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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古文关键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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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1–40 段

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八

  古文闗键       总集类

  提要

臣等谨案古文闗键二巻,宋吕祖谦编,取韩愈、栁宗元、欧阳修、曾巩、苏洵、苏轼、张耒之文,凡六十余篇,各标举其命意布局之处,示学者以门径,故谓之闗键。巻首冠以总论看文、作文之法。考《宋史·艺文志》载是书作十二巻,今巻首所载看诸家文法,凡王安石、苏辙、李廌、秦观、晁补之诸人俱在论列,而其文无一篇録入,似此本非其全书。然《书録解题》所载亦祗二巻,与今本巻数相合,所称韩、栁、欧、苏、曽诸家,亦与今本家数相合,知全书实止于此。《宋志》荒谬,误増一十字也。此本为明嘉靖中所刋,前有郑鳯翔序。又别一本所刻,旁有钩抹之处,而评论则同。考陈振孙谓其标抹注释以教初学,则原本实有标抹,此本葢刋板之时不知宋人读书于要处多以笔抹,不似今人之圈防,以为无用而删之矣。叶盛《水东日记》曰:「宋儒批选文章,前有吕东莱,次则楼迂斋、周应龙,又其次则谢叠山也。朱子尝以拘于腔子议东莱矣。要之批选议论不为无益,亦讲学之一端耳。」云云。然祖谦此书实为论文而作,不闗讲学,盛之所云乃《文章正宗》之评,非此书之评也。乾隆四十二年五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 校 官  【臣】 陆 费 墀

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八

  古文闗键目録     总集类

  巻上

  韩文

  获麟解     师说

  谏臣论     原道

  原人      辨讳

  杂说      重答张籍书

  与孟简尚书书  答陈生书

  答陈商书    送王含秀才序

  送文畅序

  柳文

  晋文问守原议  桐叶封弟辨

  封建论     种树郭槖駞传

  梓人传     捕蛇者説

  与韩愈书论史事 送薛存义序

  欧文

  朋党论     纵囚论

  为君难论下   本论上

  本论下     春秋论

  春秋论中    泰誓论

  上范司谏书   送无党南归序

  送王陶序

  巻下

  老苏文

  春秋论     管仲论

  髙祖论     审势

  上富丞相书   上田枢宻书

  东坡文

  荀卿论     子思论

  韩非论     孙武论

晁错论孔子堕三都【志林】秦始皇扶苏【志林】范增【志林】

  厉法禁     倡勇敢

  钱塘勤上人诗集叙

六一居士集》叙。《潮州韩文公庙碑》王仲仪真賛叙。

  颍滨文

  三国论     君术

  南丰文

  唐论      救灾议

  战国策目録序  送赵宏序

  宛丘文

  景帝论     用大论

古文闗键总论

  看文字法

学文须熟看韩、柳、欧、苏,先见文字体式,然后遍攷古人用意。下句处,苏文当用其意,若用其文,恐易厌。葢近世多读。

  第一看大防主张

  第二看文势规模

  第三看纲目闗键

如何是主意首尾相应?如何是一篇铺叙次第?如何是抑扬开合处?

  第四看警策句法

如何是一篇警策?如何是下句下字有力处?如何是起头换头佳处?如何是缴结有力处?如何是融化屈折剪截有力?如何是实体贴题目处?

  看韩文法

  简古 一本于经

学韩文,简古不可不学他法度。徒简古而乏法度,则朴而不华。

  看柳文法

  闗键 出于国语

  当学他好处  当戒他雄辨

  议论文字亦反覆

  看欧文法

平淡。祖述韩子。议论文字最反覆。

学欧平淡,不可不学。他渊源,徒平淡而无渊源,则枯而不振。

  看苏文法

波澜,出于《战国策》《史记》,亦得闗键法。

  当戒他不纯处

  看诸家文法

  曾文  专学欧比欧文露筋骨

  子由文 太拘执

王文,纯洁。学王不成,遂无气焰。李文,太烦。亦麄。

  秦文  知常而不知变

  张文  知变而不知常

晁文,麄率。自秦而下,三人皆学苏者。以上评韩、栁、欧、苏等文字,说斋先生唐仲友亦常以此说诲人。

  论作文法

文字一篇之中,须有数行齐整处,须有数行不齐整处,或缓或急,或显或晦,缓急显晦相间,使人不知其为缓急显晦,常使经纬相通,有一脉过接乎其间也。葢有形者纲目,无形者血脉也。

笔健而不麄,意深而不晦,句新而不怪,语新而不狂。常中有变,正中有竒。

题常,则意新;意常,则语新。结前生后。

  曲折斡旋  转换有力  反覆操纵

有用文字,议论文字。为文之妙,在叙事状情,辞源浩渺,不失之冗。意思新转处,多则不缓上下。离合,聚散,前后,迟速,左右逺近,彼我,一二,次第,本末,明白整齐,▯切,的当,流转,丰润,精妙端洁,清新,简肃,清快,雅健,立意简短,闳大,雄壮,清劲,华丽,缜宻典严。

  以上格制详具于下巻篇中

  论文字病

  深 晦 怪 冗 弱 涩 虚 直 疎碎 缓 暗

  尘俗  熟烂  轻易  排事

  说不透 意未尽 泛而不切

译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八 《古文关键》 总集类 提要 臣等谨慎考察:《古文关键》二卷,是宋代吕祖谦编纂的。书中选取韩愈、柳宗元、欧阳修、曾巩、苏洵、苏轼、张耒的文章,共六十多篇,分别标举它们构思立意、谋篇布局的关键处,给求学者指出门径,所以称为《关键》。卷首列有总论阅读文章、写作文章的方法。考察《宋史·艺文志》,记载此书作十二卷;如今卷首所载的阅读诸家文章的方法,其中王安石、苏辙、李廌、秦观、晁补之等人都在论列之中,但他们的文章没有一篇收入,看来这个本子不是全书。然而《书录解题》所载也只有二卷,与今本卷数相合;其中所说的韩、柳、欧、苏、曾诸家,也与今本所收的作家数相合,由此可知全书实际上只有这些内容。《宋史》记载荒谬,是误增了十个字。这个本子是明代嘉靖年间刊刻的,前面有郑凤翔的序。另有一种刻本,旁边有勾画删抹之处,但评论相同。考察陈振孙说它以标抹、注释来教导初学者,可见原本确实有标抹;这个本子大概在刊板时,不知宋人读书时常在要紧处用笔涂抹,不像今人用圈点,便把它当作无用之物删去了。叶盛《水东日记》说:“宋代儒者批评选编文章,前面有吕东莱,其次是楼迂斋、周应龙,再其次是谢叠山。朱子曾经以拘泥于固定腔调来议论吕东莱。总的说来,批评选编文章的议论并非没有益处,也算是讲学的一端罢了。”如此等等。然而吕祖谦这部书实际上是为评论文章而作,并不涉及讲学;叶盛所说的是《文章正宗》的评论,不是这部书的评论。乾隆四十二年五月恭敬地校订进呈。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 【臣】陆费墀 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八 《古文关键》目录 总集类 卷上 韩愈文 《获麟解》 《师说》《谏臣论》 《原道》《原人》 《辨讳》《杂说》 《重答张籍书》《与孟简尚书书》 《答陈生书》《答陈商书》 《送王含秀才序》《送文畅序》柳宗元文 《晋文问守原议》 《桐叶封弟辨》《封建论》 《种树郭橐驼传》《梓人传》 《捕蛇者说》《与韩愈书论史事》 《送薛存义序》欧阳修文 《朋党论》 《纵囚论》《为君难论下》 《本论上》《本论下》 《春秋论》《春秋论中》 《泰誓论》《上范司谏书》 《送无党南归序》《送王陶序》卷下 老苏文 《春秋论》 《管仲论》《高祖论》 《审势》《上富丞相书》 《上田枢密书》东坡文 《荀卿论》 《子思论》《韩非论》 《孙武论》《晁错论》《孔子堕三都》【《志林》】《秦始皇扶苏》【《志林》】《范增》【《志林》】《厉法禁》 《倡勇敢》《钱塘勤上人诗集叙》《六一居士集》叙。《潮州韩文公庙碑》王仲仪真赞叙。颍滨文 《三国论》 《君术》南丰文 《唐论》 《救灾议》《战国策目录序》 《送赵宏序》宛丘文 《景帝论》 《用大论》《古文关键》总论 阅读文章的方法 学习写文章,必须熟读韩愈、柳宗元、欧阳修、苏轼的文章,先了解文章的体式,然后全面考察古人的用意。到了需要承接下句的地方,苏轼文章应当学习他的意旨;如果连他的文字也照搬,恐怕容易使人厌倦。大概近世读书的人大多如此。第一,看文章的大纲和主旨。第二,看文章的气势和规模。第三,看文章的纲目和关键。怎样才算主旨首尾呼应?怎样安排一篇文章的铺陈叙述次序?哪里是抑扬、开合之处?第四,看警策的句法。怎样才算一篇文章中的警策之处?怎样才是下句、用字有力量的地方?怎样是开头、换头的佳处?怎样是收束有力的地方?怎样做到融会、曲折、剪裁而有力量?怎样是切合题目的实处?看韩愈文章的方法 简练古朴;根本出于经书。学习韩愈文章,不能不学习他简练古朴之外的法度。如果只是简练古朴而缺乏法度,就会质朴而不华美。看柳宗元文章的方法 关键之处,出自《国语》。应当学习他的长处;应当戒除他雄辩的一面。议论性的文章也反复周详。看欧阳修文章的方法 平淡,承继韩愈。议论性的文章最为反复周详。学习欧阳修的平淡,不能不学习他的学术渊源;如果只是平淡而没有渊源,就会枯槁而缺乏振作之气。看苏轼文章的方法 气势波澜,出自《战国策》《史记》,也掌握了文章的关键之法。应当戒除他不纯粹的地方。看诸家的文章方法 曾巩的文章:专门学习欧阳修,比欧阳修的文章更显露筋骨。子由的文章:过于拘泥执着。王安石的文章,纯正洁净。学习王安石而没有学成,就会变得没有气势。李廌的文章,过于烦琐,也很粗疏。秦观的文章:只知道常规,不知道变化。张耒的文章:只知道变化,不知道常规。晁补之的文章,粗疏率直。自秦观以下,三人都是学习苏轼的。以上是评论韩愈、柳宗元、欧阳修、苏轼等人的文章,说明斋先生唐仲友也常常用这些话教导别人。论写文章的方法 一篇文章之中,必须有几行整齐的地方,也必须有几行不整齐的地方;有时舒缓,有时急促;有时显露,有时隐晦。使缓急、显晦相互间杂,让人看不出它究竟是缓是急、是显是晦;还要常常使经纬彼此贯通,中间有一条文脉相互承接。大概有形的,是纲目;无形的,是血脉。笔力健劲而不粗疏,意旨深刻而不晦涩,句子新颖而不怪异,语言新鲜而不狂放。常规中要有变化,正面中要有奇崛。题材平常,意旨就要新颖;意旨平常,语言就要新颖。收结前文,开启后文。曲折斡旋;转折有力;反复操纵。有叙事性文字,也有议论性文字。写文章的妙处,在于叙述事情、描摹情状;文辞的源流浩瀚,却不能流于冗长。意思新颖、转折之处很多,却不能使上下文舒缓散漫。要有离合、聚散、前后、迟速、左右远近、彼我、一二、次第、本末,做到明白整齐、紧切、的当、流转、丰润、精妙端洁、清新、简肃、清快、雅健,立意简洁而宏大、雄壮、清劲、华丽、缜密典雅严整。以上各种格调体制,在下卷各篇中都有详细说明。论文章的弊病 深、晦、怪、冗、弱、涩、虚、直、疏碎、缓、暗。尘俗;熟烂;轻率;排斥事理。说不透彻;意思没有说尽;空泛而不切实。

钦定四库全书古文关键巻上。宋吕祖谦撰「韩文」获麟解字少,意多,文字立节,所以甚佳。其抑扬开合,只主祥字,反覆作五段。麟之为灵,昭昭也。咏于诗,书于《春秋》,杂出于传记百家之书,虽妇人女子皆知其为祥也。然麟之为物,不畜于家,不恒有于天下。其为形也,不类,非若马、牛、犬、豕、豺、狼、麋、鹿然。然则虽有麟,不可知其为麟也。角者,吾知其为牛;鬛者,吾知其为马;犬、豕、豺、狼、麋、鹿,吾知其为犬、豕、豺、狼、麋、鹿;惟麟也不可知。不可知,则其谓之不祥也,亦宜。虽然,麟之出,必有圣人在乎位,麟为圣人出也。圣人者,必知麟【一本有麟字】之果不为不祥也。又曰:麟之所以为麟者,以德不以形。若麟之出不待圣人,则其谓之不祥也,亦宜。师说此篇最是结得段段有力,中间三段自有三意,说起然大防意思相承,都不失本意。古之学者必有师。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人非生而知之者,孰能无惑?惑而不从师,其为惑也,终不解矣。生乎吾前,其闻道也,固先乎吾,吾从而师之;生乎吾后,其闻道也,亦先乎吾,吾从而师之。吾师道也,夫庸知其年之先后生于吾乎?是故无贵无贱,无长无少,道之所存,师之所存也。嗟乎!师道之不传也久矣,欲人之无惑也难矣。古之圣人,其出人也逺矣,犹且从师而问焉;今之众人,其去圣人也亦逺矣,而耻学于师。是故圣益圣,愚益愚。圣人之所以为圣,愚人之所以为愚,其皆出于此乎?爱其子,择师而教之;于其身也,则耻师焉,惑矣。彼童子之师,授之书而习其句读者也,非吾所谓传其道解其惑者也。句读之不知,惑之不解,或师焉,或不焉,小学而大遗,吾未见其明也。巫医乐师百工之人,不耻相师;士大夫之族,曰师曰弟子云者,则羣聚而笑之。问之,则曰:彼与彼,年相若也,道相似也。位卑则足羞,官盛则近防呜呼!师道之不复,可知矣。巫医乐师百工之人,君子鄙之;今其智乃反不能及,可怪也欤!圣人无常师。苌▯师襄,老▯郯子之徒,其贤不及孔子。孔子曰:“三人行,则必有我师。”故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子。闻道有先后,业术有专攻,如是而已。李氏子蟠,年十七,好古文,六艺经传皆通习之,不拘于时,请学于余。余嘉其能行古道,作《师说》以贻之。

译钦定《四库全书》《古文关键》卷上。宋代吕祖谦撰。《韩文》《获麟解》字数少而意蕴多,文章层次分明,所以非常好。它的抑扬开合,只围绕“祥”字展开,反复论说,写成五段。麒麟作为祥瑞之物,是十分明白的。它在《诗》中被歌咏,在《春秋》中被记载,又杂见于传记和诸子百家的书中,即使妇女儿童也都知道它是祥瑞。然而麒麟这种动物,家中不会饲养,天下也不常有。它的形状与其他动物不同,不像马、牛、狗、猪、豺、狼、麋、鹿那样。因此,即使有麒麟,也未必能知道它是麒麟。长角的,我知道它是牛;有鬣毛的,我知道它是马;狗、猪、豺、狼、麋、鹿,我知道它们分别是狗、猪、豺、狼、麋、鹿;只有麒麟,无法辨认。既然无法辨认,那么把它说成不祥,也就应该如此。虽然这样,麒麟出现时,必定有圣人在位;麒麟是为圣人而出现的。圣人一定知道麒麟【一本“麟”字】果真不是不祥之物。又说:麒麟之所以成为麒麟,在于它的德性而不在于它的形状。如果麒麟出现时不等待圣人,那么把它说成不祥,也就应该如此。《师说》这篇文章最精彩的是收结处,段段都很有力量;中间三段各自有一个意思,开头说起的总的纲领和意思彼此承接,全都没有偏离本意。古代求学的人一定有老师。老师,是靠他来传授道理、教授学业、解答疑惑的。人不是一生下来就懂得知识和道理的,谁能没有疑惑?有了疑惑却不跟从老师学习,那些疑惑最终也不会得到解决。出生在我以前的人,他懂得道理本来就比我早,我跟从他,把他当作老师;出生在我以后的人,如果他懂得道理也比我早,我也跟从他,把他当作老师。我所学习的是道理,哪里要去了解他的年龄究竟比我大还是比我小呢?所以,无论地位高贵还是低贱,无论年长还是年少,道理存在的地方,就是老师存在的地方。唉!从师学习的风尚失传已经很久了,想要人们没有疑惑就很难了。古代的圣人,他们远远超过一般人,尚且还跟从老师请教;现在的一般人,他们与圣人的差距也很远,却以向老师学习为可耻。因此,圣人更加圣明,愚人更加愚昧。圣人之所以成为圣人,愚人之所以成为愚人,大概都出于这个原因吧?人们爱护自己的孩子,就选择老师来教他;但对于自己,却以从师学习为可耻,真是糊涂啊!那些童子的老师,是教他们读书、学习断句的,不是我所说的传授道理、解答疑惑的老师。文句的停顿不知道,疑惑不能解决,有的请教老师,有的却不请教;小的方面学习了,大的方面反而丢弃,我没有看出这种做法有什么明智之处。巫医、乐师以及各种工匠,不以互相学习为可耻;士大夫这一类人,一听到“老师”“弟子”之类的话,就成群聚在一起讥笑他们。问他们为什么,他们就说:“他和他年龄相仿,道术也相近;地位低了就感到羞耻,官位高了就近于【疑字】。”唉!从师学习的风尚不能恢复,由此就可以知道了。巫医、乐师和各种工匠这些人,君子们反而看不起;如今君子的智慧竟然反而赶不上他们,真是奇怪啊!圣人没有固定的老师。苌弘曾向师襄学习,老聃曾向郯子一类的人学习;他们的贤能都比不上孔子。孔子说:“三个人同行,其中一定有可以做我的老师的人。”所以,弟子不一定不如老师,老师也不一定比弟子贤能。懂得道理有先有后,学业技艺各有专门研究,不过如此罢了。李家的孩子李蟠,十七岁,爱好古文,六经的经文和传文都普遍学习。他不受时俗拘束,请求向我学习。我赞许他能够实行古人从师学习的道理,写作《师说》送给他。

谏臣论意胜反题格此篇是箴规攻击体,是反题难文字之祖。或问谏议大夫阳城于愈:“可以为有道之士乎哉?”学广而闻多,不求闻于人也。行古人之道,居于晋之鄙。晋之鄙人薫其德而善良者几千人。大臣闻而荐之天子,以为谏议大夫。人皆以为华阳子,不色喜。居于位五年矣,视其德如在草野。彼岂以富贵移易其心哉?愈应之曰:“是《易》所谓‘恒其德贞’而夫子凶者也,恶得为有道之士乎哉?”在《易》蛊之上九云:“不事王侯,髙尚其事。”《蹇》之六二则曰:“王臣蹇蹇,匪躬之故。”夫亦以所居之时不一,而所蹈之德不同也。若《蛊》之上九,居无用之地,而致匪躬之节;《蹇》之六二,在王臣之位,而髙不事之心,则冒进之患生,旷官之刺兴。志不可则尤之,不终无也。今阳子实一匹夫,在位不为不乆矣,闻天下之得失不为不熟矣,天子待之不为不加矣,而未尝一言及于政,视政之得失若越人视秦人肥瘠,忽焉不加喜戚于其心。问其官,则曰:“谏议也。”问其禄,则曰:“下大夫之秩也。”问其政,则曰:“我不知也。”有道之士固如是乎哉?且吾闻之,有官守者不得其职则去,有言责者不得其言则去。今阳子以为得其言乎哉?得其言而不言,与不得其言而不去,无一可者也。阳子将为禄仕乎?古之人有云:“仕不为贫,而有时乎为贫”,谓禄仕者也。宜乎辞尊而居卑,辞富而居贫,若抱闗击柝者可也。葢孔子尝为委吏矣,尝为乗田矣,亦不敢旷其职,必曰“防计当而已矣”,必曰“牛羊遂而已矣”。若阳子之秩禄不为卑且贫,章章明矣,而如此其可乎哉?或曰:“否,非若此也。”夫阳子恶讪上者,恶为人臣招其君之过而以为名者,故虽谏且议,使人不得而知焉。《书》曰:“尔有嘉谋嘉猷,则入告尔后于内,尔乃顺之于外,曰‘斯谋斯猷惟我后之德’。”夫阳子之用心亦若此者。愈应之曰:“若阳子之用心如此,兹所谓惑者矣。入则谏其君,出不使人知者,大臣宰相。之事,非阳子之所宜行也。夫阳子本以布衣隐于蓬蒿之下,主上嘉其行谊,擢在此位。官以谏为名,诚宜有以奉其职,使四方后代知朝廷有直言骨鲠之臣,天子有不僣赏、从谏如流之美,庶岩穴之士闻而慕之,束帯结髪,愿进于阙下而伸其辞说,致吾君于尧舜,熈鸿号于无穷也。若书所谓,则大臣宰相之事,非阳子之所宜行也。且阳子之心,将使君人者恶闻其过乎?是啓之也。或曰:阳子之不求闻而人闻之,不求用而君用之,不得已而起,守其道而不变,何子过之深也?愈曰:自古圣人贤士,皆非有心求于闻用也,闵其时之不平,人之不义,得其道不敢独善其身,而必兼济天下也。孜孜矻矻,死而后已。故禹家门不入,孔席不暇暖,而墨突不得黔。彼二圣一贤者,岂不知自安佚之为乐哉?诚畏天命而悲人穷也。夫天授人以贤圣才能,岂使自有余而已?诚欲以补其不足者也。耳目之于身也,耳司闻而目司见,听其是非,视其险易,然后身得安焉。圣贤者,时人之耳目也;时人者,圣贤之身也。且阳子之不贤,则将役于贤以奉其上矣。若果贤,则固畏天命而闵人穷者也,恶得以自暇逸乎哉?或曰:吾闻君子不欲加诸人,而恶讦以为直者。若吾子之论直,则直矣,无乃伤于德而费于辞乎?好尽言以招人过,国武子之所以见杀于齐也。吾子亦闻乎?愈曰:君子居其位,则思死其官;未得位,则思修其辞以明其道。我将以明道也,非以为直而加人也。且国武子不能得善人,而好尽言于乱国,是以见杀。传曰:惟善人能受尽言,谓其闻而能改之也。子告我曰:阳子可以为有道之士也。今虽不能及已,阳子将不得为善人乎?从前难到此已极了。末后须用放他一着。葢阳子在当时毕竟是个贤者。大抵文字须当抑扬。若作汉唐君臣文字,先须取他长处,后说他短处。原道博爱之谓仁,行而宜之之谓义,由是而之焉之谓道,足乎已,无待于外之谓德。仁与义为定名,道与德为虚位。故道有君子有小人,而德有凶有吉。老子之小仁义,非毁之也,其见者小也。坐井而观天,曰天小者,非天小也,彼以煦煦为仁,孑孑为义,其小之也则宜。其所谓道,道其所道,非吾所谓道也;其所谓德,德其所德,非吾所谓德也。凡吾所谓道德云者,合仁与义言之也,天下之公言也。老子之所谓道德云者,去仁与义言之也,一人之私言也。周道衰,孔子没,火于秦,黄老于汉,佛于晋、宋、齐、梁、魏、隋之间,其言道德仁义者,不入于杨,则入于墨;不入于墨,则入于老;不入于老,则入于佛。入于彼,必出于此。入者主之,出者奴之;入者附之,出者污之。噫!后之人其欲闻仁义道德之说,孰从而听之?

译《谏臣论》立意胜过题目本身的格局。这篇文章属于规劝、攻击一类的文体,是反题诘难类文章的祖先。有人问韩愈:“谏议大夫阳城可以算是有道之士吗?”他学问广博、见闻丰富,却不求在别人那里获得声誉。他实行古人的道术,住在晋地的偏僻地方。晋地偏僻地方的人受到他的德行熏陶而变得善良的,差不多有几千人。大臣听说后向天子推荐他,让他担任谏议大夫。人们都认为华阳子【阳城】显贵了,他却不露喜色。他在这个职位上已经五年了,看他的德行仍然像在民间一样。他难道会因为富贵而改变自己的心志吗?韩愈回答说:“这正是《易经》所说的‘长久保持他的德行而守正’,但孔子说这是凶的一类情况,怎么能算有道之士呢?”《易经》蛊卦上九爻说:‘不侍奉王侯,把自己的事业看得高尚。’蹇卦六二爻却说:‘王臣处境艰难而竭力尽忠,并不是为了自身的缘故。’这是因为所处的时代不同,所实行的德行也不同。像蛊卦上九,处在无所作为的地位,却表现出不顾自身的节操;蹇卦六二,处在王臣的职位上,却怀有高尚而不侍奉的心志,于是冒进的祸患就会产生,尸位素餐的讥刺就会兴起。志向不能施行,别人就会责怪他;不可能始终没有这种责难。如今阳子实际上只是一个平民,在职位上已经不能说不久了,听到天下得失也不能说不熟悉了,天子对他的待遇也不能说不优厚了,可是他从来没有说过一句涉及政事的话,把政事的得失看得如同越人看秦人的肥瘦一样,完全不在心中产生喜怒。〔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匹〕 问他的官职,他说:“是谏议大夫。”问他的俸禄,他说:“是下大夫的品秩。”问他的政事,他说:“我不知道。”有道之士本来就是这样的吗?况且我听说,有官职守责的人,如果不能履行职务就应当离去;有进言责任的人,如果不能进言就应当离去。如今阳子认为自己尽到了进言的责任吗?尽到了进言责任却不进言,和没有尽到进言责任却不离去,没有一种做法是可以的。阳子将要做一个只求俸禄的仕宦吗?古人说过:“做官不是因为贫穷,但有时也会因为贫穷而做官。”说的就是求俸禄的仕宦。这样看来,他应当辞去尊贵的职位而居于卑下之位,辞去优厚的俸禄而居于贫寒之处,像守门、打更那样的职位也可以。孔子曾经做过委吏,也曾经做过乘田,同样不敢荒废职守,一定说‘只是把账目管理得恰当罢了’,一定说‘只是让牛羊繁殖顺遂罢了’。阳子的品秩俸禄不能说低下而且贫寒,这是明明白白的;那么像这样做,难道可以吗?有人说:“不是这样的。”阳子厌恶诽谤上级,厌恶做臣下的人把君主的过错揭露出来并以此成名,所以即使进谏议论,也不让别人知道。《尚书》说:“你有好的谋略和好的计划,就进去在宫内告诉你的君主;然后你在外面顺着君主说:‘这个谋略、这个计划,都是我们君主的功德。’” 阳子的用心也正是这样。韩愈回答说:“如果阳子的用心是这样,这就是所谓的糊涂了。入朝便劝谏君主,出朝却不让别人知道,这是大臣、宰相的事情,不是阳子所应当做的。阳子本来是平民,隐居在蓬蒿之下;皇上赞许他的品行,提拔他处在这个职位上。官职以进谏为名,他实在应当有办法履行自己的职责,使四方和后代都知道朝廷有刚直敢言的大臣,天子有不滥加赏赐、听从劝谏如水流下的美德;也使岩穴中的士人听说后仰慕,束好衣带、束起头发,愿意到宫阙之下进言陈说,使我们的君主达到尧、舜的境界,使宏大的美名永远流传。像《尚书》所说的那样,是大臣、宰相的事情,不是阳子所应当做的。况且,阳子的用心难道是要让做君主的人厌恶听到自己的过错吗?这等于是在启发他这样做。有人说:阳子不求声名,声名却传开了;不求任用,君主却任用了他;不得已而出仕,守持自己的道而不改变,你为什么责备他这样深呢?韩愈说:自古以来的圣人贤士,都不是有心求取声名和任用;他们忧虑时世不平、世人不义,得到正确的道理后不敢只求独善其身,而一定要兼济天下。他们勤勉不懈,直到死后才停止。所以禹三次经过家门都不进去,孔子的席子还没有坐暖,墨子的烟囱也来不及熏黑。他们两位圣人和一位贤人,难道不知道安逸自得是快乐的吗?实在是因为敬畏天命,怜悯百姓的困苦。上天把贤德、圣明和才干赋予人,难道只是让他自己有余而已吗?实在是想让他补救天下的不足。耳朵和眼睛对于身体来说,耳朵负责听,眼睛负责看;听清是非,察看险易,然后身体才能得到安宁。圣贤,是当时人的耳目;当时的人,是圣贤的身体。况且假如阳子不贤,他就将被贤者驱使来侍奉君上;如果果真贤能,那么本来就是敬畏天命、怜悯百姓困苦的人,怎么能自求闲暇安逸呢?有人说:我听说君子不愿把过错加在别人身上,却厌恶以揭发别人隐私来显示正直。像您这样议论正直,固然正直了,恐怕未免有伤德行而且言辞过多吧?喜欢把话说尽、招致别人过错,是国武子在齐国被杀的原因。您也听说过吗?韩愈说:君子处在职位上,就想到为职守而死;没有得到职位,就想到修饰自己的言辞来阐明自己的道。我将要阐明道理,不是要把正直强加给别人。况且国武子不能得到善人,却喜欢在乱国之中把话说尽,所以被杀。传记说:只有善人能够接受直言尽言;这是说他听到后能够改正。您曾告诉我说:阳子可以算是有道之士。如今他虽然已经不能达到这个标准,阳子难道就不能成为善人了吗?前面已经把问题说到了极点。最后必须放宽一步。因为阳子在当时毕竟是一个贤者。大体说来,文章应当有抑扬。若要写汉、唐时期君臣一类的文章,必须先取其长处,后来再说他的短处。《原道》博大的爱叫作仁,行为适宜叫作义,沿着仁义之路前进叫作道,自身充足而不需要依赖外物叫作德。仁和义是确定的名称,道和德是空泛的称谓。所以道有君子之道,也有小人之道;德有凶德,也有吉德。老子轻视仁义,并不是毁谤仁义,而是他的见识狭小。坐在井里看天空,说天空很小,并不是天空小,而是他把温和小惠当作仁,把孤立自守当作义;他把仁义看小,也就应该如此。他所说的道,是把他所说的东西称作道,并不是我所说的道;他所说的德,是把他所称为德的东西称作德,并不是我所说的德。凡是我所说的道德,是合并仁和义来说的,是天下共同认可的说法;老子所说的道德,是撇开仁义来说的,是个人私下的说法。周代的治道衰微,孔子去世,秦代焚书,汉代盛行黄老,晋、宋、齐、梁、魏、隋之间盛行佛教;那些谈论道德仁义的人,不归入杨朱一派,就归入墨子一派;不归入墨子一派,就归入老子一派;不归入老子一派,就归入佛教。归入那一派,就必定排斥这一派;把归入的奉为主,把排斥的视为奴;把归入的加以依附,把排斥的加以污蔑。唉!后代的人想听到仁义道德的学说,又能跟随谁去听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老者曰:“孔子,吾师之弟子也。”佛者曰:“孔子,吾师之弟子也。”为孔子者,习闻其说,乐其诞而自小也,亦曰:“吾师亦尝师之云尔。”不惟举之于其口,而又笔之于其书。噫!后之人虽欲闻仁义道德之说,其孰从而求之?甚矣人之好怪也!不求其端,不讯其末,惟怪之欲闻。古之为民者四,今之为民者六。古之教者处其一,今之教者处其三。农之家一,而食粟之家六;工之家一,而用器之家六;贾之家一,而资焉之家六。奈之何民不穷且盗也?古之时,人之害多矣,有圣人者立,然后教之以相生养之道,为之君,为之师,驱其虫蛇禽兽而处之中土。寒然后为之衣,饥然后为之食,木处而颠,土处而病也,然后为之宫室。为之工以赡其器用,为之贾以通其有无,为之医药以济其夭死,为之葬埋祭祀以长其恩爱,为之礼以次其先后,为之乐以宣其湮郁,为之政以率其怠勌,为之刑以锄其强梗相欺也,为之符玺、斗斛、权衡以信之相夺也,为之城郭、兵甲以守之,害至而为之备。患生而为之防,今其言曰:「圣人不死,大盗不止。剖斗折衡而民不争。」呜呼!其亦不思而已矣!如古之无圣人,人之类灭久矣。何也?无羽毛鳞介以居寒热也,无爪牙以争食也。是故君者,出令者也;臣者,行君之令而致之民者也;民者,出粟米麻丝,作器皿,通货财,以事其上者也。君不出令则失其所以为君,臣不能行君之令而致之民,民不出粟米丝麻,作器皿,通货财,以事其上,则诛。今其法曰:「必弃而君臣,去而父子,禁而相生养之道,以求其所谓清浄寂灭者。」呜呼!其亦幸而出于三代之后,不见黜于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也;其亦不幸而不出于三代之前,不见正于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也。帝之与王,其号名殊,其所以为圣一也。夏葛而冬裘,渴饮而饥食,其事虽殊,其所以为智一也。今之言曰:「曷不为太古之无事?」是亦责冬之裘者曰:「曷不为葛之之易也?」责饥之食者曰:「曷不为饮之之易也?」《传》曰:「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然则古之所谓正心而诚意者,将以有为也。今也欲治其心而外国家天下者,灭其天常;子焉而不父其父,臣焉而不君其君,民焉而不事其事。孔子之作《春秋》也,诸侯用夷礼则夷之,夷而进于中国则中国之。经曰:「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诗》曰:「戎狄是膺,荆舒是惩。」今也举夷狄之法而加之先王之教之上,几何而不胥而为夷也?夫所谓先王之教者,何也?博爱之谓仁,行而宜之之谓义,由是而之焉之谓道,足乎已无待于外之谓德。其文《诗》《书》《易》《春秋》,其法礼乐刑政,其民士农工贾,其位君臣父子师友賔主昆弟夫妇,其服丝麻,其居宫室,其食粟米蔬果鱼肉,其为道易明,而其为教易行。也是故以之为己则顺而祥,以之为人则爱而公,以之为心,则和而平,以之为天下国家,无所处而不当。是故生则得其情,死则尽其常。郊焉而天神假,庙焉而人鬼飨。曰:“斯道也,何道也?”曰:“斯吾所谓道也,非向所谓老与佛之道也。”尧以是传之舜,舜以是传之禹,禹以是传之汤,汤以是传之文、武、周公。文、武、周公传之孔子,孔子传之孟轲。轲之死,不得其传焉。苟与扬也,择焉而不精,语焉而不详。由周公而上,上而为君,故其事行;由周公而下,下而为臣,故其说长。然则如之何其可也?曰:“不塞不流,不止不行。”人其人,火其书,庐其居,明先王之道以道之。鳏寡孤独废疾者,有养也。其亦庶乎,其可也。原人形于上者,谓之天;形于下者,谓之地;命于其两间者,谓之人。形于上,日月星辰,皆天也;形于下,草木山川,皆地也;命于其两间,夷狄禽兽,皆人也。曰:“然则吾谓禽兽曰人,可乎?”曰:“非也。”指山而问焉:“曰山乎?”曰:“山,可也。”山有草木禽兽,皆举之矣。指山之一草而问焉:“曰山乎?”曰:“山,则不可。”故天道乱,而日月星辰不得其行;地道乱,而草木山川不得其平;人道乱,而夷狄禽兽不得其情。天者,日月星辰之主也;地者,草木山川之主也;人者,夷狄禽兽之主也。主而暴之,不得其为主之道矣。是故圣人一视而同仁,笃近而举逺。辨讳

译信奉老子的人说:“孔子是我老师的弟子。”信奉佛教的人说:“孔子是我老师的弟子。”那些自称奉行孔子的人,听惯了这种说法,喜欢其中的荒诞而自甘卑小,也说:“我的老师也曾经以他为老师,不过如此罢了。”他们不只在口头上这样说,还把它写进自己的书中。唉!后代的人即使想听到仁义道德的学说,又能跟随谁去寻求呢?人们喜好怪异,实在太过分了!不探求事物的根本,不追问它的末流,只想听闻怪异的说法。古代作为百姓的行业有四种,如今作为百姓的行业有六种。古代从事教化的人占四分之一,如今从事教化的人占六分之三。农民之家有一家,靠粮食生活的人家却有六家;工匠之家有一家,使用器物的人家却有六家;商贾之家有一家,依靠他们供给物资的人家却有六家。这样一来,百姓怎么会不贫穷而且去做盗贼呢?古代的时候,人的祸害很多;有圣人出现并立于世,然后教导人们彼此生养的道理,为他们做君主,为他们做老师,驱逐虫蛇禽兽,让他们居住在中原。天气寒冷了,就为他们制作衣服;饥饿了,就为他们提供食物;住在树上会坠落,住在土穴中会生病,于是为他们建造房屋。为他们设置工匠,以供给器物;设置商人,以沟通有无;设置医药,以救助夭折死亡;设置葬埋祭祀,以增长恩爱;制定礼制,以排列尊卑先后;制定音乐,以宣泄郁结;制定政令,以率领懒惰怠慢的人;制定刑法,以铲除强横顽梗、彼此欺凌的行为;制作符节、印玺、斗、斛、权、衡,以使彼此交易诚信而不相互争夺;修筑城郭,制造兵器铠甲,以防守它们,在祸害到来时做好防备。祸患产生了,就为它设置防备。如今他们却说:“圣人不死,大盗就不会停止;剖开斗、折断秤,百姓就不会争夺。”唉!他们也不过是不加思考罢了!假如古代没有圣人,人类早就灭绝了。为什么呢?因为人没有羽毛、鳞甲、介壳来抵御寒热,也没有爪牙来争夺食物。所以,君主,是发布命令的人;臣子,是执行君主命令并把它传达到百姓那里的人;百姓,是拿出粟米、麻、丝,制造器皿,流通货财,来侍奉上级的人。君主不发布命令,就失去了作为君主的凭借;臣子不能执行君主的命令并传达给百姓;百姓不拿出粟米、麻、丝,制造器皿,流通货财来侍奉上级,就要受到诛罚。如今他们的教法却说:“一定要抛弃你们的君臣关系,离弃你们的父子关系,禁止彼此生养的道理,以求得他们所谓的清净寂灭。”唉!他们幸好出生在夏、商、周三代以后,没有被禹、汤、文、武、周公、孔子斥退;他们又不幸没有出生在三代以前,不能受到禹、汤、文、武、周公、孔子的匡正。帝和王,称号名称虽然不同,但成为圣人的道理相同。夏天穿葛衣,冬天穿皮衣;口渴了饮水,饥饿了吃饭;所做的事情虽然不同,但其中所体现的智慧相同。如今有人说:“为什么不实行太古时代那种无所作为的生活?”这就像责问冬天穿皮衣的人说:“为什么不改穿葛衣,做得容易些呢?”责问饥饿时进食的人说:“为什么不改饮水,做得容易些呢?”《传》说:“古代想要把光明的德行彰明于天下的人,先治理自己的国家;想治理国家的人,先整治自己的家庭;想整治家庭的人,先修养自身;想修养自身的人,先端正自己的内心;想端正内心的人,先使自己的意念真诚。”这样看来,古人所说的端正内心、使意念真诚,是要有所作为的。如今有人想治理自己的内心,却置国家天下于不顾,这是灭绝人的自然常性:身为儿子却不把自己的父亲当父亲,身为臣子却不把自己的君主当君主,身为百姓却不去做自己应做的事。孔子作《春秋》时,诸侯采用夷狄的礼制,就把他们视为夷狄;夷狄如果进步而采用中原礼制,就把他们视为中原人。经书说:“夷狄即使有君主,也不如中原诸夏没有君主。”《诗经》说:“抵御戎狄,惩治荆、舒。”如今却把夷狄的法则凌驾于先王的教化之上,离全都变成夷狄还会有多远呢?所谓先王的教化,是什么呢?博大的爱叫作仁,行为适宜叫作义,沿着仁义之路前进叫作道,自身充足而不需要依赖外物叫作德。它的文章是《诗》《书》《易》《春秋》,它的制度是礼、乐、刑、政;它的人民有士、农、工、商;它的身份关系有君臣、父子、师友、宾主、兄弟、夫妇;它的服饰有丝、麻;它的居所是宫室;它的食物是粟米、蔬菜、水果、鱼和肉。它所遵循的道理容易明白,它所施行的教化也容易推行。因此,用它来修养自己,就会顺利而吉祥;用它来对待别人,就会仁爱而公正;把它用在内心,就会和谐而平正;把它用来治理天下国家,无论处在什么情形下都不会不恰当。所以活着时能合乎人的真实情性,死后也能完全遵循丧葬常礼。在郊外祭祀,天神就会降临享用祭品;在宗庙祭祀,人鬼就会来享用祭品。有人问:‘这道究竟是什么道?’回答说:‘这就是我所说的道,不是先前所说的老子和佛教的道。’尧把它传给舜,舜把它传给禹,禹把它传给汤,汤把它传给文王、武王和周公。文王、武王、周公把它传给孔子,孔子把它传给孟轲。孟轲死后,就没有人得到它的传承了。至于荀子和扬雄,选择道理不精审,阐述道理不详尽。从周公以前说起,那些人上面是君主,所以他们的事业能够实行;从周公以后说起,那些人下面是臣子,所以他们的学说流传长久。那么应当怎样做才可以呢?回答说:‘不堵塞它就不会有水流,不停止它就不能前进。’应当把佛、老之徒当作普通人,把他们的书烧掉,把他们的居所改作庐舍,用先王之道来教导他们。鳏夫、寡妇、孤儿、无子女的老人以及残废患病的人,都有供养。这样大概就接近理想了,大概就可以了。原人 在上面形成形体的,叫作天;在下面形成形体的,叫作地;在天地之间以‘命’存在的,叫作人。在上面形成形体的,日月星辰都是天;在下面形成形体的,草木山川都是地;在天地之间以‘命’存在的,夷狄和禽兽都是人。有人问:‘既然如此,我把禽兽称作“人”,可以吗?’回答说:‘不可以。’指着一座山问:‘可以称作山吗?’回答说:‘可以。’山中有草木禽兽,这样说就把它们全都包括了。指着山上的一株草问:‘可以称作山吗?’回答说:‘称作山,就不可以。’所以,天道混乱,日月星辰就不能按正常轨道运行;地道混乱,草木山川就不能保持平正;人道混乱,夷狄禽兽就不能各得其性情。天,是日月星辰的主宰;地,是草木山川的主宰;人,是夷狄禽兽的主宰。作为主宰却暴虐对待它们,就失去了作为主宰的道理。因此,圣人平等看待一切而同样仁爱,对亲近的人厚待,并举用远方的人。辨讳

愈与进士李贺书,劝贺举进士。贺举进士,有名。与贺争名者毁之,曰:“贺父名晋肃,贺不举进士为是,劝之举者为非。”听者不察,和而唱之,同然一辞。皇甫湜曰:“子与贺且得罪。”愈曰:“然。律曰:‘二名不偏讳。’释之者曰:‘谓若言徴不称在,言在不称徴是也。’律曰:‘不讳嫌名。’释之者曰:‘谓若禹与雨,丘与蓲之类是也。’今贺父名晋肃,贺举进士,为犯二名律乎?为犯嫌名律乎?父名晋,子不得举进士,若父名仁,子不得为人乎?夫讳始于何时?作法制以教天下者,非周公孔子欤?周公作诗不讳,孔子不偏讳二名,《春秋》不讥不讳嫌名。康王钊之孙实为昭王,曾参之父名晢,曾子不讳。昔周之时有骐期,汉之时有杜度,此其子宜如何讳?将讳其嫌,遂讳其姓乎?将不讳其嫌者乎?汉讳武帝名彻为通,不闻又讳车辙之彻为某字也。讳吕后名雉为野鸡,不闻又讳治天下之治为某字也。今上章及诏,不闻讳浒、势、秉、机也,惟宦官宫妾乃不敢言谕及机,以为触犯。士君子立言行事,宜何所法守也?今考之于经,质之于律,稽之以国家之典,贺举进士为可为不可耶?凡事父母,得如曾参,可以无讥也。作人得如周公孔子,亦可以止也。今世之士不务行周公孔子之行,而讳亲之名,则务胜于曾参、周公孔子,亦见其惑也。夫周公孔子、曾参卒不可胜,胜周公孔子、曾参乃比于宦官宫妾,则是宦官宫妾之孝于其亲,贤于周公孔子、曾参者耶?杂说龙嘘气成云,云固弗灵于龙也。然龙乗是气,茫茫穷乎▯间,薄日月,伏光景,感震电,神变化,水下土,汨陵谷。云亦灵怪矣哉!云龙之所能使为灵也。若龙之灵,则非云之所能使为灵也。然龙弗得云,无以神其灵矣。失其所凭依,信不可欤!异哉,其所凭依,乃其所自为也。《易》曰:「云从龙。」既曰龙,云从之矣。世有伯乐,然后有千里马。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故虽有名马,祗辱于奴▯人之手,骈死于槽枥之间,不以千里称也。马之千里者,一食或尽粟一石。今食马者,不知其能千里而食也。是马虽有千里之能,食不饱,力不足,才美不外见,且欲与常马等不可得,安求其能千里也?防之不以其道,食之不能尽其材,鸣之不能通其意,执防而临之曰:“天下无良马!”呜呼!其真无马耶?其真不识马耶?

重答张籍书此篇节奏严洁铺叙明白吾子不以愈无似,意欲推而纳诸圣贤之域,拂其邪心,增其所未髙,谓愈之质有可至于道者,浚其源,道其所归,溉其根,将食其实,此盛德者之所辞让,况于愈者哉?抑其中有宜复者,故不可遂已。昔者圣人之作《春秋》也,既深其文辞矣,然犹不敢公传,道之口授弟子,至于后世,然后其书出焉,其所以虑患之道微也。今夫二氏之所宗而事之者,下及公卿辅相,吾岂敢昌言排之哉?择其可语者诲之,犹时与吾悖,其声譊譊,若遂成其书,则见而怒之者必多矣,必且以我为狂为惑,其身之不能恤,书于吾何有?夫子,圣人也,且曰:“自吾得子路,而恶声不入于耳。”其余辅而相者,周天下,犹且絶粮于陈,畏于匡,毁于叔孙,奔走于齐鲁宋卫之郊,其道虽尊,其穷也亦甚矣。赖其徒相与守之,卒有立于天下。向使独言之而独书之,其存也可兾乎?今夫二氏行于中土也,葢六百有余年矣,其植根固,其流波漫,非所以朝令而夕禁也。自文王没,武王、周公、成康相与守之,礼乐皆在,至乎夫子,未久也。自夫子而至乎孟子,未久也。自孟子而至乎扬雄,亦未久也。然犹其勤若此,其困若此,而后能有所立,吾其可易而为之哉?其为也易,则其传也不逺,故余所以不敢也。然观古人得其时,行其道,则无所为书;为书者,皆所为不得行乎今而行乎后者也。今吾之得吾志,失吾志,未可知,俟五六十为之,未失也。天不欲使兹人有知乎,则吾之命不可期;如使兹人有知乎,非我其谁哉?其行道,其为书,其化今,其传后,必有在矣。吾子其何遽慼慼于吾所为哉?前书谓吾与人商论不能下气,若好已胜者然,虽诚有之,抑非好已胜也,好已之道胜也。已之道乃夫子、孟轲、扬雄所传之道也。若不胜,则无所为道,吾岂敢避是名哉?夫子之言曰:“吾与回言终日不违,如愚。”则其与众人辩也有矣,驳杂之讥,前书尽之,吾子其复之。昔者夫子犹有所戏,诗不云乎:“善戏谑兮,不为虐兮。”记曰:“张而不弛,文武不为也。”岂害于道哉?吾子其未之思乎?孟君将有所适,思与吾子别,庶几一来,愈再拜。

译我韩愈写信给进士李贺,劝李贺参加进士考试。李贺参加了进士考试,并且很有声名。和李贺争夺声名的人诋毁他,说:‘李贺的父亲名叫晋肃,李贺不应当参加进士考试才对,劝他参加的人反而错了。’听到这些话的人没有仔细考察,便附和传扬,众口一词。皇甫湜说:‘您和李贺恐怕都要获罪。’我说:‘是这样。法律规定:“两个字的名讳不必逐字避讳。”解释法律的人说:“比如说到‘徴’字时不称‘在’,说到‘在’字时不称‘徴’,就是这个意思。”法律又规定:“不避讳音同或音近而意义不同的字。”解释法律的人说:“比如禹和雨、丘和蓲这一类字就是这样。”现在李贺的父亲名叫晋,李贺参加进士考试,是触犯了关于两个字名讳的法律吗?是触犯了关于嫌名的法律吗?如果父亲名叫晋,儿子就不能参加进士考试;那么如果父亲名叫仁,儿子就不能做人了吗?避讳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制定礼法制度来教导天下的人,不是周公、孔子吗?周公作诗不避讳,孔子不逐字避讳两个字的名字,《春秋》也不讥责不避讳嫌名。康王钊的孙子实际就是昭王,曾参的父亲名叫晢,曾子也不避讳。过去周代有个叫骐期的人,汉代有个叫杜度的人,他们的儿子应当怎样避讳呢?是要避讳嫌名,连自己的姓也避讳吗?还是不避讳这些嫌名呢?汉代避武帝名‘彻’而改称‘通’,却没有听说还要把车辙的‘彻’改成另一个字。避讳吕后的名字‘雉’而称作‘野鸡’,却没有听说还要把‘治理天下’的‘治’改成另一个字。如今上奏章和发布诏书,并没有听说避讳‘浒、势、秉、机’这些字;只有宦官和宫妾才不敢说‘谕’和‘机’,认为这样会触犯名讳。士人君子立言行事,究竟应当依据和遵守什么呢?现在拿经典来考察,用法律来验证,再以国家的典章来核对,李贺参加进士考试究竟是可以还是不可以?凡是侍奉父母,能够像曾参那样,就可以不受讥责;做人能够像周公、孔子那样,也就可以到此为止。如今世上的士人不努力实行周公、孔子的行为,却只在父母名讳上用力,这难道是要胜过曾参、周公和孔子吗?可见他们是糊涂的。周公、孔子和曾参终究不能胜过;如果要胜过周公、孔子和曾参,就只能和宦官、宫妾相比了。难道宦官、宫妾孝敬父母,竟比周公、孔子和曾参还贤明吗?杂说 龙吐出气便形成云,云本来没有龙那么神奇。然而龙乘着这股气,浩浩荡荡地飞到幽深的高空,迫近日月,遮蔽光芒,感应雷电,显现神奇的变化,使水降落到大地,冲刷山陵沟谷。云也真是灵异怪奇啊!云,是龙使它能够显灵的;如果说龙的灵异,那么就不是云能够使它灵异的。然而龙没有云,就无法显现它的神奇灵异。失去它所凭借的东西,确实不可以吗?奇怪啊,它所凭借的东西,竟然是它自己造成的。《易经》说:‘云跟随龙。’既然说是龙,云就跟随它了。世上先有伯乐,然后才有千里马。千里马常常有,而伯乐却不常有。因此,即使有名马,也只能在奴仆手中受辱,和普通马一起死在马槽之间,不能以千里马著称。日行千里的马,一顿有时能吃尽一石粟。如今喂马的人不知道它有日行千里的才能,却像喂普通马那样喂它。因此,这匹马虽然有日行千里的能力,但吃不饱,力气不足,优良的才能也不能显露出来,想要和普通马相等尚且办不到,又怎么能要求它日行千里呢?驾驭它却不用驾驭千里马的方法,喂养它却不能使它充分发挥才华,听它嘶鸣却不能通晓它的意思,拿着马鞭面对它说:‘天下没有好马!’唉!难道真的没有千里马吗?恐怕是真的不认识千里马吧?重答张籍书 这篇文章节奏严整简洁,铺陈叙述明白清楚。您不因为我韩愈没有才能,便有意推举我,使我进入圣贤的境界,拂去我的邪心,增进我所欠缺的高尚品德,认为我的资质可以达到道的境界;又疏浚我的源流,指引我归宿,灌溉我的根本,准备让我享用果实。这些都是盛德之人尚且要谦让的事,何况是我呢?不过,其中有些话确实应当答复,所以不能就此停止。过去圣人作《春秋》,已经把文辞写得深奥了,但仍不敢公开传授,只在口头上讲给弟子听,直到后世,才把这部书公布出来;他们用来预防祸患的道理是多么深微啊。如今佛教、道教所尊奉和事奉的人,下至公卿、辅相,我哪里敢公开大肆地排斥它们呢?只能选择可以对他说的人来教导他,即使这样,有时还会和我相违背,声音喧嚣不休。若我竟然把这些话写成书,见到它而发怒的人一定很多;他们还一定会把我看作狂妄、迷惑的人。连自己的身家性命都不能顾惜,书对我又有什么益处呢?孔子是圣人,尚且说:‘自从我得到子路以后,难听的话就不再传入我的耳朵。’可见他也曾经同众人辩论。至于其他辅佐孔子的人,周游天下,仍然在陈国断粮,在匡地受惊惧,被叔孙武叔毁谤,在齐、鲁、宋、卫的郊外奔走;他的道虽然尊贵,他的困厄也非常严重。幸亏他的弟子们共同守护它,最终才能在天下有所树立。假如当时只有孔子一个人说、一个人写,它能够保存下来吗?如今佛教、道教在中原流行,大概已经六百多年了;它们根基牢固,流传广泛,不是早晨下令、晚上就能禁止的。自从文王去世,武王、周公、成王、康王相继共同守护先王之道,礼乐都还存在;到孔子时,距离文王去世并不久;从孔子到孟子,也不久;从孟子到扬雄,同样不久。然而他们仍然勤苦到这种程度,困顿到这种程度,然后才有所树立;我难道可以轻易地去做这件事吗?如果做起来容易,它的流传就不会久远,所以这正是我不敢轻易做的原因。不过考察古人,若遇到合适的时代,能够实行自己的道,就没有必要写书;写书的人,都是自己的主张不能在当世实行,却希望在后世实行的人。如今我能不能实现自己的志向,还不能确定;等到五六十岁再做,也还不算晚。上天如果不想让这些人有所知晓,那么我的生命就无法预期;如果上天要让这些人有所知晓,除了我还能有谁呢?实行这一道理、写成这些书、感化当今、流传后世,其中一定会有时机。您为什么这样急切地为我所做的事忧虑呢?您前一封信说我同人商讨时不能低声下气,好像喜欢一味争胜;这虽然确实有这种情况,但我并不是喜欢自己取胜,而是喜欢让道理取胜。这个道理,就是孔子、孟轲、扬雄所传的道理。如果不能使道理取胜,那就没有什么道理可说了,我难道敢逃避‘好胜’这个名声吗?孔子说:‘我整天同颜回谈论,他从不违背我,像个愚笨的人。’这说明孔子也曾同众人辩论。关于驳杂混乱的讥评,我前一封信已经说尽了,您再看看吧。过去孔子尚且有戏谑的时候,《诗经》不是说过:‘善于戏谑啊,却不做伤人的事。’《礼记》说:‘弓弦拉满却不放松,文王、武王也不会这样做。’这难道会妨害道吗?您大概还没有想到这一点吧?孟君将要出行,想同您告别,希望您或许能来一趟。韩愈再拜。

与孟简尚书书此一篇须看大开合愈白,防惠书云:有人传愈近以奉释氏者,妄也。潮州时有一老僧,号太颠,颇聪明识道理,逺地无所可与语者,故自山召至州郭,留十数日,实能外形骸,以理自胜,不为事物侵乱,与之语,虽不尽解,要且胷中无滞碍,自以为难得,因与来往。及祭神至海上,遂造其庐。及来袁州,留衣服为别,乃人之情,非崇信其法,求福田利益也。孔子云:“丘之祷久矣。”凡君子行已立身,自有法度,圣贤事业,具在方册,可効可师。仰不愧天,俯不愧人,内不愧心,积善积恶,殃庆自各以其类至,何有去圣人之道,舍先王之法,而从夷狄之教,以求福利也?《诗》不云乎:“恺悌君子,求福不回。”

传又曰:“不为威惕,不为利疚。”假如释氏能与人为祸福,非守道君子之所惧也。况万万无此理?且彼佛者,果何人哉?其行事,类君子耶?小人耶?若君子也,必不妄加祸于守道之人;如小人也,其身已死,其鬼不灵,天地神只昭布森列,非可诬也,又肯令其鬼行胷臆作威福于其间哉?进退无所据而信奉之,亦且惑矣。且愈不助释氏而排之者,其亦有说。孟子云:“今天下不之杨,则之墨,杨墨交乱,而圣贤之道不明。圣贤之道不明,则三纲沦而九法斁,礼乐崩而夷狄横,几何其不为禽兽也?”故曰:“能言距杨墨者,皆圣人之徒也。”扬子云曰:“古者杨墨塞路,孟子辞而辟之,廓如也。”夫杨墨行,正道废,且将数百年,以至于秦,卒灭先王之法,烧除经书,坑杀学士,天下遂大乱。及秦灭,汉兴,且百年尚未知修明先王之道,其后始除挟书之律,稍求亡书,招学士,经虽少得,尚皆残缺,十亡二三,故学士多老死,新者不见全经,不能尽知先王之事,各以所见为守,分离乖隔,不合不公。二帝三王羣圣人之道,于是大坏,后之学者无所寻逐,以至于今,冺冺也。其祸出于杨墨肆行而莫之禁故也。孟子虽贤圣,不得位,空言无施,虽切,何补?然赖其言,而今学者尚知宗孔氏,崇仁义,贵王贱霸而已。其大经大法,皆亡灭而不救,壊烂而不收。所谓存十一于千百,安在其能廓如也?然向无孟氏,则皆服左衽,而言侏离矣。故愈常推尊孟氏,以为功不在禹下者,为此也。汉氏已来,羣儒区区修补,百孔千疮,随乱随失。其危如一髪引千钧,绵绵延延,寝以微灭。于是时也,而唱释老于其间,鼔天下之众而从之。呜呼,其亦不仁甚矣!释老之害,过于杨墨。韩愈之贤,不及孟子。孟子不能救之于未亡之前,而韩愈乃欲全之于已壊之后。呜呼,其亦不量其力,且见其身之危,莫之救以死也。虽然,使其道由愈而粗传,虽灭死,万万无恨。天地鬼神临之在上,质之在傍,又安得因一摧折,自毁其道,以从于邪也?籍湜軰虽屡指教,不知果能不叛去否?辱吾兄眷厚,而不获承命,惟增慙惧,死罪,死罪。答陈生书【师锡】中间四段铺叙齐整极好愈白,陈生足下:今之负名誉、享显荣者,在上位几人?足下求速化之术,不于其人,乃以访愈,是所谓借听于聋,求道于盲。虽其请之勤勤,教之云云,未有见其得者也。愈之志在古道,又甚好其言辞。观足下之书及十四篇之诗,亦云有志于是矣。而其所问则名,所慕则科,故愈疑于其对焉。虽然,厚意不可虚辱,聊为足下诵其所闻:葢君子病乎在已,而顺乎在天,待已以信,而事亲以诚。所谓病乎在己者,仁义存乎内,彼圣贤者能推而广之,而我蠢然为众人。所谓顺乎在天者,贵贱穷通之来,平吾心而随顺之,不以累于其初。所谓待己以信者,已果能之,人曰不能,勿信也;已果不能,人曰能之,勿信也。孰信哉?信乎已而已矣。所谓事亲以诚者,尽其心不夸于外,先乎其质而后乎其文者也。尽其心不夸于外者,不以己之得于外者为父母荣也,名与位之谓也。先乎其质者,文行也;后乎其文者,饮食甘防,以其外物供养之道者也。诚者,不欺之名也。待于外而后为养,薄于质而厚于文,斯其不类于欺欤?果若是,子之汲汲科名,以不得进为亲之羞者,惑也。速化之术,如是而已。古之学者惟义之问,诚将学于太学,愈独守是説而俟见知焉。

译与孟简尚书书 这一篇必须看它大开大合的结构。韩愈敬告:承蒙您来信说,有人传言我近来信奉佛教,这是胡说。任潮州刺史时,有一位老僧,号太颠,颇为聪明,懂得道理;偏远之地没有可以交谈的人,所以我把他从山中请到州城,留了十几天。他确实能够超脱形骸,以道理战胜自己,不被外物扰乱。和他交谈,虽然不能完全理解他的话,但他的胸中总是没有滞碍,我自以为很难得,因此同他来往。后来祭神到了海边,就去访问他的居所。到袁州时,把衣服留下作为告别,这只是人之常情,并不是崇信他的教法、求取福田利益。孔子说:‘我祈祷已经很久了。’凡是君子修身立身,自有法度;圣贤的事业,都记载在典籍中,可以效法,可以师从。上不愧对天,下不愧对人,内不愧对自己的良心;积善积恶,祸殃和福庆自然各按同类到来。怎么会离开圣人的道,舍弃先王的法,去信从夷狄的教法以求福利呢?《诗经》不是说过:‘和乐平易的君子,求福不走邪路。’ 《左传》又说:‘不被威势所恐惧,不因利禄而忧病。’ 假如佛教真能给人降祸赐福,也不是守道君子所应害怕的,何况万万没有这种道理呢?况且那位佛究竟是什么人?看他的行为,像君子吗?像小人吗?如果是君子,就一定不会无故给守道之人降祸;如果是小人,那么他的肉身已经死去,他的鬼魂也没有灵验。天地鬼神昭然分布、森然列位,不是可以欺骗的,他又怎么肯让自己的鬼魂任意在其间作威作福呢?进退都没有依据却信奉它,也实在是糊涂。况且我韩愈不帮助佛教而排斥它,也有道理。孟子说:‘如今天下的人不归附杨朱,就归附墨子;杨、墨两家交相惑乱,圣贤之道就不能彰明。圣贤之道不能彰明,三纲就会沦丧,九法就会败坏,礼乐就会崩毁,夷狄就会横行,离变成禽兽还能有多远呢?’所以说:‘能够开口辩说、抵御杨朱和墨子的,都是圣人的门徒。’扬子云说:‘古时候杨、墨堵塞道路,孟子用言辞排斥他们,道路便开阔明亮了。’杨、墨流行,正道废弃,而且将近数百年,一直到秦朝,终于使先王的法制灭亡,焚烧清除经书,坑杀学士,天下于是大乱。秦朝灭亡、汉朝兴起后,过了将近一百年,仍然不知道修明先王之道;后来才废除挟带书籍的禁令,逐渐搜求散失的书籍,招致学士。经书虽然稍稍得到一些,但仍然都残缺不全,十份中亡失了二三份。因此学士大多老死,新一代的人没有见过完整的经书,不能完全知道先王的事迹,各自把自己的见解当作守则,彼此分离隔绝,不能统一,也不能公正。二帝三王和群圣人的道理,从此大为败坏;后来的学者无从寻求追索,一直到今天,已经模糊不清了。这种祸害,是杨、墨放纵流行却没有人禁止造成的。孟子虽然贤明圣达,却没有得到职位,只能空说而不能施行;即使说得切中要害,又有什么补益呢?然而幸赖他的言论,如今的学者还知道尊奉孔氏,崇尚仁义,尊王而轻视霸道罢了。至于其中重大的经义和法则,都已经消亡而无人挽救,败坏腐烂而无人收拾。所谓在千百件中保存一二件,怎么能说已经‘开阔明亮’呢?不过,如果当初没有孟子,大家都将穿着左衽的衣服,说夷狄之语了。所以我韩愈常常推尊孟氏,认为他的功劳不在禹之下,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汉代以来,群儒辛苦修补,仍然百孔千疮,随着混乱而不断丧失。它的危险,像一根头发牵引千钧重物,绵延不绝,却逐渐微弱消灭。正在这时,却有人在其中倡导佛教、道教,鼓动天下众人跟从他们。唉!这也太不仁义了!佛、老的祸害超过杨、墨;韩愈的才德比不上孟子。孟子不能在道统尚未灭亡以前挽救它,而韩愈却想在它已经败坏以后保全它。唉!这也太不估量自己的力量了,而且眼看着自身处境危险,却没有人救助,直到死去。即使如此,假如圣人的道能够因我韩愈而略有流传,即使死上一万次,我也绝无遗憾。天地鬼神在上面监临,在旁边作证,我又怎么能因为一次挫折,就毁掉自己的道而随从邪说呢?籍、湜等人虽然屡次受到我的指教,却不知道他们最终能不能不背叛离去。承蒙兄长厚爱,却不能接受您的教诲,只能更加惭愧恐惧。死罪,死罪。答陈生书【师锡】中间四段铺陈叙述整齐严密,非常好。韩愈敬告陈生足下:如今凭借声誉、享有显达荣耀而处在高位的,有几个人呢?您想求得迅速显达的方法,却不去请教那些人,反而来问我,这就是所谓向聋子借听力、向瞎子求道路。虽然您恳切地请求,反复地请教,但我还没有见到您真正得到这种方法。不过您的情意深厚,不能白白辜负,我姑且把自己所听闻的告诉您:君子忧虑的是自己,顺从的是天命;对自己以诚信相待,对父母以诚心侍奉。所谓忧虑在自己,是说仁义存在于内心,那些圣贤能够推行并扩大它,而我却愚昧地只是普通人。所谓顺从在天,是说贵贱、穷通到来时,使自己的心平静而顺应它,不让它牵累最初的志向。所谓以诚信对待自己,是说自己果真能够做到,别人说做不到,不要相信;自己果真做不到,别人说做得到,也不要相信。究竟相信谁呢?只相信自己罢了。所谓以诚心侍奉父母,是尽自己的心意而不向外夸耀,先注重实质,后讲求形式。尽心而不向外夸耀,是说不把自己在外面取得的成就当作父母的荣耀,也就是不把名声和地位当作孝敬。〔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四篇〕 先注重实质,是指道德和品行;后讲求形式,是指用甘美的饮食等外物来奉养父母。诚,就是不欺骗的意思。如果一定要依靠外在的东西才算奉养,轻视实质而重视形式,这难道不像欺骗吗?如果真是这样,您急切追求科举功名,因为不能登第而认为是父母的耻辱,那就是糊涂了。迅速显达的方法,不过如此罢了。古代求学的人只询问义理;如果您确实要到太学求学,我独自坚持这个说法,等待您来了解。

答陈商书设譬格愈白,辱惠书,语髙而防深,三四读尚不能通晓,茫然增愧赧。又不以其浅弊无过人智识,且喻以所守,幸甚。愈敢不吐情实,然自识其不足补吾子所须也。齐王好竽,有求仕于齐者,操瑟而往,立王之门三年不得入,叱曰:“吾瑟鼓之,能使鬼神上下,吾鼓瑟合轩辕氏之律吕。”客骂之曰:“王好竽而子鼓瑟,瑟虽工,如王不好何?”是所谓工于瑟而不工于求齐也。今举进士于此世求利禄,行道于此世而为文,必使一世人不好,得无与操瑟立齐门者比欤?文诚工不利于求,求不得则怒且怨,不知君子必尔为不也?故区区之心,每有来访者,皆有意于不肖者也,略不辞让,遂尽言。惟吾子谅察。

送王含秀才序有感慨不足意吾少时读《醉乡记》,私怪隐居者无所累于世,而犹有是言,岂诚防于味耶?及读阮籍、陶潜诗,然后乃知彼虽偃蹇,不欲与世接,然犹未能平其心,或为事物是非相感发,于是有托而逃焉者也。若顔氏之操瓢与箪,曾参歌声若出金石,彼得圣人而师之,汲汲每若不可及其于外也,固不暇,尚何麯蘖之托而昏防之逃耶?吾又以为悲醉乡之徒不遇也。建中初,天子嗣位,有意贞观、开元之丕绩,在朝廷之臣争言事,当此时,醉乡之后世又以直废。吾既悲醉乡之文辞,而又嘉良臣之烈,思识其子孙。今子之来见我也,无所挟,吾犹将张之,况文与行不失其世守,浑然端且厚,惜乎吾力不能振之,而其言不见信于世也。于是行故与之饮酒。

译答陈商书 设譬格 韩愈敬告:承蒙您来信,言辞高深,见识幽深,我读了三四遍还不能完全通晓,只觉得茫然惭愧。您又不认为我的浅陋鄙拙、没有超过常人的才智见识,反而把您所坚持的道理告诉我,这是我的荣幸。我哪里敢不吐露实情呢?然而我自己知道,这些话不足以补益您的需要。齐王喜欢竽,有个想在齐国求取仕进的人,拿着瑟前往,站在齐王门外三年也不能进去。那人斥责他说:‘我弹奏瑟,能够使鬼神上下活动;我弹的瑟合乎轩辕氏的律吕。’来客骂他说:‘大王喜欢竽,而您却弹瑟;瑟即使弹得好,齐王不喜欢,又有什么用呢?’这就是所谓擅长弹瑟,却不擅长在齐国求仕。如今在这个时代参加进士考试以求利禄,在这个时代实行自己的道并写文章,如果一定要使全世的人都不喜欢,岂不是也像那个拿着瑟站在齐王门外的人吗?文章确实写得好,却不利于求取功名;求取不到就发怒、怨恨,难道君子一定会这样做吗?所以我这片微小的诚意,对于每一个来访的人,都有意于指出他的不足,稍微也不推辞谦让,于是把一切都说出来。希望您明察谅解。送王含秀才序 其中有感慨,却没有充分表达出来。我年轻时读《醉乡记》,私下里奇怪那些隐居的人既然不受世俗牵累,却还要说这样的话,难道真是被酒味所迷惑吗?后来读了阮籍、陶潜的诗,才知道他们虽然傲岸不羁,不愿同世俗交往,却仍然不能使内心平静,有时被事物的是非所感动,于是有所寄托,借此逃避现实。像颜回手持瓢饮水、曾参歌声如金石那样的人,他们得到圣人作为老师,勤奋追求圣道,常常唯恐赶不上;对于外在事物本来就无暇顾及,哪里还需要借酒曲来寄托自己、借醉酒来逃避呢?我又因此为醉乡一类的人没有遇到知音而悲伤。建中初年,天子继承帝位,有意建立像贞观、开元那样的伟大功业,朝廷中的臣子争相进言;正在这时,醉乡的后世又因为直言而被废弃。我既为《醉乡记》的文辞而悲伤,又赞美良臣的功业,想认识他的子孙。如今您来见我,没有携带任何请托,我尚且要为您张扬声誉,何况您的文章和品行没有失掉家族世代相传的传统,浑厚端正而且敦厚。可惜我的力量不能振兴您,而您的言论又不被世人相信。因此临行时我特意同您饮酒。

送浮屠师文畅序体格好就他身上说极好处人固有儒名而墨行者,问其名,则是,校其行,则非,可以与之游乎?如有墨名而儒行者,问其名,则非,校其行,则是,可以与之游乎?扬子云称:「在门墙则挥之,在夷狄则进之」,吾取以为法焉。文畅喜为文章,其周游天下,凡有行,必请于搢绅先生,以求咏歌其所志。贞元十九年春,将行东南,栁君宗元为之请,解其▯,得所叙诗累百余篇,非至笃好,其何能致多如是耶?惜其无以圣人之道告之者,而徒举浮屠之说赠焉。夫文畅,浮屠也,如欲闻浮屠之说,当自就其师而问之,何故谒吾徒而来?请也。彼见吾君臣父子之懿,文物礼乐之盛,其心必有慕焉,拘其法而未能入,故乐闻其说而请之。如吾徒者,宜当告之以二帝三王之道,日月星辰之所以行,天地之所以着,鬼神之所以幽,人物之所以蕃,江河之所以流,而语之,不当又为浮屠之说而凟告之也。民之初生,固若禽兽夷狄然,圣人者立,然后知宫居而粒食,亲亲而尊尊,生者养而死者藏,是故道莫大乎仁义,教莫正乎礼乐,刑政施之于天下,万物得其宜,措之于其躬,体安而气平。尧以是传之舜,舜以是传之禹,禹以是传之汤,汤以是传之文武,文武以是传之周公孔子,书之于册,中国之人世守之。今浮屠者,孰为而孰传之耶?夫鸟俛而啄,仰而四顾,夫兽深居而简出,惧物之为己害也,犹且不脱焉,弱之肉,彊之食。今吾与文畅安居而暇,食优游以生死,与禽兽异者,宁可不知其所自耶?夫不知者,非其人之罪也,知而不为之者,惑也,悦乎故不能,即乎新者弱也,知而不以告之者不仁也,告而不以实者不信也。余既重栁请,又嘉浮屠能喜文辞,于是乎言。栁文晋文公问守原议看回互转换,贯珠相似,辞简意多。大抵文字使事,须下有力言语。晋文公既受原于王,难其守,问寺人勃鞮以畀赵衰。余谓守原政之大者也,所以承天子,树霸功,致命诸侯,不宜谋及媟近,以忝王命。而晋君择大任,不公议于朝,而私议于宫;不博谋于卿相,而独谋于寺人。虽或衰之贤,足以守国之政,不为败;而贼贤失政之端,由是滋矣。况当其时不乏言议之臣乎?狐偃为谋臣,先轸将中军,晋君疏而不咨,外而不求,乃卒定于内竪。其可以为法乎?且晋君将袭齐桓之业,以翼天子,乃大志也。然而齐桓任管仲以兴,进竪刁以败,则获原啓疆,适其始政,所以观视诸侯也。而乃背其所以兴,迹其所以败,然而能霸诸侯者,以土则大,以力则强,以义则天子之策也。诚畏之矣,乌能得其心服哉?其后景监得以相卫鞅,▯石得以杀望之,误之者晋文公也。呜呼!得贤臣以守大邑,则问非失,问举非失举也,然犹羞当时,防后代若此,况于问与举又两失者,其何以救之哉?余故着晋君之罪,以附春秋许世子止、赵盾之义。桐叶封弟辩此一篇文字,一段好,如一段。大抵做文字,须留好意思在后,令人读,一段好,一段。古之传者有言:「成王以桐叶与小弱弟戏,曰:『以封汝』。周公入贺,王曰:『戏也。』周公曰:『天子不可戏』,乃封小弱弟于唐。」吾意不然:王之弟当封耶?周公宜以时言于王,不待其戏而贺以成之也;不当封耶?周公乃成其不中之戏,以地以人与小弱者为之主,其得为圣乎?且周公以王之言不可苟焉而已,必从而成之耶?设有不幸,王以桐叶戏妇寺,亦将举而从之乎?凡王者之德,在行之何若。设未得其当,虽千易之不为病,要于其当,不可使易也,而况以其戏乎?若戏而必行之,是周公教王遂过也。吾意周公辅成王,宜以道从容优乐,要归之大中而已,必不逢其失而为之辞,又不当束缚之、驰骤之,使若牛马然,急则败矣。且家人父子,尚不能以此自克,况号为君臣者耶?是直小丈夫▯▯者之事,非周公所宜用,故不可信。或曰:「封唐叔,史佚成之。」结束,委蛇曲折,有不尽意,不指定,史佚又设一难在此。

译送浮屠师文畅序 体势格调很好,就着他本人来发挥,写出了极好的地方。世上本来有名义上是儒家、行为却像墨家的人,询问他的名义,是儒家;考察他的行为,却不是儒家,这样的人可以同他交游吗?如果有名义上是墨家、行为却像儒家的人,询问他的名义,不是儒家;考察他的行为,却是儒家,这样的人可以同他交游吗?扬子云说:‘在门墙之内,就把他赶出去;在夷狄之中,就把他引进来。’我把这句话作为准则。文畅喜欢写文章,他周游天下,每到一处,必定请教士大夫先生,请他们吟咏歌颂自己所表达的志向。贞元十九年春天,他将要前往东南,柳宗元替他请求,解开他的行囊,得到他所收集的诗作,共有一百多篇;如果不是极其爱好文章,怎么能得到这么多呢?可惜没有人把圣人的道理告诉他,却只是拿佛教的说法赠送给他。文畅是佛教徒,如果想听佛教的说法,应当亲自到他的老师那里去请教,为什么却拜访我们儒家而来呢?这是有原因的。他看见我国君臣父子的美好,文物礼乐的盛大,内心一定有所仰慕;只是受佛教法门拘束而不能进入,所以乐意听闻我们的学说并来请求。像我们这样的儒者,应当把二帝三王的道理告诉他,把日月星辰为什么运行、天地为什么显现、鬼神为什么幽冥、人物为什么繁衍、江河为什么流动,都讲给他听;不应当又把佛教的说法当作轻慢的言辞告诉他。人在最初出生时,本来同禽兽、夷狄一样;圣人出现并建立制度以后,人们才懂得居住宫室、以粮食为食,亲爱亲人、尊敬尊长,活着的人得到奉养,死去的人得到安葬。因此,道没有比仁义更大的,教化没有比礼乐更正的;刑法政令施行于天下,万物便各得其宜;把这些道理施用于自身,身体就安适,气息就平和。尧把它传给舜,舜把它传给禹,禹把它传给汤,汤把它传给文王、武王,文王、武王把它传给周公、孔子;这些道理记载在典册中,中国人世代守护它。如今佛教徒所遵循的道理,究竟由谁创立、由谁传下来的呢?鸟低头啄食,抬头四处张望;野兽深居简出,害怕外物伤害自己,却仍然不能摆脱这种处境:弱小的动物被强大的动物吃掉。如今我和文畅安居闲暇,衣食优裕,悠闲地生活并面对生死,同禽兽不同,难道可以不知道这种生活的由来吗?不知道这些道理,不是人的罪过;知道却不实行,是糊涂;喜爱旧有的事物而不能实行,是软弱;知道却不把它告诉别人,是不仁;告诉别人却不说实情,是不诚信。我既看重柳宗元的请求,又赞赏浮屠能够喜爱文章,所以说了这些话。柳文 晋文公问守原议 要看它如何回旋转换,像串珠一样贯通;文辞简练而含义丰富。大体说来,写文章引用史事,必须在下面用有力的语言来发明其意。晋文公从周天子那里接受了原地,却为派谁守卫原地而为难,便询问寺人勃鞮,把这件事交给赵衰。我认为,守卫原地是国家政治中的大事,是用来承奉天子、建立霸业、向诸侯传达命令的,不应当同地位低微而亲近的内臣谋划,以免辜负天子的任命。然而晋君选择重大任命,不在朝廷公开商议,却私下在宫中商量;不广泛谋求卿相的意见,却只同寺人商议。即使赵衰贤能,足以主持国政,事情不致失败,但贼害贤臣、败坏政事的开端,也由此滋长了。何况当时并不缺少能够进言议政的大臣呢?狐偃是谋臣,先轸统率中军,晋君却疏远他们而不咨询,对外也不访求意见,最终竟由宦官决定。这能作为法则吗?况且晋君将要继承齐桓公的霸业来辅佐天子,这是远大的志向。然而齐桓公任用管仲而兴盛,进用竖刁而败亡;如今晋文公刚刚取得原地、开创霸业,正是观察诸侯的时候,却反而背弃了自己兴盛的原因,仿效自己败亡的原因,竟还想成为诸侯的霸主:凭土地说,他的土地大;凭力量说,他的力量强;凭道义说,这只是天子的策略。诸侯确实畏惧他,哪里能够真心服从呢?后来景监得以辅佐卫鞅,弘石得以杀害萧望之,造成这些错误的人,就是晋文公。唉!如果得到贤臣来守卫大城,那么询问的对象没有错,任用的人也没有错,却仍然使当时的人感到羞耻,使后代人引以为戒到这种程度;何况询问和任用两方面都错了,那又靠什么来挽救呢?所以我特意揭示晋君的罪过,以附合《春秋》赞许世子止、赵盾的义理。桐叶封弟辩 这一篇文章,一段有一段的好处,大体上写文章必须把精彩的意思留在后面,使人读起来一段比一段好。古代的传记中有这样的话:‘成王拿桐叶同年幼的弟弟开玩笑,说:“把这个封给你。”周公进宫祝贺,成王说:“只是开玩笑罢了。”周公说:“天子不可以开玩笑。”于是就把唐封给了年幼的弟弟。’我的看法不是这样:成王的弟弟应当受封吗?周公就应当及时把这件事告诉成王,不必等成王开玩笑后再用祝贺来促成它。成王的弟弟不应当受封吗?周公却促成了这个不恰当的玩笑,把土地和人民交给年幼的人做主人,这样能算圣人吗?况且周公只是认为天子的话不能随便说罢了,难道一定要顺着它把事情办成吗?假如不幸成王拿桐叶同妇人、宦官开玩笑,难道也要把这件事一并照办吗?凡是君王的德行,关键在于实行得是否恰当。假如没有得到恰当的处理,即使反复改变一千次也不算毛病;一旦合乎恰当,就不能让它改变,何况只是因为一句玩笑呢?如果开玩笑就一定要实行,那就是周公教导成王把错误继续下去了。我认为周公辅佐成王,应当以从容安乐的方式引导他,最终归于中正之道而已;一定不能迎合他的过失替他找借口,也不应当把他束缚得太紧、催逼得太急,使他像牛马一样;一着急就会失败。况且普通家庭的父子,还不能凭这种方法自我约束,何况名义上是君臣的人呢?这不过是小丈夫琐碎拘谨的做法,不是周公应当采用的,所以不可信。有人说:‘封唐给唐叔,是史佚促成的。’ 结尾回旋曲折,意思没有全部说尽,也没有明确指明;史佚又在这里设置了一个难题。

封建论此是铺叙间架法天地果无初乎?吾不得而知之也。生人果有初乎?吾不得而知之也。然则孰为近?曰:有初为近。孰明之?由封建而明之也。彼封建者,更古圣王尧、舜、禹、汤、文、武而莫能去之。葢非不欲去之也,势不可也。势之来,则其生人之初乎?不初,无以有封建。封建非圣人意也。彼其初与万物皆生,草木榛榛,鹿豕狉狉,人不能抟噬,而且无毛羽,莫克自奉自卫。荀卿有言:「必将假物以为用者也。」夫假物者必争,争而不已,必就其能断曲直者而聴命焉。其智而明者,所伏必众,告之以直而不改,必痛之而后畏。由是君长刑政生焉。故近者聚而为羣,羣之分,其争必大,大而后有兵。有德又有大者,众羣之长又就而聴命焉,以安其属。于是有诸侯之列,则其争又有大者焉。德又有大者,诸侯之列又就而聴命焉,以安其封。于是有方伯连率之类,则其争又有大者焉。德又有大者,方伯连率之类又就而聴命焉,以安其人。然后天下防于一。是故有里胥而后有县大夫,有县大夫而后有诸侯,有诸侯而后有方伯连率,有方伯连率而后有天子。自天子而至于里胥,其德在人者死,必求其嗣而奉之。故封建非圣人意也,势也。夫尧、舜、禹、汤之事也,逺矣。及周而甚详。周有天下,裂土田而▯分之,设五等邦,羣后布履星罗,四周于天下,轮运而辐集合而为朝觐防同,离而为守臣扞城。然而降于夷王,害礼伤尊,下堂而迎觐者,厯于宣王,挟中兴复古之德,雄南征北伐之威,卒不能定鲁侯之嗣。陵夷迄于幽、平,王室东迁而自列为诸侯矣。厥后问鼎之轻重者有之,射王中肩者有之,伐凡伯、诛苌▯者有之。天下乖盭,无君君之心。余以为周之丧乆矣,徒建空名于公侯之上耳。得非诸侯之盛强,尾大不掉之咎欤?遂判为十二,合为七国,威分于陪臣之邦,国殄于后封之秦,则周之败端其在乎此矣。秦有天下,裂都防而为之郡邑,废侯卫而为之守宰。据天下之雄图,都六合之上游,摄制四海运于掌握之内,此其所以为得也。不数载而天下大壊,其有由矣。亟役万人,暴其威刑,竭其货贿。负锄梃谪戌之徒,圜视而合从,大呼而成羣。时则有叛人而无叛吏,人怨于下而吏畏于上,天下相合,杀守刧令而并起。咎在人怨,非郡守之制失也。汉有天下,矫秦之枉,狥周之制,剖海内而立宗子,封功臣。数年之间,奔命扶伤之不暇,困平城,病流矢,陵迟不救者三代。后乃谋臣献画,而离削自守矣。然而封建之始,郡邑居半,时则有叛国而无叛郡,秦制之得,亦以明矣。继汉而帝者,虽百代可知也。唐兴,制州邑,立守宰,此其所以为宜也。然犹桀猾时起,虐害方域者,失不在于州,而在于兵。时则有叛将而无叛州,州县之设,固不可革也。或者曰:封建者,必私其土,子其人,适其俗,修其理,施化易也。守宰者,苟其心思迁其秩而已,何能治乎?余又非之。周之事迹,断可见矣。列侯骄盈,黩货事戎,大凡乱国多,理国寡。侯伯不得变其政,天子不得变其君。私土子人者,百不有其一。失在于制,不在于政,周事然也。秦之事迹,亦断可见矣。有理人之制而不委郡邑,是矣。有理人之臣而不使守宰,是矣。郡守不得正其制,守宰不得行其理,酷刑苦役而万人侧目。失在于政,不在于制,秦事然也。汉兴,天子之政行于郡,不行于国。制其守宰,不制其侯王。侯王虽乱,不可变也。国人虽病,不可除也。及夫大逆不道,然后掩捕而迁之,勒兵而夷之耳。大逆未彰,奸利浚财,怙势作威,大刻于民者,无如之何。及夫郡邑,可谓理且安矣。何以言之?且汉知孟舒于田叔,得魏尚于冯唐,闻黄霸之明审,观汲黯之简靖,拜之可也,复其位可也,卧而委之以辑一方可也。有罪得以黜,有能得以赏,朝拜而不道,夕斥之矣。夕受而不法,朝斥之矣。设使汉室尽城邑而侯王之,纵其令乱,其人戚之而已。孟舒、魏尚之术,莫得而施;黄霸、汲黯之化,莫得而行。明遣而导之,拜受而退,已违矣。下令而削之,缔交合从之谋,周于同列,则相顾裂眦,勃然四起。幸而不起,则削其半,削其半,民犹瘁矣。曷若举而移之,以全其人乎?汉事然也。今国家尽制郡邑,连置守宰,其不可变也,固矣。善制兵,谨择守,则理平矣。或者又曰:「夏、商、周、汉封建而延,秦郡邑而促,尤非所谓知理者也。」

译封建论 这是铺陈叙述的结构方法。天地果真没有开端吗?我不能知道。人类果真有开端吗?我也不能知道。既然如此,哪一种说法更接近事实呢?回答说:有开端更接近事实。谁能说明这一点?从封建制度可以说明这一点。那封建制度,历经上古圣王尧、舜、禹、汤、文王、武王,没有谁能够废除它。大概不是不想废除,而是形势不允许。形势是怎样产生的呢?大概就是人类产生之初的情形吧。没有这个开端,就不会有封建制度。封建制度并不是圣人的本意。起初,人与万物一同产生,草木茂盛丛杂,鹿和猪四处奔走;人不能徒手搏击、用牙咬噬,又没有毛羽,不能自我供养、自我防卫。荀卿说过:‘一定要借助外物来为自己所用。’凡是借助外物,就必然发生争夺;争夺不停止,就一定要到能够裁断是非的人那里听从命令。那些聪明明达的人,所使人服从的必定很多;如果把正直的道理告诉他们,他们仍不改,就一定要用刑罚使他们痛苦,然后他们才会畏惧。于是君长、刑法和政令便产生了。邻近的人聚集起来成为群体,群体有了分界,争夺一定更大;争夺扩大以后,就有了兵器。有德行又有势力大的人,各群体的首领又到他那里听从命令,以便使自己的部属安定。于是有了诸侯的等级,而争夺又有更大的了。有德行且势力更大的人,各诸侯又到他那里听从命令,以便使自己的封地安定。于是有了方伯、连率这一类的职位,争夺又有更大的了。有德行且势力更大的人,方伯、连率这一类人又到他那里听从命令,以便使自己的人民安定。这样以后,天下才逐渐趋于统一。所以先有里胥,才有县大夫;有了县大夫,才有诸侯;有了诸侯,才有方伯、连率;有了方伯、连率,才有天子。从天子一直到里胥,凡是德行留在人们心中的人死去,就一定要寻找他的后代来奉事他。因此,封建制度并不是圣人的本意,而是形势所造成的。尧、舜、禹、汤的事情,距离太远了。到了周代,情况就很详尽。周拥有天下后,把土地分割开来,像剖瓜一样分封,设置五等诸侯国;群臣诸侯分布如星罗棋布,环绕天下,聚合时成为朝觐会同,分散时成为守卫边疆、捍卫城池的臣属。然而到了夷王,损害礼制,伤害尊严,竟下堂迎接朝见的诸侯;这种情况历经宣王,宣王挟有中兴、复古的德行,拥有向南北征伐的威势,最终仍不能确定鲁侯继承人的问题。周朝逐渐衰落,直到幽王、平王,王室东迁,自己也列入诸侯之中。此后有诸侯询问九鼎轻重的,有射中周王肩膀的,有攻打凡伯、诛杀苌弘的。天下背离混乱,没有了尊敬君主的心。我认为,周朝的丧失早已开始了,只不过是在公侯之上徒然建立了一个空名罢了。难道不是诸侯势力盛大强劲、尾巴太大而不能摆动的过错吗?后来终于分裂为十二国,又合并成七国;威权分散到陪臣掌握的诸侯国,周王朝的国土最终被后来受封的秦国灭掉,那么周朝衰败的开端大概就在这里。秦拥有天下后,把都城附近的地区分为郡县,废除侯国和卫国,设置郡守、县令。它占据天下险要的形势,把都城建在六合的上游,控制四海,使天下运转掌握在自己手中,这正是它的长处。然而没有几年天下就大为败坏,这也是有原因的。它急切地役使万人,暴虐地施行威刑,耗尽百姓的财货。背着锄头、拿着木棒以及被谪戍的人,环顾四周而联合起来,大声呼喊而聚成群体。当时有叛乱的人,却没有叛乱的官吏;百姓在下面怨恨,官吏在上面畏惧;天下人彼此联合,杀死郡守、劫持县令而一齐起兵。过错在于引起百姓怨恨,并不在于郡县制度失误。汉拥有天下后,纠正秦朝的偏失,顺从周代的制度,分割天下而设置诸侯,封立皇族子弟和功臣。几年之间,忙于奔走救命、扶伤救急还来不及,又在平城受困,被流箭击伤,逐渐衰弱而不能挽救的情况延续了三代。后来谋臣献策,才逐渐削弱诸侯、各自守住封国。然而封建制度开始时,郡县和封国各占一半;当时有叛乱的封国,却没有叛乱的郡县,秦朝郡县制度的长处也由此明白了。继承汉朝而称帝的,即使有百代,也可以预知其结果。唐朝兴起,设置州县,任命刺史、县令,这正是适宜的制度。然而仍然不时有凶悍狡猾的人起来,残害一方,过错不在州县,而在军队。当时有叛乱的将领,却没有叛乱的州县;州县的设置本来就不应当改变。有人说:‘实行封建制度,必然会把土地当作私产,把人民当作子女,适应当地风俗,修治当地政事,施行教化就容易。郡守县令呢,不过一心想着调任、升迁自己的等级罢了,怎么能治理地方?’我又反驳这种说法。周朝的事实完全可以看清。列侯骄傲自满,贪财好战,大体上扰乱国家的多,治理国家的少。侯伯不能改变自己的政令,天子也不能改变诸侯的君主。所谓把土地私有、把人民视为子女的人,百个侯国中连一个也未必有。过失在制度,不在政事,周朝的情况就是这样。秦朝的事实也完全可以看清。设有治理人民的制度,却不把权力交给郡县,这是对的;设有治理人民的官员,却不让郡守县令实行治理,这是对的。郡守不能纠正制度,郡守县令不能施行治理,严酷的刑罚和艰苦的劳役使万人侧目。过失在政事,不在制度,秦朝的情况就是这样。汉朝兴起后,天子的政令能够施行于郡,不能施行于封国;能够控制郡守县令,不能控制诸侯王。诸侯王即使作乱,也不能随意改变;封国百姓即使困苦,也不能立即除去这种局面。等到发生大逆不道的事情以后,才加以逮捕迁徙,发兵消灭罢了。在大逆不道尚未明显暴露以前,他们以奸邪牟利、搜刮财物,依仗势力作威作福,极力残害百姓,朝廷却无可奈何。至于郡县,可以说是治理得好而且安定了。为什么这样说呢?汉朝能从田叔那里发现孟舒,能听从冯唐的意见得到魏尚,听说黄霸明察,看到汲黯简朴安静,任用他们是可以的,恢复他们的职位也是可以的,任由他们安睡而把整治一方的重任交给他们也是可以的。有罪就能罢免,有才能就能奖赏;早晨任命后发现不合道义,晚上就可以斥退;晚上接受任命却不守法,早晨就可以斥退。假如汉朝把所有城邑都分封给诸侯王,即使放纵他们让政令混乱,百姓也只能忧愁罢了。孟舒、魏尚的治理方法就无法施行,黄霸、汲黯的教化也无法推行。朝廷明白地派遣官员教导他们,他们接受任命后退回封国,已经违背朝廷意旨了;朝廷下令削减他们的封地,他们便结交合纵、谋划反抗,向同列诸侯周密联络,于是彼此怒目而视,勃然四起。即使幸而没有起兵,削减他们一半的封地,百姓仍然会困苦。哪里比得上把他们整个迁徙,来保全当地百姓呢?汉朝的情况就是这样。如今国家完全控制郡县,连续设置郡守县令,其制度不可改变,是很明显的。善于控制军队,谨慎选择守令,政治就会清明安定。有人又说:‘夏、商、周、汉实行封建而国运延长,秦实行郡县而国运短促,这尤其不是所谓懂得治理之道的人所能解释的。’

魏之承汉也,封爵犹建;晋之承魏也,因循不革,而二姓陵替,不闻延祚。今矫变之,垂二百祀,大业弥固,何繋于诸侯哉?或者又以为:「殷、周圣王也,而不革其制,固不当复议也。」是大不然。夫殷、周之不革者,是不得已也。葢以诸侯之归殷者三千焉,资以黜夏,汤不得而废;归周者八百焉,资以胜殷,武王不得而易。徇之以为安,仍之以为俗,汤、武之所不得已也。夫不得已,非公之大者也,私其力于已也,私其卫于子孙也。秦之所以革之者,其为制,公之大者也。其情私也,私其一已之威也,私其尽臣蓄于我也。然而公天下之端,自秦始。夫天下之道理,安斯人者也?使贤者居上,不肖者居下,而后可以理安。今夫封建者,继世而理。继世而理者,上果贤乎?下果不肖乎?则生人之理乱未可知也。将欲利其社稷,以一其人之视聴,则又有世大夫、世食禄邑,以尽其封畧。圣贤生于其时,亦无以立于天下,封建者为之也。岂圣人之制,使至于是乎?吾固曰:非圣人之意也,势也。

种树郭槖駞传郭槖駞不知始何名,病偻,隆然伏行,有类槖駞者,故乡人号之“駞駞闻之曰:“甚善,名我固当。”因舍其名,亦自谓槖駞云。其乡曰丰乐乡,在长安西。駞业种树,凡长安豪家富人,为观游及卖果者,皆争迎取养。视槖所种树,或移徙,无不活,且硕茂蚤实以蕃。他植者虽窥伺效慕,莫能如也。有问之,对曰:“槖駞非能使木寿且孳也,以能顺木之夭以致其性焉尔。凡植木之性,其本欲舒,其培欲平,其土欲故,其筑欲宻既然已,勿动勿虑,去不复顾。其莳也若子,其置也若弃,则其天者全而其性得矣。故吾不害其长而已,非有能硕而茂之也;不抑耗其实而已,非有能蚤而蕃之也。”他植者则不然,根拳而土易,其培之也若不过焉则不及焉。苟有能反是者,则又爱之太恩,忧之太勤,旦视而暮抚,已去而复顾。而甚者,爪其肤以验其生枯,揺其本以观其疎宻而木之性日以离矣。虽曰爱之,其实害之;虽曰忧之,其实雠之。故不我若也,吾又何能为矣哉?问者曰:“以子之道,移之官理可乎?”駞曰:“我知种树而已,理非吾业也。然吾居乡,见长人者好烦其令,若甚怜焉,而卒以祸。旦暮吏来而呼曰:‘官命促尔耕,朂尔植,督尔获。蚤缲而绪,蚤织而缕,字而防孩,遂而鸡豚。’鸣鼓而聚之,撃木而召之。吾小人辄飱饔以劳吏者,且不得暇,又何以蕃吾生,安吾性耶?故病且怠若是,则与吾业者,其亦有类乎?”问者喜曰:“不亦善夫!吾问养树,得养人术。”传其事以为官戒也。

译魏承继汉朝,仍然实行分封;晋承继魏,也因循旧制而不改革,但这两个姓氏的王朝都逐渐衰败,没有听说它们因此延长国运。如今改变这种制度,已经延续将近二百年,大业更加稳固,这同诸侯有什么关系呢?有人又认为:‘殷、周是圣王建立的朝代,却没有改变封建制度,本来就不应当再议论。’这完全不对。殷、周没有改变封建制度,是不得已的。归附殷的诸侯有三千,汤借助他们灭夏,不能废除这种制度;归附周的诸侯有八百,武王借助他们战胜殷,也不能改变这种制度。顺从它来求得安定,沿袭它而成为习俗,是汤、武不得已的做法。不得已,并不是天下公义中最重要的事,而是把自己的力量当作私有,把自己的防卫留给子孙。秦之所以改变它,是因为这种制度是天下公义的大原则。秦的用心其实是自私的,是把自身的威势据为私有,把天下臣民都蓄养在自己手中。然而使天下成为公天下的开端,正是从秦开始的。所谓天下的治理之道,不就是使人民安定吗?让贤能的人居于上位,不肖的人居于下位,然后才可以治理安定。如今封建制度是世代相继地治理;世代相继治理的人,上面的人果真贤能吗?下面的人果真不肖吗?那么人民的治理或混乱就无法预知了。想要使社稷有利,使人民的视听统一,就又会出现世代为官、世代享有禄邑的人,来占尽封国的疆域。圣贤出生在这样的时代,也没有办法在天下树立功业,正是封建制度造成的。难道这是圣人制定的制度,使事情达到这种地步吗?所以我本来就说:这不是圣人的本意,而是形势造成的。种树郭橐驼传 郭橐驼不知道起初叫什么名字,因为患有脊背弯曲的病,弯腰隆起着伏地走路,很像骆驼,所以乡里人给他取外号叫‘驼驼’(原文此处引号及句读疑有脱误)。橐驼听说后说:‘很好,这样称呼我本来就很恰当。’于是舍弃了原来的名字,也自称橐驼。他的乡在丰乐乡,位于长安西面。橐驼以种树为业,凡是长安的豪门富人,为了观赏游玩以及出售果实,都争着迎接并雇用他。看橐驼所种的树,即使移栽,也没有不成活的,而且高大茂盛,早早结果,果实繁多。其他种树的人即使暗中观察、仿效羡慕,也没有能够比得上他的。有人问他,他回答说:‘我橐驼并不能使树木长寿而且繁殖,只是能够顺应树木的天性,使它的本性得到发挥罢了。凡是种树的本性,它的根要舒展,培土要平整,土壤要用原来的,捣土要严密。这样做完以后,就不要再动它,不要再忧虑它,离开后也不再回头照看。栽种时像对待孩子一样,安置后就像抛弃了一样,这样它的自然生命就能保全,本性就能得到发挥。所以我只是没有妨害它的生长,并不是有能力使它长得高大茂盛;只是没有抑制、损耗它的果实,并不是有能力使它早结果、果实繁多。’其他种树的人却不是这样:树根蜷曲,土壤又换了;培土不是过多,就是不足。即使有能反过来做到这些的人,却又爱护得过分,忧虑得过勤,早晨去看,晚上去摸,已经离开了又回头看。更严重的,还要抓破树皮来检验它是活是死,摇动树根来观察土壤是松是紧,于是树木的本性一天比一天受到损害。他们虽然说是爱护树木,实际上却害了树木;虽然说是为它忧虑,实际上却像同它结仇。所以他们不如我,我又能做什么呢?问的人说:‘把您的种树方法移用到治理官事上,可以吗?’橐驼说:‘我只知道种树,治理政事不是我的职业。不过我住在乡里,看见管理百姓的人喜欢不断地下达命令,好像非常怜爱百姓,最终却给百姓带来祸害。早晚都有官吏来呼喊:官府命令你们赶快耕种,勉励你们栽植,督促你们收获;早些缫丝,早些织布,养育好你们的孩子,喂养好你们的鸡和猪。击鼓把大家召集起来,敲击梆子把大家叫来。我们这些小民,常常要准备饭食来慰劳官吏,尚且不得空闲,又凭什么使我们的生活繁衍、使我们的性情安定呢?所以我们困苦而且疲惫到这种地步,同我的种树事业相比,难道也有相似之处吗?’问的人高兴地说:‘这不是很好吗?我问的是种树,却得到了养民的方法。’于是把这件事记载下来,作为官吏的戒鉴。

梓人传抑扬好一节应一节严序事实裴封叔之第在光德里,有梓人欵其门,愿佣隟宇而处焉。所职寻引规矩绳墨,家不居砻斵之器。问其能,曰:“吾善度材,视栋宇之制,髙深圆方短长之宜,吾指使而羣工役焉。舍我,众莫能就一宇。故食于官府,吾受禄三倍;作于私家,吾收其直太半焉。”他日入其室,其牀阙足而不能理,曰:“将求他工。”余甚笑之,谓其无能而贪禄嗜货者。其后京兆尹将饰官署,余往过焉,委羣材,防众工,或执斧斤,或执刀锯,皆环立向之。梓人左执引,右执杖,而中处焉。量栋宇之任,视木之能举,挥其杖曰:“斧!”彼执斧者奔而右;顾而指曰:“锯!”彼执锯者趋而左。俄而斤者斵,刀者削,皆视其色,俟其言,莫敢自断者。其不胜任者怒而退之,亦莫敢愠。言画宫于堵,盈尺而曲尽其制,计其毫厘而搆大厦,无进退焉。既成,书于上栋曰:“某年某月某日某建,则某姓字也。”凡执用之工不在列。余圜视大骇,然后知其相之工大矣。继而叹曰:“彼将舍其手艺,专其心智而能知体要者欤?吾闻劳心者役人,劳力者役于人,彼其劳心者欤?能者用而智者谋,彼其智者欤?是足为佐天子、相天下法矣。物莫近乎此也。”彼为天下者,本于人,其执役者为徒▯、为乡师、里胥,其上为下士,又其上为中士、为上士,又其上为大夫、为卿、为公,离而为六职,判而为百役,外薄四海,有方伯、连帅,郡有守,邑有宰,皆有佐政,其下有胥吏,又其下皆有啬夫、阪尹,以就役焉,犹众工之各有执伎以食力也。彼佐天子、相天下者,举而加焉,指而使焉,条其纲纪而盈缩焉,齐其法制而整顿焉,犹梓人之有规矩绳墨以定制也。择天下之士,使称其职;居天下之人,使安其业;视都知野,视野知国,视国知天下,其逺迩细大可手据其图而究焉,犹梓人画宫于堵而绩于成也。能者进而可之,使无所德;不能者退而休之,亦莫敢愠。不衒能,不矜名,不亲小劳,不侵众官。日与天下之英才讨论其大经,犹梓人之善运众工而不伐艺也。夫然后相道得,而万国理矣。相道既得,万国既理,天下举首而望曰:“吾相之功也。”后之人循迹而慕曰:“彼相之才也。”士或谈殷周之理者曰:“伊、傅、周、召,其百执事之勤劳而不得纪焉。”犹梓人自名其功,而执用者不列也。大哉相乎!通是道者,所谓相而已矣。其不知体要者,反此以恪勤为公,簿书为尊,衒能矜名,亲小劳,侵众官,窃取六职百役之事,聴聴于府庭,而遗其大者、逺者焉,所谓不通是道者也。犹梓人而不知绳墨之曲直,规矩之方圆,寻引之短长,姑夺众工之斧斤刀锯以佐其艺,又不能备其工,以至败绩用而无所成也,不亦谬欤?或曰:“彼主为室者,傥或发其私智,牵制梓人之虑,夺其世守,而道谋是用,虽不能成功,岂其罪耶?亦在任之而已。”余曰:“不然。夫绳墨诚陈,规矩诚设,髙者不可抑而下也,狭者不可张而广也。由我则固,不由我则圯。彼将乐去固而就圯也,则巻其术,黙其智,悠尔而去,不屈吾道,是诚良梓人耳。其或嗜其货利,忍而不能舍也,丧其制量,屈而不能守也,栋桡屋壊,则曰‘非我罪也’,可乎哉?”余谓梓人之道类于相,故书而藏之。梓人,葢古之审曲面势者,今谓之都料匠云。余所遇者,杨氏潜,其名。捕蛇者说感慨讥讽体永州之野产异蛇,黒质白章,触草木尽死,以齧人,无御之者。然得而腊之以为饵,可以已大风、挛腕、瘘厉,去死肌,杀三虫。其始大医以王命聚之,歳赋其二,募有能捕之者,当其租入。永之人争奔走焉。有蒋氏者,专其利三世矣。问之,则曰:“吾祖死于是,吾父死于是,今吾嗣为之十二年,几死者数矣。”言之貌若甚戚者。余悲之,且曰:“若毒之乎?”余将告于莅事者,更若役,复若赋,则何如?蒋氏大戚,汪然出涕曰:“君将哀而生之乎?则吾斯役之不幸,未若复吾赋不幸之甚也。向吾不为斯役,则久已病矣。”自吾氏三世居是乡,积于今六十岁矣,而乡邻之生日蹙,殚其地之出,竭其庐之入,号呼而转徙,饥渴而顿踣,触风雨,犯寒暑,呼嘘毒疠,往往而死者相借也。曩与吾祖居者,今其室十无一焉;

译梓人传 抑扬安排得好,一节照应一节,严格按照事实叙述。裴封叔的住宅在光德里,有个木匠敲他的门,愿意租住他的空屋。这个木匠的职责是使用丈量、牵引、规矩、墨线等工具,家中却没有磨刀斫木的器具。问他的本领,他说:“我善于测量木材,观察房屋的格局,确定高低、深浅、圆方、短长的适宜尺寸;我只需指挥,众工匠便能施工。离开我,众人就没有谁能建成一座房屋。所以替官府做事,我领取三倍的俸禄;替私人家里做事,我收取的工钱超过一半。”有一天我进入他的房间,看见他的床缺了一只脚却不能修理,他说:“将要另找一个工匠。”我非常嘲笑他,认为他没有本领却贪图俸禄、爱好财货。后来京兆尹将要修饰官署,我前去拜访,那里堆放着各种木材,安排着众多工匠,有的拿着斧头,有的拿着刀锯,都围着站在他面前。木匠左手拿着牵引工具,右手拿着手杖,站在中间。他估量房屋所需承受的重量,观察木材能够承载的程度,挥动手杖说:“斧头!”那拿斧的人便奔到右边;回头指着说:“锯子!”那拿锯的人便走到左边。不一会儿,拿斧的砍削,拿刀的削平,众人都观察他的脸色,等待他的指示,没有谁敢自行决定。那些不能胜任的人,他就恼怒地让他们退下,他们也没有谁敢怨恨。他在墙上画出宫室,尺把大的图样便把全部结构制度都画得曲尽其妙;计算细微尺寸,建造高大的厦屋,始终没有一点差错。工程完成后,他在上面的栋梁上写道:“某年某月某日某人建造,这就是某人的姓名。”凡是实际动手工作的工匠都没有列名。我环视四周,大为惊骇,这才知道他作为总管、主持工程的本领实在高强。接着我感叹说:“他将要舍弃自己的手艺,专心运用智慧,能够懂得全局和关键了吗?我听说劳心的人役使别人,劳力的人被别人役使,他大概就是劳心的人吧?有本领的人被任用,聪明的人出谋划策,他大概就是聪明的人吧?这种人完全可以作为辅佐天子、治理天下的法则。世间没有什么比这更相似的了。”治理天下的人,根本在于民众;直接承担差役的,有徒隶、乡师、里胥;他们上面有下士,再上面有中士、上士,再上面有大夫、卿、公。分开设置为六种职务,划分为各种差役;对外直到四海边境,有方伯、连帅;郡有郡守,县邑有县宰,都有辅佐政务的官员;他们下面有胥吏,再下面都有啬夫、阪尹来办理差役。这就像众多工匠各自掌握一种技艺,靠出力谋生一样。那些辅佐天子、治理天下的人,把天下的人才全部提拔任用,指挥调遣他们,整理纲纪、增减调节;统一法令制度,使之整齐严明,这就像木匠使用规矩、墨线来确定房屋的制度一样。选取天下的士人,使他们称职;安置天下的百姓,使他们安居乐业;观察都城便了解乡野,观察乡野便了解国家,观察国家便了解天下;远近、大小等情况,都可以手指着地图考察清楚,这就像木匠在墙上画宫室,最后完成工程一样。有才能的人便提拔任用并认可他,使他不必感恩;不能胜任的人便斥退让他休息,也没有谁敢怨恨。不炫耀才能,不夸耀名声,不亲自插手细小劳务,不侵犯众官的职权。每天同天下的英才讨论治理国家的大道理,这就像木匠善于运用众工匠,却不夸耀自己的技艺一样。这样以后,宰相之道才能得到实行,万国也就治理好了。宰相之道既已得到实行,万国既已治理,天下人都抬头望着说:“这是我们宰相的功劳。”后代人沿着他的业绩追慕说:“那是这位宰相的才能。”士人有时谈论殷、周的治理说:“伊尹、傅说、周公、召公,是他们手下众多官员的辛劳,却没有被记载。”这就像木匠自己题名记功,而实际动手的工匠不列名一样。宰相的作用多么伟大啊!通晓这种道理的人,才称得上宰相。那些不懂得全局和关键的人,反而把谨小慎微、勤于琐事当作公事,把处理文书当作尊贵之事,炫耀才能、夸耀名声,亲自插手小事,侵犯众官的职权,窃取六种职务、各种差役的工作,在官府中忙忙碌碌,却丢弃了重大的、长远的事务,这就是所谓不通晓这种道理的人。就像木匠不知道墨线的曲直、规矩的方圆、牵引工具的长短,姑且夺过众工匠的斧头、刀锯来帮助自己的技艺,却又不能把工程准备周全,以至于工程失败,使用这些器具也一事无成,岂不是荒谬吗?有人说:“那个主持建造房屋的人,倘若擅自发挥自己的才智,牵制木匠的谋划,夺取木匠世代相传的职责,反而采用自己的计谋,即使不能成功,难道是他的罪过吗?也只在于任用木匠罢了。”我说:“不是这样。墨线确实已经陈列,规矩确实已经设置,高的不能压低成为低的,窄的不能扩张成为宽的。按照我的方法做,房屋就牢固;不按照我的方法做,房屋就会崩塌。他如果乐意舍弃牢固而趋向崩塌,那么就收起自己的技艺,闭口不说自己的智慧,从容离去,不屈从于我的错误之道,这才真是良好的木匠。如果他贪恋财货利益,忍心不舍弃;丧失了原有的制度和尺度,屈从而不能坚守;栋梁弯曲、房屋毁坏,却说‘不是我的罪过’,可以吗?”我认为木匠之道类似于宰相之道,所以写下来并收藏它。木匠,大概就是古代审察曲直、观察地势的人,今天称为都料匠。我所遇到的木匠,是杨氏杨潜,这就是他的名字。《捕蛇者说》感慨讥讽体 永州的野外出产一种奇异的蛇,黑色的底子上有白色的花纹;它碰到草木,草木全都枯死;如果咬到人,没有什么能抵御它。然而捕捉到它,把它晒成干品制成药饵,可以治好大风、拘挛、手腕弯曲和瘘疠,除去腐烂的死肉,杀死人体内的三种寄生虫。当初太医奉王命收集这种蛇,每年征收两条,招募能够捕捉它的人,用蛇来抵充他们应缴纳的租税。永州人都争着奔走去捕蛇。有个姓蒋的人,三代都专享这种利益。我问他,他说:“我的祖父死在捕蛇这件事上,我的父亲也死在这件事上,如今我继承着干这件事已经十二年了,差点送命的次数也有好几次了。”他说这话时,脸色似乎非常忧伤。我同情他,又问道:“你痛恨这件差事吗?我将把你的情况告诉主管官员,更换你的差事,恢复征收你的赋税,怎么样?”蒋氏大为悲伤,眼泪汪汪地说:“您要怜悯我,使我活下去吗?那么我这项差事的不幸,还比不上恢复我的赋税那样不幸啊。假如我过去不做这项差事,那么早就困苦不堪了。自从我们家三代居住在这个乡里,到现在已经六十年了,而乡邻们的生活一天比一天窘迫,耗尽他们土地上的出产,榨干他们家中的收入,哭喊着辗转迁徙,饥渴交迫而跌倒,顶着风雨,冒着寒暑,受着毒雾瘴气侵袭,常常有人成批死去。从前和我祖父一起居住在这里的人,如今十家中没有一家还在;

与吾父居者,今其室十无二三焉;与吾居十二年者,今其室十无四五焉。非死则徙尔,而吾以捕蛇独存。悍吏之来吾乡,呌嚣乎东西,隳突乎南北,哗然而骇者,虽鸡狗不得寜焉。吾恂恂而起,视其缶,而吾蛇尚存,则弛然而卧。谨食之时而献焉,退而日食其土之所有,以尽吾齿。葢一岁之犯死者二焉,其余则熈熈而乐。岂若吾乡邻之旦旦有是哉?今虽死于此,比吾乡邻之死,则已后矣。又安敢毒耶?余闻而愈悲。孔子曰:“苛政猛于虎也。”吾尝疑乎是,今以蒋氏观之,犹信。呜呼!孰知赋敛之毒有甚是蛇者乎?故为之说,以俟夫观人风者得焉。与韩愈书论史事亦是攻击辨诘,体颇似退之《諌臣论》。正月二十一日,宗元顿首。十八丈退之侍者前,获书言史事云。具与刘秀才书,及今方见书藁,私心甚不喜。与退之往年言史事,甚大谬。若书中言,退之不宜一日在馆下,安有探宰相意,以为苟以史荣一韩退之耶?若果尔,退之岂宜虚受宰相荣,已而冒居馆下,近宻地食奉养役使,掌故利纸笔为私书,取以供子弟费。古之志于道者,不宜若是。且退之以为纪録者有刑祸,避不肯就,尤非也。史以名为褒贬,犹且恐惧不敢为。设使退之为御史中丞大夫,其褒贬成败人愈益显,其宜恐惧尤大也。则又扬扬入台府,美食安坐,行呼唱于朝廷而已耶?在御史犹尔。设使退之为宰相,生杀出入,升黜天下士,其敌益众,则又将扬扬入政事堂,美食安坐,行呼唱于内庭外衢而已耶?何以异不为史而荣其号,利其禄也?又言不有人祸,必有天刑。若以罪夫前古之为史者,然亦甚惑。凡居其位,思直其道,道苟直,虽死不可回也。如回之,莫若亟去其位。孔子之困于鲁、卫、陈、宋、蔡、齐、楚者是也。其时暗诸侯不能以也。其不遇而死,不以作《春秋》故也。当其时,虽不作《春秋》,孔子犹不遇而死也。若周公、史佚,虽纪言书事,犹遇且显也。又不得以《春秋》为孔子累。范晔悖乱,虽不为史,其宗族亦诛。马迁触天子喜怒,班固不检下,崔浩沽其直以鬭暴虏,皆非中道。左丘明以疾盲出于不幸,子夏不为史亦盲,不可以是为戒。其余皆不出此。是退之宜守中道,不忘其直,无以他事自恐。退之之恐,惟在不直,不得中道,刑祸非所恐也。凡言二百年文武士,多有诚如此者。今退之曰:「我一人也,何能明?」则同职者又所云若是,后来继今者又所云若是。人人皆曰:「我一人」,则卒谁能纪传之耶?如退之但以所闻知,孜孜不敢怠,同职者后来继今者亦各以所闻知,孜孜不敢怠,则庶几不坠。使卒有明也,不然,徒信人口语,毎毎异辞,日以滋久,则所云磊磊轩天地决,必不沉没者,且乱杂无可考,非有志者所忍恣也。果有志,岂当待人督责廹蹙然后为官守耶?又凡鬼神事,渺茫荒惑,无可凖明者,所不道。退之之智,而犹惧于此。今学如退之,辞如退之,好言论如退之,慷慨自谓正直行行焉如退之,犹所云若是,则唐之史述其卒无可托乎?明天子,贤宰相,得史才如此,而又不果,甚可痛哉!退之宜更思可为,速为。果卒以为恐惧不敢,则一日可引去,又何以云行且谋也?今当为而不为,又诿馆中他人及后生者,此大惑已。不勉已而欲勉人,难矣哉!

送薛存义序虽字少极有反覆河东薛存义将行,栁子载肉于俎,崇酒于觞,追而送之江之浒,饮食之,且告曰:「凡吏于土者,若知其职乎?葢民之役,非以役民而已也。凡民之食于土者,出其十一佣乎吏,使司平于我也。今受其直,怠其事者,天下皆然,岂惟怠之,又从而盗之。向使佣一夫于家,受若直,怠若事,乂盗若货器,则必甚怒而黜罚之矣。以今天下多类此,而民莫敢肆其怒与黜罚,何哉?势不同也。势不同而理同,如吾民何?有达于理者,得不恐而畏乎?」存义假令零陵二年矣,蚤作而夜思,勤力而劳心,讼者平,赋者均,老弱无怀诈暴,憎其为不虚取直也,的矣,其知恐而畏也,审矣。吾贱且辱,不得与考绩幽明之说于其往也,故赏以酒肉而重之以辞。欧阳文

译和我父亲一起居住在这里的人,如今十家中没有两三家还在;和我一起居住了十二年的人,如今十家中没有四五家还在。不是死了,就是迁走了,只有我靠捕蛇独自存活下来。凶暴的官吏来到我们乡里,东西乱喊乱叫,南北横冲直闯,喧闹得使人惊恐,即使鸡狗也不得安宁。我小心翼翼地起身,看看我的瓦罐,发现我的蛇还在,就放心地躺下。到了谨慎饲养它、献上它的时候,退回来后每天吃着土地上所出产的东西,来度过我的一生。一年中冒死两次而已,其余时间便安安乐乐。哪里像我的乡邻那样每天都有这种灾祸呢?如今我即使死在捕蛇这件事上,比起乡邻们的死,也已经算晚了。我又怎么敢痛恨它呢?”我听了更加悲伤。孔子说:“苛刻的政治比老虎还凶猛。”我曾经怀疑这句话,如今从蒋氏的遭遇来看,仍然相信它。唉!谁知道赋税搜刮的毒害竟有比这种蛇更厉害的吗?所以我写下这篇说,以等待那些考察民情的人得到它。《与韩愈书论史事》也是攻击、辨析、诘问之文,体式很像韩愈的《谏臣论》。正月二十一日,宗元叩头。呈给十八丈退之身边的人:收到来信,谈到修史的事情。您给刘秀才的信,我直到现在才看到信稿,私心里非常不高兴。我过去同退之谈论修史的事,实在大错特错。正如信中所说,退之不应当在史馆任职一天;怎么能探听宰相的意图,认为如果只是用修史来荣耀一个韩退之呢?如果真是这样,退之难道应该白白接受宰相给予的荣耀,随后又冒然居于史馆,在接近机密的地方领取俸禄、享受供养和役使,掌管旧例所需的纸笔来写私人书信,拿这些东西供给子弟的费用吗?古代有志于道的人,不应当这样。况且退之认为修史的人会遭受刑罚和祸患,因此躲避而不肯就任,这尤其不对。修史是用来褒贬人物的,尚且因畏惧而不敢写。假使退之担任御史中丞、御史大夫,褒贬人物成败的影响更加显著,那么他应当恐惧的就更加重大了。那时难道又要扬扬得意地进入御史台和府署,美食安坐,只在朝廷上呼喝唱喏吗?担任御史尚且如此。假使退之担任宰相,天下人的生杀、进退、升降都由他决定,敌人更多,那么难道又要扬扬得意地进入政事堂,美食安坐,只在内廷和外面的街道上呼喝唱喏吗?这同不修史而只图荣耀自己的名号、贪图自己的俸禄有什么区别?您又说,如果没有人祸,也必有天罚。如果因此责怪前代修史的人,那也是非常迷惑。凡是处在修史职位上的人,都应当想着使自己的道义正直;道义如果正直,即使死了也不能改变。如果要改变它,不如赶快离开这个职位。孔子困顿于鲁、卫、陈、宋、蔡、齐、楚,就是这样。当时诸侯昏暗无能,不能任用他。他不得志而死,并不是因为作《春秋》才这样。即使那时不作《春秋》,孔子也仍然会因不得志而死。至于周公、史佚,即使记录言论、记载事情,也仍然受到礼遇并显达。又不能把《春秋》说成给孔子带来祸患。范晔悖乱,即使不修史,他的宗族也照样被诛杀。司马迁触犯天子的喜怒,班固不能约束部下,崔浩以沽名求直来激怒、斗争北方的强暴之敌,这些都不是中正之道。左丘明因疾病失明,是出于不幸;子夏不修史也失明,不能把这些事作为警戒。其余的人也都不超出这些情况。因此退之应当坚守中正之道,不忘记自己的正直,不要因为其他事情而自我恐惧。退之真正应当恐惧的,只是不正直、不能守中道;刑罚和祸患不是应当恐惧的事情。大凡谈论二百年间文武之士的人,多半确实就是这样。如今退之说:‘我只是一个人,怎么能把事情弄清楚?’那么与他同职的人又这样说,后来接替他的人也这样说。人人都说:‘我只是一个人’,那么最终还有谁能为他们作记传呢?如果退之只根据自己听到和知道的事情,勤勉不敢懈怠;与他同职的人以及后来接替他的人,也各自根据听到和知道的事情,勤勉不敢懈怠,那么或许还不至于失传。假如最终能够把事情弄清楚;否则只是听信人们口头传说,常常出现不同说法,日子越久,原本所说的那些光明磊落、震动天地、一定不会沉没的事情,反而会混乱杂乱到无从考证,这是有志之士所不忍任意造成的。果真有志向,难道应当等到别人督促责备、逼迫窘迫之后,才去履行官职职责吗?况且凡是鬼神之事,渺茫荒诞、迷惑不明、没有办法验证的,都不应记述。以退之的智慧,尚且还对这些有所畏惧。如今学问像退之,文辞像退之,喜爱发表议论像退之,慷慨自称正直、刚强不屈像退之,却还这样说,那么唐朝的史书最终难道就没有可以托付的人吗?英明的天子、贤能的宰相,得到像这样的史才,却又最终不能成事,实在令人痛惜!退之应当重新思考可以做的事,赶快去做。如果最终因为恐惧而不敢做,那么一天之内就可以引退,又何必说将要行动、将要谋划呢?如今应当做却不做,又把责任推给馆中的其他人和后来的年轻人,这是太糊涂了。不勉励自己,却想勉励别人,太难了啊!《送薛存义序》虽然文字不多,却极有反复曲折。河东的薛存义将要启程,柳子把肉放在俎上,把酒倒满酒杯,追赶着送他到江边,设酒食为他饯行,并且告诉他说:“凡是在地方上做官的人,你知道自己的职责吗?大概是做百姓的仆役,而不只是役使百姓。凡是靠土地生活的百姓,拿出收入的十分之一来雇佣官吏,是让官吏替我们主持公平。如今接受他们的俸禄,却怠慢职事的人,天下都这样,哪里只是怠慢罢了,还要进一步盗取百姓的财物。假使从前在家中雇佣一个人,接受你的工钱,却怠慢你的事情,还盗取你的财物器具,那么你一定会非常愤怒,把他斥退并处罚他。如今天下官吏多半像这样,而百姓却不敢任意发泄愤怒,也不敢斥退处罚他们,为什么呢?因为所处的权势不同。权势不同而道理相同,那么我们这些百姓该怎么办呢?有通达这个道理的人,能不恐惧和畏惧吗?”薛存义任零陵县令已经两年了,早起晚思,勤力劳心,使打官司的人得到公平,使纳税的人负担均等,老弱百姓没有心怀欺诈暴虐;人们憎恨那些白白领取俸禄的人,可见他确实知道恐惧、懂得畏惧。我地位卑贱又受辱,不能在他离任时参加考核功绩、评定善恶的议论,所以用酒肉奖赏他,又郑重地写下这篇文章送给他。欧阳修的文章

朋党论在諌院进议论出人意表,大凡作文妙处,须出意外。臣闻朋党之说,自古有之,惟幸人君辨其君子小人而已。大凡君子与君子以同道为朋,小人与小人以同利为朋,此自然之理也。然臣谓小人无朋,惟君子则有之,其故何哉?小人所好者禄利也,所贪者财货也。当其同利之时,暂相党引以为朋者,伪也。及其见利而争先,或利尽而交疎,则反相贼害,虽其兄弟亲戚不能相保。故臣谓小人无朋,其暂为朋者伪也。君子则不然,所守者道义,所行者忠信,所惜者名节。以之修身,则同道而相益;以之事国,则同心而共济,终始如一,此君子之朋也。故为人君者,但当退小人之伪朋,用君子之真朋,则天下治矣。尧之时,小人共工、驩兠等四人为一朋,君子八元、八凯十六人为一朋。舜佐尧,退四凶小人之朋,而进元凯君子之朋,尧之天下大治。及舜自为天子,而臯防稷、契等二十二人并列于朝,更相称美,更相推让,凡二十二人为一朋,而舜皆用之,天下亦大治。《书》曰:“纣有臣亿万,惟亿万心;周有臣三千,惟一心。”纣之时,亿万人各异心,可谓不为朋矣。然纣以亡国,周武王之臣三千人,为一大朋,而周用以兴。后汉献帝时,尽取天下名士,囚禁之,目为党人。及黄巾贼起,汉室大乱,后方悔悟,尽解党人而释之,然已无救矣。唐之晚年,渐起朋党之论。及昭宗时,尽杀朝之名士,或投之黄河,曰:“此軰清流,可投浊流。”而唐遂亡矣。夫前世之主,能使人人异心不为朋,莫如纣;能禁絶善人为朋,莫如汉献帝;能诛戮清流之朋,莫如唐昭宗之世。然皆乱亡其国。更相称美、推让而不自疑,莫如舜之二十二人,舜亦不疑而皆用之。然而后世不谓舜为二十二人朋党所欺,而称舜为聪明之圣者,以能辨君子与小人也。周武之世,举其国之臣三千人,共为一朋。自古为朋之多且大,莫如周。然周用此以兴者,善人虽多而不厌。也,夫兴亡治乱之迹,为人君者可以鉴矣。

译《朋党论》在谏院进呈。议论出人意料;大凡写文章的妙处,都必须出乎意外。我听说朋党的说法,自古就有,只希望君主能够辨明君子和小人罢了。大凡君子同君子因为志同道合而结为朋党,小人同小人因为利益相同而结为朋党,这是自然的道理。然而我认为小人没有真正的朋党,只有君子才有朋党,这是什么缘故呢?小人所喜爱的是俸禄利益,所贪求的是财物货利。当他们利益相同时,暂时互相勾结援引、结为朋党,这是虚假的。等到他们见到利益而争先,或者利益耗尽而交情疏远,就反过来互相残害,即使是兄弟亲戚也不能互相保全。所以我认为小人没有朋党,他们暂时结成的朋党是虚假的。君子却不是这样,他们所守的是道义,所实行的是忠信,所珍惜的是名节。用这些来修养自身,就会因为志同道合而互相补益;用这些来事奉国家,就会同心协力共同成事,始终如一,这就是君子的朋党。所以做君主的人,只应当斥退小人的假朋党,任用君子的真朋党,那么天下就治理好了。尧在位时,小人共工、驩兜等四人结为一朋,君子八元、八凯十六人结为一朋。舜辅佐尧,斥退四个凶恶小人的朋党,进用八元、八凯君子的朋党,尧的天下因此大治。等到舜自己做了天子,皋陶、后稷、契等二十二人一同列于朝廷,互相称赞,互相推让,二十二人结为一朋,而舜把他们全都任用,天下也大治。《尚书》说:“纣有臣子亿万人,却各怀亿万颗心;周有臣子三千人,却只有一条心。”纣王之时,亿万人各自异心,可以说没有结成朋党。然而纣因此亡国;周武王的三千臣子结成一个大朋党,周朝却靠他们兴盛起来。后汉献帝时,把天下所有知名士人都抓来囚禁,称他们为党人。等到黄巾贼兴起,汉室大乱,后来才悔悟,把党人全部释放,但已经无法挽救了。唐朝晚年,朋党之论逐渐兴起。到了昭宗时,把朝廷中知名士人全部杀掉,有的投入黄河,说:“这些人是清流,可以投入浊流。”唐朝于是灭亡了。前代君主中,能够使人人异心、不结朋党,没有谁比纣王更厉害;能够禁止好人结党,没有谁比汉献帝更厉害;能够诛杀清流朋党,没有谁比唐昭宗时期更厉害。然而他们都使国家陷入动乱而灭亡。互相称赞、互相推让而不自我猜疑的,没有谁比舜的二十二人更好;舜也不猜疑他们,而把他们全部任用。然而后世并不说舜被二十二人的朋党欺骗,反而称舜为聪明的圣人,正因为他能辨别君子和小人。周武王时期,举全国三千臣子共同结成一个朋党。自古以来,朋党人数之多、规模之大,没有比周朝更大的。然而周朝靠这个朋党而兴盛,是因为善人虽然很多,君主却并不嫌多。唉,兴亡治乱的迹象,做君主的人可以把它作为借鉴。

纵囚论文最▯曲折,辨论惊人,险语精神聚处,词尽意未尽。此篇反覆有血脉。信义行于君子,而刑戮施于小人。刑入于死者,乃罪大恶极,此又小人之尤甚者也。宁以义死,不苟幸生,而视死如归,此又君子之尤难者也。方唐太宗之六年,録大辟囚三百余人,纵使还家,约其自归而就死,是以君子之难能,期小人之尤者以必能也。其囚及期而卒自归,无后者,是君子之所难,而小人之所易也。此岂近于人情?或曰:罪大恶极,诚小人矣。及施恩德以临之,可使变而为君子。葢恩德入人之深,而移人之速,有如是者矣。曰:太宗之为此,所以求此名也。然安知夫纵之去,也不意其必来,以兾免,所以纵之乎?又安知夫被纵而去,也不意其自归而必获免,所以复来乎?夫意其必来而纵之,是上贼下之情也;意其必免而复来,是下贼上之心也。吾见上下交相贼,以成此名也,乌有所谓施恩德与夫知信义者哉?不然,太宗施德于天下,于兹六年矣,不能使小人不为极恶大罪,而一日之恩能使视死如归而存信义,此又不通之论也。然则何为而可?曰:纵而来归,杀之无赦,而又纵之,而又来,则可知为恩德之致尔。然此必无之事也。若夫纵而来归而赦之,可偶一为之尔。若屡为之,则杀人者皆不死,是可为天下之常法乎?不可为常者,其圣人之法乎?是以尧舜三王之法,必本于人情,不立异以为髙,不逆情以干誉。为君难论下子由君术论正是此意呜呼!用人之难,难矣!未若聴言之难也。夫人之言,非一端也。巧辨纵横而可喜,忠言质朴而多讷。此非聴言之难,在聴者之明暗也。防言顺意而易悦,直言逆耳而触怒。此非听言之难,在聴者之贤愚也。是皆未足为难也。若聴其言则可用,然用之有辄败人之事者;聴其言若不可用,然非如其言不能以成功者,此然后为聴言之难也。请试举其一二:战国时,赵将有赵括者,善言兵,自谓天下莫能当。其父奢,赵之名将,老于用兵者也。毎与括言,亦不能屈,然奢终不以括为能也。叹曰:“赵若以括为将,必败赵事。”其后奢死,赵遂以括为将。其母自见赵王,亦言括不可用,赵王不聴,使括将而攻秦。括为秦军射死,赵兵大败,降秦者四十万人,坑于长平。葢当时未有如括善言兵,亦未有如括大败者也。此聴其言可用,用之辄败人事者,赵括是也。秦始皇欲伐荆,问其将李信,用兵几何?信方年少而勇,对曰:“不过二十万足矣。”始皇大喜。又以问老将王翦,翦曰:“非六十万不可。”始皇不悦,曰:“将军老矣,何其怯也。”因以信为可用,即与兵二十万,使伐荆。王翦遂谢病,退老于频阳。已而信大为荆人所败,亡七都尉而还。始皇大慙,自驾如频阳谢翦,因强起之。翦曰:“必欲用臣,非六十万不可。”于是卒与六十万而往,遂以灭荆。夫初聴其言若不可用,然非如其言不能以成功者,王翦是也。且聴计于人者,宜如何?聴其言若可用,用之宜矣,辄败事;聴其言若不可用,舍之宜矣,然必如其说则成功,此所以为难也。予又以谓秦、赵二主,非徒失于聴言,亦由乐用新进,忽弃老成,此其所以败也。大抵新进之士,喜勇鋭;老成之人,多持重。此所以人主之好立功名者,聴勇鋭之语则易合,闻持重之言则难入也。若赵括者,则又有説焉。予畧考史记所书,是时赵方遣廉颇攻秦,颇赵名将也。秦人畏颇,而知括虚言易与也。因行反间于赵,曰:“秦人所畏者,赵括也。若赵以为将,则秦惧矣。”赵王不悟反间也,遂用括为将,以代颇。蔺相如力諌,以为不可,赵王不听,遂至于败。由是言之,括虚谈无实而不可用。其父知之,其母亦知之。赵之诸臣,蔺相如等亦知之。外至敌国,亦知之。独其主不悟尔。夫用人之失,天下之人皆知其不可,而独其主不知者,莫大之患也。前世之祸乱败亡,由此者不可胜数也。本论上昔荀卿子之説,以为人性本恶,著书一篇以持其论。予始爱之,及见世人之归佛者,然后知荀卿之説谬焉甚矣。人之性善也,彼为佛者,弃其父子,絶其夫妇,于人之性甚戾,又有蚕食蛊蠧之弊。然而民皆相率而归焉者,以佛有善之説故也。呜呼!诚使吾民晓然知礼义之为善,则安知不相率而从哉?奈何教之谕之之不至也?佛之説熟于人耳,入乎其心久矣。至于礼义之事,则未尝见闻。今将号于众曰:“禁汝之佛而为吾礼义”,则民将骇而走矣。莫若为之以渐,使其不知而趣焉可也。葢鲧之治水也,鄣之,故其害益暴;及禹之治水也,导之,则其患息。葢患深势盛,则难与敌。莫若驯致而去其害之易也。今尧舜三代之政,其説尚传,其具皆在。诚能讲而修之,行之以勤,而浸之以渐,使民皆乐而趣焉,则充乎天下而佛无所施矣。

译《纵囚论》文章最为紧密曲折,辩论令人惊异;险峻的言辞是精神聚集之处,言语已经说尽而意思仍未说尽。这篇文章反复往复而有内在脉络。信义施行于君子,刑戮施加于小人。罪行达到死刑地步的人,才是罪大恶极之人,这又是小人中最为凶恶的。宁可因为义而死,也不苟且求生,把死亡看得如同回家一样,这又是君子中最难做到的。当唐太宗贞观六年时,登记了三百多名应当处死的囚犯,放他们回家,约定他们自己回来接受死刑;这是把君子难以做到的事情,期望小人中最为凶恶的人一定能够做到。那些囚犯到了期限,最终都自行回来;没有留下后患的,这正是君子难以做到、而小人容易做到的事。这难道符合人情吗?有人说:罪大恶极,确实是小人;等到对他们施加恩德,用恩德面对他们,可以使他们改变而成为君子。大概恩德深入人心、改变人的迅速程度,确实有这样的情况。我说:太宗这样做,是为了求取这个名声。然而怎么知道那些被放走的人不是料定自己一定会回来,以希望免罪,所以才放走他们的呢?又怎么知道那些被放走而离去的人,不是料定自己回来一定会获得赦免,所以才又回来呢?料定他们一定会回来而放走他们,这是上位者猜测下位者的心思;料定自己一定会获免而又回来,这是下位者揣测上位者的心意。我只看见上下彼此猜测利用,从而成就这个名声,哪里有所谓施恩德、懂信义呢?不这样说的话,太宗向天下施行恩德,到现在已经六年了,却不能使小人不犯极恶大罪;而一天的恩德就能使他们视死如归、保全信义,这又是不通的说法。那么怎样做才可以呢?回答说:把他们放走而他们回来,就杀掉他们,不予赦免;再放走他们,他们又回来,这样才可以知道是恩德所造成的。但这一定是不会有的事情。至于放走他们,他们回来后又赦免他们,只偶尔做一次罢了。如果屡次这样做,那么杀人者都不会死,这可以成为天下恒常的法令吗?不能成为恒常法令的,难道是圣人的法令吗?所以尧、舜、三王的法令,一定以人情为根本,不树立异端来显示高明,不违背人情来求取声誉。《为君难论下》子由《君术论》,正是这个意思。唉!任用人的困难,已经很困难了!却还不如听取意见困难。人的言论,不止一种。巧于辩说、纵横驰骋的言论令人喜爱,忠诚的话质朴而且常常不善言辞。这不是听取言论的困难,而在于听取者明智还是昏暗。迎合意旨的话顺耳而容易使人高兴,直率的话逆耳而容易触怒人。这不是听取言论的困难,而在于听取者贤明还是愚昧。这些都还不足以称为困难。若是听取某人的话,似乎可以任用,但一任用他就常常败坏事情;听取某人的话,似乎不可以任用,但不按照他的话做就不能成功,这才是听取言论的困难。请试举一两个例子:战国时,赵国有个将领叫赵括,善于谈论兵法,自认为天下没有人能够抵挡他。他的父亲赵奢,是赵国的名将,也是久经用兵的老将。每次同赵括谈论兵法,赵奢也不能驳倒他,但赵奢始终不认为赵括有才能。他叹息说:“赵国如果任用赵括为将,一定会败坏赵国的大事。”后来赵奢去世,赵国终于任用赵括为将。赵括的母亲亲自去见赵王,也说赵括不能任用,赵王不听,让赵括带兵攻打秦国。赵括被秦军射死,赵军大败,投降秦国的四十万人被秦军活埋在长平。这大概是当时没有像赵括这样善于谈兵的人,也没有像赵括这样导致惨败的人。听取他的话似乎可以任用,一任用却败坏事情的,赵括就是这种人。秦始皇想要攻打荆国,询问将领李信:用兵多少才够?李信当时年轻而勇敢,回答说:“不超过二十万人就足够了。”秦始皇非常高兴。又拿这个问题询问老将王翦,王翦说:“没有六十万人不行。”秦始皇不高兴,说:“将军老了,怎么这样胆怯呢?”于是认为李信可以任用,就给他二十万人,让他攻打荆国。王翦于是称病辞职,退居频阳养老。不久李信大败于荆人,损失七名都尉后逃回。秦始皇非常惭愧,亲自驾车到频阳向王翦道歉,并强行起用他。王翦说:“如果一定要任用我,没有六十万人不行。”于是秦始皇最终给了他六十万人出发,终于灭掉了荆国。起初听取某人的话似乎不能任用,但不按照他的话做就不能成功的,王翦就是这种人。况且向别人听取计策,应当怎么办呢?听取他的话似乎可以任用,任用他是适当的,却常常败坏事情;听取他的话似乎不能任用,舍弃他是适当的,但一定要按照他的主张才能成功,这就是困难所在。我又认为,秦、赵两位君主,不只是错在听取意见,也由于喜欢任用新进之士,轻视抛弃老成之臣,这就是他们失败的原因。大体说来,新进之士喜欢勇猛锐进;老成之人多半慎重稳健。这就是君主喜欢建立功名时,听到勇猛锐进的话就容易接受,听到慎重稳健的话就难以听进去的原因。像赵括这样的情况,又有另一种说法。我粗略考察《史记》所记载的内容,当时赵国正派廉颇攻打秦国,廉颇是赵国的名将。秦人害怕廉颇,却知道赵括只会说空话,容易对付。于是便在赵国施行反间计,说:“秦人所害怕的是赵括。如果赵国让他做将领,秦国就害怕了。”赵王没有识破反间计,于是任用赵括为将,代替廉颇。蔺相如竭力劝谏,认为不可以,赵王不听,于是终于失败。由此说来,赵括只是空谈而没有实际本领,不能任用。他的父亲知道,母亲也知道。赵国的众位大臣,蔺相如等人也知道。甚至外部的敌国也知道。唯独赵国的君主没有醒悟罢了。任用人的过失,天下人都知道这个人不能任用,唯独他的君主不知道,这是最大的祸患。前代的祸乱败亡,由此造成的数不胜数。《本论上》从前荀卿子的学说认为人的本性本来是恶的,并写了一篇文章坚持这种观点。我起初很赞赏他的说法,等到看到世人归依佛教,才知道荀卿的说法实在错误得厉害。人的本性是善的,那些信奉佛教的人抛弃父子关系,断绝夫妇关系,这对人的本性非常乖戾;而且佛教还有像蚕食、蛊虫侵蚀那样的弊害。然而百姓都相继归依佛教,是因为佛教有关于善的说法。唉!假使我们的百姓明白地知道礼义是善的,怎么知道他们不会相继归从礼义呢?只是对他们教导、晓谕得还不够罢了。佛教的说法在人的耳朵中已经很熟悉,在他们心中存在很久了。至于礼义的事情,百姓却从来没有见过、听过。如今如果向众人号召说:‘禁止你们信奉佛教,来奉行我们的礼义’,那么百姓一定会惊骇逃走。不如逐渐地引导他们,使他们不知不觉地趋向礼义。大概鲧治水时,是筑堤堵塞,所以水患更加猛烈;等到禹治水时,是疏导水流,于是水患平息。大概祸患深重、势力强盛,就难以正面抵挡。不如驯化引导、逐步施行,来除去祸害,这样容易得多。如今尧、舜和三代的政治学说还在流传,制度器具也都存在。如果确实能够讲习并修明它,勤勉地施行,逐渐浸润百姓,使百姓都乐于趋向它,那么它就会充满天下,佛教也将没有施展的余地了。

传曰:“物莫能两大,自然之势也。”奚必曰火其书而庐其居哉?昔者戎狄蛮夷杂居九州之间,所谓徐戎、白狄、荆蛮、淮夷之类是也。三代既衰,若此之类并进于中国,故秦以西戎据宗周,吴、楚之国皆僣称王。春秋书用鄫子,传记被髪于伊川,而仲尼亦以不左袵为幸。当是之时,佛虽不来中国,几何其不夷狄也?以是而言之,王道不明而仁义废,则夷狄之患至矣。及孔子作《春秋》,尊中国,贱夷狄,然后王道复明。方今九州之民,莫不右袵而冠带,其为患者特佛尔。其所以胜之之道,非有甚髙难行之説也,患乎忽而不为尔。夫郊天祀地,与乎宗庙社稷、朝廷之仪,皆天子之大礼也。今皆举而行之,至于所谓搜狩、婚姻、丧祭、乡射之礼,此郡县有司之事也,在乎讲明而颁布之尔。然非行之以勤,浸之以渐,则不能入于人而成化。自古王者之政,必世而后仁。今之议者将曰:“佛来千余岁,有力者尚无可奈何,何用此迂缓之説为?”是则以一日之功不速就,而弃必世之功不为也,可不惜哉?孔子叹为俑者不仁,葢叹乎啓其渐而至于用殉也。然则为佛者,不犹甚于作俑乎?当其始来,未见其害,引而内之;今之为害着矣,非待先觉之明而后见也。然而恬然不以为怪者,何哉?夫物极则返,数穷而变,此理之常也。今佛之盛久矣,乘其穷极之时,可以反而变之,不难也。昔三代之为政,皆圣人之事业,及其久也,必有弊,故三代之术皆变其质文而相救。就使佛为圣人,及其弊也,犹将救之,况其非圣人者乎?夫奸邪之士见信于人者,彼虽小人,必有所长以取信,是以古之人君惑之而至于乱亡而不悟。今佛之法可谓奸且邪矣,葢其为説亦有可以惑人者,使世之君子虽见其弊而不思救,岂又善惑者欤?抑亦不得其救之之术也?救之莫若修其本以胜之,舍是而将有为,虽贲育之勇,孟轲之辨,太公之隂谋,吾见其力未及施,言未及出,计未及行,而先已防于祸败矣。何则?患深势盛,难与敌非驯致而为之莫能也。故曰:修其本以胜之,作本论。本论下读之,易使人委靡。然而,笔力皆藏在里面了。佛法为中国患千余岁,世之卓然不惑而有力者,莫不欲去之。已尝去矣,而复大集攻之,暂破而愈坚,扑之未灭而愈炽,遂至于无可奈何。是果不可去耶?葢亦未知其方也。夫医者之于疾也,必推其病之所自来,而治其受病之处。病之中人乗乎气虚而入焉,则善医者不攻其疾,而务养其气。气实则病去,此自然之效也。故救天下之患者,亦必推其患之所自来,而治其受患之处。佛为夷狄,去中国最逺,而有佛固己久矣。尧舜三代之际,王政修明,礼义之教充于天下,于此之时,虽有佛无由而入。及三代衰,王政阙,礼义废,后二百余年而佛至中国。由是言之,佛所以为吾患者,乗其阙废之时而来,此其受患之本也。补其阙,修其废,使王政明而礼义充,则虽有佛无所施于吾民矣,此亦自然之势也。尧舜三代为政,设为井田之法,籍天下之人,计其口而皆授之田。凡人之力能胜耕者,莫不有田而耕之,敛以什一,差其征役,以督其不勤,使天下之人力皆尽于南亩而不暇乎其他。然又惧其劳且怠而入于邪僻也,于是为制牲牢酒醴以养其体,笙匏俎豆以悦其耳目,于不耕休力之时而教之以礼。故因其田猎而为搜狩之礼,因其嫁娶而为婚姻之礼,因其死葬而为丧祭之礼,因其饮食羣聚而为乡射之礼。非徒以防其乱,又因而教之,使知尊卑长防,凡人之大伦也。故凡养生丧死之道,皆因其欲而为之制饰之物,采而文焉,所以悦之,使其易趣也。顺其性情而节焉,所以防之,使其不过也。然犹惧其未也,又为立学以讲明之。故上自天子之郊,下至乡党,莫不有学,择民之聪明者而习焉,使相告语而劝诱其愚惰。呜呼,何其备也!葢尧舜三代之为政如此,其虑民之意甚精,治民之具甚备,防民之术甚周,诱民之道甚笃,行之以勤而被于物者治。

译古书说:“事物没有能够同时壮大的,这是自然的趋势。” 何必要说烧掉佛教的书、拆毁佛教徒的住所呢?从前戎、狄、蛮、夷杂居在九州之中,所谓徐戎、白狄、荆蛮、淮夷之类就是这样。三代衰落以后,这些族类一同进入中原,所以秦国凭借西戎占据宗周,吴国、楚国都僭越称王。《春秋》记载鲁国使用鄫国的祭祀,传文记载中原人在伊川披散头发,而仲尼也把没有改穿左衽衣服视为值得庆幸的事。在这个时候,即使佛教还没有来到中国,中国差不多就要成为夷狄了。由此说来,王道不明、仁义废弃,夷狄的祸患就会到来。等到孔子作《春秋》,尊重中国,轻视夷狄,王道才重新彰明。现在九州的百姓没有不穿右衽衣服、戴冠戴帽的,他们中间造成祸患的只是佛教罢了。战胜佛教的方法,并没有什么特别高深难行的学说,只是忧虑人们忽视它而不去实行罢了。祭祀上天、祭祀土地,以及宗庙、社稷、朝廷的礼仪,都是天子的大礼。如今都已经举行了;至于所谓搜狩、婚姻、丧祭、乡射之礼,是郡县官吏的事情,只在于讲明并颁布它们罢了。然而如果不能勤勉地施行,逐渐地浸润百姓,就不能深入人心而形成教化。自古以来,君王的政治一定要经过一世之后,仁政才能形成。如今议论的人将要说:“佛教来到中国一千多年了,有力量的人尚且对它无可奈何,采用这种迂缓的说法有什么用呢?”这就是因为一日的功效不能迅速完成,便放弃必经一世才能完成的功业而不去做,难道不可惜吗?孔子感叹制作俑的人不仁,大概是感叹从这种渐变开始,最终发展到用活人殉葬。既然如此,信奉佛教的人,难道不比制作俑的人更加严重吗?佛教刚开始传来时,还没有显出它的危害,人们便把它引进来;如今它的危害已经明显,不必等到先知先觉的人说明以后才看得见。然而人们安然处之,不认为奇怪,这是为什么呢?事物发展到极点就会转向,气数穷尽就会发生变化,这是常理。如今佛教兴盛已经很久了,正可以趁它达到极点的时候使它转向改变,并不困难。从前三代施行政事,都是圣人的事业;等到时间久了,必然产生弊病,所以三代的政治方法都改变其质朴或文饰的方面,互相补救。即使佛是圣人,等到它产生弊病,也将要加以补救,何况它不是圣人呢?奸邪之人能够被世人信任,虽然是小人,也一定有某种长处来取得信任;所以古代的君主被他们迷惑,以至于国家动乱灭亡还没有醒悟。如今佛教的法术可以说是奸邪的了,大概它的学说也有能够迷惑人的地方;使世上的君子即使看见它的弊病,却不思考加以挽救,难道他们又是善于迷惑人的人吗?还是因为没有找到挽救它的方法呢?挽救它不如修治根本来战胜它;舍弃这个方法而想有所作为,即使有孟贲、夏育那样的勇力,孟轲那样的辩才,太公那样的暗中谋略,我看他们的力量还没有来得及施展,言论还没有来得及发表,计策还没有来得及实行,就已经先陷入祸败了。为什么呢?祸患深重、势力强大,难以与它正面抗衡;若不逐步引导、逐步施行,就没有办法战胜它。所以说:修治根本来战胜它。这就是《本论》的写作目的。《本论下》读这篇文章,容易使人感到委靡;然而笔力全都隐藏在其中了。佛法成为中国的祸患已经一千多年了,世上那些卓然不惑而又有力量的人,没有不想除掉它的。曾经尝试除掉它,佛教却又大量聚集起来;打击它,它反而更加坚固;扑灭它,它反而更加炽盛,终于到了无可奈何的地步。这果真是不能除掉的吗?大概只是还不知道方法罢了。医生面对疾病,必定推究病从哪里发生,然后医治受病的部位。疾病乘着人体气虚而侵入,良医不去直接攻击疾病,而专门致力于调养人体的正气;正气充实,疾病自然就会除去。因此,挽救天下祸患,也必定要推究祸患从哪里发生,然后医治受到祸患的地方。佛教属于夷狄,距离中国最远,但佛教存在于中国已经很久了。在尧、舜、三代之间,王政修明,礼义的教化充满天下;在这时候,即使有佛教,也没有理由进入中国。等到三代衰落,王政废缺,礼义废弃,过了二百多年佛教才来到中国。由此说来,佛教之所以成为我们的祸患,是趁着王政废缺、礼义废弃的时候而来,这就是中国受祸患的根本。补救王政的废缺,修复礼义的废弃,使王政彰明、礼义充满天下,那么即使有佛教,也没有办法对我们的百姓施加影响,这也是自然的趋势。尧、舜、三代施行政事,设置井田制度,登记天下人口,按照人口数给他们授予田地。凡是人的力量能够胜任耕作的,没有不给他田地让他耕种的;按照十分之一征收赋税,分别规定他的徭役,用来督促那些不勤劳的人,使天下人的力量都用在田地里,没有空闲顾及其他。然而又担心他们劳累而懈怠,进入邪僻之道,于是制定牲牢酒醴来养护他们的身体,设置笙、匏、俎、豆来愉悦他们的耳目;在不耕作、休息体力的时候,就教给他们礼仪。所以根据他们打猎的事情制定搜狩之礼,根据他们嫁娶的事情制定婚姻之礼,根据他们死亡安葬的事情制定丧祭之礼,根据他们饮食聚会的事情制定乡射之礼。不只是为了防止他们作乱,又借此教导他们,使他们懂得尊卑长幼,这是人的根本伦理。所以凡是养生送死的方法,都顺着人的欲望制定相应的制度,采集各种事物加以文饰,用来使人喜悦,使他们容易趋向礼义;又顺应人的性情而加以节制,用来防止他们越过限度。然而还担心这样仍不够,又设立学校来讲明礼义。所以从上面的天子郊学,到下面的乡党,没有地方没有学校;选取百姓中聪明的人来学习,使他们互相告知、劝勉和诱导那些愚昧懒惰的人。唉,多么完备啊!尧、舜、三代施行政事,大体就是这样;他们考虑百姓的心意非常精细,治理百姓的器具非常完备,防止百姓作恶的方法非常周密,诱导百姓向善的办法非常深厚;勤勉地施行,并且落实到各项事物上,天下便得到治理。

浸之以渐,而入于民者深。故民之生也,不用力乎南亩,则从事于礼乐之际;不在其家,则在乎庠序之间。耳闻目见,无非仁义礼乐,而趋之不知其倦,终身不见异物,又奚暇外慕哉?故曰:虽有佛,无由而入者,谓有此具也。及周之衰,秦并天下,尽去三代之法,而王道中絶。后之有天下者,不能勉强而为治之具不备,防民之渐不周。佛于此时乘间而出,千有余岁之间,佛之来者日益众,吾之所为者日益壊。井田最先废,而兼并游惰之奸起。其后所谓搜狩、婚姻、丧祭、乡射之礼,凡所以教民之具,相次而尽废。然后民之奸者有暇而为他,其良者冺然不见礼义之及已。夫奸民有余力,则思为邪僻;良民不见礼义,则莫知所趋。佛于此而乗其隙,方鼓其雄诞之説而牵之,则民不得不从而归矣。又况王公大人,往往唱而驱之曰:「佛是真可归依者」,然则吾民何疑而不归焉?幸而有一不惑者,方艴然怒曰:「佛何为者?吾将操戈而逐之。」又曰:「吾将有説而排之。」何其不思之甚也?夫千歳之患徧于天下,岂一人一日之可为?民之沉酣入于骨髓,非口舌之可胜。然则将奈何?曰:「莫若修其本以胜之。」昔战国之时,杨墨交乱,孟子患之,而专言仁义,故仁义之説胜,则杨墨之学废。汉之时,百家并兴,董生患之,而退修孔氏之道,故孔氏之道明,而百家自息。此所谓修其本以胜之之效也。今八尺之夫,被甲荷防,男葢三军,然而见佛则拜,闻佛之説则有畏慕之诚者,何也?彼诚壮佼,其中心茫然无所守而然也。一介之士,眇然柔懦,进趋畏怯,然而闻有道佛者,义形于色,非徒不为之屈,又欲驱而絶之者,何也?彼无他焉,学问明而礼义熟,中心有所守以胜之也。然则礼义者,胜佛之本也。今一介之士知礼义,尚能不为之屈,使天下皆知礼义,则胜之矣,自然之势也。

译逐渐地浸润百姓,深入民心。所以百姓生活时,不用力耕作田地,就从事于礼乐;不在家中,就在学校之间。耳朵听到的、眼睛看到的,没有不是仁义礼乐,而人们趋向它也不知道疲倦;终身看不到别的事物,又哪里有空闲向外羡慕呢?所以说即使有佛教,也没有进入中国的途径,是因为有这些制度器具。等到周朝衰落,秦国兼并天下,把三代的制度全部废除,王道从中间断绝。后来拥有天下的人,不能勉强自己实行治理,治理的制度器具又不完备,防止百姓逐渐变坏的方法也不周全。佛教就在这个时候乘隙出现;一千多年之间,传来的佛教日益增多,我们所实行的制度日益败坏。井田最先废除,于是兼并土地和游荡懒惰的奸邪兴起。后来所谓搜狩、婚姻、丧祭、乡射之礼,以及一切用来教导百姓的制度,接连全部废除。这样以后,奸邪的百姓有空闲去做其他事情,善良的百姓也茫然不见礼义对自己的影响。奸邪的百姓有多余力量,就想做邪僻之事;善良的百姓看不见礼义,也不知道应当趋向哪里。佛教就在这时趁着空隙出现,正鼓吹它荒诞夸大的学说来牵引百姓,百姓就不能不跟从而归依佛教了。又何况王公大人往往带头鼓吹、驱使百姓说:‘佛是真正可以归依的。’那么我们的百姓还有什么疑虑而不归依呢?幸好有一个不受迷惑的人,正怒气冲冲地说:“佛是什么东西?我要拿起武器驱逐它。”又说:“我要提出一套说法来排斥它。”这是多么不加思考啊!一千年的祸患遍布天下,难道是一个人一天之内能够解决的吗?百姓沉溺其中,已经深入骨髓,不是凭口舌能够战胜的。那么将怎么办呢?回答说:“不如修治根本来战胜它。”从前战国时期,杨朱、墨翟的学说交相惑乱天下,孟子为此忧虑,专门讲说仁义;所以仁义的学说胜过来,杨朱、墨翟的学说便废止。汉朝时,诸子百家同时兴起,董仲舒为此忧虑,退而修明孔子的道;所以孔子的道彰明,百家自然停息。这就是所谓修治根本来战胜它的效果。如今一个八尺高的男子,披着铠甲、背着武器,男子中可以统率三军,然而看见佛就下拜,听到佛教的说法就产生敬畏爱慕之心,这是为什么呢?他确实身材壮健俊美,只是内心茫然,没有可以守持的东西,所以才这样。一个普通士人,身材矮小、柔弱怯懦,进退畏缩;然而听到有人谈论佛教,义气便显现在脸上,不仅不向佛教屈服,还想驱逐、断绝佛教,这是为什么呢?他没有别的缘故,只是学问明白、礼义熟悉,内心有所守持,足以战胜佛教。既然如此,礼义就是战胜佛教的根本。如今一个普通士人懂得礼义,尚且能够不向佛教屈服;如果天下人都懂得礼义,就能够战胜佛教,这是自然的趋势。

春秋论此一篇是反题格,与韩文諌臣相类,排斥之辞,大抵要斥人,湏多方説教,他无逃处,此前数段可见。杀逆,大恶也。其为罪也,莫赎;其于人也,不容;其在法也,无赦。法施于人,虽小必谨,况举大法而加大恶乎?既辄加之,又辄赦之,则自侮其法,而人不畏。《春秋》用法,不如是之轻易也。三子説:《春秋》书赵盾以不讨贼,故加之大恶;既而以盾非实弑,则又复见乎经,以明盾之无罪。是辄加之而辄赦之尔。以盾为无弑心乎?其可轻以大恶加之?以盾不讨贼,情可责而宜加之乎?则其后顽然未尝讨贼,既不改过以自赎,何为遽赦,使同无罪之人?其于进退皆不可,此非《春秋》意也。赵穿杀君,大恶也。盾不讨贼,不能为君复雠,而失刑于下,二者轻重不较可知。就使盾为可责,然穿焉得免也?今免首罪为善人,使无辜者受大恶,此决知其不然也。《春秋》之法,使为恶者不得幸免,疑似者有所辨明,此所谓是非之公也。据三子之説:初灵公欲杀盾,盾走而免。穿,盾族也,遂弑,而盾不讨,其迹涉于与弑矣。此疑似难明之事,圣人尤当求情责实而明白之。使盾果有弑心乎?则自然罪在盾矣,不得曰为法受恶而称其贤也。使果无弑心乎?则当为之辨明,必先正穿之恶,使罪有所归,然后责盾纵贼,则穿之大恶不可幸而免;盾之疑似之迹获辨而不讨之责,亦不得辞。如此,则是非善恶明矣。今为恶者获免,而疑似之人防于大恶,此决知其不然也。若曰盾不讨贼,有幸弑之心,与自弑同,故宁舍穿而罪盾,此乃逆诈用情之吏,矫激之为尔,非孔子忠恕《春秋》以王道治人之法也。孔子患旧史是非错乱而善恶不明,所以修《春秋》。就令旧史如此,其肯从而不正之乎?其肯从而称美,又教人以越境逃恶乎?此可知其谬传也。问者曰:“然则夷臯孰弑之?”曰:“孔子所书是矣。‘赵盾弑其君’也。”今有一人焉,父病,躬进药而不尝;又有一人焉,父病而不躬进药,而二父皆死;又有一人焉,操刃以杀其父,使吏治之。是三人者,其罪同乎?曰:虽庸吏犹知其不可同也。躬药而不知尝者,有爱父之孝心,而不习于礼,是可哀也。无罪之人尔,不躬进药者,诚不孝矣。虽无爱亲之心,然未有杀父之意,使善治狱者犹当与操刃殊科,况以躬药之孝反与操刃同其罪乎?此庸吏之不为也。然则许世子止实不尝药,则孔子决不书曰“弑君”。孔子书为“弑君”,则止决非不尝药。难者曰:圣人借止以垂教尔。对曰:不然。夫所谓借止垂教者,不过欲人之知尝药尔。圣人一言明以告之,则万世法也,何必加孝子以大恶之名,而尝药之事卒不见于文,使后世但知止为弑君,而莫知药之当尝也?教未可垂,而已防人于大恶矣。圣人垂教不如是之迂也。果曰责止不如是之刻也?难者曰:曷为盾复见于经?许悼公曷为书葬?曰:弑君之臣不见经,此自三子説尔。果圣人法乎悼公之葬?且安知其不讨贼而书葬也?自止以弑见经,后四年吴败许师,又十有八年,当定公之四年,许男始见于经而不名。许之书于经者略矣,止之事迹不可得而知也。难者曰:三子之説非其臆出也,其得于所传如此。然则所传者皆不可信乎?曰:传闻何可尽信?《公羊》《谷梁》以尹氏卒为正卿,《左氏》以尹氏卒为隠母,一以为男子,一以为妇人,得于所传者葢如此,是可尽信乎?缴结极好移易不动与泰誓同春秋论中孔子何为而修《春秋》?正名以定分,求情而责实,别是非,明善恶。此《春秋》之所以作也。自周衰以来,臣弑君子弑父,诸侯之国相屠戮而争为君者,天下皆是也。当是之时,有一人焉,能好廉而知让,立乎争国之乱世,而懐让国之髙节。孔子得之于经,宜如何而别白之?宜如何而褒显之?其肯没其摄位之实,而雷同众君,诬以为公乎?所谓摄者,臣行君事之名也。伊尹、周公、共和之臣常摄矣,不闻商、周之人谓之王也。使息姑实摄,而称号无异于正君,则名分不正,而是非不别。夫摄者,心不欲为君,而身假行君之事,虽行君事,而其实非君也。今书曰“公”,则是息姑心不欲之实,不为之,而孔子加之,失其本心,诬以虚名,而没其实。善夫!不求其情,不责其实,而善恶不明。如此,则孔子之意疎,而《春秋》谬矣。

译《春秋论》这一篇采用反题的格局,和韩愈的《谏臣论》相类似。排斥的言辞,大体上是要斥责某人,就必须从多方面加以说明教诫,使他没有逃避之处,前面几段可以看出来。杀害君主、叛逆作乱,是最大的恶行。作为罪行,没有什么可以赎免;对于人伦,不能容忍;按照法律,不能赦免。法律施加于人,即使是小罪也一定谨慎,何况举起严刑加在大恶之上呢?既然动辄加以大罪,又动辄赦免,那就是自己侮辱法律,而人们也不会畏惧法律。《春秋》使用法律,并不像这样轻率。三位先生的说法是:《春秋》记载赵盾没有讨伐弑君的贼人,所以给他加上大恶的罪名;后来又因为赵盾并非实际弑君,所以再次在经文中出现赵盾的事,以表明赵盾无罪。这就是动辄加罪,又动辄赦免。认为赵盾没有弑君的心吗?那么怎么能轻率地把大恶加在他身上?认为赵盾没有讨伐贼人,按情理可以责备、应当给他加罪吗?那么后来赵盾一直没有讨伐贼人,既没有改过来自我赎罪,为什么突然赦免他,使他同无罪的人一样呢?无论进退都说不通,这不是《春秋》的本意。赵穿杀死君主,是大恶;赵盾不讨伐贼人,不能替君主报仇,并且对下失去刑罚的威严,这两件事的轻重显然不同。即使赵盾可以责备,赵穿又怎么能免罪呢?如今反而赦免首恶使他成为善人,却让无辜者承受大恶,这一定知道是不对的。《春秋》的法则,是使作恶的人不能侥幸免罪,使有疑似情形的人得到辨明,这就是所谓是非的公正。按照三位先生的说法:起初灵公想杀赵盾,赵盾逃走而免于一死。赵穿是赵盾的族人,后来杀死了灵公;赵盾没有讨伐赵穿,他的行为就涉及参与弑君。这是疑似而难以辨明的事情,圣人尤其应当推求实情、责究事实,把它说明白。假使赵盾果真有弑君的心,那么罪自然在赵盾,不能说他是为了接受法律的罪责才称颂他的贤德。假使他果真没有弑君的心,那么就应当替他辨明;一定要先确定赵穿的罪恶,使罪责有所归属,然后再责备赵盾纵容贼人。这样,赵穿的大恶不能侥幸免除;赵盾疑似弑君的行为得到辨明,但没有讨贼的责任也不能推辞。如此,是非善恶就清楚了。如今却让作恶者得到赦免,让有疑似行为的人承受大恶,这一定知道是不对的。如果说赵盾不讨伐贼人,是因为有幸灾乐祸、希望君主被弑的心思,与亲自弑君相同,所以宁可舍弃赵穿而治赵盾的罪,这只是逆向揣测奸诈、任意用情的官吏所为,是偏激的做法,不是孔子以忠恕之道、以王道治理人的《春秋》法则。孔子忧虑旧史是非错乱、善恶不明,所以修订《春秋》。即使旧史真是这样,他难道肯跟随旧史而不加纠正吗?难道肯跟随旧史称美其事,又教人越过国境逃避罪恶吗?由此便可知道,这是错误的传说。问的人说:“那么夷皋是谁弑杀的呢?” 回答说:“孔子所记载的才是正确的,就是‘赵盾弑杀了他的君主’。”现在有一个人,父亲生病,他亲自送上药却没有尝药;又有一个人,父亲生病时没有亲自送药,而两个父亲都死了;还有一个人,拿刀杀死自己的父亲,让官吏来审治他。这三个人的罪相同吗?回答说:即使是平庸的官吏,也知道他们不能相提并论。亲自送药却不知道替父亲尝药的人,有爱父亲的孝心,只是不熟悉礼法,这种人值得悲悯,是无罪的人;没有亲自送药的人,确实不孝,虽然没有爱护亲人的心,却没有杀父亲的意图,即使是善于审理案件的官吏也应当把他同拿刀杀父亲的人区别定罪,何况反而把亲自送药的孝行同拿刀杀父亲相提并论呢?这是平庸官吏也不会做的事。既然如此,许世子止如果确实只是没有尝药,孔子一定不会记载说他‘弑君’。孔子既然记载为‘弑君’,那么许止一定不是仅仅没有尝药。诘难者说:圣人是借许止的事来垂示教诲罢了。回答说:不是这样。所谓借许止垂示教诲,不过是想让人知道应当尝药。圣人只要用一句话明白告诉后人,这就是万世的法则,何必给孝子加上大恶的名声,而尝药这件事最终又不见于文字,使后世只知道许止弑君,却不知道药物应当由子代为尝试呢?教化还没有来得及施行,却已经防止人们犯下大恶了。圣人施教,不会这样迂曲。果真说责罚止恶不应当这样严厉吗?诘难者说:“为什么‘止’又见于经文?许悼公为什么记载下葬?”回答说:“弑君的臣子不见于经文,这只是三家传说罢了。果真是圣人效法许悼公的葬礼吗?又怎么知道不是因为讨伐了贼臣才记载下葬呢?自从‘止’因弑君之事见于经文之后,过了四年,吴国打败许国的军队;又过了十八年,到定公四年,许男才见于经文而不称名。许国被记载于经文的情况很简略,许止的事迹也无法知道了。诘难者说:‘三家的说法并非凭空臆造,而是从他们所传的材料中得来的。既然如此,所传的材料难道都不可信吗?’回答说:‘传闻怎么能全都相信?《公羊传》《谷梁传》把尹氏之死说成正卿之死,《左传》却把尹氏之死说成隐公母亲之死;一个认为是男子,一个认为是妇人。它们从传闻中得到的情况大概就是这样,难道可以全都相信吗?’ 收束极好,移动改换也不会破坏,与《泰誓》的收束相同。《春秋论》孔子为什么要编修《春秋》?是为了端正名分、确定等级,探求实情、责求事实,辨别是非,彰明善恶。这就是《春秋》创作的原因。自从周朝衰微以来,臣子弑君,儿子弑父,诸侯国之间相互攻杀,争着做君主,天下到处都是这种情况。在这时,有一个人,能够喜好廉洁而懂得谦让,站立在争夺国君之位的乱世中,却怀抱着把国家让给别人的高尚节操。孔子从经文中得到这件事,应该怎样把它辨明出来?应该怎样褒奖并彰显他?难道会埋没他代理君位的事实,和一般国君混为一谈,反而诬称他为公吗?所谓摄政,是臣子代行君主事务的称谓。伊尹、周公以及共和时期的臣子都曾摄政,却没有听说商、周之人称他们为王。假使息姑确实摄政,而称号却与正式君主没有区别,那么名分就不正,是非也不能分辨。摄政的人,内心并不想做君主,只是自身暂时代行君主的事务;虽然行使君主的职权,实际上却不是君主。如今经文称他为“公”,这就把息姑内心不想做君主的实际情况说成他没有这种心意,又是孔子强加给他的,使他失去本心,以虚假的名号诬称他,并埋没事实。这样做很好吗?不探求实情,不责求事实,善恶就无法彰明。如此一来,孔子的用意就疏漏了,《春秋》也就错误了。

《春秋》辞有同异,尤谨严而简约,所以别嫌明微,慎重而取信。其于是非善恶难明之际,圣人所尽心也。息姑之摄也,防盟、征伐、赏刑、祭祀皆出于已,举鲁之人皆聴命于已,其不为正君者,几何?惟不有其名尔。使其名实皆在已,则何从而知其摄也?故息姑之摄与不摄,惟在为公与不为公。别嫌明微,系此而已。且其有让桓之志,未及行而见杀,其生也,志不克伸;其死也,被虚名而违本意。则息姑之恨,何伸于后世乎?甚髙之节,难明之善,亦何望于《春秋》乎?今説《春秋》者,皆以名字、氏族、与夺为轻重,故曰“一字为褒贬”。且“公”之为字,岂不重于名字、氏族乎?孔子以名字、氏族不妄以加人,其肯以“公”妄加于人,而没其实乎?以此而言,隐实为摄,则孔子决不书曰“公”。孔子书为“公”,则隐决非摄。难者曰:“然则何为不书即位?”曰:“惠公之终不见其事,则隐之始立亦不可知。孔子从二百年后得其遗书而修之,阙其所不知,所以传后也。”难者又曰:“谓为摄者,左氏尔,公羊、谷梁皆……”以为假立,以待桓也。故得以假称公。予曰:“凡鲁之事,出于已,举鲁之人,聴于已。生称曰公,死称曰葬。何从而知其假?”

泰誓论铺叙不困解説分明书称商始咎周以乗黎,乗黎者西伯也。西伯以征伐诸侯为职事,其伐黎而胜也,商人已疑其难制而患之。使西伯赫然见其不臣之状,与商并立而称王,如此十年,商人反晏然不以为怪。其父师老臣如祖伊、微子之徒,亦黙然相与熟视而无一言,此其近于人情耶?由是言之,谓西伯受命称王十年者,妄説也。以纣之雄猜暴虐,尝醢九侯而脯鄂侯矣。西伯闻之,窃叹,遂执而囚之,几不免死。至其叛已不臣而自王,乃反优容而不问者十年,此岂近于人情耶?由是言之,谓西伯受命称王十年者,妄説也。孔子曰:「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商。」使西伯不称臣而称王,安能服事于商乎?且谓西伯称王者,起于何説?而孔子之言,万世之信也。由是言之,谓西伯受命称王十年者,妄説也。伯夷、叔齐,古之知义之士也。方其让国而去,顾天下皆莫可归,闻西伯之贤,共往归之。当是时,纣虽无道,天子也。天子在上,诸侯不称臣而称王,是僣叛之国也。然二子不以为非,依之久而不去。至武王伐纣,始以为非而弃去。彼二子者,始顾天下莫可归,卒依僣叛之国而不去,不非其父,而非其子,此岂近于人情耶?由是言之,谓西伯受命称王十年者,妄説也。《书》之《泰誓》称「十有一年」,説者因以谓自文王受命九年,及武王居丧二年,并数之尔。是以西伯听虞、芮之讼,谓之受命,以为元年,此又妄説也。古者人君即位,必称元年,常事尔,不以为重也。后世曲学之士説《春秋》,始以改元为重事。然则果常事欤?固不足道也。果重事欤?西伯即位已改元矣,中间不宜改元而又改元。至武王即位,宜改元而反不改元,乃上冒先君之元年,并其居丧称十一年,及其灭商而得天下,其事大于听讼逺矣,又不改元。由是言之,谓西伯以受命之年为元年者,妄説也。后之学者知西伯生不称王而中间不再改元,则诗书所载文武之事,粲然明白而不诬矣。或曰:“然则武王毕丧伐纣,而泰誓曷为称十有一年?”对曰:“毕丧伐纣,出于诸家之小説而泰誓,六经之明文也。昔者孔子当衰周之际,患众説纷纭,以惑乱当世,于是退而修六经,以为后世法。及孔子既殁,去圣稍逺,而众説复兴,与六经相乱。自汉以来,莫能辨正。今有卓然之士,一取信乎六经,则泰誓者,武王之事也;十有一年者,武王即位之十有一年尔,复何疑哉?”司马迁作《周本纪》,虽曰“武王即位也九年,祭于文王之墓,然后治兵于孟津”;至作《伯夷列传》,则又载“父死不葬”之説,皆不可为信,是以吾无取焉。取信于书,可矣。缴结极好,移易不动,与《春秋》论结同。

译《春秋》的文辞有同有异,尤其谨慎严密而简约,用来辨别容易混淆的地方,阐明幽微的意义,慎重取信。这正是在是非善恶难以分明之际,圣人竭尽心力之处。息姑摄政时,结盟、征伐、赏赐、刑罚、祭祀全都由他决定,整个鲁国的人都听从他的命令;说他不是正式君主的依据,还剩多少呢?只是没有占有君主的名号罢了。假使名与实都归于他,那么又从哪里知道他是摄政呢?所以息姑是否摄政,关键只在于是否称为公。辨别疑难、阐明幽微,关键就在这里。况且他有把君位让给桓公的志向,还没有来得及实行就被杀了;活着时,志向不能实现;死后,又被加上违背本意的虚假名号。那么息姑的遗恨,如何能在后世得到伸张呢?极其高尚的节操、难以彰明的善行,又怎能指望《春秋》来显扬呢?如今解释《春秋》的人,都把名字、氏族以及取舍褒贬看得很重,所以说‘一字便有褒贬’。况且“公”这个字,难道不比名字、氏族更重要吗?孔子对于名字、氏族尚且不随意加在人身上,难道会把“公”字随意加给别人而埋没事实吗?据此而言,如果隐公实际是摄政,孔子就绝不会写作“公”;孔子既然写作“公”,隐公就决不是摄政。诘难者说:“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记载即位呢?”回答说:“惠公去世时,始终没有见到有关其事的记载,那么隐公开始即位的情况也就无法知道。孔子在二百年以后得到前人遗留下来的史书,编修它时,对自己不知道的地方加以阙略,是为了把真实情况传给后世。”诘难者又说:“说隐公是摄政的,只是《左传》罢了,《公羊传》《谷梁传》都……”认为他是假意即位,以等待桓公。因此可以假称为公。我说:“鲁国的一切政事,都由他决定;整个鲁国的人,都听从他。活着时称为公,死后称为葬。从哪里知道他是假意的呢?” 《泰誓论》铺陈叙述不令人困惑,解释清楚明白。《尚书》说,商朝开始责怪周,是因为周乘势攻打黎国;所谓乘势攻打黎国的人,就是西伯。西伯以征伐诸侯为职分,他攻打黎国并取胜后,商人已经怀疑他难以控制而忧虑他。假使西伯明显表现出不臣的样子,与商朝并立而称王,像这样过了十年,商人反而安然不以为怪;他的父师和老臣如祖伊、微子之类,也默默地相互观望而一句话都不说,这符合人情吗?由此说来,认为西伯受命称王十年的说法,是妄说。以纣王的雄猜暴虐,曾经把九侯剁成肉酱,把鄂侯制成肉干。西伯听说后,暗自叹息,纣王于是逮捕并囚禁他,几乎使他死去。等到他反叛商朝、不再称臣而自行称王时,却反而宽容他而不追究,达十年之久,这难道符合人情吗?由此说来,认为西伯受命称王十年的说法,是妄说。孔子说:‘天下三分,西伯占有其中的两分,却仍然臣服侍奉商朝。’假使西伯不称臣而称王,怎么能够臣服侍奉商朝呢?况且说西伯称王的说法,是从什么依据产生的?孔子的话,是万世都应信奉的。由此说来,认为西伯受命称王十年的说法,是妄说。伯夷、叔齐,是古代懂得义理的人。当他们正要让出国君之位而离去时,回头看天下却没有可以归附的人;听说西伯贤明,便一同前去归附他。当时,纣王虽然无道,毕竟还是天子。天子在上,诸侯不称臣而称王,就是僭越叛逆的国家。然而伯夷、叔齐二人不认为这是错误,依附他很久也不离开。直到武王讨伐纣王,他们才开始认为这样不对而离去。他们二人起初回头看天下没有可以归附的人,最终却依附于一个僭越叛逆的国家而不离开;不责怪他的父亲,却责怪他的儿子,这难道符合人情吗?由此说来,认为西伯受命称王十年的说法,是妄说。《尚书·泰誓》说‘十有一年’,解释者因此认为,这是从文王受命九年,加上武王服丧二年合计而来的。所以西伯听虞、芮两国诉讼,就称为受命,以那一年作为元年,这又是妄说。古代君主即位,必定称元年,这是寻常之事,并不认为特别重要。后世拘泥于曲解经学的人解释《春秋》,才开始把改元看作重要的事情。如果改元果然只是寻常之事,那么固然不值得说;如果果然是重要的事情,那么西伯即位时已经改过元年,中间不应当再改元;武王即位时,正应改元,却反而没有改元,只是沿用先君的元年,把服丧也算作十一年;等到他灭掉商朝、取得天下,那件事远比听讼重大,却又不改元。由此说来,认为西伯以受命之年作为元年的说法,是妄说。后世学者如果知道西伯生前没有称王,而且中间没有再次改元,那么《诗经》《尚书》所记载的文王、武王之事,就会清楚明白而不失实。有的人说:‘既然如此,武王服丧期满后才讨伐纣王,那么《泰誓》为什么称十有一年?’回答说:‘武王服丧期满后才讨伐纣王,是出自各家杂说;而《泰誓》所说的,是六经中明白的文字。过去孔子处在衰微的周朝时期,担心各种说法纷繁混杂,迷惑扰乱当世,于是退下来编修六经,把它作为后世的法则。孔子死后,距离圣人渐渐遥远,各种说法又兴起,和六经互相混淆。自汉代以来,没有人能够辨明订正。如今有卓越之士,只把六经作为唯一可信的依据,那么《泰誓》所说的,就是武王的事情;‘十有一年’,就是武王即位的第十一年,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呢?’司马迁写《周本纪》,虽然说‘武王即位九年,在文王墓前举行祭祀,然后在孟津整治军队’;但写《伯夷列传》时,又记载‘父亲死了却不下葬’的说法,这些都不能作为可信依据,所以我不采纳它们。以《尚书》为可信依据,就可以了。收束极好,移动改换也不会破坏,与《春秋论》的收束相同。

上范司諌书太率平正,有眼目,筋骨须看前后贯穿错综抑扬处。月日,具官谨斋沐拜书,司諌学士执事:前月中得进奏吏报云,自陈州召至阙,拜司諌,即欲为一书以贺,多事怱卒未能也。司諌七品官尔,于执事得之不为喜,而独区区欲一贺者,诚以諌官者,天下之得失,一时之公议,系焉。今世之官,自九卿百执事外,至一郡县吏,非无贵官大职可以行其道也。然县越其封,郡逾其境,虽贤守长,不得行,以其有守也。吏部之官不得理,兵部、鸿胪之卿不得理,光禄以其有司也。若天下之得失,生民之利害,社稷之大计,惟所见闻而不系职司者,独宰相可行之,諌官可言之尔。故士学古懐道者,仕于时,不得为宰相,必为諌官。諌官虽卑,与宰相等。天子曰不可,宰相曰可,天子曰然,宰相曰不然,坐乎庙堂之上,与天子相可否者,宰相也。天子曰是,諌官曰非,天子曰必行,諌官曰必不可行,立殿陛之前,与天子争是非者,諌官也。宰相尊行其道,諌官卑行其言,言行道亦行也。九卿百司、郡县之吏,守一职者,任一职之责。宰相、諌官系天下之事,亦任天下之责。然宰相、九卿而下失职者,受责于有司,諌官之失职也,取讥于君子。有司之法行乎一时,君子之讥着之简册,而昭明垂之百世而不冺,甚可惧也。夫七品之官,任天下之责,惧百世之讥,岂不重耶?非材且贤者不能为也。近执事始被召于陈州,洛之士大夫相与语曰:「我识范君,知其材也。其来不为御史,必为諌官。」及命下,果然,则又相与语曰:「我识范君,知其贤也。他日闻有立天子陛下,直辞正色,面争廷论者,非他人,必范君也。」拜命以来,翘首企足,竚乎有闻,而卒未能也。窃惑之,岂洛之士大夫能料于前而不能料于后也?将执事有待而为也?昔韩退之作《诤臣论》,以讥阳城不能极諌,卒以諌显,人皆谓城之不諌,葢有待而然,退之不识其意而妄讥。修独以为不然。当退之作论时,城为諌议大夫已五年,后又二年,始廷论陆贽,及阻裴延龄作相,欲裂其麻,才两事尔。当德宗时,可谓多事矣。授受失宜,叛将强臣罗列天下,又多猜忌,进任小人,于此之时,岂无一事可言,而须七年耶?当时之事,岂无急于阻延龄、论陆贽两事也?谓宜朝拜官而夕奏疏也。幸而城为諌官七年,适遇延龄、陆贽事,一諌而罢,以塞其责。向使止五年、六年而遂迁司业,是终无一言而去也,何所取哉?今之居官者,率三岁而一迁,或一二岁,甚者半岁而迁也,此又非可以待乎七年也?今天子躬亲庶政,化理清明,虽为无事,然自千里诏执事而拜是官者,岂不欲闻正议而乐谠言乎?然今未闻有所言説,使天下知朝廷有正士,而彰吾君有纳諌之明也。夫布衣韦帯之士,穷居草茅,坐诵书史,常恨不见用。及用也,又曰:「彼非我职,不敢言。」或曰:「我位犹卑,不得言。」得言矣,又曰:「我有待。」是终无一人言也,可不惜哉!伏惟执事思天子所以见用之意,惧君子百世之讥,一陈昌言,以塞重望,且解洛之士大夫之惑,则幸甚,幸甚。

送徐无党南归序此篇文字,象一个阶级自下説上,一级进一级。草木鸟兽之为物,众人之为人,其为生虽异,而为死则同一归于腐壊澌尽冺灭而已。而众人之中有圣贤者,固亦生且死于其间,而独异于草木鸟兽。众人者,虽死而不朽,愈逺而弥存也。其所以为圣贤者,修之于身,施之于事,见之于言,是三者所以能不朽而存也。修于身者,无所不获;施于事者,有得有不得焉;其见于言者,则又有能有不能也。施于事矣,不见于言,可也。自诗书史记所传,其人岂必皆能言之士哉?修于身矣,而不施于事,不见于言,亦可也。孔子弟子有能政事者矣,有能言语者矣。若顔回者,在陋巷曲肱饥卧而已,其羣居则黙然终日如愚人然。自当时羣弟子皆推尊之,以为不敢望而及,而后世更百千岁,亦未有能及之者。其不朽而存者,固不待施于事,况于言乎?予读班固艺文志、唐四库书目,见其所列自三代秦汉以来著书之士,多者至百余篇,少者犹三四十篇,其人不可胜数,而散亡磨灭,百不一二存焉。予窃悲其人,文章丽矣,言语工矣,无异草木荣华之飘风,鸟兽好音之过耳也。方其用心与力之劳,亦何异众人之汲汲营营?而忽焉以死者,虽有迟有速,而卒与三者同归于冺灭。夫言之不可恃也,葢如此。今之学者,莫不慕古圣贤之不朽,而勤一世以尽心于文字间者,皆可悲也。东阳徐生少从予学,为文章稍稍见称于人,既去而与羣士试于礼部,得髙第,由是知名。其文辞日进,如水涌而山出。予欲摧其盛气而勉其思也,故于其归告以是言。然予固亦喜为文辞者,亦因以自警焉。

译《上范司谏书》总体很平正,有主旨和着眼处;还须看前后贯穿、交错以及抑扬的地方。某月某日,具官谨斋戒沐浴后恭敬地写信给司谏学士执事:上个月中旬,我从进奏院的官吏那里得到消息,说您从陈州被召回朝廷,授任司谏。当时就想写一封信来祝贺,但因事务繁多、仓促匆忙,没有能够写成。司谏不过是七品官,对于执事来说,得到这个职位未必值得高兴;但我独自恭敬地想要祝贺您,实在是因为谏官一职,关系到天下的得失和一时的公议。如今世上的官员,除了九卿和百官之外,直到一郡一县的官吏,并不是没有贵重的官位和重要的职务可以施行自己的政治主张。然而县官越出本县疆界,郡守超越本郡境界,即使是贤能的郡守县令,也不能越界施行,因为他们各有职守。吏部的官员不能处理其他事务,兵部、鸿胪寺的卿不能处理其他事务,光禄寺也因为各有主管的部门而不能越权。至于天下的得失、百姓的利害、国家的大计,凡是自己所见所闻而不属于具体职司管辖的事情,只有宰相可以施行,谏官可以进言罢了。所以读古书、怀抱道义的士人,出仕于当世,不能做宰相,就一定会做谏官。谏官虽然地位低下,却和宰相相等。天子说不可以,宰相说可以;天子说是,宰相说不是;坐在朝廷之上,与天子互相裁决可否的,是宰相。天子说对,谏官说不对;天子说一定要实行,谏官说一定不能实行;站在殿阶之前,与天子争论是非的,是谏官。宰相地位尊贵,施行自己的道;谏官地位卑下,施行自己的言论。言论得到实行,道也就得到实行。九卿百官以及郡县官吏,各自守着一个职务,承担一个职务的责任;宰相、谏官关系到天下的事情,也承担天下的责任。然而宰相、九卿以下的官员失职,会受到主管官署的责罚;谏官失职,则会受到君子的讥议。主管官署的法律只在当时实行,君子的讥议却会记在史册上,昭著明白地流传百世而不磨灭,实在令人恐惧。一个七品官,承担天下的责任,又害怕百世的讥议,难道不重大吗?不是有才能而且贤明的人,不能担任这个职位。近来执事刚从陈州被召回,洛阳的士大夫相互议论说:‘我了解范君,知道他的才能。他这次来,不做御史,必定会做谏官。’等到任命下来,果然如此;他们又相互议论说:‘我了解范君,知道他的贤能。将来若听说有站在天子殿阶下,直言正色,当面争辩朝廷大事的人,不是别人,一定是范君。’您接受任命以来,我们抬头踮足,等待听到您的言论,却终于还没有听到。我私下对此感到疑惑,难道洛阳的士大夫能够预料在前,却不能预料在后吗?还是执事有所等待,准备日后再施行呢?过去韩退之写《诤臣论》,用来讥讽阳城不能极力进谏;后来阳城又过了很久才进谏,终于因进谏而显名,于是人们都说阳城当时没有进谏,大概是有所等待才这样,韩退之不了解他的心意,便妄加讥讽。我独自认为不是这样。韩退之写这篇文章时,阳城担任谏议大夫已经五年;又过了两年,才在朝廷上议论陆贽,以及阻止裴延龄做宰相、想撕毁任命诏书,也不过两件事罢了。德宗当时,事情可以说很多了:授官任职不恰当,叛将和强臣遍布天下,又多疑猜忌,进用任用小人;在这样的时期,难道没有一件可以进言的事,却必须等七年吗?当时的事情,难道没有比阻止裴延龄、议论陆贽更紧急的吗?按理说,应当早晨接受官职,晚上就上奏疏。幸好阳城做了七年谏官,恰好遇到裴延龄、陆贽的事情,进谏一次就罢止了,以此来塞住自己的责任。假使只做五年、六年便调任国子司业,那么他最终一句话也没有说就离开了,还能取得什么呢?如今做官的人,大多三年升迁一次,有的一两年就升迁,更有甚者半年就升迁;这又难道可以等待七年吗?今天子亲自处理各种政务,政治清明,即使可以说天下无事,但他从千里之外下诏召见执事并授予这个官职,难道不想听到正直的议论、喜爱正直的言论吗?然而如今还没有听到您有所言说,使天下知道朝廷有正直之士,也彰显我们君主能够采纳谏言的明智。那些平民出身、穿着粗布衣带的士人,困穷地居住在草野之间,坐着诵读书史,常常遗憾自己得不到任用。等到得到任用,又说:‘那不是我的职分,不敢说。’有的人说:‘我的职位还低,不能说。’终于可以说了,又说:‘我有所等待。’这样终究没有一个人进言,难道不可惜吗?伏望执事思考天子任用您的用意,害怕君子百世的讥议,陈述一次正直的言论,以满足天子的厚望,同时解除洛阳士大夫的疑惑,那就非常幸运了,非常幸运了。《送徐无党南归序》这篇文章的文字,像沿着一个阶梯由下往上说,一级接着一级地推进。草木鸟兽作为万物,普通人作为人,虽然它们的生命形态不同,但死亡时却相同,最终都归于腐坏、消尽、泯灭而已。然而普通人中有圣贤,他们固然也在其中出生、生活和死亡,却独独不同于草木鸟兽。普通人即使死了也不会朽灭,距离时代越远,反而保存得越久。他们之所以成为圣贤,是把道德修养落实在自身,把它施行于事物,又把它表现在言论中;这三方面,是能够不朽而长存的原因。修养自身的人,没有不能有所成就的;施行于事物的人,有成功的,也有不能成功的;表现在言论中的人,则又有能做到的,也有不能做到的。已经施行于事物,却没有表现在言论中,也是可以的。从《诗经》《尚书》和史书所传的情况来看,那些人难道一定都是善于言辞的人吗?已经修养自身,却没有施行于事物,也没有表现在言论中,同样可以。孔子的弟子中,有擅长政事的,有擅长言语的。像颜回那样,住在简陋的巷子里,弯着胳膊当枕头,挨饿而睡罢了;他和众人相处时,整天默默无言,像愚人一样。当时同门的弟子都推重尊敬他,认为自己不敢希望赶得上他;即使到了后世经过几百上千年,也没有人能够赶得上他。他能够不朽而长存,固然不必依靠施行于事物,何况是言论呢?我读班固《艺文志》和唐代四库书目,看见其中所列自三代、秦、汉以来著书的人,多的达到一百多篇,少的也还有三四十篇,这些人多得数不过来;但书籍散失磨灭,保存下来的百篇中连一两篇都不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岁〕 我私下为这些人感到悲哀:文章华美,言语精巧,却如同草木的荣华被风吹散,如同鸟兽的美声掠过耳边。当他们耗费心思和精力辛苦写作时,与普通人忙忙碌碌地经营奔波又有什么不同?而忽然死去,虽然有早有晚,最终都和草木、鸟兽以及普通人一样归于泯灭。言论不值得依靠,大概就是这样。如今的学者,没有不羡慕古代圣贤能够不朽;但终身勤劳,把全部心力耗费在文字之间的,也都值得悲哀。东阳徐生年轻时跟从我学习,写文章渐渐得到世人的称许;离开我以后,和众士子一起参加礼部考试,取得高等名次,因此知名。他的文章一天比一天进步,像水从地下涌出、山峰从地面突起。我想挫一挫他的盛气,勉励他多用心思考,所以他南归时把这些话告诉他。不过我本来也是喜欢写文章的人,因此也借这些话来警戒自己。

送王陶序凡文字,用易象多失之陈,此篇使得疏通,不陈窒塞处,能疏通。六经皆载圣人之道,而易着圣人之用。吉凶得失,动静进退,易之事也。其所以为之用者,刚与柔也。干健,坤顺,刚柔之大用也。至于八卦之变,六爻之错,刚与柔迭居其位,而吉亨利无咎,凶厉悔吝之象生焉。葢刚为阳,为德,为君子;柔为隂,为险,为小人。自干之初九为姤,而上至于剥,其卦五皆隂,剥阳之卦也,小人之道长,君子静以退之时也。自坤之初六为复,而上至于夬,其卦五皆刚,决柔之卦也,小人之道消,君子动以进而用事之时也。夫刚之为德,君子之常用也,庇民利物,功莫大焉。其为卦过防之三而四为大壮,五为夬。壮者,壮也;夬者,决也。四阳虽盛,而犹有二隂,然阳众而隂寡,则可用壮以攻之,故其卦为壮。五阳而一隂,隂不足为直,可决之而已,故其卦为夬。然则君子之用其刚也,审其力,视其时,知隂险小人之必可去,然后以壮而决之。夫勇者可犯也,强者可诎也,圣人于壮决之用必有戒焉。故大壮之彖辞曰:「大壮,利正其象。」辞曰:「君子非礼弗履。」夬之彖辞曰:「健而説,决而和。」其象辞曰:「居德则忌,以明夫刚之不可独任也。」故复始而亨,临浸而长,泰交而大壮,以众攻其寡,夬乗其衰而决之。夫君子之用其刚也,有渐而不失其时,又不独任,必以正以礼,以説以和而济之,则功可成,此君子动以进而用事之方也。太原王陶,字乐道,好刚之士也。常嫉世隂险而小人多居京师,不妄与人游,力学好古,以自信自守。今其初仕于易,得君子动以进之象,故予为刚説以赠之。大壮之初九曰:「壮于趾,征凶。」夬之初九亦曰:「壮于趾,往不胜,为咎。」以此见圣人之戒用刚也,不独于其彖象,而又常深戒于其初。呜呼!世之君子少而小人多,君之力学好刚,以蓄其志,未始施之于事也。今其往,尤宜慎乎其初。结最有力依前结归初字

古文闗键巻上

钦定四库全书古文关键巻下宋吕祖谦撰「老苏文」

译《送王陶序》大凡文章,如果过多使用《易经》的象理,容易流于陈腐;这篇文章使文意得到疏通,没有陈旧闭塞的地方,能够做到通畅。六经都记载圣人的道,而《易经》彰显圣人的作用。吉凶、得失、行动与静止、前进与退处,都是《易经》所论述的事情。它之所以能够发挥作用,是因为刚与柔。乾卦刚健,坤卦柔顺,这是刚柔的最大作用。至于八卦的变化、六爻的错综,刚与柔交替处在各自的位置,于是吉、亨、利、无咎以及凶、厉、悔、吝的卦象便产生了。大概刚属于阳,属于德,属于君子;柔属于阴,属于险,属于小人。从乾卦的初九变为姤卦,再上行到剥卦,这五个卦都以阴爻为主,是剥损阳刚的卦,正是小人的势力增长、君子安静退避的时候。从坤卦的初六变为复卦,再上行到夬卦,这五个卦都以刚爻为主,是决去柔弱的卦,正是小人的势力消退、君子行动进取而掌权的时候。刚作为一种德性,是君子通常使用的力量;保护百姓、使万物获利,功效没有比它更大的。它形成卦象时,超过了防备的三爻,到了四爻便是大壮,到了五爻便是夬。壮,就是强壮;夬,就是决断。四个阳爻虽然旺盛,但仍有两个阴爻;阳多阴少,就可以使用强力去攻克它,所以这个卦叫大壮。五个阳爻而只有一个阴爻,阴爻不足以成为直接的阻碍,只需决断除去它罢了,所以这个卦叫夬。既然如此,君子运用刚强之力时,就应审察自己的力量,观察时机,知道阴险的小人确实可以除去,然后用强力去决断他们。勇猛的人可能冒进,强硬的人可能受挫;圣人在运用大壮、夬决之力时,一定有所戒备。所以《大壮》的彖辞说:“大壮,利于守正,这是它的象。”卦辞说:“君子不是合乎礼的事就不践履。”《夬》的彖辞说:“刚健而喜悦,决断而和谐。”它的象辞说:“安居于德就会有所忌惮”,用来说明刚强之力不可单独任用。所以复卦由开始而亨通,临卦逐渐增长,泰卦阴阳交合而发展为大壮,以多数攻打少数;夬卦趁其衰弱而决断除去它。君子运用刚强之力,要有渐进的过程而不失时机,又不能单独任用刚力,必须用正道、合礼,以喜悦、和谐来辅助它,这样功业才可以完成;这就是君子行动进取、出而任事的方法。太原王陶,字乐道,是喜好刚强的士人。他常常痛恨世间阴险,而小人又多居于京城,因此不随意同人交游,努力学习古道,以此自我信守。如今他初次在易州做官,得到君子行动进取的卦象,所以我写这篇论刚的文章赠给他。大壮初九说:“强壮表现在脚趾上,出征会有凶险。”夬初九也说:“强壮表现在脚趾上,前往不能取胜,便会造成过失。”由此可见,圣人告诫人们运用刚强之力,不只在彖辞、象辞中告诫,而且常常在初爻处深切告诫。唉!世上的君子少而小人多,您努力学习、喜好刚强,是为了蓄积自己的志向,还没有把它施用于事务之中。如今您将要前往任职,尤其应当谨慎对待开始的时候。结尾最有力量,依照前文收束,回归“初”字。《古文关键》卷上 钦定《四库全书》《古文关键》卷下,宋代吕祖谦编撰;“老苏文”。

春秋论此篇湏防首尾相应,枝叶相生,如引防贯珠。大抵一节未尽,又生一节。别人意多则杂,惟此篇意多而不杂。六句应接淂▯切,自此振发公私二字,是一篇本意。赏罚者,天下之公也;是非者,一人之私也。位之所在,则圣人以其权为天下之公,而天下以惩以劝;道之所在,则圣人以其权为一人之私,而天下以荣以辱。周之衰也,位不在夫子,而道在焉。夫子以其权,是非天下可也。而《春秋》赏人之功,赦人之罪,去人之族,絶人之国,贬人之爵,诸侯而或书其名,大夫而或书其字,不惟其法,惟其意;不徒曰此是此非而赏罚加焉。则夫子固曰:“我可以赏罚人矣。赏罚人者,天子诸侯事也。”夫子病天下之诸侯大夫僣天子诸侯之事,而作《春秋》而已,则为之,其何以责天下?位公也,道私也。私不胜公,则道不胜位。位之权得以赏罚,而道之权不过于是非。道在我矣,而不淂为有位者之事,则天下皆曰:“位之不可僣也,如此不然,天下其谁不曰道在我?则是道者,位之贼也。”曰:“夫子岂诚赏罚之耶?徒曰赏罚之耳,庸何伤?曰我非君也,非吏也,执涂之人而告之曰:‘某为善,某为恶,可也。’继之曰:‘某为善,吾赏之;某为恶,吾罚之。’则人有不笑我者乎?夫子之赏罚,何以异此?然则何足以为夫子?何足以为《春秋》?”曰:“夫子之作《春秋》也,非曰孔氏之书也,又非曰我作之也。赏罚之权不以自与也。”曰:“此鲁之书也,鲁作之也。有善而赏之,曰鲁赏之也;有恶而罚之,曰鲁罚之也。何以知之?曰夫子系《易》,谓之《系辞》;言孝,谓之《孝经》,皆自名之,则夫子私之也。而《春秋》者,鲁之所以名史,而夫子托焉,则夫子公之也。公之以鲁史之名,则赏罚之权固在鲁矣。《春秋》之赏罚,自鲁而及扵天下,天子之权也。鲁之赏罚不出境,而以天子之权与之,何也?曰:天子之权在周,夫子不得已而以与鲁也。武王之崩也,天子之位当在成王,而成王防,周公以为天下不可以无赏罚,故不得已而摄天子之位,以赏罚天下,以存周室。周之东迁也,天子之权当在平王,而平王昏乱,故夫子亦曰:“天下不可无赏罚,而鲁,周公之国也。居鲁之地者,宜如周公,不得已而假天子之权以赏罚天下,以尊周室,故以天子之权与之也。”然则假天子之权,宜如何?曰:“如齐桓、晋文可也。”夫子欲鲁如齐桓、晋文而不遂,以天子之权与齐、晋者何也?齐桓、晋文阳为尊周,而实欲富强其国,故夫子与其事而不与其心。周公心存王室,虽其子孙不能继,而夫子思周公而许其假天子之权以赏罚天下,其意曰:“有周公之心,而后可以行桓、文之事。”此其所以不与齐、晋而与鲁也。夫子亦知鲁君之才不足以行周公之事矣,顾其心以为今之天下无周公,故至此,是故以天子之权与其子孙,所以见思周公之意也。吾观《春秋》之法,皆周公之法,而又详内而畧外,此其意于鲁法周公之所为,且先自治而后治人也,明矣。夫子叹礼乐征伐自诸侯出,而田常弑其君,则沭浴而请讨,然则天子之权,夫子固明以与鲁也。子贡之徒不逹夫子之意,续经而书“孔丘卒”。夫子既告老矣,大夫告老而卒不书,而夫子独书。夫子作《春秋》以公天下,而岂私一孔丘哉?呜呼!夫子以为鲁国之书,而子贡之徒以为孔子之书也欤?迁、固之史有是非而无赏罚,彼亦史臣之体,宜尔也。后之效夫子作《春秋》者,吾惑焉。《春秋》有天子之权,天下有君,则《春秋》不当作;天下无君,则天子之权,吾不知其谁与。天下之人,乌有如周公之后之可与者?与之而不淂其人,则乱;不与人而自与,则僣;不与人、不自与而无所与,则散。呜呼!后之《春秋》乱耶?僣耶?散耶【结有力】

译《春秋论》这篇文章必须看它首尾呼应、枝叶相生,像牵引丝线串联珠子一样。大体上是一节还没有说尽,又生出另一节。别的文章意思多了就会杂乱,只有这篇文章意思很多却不杂乱。这六句承接得紧密,从这里振起并发挥“公”“私”二字,这是全篇的本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赏罚,是天下共同的权力;是非,是一个人的私权。权位所在的地方,圣人就把它的权力作为天下的公权,用来惩罚和劝勉天下;道义所在的地方,圣人就把它的权力作为个人的私权,使天下得到荣耀或羞辱。周朝衰微时,权位不在孔子身上,而道义在他身上。孔子凭借道义的权力,可以评判天下的是非。然而《春秋》赏赐人的功劳,赦免人的罪过,削去人的氏族,断绝人的国家,贬低人的爵位;诸侯有时记载他的名字,大夫有时记载他的字,并不只依据固定法则,而是依据他的心意;并非只是说这个对、那个错,然后就加以赏罚。那么孔子本来就是在说:‘我可以赏罚别人了。赏罚别人,是天子、诸侯的事情。’孔子痛恨天下的诸侯、大夫僭越天子、诸侯的职权,却自己作《春秋》来做这些事,那么凭什么责备天下呢?权位属于公权,道义属于私权;私权不能胜过公权,道义就不能胜过权位。权位的权力能够实行赏罚,而道义的权力不过只能判断是非。道义在我这里,却不能做有权位者所做的事情;那么天下人都会说:‘权位不可僭越,就是这样。否则,天下谁不会说自己拥有道义呢?这样一来,道义反而成了权位的敌人。’ 有人说:“孔子难道真的在行使赏罚吗?不过是说说赏罚罢了,又有什么妨害呢?”回答说:“假如我说‘某人行善,某人作恶’,可以;接着又说‘某人行善,我赏赐他;某人作恶,我惩罚他’,那么众人中难道还有不笑我的人吗?孔子的赏罚,与此有什么不同?既然如此,又怎么足以称为孔子?怎么足以称为《春秋》呢?”回答说:“孔子创作《春秋》,并没有说这是孔氏的书,也没有说是我创作的;赏罚的权力并没有归于自己。”又说:“这是鲁国的史书,是鲁国创作的。有善行而赏赐他,就说是鲁国赏赐他;有恶行而惩罚他,就说是鲁国惩罚他。怎么知道呢?孔子为《易经》作传,称为《系辞》;讲孝道,称为《孝经》,这些都以自己的名义命名,所以孔子把它们视为私有之作。而《春秋》,是鲁国给史书所取的名称,孔子只是寄托于其中,所以孔子把它作为公有之书。既然以鲁国史书的名义使它公有,赏罚的权力本来就在鲁国。《春秋》的赏罚,从鲁国推及天下,这是天子的权力。鲁国的赏罚不能越出国境,却把天子的权力交给它,这是什么原因呢?” 回答说:“天子的权力在周天子那里,孔子不得已才把它交给鲁国。武王去世时,天子的地位应当由成王继承;成王年幼,周公认为天下不能没有赏罚,所以不得已代理天子的职位,以赏罚天下,保存周王室。周朝东迁时,天子的权力应当在平王手中;平王昏乱,所以孔子也说:‘天下不能没有赏罚,而鲁国是周公的国家。居处在鲁国土地上的人,应当像周公一样,不得已借用天子的权力来赏罚天下,以尊崇周王室,所以把天子的权力交给鲁国。’既然是借用天子的权力,应当怎样做呢?”回答说:“像齐桓公、晋文公那样就可以。”孔子希望鲁国像齐桓公、晋文公,却没有成功;为什么要把天子的权力交给齐国、晋国呢?齐桓公、晋文公表面上尊奉周王室,实际上想使自己的国家富强,所以孔子赞许他们所做的事,却不赞许他们的内心。周公心中存有王室,即使他的子孙不能继承这种志向,孔子仍然思念周公,承认他可以借用天子的权力来赏罚天下;他的意思是:‘有周公的心,之后才可以实行齐桓公、晋文公的事情。’这就是不赞许齐国、晋国而赞许鲁国的原因。孔子也知道鲁国国君的才能不足以实行周公的事业,只是认为当今天下没有周公,所以才到了这种地步;因此把天子的权力交给周公的子孙,用来显示他思念周公的心意。” 我观察《春秋》的法则,全都是周公的法则,而且对内详尽、对外简略;这说明它的用意在于鲁国效法周公所做的事情,并且先治理自己,然后再治理别人,已经很清楚了。孔子感叹礼乐和征伐从诸侯那里发出,而田常弑杀他的国君,便斋戒沐浴,请求讨伐田常;既然如此,天子的权力,孔子本来就明确地交给了鲁国。子贡一类的人不明白孔子的用意,续写经文而记载“孔丘卒”。孔子已经告老了,大夫告老后去世,通常不加记载,唯独孔子被记载。孔子作《春秋》是为了把它公之于天下,难道会偏私于一个孔丘吗?唉!孔子把它看作鲁国的史书,而子贡一类的人却把它看作孔子的书吗?司马迁、班固的史书有是非判断而没有赏罚,那也是史官著史的体例,本来就应当如此。后世仿效孔子作《春秋》的人,我对此感到疑惑。《春秋》拥有天子的权力;天下如果有君主,《春秋》就不应当再作;天下如果没有君主,那么天子的权力,我不知道应该交给谁。天下之人,哪里有像周公后代那样可以把权力交给的人呢?把权力交给不合适的人,就会造成混乱;不交给别人而自己占有,就是僭越;既不交给别人,也不自己占有,而无所交付,天下就会离散。唉!后世的《春秋》究竟会造成混乱吗?” 会僭越吗?会离散吗?【结尾有力】

管仲论老苏大率多是权书,惟此文句句的当前亦可学,后不可到。此篇义理的当,抑扬反覆及警防处多。管仲相桓公,霸诸侯,攘戎狄,终其身,齐国富强,诸侯不叛。管仲死,竪刁、易牙、开方用,桓公薨于乱,五公子争立,其祸蔓延,讫简公,齐无宁嵗。夫功之成,非成于成之之日,盖必有所由起;祸之作,不作于作之之日,亦必有所由兆。则齐之治也,吾不曰管仲,而曰鲍叔;及其乱也,吾不曰竪刁、易牙、开方,而曰管仲。何则?竪刁、易牙、开方三子,彼固乱人国者,顾用之者桓公也。夫有舜而后知放四凶,有孔子而后知去少正卯。彼桓公何人也?顾其使桓公得用三子者,管仲也。仲之疾也,公问之,相当是时也,吾以仲且举天下之贤者以对,而其言乃不过曰:竪刁、易牙、开方三子,非人情,不可近而已。呜呼!仲以为桓公果能不用三子矣乎?仲与桓公处防年矣,亦知桓公之为人矣乎?桓公声不絶乎耳,色不絶乎目,而非三子者,则无以遂其欲。彼其初之所以不用者,徒以有仲焉耳。一日无仲,则三子者可以弹冠相庆矣。仲以为将死之言可以絷桓公之手足耶?夫齐国不患有三子,而患无仲。有仲,则三子者三匹夫耳。不然,天下岂少三子之徒?虽桓公幸而聼仲诛此三人,而其余者,仲能悉数而去之耶?呜呼!仲可谓不知本者矣。因桓公之问,举天下之贤以自代,则仲虽死,而齐国未为无仲也。夫何患三子者?不言可也。五霸莫盛扵桓、文。文公之才,不过桓公,其臣又皆不及仲。灵公之虐,不若孝公之寛厚。文公死,诸侯不敢叛晋,晋袭文公之余威,淂为诸侯之盟主,百有余年。何者?其君虽不肖,而尚有老成人焉。桓公之死也,一乱涂地,无惑也。彼独恃一管仲,而仲则死矣。夫天下未尝无贤者,盖有有臣而无君者矣。桓公在焉,而曰天下不复有管仲者,吾不信也。仲之书有记,其将死论鲍叔、賔胥无之为人,且各防其短,是其心以为是数子者,皆不足以托国,而又逆。知其将死,则其书诞谩,不足信也。吾观史鳅,以不能进蘧伯玉而退弥子瑕,故有身后之諌。萧何且死,举曹参以自代,大臣之用心,固宜如此也。一国以一人兴,以一人亡,贤者不悲其身之死,而忧其国之衰,故必复有贤者,而后可以死。彼管仲者,何以死哉?

译《管仲论》老苏的文章大多是权谋之文,只有这篇文章句句切中当前现实,也可以学习,却难以达到它的境界。这篇文章的义理恰当,抑扬反复以及警策之处很多。管仲辅佐桓公,使他称霸诸侯,排斥戎狄;到他一生结束时,齐国富强,诸侯没有叛乱。管仲死后,竖刁、易牙、开方得到任用,桓公死于内乱,五位公子争夺君位,祸乱蔓延,直到简公时,齐国没有一年安宁。功业的完成,并不是在功业完成的那一天才形成的,大概一定有它开始的原因;祸乱的发生,也不是在祸乱发生的那一天才出现的,同样一定有它预先显露的征兆。那么齐国的安定,我不说是管仲造成的,而要说是鲍叔造成的;等到齐国发生动乱,我不说是竖刁、易牙、开方造成的,而要说是管仲造成的。为什么呢?竖刁、易牙、开方三人,固然是扰乱国家的人,但任用他们的却是桓公。正因为有舜,才知道放逐四凶;正因为有孔子,才知道除去少正卯。桓公是什么样的人呢?只是使桓公能够任用这三个人的,是管仲。管仲病重时,桓公问他,宰相正当这时,我以为管仲将会举荐天下的贤人来接替自己,可是他的话竟然只不过是说:竖刁、易牙、开方三人违背人情,不可以亲近罢了。唉!管仲认为桓公果真能够不任用这三个人吗?管仲和桓公相处了几十年,难道还不了解桓公的为人吗?桓公的声音不能离开耳朵,声色享受不能离开眼睛;如果没有这三个人,他就无法满足自己的欲望。桓公起初之所以没有任用他们,只是因为有管仲在罢了。哪一天没有管仲,这三个人就可以弹去帽上的尘土,相互庆贺了。管仲以为临死时说的话能够束缚桓公的手脚吗?齐国不怕有这三个人,怕的是没有管仲。有管仲在,这三个人不过是三个普通人;否则,天下难道还少了这类人吗?即使桓公幸而听从管仲,杀掉这三个人,管仲难道能够把其余同类的人全部找出来并除去吗?唉!管仲可以说是不知道根本的人了。借着桓公询问的机会,举荐天下的贤人来代替自己,那么管仲即使死了,齐国也不能说没有管仲,又何必担心这三个人呢?不说他们也可以。五霸之中,没有比齐桓公、晋文公更强盛的。晋文公的才能不过与齐桓公相当,他的臣子又都比不上管仲;晋灵公的暴虐,也比不上齐孝公的宽厚。晋文公死后,诸侯不敢背叛晋国;晋国承袭晋文公留下的威势,能够成为诸侯的盟主,持续了一百多年。为什么呢?因为他的君主虽然不贤,还有老成持重的大臣在。桓公死后,齐国却一败涂地,毫无疑问。因为他只依靠一个管仲,而管仲却死了。天下从来不曾没有贤人,大概只是有有贤臣而没有贤君的情况罢了。桓公还在,却说天下再也没有管仲这样的人,我不相信。〔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匹〕 管仲的著作中有记载,他将死时评论鲍叔、宾胥无的为人,并且分别指出他们的缺点;这说明他心里认为这几个人都不足以把国家托付给他们,而且预先知道这一点。既然知道自己将死,那么他书中的话就是荒诞欺妄的,不值得相信。我看史鳅,因为不能举荐蘧伯玉而斥退弥子瑕,所以有身后进谏的安排。萧何将死时,举荐曹参来代替自己,大臣用心,本来就应当如此。一个国家可能因一个人而兴盛,也可能因一个人而灭亡;贤人不为自己的死亡悲伤,却忧虑国家衰败,所以一定要再有贤人,然后才可以死。那个管仲,为什么竟然就死了呢?”},{

髙祖论此篇湏防抑扬反覆过接处,将无作有,以虗为实。汉髙祖挟数用术以制一时之利害,不如陈平;揣摩天下之势,举足揺目以刼制项羽,不如张良。防此二人,则天下不归汉;而髙帝乃木强之人而止耳。然天下已定,后世子孙之计,陈平、张良智之所不及,则髙帝常先为之规画处置,以中后世之所为,晓然如目见其事而为之者。盖髙帝之智明于大而暗于小,至于此而后见也。帝尝语吕后曰:“周勃重厚少文,然安刘氏必勃也,可令为太尉。”方是时,刘氏既安矣,勃又将谁安耶?故臣之意曰:髙帝之以太尉属勃也,知有吕氏之祸也。虽然,其不去吕后何也?势不可也。昔者武王没,成王防而三监叛。帝意百嵗后将相大臣及诸侯王有如武庚禄父者而无有以制之也。独计以为家有主母,而豪奴悍婢不敢与弱子抗。吕氏佐帝定天下,为大臣素所畏服,独此可以镇压其邪心,以待嗣子之壮。故不去吕后者,为惠帝计也。吕后既不可去,故削其党以损其权,使虽有变而天下不揺。是故以樊哙之功,一旦遂欲斩之而无疑。呜呼!彼独于哙不仁耶?且哙与帝偕起,防城防阵,功不为少矣。方亚父嗾项庄时,微哙、谯羽,则汉之为汉未可知也。且人有恶哙欲防戚氏者,时哙出伐燕,立命平、勃即军中斩之。夫哙罪未形也,恶之者诚伪未必也。且帝之不以一女子斩天下功臣,亦明矣。彼其娶于吕氏,吕氏之族若产、禄辈,皆庸才不足防,独哙豪健,诸将所不能制,后世之患无大于此矣。夫髙帝之视吕后,犹医者之视堇也,使其毒可以治病而无至于杀人而已。樊哙死,则吕氏之毒将不至于杀人,髙帝以为是足以死而无忧矣。彼平、勃者,遗其忧者也。哙之死于惠之六年也,天也。彼其尚在,则吕禄不可绐,太尉不得入北军矣。或谓哙于帝最亲,使之尚在,未必与产、禄叛。夫韩信、黥布、卢绾皆南面称孤,而绾又最。为亲幸然,及髙祖之未亡也,皆相继以逆诛。谁谓百嵗之后,椎埋屠狗之人,见其亲戚得为帝王,而不欣然从之耶?臣故曰:「彼平、勃者,遗其忧者也。」审势治天下者,定所上。所上一定,至于千万年而不变。使民之耳目纯于一,而子孙有所守,易以为治。故三代圣人,其后世逺者至七八百年。夫岂惟其民之不忘其功以至于是?盖其子子孙孙得其祖宗之法而为据依,可以永乆。夏之上忠,商之上质,周之上文,视天下之所宜上而固执之,以此而始,以此而终。不朝文而莫质,以自溃乱。故圣人者出,必先定一代之所上。周之世盖有周公为之制礼,而天下遂尚文。后世有贾谊者説汉文帝,亦欲先定制度,而其説不可用。今者天下幸方治安,子孙万世帝王之计,不可不预定于此时。然万世帝王之计,常先定所上,使其子孙可以安坐而守其旧。至扵政弊,然后变其小节,而其大体卒不可革易,故享世长逺而民不苟简。今也考之于朝野之间,以观国家之所上者,而臣犹有惑也。何则?天下之势有强弱,圣人审其势而应之以权。势强矣,强甚而不已则折;势弱矣,弱甚而不已则屈。圣人权之,使其甚不至于折与屈者,威与惠也。夫强甚者,威竭而不振;弱甚者,惠防而下不以为德。故处弱者利用威,而处强者利用惠。乘强之威以行惠,则惠尊;乘弱之惠以飬威,则威发而天下震栗。故威与惠者,所以裁节天下强弱之势也。然而不知强弱之势者,有杀人之威而下不惧,有生人之惠而下不喜。何者?威竭而惠防故也。故有天下者,必先审知天下之势,而后可与言用威惠。不先审知其势,而徒曰我能用威,我能用惠者,末也。故有强而益之以威,弱而益之以惠,以至于折与屈者,是可悼也。譬之一人之身,将欲饮药饵石以养其生,必先审观其性之为隂,其性之为阳,而投之以药石。药石之阳而投之隂,药石之隂而投之阳,故隂不至于涸,而阳不至于亢。苟不能先审观已之为隂与已之为阳,而以隂攻隂,以阳攻阳,则隂者固死于隂;阳者固死于阳,不可救也。是以善养身者,先审其隂阳;而善制天下者,先审其强弱,以为之谋。昔者周有天下,诸侯大盛,当其盛时,大者已有土地五百里,而畿内反不过千里,其势为弱。秦有天下,散为郡县,聚为京师,守令无大权柄,伸缩进退,无不在我,其势为强。然方其成康在上,诸侯无小大,莫不臣服,弱之势未见于外。及其后世失德,而诸侯禽奔兽遁,各固其国以相侵攘,而其上之人卒不悟,区区守姑息之道,而望其能以制服强国,是谓以弱政济弱势。故周之天下卒毙于弱。秦自孝公其势,固以骎骎焉,日趋于强大。及其子孙已并天下,而亦不悟,专任法制以斩挞平民,是谓以强政济强势。故秦之天下卒毙于强。周拘于惠而不知权,秦勇于威而不知本,二者皆不审天下之势也。

译《高祖论》。写作这篇文章,必须防止在抑扬褒贬、反复转接之处用力过度,把没有的说成有,把虚假的当作真实。汉高祖运用权术来控制一时的利害关系,不如陈平;揣度天下的形势,以举足、摇目这样的举动来胁制项羽,不如张良。若没有这两个人,天下就不会归附汉朝;那么高帝也不过是个木讷而强悍的人罢了。然而天下平定以后,至于后世子孙的谋划,有些是陈平、张良的智慧也料想不到的,高帝却常常预先为他们规划安排,使之符合后世的作为,明白得就像亲眼看见后世的事情并替他们办理一样。这大概就是高帝的智慧明察大事而昏暗于小事,到这里以后才显现出来。高帝曾对吕后说:“周勃为人厚重而少文采,但安定刘氏天下的,一定是周勃,可以让他担任太尉。”当时刘氏已经安定了,周勃又将安定谁呢?所以我的意思是:高帝把太尉一职托付给周勃,是知道将来会有吕氏之祸。既然如此,他为什么不除掉吕后呢?因为形势不允许。过去武王去世,成王年幼,三监便叛乱了。高帝料想自己百年之后,将相大臣和诸侯王中可能会出现像武庚、禄父那样的人,却没有人能够制服他们。他只想到,家中有主母,豪奴悍婢就不敢同弱小的主人抗争。吕氏辅佐高帝平定天下,平日里又一向为大臣们所畏惧和服从,只有她可以压制他们的邪心,等待嗣子长大。所以不除掉吕后,是为了惠帝着想。吕后既然不能除掉,就削弱她的党羽来减损她的权力,使即使发生变故,天下也不至于动摇。因此,凭樊哙的功劳,高帝却一旦想要杀掉他,竟毫不迟疑。唉!难道他唯独对樊哙不仁吗?况且樊哙同高帝一起起兵,攻城作战,功劳并不少。当年亚父唆使项庄进攻时,如果没有樊哙和“谯羽”,汉朝能否成为汉朝还很难说。又有人憎恶樊哙,想要谋害戚氏;当时樊哙正在出兵攻打燕地,高帝立即命令陈平、周勃在军中把这个人杀掉。樊哙的罪行还没有显露,告发他的人究竟是真诚还是虚伪,也未必可知。况且高帝不可能因为一个女子就杀掉天下的功臣,这一点也是明白的。樊哙娶了吕氏,吕氏一族中像吕产、吕禄之类的人,都是平庸之才,不足以成为忧患;唯独樊哙豪迈强健,诸将都不能制服他,后世的祸患没有比这更大的了。高帝看待吕后,就像医生看待堇这种毒药一样,只希望利用它治病,而不让它达到杀人的程度罢了。樊哙死后,吕氏之毒将不至于杀人,高帝认为这样就算是死去也可以无忧了。陈平、周勃这些人,正是把这个忧患遗留了下来。樊哙死在惠帝六年,是天意。假如他还活着,吕禄就不会受骗,太尉周勃也就不能进入北军了。有人说,樊哙是高帝最亲近的人,假如他还活着,未必会同吕产、吕禄一起叛乱。可是韩信、黥布、卢绾都面南称帝,卢绾又是其中最受高帝亲信宠幸的;然而等到高祖还没有去世时,他们便相继因谋反而被诛杀。谁能说百年之后,那些埋尸、屠狗的平民,看到自己的亲戚能够成为帝王,却不会欣然跟随他们呢?所以我说:“陈平、周勃这些人,是把这个忧患遗留了下来。” 审察形势。治理天下的人,首先要确定天下所应崇尚的原则。所崇尚的原则一经确定,即使经过千万年也不改变。这样可以使百姓的耳目专一,使子孙后代有所遵守,治理起来就容易了。所以夏、商、周三代的圣人,其后世延续得久远的,最长达到七八百年。这难道只是因为百姓不忘记他们的功劳,才达到这种程度吗?大概是因为他们的子子孙孙得到祖宗的法度作为依据,因而可以长久实行。夏朝崇尚忠,商朝崇尚质朴,周朝崇尚文饰;他们看天下应当崇尚什么,便坚定地奉行,以此开始,也以此终结,而不至于早晨崇尚文饰、晚上又崇尚质朴,因而自行败坏混乱。所以圣人一出现,必定先确定一个时代所应崇尚的原则。周朝大概有周公为之制定礼制,于是天下便崇尚文饰。后世有贾谊,曾劝说汉文帝,也想先确定制度,但他的主张没有被采用。如今天下幸而正处于太平安定之时,子孙万世帝王的长远谋划,不可不在此时预先确定。然而万世帝王的谋划,常常先确定所崇尚的原则,使子孙能够安稳地坐守旧制。等到政事出现弊病,然后改变其中的小节,而根本大体终究不能轻易革改,因此国家享有长久的世运,百姓也不会苟且简陋。如今考察朝廷内外的情况,来观察国家所崇尚的原则,我仍然感到疑惑。为什么呢?天下的形势有强有弱,圣人审察形势,再用权宜之道来应对它。形势强盛了,如果强盛过度而不停下来,就会折断;形势衰弱了,如果衰弱过度而不停下来,就会屈服。圣人调节它,使它不至于强到折断或弱到屈服,所凭借的是威和惠。强盛过度时,威势就会耗尽而不能振作;衰弱过度时,恩惠就会耗尽,百姓也不会把它当作恩德。所以处于弱势时适宜使用威势,处于强势时适宜施行恩惠。借助强盛的威势来施行恩惠,恩惠就显得尊贵;借助弱势的恩惠来扶养威势,威势就会发作,天下便震惊恐惧。因此,威和惠是用来调节天下强弱形势的。然而不了解强弱形势的人,即使有杀人的威势,百姓也不害怕;即使有使人活命的恩惠,百姓也不欢喜。为什么呢?因为威势已经耗尽,恩惠也已经耗尽。所以拥有天下的人,必须先审慎地了解天下的形势,然后才可以谈论使用威势和恩惠。不先审察形势,只是一味说“我能使用威势,我能施行恩惠”,那就只是末流之见。因此,已经强盛却再用威势助长它,已经衰弱却再用恩惠助长它,以至于走向折断和屈服,这是值得悲哀的。譬如人的身体将要服用药物和矿物药来保养生命,必须先仔细观察自己的体性是属阴还是属阳,然后投用相应的药物和矿物药。药石属阳,就投给体性属阴的人;药石属阴,就投给体性属阳的人。这样,阴气不至于枯竭,阳气也不至于亢盛。〔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如果不能先审察清楚自身所处的是阴还是阳,却用阴去攻阴、用阳去攻阳,那么阴者本来就会死于阴,阳者本来就会死于阳,是无法挽救的。因此,善于养护自身的人,首先审察阴阳;善于治理天下的人,首先审察强弱,并据此制定策略。从前周朝拥有天下时,诸侯势力极盛;在他们强盛之时,大的诸侯已经拥有方圆五百里的土地,而王畿之内反而不过千里,其形势是弱的。秦朝拥有天下后,把地方分散为郡县,把力量集中到京师;郡守县令没有大的权柄,进退伸缩无不掌握在我手中,其形势是强的。然而当成王、康王在位时,诸侯无论大小无不臣服,弱势还没有显露在外。到了后世君主失去德行,诸侯像鸟兽一样奔逃,各自固守国土,彼此侵夺,而上面的人最终仍未醒悟,只拘守小小的姑息之道,却希望靠它制服强国,这叫作以弱政来助成弱势。因此周朝的天下最终死于弱。秦国自孝公以来,国势本来就日益趋向强大。等到他的子孙已经兼并天下,却也没有醒悟,只专任法制,斩杀鞭打平民,这叫作以强政来助成强势。因此秦朝的天下最终死于强。周朝拘泥于仁惠而不懂权变,秦朝勇于施威而不懂根本,二者都没有审察天下的形势。

我宋制治,有县令,有郡守,有转运使,以大緫小,丝牵绳联,总合于上。虽其地在万里外,方数千里,拥兵百万,而天子一呼于殿陛间,三尺竪子驰传捧诏召而归之京师,则觧印趋走,惟恐不及。如此之势,秦之所恃以强之势也。势强矣,然天下之病常病于弱。噫!有可强之势如秦,而反防于弱者,何也?习于惠而怯于威也。惠大甚而威不胜也。夫其所以习于惠而惠大甚者,赏数而加于无功也;怯于威而威不胜者,刑弛而兵不振也。由赏与刑与兵之不得其道,是以有弱之实着于外焉。何谓弱之实?曰:官吏旷惰,职废不举,而败官之罚不加严也;多赎数赦,不问有罪,而典刑之禁不能行也;冗兵骄彺,负力幸赏,而维持姑息之恩,不敢节也;将帅覆军,匹夫不返,而败军之责不加重也;羌胡强盛,陵压中国,而邀金缯币帛之耻不为怒也。若此类者,大弱之实也。乆而不治,则又将有大于此而遂浸防浸消释然而溃以至于不可救止者乘之矣。然臣以为弱在于政而不在于势,是谓以弱政败强势。今夫一舆薪之火,众人之所惮而不敢犯者也,举而投之河,则何热之能为?是以负强秦之势而溺于弱周之弊,而天下不知其强焉者,以此也。虽然,政之弱非若势弱之难治也。借如弱周之势,而必变易其诸侯而后强,可能也。天下之诸侯,固未易变,此又非一日之故也。若夫弱政,则用威而已矣,可以朝改而夕定也。夫齐,古之强国也,而威王又齐之贤王也。当其即位,委政不治,诸侯并侵,而人不知其国之为强国也。一旦发怒,裂万家封,即墨大夫召烹,阿大夫与常誉阿大夫者而发兵击赵、魏、卫,赵、魏、卫尽走请和,而齐国人人震惧,不敢饰非者,彼诚知其政之弱,而能用其威以济其弱也。况今以天子之尊,借郡县之势,言脱于口,而四方响应,其所以用威之资,固己完具。且有天下者,患不为焉,未有欲为而不可者。今诚能一留意于用威,一赏罚,一号令,一举动,无不一切出于威严,用刑法而不赦有罪,力行果断而不牵众人之是非,用不测之刑,用不测之赏,而使天下之人视之如风雨雷霆,遽然而至,截然而下,不知其所从发,而不可逃遁。朝廷知此,然后平民益务捡慎,而奸民猾吏亦常恐恐然惧刑法之及其身,而敛其手足不敢辄犯法,此之谓强政强政矣。为之数年,而天下之势可以复强。臣故曰:乗弱之惠以养威,则威发而天下震栗。然则以当今之势,求所谓万世为帝王,而其大体卒不可革易者,其尚威而已矣。或曰:当今之势,事诚无便于尚威者,然孰知夫万世之间,其政不变而必曰威耶?愚应之曰:威者,君之所恃以为君者也。一日而无威,是无君也。乆而政▯,变其小节而参之以惠,使不至若秦之甚可也,举而弃之,过矣。或者又曰:王者任德不任刑,任刑,伯者之事,非所宜言,此又非所谓知理者也。夫汤、武皆王也,桓、文皆伯也。武王乗纣之暴,出民于炮烙斩刈之地,苟又遂多杀人,多刑人以为治,则民之心去矣。故其治一出于礼义。彼汤则不然,桀之恶固无以异于纣,然其刑不若纣暴之甚也。天下之民化之,其风淫惰,不事法度。书曰:「有众率怠弗恊」,而又诸侯昆吾氏首为乱,于是诛耡其强梗怠惰不法之人,以定纷乱。故记曰:「商人先罚而后赏」。至于桓、文之事,则又非皆任刑也。桓公任管仲,管仲之书好言刑,故桓公之治常任刑。文公长者,其佐狐、赵先、魏皆不说以刑法,其治亦未尝以刑为本,而号亦为伯。而谓汤非王而文非伯也,得乎?故用刑不必伯,用德不必王,各观其势之何所宜用而已。然则今之势,何为不可用刑?何为不曰王道?彼不先审天下之势,而欲应天下之务,难矣。

译我宋朝的治理制度是:有县令,有郡守,有转运使,以大统辖小,以丝牵引、以绳联结,全部汇总到上面。即使土地在万里之外,方圆数千里,拥有百万军队,只要天子在殿陛之间一声召唤,一个三尺高的童子骑马传递、捧着诏书召他们回京,他们就解下官印奔走而来,只怕赶不上。这样的形势,正是秦国所凭借而强大的形势。形势已经强大了,然而天下的弊病却常常表现为软弱。唉!有像秦国那样可以强大的形势,反而陷入软弱,这是为什么呢?是因为习惯于施惠而怯于施威,施惠过多而威势不能胜任。之所以习惯施惠且施惠过多,是因为屡次奖赏,并把赏赐加在没有功劳的人身上;之所以怯于施威且威势不能胜任,是因为刑法松弛、军队不能振作。由于赏赐、刑罚和军队都没有得到正确运用,所以软弱的实际情形显露在外。什么叫软弱的实际情形?就是说:官吏旷职懒惰,职务荒废而不履行,对败坏政务的官员惩罚却不严厉;赎罪的情况太多,赦免的次数太频繁,对有罪者不追究,法典刑律的禁令无法施行;冗员冗兵骄横妄行,倚仗力量、侥幸求取赏赐,而维持姑息的恩典又不敢节制;将帅使军队覆没,普通士兵没有一个回来,对败军的责任却不加重;羌族、胡族强盛,凌辱压迫中原,却以索取金帛币帛为耻,朝廷对此也不发怒。像这样一类情形,就是极大的软弱的实际表现。时间久了而不治理,随后还会有比这更大的问题乘隙而入,渐渐衰败、渐渐消散,终于崩溃到无法挽救的地步。然而我认为,软弱在于政治,而不在于形势,这叫作以弱政败坏强势。如今一车柴薪燃起的火,是众人都害怕而不敢触犯的;把它举起来投入河中,又能产生什么热量呢?所以,凭借强大的秦国形势,却沉溺于弱周的弊病之中,天下因此不知道它的强大,原因就在这里。即便如此,政治软弱并不像形势软弱那样难以治理。假如处在弱周那样的形势下,也必须先改变诸侯,然后才能强大,这是可能的;但天下的诸侯,本来就不容易改变,这又不是一天能够办成的事。至于政治软弱,只要施用威势罢了,可以早晨改变,晚上就安定下来。齐国是古代的强国,齐威王又是齐国的贤明君主。他刚即位时,政事委弃不理,诸侯一齐侵犯,人人都不知道齐国是强国。有一天他突然发怒,裂地分封万户,召来即墨大夫烹杀;又把阿大夫和一向称誉阿大夫的人发兵攻打赵、魏、卫。赵、魏、卫全都逃走,请求讲和,齐国人人震惧,再也不敢掩饰错误。那是因为他确实知道政治软弱,并能运用威势来补救这种软弱。何况如今凭借天子的尊贵和郡县的形势,只要言语一出,四方就会响应;施用威势所需的条件,本来已经完备。况且拥有天下的人,只怕不去做,从来没有想做却做不到的。如今如果真能专心运用威势,所有赏罚、号令和举动,都一概出于威严;施用刑法而不赦免有罪者,坚决果断地推行,不被众人的议论牵制;使用不可预料的刑罚,使用不可预料的赏赐,使天下人看待它如同风雨雷霆,突然降临,骤然落下,不知道从哪里发生,也无法逃避。朝廷明白这一点以后,平民就会更加谨慎收敛,奸民和狡猾的官吏也常常惶恐不安,害怕刑法降临自身,于是收敛手脚,不敢随便犯法,这就叫强有力的政治。这样实行几年,天下的形势就可以重新强大起来。所以我说:乘着软弱的仁惠来培养威势,威势一旦发作,天下就会震恐战栗。既然如此,按照当今的形势,想求得所谓万世为帝王,而其中大的原则终究不可改变,所应尊崇的也只有威势罢了。有人说:当今的形势,事情确实没有比崇尚威势更便利的;可是,谁知道万世以后,政治不变,就一定要说崇尚威势吗?我回答说:威势,是君主所凭借来成为君主的东西。一天没有威势,就是没有君主。时间久了政治发生弊病,改变其中的小节,再参用仁惠,使它不至于像秦朝那样严酷,尚且可以;如果把威势全部抛弃,那就错了。有人又说:王者任用德,不任用刑;任用刑,是霸者的事情,不应当这样说。这又不是所谓懂得道理的人。商汤、周武王都是王者,齐桓公、晋文公都是霸者。武王趁纣王暴虐之时,把百姓从炮烙、斩杀的境地中救出;如果又大量杀人、严刑对待百姓来治理国家,那么民心就会离去。因此他的治理完全出于礼义。商汤则不是这样,夏桀的罪恶本来与商纣没有不同,但他的刑罚没有纣王那样残暴。天下百姓受其影响,风气放纵懒惰,不遵守法度。《尚书》说:“众人都懒怠而不和协。”又有诸侯昆吾氏首先作乱,于是诛除那些强横、顽梗、懒惰而不守法的人,以平定纷乱。所以古书记载说:“商人先施刑罚,后行赏赐。”至于齐桓公、晋文公的事情,也并非都任用刑罚。齐桓公任用管仲,管仲的著作喜欢谈刑,所以齐桓公的治理常常任用刑罚。晋文公是长者,他的辅佐狐偃、赵衰、先轸、魏犨等人都不主张用刑法;他的治理也未曾以刑罚为根本,但仍然号称霸主。如果说商汤不是王者、晋文公不是霸者,难道说得通吗?所以,使用刑罚未必就是霸者,使用德政未必就是王者,只需各自观察形势适合使用什么罢了。那么,如今的形势为什么不能使用刑罚?为什么不能称为王道?如果不先审察天下的形势,却想应付天下的事务,那就困难了。

上富丞相书此篇须防曲折,抑扬开合,反覆节奏好。徃年天子震怒,出逐宰相,选用旧臣堪付属以天下者,使在宰府与天下更始。而阁下之位,实在第三方。是之时,天下咸喜相庆,以为阁下惟不为宰相也,故黙黙在此。方今困而复起,起而复为宰相,而又适値乎此时也?不为而何为?且吾君之意待之如此其厚也,不为而何以副吾望?故咸曰:“后有下令而异于他日者,必吾富公也。”朝夕而待之,跂首而望之,望望然而不获见也,戚戚然而疑。呜呼,其弗获闻也,必其逺也。进而及于京师,亦无闻焉。不敢以疑,犹曰:“天下之人如此其众也,数十年之间如此其不变也,皆曰贤人焉。”或者彼其中则有说也,而天下之人则未始见也。然不能无忧。盖古之君子,爱其人也,则忧其无成。且尝闻之,古之君子相是君也,与是人也,皆立于朝,则使吾皆知其为人,皆善者也,而后无忧。且一人之身,而欲擅天下之事,虽见信于当世,而同列之人一言而疑之,则事不可以成。今夫政出于他人而不惧,事不出于已而不忌,是二者惟善人为能。然犹欲得其心焉。若夫众人,政出于他人而惧其害己,事不出于已而忌其成功,是以有不平之心生。夫或居于吾前,或立于吾后,而皆有不平之心焉,则身危。故君子之处于其间也,不使之不平于我也。周公立于明堂以聴天下,而召公惑。何者?天下固惑乎大也。召公犹未能信乎吾之心也。周公定天下,诛管蔡,告召公以其志,以安其身,以及于成王。故凡安其身者,以安乎周也。召公之于周公,管蔡之于周公,二者亦皆有不平之心焉,以为周之天下,周公将遂取之也。周公诛其不平而不可告语者,告其可以告语者,而和其不平之心。然则非其必不可告语者,则君子未始不欲和其心。天下之人从仕而至于卿大夫宰相,集处其上,将有所为,何虑而不成?不能忍其区区之小。忿以成其不平之衅,则害其大事。是以君子忍其小忿,以容其小过,而杜其不平之心,然后当大事而聴命焉。且吾之小忿,不足以易吾之大事也,故寜小容焉,使无芥蔕于其间。古之君子与贤者并居而同乐,故其责之也详。不幸而与不肖者偶,不图其大而治其细,则阔逺于事情,而无益于当世。故天下无事,而后可与争此,不然则否。昔者诸吕用事,陈平忧惧,计无所出。陆贾入见,说之使交欢周勃,陈平用其防,卒得绛侯北军之助,以防诸吕。夫绛侯木强之人也,非陈平而致之,谁也?故贤人者,致其不贤者也,非夫不贤者之能致贤者也。曩者今上即位之初,防莱公为相,惟其侧有小人,不能诛,又不能与之无忿,故终以斥去。及范文正公在相府,又欲以嵗月治天下事,失于急与不忍小忿,故羣小人亦急逐去之。一去遂不复用,以殁其身。伏惟阁下以不世出之才,立于天子之下,百官之上,此其深谋逺虑,必有所处,而天下之人犹未获见。洵西蜀人也,窃有志于今世,愿一见于堂上。伏惟阁下深思之,无忽。

译给富丞相的上书 这篇文章必须注意其中的曲折、抑扬、开合和反复,节奏很好。往年天子震怒,罢黜驱逐宰相,选用旧臣中能够托付天下的人,让他在宰相府任职,与天下重新开始。而阁下当时的职位,实际上处在第三位。那时天下人都欢喜庆贺,认为阁下只是没有做宰相,所以才默默处在这里。如今从困顿中重新起用,起用后又恰好再次做宰相,而且又正逢这样的时机,难道不做些什么吗?况且我们的君主对您的期待如此深厚,不做些什么,又凭什么来满足我们的希望?所以大家都说:“以后如果有诏令下达而不同于往日,一定是富公所为。”人们从早到晚等待,踮起脚抬头盼望,盼了又盼却没有见到,忧愁不安而产生疑惑。唉,之所以没有听到消息,一定是因为距离太远。消息传到京师,也仍然没有听闻。不敢因此怀疑,还是说:“天下的人这样多,几十年之间又这样没有变化,大家都说他是贤人。”也许您内心另有考虑,只是天下人还没有看见。然而我不能不忧虑。古代君子爱惜一个人,就忧虑他不能成就事业。并且我曾听说,古代君子辅佐这样的君主、与这样的人共事,若都立于朝廷,就应该使我们都了解他们的为人;如果他们都是善人,然后才没有忧虑。况且一个人的身上,如果想独自承担天下的事务,即使得到当世君主的信任,同列的人只要说一句话使君主怀疑他,事情就不能成功。如今政令出自别人却不害怕,事情不由自己办理却不嫉妒,这是只有善人才能做到的。然而仍然希望取得他们的内心认同。至于普通人,政令出自别人便害怕会损害自己,事情不由自己办理便嫉妒别人成功,因此会产生不平之心。有的人处在我前面,有的人站在我后面,如果他们都有不平之心,我自身就危险。所以君子处在他们中间时,不使他们对我产生不平之心。周公站在明堂上听取天下政事,召公却感到疑惑。为什么呢?天下本来就会对重大的事情感到疑惑,召公仍然不能相信周公的内心。周公平定天下,诛杀管叔、蔡叔,把自己的志向告诉召公,以安定召公自身,并使成王也能安定。因此,凡是安定自身的人,就是为了安定周朝。召公对于周公,管叔、蔡叔对于周公,都有不平之心,认为周朝的天下周公将要最终夺取。周公诛杀了那些怀有不平之心而不可告知的人,把可以告知的事情告诉他们,从而调和他们的不平之心。这样看来,除非确实绝对不能告知,君子从来没有不想调和对方内心的。天下的人从做官一直做到卿、大夫、宰相,聚集在朝廷之上,将要有所作为,还有什么忧虑而不能成功呢?不能忍受区区小事,因为愤怒而造成不平的祸端,就会损害大事。因此君子忍受小小的愤怒,容忍小小的过错,杜绝不平之心,然后在面对大事时才能听从命令。况且我的小愤怒,不值得用来改变我的大事,所以宁可略加容忍,使其中没有芥蒂。古代君子与贤者共同居处、共同欢乐,所以对他们的要求很详细。不幸与不肖之人偶然共事,却不谋划大事而只治理细枝末节,就会脱离事情的实际,对当世也没有好处。所以天下无事时,才可以争论这些;否则就不应如此。从前诸吕掌权,陈平忧惧不安,想不出办法。陆贾入见,劝他同周勃交好;陈平采用了他的计策,最终得到绛侯统率北军的帮助,用来防备诸吕。绛侯是个木强刚直的人,若不是陈平招致他,谁能做到呢?所以贤人,是能够招致不贤之人的,而不是不贤之人能够招致贤人。从前今上即位初年,寇莱公任宰相,只因身旁有小人,不能诛除,又不能与他相处而不生愤恨,所以最终被排斥而离去。等到范文正公在相府任职,又想在几年之内治理好天下,失于急切,也不能忍受小小的愤怒,所以群小人也急忙把他驱逐出去。他一离去,就再也没有被任用,直到终身。我恭敬地想到,阁下凭借世上罕见的才能,立于天子之下、百官之上,您深远的谋略,一定已经有所安排,只是天下人还没有看到。苏洵是西蜀人,私下对当今之世有志向,希望能在堂上拜见一次。恭敬地希望阁下深思此事,不要忽视。

上田枢宻书天之所以与我者,夫岂偶然哉?尧不得以与丹朱,舜不得以与商均,而瞽瞍不得夺诸舜。发于其心,出于其言,见于其事,确乎其不可易也。圣人不得以与人,父不得夺诸其子,于此见天之所以与我者,不偶然也。夫其所以与我者,必有以用我也。我知之,不得行之,不以告人,天固用之,我实置之。其名曰弃。天自卑以求幸,其言自小以求用,其道天之所以与我者何如,而我如此也?其名曰防。天弃天,我之罪也。防天,亦我之罪也。不弃不防,而人不我用,不我用之罪也。其名曰逆。天,然则弃天,防天者,其责在我;逆天者,其责在人。在我者,吾将尽吾力之所能为者,以塞夫天之所以与我之意,而求免乎天下后世之讥;在人者,吾何知焉?吾求免夫一身之责之不暇,而暇为人忧乎哉?孔子、孟轲之不遇,老于道涂而不倦,不愠不怍不沮者,夫固知夫责之所在也。衞灵、鲁哀、齐宣、梁惠之徒,不足相与以有为也。我亦知之矣,抑将尽吾心焉耳。吾心之不尽,吾恐天下后世无以责夫衞灵、鲁哀、齐宣、梁惠之徒,而彼亦将有以辞其责也。然则孔子、孟轲之目将不瞑于地下矣。夫圣人贤人之用心也,固如此。如此而生,如此而死,如此而贫贱,如此而富贵,升而为天,沉而为渊,流而为川,止而为山,彼不预吾事,吾事毕矣。切怪夫后之贤者之不能自处其身也,饥寒困穷之不胜而号于人。呜呼!使吾诚死于饥寒困穷耶?则天下后世之责将必有在彼。其身之责不自任以为忧,而我取而加之吾身,不已过乎?今洵之不肖,何敢以自列于圣贤?然其心亦有所不甚自轻者。何则?天下之学者,孰不欲一蹴而造圣人之域?然及其不成也,求一言之几乎道而不可得也。千金之子,可以贫,人可以富,人非天之所与,虽以贫人富人之权,求一言之几乎道,不可得也。天子之宰。相可以生人,可以杀人,非天之所与。虽以生人杀人之权,求一言之几乎道,不可得也。今洵用力于圣人贤人之术,亦已乆矣。其言语,其文章,虽不识其果可以有用于今而传于后与否,独怪夫其得之之不劳。方其致思于心也,若或起之;得之心而书之纸也,若或相之。夫岂无一言之几于道?千金之子,天子之宰相,求而不得者,一旦在已,故其心得以自负,或者天其亦有以与我也。曩者见执事于益州,当时之文浅狭可笑,饥寒困穷乱其心,而声律记问又从而破壊其体,不足观也已。数年来退居山野,自分永弃,与世俗日踈阔,得以大肆其力于文章。诗人之优柔,骚人之清深,孟韩之温淳,迁固之雄刚,孙呉之简切,投之所向,无不如意。尝试以为董生得圣人之经,其失也流而为迂;晁错得圣人之权,其失也流而为诈。有二子之才而不流者,其为贾生乎?惜乎今之世,愚未见其人也。作防二道,曰审势,审敌。作书十篇,曰权书。洵有山田一顷,非凶嵗可以无饥,力耕而节用,亦足以自老。不肖之身,不足惜,而夭之所与者,不忍弃且不敢防也。执事之名满天下,天下之士,用与不用,在执事。故敢以所为防二道、权书十篇为献。平生之文,远不可多致,有《洪范论》《史论》十篇,近以献内翰欧阳公度。执事与之朝夕相从而议天下之事,则斯文也,其亦庶乎得陈于前矣。若夫其言之可用与其身之可贵与否者,执事事也,执事责也,于洵何有哉?东坡文

译给田枢密的上书 上天把这些东西给予我,难道是偶然的吗?尧不能把天下传给丹朱,舜不能把天下传给商均,而瞽瞍也不能从舜那里夺走天下。它发端于内心,表现在言语中,显现在事情上,确实不可改变。圣人不能把天命给予别人,父亲也不能从自己的儿子那里夺走,由此可见上天给予我的并非偶然。上天之所以把它给予我,一定是有要任用我的理由。我知道这一点,却不能实行,也不把它告诉别人;上天本来要任用我,实际上却被我搁置了。这叫作弃天。上天自己降低身份来求取幸运,我自己降低志向来求取任用;上天给予我的道理究竟是什么,而我却这样做呢?这叫作防天。上天抛弃我,是我的罪过;违背上天,也是我的罪过。不抛弃天命、不违背天命,却没有人任用我,那是别人不任用我的罪过。这叫作逆天。这样说来,弃天、防天,责任在我;逆天,责任在别人。责任在我的,我将尽我能力所能做到的一切,来回应上天给予我的心意,并求得免受天下后世讥讽;责任在别人的,我哪里知道呢?我求免除自身的责任还来不及,哪里有空替别人忧虑呢?孔子、孟轲不得志,老死在道路上却不疲倦,不怨怒、不惭愧、不沮丧,本来就是因为他们知道责任所在。卫灵公、鲁哀公、齐宣王、梁惠王这类人,不值得同他们共事而有所作为,我也已经知道了;但我还是将竭尽自己的心力罢了。如果我没有竭尽自己的心力,我担心天下后世就没有什么可以责备卫灵公、鲁哀公、齐宣王、梁惠王的,而他们也将有借口来推卸责任。这样一来,孔子、孟轲的眼睛将无法在地下闭上。圣人、贤人的用心,本来就是如此。这样生,这样死;这样处于贫贱,这样处于富贵;上升而成为天,沉下而成为深渊,流动而成为河川,停留而成为山岳;那一切都不关我的事,我的事情完成了。我很诧异后世贤者不能安置好自身,不能忍受饥寒困穷,便向别人呼号。唉!假如我真的死于饥寒困穷,那么天下后世的责任将一定在他们身上。他们不把自身的责任承担起来作为忧患,我却把它取来加在自己身上,不是太过分了吗?如今苏洵不肖,哪里敢把自己列于圣贤之中?但是我的内心也有一点不太轻视自己的地方。为什么呢?天下的求学者,谁不想一步就到达圣人的境界?然而等到不能成功时,想求得一句接近道的话,却不可得。拥有千金的人的儿子可以变贫穷,普通人可以变富有;但人如果不是上天所给予的,即使凭借使穷人富、富人穷的权力,想求得一句接近道的话,也不可得。天子的宰相,能够使人活,也能够使人死,这并不是上天所给予的。即使凭借使人活、使人死的权力,想求得一句接近道的话,也不可得。如今苏洵用力学习圣人、贤人的学术,也已经很久了。他的言语、文章,虽然不知道究竟能不能用于当今、流传后世,却唯独感到奇怪:他获得这些东西似乎并不劳苦。当他在心中构思时,好像有人在启发他;从心中得到它而写在纸上时,好像有人在辅助他。这难道不是有一句接近道的话吗?千金之子的身份、天子宰相的权力,别人求而不得的东西,一旦在自己身上具备,所以他的内心能够自负;也许上天确实有东西给予我。从前在益州拜见您时,当时的文章浅薄狭隘,可笑不堪;饥寒困穷扰乱了我的心,声律和记诵又从旁破坏文章的体制,实在不值得观看。几年来退居山野,自认为永远被弃置,与世俗日益疏远,因而能够把全部力量放在文章上。诗人的优柔,骚人的清深,孟子、韩愈的温厚淳正,司马迁、班固的雄健刚劲,孙武、吴起的简明切实,拿来随意运用,无不称心如意。我曾试着认为,董仲舒得到圣人的经义,却失之于流荡而成为迂阔;晁错得到圣人的权变,却失之于流荡而成为奸诈。拥有这两个人的才华而不流于偏失的,大概就是贾谊吧?可惜在今天的世上,我还没有见到这样的人。我写了《审势》《审敌》两篇,称为“防二道”;又写了十篇文章,称为《权书》。苏洵有山田一顷,遇到不是灾年的时候可以不挨饿;努力耕作、节俭用度,也足以靠此终老。我这不肖之身,不值得可惜,但上天所给予我的东西,我不忍抛弃,也不敢违背。您的名声传遍天下,天下士人的任用与否,都在您手中。所以我敢把所作《防二道》《权书》十篇献上。平生所作的文章,距离太远,不能全部带来;有《洪范论》《史论》十篇,近来已经献给翰林学士欧阳公。您和他朝夕相处,共同议论天下事务,那么这些文章也大概有希望陈列在您面前了。至于其中的言论是否可以采用,以及我自身是否值得珍重,那是您的事情,也是您的责任,与苏洵有什么关系呢?东坡文

荀卿论此篇前骂后畧,取纲目在不敢放言上。靣平说来,虽是平说,如有规矩,一句亦有句法。尝读《孔子世家》,观其言语文章,循循莫不有规矩,不敢放言髙论,言必称先王,然后知圣人忧天下之深也。茫乎不知其畔岸,而非远也;浩乎不知其津涯,而非深也。其所言者,匹夫匹妇之所共知;而所行者,圣人有所不能尽也。呜呼,是亦足矣!使后世有能尽吾说者,虽为圣人无难;而不能者,不失为寡过而已矣。子路之勇,子贡之辨,冉有之智,此三者皆天下之所谓难能而可贵者也。然三子者毎不为夫子之所说。顔渊黙然,不见其所能,若无以异于众人者,而夫子亟称之。且夫学圣人者,岂必其言之云哉?亦观其意之所向而已。夫子以为后世必有不足行其说者矣,必有窃其说而为不义者矣。是故其言平易正直,而不敢为非常可喜之论,要在于不可易也。昔者常怪李斯事荀卿,既而焚防其书,大变古先圣王之法,于其师之道不啻若冦雠。及今观荀卿之书,然后知李斯之所以事秦者,皆出于荀卿,而不足怪也。荀卿者,喜为异说而不让,敢为髙论而不顾者也。其言愚人之所惊,小人之所喜也。子思、孟轲,世之所谓贤人君子也。荀卿独曰:「乱天下者,子思、孟轲也。」天下之人如此其众也,仁人义士如此其多也,荀卿独曰:「人性恶,桀纣性也;尧舜伪也。」由是观之,意其为人必也刚愎不逊,而自许太过。彼李斯者,又特甚者耳。今夫小人之为不善,犹必有顾忌,是以夏商之亡,桀纣之残暴,而先王之法度、礼乐、刑政犹未至于絶防而不可考者,是桀纣犹有所存而不敢尽废也。彼李斯者独能奋而不顾,焚烧夫子之六经,烹防三代之诸侯,破坏周公之井田,此亦必有所恃者矣。彼见其师厯诋天下之贤人,以自是其愚,以为古先圣王皆无足法者,不知荀卿特以快一时之论,而荀卿亦不知其祸之至于此也。其父杀人报仇,其子必且行刼。荀卿明王道,述礼乐,而李斯以其学乱天下。其髙谈异论,有以激之也。孔孟之论,未尝异也。而天下卒无有及者。苟天下果无有及者,则尚安以求异为哉?此篇文前,面説荀卿不好,了后面略放一歩,异他言,荀卿亦是个贤者,大抵作文体式要如此,头使孔子起,后仍旧使孔子结,又见文字不苟,亦自相应。

子思论昔者夫子之文章,非有意于为文,是以未尝立论也。所可得而言者,惟其归于至当,斯以为圣人而已矣。夫子之道,可由而不可知,可言而不可议,此其不争为区区之论,以开是非之端,是以独得不废,以与天下后世为仁义礼乐之主。夫子既没,诸子之欲为书以传于后世者,其意皆存乎为文,汲汲乎惟恐其汨没而莫吾知也。是故皆喜立论,论立而争起。自孟子之后,至于荀卿、扬雄,皆务为相攻之说,其余不足数者,纷纭于天下。嗟夫!夫子之道,不幸而有老聃、荘周、杨朱、墨翟、田骈、愼到、申不害、韩非之徒,各持其私説以攻乎其外,天下方将惑之,而未知所适从。奈何其弟子门人,又内自相攻而不决?千载之后,学者愈众,而夫子之道益晦而不明者,由此之故欤?昔三子之争,起于孟子。孟子曰:「人之性善,」是以荀子曰:「人之性恶,」而扬子又曰:「人之性善恶混。」孟子既已据其善,是故荀子不得不出于恶,人之性有善恶而已。二子既已据之,是以扬子亦不得不出于善恶混也。为论不求其精,而务以为异于人,则纷纷之说未可以知其所止。且夫夫子未尝言性也,盖亦尝言之矣,而未有必然之论也。孟子之所谓性善者,皆出于其师子思之书,子思之书皆圣人之防言笃论,孟子得之而不善用之,能言其道而不知其所以为言之名,举天下之大而必之以性善之论,昭昭乎自以为的于天下,使天下之过者莫不欲援弓而射之。故夫二子之为异论者,皆孟子之过也。若夫子思之论则不然,曰:「夫妇之愚,可以与知焉,及其至也,虽圣人亦有所不知焉;夫妇之不肖,可以能行焉,及其至也,虽圣人亦有所不能焉。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妇之所能行,而极乎圣人之所不能知。造端乎夫妇之所能行,是以天下无不可学;而极乎圣人之所不能知,是以学者,」不知其所穷。夫如是,则恻隠足以为仁,而仁不止于恻隠;羞恶足以为义,而义不止于羞恶。此不亦孟子之所以为性善之论欤?子思论圣人之道出于天下之所能行,而孟子论天下之人皆可以行圣人之道。此无以异者,而子思取必于圣人之道,孟子取必于天下之人。故夫后世之异议,皆出于孟子,而子思之论天下同是而莫非焉。然后知子思之善为论也。

译《荀卿论》这篇文章前面骂得多,后面略微收敛,取其纲要就在于不敢放纵言论。表面上平平地说来,虽然是平说,却好像有规矩,一句有一句的章法。我曾读《孔子世家》,观察孔子的言语文章,循循善诱,无不有规矩,不敢放纵言论、发表高远议论,说话一定称引先王,然后才知道圣人忧虑天下是多么深切。他的道理茫茫然似乎没有边际,其实并不遥远;浩浩然似乎没有尽头,其实并不深奥。他所说的,是平民百姓共同知道的;而他所实行的,却是圣人也有不能完全做到的。唉,这也就足够了!假使后世有人能够完全实行我的主张,即使成为圣人也不难;如果不能,也不过是不失为少犯过错罢了。子路的勇敢,子贡的辩才,冉有的智慧,这三种才能都是天下人所说的难以具备而值得珍贵的。然而这三个人常常不为孔子所称许。颜渊默默无闻,看不出有什么才能,仿佛与普通人没有差别,孔子却屡次称赞他。况且学习圣人,难道一定只看他说了些什么吗?也要看他的意趣所趋向罢了。孔子认为后世一定有人不能实行他的学说,也一定有人窃取他的学说来做不义之事。因此,他的言论平易正直,不敢发表异乎寻常而只求令人称快的议论,关键在于不可更改。过去我常奇怪李斯侍奉荀卿,后来却焚烧他的书,大幅改变古代先圣先王的法度,对他老师的学说简直像对待仇敌一样。如今读了荀卿的书,然后知道李斯侍奉秦国所做的一切,都出自荀卿的影响,也就不足为怪了。荀卿喜欢发表异说而不肯退让,敢于发表高论而毫不顾忌。他的话使愚人惊骇,使小人欢喜。子思、孟轲,是世人所称的贤人君子;荀卿却独自说:“扰乱天下的,是子思、孟轲。”天下的人这样多,仁人义士这样多,荀卿却独自说:“人性本恶,桀纣的本性就是这样;尧舜是伪装出来的。”由此看来,推想他的为人,一定刚愎自用、傲慢不逊,而且过分自负。李斯这个人,不过是比他更加厉害罢了。小人做坏事,尚且一定有所顾忌;所以夏、商灭亡时,桀纣虽然残暴,但先王的法度、礼乐、刑政还没有完全断绝到无法考察的地步,这是因为桀纣还保留了一些东西,不敢全部废弃。李斯却独自奋然行事而不顾一切,焚烧孔子的六经,烹杀三代的诸侯,破坏周公的井田制度,这也一定是有所凭恃的。他看见自己的老师历数天下贤人,以此证明自己的愚见正确,认为古代先圣先王全都不值得效法,却不知道荀卿只是为了快意一时而发表这种议论,也不知道其祸患会达到这样的地步。父亲杀人报仇,儿子必定还会抢劫。荀卿阐明王道,讲述礼乐,李斯却凭借他的学说扰乱天下;他那些高谈异论,确实有激发李斯的地方。孔子、孟子的言论从未标新立异,可天下最终也没有人能够达到他们的境界。如果天下果真没有人能够达到他们的境界,那么还为什么要追求标新立异呢?这篇文章开头说荀卿不好,到后面略微退让一步,与前面的说法不同,说荀卿也算是贤者。作文的体式大概应当如此:开头用孔子起笔,结尾仍用孔子收束,又显得文字严谨,并且前后相互呼应。《子思论》从前孔子的文章,并不是有意为了写文章,所以从未刻意树立某种论说。可以拿来谈论的,只是他的言论最终都归于最恰当,这才因此成为圣人罢了。孔子的道,可以遵循却不能完全知晓,可以言说却不能任意议论;他不争着做琐细的论说,不开启是非争端,因此独能不被废弃,用来同天下后世共同主持仁义礼乐。孔子去世以后,诸子想著书流传后世,心思都在写文章上,急切地唯恐自己的著述湮没而无人知晓。因此都喜欢树立论点,论点一立,争论就兴起。从孟子以后,直到荀卿、扬雄,全都致力于创作互相攻击的学说,其余不足数的人,也在天下纷纷发表意见。唉!孔子的道不幸遇到了老聃、庄周、杨朱、墨翟、田骈、慎到、申不害、韩非这些人,各自拿自己的学说从外部攻击它,天下正要因此迷惑,却不知道应当听从哪一方。为什么他的弟子门人又在内部互相攻击而不能决断呢?千年以后,求学的人越来越多,而孔子的道反而越来越隐晦不明,难道就是这个缘故吗?从前三家的争论,起源于孟子。孟子说:“人的本性是善的。”因此荀子说:“人的本性是恶的。”扬子又说:“人的本性是善恶混杂的。” 孟子既然已经占据了“善”的说法,所以荀子不得不转而说“恶”;人的本性不过是善恶罢了。两个人既然已经各自占据一端,所以扬子也不得不提出“善恶混杂”的说法。做论说不追求精微,只致力于与别人不同,那么纷纷杂杂的言论就不知道何时能够停止。况且孔子未曾谈论人性,大概也曾谈过,但没有形成确定不移的论断。孟子所谓性善,都出自他的老师子思的著作;子思的著作都是圣人深厚笃实的言论。孟子得到了它,却没有善于运用,能够说出其中的道理,却不知道这种说法的名义,于是把天下这样大的范围都归结为性善之论,明明白白地自认为这是天下无可争辩的准则,使天下那些过错之人无不想拉弓射他。这样看来,荀子、扬子所以提出异论,都是孟子的过错。至于子思的论说却不是这样,他说:“普通夫妇虽然愚昧,也可以知道其中的道理;等到达到了最高境界,即使圣人也有不知道的地方。普通夫妇虽然不贤,也可以实行其中的道理;等到达到了最高境界,即使圣人也有不能做到的地方。君子的道,从普通夫妇所能实行的事情开始,而达到圣人也不能完全知晓的境界;从普通夫妇所能实行的事情开始,所以天下没有不能学习的事情。” “而达到圣人也不能完全知晓的境界,所以学习的人不知道它的尽头。”既然如此,恻隐之心足以成为仁的起点,但仁并不止于恻隐;羞恶之心足以成为义的起点,但义并不止于羞恶。这不正是孟子所谓性善之论吗?子思论述圣人之道,认为它出自天下人所能实行的事情;孟子论述天下人人都可以实行圣人之道。这两者没有不同,只是子思把必然性归于圣人之道,孟子把必然性归于天下之人。所以后世的异议都出自孟子,而子思的论说使天下人在同一原则上没有什么不是正确的。由此才知道子思善于立论。

韩非论圣人之所为恶夫异端,尽力而排之者,非异端之能乱天下,而天下之乱所由出也。昔周之衰,者有老耼、荘周、列御冦之徒,更为虚无淡泊之言,而治其猖狂浮游之説,纷纭顚倒而卒归于无有。由其道者,荡然莫得其当,是以忘乎富贵之乐,而齐乎死生之分。此不得志于天下,高世逺举之人,所以放心而无忧。虽非圣人之道,而其用意固亦无恶于天下。自耼之死百余年,有商鞅、韩非著书,言治天下无若刑名之贤。及秦用之,终于胜广之乱。教化不足而法有余,秦以不祀,而天下被其毒。后世之学者,知申、韩之罪,而不知老耼、荘周之使然。何者?仁义之道,起于夫妇、父子、兄弟相爱之间,而礼法刑政之原,出于君臣上下相忌之际。相爱则有所不忍,相忌则有所不敢。不敢与不忍之心合,而后圣人之道得存乎其中。今老耼、荘周论君臣父子之间,泛泛乎若萍游于江湖而适相值也。夫是以父不足爱,而君不足忌。不忌其君,不爱其父,则仁不足以懐,义不足以劝,礼乐不足以化。此四者皆不足用,而欲置天下于无有。夫无有,岂诚足以治天下哉?商鞅、韩非求为其説而不得,得其所以轻天下、齐万物之术,是以敢为残忍而无疑。今夫不忍杀人而不足以为仁,而仁不足以治民,则是杀人不足以为不仁,而不仁亦不足以乱天下。如此则举天下惟君之所为,刀锯斧钺何施而不可。昔者夫子未尝一日易其言,虽天下之小物,亦莫不有所畏。今其视天下▯然若不足为者,此其所以轻杀人欤?太史迁曰:「申子卑卑施于名实,韩子引绳墨、切事情、明是非,其极惨覈少恩,皆原于道德之意。」尝读而思之,事固有不相谋而相感者。荘老之后,其祸为申、韩。自三代之衰,至于今,凡所以乱圣人之道者,其▯固已多矣,而未知其所终。奈何其不为之所也?

孙武论先说用智之难,智一用,则三患皆至,惟出于三患之外,方可用。即圣人之事可见,而或者之言不足信。古之善言兵者,无出于孙子矣。利害之相权,竒正之相生,战守攻围之法,盖以百数。虽欲加之,而不知所以加之矣。然其所短者,智有余而未知所以用智,此岂非其所大阙欤?夫兵无常形,而逆为之形;胜无常处,而多为之地。是以其说屡变而不同,纵横委曲,期于避害而就利。杂然举之,而聼用者之自择也。是故不难于用,而难于择。择之为难者,何也?锐于西而忘于东,见其利而不见其所穷,得其一説而不知其又有一说也。此岂非用智之难欤?夫智本非所以教人以智,教人者,是君子之急于有功也。变诈滑其外,而无守于其中,则是五尺童子皆欲为之。使人勇而不自知,贪而不顾,以防于难则有之矣。深山大泽,有天地之寳,无意于寳者得之。操舟于河,舟之逆顺与水之曲折,防于水者见之。是故惟天下之至防为能贪,惟天下之至静为能勇,惟天下之至信为能诈。何者不役于利也?夫不役于利,则其见之也明。见之也明,则其发之也果。古之善用兵者,见其害而后见其利,见其败而后见其成。其心闲而无事,是以若此明也。不然,兵未交而先志于得,则将临事而惑,虽有大利,尚安得而见之?若夫圣人则不然,居天下于贪而自居于防,故天下之贪者皆可得而用;居天下于勇而自居于静,故天下之勇者皆可得而役;居天下于诈而自居于信,故天下之诈者皆可得而使。天下之人欲有功于此,而即以此自居,则功不可得而成。是故君子居晦以御明,则明者毕见;居隂以御阳,则阳者毕赴。夫然后孙子之智可得而用也。《易》曰:「介于石,不终日,贞吉。」君子方其未发也,介然如石之坚,若将终身焉者。及其发也,不终日而作。故曰:「不役于利,则其见之也明,见之也明,则其发之也果。」今夫世俗之论则不然,曰:「兵者诡道也,非贪无以取,非勇无以得非诈无以成,防静而信者无用于兵者也。嗟夫!世俗之説行,则天下纷纷如鸟兽之相抟,婴儿之相击,强者伤,弱者废,而天下之乱何从而已乎?

译《韩非论》圣人之所以厌恶异端而竭力排斥它,并不是因为异端本身能够扰乱天下,而是因为天下的混乱往往由它产生。从前周朝衰微时,有老聃、庄周、列御寇一类人,接连提出虚无淡泊的言论,宣扬放纵狂妄、浮游不实的学说,纷乱颠倒,最终归于虚无。遵循他们的道理,便空荡荡地没有任何恰当准则,因此忘却富贵的快乐,把生死看作同等。这些不得志于天下、超越世俗而远行的人,正是因此能够放纵心意而无忧。虽然这不是圣人的道,但他们的用心本来也没有什么对天下不好的地方。自老聃死后一百多年,出现了商鞅、韩非著书,说治理天下没有比刑名之术更高明的。等到秦国采用它,最终酿成胜、广起义。教化不足而法令有余,秦朝因此灭亡,天下也遭受其毒害。后世的学者知道申不害、韩非的罪过,却不知道这是老聃、庄周造成的。为什么呢?仁义之道,起源于夫妇、父子、兄弟相互亲爱的关系;礼法刑政的根源,则出自君臣上下彼此戒惧的关系。相爱便有所不忍,相互戒惧便有所不敢。把不敢与不忍的心合在一起,圣人的道才能存于其中。如今老聃、庄周论说君臣父子的关系,泛泛然如同浮萍漂游于江湖,恰好偶然相遇罢了。这样一来,父亲就不值得爱,君主也不值得戒惧。不戒惧君主,不爱自己的父亲,仁就不足以使人心怀仁爱,义就不足以使人受到劝勉,礼乐也不足以教化众人。这四者都不足以使用,却想把天下置于虚无之中。虚无难道真能治理天下吗?商鞅、韩非想要推行自己的学说却没有做到,于是得到一种轻视天下、把万物等同看待的办法,因此敢于残忍行事而毫无疑虑。不忍心杀人,尚且不足以称为仁;仁又不足以治理百姓,那么杀人就不足以算作不仁,不仁也不足以扰乱天下。这样一来,天下的一切都只凭君主所为,刀、锯、斧、钺还有什么不能施用呢?从前孔子没有一天改变自己的言论,即使天下微小的事物,也没有不使他有所敬畏的。如今却把天下看得渺小,仿佛不值得理会,这难道就是轻易杀人的原因吗?太史公说:“申不害拘谨地施行名实之术,韩非援引法度、切合事情、辨明是非;他们的极端残酷苛细、少有恩德,都源自道德的观念。”我曾读到这句话并思考,世上本来确实有彼此没有谋划却互相感应的事情。庄子、老子之后,祸患便成为申不害、韩非的结果。自三代衰微以来直到今天,凡是扰乱圣人之道的因素,弊病本来已经很多,却还不知道最终会发展到什么地步。为什么不设法治理它呢?《孙武论》先说运用智谋的困难:一旦使用智谋,三种祸患都会到来;只有能够超出这三种祸患之外,才可以使用智谋。由此可以看见圣人的作为,而某些人的说法不值得相信。古代善于谈论用兵的人,没有谁超过孙子。利与害相互权衡,奇与正相互生成,战、守、攻、围的办法,大概数以百计。即使想再增加一些,也不知道该怎样增加了。然而他的短处在于智谋有余,却不知道如何运用智谋,这难道不是他最大的缺陷吗?兵法没有固定的形态,却要预先造成形态;胜利没有固定的所在,却要多方创造条件。因此他的学说多次变化而不相同,纵横曲折,目的在于避开祸害而取得利益。他把各种办法杂然列举出来,听凭使用者自己选择。所以,困难不在于使用,而在于选择。选择之所以困难,是什么原因呢?在西边锐意进取,却忘记东边;只看见利益,却看不见它的穷尽;得到一种说法,却不知道还有另一种说法。这难道不是运用智谋的困难吗?智谋本来不是用来教人机巧的,所谓教人运用智谋,是君子急于求成的表现。外在变化诡诈而内心没有操守,那么五尺高的孩子都想这样做。使人勇敢而不自知,使人贪求而不顾后果,用这种办法防备困难,确实可能做到。深山大泽中有天地的珍宝,不存心求宝的人反而能得到它;驾船在河上行驶,船的逆顺以及水流的曲折,只有专心留意水势的人才能看见。所以,只有天下最贪求的人才能运用贪欲,只有天下最沉静的人才能运用勇气,只有天下最诚信的人才能运用诈术。什么人不受利益驱使呢?不受利益驱使,就能看得明白;看得明白,行动就果断。古代善于用兵的人,先看见祸害,然后看见利益;先看见失败,然后看见成功。他的内心闲静而无所牵挂,所以能够这样明察。否则,战争尚未交锋就先一心想着获利,那么临事时就会迷惑,即使有大利益,又怎么能够看见呢?圣人却不是这样:让天下人处于贪求的位置,而自己处于沉静的位置,所以天下贪求的人都可以被任用;让天下人处于勇敢的位置,而自己处于沉静的位置,所以天下勇敢的人都可以被驱使;让天下人处于诈伪的位置,而自己处于诚信的位置,所以天下善于诈伪的人都可以被使用。天下人想在这件事上立功,如果也把自己置于这种位置,功业就不能成功。因此,君子处在昏暗之处来驾驭明察,明察的人就能全部显现;处在阴的位置来驾驭阳,阳的力量就会全部奔赴而来。这样以后,孙子的智谋才可以得到运用。《易经》说:“像石头一样坚定,不到一天就作出决定,守正则吉。”君子在尚未行动时,坚定得像石头一样,仿佛要终身如此;等到行动时,不到一天便开始奋发。因此说:“不受利益驱使,就能看得明白;看得明白,行动就果断。” 如今世俗的论说却不是这样,说:“用兵是诡诈之道,不贪求就无法取得,不勇敢就无法得到,不诈伪就无法成功;沉静、安定而诚信的人,在用兵中没有用处。”唉!如果世俗的说法流行,天下就会纷纷扰扰,如同鸟兽互相搏斗、婴儿互相击打;强者受伤,弱者被废弃,那么天下的混乱要从哪里停止呢?

晁错论此篇前靣引入事,说景帝时虽名为治平,有七国之变,此篇体制好,大槩作文淅淅引入来。天下之患,最不可为者,名为治平无事,而其实有不测之忧。坐观其变而不为之所,则恐至于不可救;起而强为之,则天下狃于治平之安而不吾信。惟仁人君子、豪杰之士,为能出身为天下,犯大难以求成大功。此固非勉强朞月之间而苟以求名者之所能也。天下治平无故,而发大难之端,吾发之,吾能收之,然后有以辞于天下。事至而循循焉欲去之,使他人任其责,则天下之祸必集于我。昔者晁错尽忠为汉,谋弱山东之诸侯,诸侯并起,以诛错为名,而天子不之察,以错为之说。天下悲错之以忠而受祸,不知错之有以取之也。古之立大事者,不惟有超世之才,亦必有坚忍不防之志。昔禹之治水,凿龙门,决大河而放之海,方其功之未成也,盖亦有溃冐冲突可畏之患,惟能前知其当然,事至不惧,而徐为之所,是以得至于成功。夫以七国之强而骤削之,其为变岂足怪哉?错不于此时捐其身为天下,当大难之冲,而制呉楚之命,乃为自全之计,欲使天子自将而已居守。且夫发七国之难者谁乎?已欲求其名,安所逃其患?以自将之至危,与居守之至安,已为难首,择其至安而遗天子以其至危,此忠臣义士所以愤惋而不平者也。当此之时,虽无袁盎,错亦未免于祸。何者?已欲居守而使人主自将,以情而言,天子固已难之矣,而重违其议,是以袁盎之説得行于其间,使呉楚反,错以身任其危,日夜淬砺,东向而待之,使不至于累其君,则天子将恃之以为无恐,虽有百袁盎可得而间哉。嗟夫!世之君子欲求非常之功,则无务为自全之计。使错自将而击呉楚,未必无功,惟其欲自固其身,而天子不悦,奸臣得以乘其隙,错之所以自全者,乃其所以自祸欤。孔子堕三都此篇须看他使事相形鲁定公十三年,孔子言于公曰:「臣无藏甲,大夫无百雉之城。」使仲由为季氏宰,将堕三都。于是叔孙氏先堕郈,季氏将堕费。公山不狃、叔孙輙率费人袭公,公与三子入于季氏之宫。孔子命申句湏、乐颀下伐之,费人北,二子奔齐,遂堕费。将堕成,公敛处父以成叛,公围成弗克。或曰:「殆哉!孔子之为政也,亦危而难成矣。」孔融曰:「古者王畿千里,寰内不以封建诸侯。」曹操疑其论建渐广,遂杀融。融特言之耳,安能为哉?操以为天子有千里之畿,将不利已,故杀之不旋踵。季氏亲逐昭公,公死于外,从公者皆不可入,虽子家覊亦亡。季氏之忌克忮害如此,虽地势不及曹氏,然君臣相猜,葢不减操也。孔子安能以是时堕其名都,而出其藏甲也哉?考于《春秋》,方是时三桓虽若不悦,然莫能违孔子也。以为孔子用事于鲁,得政与民,而三桓畏之欤?则季桓子之受女乐也,孔子能却之矣。彼妇之口,可以出走,是孔子畏季氏,季氏不畏孔子也。夫孔子盍姑修其政刑,以俟三桓之隙也哉?苏子曰:「此孔子之所以圣也欤?」葢田氏六卿不服,则齐、晋无不亡之道;三桓不臣,则鲁无可治之理。孔子之用于世,其政无急于此者矣。彼晏婴者,亦知之曰:「田氏之僣,惟礼可以已之。在礼,家施不及国,大夫不收公利。」齐景公曰:「善哉!吾今而后知礼之可以为国也。」婴能知之而莫能为之,婴非不贤也,其浩然之气以直养而无害,塞乎天地之间者,不及孔孟也。孔子以覊旅之臣,得政期月,而能举治世之礼,以律亡国之臣,堕名都,出藏甲,而三桓不疑其害已,此必有不言而信,不怒而威者矣。夫孔子之圣,见于行事至此为无疑也。婴之用于齐也,久于孔子,景公之信其臣也,愈于定公,而田氏之祸不少衰,吾是以知孔子之难也。孔子以哀公十六年卒,十四年陈恒弑其君,孔子沭。浴而朝,告于哀公,请讨之。吾是以知孔子欲治列国之君臣,使如《春秋》之法者,至于老且死而不忘也。或曰:“孔子知哀公与三子之必不从而以礼告也欤?”曰:“否,孔子实欲伐齐。”孔子既告公,公曰:“齐为鲁弱久矣,子之伐之,将若之何?”对曰:“陈恒弑其君,民之不与者半。以鲁之众,加齐之半,可克也。”此岂礼告而已哉?哀公患三桓之偪,甞欲以越伐鲁而去之。夫以蛮夷伐国,民不与也。皋如出公之事,防可见矣。岂若从孔子而伐齐乎?若从孔子而伐齐,则几所以胜齐之道,孔子任之有余矣。既克田氏,则鲁之公室自张,三桓不治而自服矣。此孔子之志也。秦始皇扶苏【志林】不特文势雄健议论亦至当

译《晁错论》这篇文章开头先引入事情,说汉景帝时虽然名义上是天下太平无事,却发生了七国之乱。这篇文章的体制很好,大体上是逐步把事情引入进来。天下的祸患,最难处理的,是名义上太平无事,实际上却隐藏着无法预料的忧患。坐看变化而不设法治理,恐怕会发展到无法挽救;起身强行处理,天下人又习惯于太平安定,不会相信我。只有仁人君子、豪杰之士,才能挺身而出为天下担当,冒犯大难以求成就大功。这本来不是勉强在一两个月内急于求名的人所能做到的。天下太平无故,而我发动了大难的端绪;我能发动,也能收束,然后才有理由向天下交代。事情发生后才慢慢想把它推开,让别人承担责任,那么天下的祸患一定都会集中到我身上。从前晁错竭尽忠诚为汉朝谋划,谋求削弱山东诸侯;诸侯一齐起兵,以诛杀晁错为名,而天子没有察觉,反而把责任推给晁错。天下人悲叹晁错因忠诚而受祸,却不知道晁错也有招致祸患的原因。古代建立大事业的人,不但有超越世人的才华,也一定有坚忍不拔的意志。从前大禹治水,开凿龙门,疏通大河使水流入大海;当他的功业尚未完成时,大概也有决口泛滥、冲击突出的可怕忧患,只是他能够预先知道事情必然如此,事情到来时不害怕,慢慢设法治理,所以能够达到成功。凭借七国的强大而突然削弱它们,这样发生变乱难道值得奇怪吗?晁错没有在这个时候献出自己的生命为天下担当,在大难的正面迎击它、掌握吴楚的命运,却想出保全自己的计策,只希望天子亲自出征,而自己留守。况且发动七国之难的人是谁呢?既然想求取名声,又哪里能够逃避祸患?以亲自出征的极度危险,与留守的极度安全相比,晁错已经成为祸难的首倡者;他选择最安全的处境,却把最危险的处境留给天子,这正是忠臣义士愤懑不平的原因。在这种情况下,即使没有袁盎,晁错也未必能免于祸患。为什么呢?他想留守而让君主亲自出征,从情理上说,天子本来就已经对此感到为难;又不愿重重违背他的意见,所以袁盎的说法得以乘隙实行。假如吴楚反叛,晁错亲自承担危险,日夜磨砺准备,面向东方等待敌人,使事情不至于连累君主,那么天子将会依赖他而不感到恐惧,即使有一百个袁盎,又怎么能够离间他们呢?唉!世上的君子如果想求取非同寻常的功业,就不要致力于保全自己的计策。假使晁错亲自出征攻击吴楚,未必不能立功;只是他想巩固自身,而天子不高兴,奸臣便得以乘隙而入。晁错用来保全自己的办法,难道正是他自取祸患的原因吗?《孔子堕三都》这篇文章必须看作者如何运用史事彼此对照。鲁定公十三年,孔子对鲁定公说:“臣下不应私藏铠甲,大夫不应拥有超过三百丈周长的城池。”于是让仲由担任季氏的家宰,准备毁掉三座都城。叔孙氏首先毁掉郈,季氏将要毁掉费。公山不狃、叔孙辄率领费邑人袭击鲁定公,鲁定公和三位大夫进入季氏宫中。孔子命申句须、乐颀下去攻打他们,费邑人败逃,公山不狃、叔孙辄逃奔齐国,于是毁掉费邑。将要毁掉成邑时,公敛处父凭成邑叛乱,鲁定公围攻成邑却没有攻克。有人说:“危险了!孔子治理政事,也真是危险而难以成功。”孔融说:“古代王畿方圆千里,京畿之内不把土地分封给诸侯。”曹操怀疑孔融的这种言论会使分封制度逐渐扩大,于是杀了孔融。孔融不过是说说而已,哪里能够真正实行呢?曹操认为天子拥有方圆千里的王畿,将会对自己不利,所以立即杀掉了他。季氏亲自驱逐鲁昭公,鲁昭公死在国外,跟随鲁昭公的人都不能进入鲁国,即使子家羁也逃亡了。季氏猜忌、好胜、狠毒到这种程度,虽然他的地势不如曹氏,但君臣彼此猜疑,大概也不比曹操差。孔子怎么能在这种时候毁掉季氏名下的都城,使他交出私藏的铠甲呢?考察《春秋》,当时三桓虽然似乎不高兴,却没有谁能够违抗孔子。难道是因为孔子在鲁国执掌政事,获得了政权和民众,所以三桓害怕他吗?那么季桓子接受女乐时,孔子本来是能够拒绝他的。那些妇人的话,可以使人出走;这是孔子畏惧季氏,而季氏不畏惧孔子。孔子为什么不暂且整顿政事和刑法,等待三桓出现空隙呢?苏轼说:“这大概就是孔子所以成为圣人的地方吧!”假如田氏和六卿不服从,齐国、晋国就没有不灭亡的道理;三桓不做臣子,鲁国也就没有可以治理的道理。孔子如果被任用,他所要处理的政事,没有比这更紧迫的了。那晏婴也知道这一点,他说:“田氏的僭越,只有礼可以制止它。按照礼,卿大夫的家族施恩不能涉及国政,大夫不能收取国家的财利。”齐景公说:“好啊!我从今以后才知道礼可以用来治理国家。”晏婴能够知道这些,却不能实行;这不是晏婴不贤,而是他那种以正直涵养、没有受到损害、充塞天地之间的浩然之气,比不上孔子、孟子。孔子作为寄居他国的臣子,取得政权一个月,就能举用治世的礼法,来约束将要亡国的臣子;使名都倾覆、交出收藏的铠甲,而三桓还没有怀疑他会伤害自己,这其中一定有一种不说话却能使人信服、不发怒却能使人畏惧的力量。孔子的圣德,在实际行事上达到这种程度,实在无可怀疑。晏婴在齐国被任用,比孔子任职的时间长;景公信任晏婴,比鲁定公信任孔子更深;可是田氏的祸患并没有稍稍减弱。因此我才知道孔子所面对的困难。孔子在鲁哀公十六年去世。鲁哀公十四年,陈恒杀了自己的国君,孔子沐浴后上朝,向哀公报告,请求讨伐陈恒。因此我知道,孔子想要按照《春秋》的法则治理各国的君臣,直到年老将死也没有忘记。有人说:“孔子知道哀公和三桓一定不会听从,所以只是用礼节来报告吗?”我说:“不是,孔子实际上想要讨伐齐国。”孔子报告以后,哀公说:“齐国使鲁国弱小已经很久了,您要讨伐它,将怎么办呢?”孔子回答说:“陈恒杀了自己的国君,齐国百姓中不赞成他的有一半。用鲁国的军队,再加上齐国一半的百姓,可以战胜齐国。”这哪里只是按礼节报告而已呢?哀公忧虑三桓的逼迫,曾经想借助越国讨伐鲁国来除掉他们。用蛮夷来讨伐本国,百姓不会支持;皋如出奔的事情,足以说明这一点。难道还比得上听从孔子讨伐齐国吗?如果听从孔子讨伐齐国,那么几乎所有战胜齐国的方法,孔子都足以承担。打败田氏以后,鲁国公室自然强盛,三桓不用治理也会自行服从。这就是孔子的志向。秦始皇与扶苏〔《志林》〕 不只是文势雄健,议论也十分恰当。

秦始皇帝时,赵高有罪,防毅按之,当死,始皇赦而用之。长子扶苏好直谏,上怒,使北监防恬兵于上郡。始皇东游,防稽并海,走琅琊。少子胡亥,李斯、防毅、赵高从道病,使防毅还祷山川,未及还,上崩。李斯、赵高矫诏立胡亥,杀扶苏、防恬。防毅卒以亡秦。苏子曰:始皇制天下轻重之势,使内外相形,以禁奸备乱者,可谓密矣。防恬将三十万人,威震北方。扶苏监其军,而防毅侍帷幄,为谋臣,虽有大奸贼,敢睥睨其间哉?不幸道病,祷祠山川,尚有人也,而遣防毅,故高、斯得成其谋。始皇之遣毅,见始皇病,病太子未立,而去左右皆不可以言智。虽然,天之亡人国,其祸败必出于智所不及。圣人为天下,不恃智以防乱,恃吾无致乱之道耳。始皇致乱之道,在用赵高。夫阉尹之祸,如毒药猛兽,未有不裂肝碎首者也。自书契以来,惟东汉吕强、后唐张承业二人号称善良,岂可望一二于千万,以取必亡之祸哉?然世主皆甘心而不悔,如汉桓、灵,唐肃、代,犹不足深怪。始皇、汉宣皆英主,亦湛于赵高、恭显之祸,彼自以为聪明人杰也。奴仆薫腐之余,何能为?及其亡国乱朝,乃与庸主不异。吾故表而出之,以戒后世人主如始皇、汉宣者。或曰:李斯佐始皇定天下,不可谓不智。扶苏亲始皇子,秦人戴之乆矣。陈胜假其名,犹足以乱天下。而防恬持重兵在外,使二人不即受诛,而复请之,则斯、髙无遗类矣。以斯之智而不虑此,何哉?苏子曰:呜乎!秦之失道有自来矣,岂独始皇之罪?自商鞅变法,以殊死为轻典,以参夷为常法,人臣狼顾胁息,以得死为幸,何暇复请?方其法之行也,求无不获,禁无不止。鞅自以为轶尧舜而驾汤武矣。及其出亡而无所舍,然后知为法之▯。夫岂独鞅悔之,秦亦悔之矣。荆轲之变,持兵者熟视始皇,环柱而走,莫之救者,以秦法重故也。李斯之立胡亥不复忌,二人者知威令之素行,而臣子不敢复请也。二人之不敢复请,亦知始皇之鸷悍而不可回也,岂料其伪也哉?周公曰:“平易近民,民必归之。”孔子曰:“有一言而终身行之,其恕矣乎!”夫以忠恕为心,而以平易为政,则上易知而下易达,虽有卖国之奸,无所投其隙,仓卒之变,无自发焉。然其令行禁止,盖有不及商鞅者矣,而圣人终不以彼易此。鞅立信于徙木,立威于弃灰,刑其亲戚师傅,积威信之极,以及始皇,秦人视其君如雷霆鬼神,不可测也。古者公族有罪,三宥然后制刑,今至使人矫杀其太子而不忌,太子亦不敢请,则威信之过也。故夫以法毒天下者,未有不反中其身及其子孙者也。汉武、始皇皆果于杀者也,故其子如扶苏之仁,则寜死而不请;如戾太子之悍,则寜反而不诉,知诉之必不察也。戾太子岂欲反者哉?计出于无聊也。故为二君之子者,有死与反而已。李斯之智,盖足以知扶苏之必不反也,吾又表而出之,以戒后世人主之果于杀者。此篇头使内外相形,一句始皇本无此意。作文之法,要説他后面不是,故先张大以虚作实也。范増【志林】这一篇要防抑扬处,吾尝论一▯前平平説来,忽换起放开説,见得语新意属,又见一伏一起处。渐次引入,难一▯之曲折,若无陈渉之得民便,接羽杀卿子一▯,去则文字直了,无曲折,且义帝之立一▯,亦直了,惟有此二▯,然后见曲折处。汉用陈平计,间疎楚君臣。项羽疑范増与汉有私,稍夺其权。増大怒曰:“天下事大定矣,君王自为之,愿赐骸骨归卒伍。”归未至彭城,疽发背死。苏子曰:“増之去善矣,不去,羽必杀増。独恨其不蚤耳。”然则当以何事去増?劝羽杀沛公,羽不聼,终以此失天下。当于是去耶?曰:“否。増之欲杀沛公,人臣之分也。羽之不杀,犹有君人之度也。増曷为以此去哉?”《易》曰:“知几其神乎?”《诗》曰:“相彼雨雪,先集为霰。”増之去,当于羽杀卿子冠军时也。陈渉之得民也,以项燕、扶苏;项氏之兴也,以立楚懐王孙心;而诸侯叛之也,以弑义帝。且义帝之立,増为谋主矣。义帝之存亡,岂独为楚之盛衰,亦增之所与同福祸也。未有义帝亡而増独能乆存者也。羽之杀卿子冠军,也是弑义帝之兆也。其疑义帝,则疑増之本也。

译秦始皇在位时,赵高犯了罪,防毅审查此案,判定应当处死,始皇却赦免他并任用他。长子扶苏喜欢直言劝谏,始皇发怒,派他向北到上郡监督防恬的军队。始皇东游,沿着海边经过防稽,前往琅琊。少子胡亥、李斯、防毅、赵高随行;途中始皇生病,派防毅回去祭祷山川,还没回来,始皇就驾崩了。李斯、赵高伪造诏书,拥立胡亥,杀死扶苏和防恬。防毅最终导致秦朝灭亡。苏轼说:始皇控制天下轻重的形势,使内外相互牵制,用来禁止奸邪、预防祸乱,可以说安排得很严密了。防恬统率三十万人,威势震动北方;扶苏监督他的军队,而防毅在帷帐之中侍奉,担任谋臣,即使有大奸大贼,谁敢在他们之间窥伺呢?不幸的是始皇在路上病了,要祭祷山川;身边尚且有人,却派遣防毅回去,所以赵高、李斯得以完成他们的阴谋。始皇派遣防毅,说明始皇已经病重;太子还没有确立,却把身边的人都遣走,这不能说是明智。即使如此,上天要使一个国家灭亡,它的祸败也一定会从智谋所不能料到的地方出现。圣人治理天下,不依靠智谋来防止祸乱,而依靠自己不制造祸乱的方法。始皇制造祸乱的方法,就在于任用赵高。宦官的祸害,就像毒药和猛兽,没有不使人肝裂头碎的。自从有文字记载以来,只有东汉的吕强、后唐的张承业二人号称善良,难道可以在千万人中指望一两个贤宦,从而招来必亡的祸患吗?然而历代君主都甘心这样做而不悔改,像汉桓帝、汉灵帝、唐肃宗、唐代宗那样的,还不值得十分奇怪。始皇、汉宣帝都是英明的君主,也沉溺于赵高、恭显之类造成的祸患中;他们自以为聪明杰出。奴仆和宦官腐臭之余,能有什么作为?等到国家灭亡、朝廷混乱,他们便与庸主没有区别。所以我特意把这些事表明出来,用来警戒后世像始皇、汉宣帝这样的君主。有人说:李斯辅佐始皇平定天下,不能说没有智慧。扶苏是始皇的亲生儿子,秦人拥戴他已经很久了。陈胜借用扶苏的名义,尚且足以使天下混乱;而防恬掌握重兵在外,如果让这两个人不立即被杀,反而请求重新审查,那么李斯、赵高就会被杀得一个不剩。凭李斯的智慧,却没有考虑到这一点,为什么呢?苏轼说:唉!秦朝失去正道是有来由的,难道只是始皇的罪过吗?自从商鞅变法,把连坐处死当作轻刑,把夷三族当作常法,臣子们像狼一样回头顾忌、屏息自保,把能够死去看作幸运,哪里还有时间再去请求?当商鞅的法令施行时,求什么都能得到,禁止什么都能止住。商鞅自以为超过尧、舜,胜过商汤、周武王了。等到他逃亡在外而没有地方可以容身,这才知道这种法令的弊害。难道只有商鞅后悔,秦国也同样后悔了。荆轲行刺发生时,手持兵器的卫士眼看着始皇绕柱奔走,却没有人敢救他,是因为秦法太严重。李斯拥立胡亥时不再顾忌,也是因为他们知道威势和号令平素已经施行,臣子不敢再请求。两人不敢再请求,也知道始皇凶悍暴烈、不可挽回,哪里料到诏书是伪造的呢?周公说:“平和简易地亲近百姓,百姓一定归附他。”孔子说:“有一句话可以一生奉行,大概就是‘恕’吧!”以忠恕存心,以平易作为政令,那么上层容易被了解,下层容易通达;即使有卖国的奸臣,也没有地方可以乘隙而入;仓促发生的变乱,也没有由此发生的条件。然而在令行禁止方面,大概不如商鞅;圣人却始终不肯用商鞅的办法来取代这种办法。商鞅通过徙木建立信用,通过弃灰建立威势,还刑罚了自己的亲戚、师傅;威势和信用积累到极点,终于发展到始皇时代。秦人把君主看作雷霆鬼神,无法测度。古代公族有罪,要宽宥三次以后才施刑;如今竟到了让人伪造诏书杀死太子,而不担心后果,太子本人也不敢申诉的地步,这就是威势和信用超过限度的结果。所以,用严酷法令毒害天下的人,没有不反过来伤害自身及其子孙的。汉武帝、秦始皇都是果断杀人的人,所以他们的儿子如果像扶苏那样仁厚,就宁愿死也不请求申诉;如果像戾太子那样强悍,就宁愿反抗也不申诉,因为知道申诉一定不会被察明。戾太子难道本来想反叛吗?他的计策只是出于无可奈何。所以,做这两位君主的儿子,只有死和反叛两条路。李斯的智慧,大概足以知道扶苏一定不会反叛。我又把这件事表明出来,用来警戒后世那些果断杀人的君主。这篇文章开头说使内外相互牵制,其实始皇原本没有这个意思。写文章的方法,是要在后面说他的不是,所以先把事情夸大,虚构成真实的样子。范增〔《志林》〕 这一篇要注意抑扬变化的地方。我曾经论说,有一段先平平淡淡地说下去,忽然转换笔势,放开来议论,显得语言新颖、意思连贯,又能看出有伏笔和起势的地方。文章逐步引入,最难处理一段文字中的曲折。如果没有陈涉得到民心这一便利,接上项羽杀卿子冠军的一段,文章就直了,没有曲折;而义帝被拥立的一段也会变得直白。只有这两段,才能显出文章的曲折之处。汉王采用陈平的计策,离间楚国君臣。项羽怀疑范增同汉王有私情,逐渐削夺他的权力。范增大怒说:“天下大事已经定了,君王您自己处理吧,希望赐还我的骸骨,让我回到士卒行列。”他回去还没有到彭城,背上毒疮发作而死。苏轼说:“范增离开是对的;不离开,项羽一定会杀他。我只遗憾他没有早点离开。”那么应当因为什么事离开范增呢?范增曾劝项羽杀沛公,项羽没有听从,最终也因为这件事失去了天下。难道应当在这时离开吗?回答说:“不是。范增想杀沛公,是臣子应尽的职责;项羽没有杀沛公,还保有作为君主的气度。范增为什么要因此离开呢?”《易经》说:“知道事物开始变化的征兆,大概就接近神妙了吧?”《诗经》说:“看那雨雪,先聚集成霰。”范增应当在项羽杀卿子冠军时离开。陈涉能够得到民心,是借助项燕、扶苏的名望;项氏兴起,是因为拥立楚怀王的孙子熊心;诸侯背叛项氏,是因为项羽杀了义帝。况且义帝的拥立,范增是谋划的主导者。义帝的存亡,难道只关系楚国的盛衰,也关系范增与他共同承担的祸福。义帝没有灭亡而范增能够独自长久存在,从来没有这种道理。项羽杀卿子冠军,也是弑杀义帝的预兆。他怀疑义帝,就是从根本上怀疑范增。

岂必待陈平哉?物必先腐也,而后虫生之;人必先疑也,而后谗入之。陈平虽智,安能间无疑之主哉?吾尝论义帝,天下之贤主也。独遣沛公入关而不遣项羽,识卿子冠军于稠人之中而擢以为上将,不贤而能如是乎?羽既矫杀卿子冠军,义帝必不能堪。非羽弑帝,则帝杀羽,不待智者而后知也。增始劝项梁立义帝,诸侯以此服从中道而弑之,非增之意也。夫岂独非其意?将必力争而不聼也。不用其言而杀其所立,羽之疑增必自此始矣。方羽杀卿子冠军,增与羽比肩而事义帝,君臣之分未定也。为增计者,力能诛羽则诛之,不能则去之,岂不毅然大丈夫也哉?增年已七十,合则留,不合则去,不以此时明去就之分,而欲依羽以成功,陋矣。虽然,增髙帝之所畏也。增不去,项羽不亡。呜呼,增亦人杰也哉!大凡作汉唐文字,前面若说他好,后靣湏说他些子不好处。此前说增不足道,后却说他好,乃是放他一线地。厉法禁此篇▯叚警防昔者圣人制刑赏,知天下之乐乎赏而畏乎刑也。是故施其所乐者,自下而上,民有一介之善,不终朝而赏随之,是以上之为善者,足以知其无有不赏也。施其所畏者,自上而下,公卿大臣有毫髪之罪,不终朝而罚随之,是以下之为不善者,亦足以知其无有不罚也。《诗》曰:「刚亦不吐,柔亦不茹。」夫天下之所谓权豪贵显而难令者,此乃圣人所借以狥天下也。舜诛四凶而天下服,何也?此四族者,天下之大族也。夫惟圣人为能击天下之大族,以服小民之心,故其刑罚至于措而不用。周之衰也,商鞅、韩非峻刑酷法以督责天下,然所以为得者,用法始于贵戚大臣,而后及于疎贱,故能以其国霸。由此观之,商鞅、韩非之刑,非舜之刑,而所以用刑者,舜之术也。后之庸人不深原其本末,而猥以舜之用刑之术与商鞅、韩非同类而弃之,法禁之不行,奸宄之不止,由此其故也。今夫州县之吏,受赂而鬻狱,其罪至于除名,而其官不足以赎,则至于婴木索、受笞棰,此亦天下之至辱也,而士大夫或冐行之,何者?其心有所不服也。今夫大吏之为不善,非特簿书米盐出入之间也,其位愈尊则所害愈大,其权愈重则其下愈不敢言。幸而有不畏强御之士出力而排之,又幸而有不为上下之所抑以遂成其罪,则其官之所减者至于罚金,盖无几矣。夫过恶暴着于天下而罚不伤其毫毛,卤莾于公卿之间而纎悉于州县之小吏,用法如此,宜其天下之不心服也。用法之不服其心,虽刀锯斧钺犹将有所不避,而况木索笞棰哉?方今法令至繁,观其所以防奸之具,一举足且入其中,而大吏犯之不至于可畏,其故何也?天下之议者曰:「古者之制,刑不上大夫,大臣不可以法加也。」嗟夫!刑不上大夫者,岂曰大夫以上有罪而不刑欤?古之人君责其公卿大夫至重而待其士庶人至轻也,责之至重,故其所以约束之者愈寛;待之至轻,故其所以隄防之者甚宻。夫所责乎大臣者,惟其不待约束而后免于罪戾也。是故约束愈寛,而大臣益以畏法。何者?其心以为人君之不我疑,而不忍欺也。苟幸其不疑而轻犯法,则固已不容于诛矣。故夫大夫以上有罪,不从讯鞠论报,如士庶人之法,斯以为刑不上大夫而已矣。天下之吏,自一命以上,其涖官临民,苟有罪,皆书于其所谓歴者;而至于舘阁之臣,出为郡县者,则随罢去。此真圣人之意,欲有以重责之也。奈何其与士庶人较罪之轻重,而又以其爵减耶?夫律有罪而得以首免者,所以开盗贼小人自新之涂;而今之卿大夫有罪,亦得以首免,是以盗贼小人待之欤?天下惟其无罪,也是以罚不可得而加;如知其有罪而特免其罚,则何以令天下?今夫大臣有不法,或者旣以举之,而诏曰勿推,此何为者也?圣人为天下,岂容有此暧昧而不决?故曰:厉法禁自大臣始,小臣不敢犯也。倡勇敢战以勇为主,以气为决。天子无皆勇之将,而将军无皆勇之士。是故致勇有术。致勇莫先乎倡。倡莫善乎私。此二者,兵之微权。英雄豪杰之士,所以隂用而不言于人,而人亦莫之识也。臣请得以备言之。夫倡者何也?气之先也。有人人之勇怯,有三军之勇怯。人人而较之,则勇怯之相去若挺与楹。至于三军之勇怯,则一也,出于反覆之间,而差于毫厘之际。故其权在将与君。人固有暴猛兽而不操兵,出入于白刃之中而色不变者;有见虺蜴而却走,闻钟鼓之声而战栗者。是勇怯之不齐,至于如此。然闾阎之小民,争鬭戯笑,卒然之间而或至于杀人。当其发也,其心翻然,其色勃然,若不可以已者,虽天下之勇夫无以过之。及其退而思其身,顾其妻子,未始不恻然悔也。此非必勇者也,气之所乘则夺其性而防其故。故古之善用兵者,用其翻然勃然而未悔之间;

译难道一定要等到陈平来离间吗?事物一定是先腐烂,然后虫子才会生出来;人一定是先产生怀疑,然后谗言才有机会进入。陈平即使有智慧,又怎么能离间一个没有疑心的君主呢?我曾经评论义帝,他是天下贤明的君主。唯独派沛公入关,却不派项羽;在众人之中认出卿子冠军,并提拔他做上将;不是贤明之人,能够这样做吗?项羽既然假传命令杀了卿子冠军,义帝一定不能忍受。不是项羽杀义帝,就是义帝杀项羽,这不用等有智慧的人来说明也能知道。范增起初劝项梁拥立义帝,诸侯因此服从;后来项羽在途中杀了义帝,这并不是范增的本意。不仅不是他的本意,他一定还会极力争辩,只是没有被听从。项羽不采用范增的意见,却杀死了范增所拥立的人,项羽对范增的怀疑一定从此开始。项羽杀卿子冠军时,范增与项羽地位相当,共同侍奉义帝,君臣名分还没有确定。替范增考虑,力量足够就杀掉项羽,力量不足就离开他,这难道不是果断的大丈夫吗?范增已经七十岁,关系融洽就留下,不融洽就离开;不在这时表明进退取舍的界限,却想依靠项羽来成就功业,实在浅陋。即便如此,范增仍是汉高帝所畏惧的人。范增不离开,项羽就不会灭亡。唉,范增也真是人杰啊!大凡写汉唐人物的文章,前面如果说他的好处,后面一定要再说他有一点不好。这篇文章前面说范增不值得称道,后来却又说他好,这是给他留下了一线余地。严明法禁 这一篇各段都是警戒防范之意。从前圣人制定刑罚和奖赏,知道天下人喜欢奖赏而畏惧刑罚。因此,对人们所喜欢的奖赏,从下到上施行;百姓有一点善行,不到一天奖赏就随之而来。这样,居上位者行善,就足以知道没有什么善行不会得到奖赏。对人们所畏惧的刑罚,从上到下施行;公卿大臣有丝毫罪过,不到一天惩罚就随之而来。这样,处在下位者作恶,也足以知道没有什么罪恶不会受到惩罚。《诗经》说:“刚强的人我也不吐弃,柔弱的人我也不吞食。”天下所谓有权势、豪强、尊贵、显达而难以号令的人,正是圣人借来向天下人表明法令的人。舜杀死四个凶恶部族,天下便服从了,为什么?因为这四族是天下的大族。只有圣人能够打击天下的大族,来使小民之心服从,所以刑罚最终能够放置不用。周朝衰微时,商鞅、韩非施行严刑酷法来督责天下;但他们之所以取得成功,是先从贵戚大臣开始用法,然后才涉及疏远卑贱的人,所以能够凭此使国家称霸。由此看来,商鞅、韩非所施的刑罚不是舜的刑罚,但他们用刑的方法却是舜的方法。后世庸人不能深入推究其中的根本和末节,反而把舜用刑的方法同商鞅、韩非归为一类而抛弃它,法禁不能实行,奸邪不能止息,原因就在这里。如今州县的官吏收受贿赂、出卖狱讼,罪行严重的会被革除名籍;如果他的官职还不足以抵罪,就会被戴上木枷、套上绳索、遭受鞭打,这也是天下最耻辱的事了,可是士大夫中却有人冒险这样做,为什么呢?因为他们心中有所不服。如今大官所做的坏事,不只是文书、粮食、盐和财物出入这些小事;他的地位越尊贵,造成的危害越大;权力越重,下面的人就越不敢说话。幸而有不畏惧强权的人出力排斥他,又幸而有不受上下压制的人使他的罪行得以成立,那么对他的官职所作的削减,也不过到罚金为止,大概没有多少了。罪恶明显地暴露于天下,处罚却伤不到他一根毫毛;对公卿大臣轻率处理,对州县小吏却细小之处也不放过。用法如此,天下人当然不会心服。用法不能使人心服,即使刀锯斧钺,人们还会有所不避,何况木枷、绳索、鞭打呢?如今法令极其繁多,看它用来防止奸邪的器具,举一步脚都可能陷入其中;而大官犯法却没有达到令人畏惧的程度,原因是什么?天下议论的人说:“古代的制度,刑罚不施加于大夫,大臣不能用法律处置。”唉!所谓刑罚不施加于大夫,难道是说大夫以上的人有罪却不受刑吗?古代君主对公卿大夫的责求极其严格,对士人和平民的待遇却很轻。责求严格,所以约束他们反而更加宽缓;待遇轻,所以防范他们反而十分严密。君主责求大臣的地方,只在于他们不应当等到受到约束以后才免于罪过。因此,约束越宽,大臣反而越敬畏法律。为什么呢?因为他们心里认为君主并不怀疑自己,便不忍心欺骗君主;如果侥幸认为君主不怀疑自己而轻易犯法,那本来就已经不容诛杀了。所以,大夫以上的人有罪,不按照士人和平民的法律接受审讯、定罪、判决,只能说这就是所谓刑不上大夫。天下的官吏,从最低一级官职以上,任官治民时,只要有罪,都会记载在所谓的官历中;至于馆阁中的官员,如果出任郡县官而获罪,就随即罢免。这才真正是圣人的意思,是想对他们作更重的责罚。为什么要同士人和平民比较罪责的轻重,又因为爵位而减刑呢?法律规定有罪而自首可以免罪,是为了给盗贼小人开辟自新的道路;如今卿大夫有罪,也可以自首免罪,难道是把他们当作盗贼小人看待吗?天下之所以可以不受刑罚,只因为他们本来没有罪;如果明知他们有罪却特意免除处罚,那么凭什么向天下发布法令呢?如今大臣有违法行为,有人已经检举了他,诏书却说不要追究,这是什么意思?圣人为天下治理国家,难道容许这样暧昧而不作决定吗?所以说,严格执行法禁要从大臣开始,小臣才不敢违犯。倡导勇敢 作战以勇敢为根本,以士气来决定胜负。天子没有全都勇敢的将领,将军也没有全都勇敢的士卒。因此,激发勇气是有方法的;激发勇气没有比倡导更优先的,倡导没有比暗中厚待更好的。这两点,是用兵中隐微的权术,是英雄豪杰暗中运用而不向人说明、别人也不能察觉的办法。我请求把它详细说明。什么叫倡导?就是士气的先导。个人有勇有怯,三军也有勇有怯。比较个人,勇者和怯者的差别,就像小木桩和大柱子一样悬殊;至于三军的勇怯,却完全取决于反复变化的一瞬间,差别只在毫厘之间。因此,控制它的权力在将领和君主手中。有的人可以徒手搏斗猛兽,手持兵器出入刀刃之间而面不改色;有的人看见毒蛇、蜥蜴就转身逃跑,听到钟鼓声就战栗不止。人的勇怯不齐,竟然到了这种程度。然而里巷中的小民,争斗嬉笑之间,突然就可能杀人。当他发怒时,心意陡然变化,脸色勃然,像无法停止一样,即使天下最勇敢的人也没有超过他的。等到退下来想到自身,顾念妻子儿女,没有不悲伤后悔的。这不一定是勇敢的人,只是怒气乘势而发,夺去了他的本性和原有的理智。所以古代善于用兵的人,就利用士气突然激发、尚未后悔的时刻;

而其不善者,沮其翻然勃然之心,而开其自悔之意,则是不战而先自败也。故曰:致勇有术,致勇莫先乎倡。均是人也,皆食其食,皆任其事。天下有急,而有一人焉奋而争先而致其死,则翻然者众矣。弓矢相及,劒楯相抟,胜负之势未有所决,而三军之士属目于一夫之先登,则勃然者相继矣。天下之大,可以名刼也;三军之众,可以气使也。谚曰:「一人善射,百夫决拾。」苟有以发之,及其翻然勃然之间而用其锋,是之谓倡。倡莫善乎私。天下之人,怯者居其百,勇者居其一。是勇者难得也。捐其妻子,弃其身以蹈白刃,是勇者难能也。以难得之人,行难能之事,此必有难报之恩者矣。天子必有所私之将,将军必有所私之士。视其勇者而隂厚之。人之有异材者,虽未有功,而其心莫不自异。自异而上不异之,则缓急不可以望其为倡。故凡缓急而肯为倡者,必其上之所异也。昔汉武欲观兵于四夷。以逞其无厌之求,不爱通侯之赏,以招勇士,风告天下以求奋击之人,然卒无有应者。于是严刑峻法,致之死亡,而聼其以深入赎罪,使勉强不得已之人驰骤于死亡之地。是故其将降,而兵破败,而天下几至于不测。何者?先无所异之人,而望其为倡,不已难乎?私者,天下之所恶也,然而为已而私之,则私不可用;为其贤于人而私之,则非私无以济。盖有无功而可赏,有罪而可赦者,凡所以媿其心而责其为倡也。天下之祸,莫大于上作而下不应。上作而下不应,则上亦将穷而自止。方西戎之叛也,天子非不欲赫然诛之,而将帅之臣谨守封略,收视内顾,莫有一人先奋而致命,而士亦循循焉,莫肯尽力,不得已而出争先而归,故西戎得以肆其猖狂,而吾无以应,则其势不得不重赂而求和。其患起于天子无同忧患之臣,而将军无腹心之士。西师之休,十有余年矣。用法益宻,而进人益艰,贤者不见异,勇者不见私,天下务为奉法循令,要以如式而止。臣不知其缓急,将谁为之倡哉?

译不善于用兵的人,却压制这种突然激发、勃然而起的心情,使人产生自我后悔的念头,这就是还没有交战便先自行失败。所以说,激发勇气是有方法的,激发勇气没有比倡导更优先的。同样都是人,都吃一样的粮食,都承担各自的职责。天下有危急时,有一个人奋勇争先,甘愿牺牲自己,那么突然奋发的人就会多起来。弓箭相互射及,刀剑盾牌相互交击,胜负形势还没有决定,而三军士卒都注视着一个人率先登上敌阵,那么勃然而起的人就会接连出现。天下之大,可以用名声来胁制;三军之众,可以用士气来驱使。谚语说:“一人善于射箭,百人都会决意拿起弓箭。”如果能把这种力量激发出来,在士气突然奋发之际利用它的锋芒,这就叫倡导。倡导没有比暗中厚待更好的。天下的人,怯懦的有一百个,勇敢的只有一个。勇敢的人很难得到;舍弃妻子儿女,抛弃自身而踏入刀刃之中,是勇敢的人也难以做到的事。让难以得到的人去做难以做到的事,这其中一定有难以报答的恩德。天子一定要有自己私下厚待的将领,将军也一定要有自己私下厚待的士卒。要观察勇敢的人,暗中优厚地对待他。一个人有特殊才能,即使还没有功劳,心中也无不自认为与众不同;如果他自认为与众不同,而上级却不把他看得不同,那么在缓急关头就不能指望他出来倡导。所以凡是在缓急关头肯出来倡导的人,一定是上级认为与众不同的人。从前汉武帝想向四方夷族炫耀武力,以满足他没有止境的欲望;他不吝惜通侯的赏赐,来招募勇士,向天下发出号召,寻求奋勇出击的人,然而最终没有人响应。于是他使用严刑峻法,把人逼到死亡边缘,允许他们以深入敌境来赎罪,使那些勉强而不得已的人奔驰在死亡之地。因此将领将要投降,军队将要败亡,天下几乎陷入不可测的局面。为什么呢?先前没有特别看重的人,却希望他出来倡导,不是太难了吗?偏爱是天下人所厌恶的,然而如果只是因为自己的缘故偏爱一个人,这种偏爱就不能使用;如果因为他比别人贤能而偏爱他,那么不偏爱他就无法成事。大概有无功而可以赏赐、有罪而可以赦免的情况,都是为了使他内心惭愧,并要求他出来倡导。天下的祸患,没有比上面发起行动而下面不响应更大的。上面发起而下面不响应,上面也将无计可施而自行停止。当西戎叛乱时,天子不是不想显赫地讨伐他们,可是将帅之臣谨慎地守着边界,收敛视线、回头顾虑,没有一个人率先奋勇赴死,士卒也循规蹈矩,没有谁肯尽力;不得已出兵争先,随后又退回来。因此西戎得以肆意猖狂,而我们没有办法应对,形势上只好重金贿赂他们来求和。这种祸患起因于天子没有共同承担忧患的臣子,将军没有可以推心置腹的士卒。西部军队停止作战,已经十多年了。法令越来越严密,进用人才却越来越困难;贤能的人得不到特别看重,勇敢的人得不到私下厚待,天下人都努力做到奉行法律、遵守命令,只求合乎格式便停止。我不知道一旦有缓急,谁会为此出来倡导呢?

钱塘勤上人诗集序昔翟公罢廷尉,賔客无一人至者。其后复用,賔客欲徃,翟公大书其门曰:“一死一生,乃知交情;一贫一富,乃知交态;一贵一贱,交情乃见。”世以为口实。然余尝薄其为人,以为客则陋矣,而公之所以待客者独不为小哉?故太子太师欧阳公好士,为天下第一。士有一言中于道,不远千里而求之,甚于士之求公。以故尽致天下豪俊,自庸众人以显于世者固多矣。然士之负公者亦时有之。盖尝慨然太息,以人之难知为好士者之戒。意公之于士,自是少倦,而其退老于颍水之上,予徃见之,则犹论士之贤者,惟恐其不闻于世也。至于负者,则曰:“是罪在我,非其过。”翟公之客负公于死生贵贱之间,而公之士叛公于瞬息俄顷之际。翟公罪客,而公罪已,与士益厚,贤于古人逺矣。公不喜佛老,其徒有治诗书、学仁义之说者,必引而进之。佛者惠勤,从公游三十余年,公尝称之为聪明才智有学问者,尤长于诗。公薨于汝隂,予哭之于其室。其后见之,语及于公,未尝不涕泣也。勤固无求于世,而公又非有德于勤者,其所以涕泣不忘,岂为利也哉?予然后益知勤之贤,使其得列于士大夫之间,而从事于功名,其不负公也审矣。熈寜七年,予自钱塘将赴髙宻,勤出其诗若干篇,求予文以传于世。予以为诗非待文而传者也,若其为人之大畧,则非斯文莫之传也。六一居士集叙此篇曲折最多,破头説大,故下靣应亦言大。今人文字,上靣言大,下面未必言大;上靣言逺,下靣未必言逺。如以文章配天,孔孟配禹,果然大而非夸。夫言有大而非夸,达者信之,众人疑焉。孔子曰:「天之将防斯文也,后死者不得与于斯文也。」孟子曰:「禹抑洪水,孔子作《春秋》,孟子距杨墨,盖以是配禹也。」文章之得防,何与于天?而禹之功与天地并,孔子、孟子以空言配之,不以夸乎?自《春秋》作而乱臣贼子惧,孟子之言行而杨墨之道废,天下以为是,固然而不知其功。孟子既没有申、商、韩非之学,违道而趋利,残民以厚主,其説至陋也。而士以是罔其上,上之人侥幸一切之功,靡然从之,而世无大人先生如孔子、孟子者,推其本末,权其祸福之轻重,以救其惑,故其学遂行。秦以是防天下,陵夷至于胜广、刘项之祸,死者十八九,天下萧然,洪水之患,盖不至此也。方秦之未得志也,使复有一孟子,则申、韩为空言,作于其心,害于其事;作于其事,害于其政者,必不至若是烈也。使杨、墨得志于天下,其祸岂减于申、韩哉?由此言之,虽以孟子配禹可也。太史公曰:「盖公言黄老,贾谊、晁错明申、韩,错不足道也,而谊亦为之,予以是知邪说之移人,虽豪杰之士有不免者,况众人乎?」自汉以来,道术不出于孔氏,而乱天下者多矣。晋以老、荘亡,梁以佛亡,莫或正之,五百余年而后得韩愈,学者以愈配孟子,盖庶几焉。愈之后三百有余年而后得欧阳子,其学推韩愈、孟子以达于孔氏,着礼乐仁义之实,以合于大道,其言简而明,信而通,引物连类,折之于至理,以服人心,故天下翕然师尊之。自欧阳子之存,世之不说者哗而攻之,能折用其身,而不能屈其言,士无贤不肖,不谋而同曰:「欧阳子,今之韩愈也。」宋兴七十余年,民不知兵,富而教之,至天圣、景佑极矣,而斯文终有愧于古,士亦因陋守旧,论卑而气弱。自欧阳子出,天下争自濯磨,以通经学古为髙以救时行道为贤,以犯顾纳谏为忠,长育成就,至嘉祐末,号称多。士欧阳子之功为多。呜呼!此岂人力也哉?非天,其孰能使之?欧阳子没十有余年,士始为新学,以佛老之似乱周孔之实,识者忧之。頼天子明圣,诏修取士法,风厉学者专治孔氏,黜异端,然后风俗一变。考论师友渊源所自,复知诵习欧阳子之书。予得其诗文七百六十六篇于其子棐,乃次而论之曰:「欧阳子论大道似韩愈,论事似陆贽,记事似司马迁,诗赋似李白。此非予言也,天下之言也。」欧阳子讳脩,字永叔,既老,自谓六一居士云。潮州韩文公庙碑

译《钱塘勤上人诗集》序 从前翟公被罢免廷尉,宾客没有一个人登门。后来他重新被任用,宾客想要前往,翟公在门上大字写道:“经历一死一生,才知道交情;经历一贫一富,才知道交态;经历一贵一贱,交情才显现出来。”世人把这几句话当作谈资。然而我曾经轻视他的为人,认为客人固然浅陋,翟公用来对待客人的方式难道不也狭小吗?太子太师欧阳公喜爱士人,是天下第一。士人有一句话符合正道,即使相隔千里也去求见他,比士人求见欧阳公还要积极。因此他招致了天下所有豪俊,其中因他而从平庸众人中显名于世的本来就很多。然而士人辜负欧阳公的,也时常有。我曾经感慨长叹,把人心难以了解作为喜爱士人的人的警戒。我以为欧阳公对士人,从此稍稍厌倦了;等他退居颍水之上养老,我去拜见他时,他仍然谈论贤能的士人,只怕他们不能被世人知道。至于那些辜负他的人,他却说:“过错在我,不在他们。”翟公的宾客在生死贵贱之间辜负了他,欧阳公的士人却在片刻之间背叛了他。翟公责怪宾客,而欧阳公责怪自己,并且更加厚待士人,比古人贤明得多。欧阳公不喜欢佛、老学说,但他的门徒中有研究《诗》《书》、学习仁义的人,他一定引荐并提拔他们。佛门中有一位惠勤法师,跟随欧阳公交游三十多年。欧阳公曾称赞他聪明有才智、有学问,尤其擅长作诗。欧阳公在汝阴去世,我在他的房中哭悼他。后来再见到惠勤,只要谈到欧阳公,他没有一次不流泪。惠勤本来对世俗没有所求,而欧阳公对惠勤又没有施加什么恩惠,他这样流泪而不能忘怀,难道是为了利益吗?我从此更加知道惠勤的贤能;假使他能够列身士大夫之间,从事功名事业,他不辜负欧阳公是确定无疑的。熙宁七年,我从钱塘将要前往高密,惠勤拿出若干篇诗,请我写文章使它们流传于世。我认为,诗并不需要文章来流传;至于惠勤为人的大概情形,却非靠这篇文章不能流传。《六一居士集》叙 这一篇曲折变化最多,开头故意把话说得宏大,所以下文也相应说得宏大。如今人的文章,上面说得宏大,下面未必仍说得宏大;上面说得深远,下面未必仍说得深远。像把文章同天相配,把孔子、孟子同禹相配,果然宏大而不是夸张。有些话虽然宏大却不是夸张,通达的人相信它,普通人却怀疑它。孔子说:“上天将要毁灭这种文化,后死的人就不能参与这种文化了。”孟子说:“禹治理洪水,孔子作《春秋》,孟子抵制杨朱、墨翟,大概就是把自己同禹相配。”文章能够得到保存,和上天有什么关系?而禹的功业与天地并列,孔子、孟子却凭空言论来相配,不是夸张吗?自从《春秋》写成,乱臣贼子便感到恐惧;孟子的言论实行以后,杨朱、墨翟的学说便衰败。天下人认为这些是正确的,本来如此,却不知道它们的功劳。孟子以后,申不害、商鞅、韩非的学说兴起,违背正道而趋求利益,残害百姓来使君主富厚;他们的学说十分浅陋。然而士人却用这些学说欺骗君主,君主侥幸追求一时的功业,纷纷随从,于是世上没有孔子、孟子那样的伟大先生,推究事情的根本和末节,权衡祸福的轻重,来挽救他们的迷惑,所以这种学说终于流行起来。秦国凭借这些学说祸害天下,逐渐衰败,直到造成胜广、刘项的祸乱,死者十之八九,天下一片萧条;洪水的灾害,大概还没有达到这种程度。秦国尚未得志时,假使再有一个孟子,申不害、韩非的学说只会停留在空谈;即使产生于他们心中、危害于他们的行动,产生于行动、危害于政事,也一定不会像这样惨烈。假使杨朱、墨翟的学说在天下得志,它造成的祸害难道会比申不害、韩非小吗?由此说来,即使把孟子同禹相配也是可以的。太史公说:“盖公谈论黄老之学,贾谊、晁错阐明申不害、韩非的学说;晁错不值得称道,而贾谊也曾这样做。我由此知道,邪说能够改变人的思想,即使豪杰之士也有不能幸免的,何况普通人呢?”自汉代以来,正道没有超出孔氏学说的范围,但扰乱天下的事情却很多。晋朝因老子、庄子的学说而灭亡,梁朝因佛教而灭亡,没有人纠正它们,五百多年以后才有韩愈;学者把韩愈同孟子相配,大概差不多可以了。韩愈以后三百多年,才又有欧阳先生。他的学说推尊韩愈、孟子而上达孔子,阐明礼乐仁义的实际内容,以符合大道;他的言论简约而明白,可信而通达,能引申事物、联系同类,依据最高的道理加以折服,使人心服,所以天下人一致尊奉他为老师。自从欧阳先生在世,世上不喜欢他的人便喧哗攻击他,能够摧折他的身体,却不能使他的言论屈服。士人无论贤能还是不肖,不约而同地说:“欧阳先生,是当今的韩愈。”宋朝兴起七十多年,百姓不知道战争,生活富裕而且受到教化,到天圣、景祐年间达到了极盛;然而这种文化最终还是有愧于古人,士人也因循浅陋、固守旧说,议论低下而气势衰弱。自从欧阳先生出现,天下士人争相自我磨砺,把通晓经学、学习古人为高尚,把挽救时局、推行正道视为贤能,把犯颜进谏、接受纳谏视为忠诚;不断培养、成长、成就人才,到嘉祐末年,号称人才众多。士人所受欧阳先生的功劳太多了。唉!这难道是人的力量吗?如果不是上天,又是谁能做到呢?欧阳先生去世十多年后,士人开始兴起新学,认为佛、老学说的相似之处会扰乱周公、孔子的真实大道,有识之士为此忧虑。幸赖天子圣明,下诏修订科举取士的法令,鼓励学者专心研究孔氏学说,排斥异端,于是风俗为之一变。考察、讨论师友和学术源流所自,这才又知道诵读学习欧阳先生的书。我从他的儿子欧阳棐那里得到他的诗文七百六十六篇,于是编次并评论说:“欧阳先生论大道像韩愈,论时事像陆贽,记事像司马迁,诗赋像李白。这不是我个人的话,而是天下人的话。”欧阳先生名脩,字永叔,年老以后自称六一居士。潮州韩文公庙碑

匹夫而为百世师,一言而为天下法,是皆有以参天地之化,闗盛衰之运。其生也有自来,其逝也有所为。故申吕自岳降,傅説为列星,古今所传,不可诬也。孟子曰:「我善养吾浩然之气。」是气也,寓于寻常之中,而塞乎天地之间。卒然遇之,则玉公失其贵,晋楚失其富,良平失其智,贲育失其勇,仪秦失其辨。是孰使之然哉?其必有不依形而立,不恃力而行,不待生而存,不随死而亡者矣。故在天为星辰,在地为河岳,幽则为鬼神,而明则复为人。此理之常,无足怪者。自东汉以来,道防文▯,异端并起。歴唐贞观、开元之盛,辅以房杜姚宋,而不能救。独韩文公起布衣,谈笑而麾之,天下靡然从公,复归于正。盖三百年于此矣。文起八代之衰,道济天下之溺,忠犯人主之怒,而勇夺三军之帅。此岂非参天地,关盛衰,浩然而独存者乎?盖尝论天人之辨,以谓人无所不至,惟天不容伪。智可以欺王公,不可以欺豚鱼;力可以得天下,不可以得匹夫匹妇之心。故公之精神能开衡山之云,而不能回宪宗之惑;能驯鳄鱼之暴,而不能弭皇父、鏄李、逄吉之谤;能信于南海之民,庙食百世,而不能使其身一日安之于朝廷之上。盖公之所能者天也,其所不能者人也。始潮人未知学,公命进士赵德为之师,自是潮之士皆笃于文行,延及齐民,至于今号称易治。信乎孔子之言:「君子学道则爱人,而小人学道则易使也。」潮人之事公也,饮食必祭,水旱疾疫,凡有求必祷焉。而庙在刺史公堂之后,民以出入为艰。前守欲请诸朝,将新庙,不果。元祐五年,朝散郎王君涤来守是邦,凡所以养民治士者,一以公为师。民旣悦服,则出令曰:「愿新公庙者,聼。」民讙趋之,卜地于州城之南七里,期年而庙成。或曰:「公去国万里,而谪于潮,不能一嵗而归,没而有知,其不眷恋于潮也,审矣。」轼曰:不然,公之神在天下者,如水之在地中,无所徃而不在也。而潮人独信之深,思之至,焄蒿凄怆,若或见之。譬如凿井得泉,而曰水专在是,岂理也哉?王仲仪真賛叙孟子曰:「所谓故国者,非有乔木之谓也,有世臣之谓也。」又曰:「为政不难,不得罪于巨室。巨室之所慕,一国慕之;一国之所慕,天下慕之。」夫所谓世臣者,岂特世禄之人,而巨室者,岂特侈富之家也哉?盖功烈已着于时,德望已信于人。譬之乔木,封植爱养,自拱把以至于合抱者,非一日之故也。平居无事,商功利,课殿最,诚不如新进之士;至于缓急之际,决大防,安大众,呼之则来,挥之则防者,惟世臣巨室为能。予嘉祐中,始识懿敏王公于成都,其后从事于岐,而公自许州移镇平凉。方是时,虏大举犯边,转运使摄帅事,与副总管议不合,军无纪律,边人大恐,声揺三辅。及闻公来,吏士踊跃,传呼旗斾,精明鼓▯讙亮,虏即日解去。公至燕,劳将佐而已。予然后知老臣宿将,其功用盖如此。使新进之士当之,虽有韩白之勇,良平之竒,岂能坐胜黙成如此之捷哉?颍濵文

译一个平民却成为百世的老师,一句话却成为天下的法则,这都是因为他们能够参与天地的化育,关系到盛衰的运势。他们的出生有其来由,他们的死亡也有其作用。所以申公、吕尚从山岳降生,傅说成为列星;古今流传的这些说法,不可欺罔。孟子说:“我善于培养我的浩然之气。”这种气存在于平常事物之中,却充塞于天地之间。突然遇到它,玉公就失去了他的尊贵,晋国、楚国就失去了它们的富强,张良、陈平就失去了他们的智谋,孟贲、夏育就失去了他们的勇力,张仪、苏秦就失去了他们的辩才。这是谁使他们这样呢?一定有一种不依靠形体建立、不凭借力量运行、不等到出生才存在、不随着死亡而消亡的东西。因此,它在天上就是星辰,在地上就是山河,在幽冥就是鬼神,在显明之处又成为人。这是常理,没有什么值得奇怪的。自东汉以来,正道衰微,文章败坏,异端一同兴起。经历唐代贞观、开元的盛世,又有房玄龄、杜如晦、姚崇、宋璟辅佐,也不能挽救这种局面。唯独韩文公从平民中兴起,谈笑之间挥斥异端,天下纷纷顺从他,重新归于正道。大约三百年到了这里,文风才振兴八代以来的衰败,道义才拯救天下沉溺的人;他的忠诚触犯君主的怒火,他的勇气压倒三军的统帅。这难道不是参与天地、关系盛衰、浩然独存的精神吗?我曾经论述天与人的区别,认为人没有什么做不到的,唯独上天不能容忍虚伪。智谋可以欺骗王公,却不能欺骗猪和鱼;力量可以取得天下,却不能取得平民百姓的内心。因此,韩公的精神能够使衡山的云气散开,却不能改变宪宗的迷惑;能够驯服鳄鱼的暴虐,却不能止息皇父、鏄李、逄吉的诽谤;能够得到南海百姓的信奉,享受百世祭祀,却不能使自己的身体有一天安稳地处在朝廷之上。大概韩公所能做到的是天意,他所不能做到的是人事。当初潮州人还不知道学习,韩公命进士赵德做他们的老师;从此潮州的士人都专心于文章和品行,并推广到普通百姓,直到今天还号称容易治理。这确实符合孔子所说:“君子学习道理,就会爱护别人;小人学习道理,就容易役使。”潮州人侍奉韩公,饮食一定祭祀;遇到水灾、旱灾、疾病、瘟疫,凡有所求都去祈祷。可是庙在刺史公堂后面,百姓进出很困难。前任太守想向朝廷请求重建新庙,没有成功。元祐五年,朝散郎王君涤来担任这一州的太守,凡是养育百姓、治理士人的事情,全都以韩公为老师。百姓已经喜悦归服,他便下令说:“愿意重建韩公庙的,听凭你们去做。”百姓欢呼着奔走,选定州城南七里的地方,一年后庙就建成了。有人说:“韩公离开京城万里,贬谪到潮州,不能满一年就回去了;死后如果有知觉,他确实不会留恋潮州。”苏轼说:不是这样。韩公的神灵存在于天下,就像水存在于地下,无论到哪里都存在;只是潮州人特别深切地信仰他,极其思念他,仿佛闻到香气、看到蒸腾的烟气而感到凄凉悲怆,好像亲眼见到了他。这就像凿井得到泉水,却说水只存在于这口井里,难道合乎道理吗?《王仲仪真赞》叙 孟子说:“所谓故国,不是说有高大的树木,而是说有世代相传的旧臣。”又说:“治理政事并不难,只要不得罪世代显贵的大族。大族所仰慕的人,全国都会仰慕;全国所仰慕的人,天下都会仰慕。”所谓世臣,难道只是世代享受俸禄的人;所谓巨室,难道只是奢侈富有的家族吗?大概是功业已经在当时显著,德望已经得到人们信任的人。譬如高大的树木,封土栽植、爱护培育,从两手可握的小树长到合抱之粗,并非一日之功。平时没有事情,讨论功利、考核政绩,确实比不上新进士人;到了缓急关头,决断重大防务、安定大众,呼唤他就来,挥手指挥他就前进,只有世臣、巨室才能做到。嘉祐年间,我开始在成都认识懿敏王公;后来我在岐州任职时,王公从许州调任平凉镇守。正当那时,敌人大举侵犯边境,转运使代理统帅职务,与副总管意见不合,军队没有纪律,边地百姓非常恐惧,声势震动三辅。等听说王公到来,官吏士卒都踊跃起来,传呼着旗帜,精锐鲜明,鼓角喧响,敌人当天就撤走了。王公到达燕地,只慰劳将领和佐官而已。我这才知道,老臣宿将的功效大概就是这样。假如由新进士人承担此事,即使有韩信、白起的勇敢,张良、陈平的奇谋,难道能像这样安坐着就取得胜利、默默地成就这样的捷报吗?颍滨文

三国论此篇要防开阖抑扬法天下皆怯而独勇,则勇者胜;皆闇而独智,则智者胜。勇而遇勇,则勇者不足恃也;智而遇智,则智者不足用也。夫惟智勇之不足以定天下,是以天下之难锋起而难平。盖尝闻之,古者英雄之君,其遇智勇也,以不智不勇,而后真智大勇乃可得而见也。悲夫,世之英雄,其处于世,亦有幸不幸耶?汉髙祖、唐太宗,是以智勇独过天下而得之者也;曹公、孙刘,是以智勇相遇而失之者也。以智攻智,以勇击勇,此譬如两虎相捽,齿牙气力无以相胜,其势足以相扰,而不足以相毙。当此之时,惜乎无有以汉髙帝之事制之者也。昔者项籍乘百战百胜之威,而执诸侯之柄,咄嗟叱咤,奋其暴怒,西向以逆髙祖,其势飘忽震荡,如风雨之至,天下之人以为遂无汉矣。然髙帝以其不智不勇之身,横塞其冲,徘徊而不进,其顽钝椎鲁足以为笑于天下,而卒能摧折项氏而待其死,此其故何也?夫人之勇力用而不已,则必有所耗竭;而其智虑乆而无成,则亦必有所倦怠而不举。彼欲用其所长,以制我于一时,而我闭门而拒之,使之失其所求,逡廵求去而不能去,而项籍固已败矣。今夫曹公、孙权、刘备此三人者,皆知以其才相取,而未知以不才取人也。世之言者曰:孙不如曹,而刘不如孙。刘备惟智短而勇不足,故有所不若于二人者,而不知因其所不足以求胜,则亦已惑矣。盖刘备之才近似髙祖,而不知所以用之之术。昔髙祖之所以自用其才者,其道有三焉耳:先据势胜之地,以示天下之形;广収信越出竒之将,以自辅其所不逮;有果锐刚猛之气,而不用以深折项籍猖狂之势。此三事者,三国之君,其才皆无有能行之者,独有一刘备近之而未至,其中犹有翘然自喜之心,欲为椎鲁而不能纯,欲为果鋭而不能达,二者交战于中,而未有所定,是故所为而不成所欲,而不遂,弃天下而入巴蜀,则非地也。用诸葛孔明治国之才,而当纷纭征伐之冲,则非将也。不忍忿忿之心,犯其所短,而自将以攻人,则是其气不足尚也。嗟夫!方其奔走于二袁之间,困于吕布,而狼狈于荆州,百败而其志不折,不可谓无髙祖之风矣。而终不知所以自用之方。夫古之英雄,惟汉髙帝为不可及也。夫前说不好后略取刘备右《三国论》最要看反覆抑扬开阖法。君术将求御天下之术,必先明于天下之情。不先明于天下之情,则与无术何异?夫天下之术,臣固已略言之矣,而又将窃言其情。今使天子皆得贤人而任之,虽可以无忧乎?其为奸,然犹有情焉而不可以不知。盖臣闻之,有好为名髙者,临财而推之以譲其亲,见位而去之以让其下,进而天子礼焉,则以为欢;进而不礼焉,则虽富之而不食其禄,力为防耻之节以髙天下。若是而天子不知焉,而发之以厚利,则其心赧然有所不平。人有好为厚利者,见禄而受之以优其身,见利而取之以丰其家,良田大屋,惟其与之,则可以致其才。如是而天子不知焉,而强之以名髙,则其心缺然有所不悦。于其中人,惟无好自胜也;好自胜而不少柔之,则忿鬭而不和。人惟无所相恶也,有所相恶而不为少避之,则事其私怒而不求成功。素刚则无折之也,素畏则无强之也。强之则将不胜,而折之则将不振也。凡此数者,皆所以求用其才而不伤其心也。然犹非所以御天下之奸雄。盖臣闻之,天下之奸雄,其为心也甚深,其为迹也甚防。将营其东而形之于西,将取其右而击之于左。古之人有欲得其君之权者,不求知其君也,优游翺翔而聼其君之所欲为,使之得其所欲,而油然自放,以释天下之权。天下之权既去其君而无所归,然后徐起而收之,故能取其权而其君不之知。古之人有为之者,李林甫是也。夫人旣获此权也,则思专而有之。专而有之,则常恐天下之人从而倾之。夫人惟能自固其身,而后可以谋人。自固之不暇,而欲谋人也,实难。故古之权臣常合天下之争,天下且相与争而不解,则其势无暇及我,是故可以乆居而不去。古之人有为之者,亦李林甫是也。世之人君,苟无好恶之心,幸而有好善之心,则天下之小人皆将卖之以为奸。

译三国论 这一篇要注意开合、抑扬的写法。天下人都怯懦而只有一个人勇敢,那么勇敢的人就会取胜;天下人都昏暗而只有一个人聪明,那么聪明的人就会取胜。勇敢的人遇到勇敢的人,勇敢就不值得依靠;聪明的人遇到聪明的人,智慧也就不值得使用。正因为智谋和勇力不足以决定天下,所以天下的祸难才纷纷兴起而难以平定。我曾听说,古代英雄君主遇到智者、勇者时,要用不智、不勇的姿态对待他们,然后真正的智慧和大勇才可以显现出来。可悲啊,世上的英雄处在世间,也有幸运和不幸运吗?汉高祖、唐太宗,是凭借智勇独自超过天下人而取得天下的;曹公、孙权、刘备,是因为智勇彼此相遇而失去天下的。用智慧攻击智慧,用勇力打击勇力,这就像两只老虎互相搏斗,牙齿、气力彼此不能取胜;它们的形势足以互相扰乱,却不足以互相杀死。在这个时候,可惜没有人用汉高帝的办法来制约他们。从前项籍凭借百战百胜的威势,掌握诸侯的权柄,呵斥怒骂、发泄暴怒,向西迎击高祖。他的声势迅疾震荡,如同风雨骤至,天下人都以为从此不会再有汉朝了。然而高帝凭着自己不智不勇的身躯,横向堵住它的冲击,徘徊而不前;他的顽钝愚鲁足以被天下人讥笑,却最终能够挫败项氏,等到项羽死亡。这是什么缘故呢?人的勇力一旦使用而不停息,就一定会有所耗尽;他的智虑长久运用却没有成效,也一定会疲倦懈怠而不能再发挥。项羽想在一时之间使用他的长处来制服我,而我闭门拒绝他,使他失去所求,徘徊想离去却不能离去,这样项籍本来就已经败了。如今曹公、孙权、刘备这三个人,都知道凭自己的才能去争夺天下,却不知道凭“不才”来取胜。世上的评论者说:孙权不如曹操,刘备不如孙权。刘备只是智慧不足、勇力不够,所以在这两方面不如他们;但不知道利用自己的不足来求得胜利,那也就糊涂了。刘备的才能接近高祖,却不知道运用这种才能的方法。从前高祖能够运用自己的才能,方法只有三条:先占据形势有利的地方,向天下显示自己的地势;广泛收罗韩信、英布等出奇制胜的将领,来辅助自己所不能做到的事情;拥有果断刚猛的气势,却不把它用来深深挫折项籍的猖狂气势。这三件事,三国的君主都没有谁能够做到;只有刘备接近,却还没有达到。他内心还存有自我得意的念头,想装作愚鲁却不能纯粹,想表现果断锐利却不能贯彻到底;两种念头在内心交战,没有确定。因此,他所做的不能成就所希望的,所谋求的不能实现,只好放弃天下进入巴蜀,而巴蜀并不是理想的根据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人〕 任用诸葛孔明治理国家的才能,却让他处在纷繁征伐的中心,这说明他不是将帅。不能忍受愤懑之心,触犯自己的短处,亲自带兵去攻打别人,这说明他的气魄还不值得推崇。唉!当他奔走于袁绍、袁术之间,被吕布困厄,在荆州狼狈不堪,经历百次失败而志向不屈时,不能说没有高祖的风范。然而他始终不知道运用自己的方法。古代的英雄,只有汉高帝是不可企及的。前面说刘备不好,后面略微取用他的长处。以上《三国论》,最重要的是看其中反复、抑扬、开合的写法。君主之术 如果将要寻求驾驭天下的方法,必须先明白天下人的情状。不先明白天下人的情状,和没有方法有什么不同?天下的统治方法,我本来已经大略说过了,现在又想冒昧谈谈天下人的情状。假使天子都能得到贤人并任用他们,难道就可以没有忧虑了吗?即便他们可能作奸,还有人情的一面,是不能不知道的。我听说,有的人喜欢追求高尚的名声,面对财物就推让给亲属,看见职位就离开而让给下属;如果天子任用他时以礼相待,他就感到欢喜;如果任用他时不以礼相待,那么即使给他很多财富,他也不接受俸禄,竭力表现抗拒羞辱的操守,以此抬高自己在天下人中的声望。像这样,天子不了解他的性情,却用丰厚利益来诱导他,他心中就会惭愧而感到不平。有的人喜欢追求丰厚的利益,看见俸禄就接受来使自身优裕,看见财利就取用来使家庭富足;良田大宅,只要给他这些,就可以招致他的才能。像这样,天子不了解他的性情,却强迫他追求高尚名声,他心中就会有所欠缺而感到不悦。处在中间一类的人,只要没有喜欢自我胜过别人就好;如果他喜欢争强,又不稍加柔化他,就会愤怒争斗而不能和谐。人只要没有彼此厌恶就好;一旦有所厌恶,却不稍稍避让,就会只顾发泄个人的怒气,而不谋求事情成功。本来刚强的人,不要再折辱他;本来畏惧的人,不要再强迫他。如果勉强逼迫他,他将不能胜任;如果挫伤他,他将不能振作。以上几种做法,都是为了任用他的才能而不伤害他的心志。然而,这还不是驾驭天下奸雄的方法。我听说,天下的奸雄,心机极深,行迹极其隐秘。他将要经营东方,却把形迹显露在西方;将要夺取右边,却攻击左边。古代有人想取得君主的权力,并不求取君主的信任,只是从容游处、逍遥周旋,听任君主想做什么,使君主满足自己的欲望,因而洋洋自得、放纵自如,把天下的权力释放出去。天下的权力一旦离开君主而无所归属,然后他才慢慢起身收取它,所以能够夺取权力而君主却不知道。古代有这样做的人,李林甫就是。一个人既然取得了这种权力,就想把它专有。既想专有它,就常常害怕天下人来推翻自己。人只有能够先保全自身,然后才可以谋算别人。连保全自己都来不及,却想谋算别人,实在困难。因此古代的权臣常常制造天下的争斗;天下人正彼此争斗而不能停止时,他们的势力就无暇顾及我,所以可以长久居于权位而不离开。古代有这样做的人,也就是李林甫。世上的君主,假如没有好恶之心,幸而又有喜欢行善的心,那么天下的小人都将利用这一点把他诱入奸计。

何者?有好善之名而不察其为善之实,天下之善固有可谓之恶,而天下之恶固有可谓之善者。彼知吾之欲为善也,则或先之以善而终之以恶,或有指天下之恶而饰之以善。古之人有为之者,石显是也。人之将欲为此衅也,将欲建此事也,必先得于其君。欲成事而君有所不悦,则事不可以成。故古之奸雄,刼之以其所必不能。其所必不能者,不可为也,则将反而从吾之所欲为。古之人有为之者,骊姬之说献公,使之老而被祸是也。此数者,天下之至情。故圣人见其初而求其终,闻其声而推其形。盖惟能察人于无故之中,故天下莫能欺。何者?无故者必有其故也。古之眀王在上,天下之小人伏而不见。夫小人者,岂其能无意于天下也?举而见其情,发而中其病,是以愧耻退缩而不敢进。臣欲天子明知君子之情,以盖当世之贤公名卿,而深察小人之病,以絶其自进之渐。此亦天下之至明也。南丰文

唐论此篇大意专说太宗精神处成康没而民生不见先王之治,日入于乱,以至于秦,尽除前圣数千载之法。天下既攻秦而亡之,以归于汉。汉之为汉,更二十四君,东西再有天下,垂四百年,然大抵多用秦法,其改更秦事,亦多附已之意,非放先王之法而有天下之志也。有天下之志者,文帝而已。然而天下之材不足,故仁闻虽美矣,而当世之法度亦不能放于三代。汉之亡而强者,遂分天下之地。晋与隋虽能合天下于一,然而合之未乆而已亡,其为不足议也。代隋者唐,更十八君,垂三百年,而其治莫盛于太宗。太宗之为君也,诎已从谏,仁心爱人,可谓有天下之志。以租庸任民,以府卫任兵,以职事任官,以材能任职,以兴义任俗,以尊本任众。赋役有定制,兵农有定业,官无虚名,职无废事,人习于善行,离于末作,使之操于上者要而不烦,取于下者寡而易供。民有农之实而兵之备存,兵有兵之名而农之利在,事之分有归而禄之出不浮,材之品不遗而治之体相承。其防耻日以笃,其田野日以辟,以其法修则安且治,废则危且乱,可谓有天下之材。行之数歳,粟米之贱,斗至数钱,居者有余蓄,行者有余资,人人自厚,几于刑措,可谓有治天下之效。夫有天下之志,有天下之材,又有治天下之效,然而不得与先王并者,法度之行,拟之先王未备也。礼乐之具,田畴之制,庠序之教,拟之先王未备也。躬亲行阵之间,战必胜,攻必克,天下莫不以为武,而非先王之所尚也。四夷万古所未及,以政者莫不服从,天下莫不以为盛,而非先王之所务也。太宗之为政于天下者,得失如此。由唐虞之治五百余年而有汤之治,由汤之治五百余年而有文武之治,由文武之治千有余年而始有太宗之为君,有天下之志,有天下之材,又有治天下之效,然而又以其未备也,不得与先王并而称极。

译为什么呢?因为有喜欢行善的名声,却不考察行善的实际;天下的善事本来就有可以被说成恶事的,天下的恶事也本来有可以被说成善事的。他们知道我想行善,就有的先用善事引导我,最后却使它变成恶事;有的指着天下的恶事,却把它粉饰成善事。古代有这样做的人,石显就是。一个人将要制造这种祸端、建立这种事情,必定先取得君主的同意。想成就事情而君主有所不喜欢,事情就不能成功。所以古代的奸雄,就用君主必定做不到的事情来胁迫他。君主必定做不到的事既然不能实行,就会反过来顺从我的意愿。古代有这样做的人,骊姬劝说献公,使他年老后遭受祸患,就是这种情形。这几种情况,都是天下最真实的情势。因此圣人从事情的开端看出它的结局,听到声音便推知它的形态。只有能够在事情尚未发生时察知人心,所以天下没有人能够欺骗他。为什么呢?没有缘故的事情,必定有它的缘故。古代的明君在上,天下的小人都潜伏起来,不敢显露。小人难道会对天下毫无企图吗?把他们的真实情形揭露出来,击中他们的弊病,所以他们惭愧羞耻、退缩不前,不敢进取。我希望天子明白君子的真实情形,以此彰显当世贤能的公卿名臣;又深察小人的弊病,以断绝他们逐步自我进用的途径。这也就是天下最明智的做法。南丰文 《唐论》这篇文章的主旨,专门讲太宗的精神气度。成王、康王去世以后,百姓再也看不到先王的治理,社会日益陷入混乱,直到秦朝,竟把前代圣人几千年来的法制全部废除。天下人攻灭秦朝以后,归于汉朝。汉朝作为汉朝,经历二十四位君主,东西两汉两度拥有天下,延续将近四百年;但大体上多采用秦朝的法律,即使有所改动,也多附会自己的意图,并不是放弃先王的法制来治理天下。真正有治理天下志向的,只有汉文帝。然而天下的人才不足,所以虽然仁德的声誉很美,当时的法度仍不能与三代相比。汉朝灭亡后,强者于是分割天下的土地。晋朝和隋朝虽然能够重新统一天下,但统一不久便灭亡了,它们的事情也就不值得议论了。取代隋朝的是唐朝,经历十八位君主,延续将近三百年;唐朝的治理,没有比太宗时期更盛的。太宗作为君主,能屈己从谏,怀有仁心而爱护百姓,可以说是有治理天下的志向。他用租庸制度役使百姓,用府兵、卫士制度任用军队,用职事任用官吏,用才能安排职位,用兴起义理来改变风俗,用尊重农业根本来使众人安定。赋税徭役有固定制度,兵役和农业各有固定职业,官职没有空名,职事没有废弃,人们习惯于善行,离开末业,使上层掌握政务简要而不烦琐,从下层取得的物资少而容易供应。百姓有务农的实际,而兵备也保存着;士兵有士兵的名分,而仍享有农民的利益;事务的分工各有归属,俸禄的支出不浮滥;人才的品类没有被遗漏,治理的体制能够相互承接。人们知耻的心志一天比一天深厚,田野一天比一天开辟;按照这些法制实行,就安定而有秩序,废弃它,就危险而混乱,可以说具备了治理天下的人才。实行几年以后,粮食价格低廉,一斗粮食降到几钱,居家的人有多余的储蓄,出行的人有多余的财资,人人都能使自己富足,几乎达到了刑罚废置不用的境地,可以说取得了治理天下的成效。有治理天下的志向,有治理天下的人才,又有治理天下的成效;然而不能与先王并列,是因为法度的实行,比起先王来还不完备。礼乐的设施、田地的制度、学校的教化,比起先王来还不完备。亲自置身军阵之间,作战必胜,攻城必克,天下人都认为这是武功,但这不是先王所崇尚的。四方夷狄自古以来未曾达到的地方,都因他的政令而臣服,天下人都认为这是盛大,但这不是先王所致力的。太宗治理天下,得失就是这样。从唐尧、虞舜的治理经过五百多年而有商汤的治理,从商汤的治理经过五百多年而有周文王、周武王的治理,从文武之治经过一千多年才有太宗这样的君主;他有治理天下的志向,有治理天下的人才,又有治理天下的成效,然而由于仍不完备,所以不能与先王并

治之时是则人生于文武之前者,率五百余年而一遇治世;生于文武之后者,千有余年而未遇极治之时者也。非独民之生于是时者之不幸也,士之生于文武之前者,如舜、禹之于唐,八元、八凯之于舜,伊尹之于汤,太公之于文武,率五百余年而一遇;生于文武之后者,千有余年,虽孔子之圣,孟轲之贤而不遇;虽太宗之为君,而未可以必得志于其时也。是亦士民之生于是时者之不幸也。故述其是非得失之迹,非独为人君者可以考焉,士之有志于道而欲仕于上者可以鉴矣。救灾议此一篇后靣应得好说利害体河北地震,水灾隳城郭,坏庐舍,百姓暴露,乏食。主上忧悯,下缓刑之令,遣拊循之使,恩甚厚也。然百姓患于暴露,非钱不可以立屋庐;患于乏食,非粟不可以饱。二者不易之理也。非得此二者,虽主上忧劳于上,使者旁午于下,无以救其患,塞其求也。有司建言,请发仓廪与之粟,壮者人日二升,幼者人日一升。主上不旋日而许之,赐之可谓大矣。然有司之所言,特常行之法,非审计终始,见于众人之所未见也。今河北地震水灾,所毁败者甚众,可谓非常之变也。遭非常之变者,亦必有非常之恩,然后可以振之。今百姓暴露乏食,已废其业矣。使之相率日待二升之廪于上,则其势必不暇乎他为。是农不复得修其畎畆,商不复得治其货贿,工不复得利其噐用,闲民不复得转移。执事一切弃百事而专意于待升合之食,以偷为性命之计,是直以饿殍之徒养之而已,非深思逺虑为百姓长计也。以中户计之,户为十人,壮者六人,月当受粟三石六斗;幼者四人,月当受粟一石二斗。率一户月当受粟五石,难可以乆行也。则百姓何以赡其后?乆行之,则被水之地,旣无秋成之望,非至来嵗麦熟赈之,未可以罢。自今至于来嵗麦熟,凡十月,一户当受粟五十石。今被灾者十余州,州以二万户计,之中户以上及非灾害所被,不仰食县官者,去其半,则仰食县官者为十万户。食之不徧,则为施不均,而民犹有无告者也。食之徧,则当用粟五百万石而足,何以办此?又非深思逺虑,公家长计也。至于给授之际,有淹速,有均否,有真伪,有防集之扰,有辨察之烦,厝置一差,皆足致▯。又羣而处之,气乆蒸薄,必生疾疠,此皆必至之害也。且此不过能使之得旦暮之食耳,其于屋庐构筑之费,将安取哉?屋庐构筑之费,既无所取,而就食于州县,必相率而去其故居,虽有頽墙坏屋之尚可完者,故材旧瓦之尚可因者,什器众物之尚可頼者,必弃之而不暇顾。

译列而称为治理的极致。在治理达到极盛的时代,生在文王、武王以前的人,大约五百多年才能遇到一次太平之世;生在文王、武王以后的人,经过一千多年仍未能遇到治理达到极致的时代。这不只是百姓生在这个时代的不幸;士人生在文王、武王以前的,如舜、禹之于唐尧,八元、八恺之于舜,伊尹之于商汤,太公之于文王、武王,大约五百多年才能遇到一次;生在文王、武王以后的一千多年里,即使有孔子的圣明、孟轲的贤能,也没有遇到这样的时代;即使有太宗这样的君主,也未必能够在当时实现自己的政治志向。这也是士人和百姓生在这个时代的不幸。因此我叙述其中的是非得失,不只是供做君主的人考察,有志于道而想在朝廷做官的士人也可以把它作为鉴戒。《救灾议》这篇文章后面应当再好好说明利害关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河北发生地震和水灾,城郭被毁,房屋损坏,百姓暴露在外,缺少粮食。皇上忧虑怜悯,下达宽缓刑罚的诏令,派遣安抚巡行的使者,恩惠已经很厚了。然而百姓遭受露宿之苦,不给钱就不能建起房屋;遭受缺粮之苦,不给粟米就不能吃饱。这是两个不可改变的道理。得不到这两样东西,即使皇上在上面忧劳,使者在下面往来奔走,也无法救济他们的灾患、满足他们的请求。有关官署建议,请打开仓廪给他们粟米:壮年人每天每人二升,幼年人每天每人一升。皇上没有过一天就答应了,赏赐可以说很大了。然而有关官署所说的,只是平常施行的办法,并不是审慎计算事情的始终,也没有看见众人所未看见的情形。如今河北地震水灾,被毁坏的人家很多,可以说是非同寻常的灾变。遭逢非常灾变,也必须施加非常的恩惠,然后才能救济他们。如今百姓无屋可居、无粮可食,已经荒废了自己的产业。如果让他们相互结伴,每天只等待上面发给二升粮食,那么他们势必没有工夫再做别的事。这样,农民不能再修整田间的沟洫,商人不能再经营货物,工匠不能再利用器具谋利,闲散百姓不能再迁移谋生。掌事者把各种事情全都抛下,只专心等待一升一合的粮食,姑且把它当作活命的办法,这不过是在养活一群饿死鬼而已,不是深思远虑、替百姓作长久打算。按中等人户计算,一户十人,其中壮年六人,一个月应领取粟三石六斗;幼年四人,一个月应领取粟一石二斗。平均一户每月应领取五石粟,这种办法很难长久实行。那么百姓以后靠什么供养自己?如果长期这样实行,遭水灾的地方既然已经没有希望收获秋粮,不到来年麦子成熟时仍需赈济,就不能停止。从现在到来年麦子成熟,共有十个月,一户应领取五十石粟。如今受灾的有十多个州,每州按两万户计算,其中中等以上人户以及没有受灾、无需依靠官府供粮的,去掉一半,那么依靠官府供粮的就是十万户。如果供粮不能遍及所有人,施舍就不均匀,百姓仍有无处申诉的人;如果供粮遍及所有人,就应当用五百万石粟才能满足需要,这又如何办得到?这同样不是深思远虑、替国家作长久打算。至于发放粮食时,有的迟有的快,有的均匀有的不均,有的是真的有的是假的,还会有防备聚集骚扰的困难、辨别审查的烦劳;安置安排稍有差错,都足以造成弊害。再说让他们成群居住,空气长久郁蒸污浊,必然产生疾病和瘟疫,这些都是必定会发生的祸害。而且这种办法不过能使他们得到早晚的食物罢了,至于建造房屋的费用,又从哪里取得呢?建造房屋的费用既然无从取得,他们到州县去领取食物,就必然相继离开原来的住所;即使有尚可修补的颓墙破屋、尚可利用的旧木旧瓦、尚可依靠的器物杂品,也必然来不及顾惜而把它们丢弃。

甚则杀牛马而去者有之,伐桑枣而去者有之,其害又可谓甚也。今秋气已半,霜露方始,而民露处,不知所蔽,盖流亡者亦已众矣。如是不可止,则将空近塞之地,空近塞之地,失战鬭之民,此众士大夫之所虑,而不可谓无患者也。空近塞之地,失耕桑之民,此众士大夫所未虑,而患之尤甚者也。何则,失战鬬之民,异时有警,边戍不可以不增尔。失耕桑之民,异时无事,边籴不可以不贵矣。二者皆可不深念欤?万一或出于无聊之计,有窥仓库,盗一▯之粟,一束之帛者,彼知已负有司之禁,则必鸟骇防窜,窃防锄梃于草茅之中,以捍游徼之吏。强者既嚣而动,则弱者必随而聚矣。不幸或连一二城之地,有枹鼓之警,国家胡能晏然而已乎?况夫外有夷狄之可虑,内有郊祀之将行,安得不防之于未然,销之于未萌也?然则为今之防,下方纸之诏,赐之以钱五十万贯,贷之以粟一百万石,而事足矣。何则,今被灾之州为十万户,如一户得粟十石,得钱五千,下户常产之赀,平日未有及此者也。彼得钱以完其居,得粟以给其食,则农得修其畎畆,商得治其货贿,工得利其噐用,闲民得转移,执事一切得复其业而不失其常生之计,与专意以待二升之廪于上,而势不暇乎他为,岂不逺哉?此可谓深思逺虑,为百姓长计者也。由有司之说,则用十月之费为粟五百万石。由今之説,则用两月之费为粟一百万石。况贷之于今而收之于后,足以振其艰乏,而终无损于储峙之实,所实费者钱五钜万贯而已。此可谓深思逺虑,为公家长计者也。又无给授之▯,疾疠之忧,民不必去其故居,苟有頽墙坏屋之尚可完者,故材旧瓦之尚可因者,什噐众物之尚可赖者,皆得而不失况于全牛马,保桑枣,其利又可谓甚也。虽寒气方始,而无暴露之患。民安食足,则有乐生自重之心。各复其业,则势不暇乎他为。虽驱之不去,诱之不为盗矣。夫饥嵗聚饿殍之民,而与之升合之食,无益于救灾补败之数,此常行之▯法也。今破去常行之▯法,以钱与粟,一举而赈之,足以救其患,复其业。河北之民闻诏令之出,必皆喜上之足赖,而自安于畎畆之中,负钱与粟而归,与其父母妻子脱于流离转死之祸,则戴上之施,而怀欲报之心,岂有已哉。天下之民闻国家措置如此,恩泽之厚,其孰不震动感激,悦主上之义于无穷乎?如是而人和不可致,天意不可悦者,未之有也。人和洽于下,天意悦于上,然后玉路徐动,就阳而郊,荒夷殊陬,奉币来享,疆内安辑,里无嚣声,岂不适变于可为之时,消患于无形之内乎?此所谓审计终始,见于众人之所未见也。不早出此,或至于一有枹鼓之警,则虽欲为之,将不及矣。或谓方今钱粟恐不足以办此,夫王者之富,藏之于民,有余则取,不足则与,此理之不易者也。故曰:百姓足,君孰与不足;百姓不足,君孰与足。盖百姓富实而国独贫,与百姓饿殍而上独能保其富者,自古及今,未之有也。故又曰:不患贫而患不安,此古今之至戒也。是故古者二十七年耕,有九年之蓄,足以备水旱之灾,然后谓之王政之成。唐水汤旱而民无捐瘠者,以是故也。今国家仓库之积,固不独为公家之费而已,凡以为民也。虽仓无余粟,库无余财,至于救灾补败,尚不可以已,况今仓库之积尚可以用,独安可以过忧将来之不足,而立视夫民之死乎?古人有言曰:剪爪宜及肤,割髪宜及体。先王之于救灾,髪肤尚无足爱,况外物乎?且今河北州军凡三十七,灾害所被十余州军而已,他州之田秋稼足望,令有司于籴粟常价斗增。一二十钱,非独足以利农,其于增籴一百万石,易矣。斗增一二十钱,吾权一时之事,有以为之耳。以实钱给其常价,以茶荈、香药之类佐其虚估,不过损茶荈、香药之类为钱数钜万贯,而其费已足。茶荈、香药之类与百姓之命,孰为可惜?不待议而可知者也。夫费钱五钜万贯,又捐茶荈、香药之类为钱数钜万贯,而足以救一时之患,为天下之计,利害轻重,又非难明者也。顾吾之有司能越拘挛之见,破常行之法与否而已。此时事之急也,故述斯议焉。

译严重的甚至有杀掉牛马后离去的,有砍伐桑树、枣树后离去的,这种损害又可以说很严重了。如今秋气已经过了一半,霜露才开始出现,而百姓露宿在外,不知道到哪里遮蔽,看来流亡的人也已经很多了。如果这样下去而不能停止,就将使边塞附近的土地空虚;边塞附近土地空虚,就会失去作战的百姓。这是众多士大夫所担忧的,不能说没有祸患。使边塞附近的土地空虚,失去从事耕种和养蚕的百姓,这是众多士大夫没有想到的,而祸患尤其严重。为什么呢?失去作战的百姓,日后一旦有警报,边境守军就不能不增加;失去耕种养蚕的百姓,日后即使没有战事,边境购买粮食的价格也不能不昂贵。这两件事难道都可以不深思吗?万一有人出于无可奈何的计策,窥伺仓库,偷取一束粟、一束帛,他们知道自己已经触犯了官府的禁令,就必然像鸟受惊一样逃窜,偷偷在草野中拿着锄头、木棒,来抵抗巡逻缉捕的官吏。强悍的人一旦喧嚣而行动,弱小的人也必然跟随聚集起来。不幸若蔓延到一两座城的地方,出现击鼓报警的情况,国家怎么能安然无事呢?何况外有夷狄值得忧虑,内有郊祀即将举行,怎么能不在祸患发生以前防备,在祸患尚未萌发时消除呢?那么,当前的防备办法,是由下面发出一纸诏书,赐给他们钱五十万贯,借给他们粟一百万石,这样事情就可以解决了。为什么呢?如今受灾的州有十万户,如果一户得到粟十石、钱五千,这已经超过下等人家平常所有的财产,平日从未有过这样多的。百姓得到钱来修整住所,得到粟来供给食物,那么农民就能修整田间沟洫,商人就能经营货物,工匠就能利用器具谋利,闲散百姓就能迁移谋生,掌事者所管的一切事情都能恢复正常,而不失去平常的生活计策;这和专心等待上面每天发给二升粮食、因而无暇做其他事情相比,难道不是相差很远吗?这可以说是深思远虑、替百姓作长久打算。按照有关官署的主张,要用十个月的费用,即五百万石粟;按照现在的办法,只需用两个月的费用,即一百万石粟。何况现在借给他们,日后再收回,足以救济他们的困难匮乏,最终又不会损害储备的实数,实际花费的只是钱五十万贯而已。这可以说是深思远虑、替国家作长久打算。又没有发放不当的弊端和疾病瘟疫的忧患,百姓不必离开原来的住所;如果有尚可修补的颓墙破屋、尚可利用的旧木旧瓦、尚可依靠的器物杂品,都能够保留下来而不至于失去,更何况保全牛马、保护桑枣,其利益又可以说很大了。虽然寒气刚刚开始,也没有露宿在外的忧患。百姓吃得安稳、粮食充足,就会有乐于生活、看重自身的心情;各自恢复自己的产业,就没有余暇去做其他事情。即使驱赶他们,他们也不会离去;即使诱惑他们,他们也不会去做盗贼。饥荒之年聚集饿死的百姓,只给他们一升一合的粮食,对救灾补救败坏的局面没有益处,这是平常施行的弊法。如今废除这种平常施行的弊法,用钱和粟一次赈济他们,足以救济他们的灾患、恢复他们的产业。河北百姓听到诏令发布,一定都会高兴上面有足以依靠的力量,自安于田间,背着钱和粟回去,和父母妻子一起脱离流离转死的灾祸;这样他们就会感戴皇上的施舍,怀有想要报答的心,哪里会有尽头呢?天下百姓听到国家这样安排,恩泽如此深厚,谁不会震动感激,对皇上的仁义永远感到喜悦呢?这样做而不能使人心和洽、不能使上天满意,是从来没有过的。下边人心和洽,上天意志喜悦,然后皇帝乘玉路缓缓出行,向阳而行郊祀;边远荒僻的地区和异族角落,都捧着币帛前来朝享;境内安定,乡里没有喧嚣之声。这样难道不是能够在可以作为的时候适时改变局势,在祸患尚未形成时消除它吗?这就是所说的审慎计算事情的始终,看到众人所未看见的地方。如果不及早实行,或许等到一旦出现击鼓报警,即使想这样做,也来不及了。有人说,如今恐怕钱和粟不足以办理这件事。其实,君王的财富,是储藏在百姓那里;百姓有余裕时就取用,不足时就给予,这是不可改变的道理。所以说:百姓富足,君主同谁在一起会不足?百姓不足,君主同谁在一起会富足?百姓富实而国家独自贫穷,或者百姓饿死而君主一人能够保有财富,从古至今都没有这种事。所以又说:不担心贫穷,而担心不能安定,这是古今最重要的戒律。因此古代二十七年耕种,有九年的储蓄,足以防备水旱灾害,然后才称为王政大成。唐尧时发生水灾、商汤时发生旱灾,而百姓没有被遗弃、没有饿死,就是这个缘故。如今国家仓库的积蓄,本来不只是供国家使用的,都是为了百姓。即使仓库没有多余的粟,库府没有多余的财物,到了救灾补救败坏的局面时,尚且不能停止,何况如今仓库的积蓄还可以使用,怎么能只忧虑将来不足,而眼看着百姓死亡呢?古人说:剪指甲应当剪到皮肤,割头发应当割到身体。先王对于救灾,连头发和皮肤尚且没有什么值得爱惜的,何况身外之物呢?况且如今河北州军共三十七处,遭受灾害的只有十多个州军,其他州的田地还有希望收获秋粮,应当命令有关官署在买粮的通常价格上,每斗增加一二十钱。每斗增加一二十钱,不仅足以使农民受益,而且要增购一百万石粟也容易办到。每斗增加一二十钱,是我权宜处理一时事务,自有办法来实行。用实在的钱按正常价格支付,再用茶荈、香药之类补助其中虚估的部分,不过损耗茶荈、香药之类价值数十万贯的钱,这项费用就足够了。茶荈、香药之类与百姓的性命相比,哪一样更值得珍惜?不用等到讨论就可以知道。花费五十万贯钱,又舍弃茶荈、香药之类价值数十万贯的钱,就足以救济一时的灾患,为天下作长久打算,其中利害轻重,也不是难以明白的。只看我们的有关官吏能不能超越拘泥局促的见解,破除平常施行的办法罢了。这是当前事务的紧急之处,所以写下这篇议论。

战国防目録序此篇节奏从容和缓,且有条理,又藏锋不露。初读若大羮▯酒,湏当子细味之。若他练字好过换处,不觉其间又有深意存。刘向所定《战国防》三十三篇,崇文总目称十一篇者阙。臣访之士大夫家,始尽得其书,正其误谬,而疑其不可考者,然后《战国防》三十三篇复完。叙曰:向叙此书,言周之先明教化,修法度,所以大治;及其后谋诈用而仁义之路塞,所以大乱。其说旣美矣,卒以谓此书战国之谋士度时君之所能行,不得不然,则可谓惑于流俗而不笃于自信者也。夫孔孟之时,去周之初已数百嵗,其旧法已亡,旧俗已熄乆矣。二子乃独明先王之道,以谓不可改者,岂将强天下之主以后世之所不可为哉?亦将因其所遇之时,所遭之变,而为当时之法,使不失乎先王之意而已。二帝三王之治,其变固殊,其法固异,而其为国家天下之意,本末先后未尝不同也。二子之道如是而已。盖法者所以适变也,不必尽同;道者所以立本也,不可不一。此理之不易者也。故二子者守此,岂好为异论哉?能勿苟而已矣。可谓不惑乎流俗而笃于自信者也。战国之游士则不然,不知道之可信,而乐于说之易合。其设心注意,偷为一切之计而已。故论诈之便而讳其败,言战之善而蔽其患。其相率而为之者,莫不有利焉而不胜其害也,有得焉而不胜其失也。卒至苏秦、商鞅、孙膑、呉起、李斯之徒,以亡其身;而诸侯及秦用之者,亦防其国。其为世之大祸,明矣,而俗犹莫之寤也。惟先王之道,因时适变为法不同,而考之无疵,用之无敝。故古之圣贤,未有以此而易彼也。或曰:邪说之害正也,宜放而絶之,则此书之不冺,其可乎?对曰:君子之禁邪说也,固当明其说于天下,使当世之人皆知其说之不可从,然后以禁,则齐;使后世之人皆知其说之不可为,然后以戒,则明。岂必灭其籍哉?放而絶之,莫善于是。是以孟子之书,有为神农之言者,有为墨子之言者,皆着而非之。至于此书之作,则上继春秋,下至楚汉之起,二百四五十年之间,载其行事,固不得而废也。此书有髙诱注者二十一篇,或曰三十二篇。崇文总目存者八篇,今存者十篇云。

送赵宏序句虽少,意极多,文势曲折,极有味,峻洁有力。荆民与蛮合为冦,潭旁数州被其害。天子宰相以潭重镇,守臣不胜任,为改用人,又不胜,复改之。守至上书乞益兵,诏与抚兵三百,殿直天水赵君希道实防以徃希道雅与予接,间过予,道潭之事。予曰:“潭山川、甲兵如何?食几何?贼众寡、强弱如何?予不能知,能知书耳。书之载若潭事多矣。或合数道之兵以数万,絶山谷而进,其势非不众且健也,然而卒殱焉者多矣。或单车独行,然而以克者相踵焉。顾其义信如何耳。致吾义信,虽单车独行,冦可以为无事。龚遂、张纲、祝良之类是也。义信不足以致之,虽合数道之兵以数万,卒殱焉,适重冦耳,况致平耶?杨旻、裴行立之类是也。”则兵不能致平,致平者在太守身也,明矣。前之守者果能此,天子宰相乌用改之?必改之,为前之守者不能此也。今徃者复曰乞益兵,何其与书之云者异耶?予忧潭民之重困也,冦之益张也。徃时潭吏与旁近郡靳力胜贼者,暴骸者,戮降者有之。今之徃者将特不为是而已耶?抑犹不免乎为是也?天子宰相任之之意,其然耶?潭守近侍臣,使抚觇潭者,郎吏、御史、博士相望,为我谂其贤者曰:“今之言古书,徃徃曰迂,然书之事乃已试者也。师巳试而施诸治,与时人之自用,孰为得失耶?”愚言傥可以平潭之患,今虽细,然大中、咸通之间,南方之忧常剧矣。夫岂阶于大哉?为近臣、郎吏、御史、博士者,独得而不思也。希道固喜事者,因其行,遂次第其语以送之。宛丘文

译《战国防目录序》这篇文章节奏从容和缓,而且有条理,又把锋芒隐藏起来而不显露。初读时像清淡无味的太羹、玄酒,必须仔细品味。若再锤炼字句,使换接处更好,就会不知不觉发现其中还含有深意。刘向校定的《战国防》共有三十三篇,《崇文总目》称其中有十一篇缺失。我到士大夫家中访求,才把这部书全部得到,订正其中的错误;对于怀疑无法考订的地方也作了处理,于是《战国防》三十三篇重新完整。序文说:刘向为这部书作序,说周朝的先王首先明白教化、修治法度,所以国家大治;到了后来,权谋诈术被采用,仁义的道路被堵塞,所以天下大乱。他的说法本来很美,最后却认为这部书所记载的是战国谋士揣度当时君主所能实行的事情,是不得不如此,因此可以说是被流俗迷惑,不能坚定地相信自己。孔子、孟子所处的时代,距离周初已经几百年,旧有的法制早已亡失,旧有的风俗也早已熄灭很久了。两人却独自阐明先王之道,认为那是不可改变的,难道是要强迫后世的君主实行后世根本无法实行的事情吗?他们只是根据自己所遇到的时代、所遭受的变化,制定适合当时的法制,使它不失去先王的本意罢了。二帝三王的治理,变化固然不同,法制固然有异,但他们治理国家天下的意旨,在根本与枝末、先后次序上从来没有不同。孔子、孟子的道理就是如此。法制,是用来适应变化的,不必完全相同;道,是用来确立根本的,不能不一致。这种道理是不可改变的。所以孔子、孟子二人坚守这一点,难道是喜欢提出不同的论调吗?只是能够不苟且而已。可以说,他们没有被流俗迷惑,而是坚定地相信自己。战国时代的游说之士却不是这样,他们不知道道是值得信守的,却喜欢那些容易迎合人的说法。他们存心用意,不过是苟且采取应付一切的计策罢了。所以他们只谈论欺诈的便利,却避讳它的失败;只谈论战争的好处,却掩盖它的祸患。他们相继这样做,没有不是所得的利益比不上所受的祸害、得到的东西比不上失去的东西的。最后到了苏秦、商鞅、孙膑、吴起、李斯这些人,因而丧失了自身;诸侯和秦国任用他们,也几乎使国家灭亡。他们给世间造成的大祸已经很明显了,但流俗仍没有人醒悟。只有先王之道,能够因应时代、适应变化,所制定的法制虽不同,考察起来没有缺失,实行起来没有弊害。所以古代的圣贤从来没有因此而改变根本。有人说:邪说危害正道,应当放弃并断绝它,那么这部书不销毁,可以吗?回答说:君子禁止邪说,本来就应当把邪说的内容向天下人说明,使当代人都知道它不可遵从,然后加以禁止,这样禁令才整齐有效;使后世人都知道它不可实行,然后用来告诫,这样教训才明白。难道一定要把它的书籍毁灭吗?把邪说揭示出来并加以断绝,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了。因此《孟子》一书中,有人提出神农的学说,有人提出墨子的学说,孟子都记载下来并加以批驳。至于这部书的写作,上承《春秋》,下至楚、汉兴起,记载这二百四五十年间的事情,本来不能废弃。这部书有高诱作注的二十一篇,也有人说是三十二篇。《崇文总目》记载尚存八篇,如今尚存十篇。《送赵宏序》句子虽然少,含意却极为丰富;文章气势曲折,极有意味,峻拔洁净而有力量。荆州百姓与蛮人联合起来作乱,潭州附近的几个州都受到他们的祸害。天子和宰相认为潭州是重镇,而守臣不能胜任,于是改用别人;新任守臣又不能胜任,便再次更换。守臣到任后上书请求增加军队,诏令给他三百名抚兵,殿直、天水人赵希道实际负责统领前往。赵希道平素与我有交往,间或来拜访我,谈到潭州的事情。我说:“潭州的山川、武器军队怎么样?粮食有多少?贼人的多少、强弱怎么样?我不能知道这些,只能知道书上的记载。书中记载潭州这样的事情很多。有时集合几道的军队,达到几万人,穿越山谷进攻,势力不能说不多且强,然而最终大多被消灭;有时一个人乘车独行,却能够取胜的人接连不断。关键只在于守臣的义理和信用怎么样。若能使自己的义信达到这种程度,即使乘一辆车独自前往,盗寇也可以视同无事。龚遂、张纲、祝良这一类人就是这样。义信不足以感召盗寇,即使集合几道军队达到几万人,最终也会被消灭,只是恰好增加了盗寇的势力罢了,何况还想使地方安定呢?杨旻、裴行立这一类人就是这样。”这样看来,军队不能使潭州安定,使潭州安定的关键在太守自身,这是明白的。以前的守臣如果真能做到这些,天子和宰相何必更换他?之所以一定要更换,是因为以前的守臣不能做到这些。如今前往的守臣又说请求增加军队,这同书中所说的为什么如此不同呢?我担心潭州百姓会更加困苦,盗寇会更加猖獗。过去潭州的官吏和附近郡县中,有人吝惜力量而不能战胜盗寇,有人使尸骸暴露,有人杀戮投降者。如今前往的人难道只是不做这些事罢了?还是仍然不能免于做这些事呢?天子和宰相任用他的本意,是这样的吗?潭州的守臣是皇帝近侍之臣;请那些安抚、侦察潭州的郎官、御史、博士相继替我告诉贤能的人说:“如今谈论古书的人,往往说古书迂腐;然而古书所记载的事情,是已经试验过的。以已经试验过的方法来施行治理,和按照当时人的主观意愿自行其是,哪一种得失更大呢?”我的愚见如果有幸能够平定潭州的祸患,即使现在看来微小,但大中、咸通年间,南方的忧患常常很严重。难道大的祸患不是由小处造成的吗?身为近臣、郎官、御史、博士的人,难道唯独可以得到这番话却不思考吗?希道本来就是喜欢办事的人,我趁他出行,便把这些话按次序写下来送给他。宛丘文

景帝论景帝称窦婴沾沾自喜,多易,不足以任宰相,持重乃相卫绾。夫自喜多易,不足以持重,是也;而求持重者必如绾,则已甚矣。古之知人者,不观其形,而察其情,得其妙而遗其似。夫天下之善恶,其似者固未必是,而其真者或不可以形求也。绾,车戏之贱士也,其椎鲁庸钝,偶似夫敦厚长者之形耳。夫敦厚之士,其用之也必有防,其利者矣,岂谓其无是非可否,如偶人者哉?苟以是为长者而用之,则世之可以持重者多矣。夫恶马之奔踶也,求其无奔踶可也,得偶马而爱之,可乎?景帝之相绾,也是爱偶马之类也。帝之恶周亚夫也,曰:“此鞅鞅者,非少主臣也。”卒杀之。夫天下之情,其未见于利害之际者,举不可知,而要之易刼以势者,易动以利,不轻许人之私者,不轻行其私。亚夫之不纳文帝于细栁,与夫不肯侯王信,可谓不易以势刼而无私意矣。仗节死义,与夫见利而心不动,非轻势而灭私者莫能可以相少主而共危难者,意非亚夫不可,而帝乃反之,是徒以其刚劲不苟,其形若难制而嫚上者,故杀之而不疑。呜呼!景帝者,求之于形似而失之者也。盖昔者髙祖求▯如意者而不可得,得一周昌能强项面折,而髙祖遂以赵委之。夫昌之不能脱如意于死,其势盖有所廹,而所以任昌者,固相危弱之道也。嗟夫!周昌以此见取,而亚夫乃用是不免,则景帝之与髙祖,其观人也亦异矣。

用大论能用大而后能治天下,则用大为最难夫惟有所不治,而后能用大矣。何则治大者莫若立法,有所不治而后法立矣。屦人之为屦也,非量国人之足而为之度,其中而为之。夫一国之足,虽不能尽合乎吾屦而中者居多,故虽不知国人之足,而不失鬻屦之利。夫必将人人而较之,则吾之为工,不亦甚劳而长短小大之差殊,要以不可尽得。呜呼!使吾之为屦足以中国人之足矣,虽有所遗而亦何害吾之大利哉!通此说者,其知用大乎?夫立法以治天下者,吾之法果足以尽天下之理,包罗笼络使天下之巧智不足以用其奸乎?吾知其不能也。夏后氏之为忠也,使禹不知后世之将野,则禹为不智也。知而为之,是禹亦无如之何也。商之质周之文,亦犹是也。夫以圣人之智,犹有所屈于事物之变则立法以求尽天下之理,吾知圣人有所不能,故立法乎此足以通天下之情。至于聪明之所不及,思虑之所难测出于人情之外者,吾有所不治也,而吾之法立矣。且吾法果何为而起欤无乃出于天下之大情,万物之常理耶?嗜脍炙者百人而恶之者一人,脍炙之美未害也。使吾之法足以当国人之十九,则吾之利多矣。其所不及焉,吾可以无防矣。非不欲防也,势不可也。呜呼!自尧舜三代以来更数圣人,其讲天下之法亦详矣。然后世可考者,如井田封建车徒之制,亦不过设为大法而已。世之惑者,徒见其为法之略,以谓不可以施于事,而不知圣人示之大法,不以臆度之区区以预尽天下之委曲,苟有不合,亦付之而已。一丝之不齐无害其为裘;一粒之不精,无害其为食。故曰:有所不治而后法立矣。传曰:小有所治者,大有所失;近有所遗者,逺有所包。此达于治体之论也。或曰:量国人之足以为屦不畏劳者能之;尽天下之本以立法,不厌详者能。之应之曰:“非劳与详之避也,国人之足可以尽量天下之情,可以尽得。虽费终身之力而为之,何惮焉?吾知决不可为也,吾不若从其逸而不失为利者为之也。呜呼!何至屑屑然语治天下之劳哉?知所以立法,而后知用大;知用大,而后能不出户而天下无遗虑矣。”

古文闗键巻下

译《景帝论》汉景帝说窦婴沾沾自喜,做事多有更改,不足以担当宰相,于是选用持重的卫绾为相。自喜而多变,不足以持重,这话是对的;但如果认为寻求持重的人必定要像卫绾,那就过分了。古代了解人的人,不看他的外表,而考察他的实情,得到精妙的实质而舍弃相似的外表。天下人的善恶,其相似的外表本来未必真实,而真实的情形有时不能从外表寻求。卫绾是演车戏的卑贱之人,他愚笨迟钝,只是偶然像敦厚长者的外表罢了。敦厚的人,任用他时必定要有所防范,因为其中也有他的长处,难道能说他没有是非可否之心,像木偶一样吗?如果因为这种外表就把他当作长者而任用,那么世上可以持重的人就太多了。恶劣的马奔跑踢踏,要求它不奔跑踢踏是可以的;得到一匹像木偶一样呆滞的马便喜爱它,可以吗?景帝任用卫绾为相,就是喜爱木偶般的马这一类。景帝厌恶周亚夫,说:“这个人满腹牢骚,不是少主的臣子。”最终杀了他。天下人的真实情形,若没有在利害关头显露出来,完全无法知道;总的说来,容易被权势胁迫、容易被利益动摇、不会轻易答应别人私下请求的人,也不会轻易实行自己的私心。周亚夫在细柳没有接受文帝的慰劳,又不肯封王信为侯,可以说是不会因权势胁迫而改变,也没有私意。能够守持符节、为大义而死,以及面对利益而内心不动摇,如果不是轻视权势、灭除私心的人,就不能做到;能够辅佐年少的君主、共同承担危难的人,我看除了周亚夫没有别人。然而景帝反而背弃了他,这只是因为他刚强劲直、不肯苟且,外表好像难以控制而且轻慢皇上,所以杀了他而毫不迟疑。唉!景帝是从外表相似处求取人才,因而失去真正人才的人。从前汉高祖寻找能够传授皇位给如意的人而没有找到,只找到一个周昌,能够强硬地直言犯颜,于是高祖就把赵王如意托付给他。周昌不能使如意脱离死亡,形势大概有不得已的逼迫;而任用周昌,本来就是辅佐危弱之人的办法。唉!周昌因此被高祖选中,周亚夫却因同样的品格而不能免祸,那么景帝和高祖观察人的方式也不同了。《用大论》能够运用宏大的原则,然后才能治理天下,因此运用宏大原则是最困难的。只有有所不治理,然后才能运用宏大原则。为什么呢?治理大的事情没有比建立法制更好的办法;有所不治理,然后法制才能建立。制鞋匠做鞋,不是量尽全国人的脚再制定尺寸,而是取其中等尺寸来做。全国人的脚虽然不能全部合于我的鞋,但合于中等尺寸的占多数;所以即使不知道全国人的脚,也不会失去卖鞋的利益。如果一定要逐一比较每个人的脚,那么我这个制鞋工匠岂不是太劳苦了,而脚的长短大小差异又必定无法全部满足。唉!假使我的鞋足以适合中国人的脚,即使有所遗漏,又怎么会妨害我的大利益呢?懂得这个道理的人,难道懂得如何运用宏大原则吗?建立法制来治理天下,我的法制果真能够穷尽天下的道理,把一切包容统摄,使天下人的机巧智慧都不足以用来行奸吗?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夏后氏所崇尚的忠厚,如果禹不知道后世将要变得浮薄荒野,那么禹就是不明智;如果他明知而仍这样制定,那么禹也没有办法。商朝的质朴、周朝的文饰,也同样如此。凭圣人的智慧,尚且有时受到事物变化的限制;那么制定法制来求得穷尽天下的道理,我知道圣人也有做不到的地方,所以制定法制,只要能够由此通达天下人的实际情形就够了。至于聪明所达不到、思虑难以测度、超出人情常态的事情,我就不加治理,这样我的法制便建立起来了。况且我的法制究竟为什么兴起呢?莫非是出于天下最大的实情、万物共同的常理吗?一百个人喜欢脍炙,只有一个人厌恶它,脍炙的美味并没有受到损害。假使我的法制足以适用于全国人中的十九成,那么我的利益就很多了。至于它不能顾及的那一成,我可以不去防备。不是不想防备,而是形势不允许。唉!自尧舜、三代以来,经历了好几位圣人,他们讲论治理天下的法制已经很详细了。但后世可以考察到的,如井田、封建、车乘、步卒等制度,也不过是设立一个大的法则罢了。世上迷惑的人,只看见这些法制简略,便认为不能施用于具体事务,却不知道圣人向人显示大的法则,并不凭个人狭小的揣测,预先穷尽天下事务的曲折;如果有不合适的地方,也就放在那里不管。一根丝线不齐整,并不妨害它成为皮衣;一粒粮食不精细,并不妨害它成为食物。所以说,有所不治理,然后法制才能建立。《传》说:在小事上治理得太多,大事反而会失掉;近处有所遗漏,远处反而能够包容。这是通达治理体要的论断。有人说:量尽全国人的脚来做鞋,而不怕劳苦的人能够做到;穷尽天下的根本情形来建立法制,而不嫌烦琐的人能够做到。回答说:“并不是要逃避劳苦和详尽,而是全国人的脚能不能量尽天下人的实际情形,能不能全部得到。即使耗费一生的力量去做,又有什么可怕的?我知道这绝对不能做到,所以不如采用省力而又不失去利益的办法。唉!何必琐琐屑屑地谈论治理天下的劳苦呢?懂得怎样建立法制,然后懂得运用宏大原则;懂得运用宏大原则,然后才能足不出户而天下没有遗漏的忧虑。” 《古文关键》卷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