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隋炀帝艳史十

第十回东京陈百戏北海起三山(1/2)

集藏 · 小说 · 第 410–609 段

第十回东京陈百戏北海起三山

词曰:

日食三餐,夜眠七尺,所求此外无他。问君何事、苦苦竞繁华?试想江南富贵,临春与结绮交加。到头来,身为亡虏,妻妾委泥沙。何似唐虞际,茅茨不剪,饮水衣麻。享芳名万载,其乐无涯。叹息世人不悟,只知认、白骨为家。闹烘烘,争强道胜,唯识眼前花!

调寄《满庭芳》

却说宇文恺与封德彝领了造离宫的旨意,在江都一带地方,骚搅的郡县烦疲,人民愁苦。道路上日夜闻呼号之声,不是搬砖,就是运木。宇文恺犹嫌迟缓,与封德彝商议,又于东京点出二百员官吏,分头催督。地方如有迟延,便指名参奏处死。苦的郡县官员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起初只有点精壮人夫做工,后来点完了不够,只得将老老幼幼,妇人女子,都点了来搬泥运土;任是穷乡下邑,也无一人得免。精壮的还打熬得几日,可怜那些老幼妇女,如何受得这般苦役!不两日便死了无数,再两日又死了无数,不月余,死亡的填街塞巷,到处哭声不绝。郡县官看了,伤心惨目,无法区处;只得叫百姓就将装木料的车辇,先将尸骸载到荒郊野外去埋。怎奈死亡相继,埋了一发,又是一发。可怜东至成皋,北至河阳,这一路上抬尸骸的与抬木石的,相伴而行。

正是:

从来土木伤民命,不似隋家伤更多。

道上死尸填作路,沟中流血漾成河。

哭声遍野何时绝,怨气冲天不可磨。

试问筑成宫馆后,君王玉辇几经过?

宇文恺与封德彝日夜坑民,起造宫馆不题。却说炀帝自到显仁宫,车驾便日日在东京游幸。花如锦绣,酒若渑河,真个朝朝寒食,夜夜元宵,说不尽君王的行乐。原来隋家天下,亏了文帝节省之功,各处皆兵精粮足;君臣又励精求治,故外国的胡夷,畏威怀德,年年纳贡,岁岁来朝。这一年诸国差来的酋长,晓的炀帝在东京受朝,便一个个都到洛阳来进贡。炀帝见各国来朝,心中大喜。欲要夸张富贵,暗暗传旨:不论城里城外,凡是酒馆饭店,但外国人来饮食,俱要将上好酒肴供他,不许取钱。又命有司将御街上的木,都以锦绣结成五彩。端门街一带,俱要娇歌艳舞,盛陈百戏,使外国见天朝的富胜。百官领旨,真个在端门街上,搭起了无数的锦篷,排列了许多的绣帐。令众乐人,或是蛮歌,或是队舞。有一处装社火,有一处踩高橇;有几个舞柘板,有几个撵百戏。滚绣球的团团而转,耍长竿的高入青云。软索横空,弄丸夹道,百般样的伎巧,都攒簇在五凤楼前。虽不是圣世风光,倒也热闹好看。御街上的游人拥挤不开。

真个是:

楼前百戏竞争新,傀儡当场妙入神。

柳外谩夸台阁好,花前还有舞蛮人。

外国人一一看了,都惊讶道:“中华如此富丽,真天朝也!”三三五五,成群游赏。也有到酒肆中饮酒的,也有到饭店中吃饭的,拿出来都是美酒佳肴。吃完了与他钱时,都说道:“我们中国丰饶,这些酒食,都是不要钱的。”外国人都欢喜道:“原来中国的风俗,这等有趣!”便来来去去,酒饮了又饮,饭吃了又吃。这几个醉了,那几个又来;那几个饱了,这几个又到。就如走马灯一般,不得个断头。炀帝在端门楼上,听见外国人欣羡中国,满心欢喜道:“耍得这些外国人甚畅。”谁知外国人倒恣心观览,落得受用。游了两日,炀帝暗暗差人问道:“汝外国亦有中华这等富盛么?”只见外国人有几个狡猾的出来答道:“俺们外国虽无这样富盛,却都饱食暖衣,不像中国有没衣穿的穷人。”随将手指着树上的彩缎说道:“这东西,舍与那些穷人穿穿也好,拴在这树上何用?”说罢,大家都嘻嘻的洒笑而去。差人报知炀帝,炀帝大怒道:“外国焉敢讥诮天朝?”便要杀这些外国人。众官慌忙劝道:“外国跋远而来,若因一言不逊,便将他杀了,只道陛下无容人之量,恐阻他们向化之心。”炀帝愤怒半晌,方才准奏。遂传旨,赐宴一概遣归。

后人读史至此,有诗感之曰:

曾闻修德远人来,未见此朝只逞财,可惜东京好风景,却将饮食与人倩。

炀帝受朝之后,心愈满,志愈骄。不多时,又将一所显仁宫游厌了。遂命驾还西京。回到宫中,萧后接住说道:“陛下在显仁宫,游览甚畅,亦念妾深宫寂寞否?”炀帝道:“朕岂不思与御妻同乐,但恨路远,往来不便。”萧后道:“这般说,则妾再不能到东京矣。”便惨然不乐。炀帝道:“御妻休恼,这有何难!东京显仁宫,不过是几间宫殿,无什好处,朕已厌游。明日在显仁宫旁边选一块宽大地方,另造一所苑囿,朕与御妻,索性迁到东京,朝夕游赏,有何不可!”萧后欢喜道:“若得如此,感陛下之恩不浅。”遂排宴与炀帝接风。二人欢宴了一夜不题。次日炀帝坐在便殿中,宣虞世基商议道:“显仁宫虽则华丽,不过是高房大殿,只好朝接四方;若论游览,毕竟还是有山有水,或亭或榭方妙。朕嫌西京太朴,欲迁都东京。须另造一所苑囿,以备宸游。内中要叠石为山,凿地为湖,可以泛舟而嘲风弄月,可以着屐而饮酒赋诗。朕万机之暇,与卿等畅游其中,亦是快事。卿可到彼,选择胜地,专督其事。”虞世基奏道:“造苑以寓苗,乃天子盛事。愧臣菲才,恐制度不足以当圣意。”炀帝道:“卿才足胜此任,不必过谦。”虞世基领旨而出,随往东京来选择地方。周围踏看,唯有城西一带,宽广空阔,可以起盖。遂丈量了大小,看定了形势,回奏炀帝道:“臣选得显仁宫西一块基址,地势丰厚,尽堪起造苑囿。若将上面民房拆去,周围足有二三百里宽阔。”炀帝道:“如此宽阔,何以制造?”虞世基道:“以臣愚见,南半边可分东西南北中,挖它五个湖,每湖要方圆十里,四围尽种奇花异草;湖旁开几条长堤,堤上百步一亭,五十步一榭,两边尽要桃花夹岸,杨柳分行,再造些龙舟凤舸,以备宴游。向北这半边地势宽旷,可掘一个北海,周围要四十里为圆,凿渠与五湖相通。海中间可造三座山:一座蓬莱,一座方丈,一座瀛洲,就像海上的三神山一般。山上多造楼台殿阁,四围掩映;山顶要高出百丈,东京的箕山、颍水,便可一览而尽;又可以回眺西京,又可以远望江南。湖海交界中间,却造正殿。海北一带,可委委曲曲凿一道长渠,引接外边的河水,随湾就湾,俱要萦回婉转,曲通于海。傍渠胜处,便造一院,一带可造十六院,院中俱填实美人,以备洒扫。臣鄙见若此,伏乞圣旨裁定。”炀帝听毕,抚掌大喜道:“卿之调度,井井有条,深得朕心矣。卿可先去,火速盖造,朕随即迁至东京,以观落成。”虞世基道:“乞赐一名,以便号召天下。”炀帝道:“地方就在显仁宫西边,就叫做西苑罢。其余湖院候盖完了,朕再制名。卿可尽心竭力,务要精丽,不得苟简,以辜朕望。”虞世基领旨,随即会同各有司先将地上的民房拆毁。也不论是田是地,也不管种桑种麻,一概俱着人夫锄去。可怜这二百里内的居民,就如遭水淹火烧一般,好好的一个家当,就尽行没了,只得抱男携女,哭哭啼啼,各处去逃生。

虞世基就如秦始皇筑长城,先叫人打起这二百里苑墙;又如夏禹王治水,又叫人掘了这五个湖,一个北海,一条长渠。又像五丁力士开山,又像女娲氏炼石补天。海中又叫人一篑篑,堆起了三座大山,苑当中又造起一座大殿,渠旁又造了十六所宫院,四下里又造了千百间的楼阁亭台,湖海中又制了无数的龙舟凤舸。苑墙上都以琉璃作瓦,紫脂泥壁。五湖北海,俱以青石剥岸;长渠澈底,俱以五色石彻成。清泉映带,水面上俱漾成五彩。三神山,都用长峰怪石叠得嶙嶙峋峋,就像天生的三座石山,一毫不似人力筑成。台榭尽是奇材异料,金装玉裹,浑如锦绣裁成,珠玑造就。无一事一物不是穷天下之美。又传敕令:各郡县地方,凡有花木禽鱼,俱要进贡至京。不几时,普天下的奇花异草,走兽飞禽,都从驿地里献入东京。就是西京上好之物,也都移来。把一个西苑填塞的桃成蹊、李列径,梅绕屋、柳垂堤,仙鹤成行、锦鸡作对,金猿共啸、青鹿交游。就像天地间开辟生成的一般,只苦了四方的百姓,拖累的骨血淋漓。这一场土木之工,也不知耗费多少钱粮,也不知坑害多少性命,方得完成。虞世基造完了,便表请炀帝亲临来看。原来炀帝为人性急,此时已同萧后带后宫妃妾,迁到东京,专等西苑功成。这一日正在显仁宫与萧后看花饮酒,忽见虞世基来请,满心欢喜,便撇了萧后,飞辇到西苑来看。到得苑中,只见五湖荡漾,北海汪洋,三神山佳气嶙峋,十六院风光淡爽。各处俱制造得精美富丽。真个是九洲仙岛,极乐琼宫,不似人间富贵。怎见得?

后人有诗单道之五湖之妙云:

五湖湖水碧浮烟,不是花围便柳牵。

常恐君王过湖去,玉箫金管满龙船。

又有诗单道这北海之妙云:

北海涵虚混太空,跳波逐浪遍鱼龙。

三山日暮祥云合,疑有仙人咫尺逢。

又有诗单道这山之妙云:

三山万叠海中浮,云雾纵横十二楼。

莫讶移来人世里,若无仙骨亦难游。

又有诗单道这长渠之妙云:

逶迤碧水绕长渠,院院临渠花压居。

不是宫人争斗丽,要留天子夜回车。

又有诗单道这楼台亭榭之妙云:

十步楼台五步亭,柳遮花映锦围屏。

传宣半夜烧银烛,远近高低灿若星。

炀帝一一看了,满心欢喜道:“此苑造得大称朕心,卿功不校”虞世基奏道:“此乃陛下福德所闻,天地鬼神效灵,小臣何功之有?”炀帝问道:“五湖十六院,可曾有名?”虞世基道:“微臣焉敢擅专,伏乞陛下裁定。”炀帝遂命驾到各处细看了,方才一定名。你道俱是何名?

东湖,因四周种的都是碧柳,又见两山的翠微与波光相映,遂命为翠光湖。

南湖,因有高楼夹岸,倒射日光入湖,遂名为迎阳湖。

西湖,因有芙蓉临水,黄菊满山,又有白鹭晴鸥时时来往,遂名为金光湖。

北湖,因有许多白石若怪兽,高高下下,横在水中,微风一动,清沁人心,遂名为洁水湖。

中湖,因四周宽旷,月光照人,宛若水天相接,遂名为广明湖。

第一院,因南轩高敞,时时有薰风流入,遂名为景明院。

第二院,因有朱栏曲屈,回压琐窗;朝日上时,百花妩媚,遂名为迎晖院。

第三院,因有碧梧数株,流阴满院;金风初度,叶叶有声,遂名为秋声院。

第四院,因将西京的杨梅移入,开花若朝霞,遂名为晨光院。

第五院,因酸枣邑进玉李一株,开花虽白,丽胜霞彩,遂名为明霞院。

第六院,因有长松数株,俱团团如盖,罩定满院,遂名为翠华院。

第七院,因隔水突起一片石壁,壁上的苔痕纵横,就如天成的一幅画图,遂名为文安院。

第八院,因桃杏列作锦屏,花茵铺为绣褥,流水鸣琴,新莺奏管,遂名为积珍院。

第九院,因长渠中碎石砌底,簇起许多细细的波纹;日光一映,都射入帘栊之内,连枕簟上都有五色之痕,遂名为影纹院。

第十院,因四周都是疏竹环绕,中间却突出一座丹阁,就像凤鸣一般,遂名为仪凤院。

第十一院,因左边是山,右边是水,取乐山乐水之意,遂名为仁智院。

第十二院,因乱石叠断出路,唯小舟缘渠方能入去,中间桃花流水,别是一天,遂名为清修院。

第十三院,因种了许多树,尽以黄金布地,就像寺院一般,遂名为宝林院。

第十四院,因有桃蹊桂阁,春可以纳和风,秋可以玩明月,遂名为和明院。

第十五院,因晚花细柳,凝阴如绮,遂名为绮阴院。

第十六院,因有梅花绕屋,楼台向暖,凭栏赏雪,了不知寒,遂名为降阳院。

长渠一道,透迤如龙,楼台亭榭如鳞甲相似,遂名为龙鳞渠。

海中诸山,及各处亭台,炀帝都一一品评,定了名字。虞世基奏道:“这五湖十六院,得陛下敕赐了佳名,更觉增胜;但每院中须得宫人百名,美人二十名。陛下常时宠幸的有爵夫人一位,掌管院事,陛下幸临,方才有人承应;若没有宫人美女,陛下游览时,如何得兴趣?”炀帝大笑道:“若不要与佳人行乐,要此山水楼台何用?卿不须虑,数月前,朕已差许廷辅往选矣,想不日可至也。”虞世基道:“陛下举动,何其神速!”炀帝笑帝:“及时行乐,安可缓耶!”虞世基道:“美人既选,则苑中百事俱备矣。”炀帝道:“苑中百事虽备,还有苑外这条御道,高低倾圮,乘舆不便往来。卿何不一发收拾好了,以奏全功。”虞世基道:“大功已成,这条御道,不过一二里,有何难哉!既奉明旨,不一月即当告竣!”炀帝大喜,遂赐宴留饮,只吃到日暮方散。炀帝比及到宫,许廷辅已选有千余美女,都纷纷的献入宫来。炀帝仔细一看,见个个都是欺桃赛杏的容颜,笑燕羞莺的模样,喜得满心乱痒,无处去挠。随同萧后尖上选尖、美中求美,选了十六个形容窈窕、体态幽闲、有端庄气度的,封为四品夫人,就命分管西苑十六院事。又选三百二十名风流潇洒、柳娇花媚的,充作美人;每院分二十名,叫她学习吹弹歌舞,以备侍宴。其余或十名,或二十名,或是龙舟,或是凤舸,或是楼台,或是亭榭,都一一分散开了。又于后宫中发了无数的宫人,到西苑来凑用。用升太监马守忠为西苑令,叫他专管出入启闭。不一时,将一个西苑内填塞的锦绣成行,绮罗逐队。那十六院夫人,既分了宫院,一个个都思想要君王宠幸,在院中尽铺设起琴棋书画,打点下凤管鸾笙,恐怕炀帝不时游幸。这一院烧龙涎,那一院就蒸凤脑;前一院唱吴歌,后一院就翻楚舞;东一院作金齑玉脍,西一院就酿仙液琼浆。就像石崇与王吉富一般。各院中争华竞靡,百事安排,只博的炀帝临幸时,一刻喜欢;再一次便就厌了,又要去翻新立异。

正是:

宫中行乐万千般,只博君王一刻欢。

终日用心裙带下,江山却送别人看。

十六院夫人,争尚华侈不题。却说虞世基领了开御道的旨意,便纠集工匠,连夜开修。这条御道,自显仁宫开起,直开至西苑,有一二里远近,四五丈开阔。先以黄泥填实,又将石灰铺平。上面却将白石砌面,石上都细细凿了蟠龙舞凤的花纹;又将青石凿成栏杆,列在两边;栏杆外都种参天的长板高柳,一路上翠碧交加,阴阴森森,其实可爱。又在半中间盖一所四方八面的驻跸亭。将到西苑,又造一座迎仙桥;一路树里面,又造许多营房,与侍卫的军士们歇宿。因恐怕炀帝不时游幸,军士们昼夜俱不放还。那些宫旗禁,从绿树影里飘漾出来,红飞彩映,绣簇朱翻。

真个是:

红旗夹道迎仙掌,绿树分行引紫微。

莫道五云才咫尺,君王行处六龙飞。

御道开完,虞世基便请炀帝来看。炀帝见了,满心快畅道:“非卿高才,如何得一一称朕心!合当以美官酬卿之劳。”遂命加升虞世基为翰林院大学士。虞世基辞谢道:“此皆奉陛下之命,微臣不过效犬马奔走之功,焉敢受此大位!”炀帝道:“不必推辞,朕还有事与卿商量,不知卿可能为朕出力?”虞世基道:“陛下有何事命臣,臣虽非才,愿效一得之愚。”只因君臣这一商量,又不知费天下多少钱粮,害天下多少性命!

这正是:

得陇还思蜀,为君复望仙。

要人心满足,除是盖棺年。

炀帝与虞世基不知毕竟又商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泛龙舟炀帝挥毫清夜游萧后弄宠诗曰:君莫恃繁华,繁华没终始。

鹿台一旦休,三归千载耻。

秦破为长城,陈亡因结绮。

石家金谷园,岂不极华靡?

歌舞未曾终,身夷绿珠死。

汉主好神仙,金茎云外起。

丹药几时成?长陵高垒垒。

前鉴已如斯,后人可知矣。

何事愚君臣,荒淫不知止。

今古吊兴亡,叹息何能已!

话说炀帝因御道开得齐整,转觉銮舆仪仗不甚鲜明,又与虞世基商议道:“朕想天子至尊,出舆入辇,这些卤簿仪仗,必要极其华美,方可为万国观瞻。朕这些旧仪仗,都是先帝所造,日久败坏,行在御道上殊不壮观。卿可另制一副精工华美的,以为宸游之助。”虞世基奏道:“这有何难!陛下只消降一道旨意,令天下郡县地方,不拘水陆禽兽,凡是毛羽可为氅旄之用者,都要献来,臣即命匠制造,以供上用。”炀帝大喜。随传旨令天下进贡毛羽,有一郡一县不献者斩。旨意一出,谁敢不遵?忙得那些郡县官员,这里取翠鸟之羽,那里拔锦鸡之毛,罗网满山,矢缯遍野,各处俱搜求奇禽异兽不提。

却说江南乌程地方,有一座升山;升山之中,有一株松树,亭亭直上,有百丈高,四围再无一个附枝,清荫散落,团团如盖。绝顶当中正正的结了一个鹤巢;巢中有一对仙鹤,在上面饮风吸露,生雏哺子,也不知经历了多少春秋?自以为深山高树,飞去飞来,再无祸恶,不期被一伙寻羽毛的看见,便算计道:“稀奇毛羽,哪里去寻?这对鹤羽,拨将下来,到也精精致致,尽搪塞得过。”有几个道:“鹤羽虽好,只是这样高树,又无枝干攀援,如何上去拿它?”众人商量了半晌,内中忽有一个有见识的说道:“我们何必上去!只消将树斫倒,便可拿它下来。”众人都一齐笑起来说道:“斫倒了树,它却不会飞去?”那人有见识的,等众人笑完,慢慢说道:“兄等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你看这树上,既有鹤巢,定有小鹤在内,我们拿了小鹤,那大鹤心疼小鹤,自然不肯远去;再慢慢将小鹤引诱,何愁拿它不着?”众人道:“老兄之言有理。”便一齐提斧抡斤,来伐松树。谁知仙鹤乃飞禽中通灵之鸟,见众人在树下商量伐树,便晓得为它身上这几片羽毛。真个怕伐了树,损伤巢中小鹤,便绕树悲鸣了几声,没奈何,忍着痛,自将身上的几根氅毛,都拔了下来,乱纷纷的坠到地下。众人看见,大家都惊讶起来说道:“有这等奇事!它如何便知要拔翎毛?这都是君王有福,神明来助!”也不伐树,都欢欢喜喜,来见县官。

正是:

也非君德也非神,自是仙禽善保身。

多少聪明遭祸害,始知灵鸟胜于人。

众人拿了鹤羽,一齐来见县官说道:“君王有道,仙禽自献羽毛。”遂将仙鹤的事说了一遍。县官听了,心下明知是鹤怕伤子之故。只要贪图富贵,便依着众人,惊传作一桩奇事,以为祥瑞。一面赏了众人,便一面写表申奏朝廷说道:“民间有谣,言天子造羽仪,禽鸟自献羽。”炀帝览表大喜道:“朕非有圣德格天,禽鸟如何献瑞!”便将县官大升三级。满朝文武得知消息,俱上贺表称庆。又什虞世基的仪仗舆辇,俱已造完。炀帝甚喜,遂下诏各官俱于西苑赐宴。这一日,炀帝穿一件织万寿的衮龙袍,戴一顶嵌八宝的金纱帽,高坐了七香宝辇,一队队排开。这些簇新的卤簿仪仗,文武官员,都穿了朝服,骑马簇拥左右而行。真个是花迎剑佩,柳拂旌旗,万国衣冠,千官护卫。

但见:

御烟缭绕金舆度,仙乐缤纷玉辇过。

莫向人前夸富贵,四方膏血已无多。

炀帝驾到了西苑,便传旨将御宴排在船上。炀帝自坐了一只大龙舟,其余凤舸,三五十只,令百官俱照衙门分开坐了。船行时,龙舟在前,众凤舸随在后面,一只一只的鱼贯而进。若是住了饮酒,龙舟却在中间,凤舸都团团的绕在四面。炀帝引众官先游了北海,次登三神山,以览东京的形胜,然后才到五湖中,细细赏玩饮酒。须臾间,觥筹错落,音乐缤纷,君臣们尽情痛饮。炀帝吃到兴豪之际,对群臣说道:“今海内升平,禽鸟献瑞,朕与卿等君臣共乐,也是千秋的胜事。湖上这等风光,卿等文臣有才者,何不赋诗以纪之?”众官俱各领旨。不多时,早有翰林院大学士虞世基,出位奏道:“微臣不才,俚言奉献。”诗曰:

五湖风景异,天子圣恩偏。

敕赐陪宸宴,传宣泛御船。

鸟吹新篇□,花吐锦云烟。

愿作南山献,君王寿万年。

炀帝览诗大喜道:“清新艳美,学士之才也!”命赐酒三杯,自饮一大巨觞。酒未毕,又有司隶大夫薛道衡,出位奏道:“微臣不才,亦有短章奉献。”诗曰:

圣主宸游日,花香鸟语甜。

回舟趋剑履,进食列梅盐。

水碧千秋鉴,山高万古瞻。

君恩如湛露,欢饮正厌厌。

炀帝览诗,亦大喜,也赐酒三杯,自饮一巨觞。酒才毕。又有光禄大夫牛弘,出位奏道:“臣虽不才,亦有微言奉献。”诗曰:

四海承平久,君王乐事多。

仙禽来献瑞,北海静无波。

觥履交珠玉,笙歌杂绮罗。

小臣持献寿,花柳正婆娑。

炀帝览诗,亦大喜,也赐酒三杯,自饮一巨觞。饮完说道:“卿等俱有佳作,朕为天子,岂可无诗!朕也纵吟数首,卿等勿笑。”众文武皆齐呼万岁道:“愿观天翰。”炀帝大喜,随命近侍,展开纸笔,挥豪染翰,御制《望江南》八阕,单咏湖上八景云:第一首咏湖上月:湖上月,遍照列仙家。水浸寒光铺枕簟,浪摇晴影走金蛇。偏称泛灵槎。光景好,轻彩望中斜。清露冷侵银兔影,西风吹落桂枝花。开宴思无涯。

第二首咏湖上柳:

湖上柳,烟里不胜摧。宿露洗开明媚眼,东风播弄好腰肢。烟雨更相宜。环曲岸,阴覆画桥低。线拂行人春晚后,絮飞晴雪暖风时。幽意更依依。

第三首咏湖上雪:

湖上雪,风急堕还多。轻片有时敲竹户,素华无韵入澄波。望外玉相磨。湖水远,天地色相和。仰面莫思梁苑赋,朝来且听玉人歌。不醉拟如何。

第四首咏湖上草:

湖上草,碧翠浪通津。修带不为歌舞缓,浓铺堪作醉人茵。无意衬香衾。晴霁后,颜色一般新。游子不归生满地,佳人远意寄青春。留咏卒难伸。

第五首咏湖上花:

湖上花,天水浸灵芽。浅蕊水边匀玉粉,浓苞天外剪明霞。只在列仙家。开烂漫,插鬓若相遮。水殿春寒幽冷艳,玉轩晴照暖添华。清赏思何赊。

第六首咏湖上女:

湖上女,精选正轻盈。犹恨乍离金殿侣,相将尽是采莲人。清唱谩频频。轩内好,嬉戏下龙津。玉管朱弦闻尽夜,踏青斗草事青春。玉辇从群真。

第七首咏湖上酒:

湖上酒,终日助清欢。檀板轻声银甲缓,醅浮香米玉蛆寒。醉眼暗相看。春殿晚,仙艳奉杯盘。湖上风光真可爱,醉乡天地就中宽。帝主正清安。

第八首咏湖上水:

湖上水,流绕禁园中。斜日暖摇清翠动,落花香暖众纹红。苹末起清风。闲纵目,鱼跃小莲东。泛泛轻摇兰棹稳,沉沉寒影上仙宫。远意更重重。炀帝赋完,群臣朗诵一遍,尽称诵道:“宸澡淋漓,如金如玉,真帝王之雄才也!”各献酒一觞称贺。炀帝大喜,连饮了数觞,带着酒兴笑说道:“卿等莫道朕赖先帝绪余,得为天子;便叫朕与士大夫赋诗作文,同争高选,只怕这天子之位,也该是朕坐了。”说罢又哈哈大笑。群臣道:“圣才天纵,岂臣下所敢望也!”又各献酒一觞,炀帝亦命各赐一觞。君臣们尽情痛饮了半日,俱各大醉。遂命罢宴。群臣谢了恩。众内相即将御船一只只俱撑拢岸边。群臣上了岸,俱穿花拂柳而去不题。

却说炀帝余兴未尽,又叫唤了一只小龙舟,折入龙鳞渠,到十六院来闲玩。众夫人听得炀帝驾临,各院中俱时奏乐,迎接銮舆。炀帝的龙舟沿渠而行,先到了迎晖院。早有王夫人带领着二十名美人与许多宫人,笙箫歌舞的将炀帝迎入院中。炀帝说道:“今日赐宴群臣,不觉大醉。”王夫人奏道:“闻陛下在龙舟中,挥毫染翰,顷刻而成八咏。群臣愧伏,真天才也!贱妾等以一觞,称贺陛下,还有兴否?”炀帝笑道:“既有才赋诗,安得无兴饮酒!”王夫人大喜,随叫看宴。原来院中酒肴,俱是伺候停当的,听得一声饮酒,奇品异味顷刻而集。炀帝同王夫人坐了。其余二十名美人,都侍立在左右,轮换歌舞,次第献觞。忽然一个美人献上酒来,生得绰约如娇花,清癯若清柳,眉目之间,别有风情。炀帝看了,便问道:“你叫什么名字?”那美人答道:“贱婢姓朱,小名叫做贵儿。”炀帝道:“看你颜色鲜妍,声音娇滑,一定善歌,可单唱一曲朕听。”朱贵儿也不推辞,便手执红牙,轻轻唱道:人生得意小神仙,不是花前,定是樽前。休夸齿皓与眉鲜,不得君怜也枉然。君若怜时莫要偏,花也堪怜,叶也堪怜!情禽不独是双鸳,莺也翩跹,燕也翩跹。

炀帝听罢大喜道:“你不独声间嘹亮,歌喉婉转;只这曲意儿,便字字动人。真美人也!”就将自己的酒杯,递与左右,叫筛一杯赏她。贵儿接酒谢恩而饮。炀帝又道:“朕今日御制《望江南》八首,你可谱出新声,教大家习熟,时常供应,免得那些陈腔腐调,逐日聒耳。”贵儿领旨。炀帝与王夫人又饮了几杯,依旧上小龙舟,沿渠到别院去。耍到了绮阴院,又有谢夫人带领众美人接祝到了院中,众美人献上酒来。炀帝也不推辞,接杯又饮。饮了数杯,偶回头看花,忽见南轩中,香烟清美,一张瑶琴,横在案上。炀帝便以手指着问道:“妃子一定善此。”谢夫人道:“贱妾性颇好,但愧不精耳。”炀帝道:“可弹一曲,为朕解酲。”遂起身携了谢夫人,竟到轩子中坐下。谢夫人不敢推诿,在博山烟中,又添了两块沉香,便拂金徽,整玉轸,的弹一套关睿真个是高山流水,圣人的雅乐,与那些丝竹管弦自是不同。怎见得?

但见:

十指龙飞去,七弦风雨惊。

细疑飘梵籁,疏认度钟声。

石涧淙淙冷,秋空飒飒清。

始知君子乐,别有凤凰鸣。

谢夫人一弹再鼓,余音婉转,悠扬不绝如缕。喜得个炀帝笑容可掬,说道:“蔡琰胡笳,昭君琵琶,不过是胡俗之音,怎比得妃子瑶琴一曲,芳韵千古。”谢夫人道:“陛下过誉,焉敢当此!”又邀炀帝去饮酒。炀帝吃了几杯,又乘了一驾小香车儿,到各院去游。在积珍院与樊夫人下了一会棋,又到清修院与秦夫人说了半晌话。这院烧香,那院煮茗,只游赏到月上东山,方才传旨还宫。到了宫中,萧后接住说道:“今日陛下赐宴群臣,为乐何如?”炀帝道:“今日饮酒甚畅。”就将群臣献诗,与自家做词八首一一说了。萧后道:“目今秋月正清,贱妾要陪圣驾到西苑一游,不知陛下允否。”炀帝道:“御妻要游,不可草草。明日趁此月白风清,须作一清夜胜游,方得快畅。”萧后道:“既作夜游,宫中这些妃妾皆未到西苑,就带她们去看看也好。”炀帝道:“这个使得,明日叫御林军,多拨些马匹,与她们骑在马上奏乐。朕与御妻从御道上,一路看月而去,有何不可?”萧后大喜道:“如此最妙。”炀帝道:“马上奏乐虽好,只是这些旧曲,殊不堪听,须得几章新诗,谱入笙箫,方不负此良夜。”萧后道:“陛下天才潇洒,何不御制一章?待妾叫他们连夜打出,以见一时之胜。”炀帝道:“御妻之言有理,待朕自制。”萧后大喜。随命看宴,来与万岁爷润笔。就移席在露台前看月。炀帝一边饮酒,一边挥毫染翰。虽非七步高才,却也不惭倚马。须臾之间,早已信笔制成《清夜曲》一章:洛阳城里清秋美,见碧云散尽,凉天如水。须臾山川生色,河汉无声,千树里一轮金镜飞起。照琼楼玉宇,银殿瑶台,清虚澄澈真无比。∫沽记椴灰选k非С送蚱铮▯萦挝髟罚▯旖钟▯榔饺珥啤B砩侠帧⒅衩乃拷浚▯咧醒纭⒔鸶视裰肌J云救▯跷澹▯芗溉耍▯豢魇サ虑罨▯摇P爰侨。核寮忆烊魍蹂▯▯缌魈熳印?炀帝作完,递与萧后看。萧后读了一遍,大喜道:“陛下宸思清俊,御翰淋漓,古今帝王,真不能及也!”炀帝道:“偶然试笔,何劳御妻过奖!”萧后随叫宫中能歌的谱入清讴,善乐的打入丝竹,连夜叫众人习熟,明夜要游西苑。炀帝又叫近侍誊了一纸,传与迎晖院朱贵儿,叫她教合院美人唱出,明夜马上来迎。吩咐毕,炀帝与萧后,又在星月之下,欢饮半晌,方才安寝。次日二人起来,吃了早膳,便唤众宫人来演歌乐。众宫人歌声婉转,乐音清亮,早已习熟。炀帝大喜。便传旨叫御林军备马三千匹,一半宫门伺候,一半西苑伺候。这一日,炀帝因要作长夜之欢,也不到西苑去游。午膳时,二人在桂殿中吃得醉醺醺,依然入宫去睡了。不多时,金乌西坠,玉宇无尘,碧天上早现出一轮明月。左右见月起,慌忙收拾夜宴,请炀帝与萧后起来去吃。炀帝与萧后,被唤醒来,重新梳洗一番,换了几件新制的清倩龙衣,并着香肩,携了素手,走出宫来。看见月色如银,银河淡荡,二人满心欢喜。在殿上略吃了些夜膳,便传旨去游西苑。近侍们早已备下了一乘双位并坐玩月的香舆,上面是两个座儿,四围帘幕,尽高高举起;舆上两旁,可容美女数人,送进饮食。炀帝与萧后,同上了香舆,又叫众宫人上马,分作两行,一半在前,一半在后,慢慢的乐而行,真个天子有百神呵护。这月色十分皎洁,照耀的御道上,就如白昼一般。众宫人都是浓妆艳服,骑在马上,或抱鸾笙,或鸣凤管,一簇绮罗,千行丝竹,从大内直排至西苑,只疑是仙子临凡,真不羡人间富贵。

但见:

笙箫一派宫中出,丝竹千行马上迎。

圣主清宵何处去?为看秋月到西城。

炀帝在舆上,看见这等繁华,十分快畅,对萧后说道:“朕闻昔时周穆王,乘八骏马,西至瑶池,王母留宴,一时仙乐仙女之胜,千古诧为奇谈。以朕看来,亦不过是如此光景。”萧后道:“瑶池阆苑,皆属玄虚。今夕之游,乃是真瑶池耳!”炀帝笑道:“若今日瑶池,朕为穆天子,御妻便是西王母了。”萧后亦笑道:“妾若是西王母,陛下又要思量董双成与许飞琼也。”二人相视大笑。左右进上酒来,二人一边饮酒,一边谈笑。须臾香舆到了驻跸亭,只见十六院夫人,带领着合苑宫人,都在马上奏新制的《清夜游》曲,来迎圣驾。炀帝将十六院夫人,都宣到面前,不许下马,就在马上,各赐酒一杯,分作两行,紧紧贴着香舆而行。其余宫女,俱照旧奏乐而行。不多时,到了西苑。五湖中的龙舟凤舸一字儿排在岸边。炀帝与萧后,下了香舆,同上龙舟。十六院夫人,也坐了十六只龙舟。其余的数千宫女,都上凤舸。各船奏乐。炀帝叫先游五湖,众内相领旨。数百号龙舟凤舸,一齐往五湖中撑开,将满湖的月光波影荡得粉碎。船上的宫人音乐递奏,这一船细乐才完,那一船清讴又起。一个个就像凌波仙子,一个个就如神女夜救游。五湖中月下风光,更觉清幽澄澈。

正是:

波光罗绮凌千顷,月影笙歌搅万层。

半夜龙舟来又去,只疑打破玉壶冰。

炀帝欢游一会,又叫放入北海。北海中清风细波,水天一色。炀帝叫将船头向月掉祝十六只龙舟,围作一层;百十只凤舸,又围作一层。十六院夫人,一院院俱照次第都到大船上来献酒为寿。众美人或是歌一回,或是舞一回,都逞妖娆、斗颜色,百般的在筵前卖弄。炀帝与萧后欢赏不已。歌舞罢,就留十六院夫人在大船上同饮。炀帝道:“朕得御妻这般窈窕贤淑,又有众妃子婉娈温柔,朕今生料不寂寞矣。”萧后道:“贱妾无状,全赖众夫人以慰圣怀。”众夫人道:“陛下与娘娘,乃天姝帝子,德貌天成。妾等葑菲下体,蒙圣恩宠到小星,已属厚幸,焉敢上比!”炀帝大喜。大家共饮了几杯,又叫移舟近岸上山。须臾船拢上岸。半夜里乘着月色,炀帝亲携了萧后,带领众夫人美女,慢慢的步上三神山来。到了一亭,便坐饮几杯;到了一榭,又欢呼半晌;到了蓬莱山顶上,真个天风清峭,仙露缤纷。一轮明月,去人只好数尺。炀帝与萧后,在空中往来,俱觉体气欲仙。萧后因说道:“五湖北海,风景虽美,犹是人间滋味;此中清虚缥缈,别是一天矣。”炀帝大喜,又叫众人美人奏一回细乐。音韵飘飘,如在天上。大家又欢饮了一会,方才下山。下得山来,再欲泛龙鳞渠,游十六院,不觉月已沉西,银河惨淡,天光欲曙矣。

正是:

歌舞留人月易低,君王犹欲唱前溪。

不知此际贤妃妾,已认蝇声当曙鸡。

炀帝与萧后不知饮到何时方散,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会花荫妥娘邀宠舞后庭丽华索诗诗曰:帝位曰大宝,天子名至尊。

岂独主社稷,忝赞乾与坤。

神明且呵护,况乎亡鬼魂。

后世荒淫主,明德不复敦。

年年穷土木,日日倾芳樽。

骄奢享作福,官爵施为恩。

音荡之则聩,色荒之则昏。

朝廷威与德,丧尽不复存。

所以死妖孽,亦来瞰其门。

圣躬既被侮,家国安足论。

话说炀帝与萧后,游了三神山,正要泛龙鳞渠游十六院,不料夜深月落,天色向晨。炀帝尚自踌躇。萧后道:“乐不可穷,愿留有余不尽之兴,以待来日。”炀帝方才传旨,叫众宫人一半掌灯,一半奏乐,照前在马上送归。炀帝与萧后,离了龙舟,上了玉辇,一路上仙乐缤纷,花灯夹道,依旧大吹大擂的迎入皇宫。

正是:

去时明月为灯送,归路花灯代月迎。

唯有笙箫与丝竹,伴君来去不停声。

炀帝自与萧后为清夜之游,神情愈觉放荡。日日只在歌舞上留情,时时只在裙带下着脚,无一日不到西苑游玩。或三更才去,或半夜方归。御道上宫人太监,往来不绝;皇城与西苑的禁门,彻夜俱开。炀帝因往来太密,敕各院夫人,俱不许迎送,随他一时高兴,或来或去,踪迹俱无人知道。今日是这院留宿,明日在那院盘桓;或是私自勾挑;或是暗中打合。不多时,这西苑中十六位夫人,三百二十名美人,及无数的宫女,差不多也都行幸遍了。最宠幸的,只有朱贵儿、杳娘、俊娥数人而已。俗话说得好,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原来炀帝最喜是偷香窃玉。若是暗中取巧相遇,便十分爽畅,以为得意。这些宫人,都晓得炀帝的性儿,一个个明知山有虎,故作采樵人,都假假的东藏西躲,以图侥幸。炀帝私幸时,就有人看见,哪个敢出来撞破!一夜,炀帝在积珍院饮酒,忽听得笛声清亮,不知是谁家院吹,遂私自走出院来窃听。那笛儿高一声,低一声,断断续续,又像在花外,又像在柳边,再没处找寻。此时微云淡月,夜景清幽。炀帝随了笛声,沿着一架小花屏,信步走来,刚转过了几曲朱栏,行不上二三十步,笛声倒寻不见,只见花荫之下,一个女子,独步苍苔而来。炀帝看见,倒将身子往太湖石畔一躲,让那女子缓缓走来。将到面前,定眼一看,只见那女子,年可十五六岁,生得梨花袅娜,杨柳轻盈,淡妆素服,在月下行来,宛然一色。渐近石旁,忽长吟两句道:汉皋有佩无人解,楚峡无云独自归。

炀帝见是个有色女子,又听见吟诗可爱,也不像自家苑中的宫人,就像遇了仙子一般,慌忙从花影中突出,将那女子轻轻一把抱祝那女子着一惊慌,问道:“是哪个?”炀帝低低笑道:“是要替你解佩的!”那女子急转身,看见是炀帝,慌说道:“贱婢不知是万岁爷,有失回避,罪该万死!”便忙忙的要跑将下去。炀帝抱住不放道:“你这样标致,哪个罪你!只要你解佩与我。”那女子道:“贱婢下人,万岁爷请尊重,有人看见不雅。”炀帝笑道:“一时戏耍,有什么不雅!”遂悄悄将那女子,抱入花丛之内,也不管高低上下,就借那软茸茸的花茵为绣褥,略略把罗带松开,就款款的鸾颠凤倒。原来那女子,尚是个未破瓜的处子,不曾经过风浪。起初心下,只要博君王宠幸,故含羞相就;不期被炀帝猛风骤雨一阵狼藉,弄得她娇啼婉转,楚痛不胜。炀帝见了又可爱,又可怜,心下十分快畅。须臾雨散云收。二人看见,嘻嘻的笑个不祝正是:花茵云幕月垂钩,悄恍冥冥夜正幽。

谩道皇家金屋贵,碧桃花下好风流。

炀帝见她是个真女子,更加欢喜。因抱在怀里问道:“你叫什么名字?”那女子答道:“万岁爷今夜不过是一时高兴,问名做什?就问了,也记不得许多。”炀帝微笑儿骂道:“小妮子怎见得就忘记了?你这样弄乖,还不说叫什么名字。”那女子方说道:“贱婢小字叫做妥娘,就是清修院里宫人。今日大造化,倒蒙万岁爷宠幸,只望天恩怜念。”炀帝道:“你既经朕幸,定不相负你;今夜这段光景甚奇,自然记着。”二人又偎倚了一会,忽远远见一个灯笼照来。妥娘道:“万岁爷去罢,不要被人看见,笑万岁爷没正经。”也说得是。你且回去,朕明日到院中来看你。”妥娘道:“万岁爷明日不来,却将奈何?”炀帝道:“朕不哄你。”二人说罢,抖抖衣裳,乘微微的月色从花屏背后折将出来。才转过一株大碧桃树下,有人在背后将衣掌扭祝二人吃了一惊。忙回头看时,却是一丛乱黄荼,将裙子抓祝二人又痴痴的笑了一回,方才分手走开。

不提妥娘竟自归院,却说炀帝走出花阴,也不寻积珍院的旧路。看见隔河影纹院中,灯光辉辉,便转过了小桥,竟悄悄的走入院来。只见院主刘夫人,与文安院狄夫人,正在那里呼卢饮酒。炀帝轻轻的走到面前叫道:“二妃子这等快活,何不带朕一饮?”二夫人看见是炀帝,慌忙起身迎住道:“闻陛下在积珍院与樊夫人受用,如何高兴到这冷落院来?”遂邀炀帝入座。炀帝才走到座边,狄夫人早看见炀帝素龙衣上有许多血痕,连忙上前拿起看时,史见血迹还是湿的。因笑道:“陛下这血痕来的有些古怪。”炀帝嘻嘻的笑道:“有什么古怪?”刘夫人也扯起来看看道:“我说陛下如何肯来,原来有这样喜事!”炀帝又笑道:“有何喜事,要妃子这等猜疑?”狄夫人道:“陛下替哪个宫人破瓜?说明了,妾等好会齐各院与陛下贺喜。”炀帝也不答应,只是嘻嘻的哂笑。刘夫人道:“陛下料不肯说,且看热酒来,与陛下扶头。明日奏知皇后,自有人来盘问。”须臾众美人斟上酒来,大家说一会,笑一会。炀帝因心下快活,放量痛饮,不觉烂醉。刘夫人遂扶入后院宿了。次日起来吃了早膳,就驾了一只小舟,到清修院来,秦夫人接祝炀帝到了院中,见许多美人宫女,都在面前承应;只不见妥娘,又不好问。遂同了秦夫人,只推到各处闲步,便来找寻妥娘。刚走到南轩外,只见妥娘在那里卷着袖子摘花,看见炀帝微微的笑一笑,便走过一边。炀帝佯问道:“这个宫人为何再不曾见?”秦夫人道:“因她年小,恐不谙事,随她各处闲耍,故未曾承应。”炀帝道:“看她颜色鲜妍,倒也做得一个美人。”妥娘听见说做美人,便走近跟前,磕一个头说道:“谢万岁天恩。”炀帝见她就来谢恩,倒笑将起来道:“这妮子小便小,倒也乖觉。”秦夫人亦笑说道:“谢恩这等快当,明日万岁要幸你时,不要又假假推却。”大家笑了一回,就带了妥娘到前厅来饮酒。

正是:

莫道君恩不有私,相看一笑有谁知!

休夸玉貌堪邀宠,遇合从来要及时。

炀帝自私遇妥娘之后,以为奇事,巴不得又撞见一个。因此凡到各院闲耍,只是独来独往,不多带人。一日在仁智院,看杳娘舞锦氍毹,吃得大醉,一时烦躁起来,带了两个小太监,驾了一只龙舟,摇过北海,要到三神山上去看落照。刚到得山下,忽天气晦昧,将照色收了。炀帝便懒得上山,就在傍海观澜亭中坐下,休息一会。此时酒尚未醒,又恍恍忽忽,倚着石栏杆假寐。不多时,忽见海中间涌出一只小小船儿,冲涛破浪,飞也似望上摇来。炀帝正在寂寞之时,忽见有船来,只疑是哪一院夫人来接,心下甚是欢喜。一霎时摇到面前,拢了岸,却不是各院夫人,只见先走上一个内相来报说道:“陈后主要求见万岁。”原来炀帝与陈后主,原最相厚,自小往来甚密。忽听见后主要见,便忙叫请来。那一个内相去不多时,忽见陈后主从船中走将起来,戴一顶软翅的乌纱,穿一件暗花的细蟒。到了亭中,见炀帝便要行君臣之礼。炀帝忙以手搀住说道:“朕与卿旧交,故人何须行此大礼!”陈后主谦逊了一回,依命只是一拜。

拜罢,后主说道:“忆昔年少之时,与陛下同队戏游,情意同于骨肉,别来许久,不知陛下还相忆否?”炀帝道:“垂髫之交,厚于同气,昔日游戏之事,时时在念,安有不记之理!”后主道:“陛下虽然记得,但今日贵为天子,富有四海,比往日大不相同,真令欣羡!”炀帝笑道:“富贵乃偶然之物,卿偶然失之,朕偶然得之,何足介意!”因问道:“临春、结绮、望仙三阁,近来风月何如?”后主道:“风月依然如旧,只是当时那些锦绣池台,已化作白杨青草矣,怎如得陛下五湖北海的风月,正在秀美之时!”炀帝又问道:“闻卿曾为张丽华造一所桂宫,在光昭殿后开一个圆门,就如月光一般,四边皆以水晶为障,后庭却设素粉的罘思,庭中空空洞洞,不设一物,惟种一株大桂树。树下放一个捣药的玉杵臼,杵臼旁边养一个白色兔儿,却叫丽华身披素裳,梳凌云髻,足穿玉华飞头履,独自在中间往来,大家都叫做月宫,叫张丽华为嫦娥,此事果然有么?”后主道:“实是如此。”炀帝道:“若果如此,亦觉太侈。”后主道:“起造宫馆,古昔圣王皆有一所月宫,能费几何?臣不幸亡国,便以为侈!今不必远引古人为证,就如陛下,文皇帝临国时,何等节俭,也曾为蔡容华夫人造潇湘,沿绮窗四边都以黄金打成芙蓉花,妆饰在上面,又似琉璃网户,又将文杏为梁,各处雕刻飞禽走兽,动辄价值千金,此陛下所目睹也,独非侈乎?幸天下太平,传位陛下,后日史官但知称为节俭,安肯思量及此!”炀帝笑道:“卿可谓善解嘲矣!若如此说,则先帝下江南时,卿一定尚有遗恨。”后主道:“亡国实不敢恨,只想在桃叶山前将乘战舰北渡,那时张丽华方在临春阁上,试东郭逡的紫毫笔,写小砑红笺,要做答江令璧月的诗句,尚未及完,忽见韩擒虎拥兵直入,此时匆匆逼迫,致使丽华的诗句未完,未免微有不快耳!”炀帝道:往事不必话矣!但不知丽华,今日安在?”后主道:“现在舟中。”炀帝道:“何不请来相见?”后主将手往船上一招,只见船中有十数个女子,或是拿着乐器,或是捧着酒食,都一齐走上岸来。看见炀帝,便齐齐拜伏在地。炀帝忙叫起来,仔细一看,只见内中一个女子,生得玉肩双,雪貌孤凝,韵度十分俊俏。怎见得?

有《谒金门》词一首为证:

真无价,不倩描月画。白白青青娇欲化,燕妒莺儿怕。不独欺班羞谢,别有文情蕴藉。一曲《后庭》犹未罢,已成亡国话!

炀帝见此女生得美丽非常,便目不转睛看了半晌。后主笑道:“陛下再三注盼,想是不识此人;此人即丽华也。”炀帝笑道:“原来就是张贵妃!真个名不虚传。”张丽华道:“贱妾陋质,谬蒙陈主留爱,何敢当至尊过奖?”炀帝道:“昔闻贵妃之名,今睹贵妃之貌,又与故人相聚,真快事也!但恨一时无酒在此,与二卿为欢。”后主道:“臣随行倒备得一樽,但恐亵渎天子,不敢上献。”炀帝道:“卿与朕故交,一时助兴何必拘礼!”后主即叫丽华送上酒来。炀帝接杯在手,只见杯上的绿色,与杯里的红光,两两相映,都化成一痕痕的光彩。原来那杯是一个绿回文的测海蠡制成,盛的却是红粱新酿,故有此美色。炀帝看了,满心欢喜,拿起来就一饮而干。张丽华见炀帝吃得快,连忙又斟一杯奉上。炀帝也不推辞,又是一饮而干。丽华再斟上三杯,炀帝便目视后主说道:“朕闻张贵妃,一曲《后庭花》擅天下古今之妙。今日幸得相逢,何不为朕一奏?”丽华辞谢道:“妾自抛掷岁月,人间歌舞,不复记忆久矣;况近自井中出来,腰肢酸楚,哪里有往时姿态,安敢在天子面前取罪?”炀帝道:“贵妃花嫣柳媚,就是不歌不舞,已自脉脉销魂:歌舞时光景,大可想见,何必过谦!”丽华再要推辞,后主便说道:“既是圣意殷殷,卿可勉强歌舞一曲。”丽华无可奈何,只得叫侍儿将锦茵铺在亭中,一齐奏起乐来。她却慢慢的走到上面,按着乐声的节奏,巧翻彩袖,妖折纤腰,轻轻如蛱蝶穿花,款款似晴蜓点水,起初犹乍翱乍翔,不徐不疾,后来乐声促奏,她便盘旋不已。一霎时红遮绿卷,就如一片彩云在满亭中乱滚。须臾舞罢,众乐皆停。她却高唱新音,轻翻别调,呖呖的歌唱起来道:丽宇芳林对高阁,新妆艳质本倾城。

映户凝娇乍不进,出帷含态笑相近。

妖姬脸似花含露,玉树流光照后庭。

丽华歌舞罢,喜得个炀帝魂魄俱销,极口称赞不已。随命斟酒二杯,一杯送后主,一杯送丽华。后主接杯在手,忽泫然泣下道:“臣为此曲,不知费了多少心力,曾受用得几日,遂声沉调歇!今日复闻此歌,令人不胜亡国之感。”炀帝道:“卿国虽亡了,这一曲《玉树后庭花》却是千秋常在的,何必悲伤!”后主道:“后庭赖丽华而传,臣实有愧。”炀帝道:“后庭一曲,丽华歌舞之妙,固自不能有二;然卿此词写美人娇情艳态,历历如画,卿之美才,亦与贵妃不相负矣。”后主道:“臣才菲陋,这些俚词,皆是宫中无事,借此消遣,何足以当圣赞。”炀帝道:“卿酷好翰墨,别来定有新诗,可诵一二首与联赏鉴。”后主道:“臣近来情景不畅,无兴作诗,只有寄侍儿碧玉与小窗诗二首,聊以塞责,望陛下勿哂。”因诵《小窗》诗云:

午睡醒来晓,无人梦自惊夕阳如有意,偏旁小窗明。

又诵《寄侍儿碧玉》诗云:

离别肠应断,想思骨合销,愁魂若飞散,凭仗一相招。

后主诵罢,炀帝再三称赏。后主道:“亡国唾余,怎如得陛下雄才丽藻,高拔一时。”丽华因恳求道:“闻陛下天翰淋漓,妾今幸蒙垂盼,愿求一章,以为终身之荣。”炀帝笑道:“朕从来不能作诗,有辜贵妃之情,奈何?”丽华道:“陛下泛龙舟于五湖时,醉后挥毫,顷刻而成《望江南》八首,又御制《清夜游》曲,何言不能?还是笑妾丑陋,不足以当珠玉,故以不能推托。”炀帝道:“贵妃何罪朕之深也!朕当勉强应酬。”丽华随叫侍儿将紫端溪小砚、湘管笔与自制的乌丝锦笺,捧到炀帝面前。炀帝拂笺,信笔题诗一首云:见面无多事,闻名尔许时,坐来生百媚,实个好相知。

炀帝写了,送与丽华。丽华接在手中,看了一遍。却见诗意来得冷落,微有讥讽之意,不觉两脸俱红赤起来,半晌不做一声。后主见丽华含嗔带愧,心下也有几分不快,便问炀帝道:“此人颜色,不知比陛下萧后,还是谁人美丽?”炀帝道:“贵妃比萧后鲜妍,萧后比贵妃窈窕,就如春兰与秋菊一般,各自有一时之秀,如何比得?”后主道:“既是各有一时之秀,陛下的诗句,何轻薄丽华之甚!”炀帝微微的冷笑道:“朕天子之诗,不过是一时适兴而已,有什么轻薄不轻薄!”后主大怒道:“我亦曾为天子,不似你这般妄自尊大!”炀帝大怒道:“你亡国之人,焉敢如此无礼!”后主亦怒道:“你的壮气能有几日?敢欺我是亡国之君!只怕你亡国结局时,还有许多不如我处。”炀帝大怒道:“朕巍巍天子,有什么不如你处!”遂自家走起身来要拿后主,后主道:“你敢拿谁?”便要迎将上来。只见丽华在旁边,将后主扯了走道:“且去且去,后日吴公台下,少不得还要与他相见。”二人竟往海边而去。炀帝大踏步赶来,赶到海边,忽然一阵阴风卷起,恍惚之间,二人连船都不见了。炀帝猛然一惊,方才想起她二人死已久矣,就像做梦才醒一般,吓了一身冷汗。忙问两个小近侍道:“你们曾看见什么?”近侍道:“奴婢不曾看见什么,只见万岁爷昏昏沉沉,坐在上面。炀帝听了一发惊悸起来。及看天时,早已渐渐昏黑;又不见有人来接,只得忙忙带了两个小近侍,走下龙舟,叫快摇到龙鳞渠去。炀帝原是一时酒后高兴,过海闲耍,各院俱无人知道。摇船内相又少,一时海中又恰恰起了大风,顶着船头,摇来摇去,只在海中打旋,如何得它过去。炀帝看见,忽然叹一口气说道:“此风可称跋扈将军矣。”正是:

情昏忽遇风流鬼,色障偏逢花月妖。

莫怪大风称跋扈,须此君听号唐尧。

炀帝不知毕竟如何得过海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携云傍辇路风流剪彩为花冬富贵诗曰:柳为营兮花作寨,绝色佳人称主帅。

酒兵日夜苦相攻,更有笙歌增气概。

杀人妙算是风流,斩将奇谋有恩爱。

任他扛鼎拔山雄,但与交锋无不败。

一点筵前社稷危,洞房再□江山坏。

连年累月不解兵,定然性命遭其害。

愿君修德立城池,不侈不奢守关隘。

一朝炼得慧剑成,便可笑谈诛粉黛。

话说炀帝在北海山下,被陈后主、张丽华两个鬼魂侮弄了半晌,心下十分惊悸。忙下船要回十六院,又遇大风,在海中荡漾了一两个时辰,方才得到岸边。慌忙走起,各院俱已掌灯多时。炀帝取近,就先到迎晖院来。王夫人接住问道:“陛下这等时候,为何灯也不点?却独自从黑地里走来?”炀帝道:“妃子不要说起,今日吃了大亏。”遂将海中遇陈后主的话,一一说了。王夫人也惊讶道:“有这等奇事!”只见朱贵儿在旁边说道:“万岁乃天子至尊,人神之主,陈后主与张丽华,不过是亡国鬼魂,焉敢到御院来魅魔天子!以妾看来,这还是御院中的花月之妖,晓得万岁在海中寂寞,故托名与万岁作片时耍戏耳。”炀帝大喜道:“贵儿倒有见识,朕亦疑无此理。”心下方才快畅。王夫人随叫排宴来。饮不多时,各院夫人闻知此信,都到迎晖院来问安,炀帝皆留下饮酒。霎时你劝一觞,我歌一曲,炀帝又依然大醉,就在迎晖院中宿了。

正是:

魂已销残魄已迷,为妖为孽总休提。

筵前一曲娇歌舞,依旧昏昏醉似泥。

炀帝次日起来,正进早膳,忽有一个太监报道:“前卫校尉高德儒亲见鸾鸟来朝,以为祥瑞奏闻,现在苑外等旨。”炀帝大喜,便走出外殿叫宣来。不多时,高德儒宣到。炀帝便问道:“你在何处看见鸾?”高德儒奏道:“今日宝成朝堂,该臣值日。臣方在殿前巡视,忽彩鸾二只,自西苑飞来,正落在大殿脊上,歇了半晌,方才飞去。此乃国家莫大之祥,故臣敢奏闻。”炀帝道:“你如何认得是鸾?”高德儒道:“锦毛彩羽,五色炫耀,百鸟见之,皆飞鸣绕集不去。若非鸾鸟,焉有此等奇异之象!”炀帝道:“还有何人看见?”高德儒道:“臣一卫军士,与看宫太监人人皆见,现在苑外等旨,万岁可宣来细问,小臣焉敢妄奏!”炀帝就叫宣入。众军士与太监,一齐说道:“果有大鸟二只,高冠长尾,浑身毛羽,就如锦绣一般,实是一对彩鸾。”炀帝见众人一样说话,因大喜道:“彩鸾来朝,大是国家祯祥,也亏汝等诚心守卫,故得看见。”遂亲口拜高德儒为朝散大夫,其余军士太监,各皆重赏。众全齐谢恩而出。各衙门文武百官闻知此事,尽都上表称贺。有几个忠直之臣明知是野鸟,妄报为鸾,欲要上疏辩明,又奈鸟已飞去,无可对证,只得隐忍住了。炀帝得此祥瑞,日日在苑中庆贺。今日五湖,明日北海,正游赏的不耐烦。忽有宇文恺、封德彝,差人来奏道:“江都一带离宫四十九座俱已造完,只候圣驾幸临定夺。”炀帝大喜道:“苑中风景,游览已遍,且到江都看琼花去,行乐一番。”遂批旨道:“宫馆既完,朕不日即驾幸江都。但一路宫馆,仍须着本地方,精选民间美女填入,以备承应,不可怠玩。”差官领旨而去不提。却说众夫人闻知此事,都来劝留道:“宫中虽无什么乐处,还毕竟安逸。陛下若巡幸江都,未免要受那车马劳顿之苦。”炀帝道:“江都锦绣之乡,又有琼花一株,擅天下之美,朕久思游览;况一路上离宫别馆无数,朕如何得受辛苦!贤妃等可安心相待,朕数月就回。”众夫人晓得留他不住,各各治酒送行。萧后闻知,亦来治酒送行。炀帝连饮了数日,便打点起身,也不多动人马,只带三千御林军,一路护卫。文武官员,只带丞相宇文达与虞世基等三五十员,宫中御妃,只带朱贵儿、韩俊娥、雅娘、杳娘、妥娘二三十名。打点完了,正要起身,忽有一人姓何名安,自制得一驾御女车,来献与炀帝。那车儿中间宽阔,床帐衾枕,一一皆备,四围却用鲛绡,细细织成帏幔,外面窥里面却丝毫不见,里面却十分透亮,外边的山水草木,皆看得明明白白。又将许多金铃玉片,散挂在帏幔中间,车行时,摇荡的铿铿锵锵,就如奏细乐一般,俱可恣心而为,故叫做御女车。炀帝看了满心欢喜道:“此画制得甚妙,途中不忧寂寞矣。”遂厚赏何安,辞别了萧后与各院夫人,即日命车驾往江都进发。行不数里,早有宇文恺、封德彝二人迎接奏道:“各宫馆美女俱已奉旨选了。”炀帝道:“二卿既治宫馆,又选美女,功莫大矣。”遂带领了一同慢慢游览而来。真个是三十里一宫,五十里一馆,到了一处,地方郡县官员,俱各将奇肴异味,美酿精核,络绎不断的贡献将来。到了宫馆,又有新选的绝色美人,丝竹管弦的承应。在车中又有随行的宠妾,尽情受用。一路上逢山便登山览秀,遇水便临水问奇。真个说不尽许多行乐,讲不了无限风光。

有诗为证:

君王游幸谩言荒,玉辇过时草木香。

四十九重仙佛国,一千余里锦云乡。

词臣马上陪宸宴,美女车中侍御床。

莫诧骄奢今已极,犹嫌歌舞只寻常。

炀帝在一路上,时时欢笑,日日风流,也记不得何处是宫,哪里是馆,也不知离京有多少路程,也不知别家有几何岁月!就如在西苑中游赏一般。但见丝竹送迎,酒杯来往,恍恍惚惚早已到了江都。真个这扬州地方,山明水秀,柳绿桃香,比北路上风光大不相同。怎见得?但见:山苍苍兮青滴,水冷冷兮色碧。花鲜妍兮若染,草蒙茸兮如织。燕妍舞兮翩翩,莺雏啭兮呖呖。月照人兮依依,风吹裾兮飒飒。红袖映兮娥眉,金碗盛兮玉液。好风光兮不可穷,赏心乐事若烟集。君王游赏兮不言归,始信江都兮好春色。

炀帝到了江都,见风景秀丽迥异两京,心下十分欢喜道:“人言果是不虚。”便问道:“向日所言琼花,在于何处?何不一赏!”封德彝道:“琼花在蕃厘观中,乃三月开花,目今四月中旬,适已开过,须候明春,方可游赏。”炀帝道:“朕特为琼花而来,却又刚刚开过,这等不巧!”宇文恺道:“琼花虽然开过,江都尚有无限风景,足供圣览,何谓不巧?”炀帝道:“卿言是也。”遂日日整备銮舆,带领着许多妃妾,到各处去探奇选胜。游了数日,因问道:“晋宋以来,皆建都江左,历朝旧迹,何处最胜?”宇文恺道:“晋文帝的华林园,宋孝武的含章殿,齐东君的芳乐苑,梁武帝的台城与陈后主的临春、结绮,皆是当年最胜之处。但时移物换,如今都化做荆榛草莽,无处追寻;只横山上,尚有梁昭明太子一所文选楼,高大弘敞,历代皆加修葺,故未损坏,如今尚可登览。”炀帝遂传旨游文选楼。因是个空楼,遂将一路带来的宫娥彩女,尽数都先发到楼上,奏乐迎接。炀帝却随后坐七香宝辇而来。原来这文选楼,高有百尺,到顶有五层,四围转转折折上去。阁道皆飞去檐屋之外,登临之人,底下望去,就像在空中行走一般。这一日,恰值东风大起,这些宫娥行在阁道上,穿的那些薄罗轻,被风尽吹揭起来,直飘至肩项上边,底下的紫裙红裤,都明明的露出。众宫人忙忙将手去遮掩,怎奈风大衣单,如何遮掩得来!炀帝车驾到了,看见这段光景,不觉心下一点欲念,火焚焚炽将起来。上得楼来,也无心浏览形胜,就叫众宫人像肉屏风一般,将他围绕在中间饮酒。能歌的,叫她歌一曲,善舞的,叫她舞一回,就是不会歌舞的,一个个也都叫到面前与他戏谑半晌。

正是:

五音令耳聩,多欲则情昏。

宫女如花绕,何能不断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