、吴、楚等地,“后薄官滇南,以吏为隐”。

此书成书,适值李春荣“薄官滇南”之时,据此书“自叙”所署“乾隆甲午”,即乾隆三十九年(1774年)。《水石缘》最早的版本当为乾隆三十九年的经纶堂刻本,此后又有乾隆五十九年(1794年)序刻本等传世。

《水石缘》一书以朗砖和尚为线索,写水、石两家的姻缘。作者针对文坛上存在的“写才子佳人之欢会,多流于淫荡之私,有伤风人之雅”的创作现象,力图反其道而行之,于是援笔以写儿女之情。基于这样的创作主旨,所以此书虽是写私情,但不流于淫媟,“传义气直可贯诸金石”。书中朗砖和尚及石生与盈盈等男女主人公的形象刻画得极为鲜明。水、石两家相距千里之遥,石生与盈盈又是萍水相逢,但经过一段曲折的际遇,作者写尽了他们的悲欢离合,两人终成眷属。

此书在写作上颇具匠心。全书三十段,一线相串,主次分明。段与段之间又相互回应,每段起结,又各有新意,不落小说窠臼。正如何昌森在此书的“序”中所云:“盖合而观之,自第一段起至三十段止,如一串牟尼珠。分而观之,每段俱有意趣,又如琼瑶堆案也!”所论颇为肯綮。书中穿插的诗歌辞赋俊逸清新,脍炙人口!文章笔法神化莫测,独擅千古之奇,可谓“其人奇,其事奇,其遇奇,其笔更奇!”序从来小说家言,要皆文人学士心有所触,意有所指,借端发挥,以写其磊落光明之概。其事不奇,其人不奇,其遇不奇,不足以传。即事奇人奇遇奇矣,而无幽隽典丽之笔以叙其事,则与盲人所唱七字经无异,又何能供赏鉴?是小说虽小道,其旨意深蕴,原可羽翼贤卷圣经,用笔行文要当,合诸腐迁肓左,何可以小说目之哉!

《水石缘》者,芳普李先生作也。先生天怀洒落,贯穿百家,少精制义,不遇,遂幕游燕赵吴楚间,诸侯争倒屐。后薄官滇南,以吏为隐。笥中携有《水石缘》一书,盖亦心有所触,意有所指而然也!予独爱其写私情而不流于淫媟,传义气直可贯诸金石,等富贵于浮云,甘林泉以笑傲。中以朗砖作一簿针线,其红罗堕怀,蜡丸诗句,明明将后事点出,继此则逐段分应,非胸有成竹不能臻此。犹喜每段起结,不落小说圈套。盖合而观之,自第一段起至三十段止,如一串牟尼珠。分而观之,每段俱有意趣,又如琼瑶堆案也!其诗歌词赋俊逸清新,趣语笑谈风流大雅,而新婚一段写得畅快分明,实系未经人道,岂诸小说所能窥其万一哉?

夫著书立说,所以发舒学问也!作赋吟诗,所以陶养性情也!今以陶情养性之诗词托诸才子佳人之吟咏,凭空结撰,兴会淋漓,既足以赏雅,复可以动俗。其人奇,其事奇,其遇奇,其笔更奇。愿速付之梓人以公之同好,岂仅破幽窗之岑寂,而消小年之长日也哉!是为序。

甲午浴佛后一日桐山砚弟何昌森拜撰自  叙夫文人穷愁著书,谓其可以信今而传后也。若传奇,岂所论哉?顾事不必可信,而文则有可传,庄生寓言尚矣!他若宋玉窥邻、无稹记会以及游仙无题之作或隐或见,只缘情绮靡,不自以为可传也,而今犹竞相讽咏焉。下及元人百种,录旧翻新,叹深伙颐,谁谓传之必可信哉?又谁谓不信之可不传哉?

忆自六龄出就外傅,师授四子书,点头默记,了然于心而不出诸口。至十岁不茹荤,长者谓予曰:“汝堕地后每夜悲啼,三年方止。非老僧转世弃西方之极乐,厌尘世之溷浊不至此。”予笑而应之,不敢以其言为妄。弱冠,应童子试,取博士弟子员。乃以异籍被攻,愤不顾家,负轻囊,只身远出,历齐鲁,抵保阳。弃举子业,究习幕学,文章笔墨之事已渺渺如河汉矣!嗣是客金台,游荆楚,居豫章。三十年来,当事不以庸俗相待,咸以气义相孚!平生一无嗜好,惟喜亲卷轴,即稗官野史,吴俞欠越曲,胥纵观览。因见其中写才子佳人之欢会,多流于淫荡之私,有伤风人之雅,思力为反之。又念及人生遭际悉由天命,毫莫能强,当悲歌慷慨之场,思文采风流之裔,悬拟赏心乐事,美景良辰,谅在造化,当不我忌。因以爰书之笔绘儿女之情,虽无文藻可观,或有意趣可哂,亦庶使悲欢离合各得其平而不鸣耳!

书成,秘之行笥,惟恐贻笑大方。适以薄官滇南,寅好觑见,强付之梓。予固不自信也,奚问奇之传不传哉?顾世界三千,因缘十二,偶然人事悉属天缘,凡遇之同不同皆可作如是观。故叙颠末,以白同人,颜其额曰“水石缘”云。

时乾隆甲午桂月书于熙和轩 稽山棣园李春荣自述后  叙余幼习儒,未逢明师诱掖指引,误入迷途,日事诵读,不知程式,虚费辛勤。迨自觉转机,已失迟暮,屡试未售。遂弃之远游,学申韩之术,糊口四方。回忆昔时功苦,废置难安,因思唐人不发作小说以舒怀。历观古来传奇不外乎佳人才子,总以吟诗为谋,牵引苟合,渐致淫荡荒乱,大坏品行,殊伤风化。余力为反之,只考诗论诗,绝无挑诱之情。《西厢》为词曲之祖,深惜红娘不识字。兹令采苹知书,以补缺陷。文章笔法惟推《左氏》,神化莫测,独擅千古之奇。今妄拟其微旨,提纲立局,首尾呼应,埋伏影射,笼络穿插,吞吐搂渡,代字琢句,无中生有,丽辞散行,诗词歌赋,作文之法缜密无遗,最易启童蒙之性灵,发幼学之智巧,幸勿徒以鄙语俚言阅之解颐,为爽心快目已也。故尔又序。

甲寅堵叟芳普再笔。

目  录第一段 骖凤翥仙侣临凡 诣龙湫神僧飞锡第二段 逢密友慷慨谈心 论人情诙谐嘲世第三段 松月波携酒玩芳菲 石莲峰赏花遇梅柳第四段 柳丝悲寄长歌 石生情感二妓第五段 空斋夜作有情痴 平康重访多娇面第六段 遣书带密探梅柳 出简帖义激松云第七段 赏端阳江上同游 吊灵均舟中联句第八段 义士捐金赎二美 佳人作画寄情郎第九段 石生访旧续前欢 二女矢心酬厚德第十段 神僧密赠蜡丸诗 契友相商入秦事第十一段 订宵征二女同歌 泛春波扁舟独驾第十二段 天风吹送入花源 佛子扳留住绣岭第十三段 石莲峰巧拾锦溪鸳 水盈盈偷睹仙郎面第十四段 闻琴声隔院觑佳人 和题红投笺考诗赋第十五段 妙婢灯前双遣候 纤蛾月底乍相逢第十六段 莲峰金谷试冰心 盈盈芸窗论诗话第十七段 窃诗画石岫披怀 会巫阳采苹送雨第十八段 石母得书惊问卜 松涛访友远辞家第十九段 深闺临别订鸳盟 孤棹逢秋辞锦水第二十段 山总戎绝亲驰伪札 水散人拷婢得真情第二十一段 投合浦云影探亲 困双娥富家发难第二十二段 柳丝设计赚狂且 梅萼避仇入庾岭第二十三段 遇舟人松涛入锦水 瞒蝶使水氏寄花笺第二十四段 出桃源散人归合浦 泊江堑梅萼会盈盈第二十五段 战西秦函关退木客 开东阁幕府赘松涛第二十六段 红锦辞牵宦室 明珠飞入龙湫第二十七段 赚仙郎暗香吐梅萼 逢魔女欲海涨涟漪第二十八段 文鸳侣欢谐七夕巧 绿衣郎柳折一枝新第二十九段 辞丹诏不涉宦海 隐桃源共作散仙第三十 段 老僧返锡白前因 水石团圆快万古第一段 骖凤翥仙侣临凡 诣龙湫神僧飞锡荆楚溪山之胜,甲于天下。自昔人文毓秀,史不绝书,而灵异之祥,龙多尤为神女。如:襄王携巫峡之云,交甫获湘皋之佩,嶷山奕奕,泪竹痕鲜;湘水洋洋,凌波袜瘦,息夫人留桃花之洞,王明妃标青史之名。此骚人墨士恒见咏于诗歌,月侣凤俦每寄情于篇什也!

余尝浮洞庭,醉黄鹤,历云梦,过清宫,探赤壁之奇,踞衡峰之顶。四望层峦翠微,缥缈中有一峰,岗峦低蹴,气象郁葱,名曰绣岭。

岭之上有寺曰雨花。俯瞰平原,滔滔汩汩回绕于其下者濯锦溪,溪上有村曰赛桃源。居人得水之情,多跨溪为庐,烟火虽不甚广,而疏篱短径,茅舍竹楼,颇极潇洒。绣岭素居榛莽,有神僧飞锡至此,伐山通径,结茅其上。僧名朗砖。因声得教,喻色为空。半偈点开金藏说法,能令天雨花一口吸尽西江,到岸不须杯渡水。从指头上直悟彻三空、四谛、五蕴、六如;向定慧中都游遍雪窦、云门、宝洲、金界。觑着论风的、论幡的,生扌乞擦似隔靴搔痒,徒坏指尖;笑那掩关的、面壁的,死懵腾如担石上天,空劳肩膊。将两手分开,慧剑由他枕着,女儿便一脚踢倒净瓶,不愁输却山子,真是珠擎莲叶,颗颗皆圆;月在柳梢,丝丝不挂。

朗砖甫至绣岭,孤锁一龛,蒲团清磬而已。迨后游僧归附日众,大建丛林,一时暮鼓晨钟,遂与山风竞响。其徒拈花令居人将桃核裹泥抛置山上,不数年悉成佳卉。每当春至,则青缠佛头,红搂山腰,烂若锦绣,香风阵阵,落花如雨,因名其寺曰雨花,而山为绣岭云。居人慕桃源之胜,亦各沿溪绕屋争植夭桃。花蕊一舒,上下交映,繁红零乱,溪流如染。因名其水曰濯锦,而村为赛桃源云。

内有水涵虚者,别号散人,世居粤之合浦。为人汪洋浩翰,有古叔度风。因时浊淖,携室清氏来隐于此。性嗜佛,与朗砖善。髦而无子,仅生一女,取名盈盈。〔盈盈〕降生之夕,朗砖方在禅跏趺入定,见有童子骖鸾、仙娥跨凤并翔空际。须臾,骖鸾者东去,跨凤者降于水家中,有红罗一幅堕于朗砖怀内,上书云:

碎汝半块砖,投入千寻碧。

缔我凤鸾交,早飞龙湫锡。

览毕惊悟,深以为异。

次日闻散人得生一女,且惊且喜,来与散人作贺。散人独坐草堂,正在纳闷,见朗砖来,延入坐定。朗砖曰:“闻你夜来得了一颗爱珠,特来贺喜!”散人曰:“是谁说来?你错听了,还有半颗不全哩!”朗砖曰:“我知道了。儿子儿女总是一样,你不要愁闷。”散人曰:“年逾半百,生了个赔钱货,怎教我不闷?”朗砖曰:“自古好女儿反胜过美男子。你不闻木兰女披绣铠往边庭,黄崇嘏换乌纱入翰苑,那都不是挽髻儿穿裙子的么!”散人曰:“便依你说,古来有几个?”朗砖曰:“虽是不多,又道‘生男勿喜,生女勿悲’,怎么连这话也就忘了?且去抱来我看看。”散人将盈盈抱出中堂,朗砖抚之曰:“你们好走得快,把一个难题目送与我做,不知要费我多少气力呢!”散人笑曰:“捣什么鬼?”朗砖曰:“这是我心坎里哑谜,不要你管。有句话嘱咐你,此女非同凡女爰,须好生抚养他,日后自有天生佳配,切莫要寻错对头!”散人以为寻常言语,不甚关心。朗砖辞别回寺,亦不留意。

迨后盈盈长至十六岁,生得便体轻清,惠中秀外,藏娇锁恨,眉将汉月同弯;軃凤堆鸦,鬓与湘云共扫;朱唇红欲滴,齿比瓠犀;檀口气偏和,香清鸡舌。分擎汉苑,漫夸飞燕身轻;一捻楚宫,不羡小蛮腰细。采莲舟里西子低眉,板桂月中素娥避席。真个冰肌玉骨,一清无可拟丰神。若论蕙性兰心,二酉犹能探秘笈。魏夫人之书,管夫人之画,谢道蕴之诗,班婕妤之赋,蔡文姬之琴,无技不能,有能必绝,生平所喜,诗词为最。所居园亭池馆,题咏已遍,尝填《满江红》词一阕,以写赛桃源云:

叠嶂层峦,锁着这孤村偌大。潇洒处,清溪几曲,疏林带。花鸟全无尘俗相,人家咫尺烟霞内。算幽深,何地得如斯?桃源赛。 茅屋浅,山房隘;丛竹护,长松盖。听泉鸣空谷,琴横天籁。谁窃元都千树艳,偿将红粉三春债?怕等闲流出赚渔郎,愁难卖。

身旁二婢,一名采苹,一名采绿。采绿年尚幼。采苹小盈盈二岁,丽而知书,盈盈雅爱重之。分虽主婢,情同姊妹,每得佳句,辄令歌以自赏。时散人欲为盈盈相攸,盈盈闻之愁动颜色,偶见庭际落红,私语采苹曰:“女儿身如花片,飘泊随风,幸则飞缀绣帘,不幸则抛堕尘土。青皇难问,含叹如何!”采苹曰:“这件事命好的捡得来,缘悭的推不悼。闻说有个老人家朝着月亮捡书,那些不搭对的想都是他眼昏捡错了。”盈盈失笑。

一日,郎砖闻盈盈工于翰墨,持帖索书。盈盈为书“云外赏”三字。朗砖悬诸普爱轩中,又复丐写绣岭图。隐以花村,围以锦水,幽深清旷,驾辋川而上之。散人持画入寺,朗砖展看,啧啧称美。散人偶然谈及向平之事,因曰:“这山庄内都是些耕烟锄雨之徒,那讨快婿?昨日与寒荆商酌,欲图归计,却又彷徨不定。”郎砖无语,暗自失惊。及散人去,朗砖矍然曰:“非他提起,几乎忘了一件公案,如今正该是他来的时候了。吾当到彼招致此人,就中略露玄机,指引他一条觉路。”即将盈盈所画绣岭图藏入空囊。

次日,迎散人入寺,集众僧禅堂话别。散人向问:“师欲何往?”朗砖曰:“做和尚的人如孤云出岫,随风舒卷,有什么定向!”众僧有挽锡者,有愿从者。朗砖曰:“你们须各检点自己工夫。老僧不久自图返锡。”因命拈花暂统监院,临行密语之曰:“明年某月日,龙湫有一石生迷棹到此。你须留住,休忘吾言!”言毕,率一小沙弥担囊携钵,飘然而去。

第二段 逢密友慷慨谈心 论人情诙谐嘲世中州望族首称石氏,得姓以来,分支遍于宇宙。其在荆山者多抱负。战国时见知于卞氏,荐诸楚王。王令展其蕴,大奇之。封卞氏为陵阳侯。襄阳米君善其族,罗置幕下。有难致者辄赍金聘之,呼曰翁丈。爱敬无倦容,或抱笏端拜,如对宸扆。人皆以颠目之,米君由是得名。他若将军误认仙子叱成,或授子房之书;或被吕公之指;或淋漓翰墨,易姓陶泓;或屼屼峙中流,共推砥柱。出处不同,用世亦异,纷纷藉藉,未易更仆数也。

有石岫者,字莲峰。居邻雁岩,学本鸿儒。气宇峥嵘,襟怀磊落;多情多感,恍宋玉之重逢;能酒能诗,俨青莲之再出。荷花输脸色,休猜做南国佳人;玉尺拟丰标,生想杀东邻处子。不幸庭摧椿树,且喜堂茂萱花。虽然芹采泮宫,尚乏丝牵绣幕。伯舅山外山爱之如拱璧,有女翠微,姿态颇媚,屡欲纳生为婿。生坚拒之。山公终不忍置。

生幼与松涛、云影二子同砚。因相友善,遂结金兰。涛字月波,性奇峭,英姿挺拔,有力如虎,饮酒过一石,自号渴虹。影字笼碧,为人轻清淡荡,飘飘有仙致,尤工书,落纸如烟云。妻和氏,小字碧娘,贤而多姿。内父和光为黔中司李,常以书招云。云以道远不应。

三子往来甚密,朝花夕月,无日不同游,亦无日不同醉。酣畅时披风抹月,感慨处按剑悲歌。一日,云、石二子过涛家闲坐叙话。生曰:“余三人鸡窗萤案,风雨连床,居恒磨砺,自信颇坚,异日鹏程万里,未知谁着先鞭。”云曰:“我视功名十分飘忽,即期不负所学。他日得志,须早寻一红尘不到之处作山中宰相。宁为人所思,勿为世所用。”松曰:“大丈夫得志则为栋为梁,不得志则寻邱问壑。功名成否,直须听诸自然。”向生曰:“你忘了一件要紧事!”生曰:“何事?”松曰:“论你年纪,若是个女娇娃,也是破瓜时候了。这裙带儿底下的事情为何竟不提起?”生曰:“这些时到门的不是执柯,便是作伐,我听得好不惹厌,又轮到你来了!”云曰:“闻君渭阳意欲馆甥,你固辞,却是何意?”生曰:“家表姊颇有姿容,予不揣要寻个天下无、月中有的人来作对!那合卺怀中酒断不与寻常脂粉共饮。”松涛抚掌笑云:“这等说要嫁是嫁不成了。”生笑曰:“配非其人,宁甘待字。”松曰:“我看你几时寻得到手。”生曰:“不要你替我愁,宇宙之大,岂无全人?只怕寻见了还不止一个。”云曰:“你不要妄想,一个两个在那里?”生曰:“虽未逢其人,却不可不作此想。”又谓之曰:“你方才说要寻个红尘不到处。我平昔意想中有境界非俗非仙,其间水秀山明,花奇草异。似曾经历之所,每一想着便觉神怡。不知却是何故?”云曰:“这或是梦幻所致。”生曰:“非也。”松曰:“或是你襟怀超旷,有此奇想。”生云:“亦非也。情景历历,惜不能绘。”松谓云曰:“莲峰雅度,尔我实不能及。”生曰:“又胡说了,我是不好奉承的。”松曰:“我松月波可是肯奉承人的?笼碧,你说说看。”云曰:“月波说得不错。但文人气象本是潇洒,怎奈今人戴了一顶儒冠!装模作样,敛手缩脚,倒弄得不死不活。苏子瞻嘲乡里人与妓筵,真是此辈小影。”松曰:“这还不过是那拘儒样子!更有一等伪谦恭假道学,口内说着仁义道德,心中藏着刀剑水火。如世所称‘蜜尖刀’、‘笑面虎’、‘绵里针’诸美号。阴贼险狠,甚于鬼蜮。即密如相知,亲若手足,无事不以智术相御,多少无知之子误落陷阱!也有计穷势迫,明知被赚,隐忍就欺。总之一堕术中,便如打窗的虫,吞钩的鱼,罗网的鸟,再跳也跳不出,要飞也飞不去。此辈却揉着肚皮暗称得意。如此等人不知阴司里阎罗老子可也另设一重机械酆都待他否?”云曰:“有,有,待我说个笑话。阎罗巡查地府,见一狱中鬼囚都光赤着身子,哀嚎叫冷,即问判官这是犯何罪孽的,判官说:‘这些人在阳间惯用奸巧骗人,充假老实;又惯趋炎附势,故受此罪。’阎罗叹曰:‘若只如此,又不暴弃绫罗,为何使他赤身受冻?’叫鬼卒带到殿前,各给皮裘一件。众囚皆喜跃叩谢。各人夺了一件披在身上,被鬼卒推倒在地下,打个滚爬起来都变成牛羊猪狗,哀哀叫苦:‘只道大王是好意,原来是假慈悲骗我们的。’阎罗拍案大骂:‘你这群孽畜在阳间骗了人一世,我处你这一遭,尔就叫苦了!’这岂不是款待此辈的么?”三人大笑。

生曰:“我们既深恶这两样人,须做个风流洒落的书生,莫堕那宽袍大袖的迂儒;须做抽肝擢胆的真士,莫学那蝇言挹貌的鄙夫。宁使吾辈笑人,莫使人来笑我。”松曰:“畅快!畅快!”复呼酒,与云、石尽欢。

第三段 松月波携酒玩芳菲 石莲峰赏花遇梅柳朗砖自离绣岭,竟望龙湫而进。一路云山飘渺,烟水苍茫,小鸟呼林,青猿啸树,叹曰:“数十年水色山光,依旧是本来面目。老僧秋霜满鬓,十分惭愧溪山也。”既至其地,即认定石生。遂觅一所茅庵住下,喜曰:“明珠在握,老僧不负此行,我欲完我因中幻,他更有他幻里因。这一回傀儡登场,待老僧提清线索,搬演他一本佳人才子的风月奇传。知音者不要道异夸新,充耳者也不要眼瞅口唾。大众观场不须性急,只刹那顷,锣鼓便敲将来也。”时值春季,一日,石生晓起过云影家。云问:“今日为何起得这等早?”生曰:“不识何故,昨晚一夜不曾合眼,等不得天亮起来,没情没趣,到你这里来走走。”方言时,松涛亦至。云曰:“好心齐,我又不请你吃早酒。”松曰:“今日的请帖不劳你发,有个现成东道了。”生问:“谁是主人?”松曰:“昨闻郊外召我园万花齐放,动了游兴,特来相邀。小奚挈榼等在门外,莲峰好凑趣,不约而同。”云曰:“他说晚上睡不着,想是有些心事,此东倒也恰当。”松曰:“这后生伤春了,我替你解闷。”言毕,便教出门。云曰:“大清早空着肚子游春,我不吃空心酒,等收拾早饭吃了去。”松曰:“好婆文!早饭有处吃,包不饿坏你。”三人携手同行。将及里许,进一条小巷,弯环屈曲,生曰:“这所在从不曾走过。”望见临了一家,朱扉外绕着绿水,粉墙头罩着红杏,庭内一架秋千彩索随风飘荡。行到门外,松、云忽立住,生问:“这是谁家?”云曰:“这是青楼论痴院,里面有两上姊儿:一名柳丝,一名梅萼。姿容妙丽,兼有才情。追欢选胜,少不得他二人。进去招他们同走。”说犹未了,这院内有个小厮,名唤扶芳,开门出来,见了松、云是来过认得的,便叫:“松相公们,怎么不请进里面去?”松问:“梅姑娘合柳姑娘都起来梳头没有?”扶芳云:“到这时候,绝早起来妆扮,两个同出门去了。”松曰:“胡说,黑早往哪里去?”扶芳云:“我敢骗相公?铁哥儿管着房门哩!”云曰:“不依我,掉下早饭了。”鸨儿听见,也出来说:“相公怎么都站在门外说话?他姊妹两个委实才出去耍子去了,早来一步,敢还看得见。”看见石生,定着眼,嘴里轻轻念道:“好个俏模样儿!”松指云曰:“都是你打房门旋,耽搁工夫误了事。”云曰:“走罢,好扫兴!”松曰:“莲峰出兵不利,头一次就劫了个空营。”生曰:“兵法捣虚,云胡不利?”既到园中,见亭台错落,花木参差。虚楼下回抱虚廊,曲径傍周遭曲槛。芳池碧沼,行来却借小桥通。锦幛翠屏,到处齐将香坞绕。和风吹片片,扶不起架上荼;睛日照融融,开遍了栏边芍药。千岁桃,三眠柳,傍绿偎红;君子竹,美人蕉,交枝接叶。风流草,帝凌霄,提木笔书天;富贵花,王含笑,睹金钱匝地。杜鹃放而倩女魂销,海棠开而玉环梦醒。莺声燕剪,自在清歌;蝶乱蜂狂,天然妙舞。似季伦之梓泽,较胜芳菲;类摩诘之辋川,更饶浓艳。方在玩赏,忽有一蝶彩衣翩跹舞入花林。生持扇逐之。转入花屏后,见一女子在池边照影,手整云鬟,即便立住。

其女抬头看见石生带着笑脸,便与生拱拱手。生暗忖:必是院中所访之人,回到花亭上,向松云:“你方才要劫营,这园中有个烟花将埋伏在乱香深处,快去擒来!”松曰:“待我去看。”趋入后边,见是柳丝,喜曰:“躲得好,却被俊眼瞧破。”柳曰:刚见一小后生是那个?”松曰:“就是我时常说的三盟弟。”柳云:“哦,这就是石三郎么?”松云:“如何?”柳丝点点头。”松问:“怎么只有你一个在这里?梅丫头呢?”柳曰:“轻嘴!”松曰:“重了怕压坏他。他在那里?”柳曰:“起来得早了些,到这里和他斗了一回草,在夜合花下靠着太湖石打盹哩!”松涛悄悄走到跟前,见梅萼淡妆雅态,倦倚湖山,绰是媚人。轻轻闪在背后,取一草心,掉过手向粉鼻内微微一旋,梅萼猛地一个喷嚏,柳丝拍手大笑。梅云:“我怎么竟睡着了?不叫我声,到来调弄人!”柳云:“倒是我调弄你,让我赌咒,调弄你做你家孙儿。”松涛跃出来扑柳丝。梅惊云:“是几时来的?悄没声吓我一跳。”松云:“家里闲着被窝,躲在这里睡觉,要我们寻不着。”柳云:“他们说的石三郎今日也在前面。”梅云:“我正要物色物色他。”松曰:“今日邀他来看花,有个薄东摆在亭子上,屈你二人坐坐。”梅云:“菖蒲花难得开的,怎好叨扰?”二人转到亭上,松向生云:“你教擒一个,我擒了一对来了。”云曰:“方才到你家撒了个空网,好不没趣,谁知你们先在这里等了!”指生向梅、柳云:“这就是盟弟石莲峰。”梅觑生云:“月车郎不期而遇,没有带得果儿来,怎好?”石生初傍温柔,不禁二妓低鬟偷觑,反觉羞涩无语。松曰:“莲峰放老气些,抬起头来,索性让他们看个饱。”生曰:“花魁在前,自觉形秽。”二女含笑。

酒过数巡,云曰:“座中冷落,等我行一令。”松曰:“且慢,先让我行个流星赶月,大家吃几杯,再让你来!”生曰:“阻他的令,先罚一杯。”松曰:“该罚。”即举大杯自斟,云夺住曰:“好便宜,我倒恕你,就依你行。”遂将酒斟齐,连饮数巡,杯到梅萼,梅云:“这个急三枪来不得了。”松涛催起板来,梅云:“让过这一杯罢。”松曰:“不能。”梅立起,持酒向生云:“石相公借一杯。”生方欲接,松涛隔住云:“莲峰不害羞,谁敢借?”柳云:“不过一杯酒,受人挟制,就干了罢,要醉也用醉,说不得。”云曰:“还是你爽快。”梅萼一饮而尽云:“松相公好狠。”柳云:“你这样重他,他背地里叫得你好听哩。”梅曰:“由他呼牛也得,呼马也得。”松曰:“不错!一般都是被人骑。”云曰:“马背不如牛背稳。”梅曰:“云相公,你也看他的样。”生曰:“笼碧好起令了。”云曰:“我的令要古诗一句,内带筵上一物,又要合着园中时景,行遍了搜令饮酒。”松曰:“就来,只是要认定一物,然后念出诗来。不许诗兼二物,也不许诗异物同。”生曰:“这个自然。”松曰:“还有句话,不论诗词歌曲。”云曰:“这却不能。”柳曰:“让他些罢。”松曰:“还是你宽。起令的先来,要顺行,第一是莲峰,我收令。”梅曰:“石相公底下是我。”云曰:“莲峰快哉!”松大笑。柳曰:“开口惯教人捉错。”梅曰:“我是无心的。”松顾柳曰:“你倒在我的上面。”云、石亦大笑。

梅曰:“不要搅场,又阻住令了。”云曰:“我先认了鸡。”松曰:“诗来。”云曰:“杏花唼喋青头鸡。”松曰:“先错起,这偏是只白母鸡,怎么说他青头!罚了一杯,我替你说个‘翠羽花冠碧树鸡’。”生曰:“我认的酒,‘红白低枝拂酒杯。’”松曰:“石相公底下的来。”梅曰:“到我了,怎么处?筵上有的寻不着诗,诗上有的又合不着景!”柳曰:“我教你认了鱼,这鱼很肥。”梅曰:“我就认了鱼,‘桃花流水鳜鱼肥’。”松、云齐向柳曰:“多嘴!该罚不该罚?”柳曰:“罚则不甘,要我吃就吃一杯罢了。”饮毕曰:“我认了燕窝,‘燕蹴飞花落舞筵’。”松曰:“好吃的都抢去了,这一味猪舌没人睬他。其名不雅驯,斯文难言之。我偏认了他。”柳曰:“诗来。”松曰:“没有诗,《战国策》一句‘舌在足矣’!”合座大笑。柳曰:“这舌是什么舌?”梅曰:“还是你口里的,还是这盘内的?”松曰:“倒是你的长舌。”向云、石曰:“我不过少个‘猪’字。”指柳云:“他方才那窝儿也藏在底下。”柳曰:“你单找着我。”云曰:“若罚酒,就便宜了他。只要他说过,我们且吃个冷落杯。”松曰:“这一句不作数,方才的‘翠羽花冠碧树鸡’难道也算不得?”柳曰:“不许诗异物同是谁说来?”生笑曰:“真真为法自毙。”松曰:“不要忙,待我看看,鸡鸣了,鸭还睡着,换他句《西厢》,‘嫩绿池塘藏睡鸭’。”梅曰:“这一句倒换得好。”松向二女曰:“令完了,把衣带放松些!让他这青头鸡好搜。”柳曰:“你也该说够了。”云曰:“我诗中暗藏一种名花,一样颜色,梅姊的有名无色,柳姊的无色无名。”指松云:“你的有色无花,莲峰花名不见,颜色又重。”大家照令饮酒,松曰:“你这‘青’字是单咏鸡头的,与杏花无涉,这鸡头便让你唼喋了,也该吃一杯。”众各饮毕,起行花下。

生顾二女曰:“人面与花容竟媚,使人应接不暇。”梅曰:“此花艳,惊郎醉目也。”柳丝折取玉楼子一枝,笑向石生索咏,生转让松、云,松曰:“不要推人,辜了他来意。”遂令小奚展笺,石生迅笔书成一律:

半若琼瑶半若矾,古今人见辨分难。

三春香散风情好,五夜光浮月色寒。

玉树无尘诚可爱,雪英有影最堪看。

几回独倚阑干外,疑是枝头带佩珊。

诗成,二女相对色喜。持酒斟杯进生曰:“诗凌元白,字压钟王,夙慕锦心绣口,果然名下不虚。”生接杯曰:“兴来书自圣,醉后语尤颠,不要见笑。”云曰:“昔日李供奉沉香亭醉后赋诗,帝使太真捧砚,为千古文人艳羡。今日召我园石莲峰得句,徼幸二美捧觞,可续前人佳话。”松曰:“局面虽像,只可惜这诗是吃了李太白的尾子骨做的,有些屁气。”众皆大笑。生曰:“阉奴晓得什么?快替我脱靴!”谐谑半晌,复将酒肴移近花下,席地而坐,追欢竟日。忽暮云冉冉,细雨空濛,遂一同携手出园。

第四段 柳丝悲寄长歌 石生情感二妓众既出园,松涛令小奚先回,三子带余醺复入论痴院。二女引入一小阁内。生见碧槛红窗,绣帘罗幌,正中太湖石春台,两旁湘妃竹交椅,上面挂一幅吴绫裱的米家山水,左右衬一幅金花笺蕉叶对联,书云:

直把春偿酒,都将命乞花。

生顾云曰:“这是你的字?”云曰:“呈丑,呈丑。”又见香几上画屏闲整,铜炉内煮一缕青螺甲,胆瓶中浸一枝剪春罗,旁有一座花梨架。内列楸枰、册页、管弦、檀板诸物。生就坐。鸨儿出云:“从早直玩到这时候才来,相公们是那里遇见他姊妹?”松曰:“他们会躲,我们也会寻,怕遇他不着?早上便宜了你家一餐早饭,如今来补数了。”鸨儿指生问云:“这位相公贵姓?从没有来过。”梅曰:“是石相公。”鸨儿想一想云:“莫不是山老爷的亲么?石相公贵客光顾,不曾备得什么东西相待,怎好?”云曰:“另的一点不要,口干了,快些取茶来!鸨儿连声说:“有,有,我去叫妮子们送来。”不一时,出茶啜毕,梅、柳高燃红烛,复令小鬟行酒。

松曰:“今日想有个酒鬼寻替身了。”柳曰:“酒鬼若寻着你,渴虹还想出世?”松曰:“如此花浓酒酾,那得不死!”云影将瓶花移近梅萼曰:“眼前一三字联,谁能解?谁能对?”松曰:“可是‘花对花’么?”云曰:“然。”生曰:“我们今日岂不是‘酒寻酒’?”众皆服其敏捷。生向二女云:“日间赏名花,对倾国,未及一聆清音。且喜红烛迎人,管弦在侧,二卿何吝阳春一曲,以尽赏心!”松曰:“莲峰识趣,倒像惯走陈留。一善四弦,一工横笛,请各奏所长。”柳曰:“恐巴歌污耳,贻笑知音。”梅曰:“石相公见爱,便丑也不敢不陈。”于是,梅横玉笛,柳抱檀扌曹以歌曰:

天丝一缕枝头袅,百舌撩人啼不了。

遣愁尽道莫愁家,谁识莫愁愁更悄。

琵琶切切笛凄清,不奏繁声与慢声。

几阕新裁幽恨曲,欲诉还悲调不成。

双鬟家在春风里,翠眉玉靥羞红紫。

犹忆当年发軃肩,名园妒杀闲桃李。

十三呵粉试新妆,十四穿针绣凤凰。

曾经捉句敲风月,曾经抱瑟辨宫商。

敛鬓梳鬟年十六,娇憨犹绕爷娘足。

学解连环笑脸生,深闺谁惯双蛾蹙。

一朝零落碾香尘,一朝飘泊逐春萍。

红楼无限伤心事,青眼谁为盻睐人?

章台姊妹多夭冶,争持红豆抛鸳瓦。

妾独含悲对夕阳,无言悄立帘栊下。

有时对镜倍伤神,退尽铅华影自亲。

我昔多情怜小小,人谁有意叫真真。

有时夜听参差品,冷月寒烟不成寝。

销尽屏前兰麝香,羞看帐里珊瑚枕。

有时拂拭枯桐枝,欲弹不弹意迟迟。

高山流水宛然在,赏音何处觅钟期?

百忧千虑心如捣,怨雨愁云天亦老。

白圭忍使青蝇玷,隋珠暗掷蜣螂抱。

奈何奈何天实为,鹤可煮兮琴可炊。

君不见王嫱与蔡琰,黄尘千里嫁胡儿。

寄将十八拍中泪,洒遍青青冢上蓷。

又不见梓泽梁,天宝杨,双双佳丽夺齐姜。

马嵬夜半胭脂血,还与楼前色共殷。

红颜命薄方难就,秋叶春冰尔何厚。

妾今谱作短歌行,能令泪湿英雄袖。

当筵且莫歌呜呜,移宫换商来欢呼。

金刀催动檀木奴,愁城百雉醉后屠。

杯深莫虑春宵促,犹喜相逢鬓皆绿。

歌声怨乱,满座唏嘘。石生合着眼如痴如醉,昏昏不语。云曰:“要快活,听你歌儿朝着我们诉苦,你看一个活泼泼的被你弄得不动弹了!”松推生云:“莲峰不要装假死!”生复与二子大呼索战,梅、柳殷勤陪劝。觥筹交错,直饮至夜分,松、云欲别,生已沉沉醉倒。二子遂留生而去。松语柳曰:“今日他中酒了,你莫要不辞小官。”柳推松出阁云:“还你个坐怀不乱。”二子既出,柳丝向生耳畔低叫云:“三相公!三相公!”石生不闻。二女将生扶入罗帏,覆以锦被。石生鼾鼾睡去。梅曰:“这生温润如玉,深可人意。”柳曰:“不但人物风流,更是才华出众。”梅曰:“世间女子若嫁得这样儿郎,也不枉一生。”柳曰:“日后若得托身如彼,情愿和你共事一人。”梅曰:“且莫要作此痴想!”柳曰:“今晚不要闲过他,你陪他罢!”梅曰:“他醉了,小伙子也未必惯经。”柳曰:“总是夜长难睡,且和你下局棋儿,等他醒来,将旧时笔作请政请政,与他话个通宵如何?”梅曰:“正有此意。”遂取棋枰对弈。

局犹未终,忽闻帐中喘嗽。二女悄至床前,轻轻钩起帐子。石生矇眬内闻得麝香扑鼻,惊开倦眼,方知睡在梅、柳床上。见二女在旁,即问松、云二子,柳曰:“去多时了。”石生起坐帐中,梅曰:“好睡也。”生曰:“好醉也。”柳曰:“待我去取茶来。”遂抽身出外。梅萼坐在身旁,持生手曰:“三相公今年贵庚?”生曰:“十八了。”梅曰:“原来还是我大一年。”生曰:“柳姊十几了?”梅曰:“他与三相公同年。”又问:“曾有大娘么?”石生摇摇头。梅曰:“每常在家晚上谁做伴儿?”生曰:“自己在书房里睡。”一面说着,打个哈欠,抬起手伸伸腰。梅萼轻舒玉臂,趁势抱住石生,低语云:“怎的这样倦?陪你再躺躺罢。”石生神性飞越,止不住目乱心迷,将口捂住香腮轻问:“柳家姊不进来么?”梅曰:“他不来。”石生痴迷半晌,忽想松、云与二女既是旧识,平时必为所溺,遂捺定春心,低头良久不语。梅又低问云:“你心儿里怎样?”生曰:“今晚醉极了,蒙贤姊姊错爱,愿以异日。”梅抚生背云:“你敢是要走?起来身上冷了,我〔走〕开去,让你盖着被再睡睡。”生曰:“不冷,也不要睡了,口喝得很。”梅见石生无意,站起身,轻喘一声。柳丝持茶入房,生接饮云:“茶冷了。”柳云:“比三相公的心是热些。”生曰:“子不知方寸如灼,正要借他一浇。”饮完,柳丝接杯向生笑云:“这论痴院又不招贤良方正,为何来的都是道学先生?”生曰:“我不忍以烟花视卿,卿何甘以狂且待我?”梅曰:“青楼薄命,何幸垂怜!”生曰:“适听长歌,哀音悱恻,如清夜猿啼,雨中残角,能使有情者一齐下泪。”二女曰:“不嫌污目,残稿正欲求教。”生曰:“珠玉在前,恐无目者不能赏。”梅曰:“日间已曾窥豹一斑。”生曰:“那不过醉后狂书,”柳曰:“妙处正在此!”遂收拾残棋,各出己作。石生下床来细细评赏,多半是萦愁惹恨,触景伤心之句。生慨然曰:“丽情藻思,均不愧女中博士!何过抛堕风尘,使这一派杜鹃声都向笔尖啼出?”梅、柳长吁无语。生曰:“二姊以道韫之才,兼寿阳貌,张郎相得益彰,浩然寻之不得。陶彭泽尚窃芳名,林处士犹珍素质。晓风残月,何处不宜?茅舍竹篱,何方不可?奈何移向这章台翠馆中,忍教惊风骤雨剥落摧残?”二女曰:“自流落以来,脸儿上卖笑,心儿里含悲。只思跳出火坑,寻个清凉地面。想是孽债未完,没一人来引手。”生问其家,柳曰:“妾家渭城。”梅曰:“妾家瘐岭。”复询其入楼之自,二女曰:“昔日根由每一念及,寸心如割,非不可言,实不忍道。”生曰:“自古花街姊妹只图眼下芳年丽色,车填马砌,名压平康。待香销黛减,欲寻个好好收场,百不得一。二姊具此慧心,胡甘自弃?若不趁此时早寻究竟,一旦尘侵歌扇,云散舞衣,人只爱你柳摇金缕梅如玉,谁可怜你梅子酸心柳皱眉!就如我们今日往园中玩赏,也不过慕他艳丽,若到得莺老花残,鸟啼春去,则园扉可阖矣。还有人提壶契榼,向空枝饮酒赋诗么?”二女凄然泪落,曰:“娓娓名言,奚啻晨钟三撞?我姊妹从今以后誓不复作楼中人了。”生曰:“且慢,且慢!须知痼疾非盏药可除。”梅曰:“得遇神砭,宁不立起?”生曰:“譬如匣中镜被尘封垢渍,虽不怕到头来没有磨不出的光,却没有一举手便推得净的垢。”柳曰:“不是这样说。譬如天心月被雾掩云遮,只愁没一阵吹将来的风,那怕有一时扫不开的障。”生曰:“言虽妙,未必由衷。”二女曰:“我二人久怀此志,实非伪言。只是这铁网重重,不能得脱。”生沉吟良久,曰:“你二人果能自惜其身,我当代为画策。”梅、柳闻言,双双跪向生前曰:“三相公,你若不辞援手,我姊妹死且不朽。”生扶二女起云:“只要你们把定此心,我断不悔今夜之语。”二女甚喜。梅曰:“数载尘埋,今日也有见天时节。”柳曰:“向来只慕才名,以未获一见为怅,不意初觐芝眉,即被大德!”生曰:“相彼投兔,尚欲先之,矧目击丽人沦没,何忍漠视?只怪二友平时并不提起,今日却恨相见之晚!”三人话正缠绵,早是晓鸡乱唱。生携二女出步中庭,见花露阴阴,参横月落。梅曰:“每夜只恨更长,今晚偏觉其短。”生曰:“好处留人月易斜。”抚梅肩云:“只是神女有情,楚襄无梦,能不为贤卿窃笑!”二女曰:“君之情可称高出一世,自今以后,还望时来扳话。”生云:“既蒙雅爱,愿接清谈。”天将晓,生即辞去。

第五段 空斋夜作有情痴 平康重访多娇面石生回家,走到书房门首,有一童儿名唤书带在房中歇宿。生见房门虚掩,推门进去,书带醒了。生云:“怎么门都不闩?”书带起云:“是闩的。”生云“蠢才!闩的我怎生进来了?”因问:“太太昨日可曾问我?”书带云:“相公不回来吃饭,太太叫我寻到云相公家,他家里人说都去游花园去了。天晚了,太太又叫我到那里去请,说还没有回来。”生曰:“太太可说什么?”书带云:“没有则声。”早饭后,石生鼾眠一觉醒来,默默自想:“虽然昨晚锁定春心,却被他引开了情窦。”自此之后,终朝闷坐空斋,一会思梅,一会思柳,眼下心前便有一段无聊光景。一日,抱闷过松家。云影正与松涛坐谈,见生来,松曰:“我只道你醉还未醒,正要来替你解酲,你也来了!”云曰:“好乐也!”生曰:“游同乐亦同,何独我哉!”云曰:“我们的乐不过是对酒当歌,谁似你钻在人家被窝里去了。”生笑曰:“我的事倒也无形无迹,那乞花偿酒的对联好不眩目,正所谓拿贼见赃。你们背地里倾垒倒瓮,反要怪人恋酒,岂非怀恶而讨不义?”云曰:“我两人因闻他姊妹有些才学,不比寻常声妓。虽常过访,却并没甚勾当。恐你年少,易为所溺,故不敢道及。谁料一朝泄漏,那章台花柳倒被你后来的先折了!”生曰:“兄解怜才,偏我好色。况你这话也可信不可信,各人只好自家明白。”松曰:“我辈当以此为戒,使外人闻之,看我辈为何如人!”生曰:“蒙兄引入天台,我正要醉尽花柳,且慢来阻我的逸兴。”松顾云曰:“你看他才到那人家走了一回,口角便老气了多少。”生笑曰:“怪道吾兄平日能言,原来从这条路上炼出来的。”三子谐谑多时。石生不提起梅、柳辞楼之事,回家天色已晚,才点起灯来,便似在他家座上;才靠着枕头,便似在他家帐中,略闭闭眼,那一片弹丝品竹之声便呜呜的从耳根响起。又想着醉眠初醒,被梅萼来挑引的光景,愈觉心魂撩乱。书带请吃晚饭,生云:“不要吃了。”书带云:“炊起茶来罢!”生云:“你且去吃了饭来,把门带上了去。”石生斜靠在床上。不多时,生母推〔门〕进房问云:“为什么不吃饭?”生忙起身答云:“才吃了来。”生母坐下又问:“身子清爽的么?”生云:“清爽的。”生母将灯掭一掭云:“你看这桌子上,也不叫他收拾收拾,把些书横三竖四堆得像什么?”又问生云:“你在那里吃的饭?”生答云:“在月波家里。”母云:“说说话就该早些回来,只管扰他们也不便。”少顷,书带来请太太吃饭。母起身出房,云:“把茶炉炊起来。”书带即忙扇茶。石生独对孤檠,默坐良久,取本书翻前揭后看了一回,撇在案头。又静悄悄坐了半晌,茶炉已沸。书带倒了茶。生令“将火钳在香炉内少些,留几块在茶炉里,你睡罢!语毕取茶吃了,在房中走来走去,搔头摸耳,连声慨叹。书带清着眼站在家旁。生云:“教你去睡痴呆呆还站在这里!”书带睡了。石生又取香锹将炉灰平一平,添上块香,又吃了杯茶,取笔在桌上闲涂乱抹。忽又撇下,靠在桌边呆呆静想。复起身出庭下,独步逾时,进房来走到床前,意欲就寝,却又回到书案边,站立半晌,复坐下,靠着椅子昏昏睡去。直到楼鼓将终,书带起来小解,生忽惊醒,见一点昏灯半明不灭,慨然长叹。书带云:“大相公怎还不睡?只怕天快亮了。”生甫和衣就枕。

次日午后,生语书带云:“你锁上书房门,随我到一个所在去。”书带将门锁了,随生至论痴院。生进门,见柳丝在轩前煎药。柳见生,忙立起身,将衣上扑扑灰,接云:“石相公来了。”生问:“这药那个吃的?”柳云:“梅姊姊身上有些不自在。”即引生入卧处,呼曰:“有位心上医来了。”梅萼睡在床上,看见石生,这俏身躯早轻松了一半,即下床云:“别来梦魂颠倒,今日甚风儿吹得君来?”生携手曰:“我亦盼不得一见,奈无便可假,今日潜来相访,不意玉容消瘦至此。”三人坐下,生又问:“是什么贵恙?”梅曰:“是那晚别后,不茶不饭,身上寒一阵热一阵,直到如今也说不出病根来。”柳曰:“石相公这几日在家做什么?”生曰:“连日空斋抱闷,无计可除,特来消遣。松、云二友别来可曾到此?”柳丝摇首。梅见书带站在房门外,问云:“这哥儿可是随石相公来的?”生答云:“是。”梅云:“进里面来站站。”书带走进房,站在石生身旁,梅问曰:“叫什么名字?”生曰:“叫做书带。”扶芳到门外向书带招招手,书带走出来。扶芳云:“你不要站在里面,我和你门口玩去。”二女复道前事云:“石相公前夜之言,姊妹铭心镂骨。自古为人为彻,万万不要把前言置之高阁。”生云:“姊姊虽然一时动念,这舞裙歌扇未必真能抛舍。”梅云:“君言差矣!天下宁有乐汤火厌清凉,坐囹圄不思释放之人?”柳曰:“立志已斩钉截铁,不必疑我们依依不定。”梅出一简付生云:“区区微志,尽寄此中。”生展看,乃律诗二首,梅诗云:

雪里亭亭占早芳,翻光落素衬宫妆。

自甘冷艳浮溪月,谁把冰魂聘海棠?

粉面已消千片雪,檀心犹锁旧时香。

从今领取诗人意,高揭孤标出野塘。

柳诗云:

拂马藏鸦事可悲,愁烟困雨绿丝丝。

风流自昔同张绪,痴绝今谁似恺之!

眠起羞看眉减黛,悟来怎忍絮沾泥。

寄言陌上寻春客,莫向章台折旧枝。

看毕袖诗,喜云:“尔意既真,我疑亦剖,真不枉前宵之会。”二女曰:“旦夕如坐针毡,须速为图之!勿使久沉苦海。”生曰:“且自宽心,吾当与松、云二友共图。”二女甚喜。

生曰:“只是二友平昔往来,眷恋必深。若闻此举,恐未必乐空冀北之群,所请或不应允,将如之何?”柳曰:“二君虽称识面,并不关情,我前晚说都是道学先生,你岂不明白?”生笑云:“我却不信。难道还有第二个石莲峰?”梅曰:“柳妹所言不错。况此辈不过酒人剑客,意气豪爽,此事倒也不甚关心。”柳曰:“且观二君颇有义侠之风,若与相商,事必得济。”生见二女之言与松、云暗合,方信实无此事。

鸨儿从后面出来,听见房里有客,张见生云:“原来是石相公。”生见鸨儿,略抬抬身,鸨儿忙云:“相公请坐!我去叫送茶来姊夫吃。”生听叫“姊夫”,禁不住一时面红。随有一小鬟捧茶进房云:“姊夫请茶!”柳叱曰:“放下,去罢!谁是你家姊夫?是那一个的姊夫?老也姊夫,小也姊夫,叫得这样热闹。”生戏曰:“怎么定要说那一个,难道两个的就做不起?我要做便做楼外的姊夫,不做这院里的姊夫。”二女齐曰:“石相公果能提拔我二人,情愿同抱衾裯。”石生含笑无语。

梅萼取茶欲饮,却放下云:“我的药该好了。”柳云:“哎哟!忘怀了。”连忙走出轩前看时,“嗳”了一声,持药罐进云:“你看,焙得干干的,好上磨了。”梅笑云:“倒坏了罢!这一会同石相公讲讲话,身上觉得好些。”少顷,书带请云:“大相公回去罢,怕太太问。”石生起别,梅云:“去便不来,来便去,再坐坐何妨?”生云:“恐怕家母查问,改日再来。”柳云:“你还是个私诃子。”三人大笑。

生别二女出门,书带途中问云:“这是谁家?方才那两个是什么人?”生云:“这里叫做‘论痴院’。我们进去时在那里煎药的是柳姑娘,那一个是梅姑娘。你到家里不要多嘴,太太若问,只说在云相公家里说话。”书带云:“小的晓得了。”第六段 遣书带密探梅柳 出简帖义激松云石生既得梅、柳之诗,喜其立志果坚。暗思二友不识肯乐成此事否?惜哉名姝,遭此玷污!向以佳人难得,宁甘虚度青春。今一见之,皆成碎璧,却向何处再寻得个全春梅柳来?又想他二人果若离了青楼,这嫩绿寒香又不知委于何地?因自恨曰:“使昔日花前不见,也免得牵情,醉后不留,也无因惹恨。这天掉下来的愁魔今日如何排遣得去?”过了几日,呼书带云:“我前日带你去的所在可认得么?”书带云:“认得。”生喜云:“使你到那里走一回。”生将话吩咐一遍,问云:“记得了么?”书带云:“记得了。”生云:“到那里不要多话,快些就回来。”书带应诺。出门外走了一半路,转过几个弯来,觉有些路生。立住脚想一想,又向前走,望见院门,欢天喜地跑到门前。扶芳看见,报知二女云:“书带来了。”梅云:“叫他进来。”书带走进房中,柳问云:“书带哥,三相公为何不来?”书带云:“那个三相公?”柳云:“你跟的是那个?”书带云:“是大相公,没有三相公。”梅顾柳曰:“他不晓得。”书带云:“大相公差我来望望梅姑娘和柳姑娘。”梅云:“大相公使你来,想有什么话说。”书带云:“相公说,梅姑娘的病好了没有?前日说的话是时刻在心的,包不误事,叫姑娘们不要性急。”柳丝到房门口看一看,向书带云:“你话说得轻些!我问你,你可曾听见相公和松相公、云相公商量什么?”书带回云:“没有听见相公说。这几日不曾会见他两个,等会见商量端正了,就来通信。”二女甚悦。柳丝取茶与书带吃了,问云:“书带哥,大相公家里有多少人?”书带云:“只有太太和相公两位。”柳云:“你们下面呢?”书带云:“下面也只有三个人。”柳云:“那三个?”书带云:“厨下有个老婶子,还有个小丫头,是太太房里的。”梅云:“我还问你,可知你相公曾定下亲没有?”书带摇头云:“没有。时常有人来做媒,太太问相公,相公只是不要。我家舅老爷要把姑娘许他,也只是咬口不肯。前日太太还骂大相公,这家不要,那家不要,你做了和尚罢!”梅云:“想是舅老爷家的姑娘人丑,大相公不要他。”书带云:“人倒很齐整,与梅姑娘一般的模样。”柳云:“你看他说话倒乖。”书带云:“大相公叫我就回去,说姑娘们有什么话对我说,相公等回信。

”梅云:“你对相公说,我病好了。那商量的事求相公上紧些,就是这两句话。”书带答应,走出房门。柳丝叫扶芳送书带到门口。书带回到家中,生见问云:“你回来了,梅姑娘可好了么?”书带云:“好了。”生云:“我吩咐你的话不说错么?”书带云:“没有说错。他们说商量的事求相公上紧些。”言未了,松、云偕至。生曰:“来得正好!正要来相请。”云曰:“这几日怎不出来走走?”生曰:“连日懒得出门。”松曰:“你脸上甚是清减。”生含叹无语,既而曰:“近有一件事要请教二兄。”松曰:“何事?”生曰:“有两女子失足堕水,二客过而不援。一人继至,二女呼救,其人力绵不胜,欲呼前人相助。二兄料他肯来助力否?”云曰:“断无见溺不救,求助不应之理。”松曰:“这话有来历。笼碧慧心人怎听他指驴说马!”云曰:“我明白了,只是二女呼救之情我不肯信,你且说个详细。”石生遂将梅、柳之事一一说出。松曰:“莲峰,你不要错认了题目!这是他姊妹见你多情,要弄你个不伶不俐,将这话来甜哄,你怎便认起真来?”云曰:“你看自古烟花队里有几个琴操一句话就能点悟?”生曰:“依我看来,毕竟世无苏学士,故无琴操。”松曰:“我道你脸上清减,原来着了这两个魔鬼。”生笑云:“我疑是不肯助力的,果不出吾所料。”云曰:“非也。此必无之事,何敢轻信?”生将梅、柳简帖之诗付二子曰:“这是他姊妹亲笔,二兄请看。”松、云看毕曰:“言虽如此,究不可信。”生曰:“何不可信?二兄既解怜才,何忍见他姊妹永堕泥涂?况他二人既有是心,岂还不肯引手?”松曰:“果若他姊妹有这念头,此仁人义士共所乐闻,我辈宁肯见义不为?只恐一时动念,终有变卦,且迟缓几时,看他动静如何,再作道理。”生喜曰:“这却有理。”云曰:“莲峰真有心人也!谁料你一夜春风便吹醒了二人尘梦。”生曰:“你们若不暗地藏钩,只怕这个梦还醒得早些。”二子起别云:“且不要夸张,他二人的脚还踹在两头船上哩!”第七段 赏端阳江上同游 吊灵均舟中联句自后石生时时过访梅、柳,二女频提前事,生复再三安慰。值天中节,云影买舟招二子为江上游,石生无聊,欲不去,云故拉之。舟行未远,忽阁内有人倾盆,湿舟子衣,舟子喧嚷。松涛推篷看云:“这是那话儿家后窗?”即令停舟,呼云:“泼水的是那一个?”柳丝闻声,知是松涛,凭窗应云:“是我,你们到那里去?”松曰:“今日重午,载酒向江干吊屈大夫,快叫你伴儿来和我们同去。”柳问:“篷里面什么人?”松曰:“召我园赏花旧侣。

”柳丝转入招梅。梅云:“我懒去,自家去罢!”柳曰:“还是同去,不要冷落了石三郎。”梅遂同行。生谓松曰:“我辈当以此为戒,怎么又着这两个魔鬼?”松笑云:“正复不能尔尔。”二女入船。云见梅,惊曰:“你为何瘦得与莲峰一个样子?”松曰:“最喜是他两个越瘦越齐整。”梅曰:“别来一病几死,幸留残喘,又得相陪。”松持其臂云:“今日可曾系长命缕么?”梅曰:“恨不速委,还盼他长命怎的!”松曰:“你正要‘高揭孤标出野塘’,怎说‘速委’?”云向柳曰:“好个‘悟来怎忍絮沾泥’!”二女曰:“诸君既悉鄙薄之意,姊妹残躯全求提拔。”云曰:“你二人既不甘堕洪崖,船儿到岸也还不晚,只张帆进橹,我们自不辞一臂之力。”松曰:“只是春日赏花回来,那两只夜行船不知那一只被石将军先点了一篙儿。”生曰:“徼幸了弓强弩劲,做了个一箭落双雕。”二女含赧。

众人一路欢饮,早闻得金鼓喧阗,遂舍舟登岸。三子携手向前,二女同立一处,见江面上彩帜飘扬,浪花飞舞。中流开画楫,舟负黄龙;夹岸绕云鬟,钗攒艾虎。锦标夺处,欣闻天汉槎回;红扇摇时,影乱江光火灿。玩赏移时,有一妇人打扮得花攒锦簇,甚是痴肥。随着四五个丫鬟行来,站在梅、柳旁边。二女让了几步,妇人看见二女,暗称好两个面庞,又想这打扮不像是寻常人家,不住的定睛熟视。柳丝曰:“你看那妇人只管看我们。”梅曰:“好个大肚子!”柳曰:“一肚风骚。”二人含笑。

生见横塘上游女如云,周遭细看,不是脂浓粉厚,便是肉胜腰肥。回顾二女,益私心扼腕。江边年少纷纷皆以目射二女。梅心不耐,见生回顾,将头点点。石生走近梅边,梅云:“站得腿酸了,下船去罢!”柳曰:“再看看去。”梅曰:“不过是这样,只管看什么!”柳指龙舟曰:“你看那黄龙同乌龙斗上来了,看他是那一个夺彩。”时两舟竞进,不相先后,忽一般从后来,划楫若飞。梅曰:“看后来这小青龙划得勇猛,倒要被他抢上去。”正言时后艇已追及前舟,从中流分开水势,左拿右攫,突出二舟之前。两岸拍掌喧笑,喝采如雷。梅曰:“果然被后来的夺了彩。”偶一卖像生花的从二女前走过,柳曰:“好花!可惜没有带得钱来。”生曰:“你爱便买,钱自有。”即叫住担子,每人拣了一枝并蒂兰插在头上。柳丝将担子上悖不倒取了一个向生云:“买了他的。”梅笑曰:“真真孩子气。”柳曰:“带到船上去当酒令。”即藏入袖中。

三人买毕,遂呼松、云一同下船,却被一官艘鼓吹近岸。隶从列两旁呵叱,民船便不敢近。松曰:“昔袁中朗鄙乌纱之横,皂隶之俗,诚不可耐!”柳曰:“不要说人,我们船上的官儿也不少。”松曰:“谁是官儿?”柳云:“坐稳了听我说,你好酒,授你个曲部尚书。”指云曰:“善书的岂不是中书么?”松向生曰:“你要醉尽花柳,我点你做探花郎。”云指二女云:“你二人是校书了。”梅曰:“我还有个升降,中书进则为墨曹,出则守管城。曲部可进封酿王,削则出知酒泉郡。”云曰:“你二人呢?”梅曰:“梅可进于吉士,柳当乔迁上林。黜则梅出岑溪,柳知柳州。”松曰:“我这探花奈何?”梅曰:“姑待诏翰林可也。”松拍案云:“政自卿出矣。”柳丝云:“取酒来,我要行令了。”将袖中〔悖〕不倒取出,松夺看云:“恭喜你,养下孩子了!”生曰:“我替他取名,端阳节生的,叫做小孟尝君。”云曰:“叫他认认老子看。”松曰:“门下三千客,只怕要认也认不清。”众皆大笑。柳曰:“我劝你口孽少造些。”遂旋着悖不倒饮了一回,生指悖不倒云:“适将此翁构得小词一阕。”二女曰:“请写出来。”生取笔书云:

头轻脚重,满面春风由撮弄。

绕座交欢,世态惟翁熟且圆。

鲜衣粲粲,到处趋陪眠不惯。

可笑空疏,不耐推敲一薄夫。———右调《减字木兰花》

二女云:“描写曲尽,妙语解颐。”云曰:“颇似石醋醋骂座。”松曰:“座无其人,但骂不妨。”生曰:“吾兄可谓知言。”云曰:“今日江边吊古,何可无诗以纪之?大家来联吟一首。”松曰:“吾当续貂。”云曰:“让你起韵。”松曰:“我便起韵,古语道得好:‘簸簸扬扬,糠秕在前’。”二女欲辞不与,三子强之,得诗二十四韵,诗曰:

日月等轻帆,流光类速橹。松春风逐逝波,入夏又重五。云冉冉菖蒲绿,灼灼榴花吐。石佳节若为酬,瑶樽浮碧醑。梅千觞飞小艇,喧笑应前浦。柳练影织龙鳞,江声走鼍鼓。柳出浪若奔云,争风如纵弩。梅夺得锦标欢,谁忆沉渊苦。石云曰:“这一联转入吊古,缜密无痕,妙手!妙手!”松曰:“看你的接法。”穷哉三闾忠,蔽也怀王蛊。云蝉翼轻千钧,黄钟逊瓦缶。松谗言既已深,孤忠那可补。

择木岂自昧,怀此故邦土。

君心不可回,松惓惓终自抚。云嗟彼楚些吟,曰于江之浒。

举世憎独醒,石□酾悲渔父。

怀沙哀郢曲,天问离骚谱。梅浩浩湘流长,渺渺幽魂俯。

侧闻沉米事,蛟馋与龙怒。柳松曰:“笔快如风,更见清晰。”抚其背云:“柳丝儿奈何!”石生笑目松涛。松曰:“你不要吃醋。”云催梅曰:“快来!”梅曰:“又该我了。”灵均自有灵,角黍奠千古。

我来吊江干,梅 盈耳歌声堵。

痛饮擘蛮笺,清声夺开府。石吟毫蘸怒波,墨浪翻秋雨。

诗成欲扣舷,云 夕霞醉芳杜。

良会亦何常,胜游应纪取。松诗成,松涛朗吟一遍,喜曰:“淋漓畅情,各浮一大白。”云谓梅、柳曰:“二卿具此慧才,真使骚人俯首。”二女曰:““诀儿掺在李杜集中,徒供喷饭。”言未毕,舟子报云:“到拨水的所在了。”柳丝藏了悖不倒,与梅萼起岸,遂别三子而去。舟子开船。云曰:“柳家好个袅娜身子!”松曰:“一以态胜,一以姿胜。若论才情,却难分伯仲。”生曰:“日前所商,二兄务必留心。”松、云唯诺。及到岸,各别去。

第八段 义士捐金赎二美 佳人作画寄情郎石生自与二女识面,松、云之外无一知者。不料端阳江上之游被母舅山公看破。时公移节关中,将欲起身,同邑诸缙绅邀请泛蒲,是日江边鼓吹近岸者即其船。公在窗内窥见生与二女并立横塘,又见嬉笑登舟,十分疑惑。即密令家人访问,始知其为二妓,心甚不悦。

次日来别生母,生复不在,遂与其母言之,且为其女翠微申订婚姻。生母含糊不应。及生归,其母痛詈之,且曰:“瑚琏琬琰,为世所珍,瓦块砂砾,为人所弃,你为何入了这个迷魂阵?须猛自惊省。”石生直惊得汗流浃背。生母又将山家母舅所言婚事说了一遍,生俯首无言。转到书房,呼书带云:“我问你,我前日那样吩咐你,叫你不要在太太面前多嘴,你又说了什么?”书带云:“我没有说什么。”生曰:“我到梅姑娘家去,不是你说是那个说的?”书带云:“我倒不说,是舅老爷早上来朝太太说的。”生曰:“胡说!舅老爷怎么知道?”书带云:“说是昨日看龙舟的所在,舅老爷在船里瞧见大相公和梅姑娘们站在一处说话来。”石生半晌无语。

后值山公就道,生送之。公曰:“丈夫身犹女子,须当贞洁自爱,勿使可惜。”生羞愧局蹐。公曰:“吾本欲携汝同行,因秋闱将近,汝须谢绝尘嚣,励志经史。榜后我即作书招你,你务必来。”石生唯唯。自后其母责令更移书房,闭户谢客,督课甚严。石生足不出户,无奈作书密寄二友,嘱其为二女周全,勿使抱怨。

后松、云访二女,二女恳切哀求。松、云遂各出己囊,赎二女出平康。另赁一室,使二女同屋居住。邻有一老媪,寡而独居,人皆呼为冬青阿姥,二女喜其清洁,招与同住。梅、柳颇工画,学女红之余,挥洒尺幅。央阿姥持卖,人争售之,饔飧之费,赖此以给。

一日,阿姥持画出卖,途中遇一富豪名叫荆棘,见画喜云:是什么人画的?”阿姥告知其详。富豪甚喜,将画买了。次日竟来探访。梅问:“是什么人?”阿姥曰:“是昨日路上买画的。”二女辞不出见。富豪竟进房来。二女惊惶莫措。荆棘曰:“我且在里面坐坐,好讲讲话。”阿姥亦正无计,忽闻户外呼云:“为何大开着门没一个人?”梅闻声曰:“阿姥,请松相公进来。”松涛进房问曰:“这是那个?”其人认得松涛,拱手云:“松兄来了,幸会幸会!”松涛全不瞅睬,问云:“你是什么人,在此胡闹?”荆云:“咫尺同里,兄岂不认识?不过偶来探望,彼此一般,兄台不要发话!”松涛怒骂云:“我不认得你这狗才!”挥拳欲击,二女劝住。棘忙出门云:“怎么有这样野人,我且让你。”言毕,含愤而去。自此之后,人皆知二女有松、云倚蔽,无人敢履其地。

石生自从闭户下帷,倏忽两月。一日,悄对书带云:“使你去院里走一回,将话吩咐与他。”书带答应,来到论痴院,看见鸨儿,便叫:“妈妈,梅姑娘呢?”鸨儿见了书带,带着恼云:“还要来梅姑娘李姑娘,都是你家相公镇日来捣鬼,把我两棵钱树子弄出去了,还要到这里来叫魂!”书带听见,声也不则,跑出门来,遇见扶芳,问云:“你家梅姑娘、柳姑娘到那里去了?”持芳云:“是老松和老云两个替他们赎了身,出院去了。”书带云:“如今在那里?”扶芳云:“离这里没多远,两个一搭里住着。”书带回家,将鸨儿与抚芳的话说与石生。石生大喜,即回身包了个包儿对书带云:“你还到院里去走一回。”书带云:“才受了他骂,还去怎的?”生云:“你去站在他家门口,等扶芳出来将这包儿递与他,说是我送他的,央他引你到梅姑娘那里去看看。”书带接包。生曰:“若寻见他们,说相公知道两位姑娘出了院,十分欢喜,差我来望望。他们若问我,你说考期近了,相公到场后才好出门。”书带走到院门口,恰好扶芳擎着酒壶往里走,看见书带问云:“你又来做什么?”书带将钱包递与扶芳云:“这是我家大相公送你的,要你领领我到梅姑娘那里去,不要使妈妈知道。”扶芳将包捏一捏,递与书带云:“你还拿着,待我把酒送进去了,出来和你同去。”少顷出来,收了包儿,二人同走。行不上里余,领到门前。扶芳云:“这里头就是,自家进去,我家里有客,要回去了。”说一声回身就走。

书带走进门来,见了阿姥,即立住脚。阿姥问云:“你是那里来的?”书带云:“我是来看梅姑娘的。”二女里边听见,问云:“阿姥,是那一个?”阿姥云:“我不认得他。”书带听见梅、柳声音,走到房中。二女喜云:“书带哥,你怎么寻得到这里?”书带云:“有人领我来的。”柳丝取手巾与书带擦了汗。书带将石生吩咐之言说了一遍。柳云:“大相公为何脚影也不见?难道竟不出门了?”书带云:“如今就要去赴考,只等场后才好出来。”梅云:“是谁在你太太面前学嘴的,把相公禁在家里?”书带云:“是我舅老爷说的。”二女云:“这又奇了!山老爷怎么知道?”书带云:“是端午那一日看龙舟,舅老爷在江头看见大相公替梅姑娘说话,第二日就来告诉太太。太太把大相公狠狠的骂了一顿,只少打。”梅问:“太太怎生骂他?”书带云:“我不好说,连松相公、云相公、两位姑娘都骂在里头。”柳云:“你说无妨。”书带云:“太太说,‘我只道你茶不思,饭不想,昏头搭脑是什么缘故,原来竟搭了两个下流!走花街,穿柳巷,干这样没廉耻的事!我要望你登天,你倒越爬到地底下去了!一个人若是好嫖好赌,还有脸面站在人面前?人家正经来替你说亲,嫌长嫌短,原来被这些狐狸精淫妇迷住了!若不早些开交,我看你这贱骨头还要被他们拆散哩!’”梅云:“那里说起,真真有口难分,屈死了这个假老实!”阿姥曰:“这小哥儿倒学得好听。”书带云:“柳姑娘,你明日不要朝大相公说我在这里多话。”柳云:“我不说,你放心。阿姥去拿茶与他吃。”书带云:“我回去了,姑娘们可有什么话?”梅云:“说不了的话,却不好要你去说。”柳云:“明日阿姥借着卖画的因头,到那里去望你家相公。”书带云:“去不得,如今书房移在后边,紧贴着太太的房。我们说话还是轻轻的,再没人敢进去。”梅起身云:“险些忘了。”取出一幅小画付书带云:“这幅条子是送你相公的,正好烦你带去。”柳云:“怕沾了汗。”取方新帕子包好,付书带云:“你藏好了,不要被太太看见,场后千万请相公来看看我们,说我们望着他。”书带应诺而回。

第九段 石生访旧续前欢 二女矢心酬厚德书带回到门前,将画藏在衣底下走进书房。生问云:“怎么去这半日?可曾寻见他们?”书带将画付与石生云:“寻见了,是扶芳引我去的。”生接画云:“两个姑娘可都在一处?”书带云:“在一处。柳姑娘问大相公怎么躲在家里不出来,我说要等进了场才出门。”生云:“梅姑娘说什么来?”书带云:“梅姑娘说有的是话,不好对我说,只教相公场后千万到他家去走走。这幅画是两个姑娘教带来送相公的。”生展看,乃远雁入塞云图,知其为寄怀之笔,随即卷好。书带云:“他家有个老婆子,他们都叫他阿姥,不晓得是什么人。柳姑娘要教他扮了卖画的进来看相公。”生骇曰:“这个如何使得?”书带云:“我说书房移在后头,进不来的,回了他了。”生云:“这倒亏你。”石生既得二女赎身之信,满心欢喜。至晚展画看,即题诗云:

一从携手醉芳丛,几度登楼笑晚风。

双鸟脱笼飞槛外,孤鸿失侣叫云中。

卿凭彩笔描深怨,我剔银灯写素衷。

明月芦花何处宿,相思惟有梦相通。

秋场即毕,石生文战不利,回家且惭且愤。母曰:“功名迟早皆由分定,只要你励志潜修,何虑飞腾无日!”生怀郁郁,终日感叹无言。其母无奈,复令书带延松、云二子来相慰勉。生见二友偕至,顿开眉锁。三人共罄阔怀。抵暮甫别。

次日,石生来访松涛。闲叙片时,松涛言及二女辞楼一节。生曰:“二兄高义,千载罕觏。”松曰:“他二人时时念及贤弟,可去望望他们。”生曰:“中怀正渴,正欲一见。”松即引生至二女家。阿姥在门首看见,驰报二女曰:“松相公同一个少年来了,不要就是你们说的石三郎?”言未毕,生与松涛已到面前。二女忽见生来,喜的似一轮明月从空堕入不怀中,三尺金鳞破浪跃来网里,双双拜谢出楼之德。石生连忙扶住。松曰:“这一拜你该受的。”生曰:“说那里话,志立自二姊,义成于二兄,不才何与之有?”松曰:“非也!帆能运舟,使帆者在风;药能疗疾,用药者在医;酒能合欢,酿酒者在曲蘖。我与笼碧,帆耳,药耳,酒耳!吾弟之德,风也,医也,曲蘖也。”生曰:“兄言过当,令人惶悚!”梅曰:“三君之德皆不可忘,何容轩轾!”松涛坐久,呼茶不得,索酒又无,笑曰:“你姊妹真真穷到一个锥也无了!”时松涛断弦未续。柳应曰:“强似你家无立锥之地。”皆大笑。

二女曰:“姊妹自离涅海,如白骨再肉。感君之德,心可得铭,口不可得而言,不知今世里怎生图报?”生曰:“自端阳别后,寝食在念。迨闻二卿已出平康,方寸中才觉稍慰。”生见二女眉月慵描,鬓云乱挽;荆钗缟袂非复旧时艳冶;又见室内香埃扑帐,蛛网萦帘,心甚惆怅。因曰:“你二人昔为道旁之花,今作风中之絮,如此茕茕无倚,何以自给?”二女曰:“闲来写幅丹青卖。”生曰:“前蒙惠我妙染,神溢毫端,意在言表,卷而秘之帐中。但如此苦度晨昏究非长策,毕竟作何处置?”二女低头含叹。

柳见阿姥在侧,乃呼:“阿姥,去取茶来。”阿姥回身。生执二女之手曰:“有甚衷肠,何妨略吐?”梅曰:“妾辈自知命薄,幸脱樊笼,此后余年皆君再造。每念如君世不常有,倘再适非人,何异出污泥而坐涂炭!宁甘抱此微志,凄寂终身,不复再生他念!”石生愀然,闭目摇首曰:“二姊姊才出歧路,不要又差了念头!”柳曰:“不差,还有一条路儿:一串牟呢,半肩鹤氅,做个莲花座下人,也庶几不负知己。”生听二女言辞如出一口,想起当日论痴院鸨儿来叫“姊夫”,三人戏谑,二女有同抱衾裯之语,心知其意。半晌,低头自忖,复摇首曰:“我误二姊,还是二姊自误?迢迢岁月,非旦夕比,不如及早各寻归着,完了一生心事。”梅叹曰:“石三郎,世间不少茶贩子,我二人断不肯到浔阳江上拨琵琶,讨白司马堕泪!”石生默然。

少顷,阿姥持茶出。松涛先时躲一刻,今至见茶,指向生曰:“此云芽雪乳,藏待嘉宾,不意疏慵又得陪饮。”生含笑。松问阿姥曰:“这茶是你煮的么?”阿姥曰:“是我煮的。”松曰曰:“樵青虽老,风味犹存。”阿姥曰:“闻知相公是个酒仙,怎知茶味?”松曰:“古有茶癖,不喜饮而喜看。我之于茶,颇有是病。”生笑曰:“谚云:‘看饭饿死。’看茶的岂不要渴死?”松戏生曰:“眼面前有的是饭,你看了饿也不饿?”阿姥笑云:“这位相公倒会说笑话。”生指阿姥云:“此妪老而有致,是你二人天生伴当。”梅曰:“赖他相倚,稍破岑寂。”松见二女脸带愁容,默默无语,暗自怀疑,及别出门,执手叩其故,生不答。松诘之,生挥手曰:“但去莫复问!”第十段 神僧密赠蜡丸诗 契友相商入秦事朗砖自离绣岭寄迹茅庵,倏近一载。时将岁暮,石生与松涛、云影同向庵前经过,朗砖出门呼生云:“石生慢走!”松云:“那个叫你?”三人回顾,见一僧童颜鹤发,以手招生。生与二子同至庵前,郎砖向生曰:“老僧等酸了两腿,快凑还我这块砖儿!”生曰:“大师之言何谓?”朗砖曰:“我的话就是你的话。”生曰:“我却不解。大师从何处来?”朗砖曰:“与君一处发迹,你却先我十八年。”生惊曰:“奇也!大师敢从何处识面来?”朗砖曰:“你虽不认得老僧,老僧却认得你。你那掉下来的红罗还是老僧收着哩!”石生懵然不知何说。松拉云手曰:“听他说鬼话,我们走罢!”松、云先行。

石生还立着不动。朗砖目送二子,复向生曰:“你明早独来,老僧还有物相赠。”生应诺,赶上二子云:“这和尚好古怪!”松曰:“什么古怪!游方僧道惯把鬼话惑人,睬他怎的!生曰:“他怎么晓得我的姓,又晓得我的年庚?”云曰:“这当真也奇。”生曰:“他还教我明日早去,有什么东西送我”松曰:“和尚的东西不是好得的,你不要受他愚弄。”石生回家自思:“此僧必有来历。庵前之话必非无因。”次早到庵相访,沙弥入报,朗砖大喜。生见问曰:“昨闻大师之言,终夜不寐。鄙性愚蒙,欲求明言其故。”朗砖曰:“老僧走数千里,特来相访,宁敢以不根之语见欺!但天下事喜的是微云罩月,欲露还藏;忌的是着地倾盆,一泼便尽。”因向囊中取出蜡丸要颗付生曰:“今只将一丸相赠,君之前程尽包藏此内。取回细看,弗使人知,须密带身旁,当机则发。”石生接丸。朗砖复取画付生曰:“这一幅小画也是赠君之物。”生接画展看,喜曰:“美哉溪山!是何地面?”朗砖曰:“你且收了,老僧还有一言奉告。昨日观君二友虽抱经济之才,实具山林之相。异日君当招彼同作画图中人,老僧不久与君相会个中。”生曰:“天壤甚宽,知在何处?”朗砖曰:“卵大的寰区,那愁他没定处?”生曰:“大师何不明指一去路?”朗砖曰:“君不用寻消问息,引路的人已在眼前了。”言毕大笑曰:“老僧此来可谓不负所托矣!”石生惊异良久,持丸与画别僧回家。甫入门,书带云:“舅老爷那里有书到了。”石生知为招己之书。其母开函甚喜。石生见书无语,转入书房,将朗砖所赠之物放在一旁,闷闷不乐,暗想二女前日之言,十分委决不下。又料此行势必难免,慨然曰:“安得慧剑割我柔肠?”连日昏昏,不能自支,一夜挑灯寂坐,忽想起庵中所得之物,取画细玩,竟与平昔意想中境界纤毫不差,深自诧异。因曰:“他说我的前程包藏丸内,我竟忘了开看。”遂取丸分开,内藏一条纸,有诗数行,其首句云:“莫恋残香与剩绿”,愕然曰:“鬼耶?仙耶?何神奇至此!”览其通篇云:

莫恋残香与剩绿,一枝春锁桃源曲。

江上休惊帆误张,溪头快睹鸳同浴。

未奏函关凯似雷,先监合浦人如玉。

东去求凰入五羊,南枝预报花生烛。

漫道珠还珠复飞,新欢合处仍乡国。

待得青青汁染衣,春深还尔三眠足。

梦醒同寻洞口花,逃名共入神仙箓。

看毕笑曰:“不解不解,刚这首句被他道破。看第六句,想是我的婚姻落在合浦。我此番入秦,却与合浦绝不相涉。‘南枝’,梅也。‘三眠’,柳也。既教我莫恋残香剩绿,为何又下此二语?第五句说凯奏函关,难道今番到彼遇甚争战之事?”又想:“既说求凰五羊,怎又说合欢乡国?这诗与所赠之画又毫无交涉。那日庵前他教我凑还他的砖儿,又说我有什么红罗掉下是他收着,这诗中也无一字关照,这和尚好糊突谜也!”次日辨明而起,持诗复到庵中,一衲子曰:“那位师父去久了。相公可姓石么?”生曰:“是。”衲子曰:“他临去对我说,不日有一位石相公来访,有个帖儿留在此间。”取出付生,上书云:

未入函关,先游濯锦;欲见朗砖,三登绣岭。

生看毕曰:“我前日忘了问他,原来他叫做朗砖。”石生因朗砖已去,持帖回家,疑团不破,遂将郎砖言词一一记录,和蜡丸诗句叠作一处,带在身旁秘而不露。又看帖中末句,知所赠之画必绣岭图矣,因招二友过斋问曰:“二兄素称博闻广见,曾知宇内有山名绣岭否?”二子曰:“不知。”生又问曰:“宇内有水名濯锦否?”二子曰:“不闻。”松、云曰:“何所见,突然问此?”生曰:“我不好奇,偏有奇遇。向与二兄言吾平日意想中有一异境,欲绘不能,前日遇见那游僧赠我一图,细玩不差毫厘。昔虑言之不详,今得此图,特邀二兄共赏。”将画展于几上,二子披图,喜曰:“幽深屈曲,令人神往,诚绝艺也!”生曰:“倘逢此境,二兄能共作画中人否?”云曰:“碌碌尘寰,乌能有此!”生述朗砖所言二子之语,二子亦各惊异。观指图曰:“这是何地?”生笑曰:“昔在我意中,今在这图上。”松曰:“岂不问个明白?”生出所留帖付二子云:“我也曾问他,但他说的话俱不可解,临行留此一帖,始知其名并所遗之画必是绣岭图了。”二子看毕,松曰:“松其首句,你将有雍陕之行。”生曰:“日前家母舅有书来招,却被他先几道破。”松曰:“当真有些奇怪,可惜去了。”生曰:“今日一则招二兄来赏画图,二则正欲相商入秦之事。”二子云:“山公既有字来,自宜往就,何待相商?”生曰:“二兄为游子谋则诚善矣,其如老母何?”云曰:“君母即吾母,菽水之事我辈何辞?”松曰:“吾辈非翻云覆雨者比,贤弟不须挂怀。”生曰:“自愧资生无策,有累知己,奈何?”云曰:“我三人平昔论交原不徒以酒食相逐,今日之事分所当然,怎说个累字?只是你赋性善愁,若离了故园,那客怀旅思更觉难堪,须要洋洋洒洒,摆脱这病根才好!”生曰:“二兄之言铭刻肺腑,但我心中去留不定。”云曰:“有何不定?与其困守蓬蒿,孰若早图建立。”生叹曰:“此行如穷鸟依人,有何建立?”松看生笑曰:“你不要叹气,我近日善观气色。你今番到彼,必遂于飞之愿。”云曰:“我倒忘了山公来招之意毕竟为此。”生笑曰:“若必以此相强,我当学鲁仲连蹈东海矣!”少顷,生复指画图曰:“我欲将此图倩梅、柳姊妹临成两幅,与二兄各藏其一,愿异日共领山林之趣。”二子甚喜。

后石生持画过梅、柳家。二女展看,喜曰:“昔人观辋川图可以疗疾,今观此图可使病不复生。”问从何处得来,生与言之。二女亦各称异,遂临成四幅。松、云各取一幅,二女亦各以一幅自藏。石生欲将入秦之事与二女说知,惟恐其含愁悲痛,隐忍不言。后松涛为二女言之,梅、柳恍然如有所失。

第十一段 订宵征二女同歌 泛春波扁舟独驾次年春,日色渐丽,河冻初解,生母促生就道,谓生曰:“本不忍教你远离膝下,看家中光景日就萧条,若不趁此机会寻一条活路,坐在家中抱着个书本,几时得有出头日子?只是你单身伴,使我放心不下。”石生慰安再四,将束装之前一日,来与松、云话别。遂同二子过辞梅、柳。二女含泪呜咽。云曰:“石君别在顷刻,有甚衷肠宜细说了。”二女俯首无言。松曰:“秦中异景最多,当日老子骑着青牛过关,关前敲了个桩儿,相传叫做青牛老树,说至今尚在。又闻得陈图南在西岳炼气,怎生向石壁上扑了个掌印,名华岳仙掌。我想石性是坚的,怎会软了?你去看看固有这两件事么!”阿姥在旁曰:“这正是心坚石也穿。”松又曰:“书上说一丸泥西封函谷关,莲峰身子虽是瘦小,我还愁你钻不进去!”三人大笑,连二女含着泪也笑起来。云曰:“月波不要扯宽皮了。”向二女曰:“你们若没有什么话,请从此别。石君安能陪你们堕泪?”立起欲行,二女暗指烛奴示生,生会其意,遂同二子别去。

至晚,〔石生〕携了云雁图重过二女家。柳曰:“这是什么画?”生曰:“是二姊所赠云雁图。”梅曰:“持来何意?”生曰:“已有拙句在上。今欲携带出门,更乞佳章,随时展玩,藉慰旅怀。”柳曰:“石三郎,你好狠心,不该早对我姊妹说一声儿?”生曰:“正恐你二人不乐,故不敢言。”梅曰:“与其久恋,不若长思。郎君心帆已挂,我姊妹意马空驰了。但问君此行是为蜗角?是为蝇头?”生曰:“非也。我生平名利两不关心,所恨良缘未遂,虚度青春。今入秦之举遍访佳人,不知缘分如何,遇合有期否?”梅叹曰:“石郎愁无善配,只是眼前人抛掷太易耳!”生曰:“贤姊姊见责,我复何言!你二人茫无畔岸,使我实难委决!”柳谓生曰:“鄙薄之志前已剖沥君前。我姊妹自入青楼,相爱相怜,胜于骨肉,夙有共事一人之约!自与君初见,便怀委托之心,况今身蒙厚德,宁甘再事他人?君若不羞卑贱,使姊妹得侍巾栉,实为毕生大幸。脱或不然,终其身如此而已,还寻什么畔岸!”生曰:“二姊果若见爱,烦为宁耐,俟我觅偶回来,屈你二人同歌参昴,但不知有此痴福否?”二女闻言,良久不应。生曰:“你们不必怀疑,中心藏之,匪朝伊夕。所虑二姊不能为我留耳!”二女曰:“石郎言果由衷,余姊妹以死共誓。”生曰:“话别临岐,宁敢以伪言相谑?”二女一时悲喜交集。

石生展画索诗,二女先览石生之作。梅曰:“此正泪迸肠绝之时,还写得出什么来?”生曰:“入眼关心,全在乎此。”梅乃拈笔题曰:

月窗风户几登楼,画舫金樽复共游。

未识乐为忧所伏,宁知离自合中求。

郎情漫似秋云薄,雁字还凭彩笔投。

自恨离群飞不去,凄凄片影落沙洲。

题毕,将笔递与柳丝。柳接笔曰:“向闻人笑话提了笔写不出字来叫做‘摇木苦竹’,谁知提了笔写离别诗才真是‘摇木苦竹’!虽然怕苦,不敢不摇。”题曰:

发发行旌不可留,霏霏别泪苦难收。

路和云雁同千里,人与琴书共一舟。

漫写绿波南浦恨,已饶红烛夜窗愁。

骊歌共促鸡声动,鹎夹鸟休催斜月流。

生曰:“用意凄惋,只恐客中见之愈觉难堪。”三人话正缠绵,忽听有人敲门。生曰:“这必是书带了。”阿姥启户,果是书带,提灯进房,曰:“太太等着相公说话,教我来请回去。”生云:“太太问你怎么说?”书带云:“我说在松相公家吃酒。”石生持画起别,二女送出门来,皓魄当空,街衢寂寂,三人携手同行。梅曰:“石郎此行,归鞭几时可整?”生曰:“心绪纵横,归期尚难预定。然堂有垂白,亦不敢久羁。相见不远,二卿切勿过悲。”行可数十步,方才分袂。石生回家,见其母在房中收拾行李,将画藏好,母复以路上登临,客中寒暑叮嘱一番,方才就寝。

次日别母登程,松、云偕至,送到横塘,早已置酒江亭。生复以老母相托,次及梅、柳。云曰:“他二人自出院来反觉如痴如醉,又不闻有从良消息,不知是何缘故?”石生微露夜来之约。松拍掌曰:“我久已疑你们演哑关目,今日才唱出声来。”云笑曰:“凫雁未歌,小星先赋,前所未闻,不知后来的尊阃可是解衣推食否?”松曰:“非吾弟不足以当二美,情史上又添了一段佳话。”酒酣,生曰:“本欲留诗以别,奈心烦意乱,不能成句。”松曰:“我们亦欲题赠,又恐落渭城常套。”云曰:“你看残阳古渡,绿水扁舟,生写出一片离情,又何必再听叠唱!言毕,石生挥手而别。

第十二段 天风吹送入花源 佛子扳留住绣岭生既载道,孤蓬独客,离情惨淡,暗思游僧诗句道:“这茫茫宇宙,教我从何处入路?”辞家半月,屡为江风所妒,舟不能进。一日,泊于江岸,起步蘅皋,戏折芦管,于沙上写“茫茫出塞,漠漠铺汀”之句。舟子曰:“石相公喜欢写字,我有件东西劳你写一写。”生曰:“何物?”舟子曰:“前月载一客人,忘下了一柄白纸扇子,还是新新的,不曾有字。只是我船上没有笔砚。”生上船云:“笔砚我有,你取出来。”舟子取扇云:“这上面只要几句粗浅些的话。”生曰:“这个容易。”因戏书其上云:

一日舟行两日留,蓬窗独客倍生愁。

马当千载夸神力,可恨吾家有石尤。

扇方写完,忽见顺风微作,舟子喜曰:“这扇子写着了。”遂扬帆而进。行不上半日,却又连朝停阻,石生十分抱闷。

一日,舟抵金坛,至晚独泊矶边。舟子云:“前日的慢还慢得有绳墨,都是那扇子写得蹭蹬,什么一日行两日留,如今像蚂蚁儿的爬了。”生曰:“那扇上讨着一夜大风哩!”舟子云:“我巴不得一夜吹到了,大家快活。”舟子听见石生在舱内长吁短叹,乃曰:“石相公不要是这等焦心,我有套本色《解三醒》唱把你听听。”生喜曰:“这却甚妙。”舟子唱云:

【解三醒】喜桂楫兰桡并进,看牙樯锦缆纵横。黄龙青雀飞相趁,歌击汰复扬舟令。对一轮日落江湖白,见几度潮来天地青。春风正,片帆悬,瞬息千程。

【前腔】看两两三三舴艋,载芳醪问字元亭。笑渔舟误递花源信,寻不出武陵春明。放着渡迷宝筏谁来问津?从来破浪长风,有几个乘寒江静,最喜是月明空载,野渡无人。

【前腔】载吴姬采莲歌应,载祖逖击楫声沉。堪笑杀汉阳江上连环阵,须不比游赤壁晚风清。且学个成连□撇俞牙去,忍见他少伯仍携西子行。还乘兴,一溪寒玉,夜掉山阴。

【尾腔】时平且喜戈船静,贝母休将估客惊。抵多少画舫中流箫鼓鸣。

生曰:“有此妙音,又有此妙曲,为何连日竟不则声?”舟子曰:“不瞒你说,我的唱是有传授的。当初我也曾串过戏,上过台,可恨这身子笨,喉咙细,唱旦不好,唱净又不好,架势不济,胆子又小。一出场就像不会坐船的,头都晕了,眼都昏了,两只脚都浮起来立不定了。全不像如今捏着稿篙子站在船头上东撑西点的这样活泼。”生为发笑。未几,舟子睡去。

石生寝不安枕,远听江城已咚咚催着二鼓,愁思困顿,甫合眼,恍若有人呼曰:“石生,纳闷也,你想着马当风特来吹你上滕王阁?”生忽惊醒,闻橹后水声搏激,惊呼舟子曰:“转风了,快起解缆。”舟子在睡梦惊起,喜曰:“等不得这一阵风儿,连夜走他的娘!”解了缆,朦胧内不辨东西,将帆张满,随风而进。只听得江声汹涌,岸水呼号,孤艇犹如纵弩,舟子大叫曰:“好快活!这风才算得风,看光景,一夜要吹到了。”俄而,惊涛拍天,星月尽晦。舟子股栗,紧紧伏在舵旁,闭着眼不敢开,风声愈烈,两耳如雷震。

石生一夜鼾眠,悄悄不觉。直待晨光欲透,忽尔波平浪息,舟子梭眼四顾,惊得面如土色,连呼曰:“怎了?怎了?竟把只船吹到山窟里来了!”石生听说,惊起推篷,见奇峰秀嶂四面围绕,觉眼界豁然一新,问曰:“这是那里?”舟子呆睁着眼道:“我知道是那里!”生正看时,忽想起蜡丸诗内有“江帆误张”之句,乃曰:“进得来何愁出不去!你且不要着忙,索性将船刺上前去,看他里面是何境界!”舟子依言,复行数里,见水面有桃花浮出,生即命迎花而进。峰回路转,晓日渐起,忽照耀一山花明如火。生正惊喜,又闻得山顶松林内隐隐钟声数响,舟子喜曰:“这里头是有寺院的,不怕他了。”生令泊近山边,早有一僧人挥麝向前曰:“龙湫的石先生来也。”生惊顾不能应。舟子曰:“你这师父怎么认得他?”僧曰:“贫僧候久了。”舟子曰:“这是什么地方?我们昨晚从金坛起身,到这里有多少路了?”僧曰:“金坛是吴地,我这里是绣岭,乃永州南界,相去不下千里。”二人相对失色。僧曰:“先生不必惊慌,且上涯来,随贫衲到小山有话。”生与舟子登岸,见桃林夹道,中一小径,行至山顶,有梵一座。榜曰:“雨花寺。”石生私喜已登绣岭,遂入方丈,问僧曰:“既到宝山,即烦引见朗砖和尚。”僧曰:“家师去游未返,先生何以知名?”生曰:“曾于敝乡得遇尊师,请问上人法号?”僧曰:“贫衲拈花。家师去岁出山,临行嘱贫衲于某日某时江边待驾。且喜先生果然应期而来。”生大惊,遂细述朗砖相会言语。拈花曰:“家师先见若神,无言不应,虽骤闻难解,当机自无不合。”生曰:“吾本欲往西奏,今不知从何入路。”拈花曰:“此去由荆襄到彼,不过半月。但家师曾嘱贫衲留住先生,先生且暂住行旌,待家师返锡,去亦未迟。”生思:“此必不是空空一到,且待朗砖回来问个详细。”遂欣然许诺。

拈花即令沙弥下山将行李搬入寺中。舟子曰:“石相公既要住下了,我这船从那条路出去?”拈花曰:“这船须溯湘潭经长沙巡武昌而东,顺流直抵金坛。”舟子曰:“师父好熟路程。本像念经,一时念了许多,那里记得?借重你写个路引带着才好,不要又错到别处去了,家里老婆儿子等饭吃哩!”拈花笑而许之。留在寺中住了一宿。次早,舟子欲行。拈花曰:“可能再住一日?此地未必能重到。”舟子摇手曰:“够了,够了。这个山拐角里头,鸡儿狗儿都不见面,再来也是个呆子了!”第十三段 石莲峰巧拾锦溪鸳 水盈盈偷睹仙郎面赛桃源居民闻有人迷路到此,留住寺中,老幼纷纷入寺来看。水散人闻之,亦策杖登山。石生正与拈花同步岗前,见晴峰历历,图画天开。拈花指谓生曰:“南望诸峰互相掩映是九嶷山。上有虞帝陵,下有斑竹岩。翠筿丛篁,苍郁无比。”生问:“那北面一峰巍峨插汉,却是何山?”拈花曰:“那是舂陵,舂水由此而发。望中有水,若隐若现,乃潇江也。那江中浸着西山一点,即当日柳宗元赏心之处。这最近一岩名曰玉琯。林壑幽深,人迹罕到。”又历指群峰曰:“那是熊罴陵,那是白鹤山,那是紫虚洞,数不尽丹崖翠王献,景象如何?”石生披襟称赏,俯瞰村落,见茅舍参差,溪流萦带,地极清旷。暗思:“果与画图无异。”拈花曰:“这村名赛桃源,那回绕的名濯锦溪。”生闻言私喜又得一据。

却才默看,拈花忽见散人策杖而来,忙向前迎接。散人一见石生,便问:“这位可就是迷舟到此的么?”拈花曰:“便是。”向生曰:“这是村中水翁,乃家师老友。”遂同入方丈。石生通其姓氏,道其乡里。散人熟视生云:“夙慕贵处名区胜地,果然人物风流。”生曰:“自惭尘俗,误入仙源,未免为桃花所笑。”散人曰:“先生欲将何往?舟从何地误入此中?”生曰:“家母舅总戎雍陕,欲到彼相探,舟泊金坛,不意为飓风一夜漂泊至此。”散人闻言,甚是惊异,拈花即留散人与生共饭。因问:“老翁为何久不登山?”散人曰:“自和尚出门之后,好没意趣。却是何故还不来?”生复言故园曾与朗砖相遇,散人曰:“一杖穿云,遍游海岱,斯诚方外之乐也!”散人见生语言相貌风雅不群,十分心爱,抵暮回家,清氏问曰:“你看的那里人?”散人曰:“说也奇怪,这人姓石字莲峰,年纪不满二十光景,家本浙东龙湫,要往西秦官署探亲,将船泊在金坛,被一夜怪风漂到这里,真是罕闻之事!”时盈盈在侧,与其母俱各骇异。清氏曰:“他如今留住在这寺中,却是何意?”散人曰:“他说曾在龙湫遇见朗砖和尚,意欲待他回来见了才去。这人相貌清奇,言词恬雅,见了他老眼顿开,坐着竟不想起身了。”盈盈回房。清氏曰:“早上不曾对你说,我昨晚得一梦。梦见我家悬灯挂彩,吹吹打打,迎了个小后生进来,说是替女儿招了女婿,不要就应在这人身上!”散人曰:“若论做女婿,倒也不错。只怕我与你没福,想不到手。”以后,散人屡到寺中来访,归时必为家人称道。

一日,与生共坐禅堂。拈花持一帖向生曰:“今晚欲集众谈经,敢烦先生代作一偈。”生曰:“这是禅门专学,怎向我渔人来觅樵斧!”散人曰:“此言独非偈乎?”生却之不得。遂面书与之。偈曰:

我欲问参禅客:虎颔铃谁解得?烈焰光中孰敢游?青莲叶上如何立?解脱何云佛即心?离尘怎说空为色?江谁吸?针谁食?谁执炊?谁换骨?悟来几个波罗密,同向竿头进一层,骑牛慎勿将牛觅!

散人曰:“先生毫端有广长舌。”生曰:“聊以塞责,翁勿过赞!”散人令拈花将偈另书一纸,将生稿带回。盈盈看见,私语采苹曰:“这人果然有些才学!”至晚,拈花自向禅堂说法。石生寂坐无聊,独出山门闲步。戴月依花行下山来,向村墟前后信步儿打个周遭,见桑麻竹树掩映柴扉,寂寂无人,但有花阴犬吠,暗称:“好个清幽地面!”不住的行到溪边,见浅碧鳞鳞,流碎一溪明月。喜曰:“这便是濯锦溪了!向只道难寻难遇,谁知这一曲春流早与我影儿相照!”正欲弯身掬水漱流,忽有一叶随水而来,浮近溪边,拾取看时,却是桃叶上将蕊拈就双鸳,惊喜云:“此必闺红之制,却从何处浮来?”回顾上流,不数武有粉垣一带跨截溪上。行近墙边,闻里面微微笑声,分明是女子声音,知物必从此出。侧耳细听,忽又悄然,遂袖叶回山。

拈花已在岗前相待。见石生曰:“先生踏月,怎不等我同行?”生曰:“你那多心经讲得恁久,我见了这一轮明月,脚心甚痒,那里等得!”回入方丈,见茶火初红,炉烟正馥。僧廊下早睡得鼾声如吼。拈花曰:“我们坐的不如睡的便宜。”生曰:“睡虽便宜,只吃亏了这一天月色。”拈花曰:“何夜无月?”生曰:“即有明夜,非今夜矣!”既而,各归卧所。石生挑灯出叶,见文鸳一侣,交颈而眠,巧慧绝世。旁刺小字,细看乃诗一联曰:

一缕愁同春漏长,揉花戏作两鸳鸯。

殷勤寄尔随流去,好向人间赚阮郎。

看毕私喜曰:“何物女子,有此才情!”忽又想起蜡丸诗内有“溪头快睹鸳同侣”之句,道:“这和尚果是神异!想我婚姻必然落在此处!但是那诗中‘合浦’‘五羊’之说全没分晓,好颠倒人也!”次晚,瞒过拈花复到墙边,探听良久,寂无人声。明夜复来,亦复如是。自思前夜分明笑语咭咭,我非梦,料彼非鬼。

一日,午睡初起,寻思半响,乃呼拈花出山门瞻眺,指山下问曰:“望中一带花墙锁着半林翠竹,那是谁家?”拈花曰:“那便是水散人的住宅。”生曰:“原来就是他家!吾意此翁必系清流,望其室庐果然越俗!”拈花曰:“做清流的便有缺陷。”生问他:“有何缺陷?”拈花曰:“此翁家甚富,却是个蔡中郎,有女无儿,非缺陷耶?”生曰:“他膝下有几个女儿?”拈花曰:“只有一女。论他才学,倒不下文姬。”生曰:“汝何所闻?”拈花曰:“相去咫尺,岂有不知?数年前家师曾索书一额,现悬普爱轩中。”生曰:“莫非就是‘云外赏’三字?”拈花曰:“然也。又闻他身边一婢也通翰墨,却不知真否。”生曰:“知他曾受聘否?”拈花曰:“屡闻水翁与家师道及,不得其人,尚在待字。”石生暗自惊喜,遂不复问,暗想:“必得如此,或可为入门之法。”次早,即持刺下山来谒。散人闻石生来,倒履欢迎,曰:“野老蜗庐,幸辱文人相顾,蓬荜有辉。”生曰:“咫尺仙居,有迟拜答,幸勿见罪。”清氏闻生来,出屏后窥看,喜曰:“果然雅致!怪不得他夸奖。”散人问生曰:“这几日见先生神情恍惚,敢动了乡思么?”生曰:“侧居萧寺,暮鼓晨钟,甚添羁旅之感。本图一见朗砖和尚,未知他何日才到。欲徙轻装,又苦无一善地。于是方寸甚为不定。”散人曰:“这有何难?先生若欲徙装,敝庐颇号空明,倘蒙不弃,当为君下榻。”生曰:“倾盖相逢,何敢以此相望?”散人曰:“说那里话?只是山肴野蔬,不足以速嘉宾。”即起拉生曰:“荒园向有茅屋数椽,聊可容膝,试同往一观。”遂同入园来。时盈盈方携采萍闲游竹里。采绿气吁吁跑到跟前,低声曰:“姑娘,快些进去躲了,老相公拉了那个人到这里来了!”采苹笑曰:“看他慌的像什么?你倒快些替我躲了,看描了你的样子去!”道未毕,忽听门外喘嗽。盈盈与采苹悄悄避入湖山背后,从石罅窥看。生入园,见阶临池面,户映花丛,虽一些地面,实活泼泼地头。入斋,见左图右史,古玩纷披。散人曰:“荒斋若可相屈,便当奉迓。”生曰:“翁诚许以假馆,何似纳我凌虚!”散人曰:“先生若肯俯就,仆还有一事相恳。”生曰:“有何见教?”散人曰:“仆家《水经》一书,久矣残缺失次,欲借如椽,光余家乘。”生曰:“只恐雕虫小技,不能胜任。”散人曰:“先生大才,不必过谦!”遂订次日相邀,石生欢然而别。

清氏对散人曰:“果然好个后生!我方才听见你要接他到家里来住?”散人曰:“正是。”清氏曰:“你意思教他在园里住,我道紧对着女儿房门,怕也不便!”散人曰:“隔着一个竹林,又遮着一座山子,怕什么?吩咐采苹,以后小院子门不要开了!”清氏笑曰:“你一心喜这个人,主意拿得这样稳了。”第十四段 闻琴声隔院觑佳人 和题红投笺考诗赋次日,石生移至斋中,散人甚喜,谓生曰:“斋头少副对联,即求大笔。”生书一联云:

欲分淡荡归文境,且掬轻清浣俗尘。

又复题其额曰“宛在”。

生自入园,散人时来共话,闲时便将所托《水经》细加校订。欲访玉人消息,竟无影响,因将叶中之句和成一绝,并录于花笺之上,并将所拾之叶缄作一处。诗云:

月印清溪一带长,红墙浮出两鸳鸯。

赚人已入天台路,仙子缘何避阮郎?

一夜月夜,盈盈出步庭下。采苹抱琴侍侧。盈盈坐月下,久之,采苹以琴进。盈盈援之膝上,作泛虚舟操,泠泠然清音出院。石生方凭几默坐,忽闻琴韵启户,听时声从竹外而至,遂行过深篁,转入湖山左侧,见木香一架罩住角门,且喜墙不甚高,倚墙有一石几。生悄然起立几上,从花隙中偷看,见盈盈对月挥弦,一女侍侧。定睛细看,真是色夺花容,光分月艳。盈盈鼓毕,将双手按弦,默默无语。采苹曰:“月色溶溶,花阴寂寂,姊伤春乎?湘女不来,洛山音断,姊怀人乎?无心拂素弦,空抱玲珑玉,姊叹无知音乎?”盈盈笑曰:“我心中偶然抱闷,谁要你之乎者也当哑谜猜!”采苹收琴曰:“早忘了一桩喜事,正好说与姊姊解闷。今早老相公说,村内人见石生移到我家,纷纷都道招他做了东坦。我前日听见老相公对院君说,曾问过他,尚未牵丝。若使那生得配姊姊,真是描不成绣不出一对儿!”盈盈曰:“自那日园中一见,每对菱花,自觉减色,不意尘寰中有此绝尘之品!”采苹曰:“想来卫王介、潘安不过如此!若做了个女儿,岂不是郑旦重生,王嫱再世!”盈盈曰:“闻他欲往西秦,迷舟之事好不奇怪!”采苹曰:“只怕是与姊姊有缘,路上遇见了氤氲使者。”盈盈将墙外一指。采苹曰:“我们在这里说他,只怕他在睡梦里打喷嚏。”盈盈曰:“独夜孤灯,也未必就能支枕。”采苹曰:“偌大园亭,谁可怜他寂寞?倒不如住在寺里,每晚上的钟儿鼓儿敲得热闹。”盈盈曰:“你道热闹,孤客闻之,声声都入心窝里。”采苹曰:“我若做了男子,一生只在床面前守着老婆,双双对着踝膝儿过日子,凭他掀天揭地的功名富贵,再也哄我不动,怕什么离愁客恨惹得着我!”石生听得如痴如醉,软作一垛,失手推动花棚,惊起枝头宿鸟。盈盈心疑有人,遂携采苹入室。

石生回到书房,喜得心痒难挠。“吾意竹外料无佳境,未经一到。谁识仙凡之隔正在此处!原来我未见他,他先见我。”是夜喜不能寐。次早,采绿送茶进房,生问曰:“你头上戴的花幡是谁做的?”采绿曰:“是采苹姊做的。”生曰:“你叫甚名字?”采绿曰:“我叫做采绿。”午后散步入寺。采苹闻生不在,持钓竿入园,到池边投钓垂纶,即得一鱼。石生猝至,见曰:“好香饵也!”采苹闻言,取鱼抛入池中。生曰:“得其所哉!”采苹掩口而笑,收纶转身欲走。生曰:“正有一事相烦,乞采苹姊少待。”采苹低了头摇一摇,竟自进去。

石生傍晚对采绿曰:“你悄悄对采苹姊说,叫他到山子后来,我有话与他说。”采绿进庭内见采苹,低声招手曰:“你来你来,石相公在那里等你讲话。”采苹曰:“我没有什么话和他讲,你不要跑来跑去,看老相公知道打个半死。”采绿不敢再来。

石生心热如火,次日见采绿问曰:“你昨日晚上可曾对他说了?怎么不来回我的话?”采绿曰:“他不肯出来,叫我不要跑来跑去,怕老相公知道要打。”石生无计,只得检笥中绫帕一方,丝绦一付,佐以小品数色,包做一处付采绿曰:“这是采苹姊前日在园中掉下的,你说我送去还他,莫教别人看见。”采绿持付采苹,采苹曰:“可是石相公教你拿来的?”因拆开看。采绿曰:“他说是你掉下的,送来还你。”采苹曰:“我没有掉下这些东西,送去还他。”一想,呼住曰:“也罢,拿来放在这里,待我自己还他,你不要对姑娘说。”采绿曰:“我不管帐!”次早,采苹趁散人未起,启户行出角门,望见石生房门已开,故曰:“昨晚这一夜风把花儿洒得满地。”石生闻声,急取诗笺转入棚下。采苹低问曰:“先生三番两次着采绿来呼,有何话说?”生曰:“心慕盈娘女中元白,偶得拙句,欲就正妆台,特求采苹姊转达,万乞允诺!”采苹暗想:“我只道有何话说,原来是卖弄才学。”沉吟曰:“带去不难,只是姊姊胸罗二酉,爱诗若命,放眼如山。酝酿三百篇中,落笔如惊风骤雨。妾每听其评论古今,赏心甚寡。先生还宜自揣,莫使遗笑香闺,挫了吟坛锐气!”生笑曰:“其然?岂其然乎?盈娘佳句,已曾窥豹一斑,但鄙人拙作,必不致闺英唾笑,祈采苹姊万勿见却!”采苹笑而受之。生曰:“若盈娘见诗有何评论,还祈示知!”采苹应诺,行入中庭,忽想:“冒昧接了诗来,万一词涉风勾月引,抵怒闺红,责皆我受,岂不被其侮弄?”因先自展看,一见十分惊异,持归入室。

时盈盈初起,晨妆罢,即往母房。采苹将诗藏好。

待至黄昏,盈盈在灯下翻书。采苹闲闲问曰:“当日御沟题叶,千古称奇。我疑他二人如有所约,不是如何这等凑巧?”盈盈曰:“韩宫人不过一时写怨,信是于佑有缘。”采苹曰:“他二人后来果是一对儿么?”盈盈曰:“‘方知红叶是良媒’,此言何谓?”采苹曰:“姊姊,你道近世可也有这样事么?”盈盈曰:“古今不少良缘,但不能如他两人的奇遇。”采苹含笑,先取诗笺展向盈盈曰:“奇遇现有一桩,姊姊请看。”盈盈一见即问曰:“这从何来?”采苹曰:“姊姊的从何而去,这便从何而来。今早偶然启户,被石生听见,持了这简帖到山子后来,说是他的拙句要我带来请政。我欲回他,他再三央及,谁知这里面有此异事!”盈盈曰:“何异之有?非你泄漏,他却从何知道?”采苹曰:“这事本由天意,姊姊倒要扭作人谋!若还疑到采苹,昔日于韩却是谁为传说?”盈盈曰:“纵使拾叶非虚,怎便知其从此而去?”采苹遂出叶云:“幸喜这良媒现在,花叶虽焦也,亏他一点坚心,珍藏不弃。姊姊认一认是真是假。”盈盈惊讶良久,乃愧悔曰:“事本无心,竟同有意,宁非自招耻笑?怪道你引古证今,诘问不了。”采苹曰:“这生迷舟之异,宛如阮入天台;得叶之奇,更似于经御水。不是采苹恃爱多言,姊姊良缘舍此安适?”盈盈低头无语。

采苹曰:“还有一事告诉姊姊,不要吃恼。”盈盈问是何事,采苹曰:“我道他将诗请政,卖弄才学,说我家姊姊才高眼刻,先生不要自取讪笑。他说蛾眉纯盗虚声,姊姊却未逢敌手,若许分题刻烛,定教俯首降心。”盈盈笑曰:“狂生敢作此大言!”采苹曰:“几时便与他角个输赢,他才晓得闺中人物。”盈盈曰:“这有何难?明日就出个题儿试他一试,如果言副其实,我亦甘心俯首。”采苹甚喜。

次晚,探得散人已睡,盈盈书一笺付采苹曰:“你将这诗题送与石生,是鬼是仙,当场立见,我只在庭前等你。”采苹展看,笑曰:“主司命题辣手,勒限又严,就使陈王也当搁笔。”行到书房门外,摆动帘铃,石生开户见之。采苹曰:“动问先生,题叶之诗从何而得?”生言拾叶之事。采苹曰:“姊姊戏题此叶,只道随流不知所止,谁料巧落先生之手!姊姊不但见诗惊异,且极道佳作清新,遣妾前来,还欲请教。”生喜曰:“生平拈韵颇多,既蒙阿好,明日当缮写进呈。”采苹曰:“姊姊说平日推敲,谁无佳句!先生既自命诗豪,风檐寸晷,必能立扫千言。为此颁题命试,若果能中式,便当收置门墙。”语毕,将题展于几上。生笑曰:“我只道命你来请战期,原来点你来作房考。不才自度世无李杜,不当在弟子之列!”见笺上书云:

闻说才人夸七步,才名未许空驰鹜。

灯下寻题寄草堂,宽限铜垆香一炷。

八律先征花月吟,一篇随试筼筜赋。

果能掷笔了杯茶,降心愿拜斋前路。

生曰:“姊姊才虽高,见识浅。古人日试万言,倚马可待,只如所云,何足见难!”采苹曰:“此事非徒借古人为口实,先生既有捷才,何不立挥而就,付妾持去?使闺中女儿也晓得天下才人不可易视!”生曰:“此言甚快!”采苹曰:“待我点起香来。”生曰:“屈卿坐待如何?”采苹就坐。

石生濡毫展纸,随题而赋:

花月吟花围碧槛月当天,月影离离花影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