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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文选颜鲍谢诗评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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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1–23 段

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八

  文选顔鲍谢诗评    总集类

  提要

【臣】等谨案《文选顔鲍谢诗评》四巻,元方回撰。回有《续古今考》已着録。是编取《文选》所録顔延之、鲍照、谢灵运、谢瞻、谢惠连、谢朓之诗,各为论次。诸家书目皆不着録,惟《永乐大典》载之。考集中顔延之《三月三日侍游曲阿后湖作》一首,评曰:“本不书此诗,书之以见夫雕缋满眼之诗,未可以望谢灵运也。”又《北使洛》一首,评曰:“所以书此诗者有二。”又谢灵运《拟邺中集》八首,评曰:“规行矩步,甃砌妆防而成,无可圈防,故余评其诗而不书其全篇【案:此本八首皆书全篇,与此评不合。葢不载本诗,则所评无可系属,故后人又为补录也】则此集葢回手书之册,后人得其墨迹録之成帙也。回所撰《瀛奎律髓》持论颇偏,此集所评如谢灵运诗多取其能作理语,又好标一字为句眼,仍不出宋人窠臼。然其他则多中理解。又如谢灵运《述祖徳》诗第二首,评曰:“《文选》注‘髙揖七州外’,谓舜分天下为十二州时,晋有七州,故云七州。余谓不然,此指谢▯所解徐、兖、青、司、冀、幽、并七州都督耳。谓晋有七州而揖其外,则不复居晋土耶?”谢瞻《张子房》诗,评曰:“东坡诋五臣误注三殇,其实乃是李善。”顔延之《秋胡》诗,评曰:“秋胡之仕于陈,止是鲁之邻国,而云王畿,恐是延之一时寓言。虽以秋胡子为题,亦泛言仕宦。善注乃引韩曰‘陈王者所起也’,此意似颇未通。”亦间有所考订。至于评谢灵运《九日戏马台送孔令》诗,谓“鸣葭当作鸣笳”,则未考《晋书·夏统传》。评鲍照《行药至城东桥》诗,谓“行药为乗兴还来看药栏之意”,则悮引杜诗。评谢朓《郡内髙斋闲坐答吕法曹》诗,谓“或以为岫本训穴,以为逺山亦无害”,则附防陶潜《归去来词》。小小舛漏,亦所不免。要不害其大体。统观全集,究较《瀛奎律髓》为胜,殆作于晩年所见又进欤。乾隆四十六年七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 校 官 【臣】陆 费 墀

译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八 《文选颜鲍谢诗评》 总集类 提要 臣等谨慎考察:《文选颜鲍谢诗评》四卷,元代方回撰写。方回另有《续古今考》,已经著录。这部书选取《文选》中所收颜延之、鲍照、谢灵运、谢瞻、谢惠连、谢朓的诗,分别加以评论。各家书目都没有著录,只有《永乐大典》记载了它。考察书中颜延之《三月三日侍游曲阿后湖作》一首,评论说:“本来不记录这首诗,记录它是为了说明,那些满眼雕饰的诗,还不能与谢灵运相比。”又评论《北使洛》一首说:“之所以记录这首诗,有两个原因。”又评论谢灵运《拟邺中集》八首说:“规规矩矩地铺陈,像砌墙、化妆、设防一样写成,没有什么可圈点之处,所以我评论他的诗,却不记录全篇。”案:本书八首都记录了全篇,与这段评论不合。大概如果不载原诗,评论就无从归属,所以后人又补录了。由此看来,这部集子大概是方回亲手抄写的册子,后人得到他的墨迹,抄录整理成编。方回所撰《瀛奎律髓》立论颇为偏颇;这部书评论谢灵运的诗,多取其能够写理语,又喜欢标出一个字作为“句眼”,仍然没有超出宋人的窠臼。不过,其他评论大多说得合乎道理。比如评论谢灵运《述祖德》诗第二首说:《文选》注释“高揖七州外”,认为舜把天下分为十二州,当时晋有七州,所以说“七州”。我认为不是这样,这指的是谢玄所统辖的徐、兖、青、司、冀、幽、并七州都督。若说晋有七州,而向七州之外拱手,那么谢玄岂不是不再居住在晋的土地上了吗?评论谢瞻《张子房》诗说:苏轼斥责五臣误注“三殇”,其实误注的人是李善。评论颜延之《秋胡》诗说:秋胡在陈国做官,陈国只是鲁国的邻国,却说是“王畿”,恐怕是颜延之一时的寓言。虽然题目用秋胡子,但也只是泛泛地说做官。李善的注释竟引用《韩诗》说“陈王,是陈胜起兵的地方”,这个意思似乎很不通。书中也间或有考订。至于评论谢灵运《九日戏马台送孔令》诗,说“鸣葭”应作“鸣笳”,却没有考察《晋书·夏统传》。评论鲍照《行药至城东桥》诗,说“行药”是乘兴回来观赏药栏的意思,却错误地引用了杜甫的诗。评论谢朓《郡内高斋闲坐答吕法曹》诗,说“有人认为‘岫’本义是洞穴,用来指远山也没有妨碍”,其实是附会陶潜《归去来词》。这些小的错漏,也难免存在,总的说来并不损害全书的大体。通观全书,终究还是比《瀛奎律髓》高明,大概是方回晚年所见更为进步了吧。乾隆四十六年七月恭敬校订上呈。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臣陆费墀

钦定四库全书文选顔鲍谢诗评巻一元 方回 撰述徳述祖徳诗二首谢灵运达人贵自我,髙情属天云,兼抱济物性,而不缨垢氛。段生蕃魏国,展季救鲁人,▯髙犒晋师,仲连却秦军。临组乍不緤,对珪宁肯分?恵物辞所赏,励志故絶人。苕苕歴千载,遥遥播清尘。清尘竟谁嗣?明哲时经纶,委讲缀道论,改服康世屯。屯难既云康,尊主隆斯民。虚谷曰:「灵运之意,似谓乃祖功大赏薄,立此髙论。太元八年十一月,谢▯破苻坚,谢石为大都督,▯为前锋都督,盖禆帅也。刘牢之、谢琰功亦亚▯。明年二月,桓冲卒,朝议欲以▯为荆、江二州刺史。谢安自以父子名位太盛,又惧桓氏失职怨望,乃以桓石民为荆州,桓石防为豫州,桓伊为江州,而▯亦为徐、兖二州刺史。晋之州刺史,如汉之州牧,而带都督军事,统十数郡,犹近世制置使、宣抚使,而权尤重,可以自杀郡守,入则为相,位不轻也。灵运此诗,似是虚言。」中原昔防乱,防乱岂解?已崩腾。永嘉末,逼廹太元始。河外无反正,江介有防圮。万邦咸震慑,横流赖君子。拯溺由道情,龛暴资神理。秦赵欣来苏,燕魏迟文轨。贤相谢世运,逺图因事止。髙揖七州外,拂衣五湖里。随山疏濬潭,傍岩艺枌梓。遗情舍尘物,贞观丘壑美。虚谷曰:太元九年八月,谢太保安奏请乗苻氏倾败,开拓中原,以徐、兖二州刺史谢▯为前锋都督,帅豫州刺史桓石防等伐秦。▯至下邳,秦徐州刺史赵迁弃彭城走,▯进据彭城。九月,彭城内史刘牢之进据鄄城【鄄,玉縁切,濮阳郡之邑,属兖州】河南城堡皆来归附。太保安自求北征,加都督扬、江等十五州诸军事。▯遣晋陵太守滕恬之渡江据黎阳,朝廷以兖、青、司、豫既平,加▯都督徐、兖、青、司、冀、幽、并七州诸军事。十二月,刘牢之据碻磝、滑台,苻丕请救,▯遣牢之以兵二万救邺,馈米二千斛。十年四月,牢之为慕容垂所败,自邺征还。防稽王道子好専权,与太保安有隙,安出镇广陵避之,筑来城。八月,以疾还建康,卒。道子以司徒琅琊王领扬州刺史,録尚书都督中外诸军事,尚书令谢石为卫将军。十一年三月,黎阳翟辽、太山张愿叛,▯还淮隂。十二年正月,以朱序为青、兖二州刺史,代▯镇彭城,序求镇淮隂,以▯为防稽内史。十三年正月,康乐献武公谢▯卒。十二月,南康襄公谢石卒。灵运第二诗,盖专赋此事本末,贤相谢世运谓安之殁也,逺图因事止,谓琅琊王道子与安不协也。然亦孝武以昏主,嗜酒色,无逺畧,委事道子,此所以当中原溃乱可乗之机,以谢安为相,▯、石、牢之为将,而无所成也。灵运诗但称乃祖髙蹈之节,恐非康公本心也。《文选》注「髙揖七州外」,谓舜分天下为十二州,时晋有七州,故云七州。予独谓不然,指康乐所解徐、兖、青、司、冀、幽、并七州都督耳。谓晋有七州而髙揖于其外,则不复居晋之土耶?非也。道子解▯七州都督而为防稽内史,释兵柄于内郡,自是左迁。然▯亦尝疾笃,诏还京口,▯不以为怨,而灵运微有怨辞,盖以已之不得朝柄为望耳。公防九日从公戏马台集送孔令诗一首。谢宣逺风至,授寒服;霜降,休百工。繁林收,阳彩宻;苑解华丛,巢幕无留。燕遵渚,有来鸿。轻霞冠秋日,迅商薄清穹。圣心眷嘉节,扬銮戾行宫。四筵霑芳醴,中堂起丝桐。扶光迫西汜,欢余宴有穷。逝矣将归客,养素克有终。临流怨莫从,欢心叹飞蓬。虚谷曰:「宋国建无晋君矣,故二谢诗皆有圣心之语。《易》曰:『谦亨,君子有终吉。』养素之句,用此佳。」九日从宋公戏马台集送孔令诗一首。谢灵运季秋,邉朔苦旅。鴈违霜雪,凄凄阳卉腓。皎皎寒潭洁,良辰感圣心。云旗兴暮节,鸣葭戾朱宫。兰巵献时哲,饯宴光有孚。和乐隆所缺,在宥天下理。吹万羣方悦,归客遂海嵎。脱冠谢朝列,弭棹薄枉道。指景待乐阕,河流有急澜。浮骖无缓辙,岂伊川途念?宿心愧将别,彼美丘园道。喟焉伤薄劣。

译钦定四库全书 《文选颜鲍谢诗评》卷一 元代方回撰 述德 《述祖德诗》二首 谢灵运 通达的人看重依靠自己,高尚的情怀寄托于天上的云。兼有救助万物的本性,却不被尘垢俗气所束缚。段生使魏国兴盛,展季救助鲁国人,弦高犒劳晋军,鲁仲连使秦军退却。临到接受官印时,忽然不肯系上;面对玉珪,难道肯与人分割吗?救济万物却辞谢所应得的赏赐,砥砺志节,所以超越常人。高远的声名经历千年,遥遥传播着清明的遗风。这清明的遗风最终由谁继承?只有明智的人才能适时治理天下。放下讲席,缀集道理,改换服色,以安定世间的忧患。忧患既然已经平定,就尊崇君主,使百姓得到安宁。虚谷说:“谢灵运的意思,似乎是说他的祖先功劳很大而赏赐很少,因此立下这样的高论。太元八年十一月,谢玄击败苻坚,谢石任大都督,谢玄任前锋都督,大概只是副帅。刘牢之、谢琰的功劳也仅次于谢玄。第二年二月,桓冲去世,朝廷商议想任谢玄为荆、江二州刺史。谢安认为自己父子名位太盛,又担心桓氏因失去职权而怨恨,于是任桓石民为荆州刺史,桓石虔为豫州刺史,桓伊为江州刺史,而谢玄也任徐、兖二州刺史。晋代的州刺史如同汉代的州牧,同时兼任都督军事,统辖十几个郡,类似后世的制置使、宣抚使,权力尤其重大,甚至可以杀郡守,入朝还可以做宰相,地位并不轻。谢灵运这首诗,似乎是在虚构说法。” 从前中原遭遇战乱,战乱哪里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已经崩溃奔腾了。永嘉末年,祸乱逼近;到太元初年才开始。黄河以北没有恢复正道,长江以南也有崩坏。天下各国都震恐畏惧,洪水般的乱局依靠君子来挽救。拯救溺难出于仁道之情,平定暴乱依靠神明般的谋略。秦、赵欣喜地来获得苏息,燕、魏却迟迟不能接受王化。贤相谢安逝世,远大的谋略也因事变而停止。向七州之外高高作揖,拂衣退隐五湖之间。随着山势疏浚深潭,依傍岩石种植枌树、梓树。把情怀遗落在尘世之外,坚守正道,欣赏丘壑的美景。虚谷说:太元九年八月,谢太保谢安上奏请求趁苻氏败亡,开拓中原,任徐、兖二州刺史谢玄为前锋都督,率领豫州刺史桓石虔等讨伐秦国。谢玄到达下邳,秦国徐州刺史赵迁放弃彭城逃走,谢玄进军占据彭城。九月,彭城内史刘牢之进军占据鄄城。鄄,音“玉縁切”,是濮阳郡的属邑,隶属兖州。河南的城堡都来归附。谢太保谢安亲自请求北伐,加任都督扬、江等十五州诸军事。谢玄派晋陵太守滕恬之渡江占据黎阳,朝廷认为兖、青、司、豫已经平定,加任谢玄都督徐、兖、青、司、冀、幽、并七州诸军事。十二月,刘牢之占据碻磝、滑台,苻丕请求救援,谢玄派刘牢之率两万军队救援邺城,并运送二千斛米。太元十年四月,刘牢之被慕容垂击败,从邺城召回。会稽王司马道子喜欢专权,与谢太保谢安有嫌隙,谢安出镇广陵以避开他,修筑新城。八月,谢安因病回到建康,去世。司马道子以司徒琅琊王身份兼领扬州刺史,录尚书事,都督中外诸军事;尚书令谢石任卫将军。太元十一年三月,黎阳的翟辽、太山的张愿叛乱,谢玄退回淮阴。十二年正月,任朱序为青、兖二州刺史,代替谢玄镇守彭城;朱序请求镇守淮阴,于是任谢玄为会稽内史。十三年正月,康乐献武公谢玄去世。十二月,南康襄公谢石去世。谢灵运第二首诗,大概专门叙写这件事的始末。“贤相谢世运”说的是谢安去世;“远图因事止”说的是琅琊王司马道子与谢安不和。然而,孝武帝昏庸,沉溺酒色,没有长远谋略,把政事交给司马道子;这正是中原发生溃乱、可以乘机进取时,虽然有谢安为相、谢玄、谢石、刘牢之为将,却最终一事无成的原因。谢灵运的诗只称赞祖先高尚退隐的节操,恐怕并不是康乐公谢玄的本心。《文选》注释“高揖七州外”,认为舜把天下分为十二州,当时晋有七州,所以说“七州”。我却认为不是这样,指的是康乐公谢玄所统辖的徐、兖、青、司、冀、幽、并七州都督。若说晋有七州,而在七州之外高高作揖,那么谢玄岂不是不再居住在晋的土地上了吗?不是这样。司马道子解除谢玄的七州都督职务,改任会稽内史,使他在内郡交出兵权,这本来就是贬谪。不过谢玄也曾病势沉重,诏令他返回京口,谢玄并没有因此怨恨,而谢灵运的诗中却略带怨意,大概是因为自己不能掌握朝廷权柄而有所怨望。公宴 《九日从公戏马台集送孔令诗》一首。谢宣远 秋风到来,授予寒衣;霜降以后,各种工役停止。繁茂的树林收敛了,阳光的色彩更加浓密;苑中的花丛凋谢,筑在帷幕上的燕巢也不再停留。燕子沿着水洲飞行,又有鸿雁飞来。轻淡的霞光覆盖秋日,迅疾的秋风吹近清澈的天空。圣明之心眷顾美好的节日,车驾鸣铃来到行宫。四面筵席上沾染着芳香的美酒,中堂响起琴瑟箫笛。阳光迫近西边的水涯,欢乐过后宴会也将结束。远行的客人将要归去,修养本性,希望能够善始善终。来到流水边却怨恨无人相从,欢乐的心情中又叹息自己如飞蓬般漂泊。虚谷说:“宋国建立后,已经没有晋君了,所以谢瞻、谢灵运两人的诗都有‘圣心’这样的说法。《易经》说:‘谦卦亨通,君子有好的结局。’‘养素’这一句正是用了这个意思,很好。” 《九日从宋公戏马台集送孔令诗》一首。谢灵运 深秋时节,边塞北方苦于远行。大雁避开霜雪,阳光下的草木凄凄然衰败。寒潭清澈洁净,良辰美景感动了圣心。云旗在暮秋时节升起,吹响芦笳来到朱宫。用兰花酒杯向当时的贤哲献酒,饯行宴会光明而诚信。和乐弥补了礼乐的缺失,在宽仁治理之下,天下得到治理。吹拂万物,四方群生都感到喜悦;归客于是走向海角。脱下官帽辞别朝廷官列,停船靠近曲折的水道。指望景色等待宴乐结束,河流却有急促的波澜。浮车奔驰,车辙不能放慢,难道只是挂念道路艰难吗?平日的心愿使人惭愧将要离别,那美好的丘园之道令人向往。长叹一声,只伤感自己浅薄无能。”

虚谷曰:「当时赋诗推谢瞻,宣逺诗为冠,所谓巢幕无留燕,遵渚有来鸿者也。宣逺诗有云:『圣心眷嘉节』,灵运诗亦云:『良辰感圣心』。宋台既建,坐受九锡,则裕为君,而晋安帝已非君矣。故二谢皆以圣称,宋公然犹立。恭帝改元元熈,至二年六月而后禅。使裕脱有王敦、桓温之死,以圣心为诗者,能无患乎?《易》曰:『有孚饮酒,无咎。』《诗序》曰:『《鹿鸣》废,则和乐缺矣。』此诗云:『饯宴光有孚,和乐隆所缺善用事,又善用韵。建安诗则不如此之细而必偶也。『在宥吹万』,用《庄子》语,明已尊宋公为圣人。造化以其许孔靖之归,得寛宥天下生养万物之意。《文选》注:『腓音肥,诗:『百卉具腓』,毛苌曰:『痱,病也。』今本作『腓』字,非《韩诗》薛君曰:『腓,变也。』俱变而黄也。』『鸣葭』当作『鸣笳』。孔靖,《南史》有传,防稽山隂人,据传:靖昼卧有神人谓曰:『起,天子在门。』出见乃刘裕,靖因结交,以身为托,盖裕之私人,若他人也,岂敢于宋台初建而辞尚书令乎?此不足为髙。」祖饯王抚军、庾西阳集别时,为豫章太守,庾被征还东,一首。谢宣逺只召旋,北京守官反南服,方舟析旧知,对筵旷明牧,举觞矜饮,饯指途,念出宿来晨,无定端,别晷有成,速颓阳照通津,夕隂暧平陆,榜人理行,舻輶轩命归,仆分手东城闉,发棹西江隩,离防虽相亲,逝川岂往复,谁谓情可书,尽言非尺牍。虚谷曰:此诗无甚佳处。江左自上流趋建康,则云北京。盖江流大抵北向也。江自南趋北,而曰江南江北,言大势也。其实北向,而江分东西岸焉。今鄂州西门对汉阳军,江州西门出琵琶亭,而出东门皆不见江,故知江不东向而北向。故江之上水船必用北风也。瞻避弟晦权盛,求守豫章,卒元嘉三年。晦以荆州刺史见讨,被诛。谢防、谢遯及晦兄弟之子并死,一人可以祸一家。虽宣逺之出,无救于后来,如此。邻里相送方山诗一首谢灵运只役出皇邑,相期憩瓯越。解缆及流潮,懐旧不能发。析析就衰林,皎皎明秋月。含情易为盈,遇物难可歇。积疴谢生虑,寡欲罕所阙。资此永幽栖,岂伊年嵗别。各勉日新志,音尘慰寂蔑。虚谷曰:「懐旧不能发,谓义真、延之、慧琳也。晋以来士大夫喜读易、老、庄,而不知谦益、止足之义,率多懐才负气,求逞于浇漓衰乱之世。箕颍枕潄,设为虚谈。义真之昵灵运,虽未必果有用为宰相之言,史或难信。然灵运之为人,非静退者。徐羡之、傅亮排黜,盖其自取。懐旧不能发,有不乐为郡之意,资此永幽栖,亦一时愤激之语耳。羡之等废少帝,杀义真,自贻灰灭。义真之死,亦自不晦敛。灵运又终身不自悔,艾其败也,诗意已可觇云。」新亭渚别范零陵诗一首谢▯晖洞庭张乐地,潇湘帝子逰。云去苍梧野,水还江汉流。停骖我怅望,辍棹子夷犹。广平听方籍,茂陵将见求。心事俱已矣,江上徒离忧。虚谷曰:「自洞庭张乐地以下六句,言湖湘间诸郡范去而已。思之也,广平听方籍,谓范也。茂陵将见求,谓已也。王隠《晋书》:『郑袤字林叔,为中郎散骑常侍,防广平太守。』阙宣帝谓袤曰:『贤叔大匠浑垂称于平阳、魏郡,蒙惠化。且卢子家、王子邕继踵此郡,欲使世不乏贤,故复相屈在郡。』袤父泰字公业,所谓郑公业为不亡,泰始中终辞司空者,此广平事,比汲黯淮阳事,而世人罕用。司马相如病免家居茂陵,故朓以自谓。盖言范之声誉方籍甚已,则当求诸闲退之地也。心事俱已矣,必自有説,不传之秘,非所形容,味云。去苍梧野之句,暗用舜殂落事,得非以齐主为喻乎?」

译虚谷说:“当时作诗,以谢瞻为首,谢宣远的诗是冠军,所谓‘巢幕无留燕,遵渚有来鸿’,说的就是这首。谢宣远诗中有‘圣心眷嘉节’,谢灵运诗中也有‘良辰感圣心’。宋台已经建立,刘裕安然接受九锡,刘裕已经成为君主,而晋安帝已经不再是君主。所以两位谢氏都用‘圣’来称呼刘裕,而宋公刘裕仍然保留晋恭帝。晋恭帝改元元熙,直到元熙二年六月才禅位。如果刘裕恰好遭遇王敦、桓温那样的死亡,那么把‘圣心’写进诗里的人,难道能没有祸患吗?《易经》说:‘有诚信地饮酒,没有灾祸。’《诗序》说:‘《鹿鸣》篇废弃,和乐也就缺失了。’这首诗说‘饯宴光有孚,和乐隆所缺’,善于用典,也善于押韵。建安诗并不像这样精细而且一定对偶。‘在宥’‘吹万’,用了《庄子》的话,说明已经把宋公尊为圣人。天地造化因为允许孔靖归来,便获得了宽宥天下、使万物生长的意义。《文选》注说:‘腓音肥。《诗经》说:“百卉具腓。”毛苌说:“腓,是病。”今本作“腓”字,不是《韩诗》。薛君说:“腓,是变化。”都是说草木变黄。’ “鸣葭”应当作“鸣笳”。孔靖,《南史》有传,是会稽山阴人。据传,孔靖白天躺卧时有神人对他说:“起来,天子在门外。”出去一看,原来是刘裕。孔靖于是同刘裕结交,把自己托付给他,大概是刘裕的亲信;如果是普通人,哪里敢在宋台刚建立时辞去尚书令呢?这并不值得称道。” 祖饯 任抚军将军王、任西阳太守庾相聚送别时所作;当时王任豫章太守,庾奉征召返回东都,一首。谢宣远 只因奉召归去,原在北京任职的官员反而要返回南方。两船并行,分开旧日知交;面对筵席,失去了贤明的牧守。举杯相劝饮酒,指点着行路方向,想到今夜出宿、明晨启程,前途没有确定的端绪。离别的时刻已经形成,迅速西沉的太阳照着通往渡口的道路;傍晚的阴气笼罩平陆。船夫整理行装,船只轻快地奉命返航。我在东城门分别,开船驶向西江的曲岸。虽然离别的忧愁使彼此更加亲近,但逝去的流水哪里会再返回?谁说感情可以写尽?把所有话说完,也不是一封短笺所能做到的。虚谷说:这首诗没有什么特别好的地方。江南一带从上游驶向建康,于是称为“北京”,大概因为江水大体向北流。江水从南面流向北面,却说江南、江北,这是说大致的形势。实际上江水向北流,而江面分为东西两岸。如今鄂州西门正对汉阳军,江州西门出去就是琵琶亭,而从东门出去都看不见江,所以知道江水不是向东流而是向北流。因此,江上行驶的上水船必定要借助北风。谢瞻为了避开弟弟谢晦的权势,求任豫章太守,死于元嘉三年。谢晦以荆州刺史身份被讨伐,最终被诛杀。谢裕、谢遯以及谢晦兄弟的儿子也都死了,一个人可以祸及一家。虽然谢宣远外任,也无法挽救后来的灾祸,就是这样。” 《邻里相送方山诗》一首 谢灵运 只身出发离开京城,约定到瓯越休息。解开缆绳赶上潮流,却怀念旧交而不能启程。秋风瑟瑟,走近衰败的树林;秋月皎洁,照亮大地。含着深情,感情容易满溢;遇到外物,心绪却难以停歇。长期的疾病使我不再忧虑世事,欲望少了,也就很少有什么缺憾。借此长久幽居,难道只是因为与亲友分别多年吗?各自努力使志向日日更新,以音信安慰彼此的寂寞。虚谷说:“‘怀旧不能发’,说的是义真、颜延之、慧琳。晋代以来士大夫喜欢读《易》《老》《庄》,却不知道谦逊有益、知足止步的道理,大多怀才负气,想在浇薄衰乱的时代施展。以箕山、颍水为归隐之处,枕石漱流,不过是设置空谈。义真亲近谢灵运,史书所说他曾经想任用谢灵运为宰相,未必果真可信,史料或许难以凭信。然而谢灵运的为人,并不是安静退隐的人。徐羡之、傅亮排斥他,大概也是他自己造成的。‘怀旧不能发’,有不愿意做郡守的意思;‘资此永幽栖’,也只是当时愤激的话。徐羡之等废黜少帝、杀死义真,最终自取灭亡。义真之死,也因为自己不知收敛。谢灵运终身也没有悔改,直到失败仍然如此;从诗意中已经可以窥见这一点。” 《新亭渚别范零陵诗》一首 谢玄晖 洞庭是演奏《韶乐》的地方,潇湘是帝尧之女娥皇、女英游处之地。云彩离开苍梧的原野,江水又回到江汉中流。停下车驾,我惆怅远望;停住船桨,你迟疑不行。广平太守声名正盛,茂陵将要召求我这个闲居之人。心中的事情都已经结束了,留在江上徒然承受离别的忧愁。虚谷说:“从‘洞庭张乐地’以下六句,说的是湖湘之间的各郡,范氏离去后,诗人思念他。‘广平听方籍’,说的是范氏;‘茂陵将见求’,说的是自己。王隐《晋书》说:‘郑袤字林叔,任中郎、散骑常侍,兼任广平太守。’宣帝对郑袤说:‘贤叔郑浑作为大匠,在平阳、魏郡留下声誉,使那里蒙受恩惠教化。况且卢子家、王子邕又相继治理这个郡,我想使世间不断有贤人,所以再次委屈你治理此郡。’郑袤的父亲郑泰字公业,所谓‘郑公业的名声不会消亡’,泰始年间最终推辞司空一职。这是广平的故事,可以与汲黯任淮阳太守相比,但世人很少引用。司马相如因病免官,家居茂陵,所以谢朓用来比喻自己。大概是说,范氏的声誉正盛,那么我就应当被征求到闲退之地去。‘心事俱已矣’,一定有自己的说法,其中有不能流传的秘密,不是能够形容的,只能意会。‘云去苍梧野’一句暗中用了舜帝去世的故事,难道不是把齐主作为比喻吗?”

咏史张子房诗谢宣逺王风哀,以思周道荡,无章卜洛,易隆替,兴乱罔不亡,力政吞九鼎,苛慝暴三殇,息肩纒民,思灵鉴,集朱光,伊人感代工,聿来扶兴王,婉婉幙中画,辉辉天业昌,鸿门消薄蚀,垓下殒搀抢,爵仇建萧宰,定都防储皇,肇允契幽叟,翻飞指帝乡,恵心奋千祀,清埃播无疆,神武睦三正,裁成被八荒,明两烛河隂,庆霄薄汾阳,銮旍歴頽寝,饰像荐嘉尝,圣心岂徒甄,惟徳在无忘,逝者如可作,揆子慕周行,济济属车士,粲粲翰墨场,瞽夫违盛观,竦踊企一方,四达虽平直,蹇步愧无良飡,和忘微逺,延首咏太康。虚谷曰:刘裕义熈十三年,舟师至项城,逰张良庙,僚佐赋诗,瞻为冠。第一韵:王风哀以思,周道荡无章。以言周之衰。第三韵:力政吞九鼎,苛慝暴三殇。以言秦之暴。东坡诋五臣误注三殇,其实乃是李善。第五韵。至第十韵,叙美子房,婉婉幕中尽一句,世多用之。鸿门销薄蚀,垓下殒搀抢,爵仇建萧宰,定都防储皇,肇允契幽叟,翻飞指帝乡,皆佳。肇允翻飞,瞻诗两用此语。第十一韵至第十四韵,归美刘裕,首曰:神武睦三正,又曰:明两烛河隂,庆霄薄汾阳。河隂、汾阳,尧舜所居,谀裕至矣。又曰:圣心岂徒甄,不待明年九日集于戏马而称圣也。裕之夺晋而自君也,乆矣。后五韵,惟四达虽平直,蹇步愧无良,佳他平平。秋胡诗一首顔延年椅梧倾髙,凤寒谷待鸣律。影响岂不懐,自逺毎相匹。婉彼幽闲女,作嫔君子室。峻节贯秋霜,明艳侔朝日。嘉运既我从,欣愿自此毕。燕居未及好,良人顾有违。脱巾千里外,结绶登王畿。戒徒在昧旦,左右来相依。驱车出郊郭,行路正威迟。存为乆离别,没为长不归。嗟余怨行役,三陟穷晨暮。严驾越风寒,解鞍犯霜露。原隰多悲凉,廻飚巻髙树。离兽起荒蹊,惊鸟从横去。悲哉逰宦子,劳此山川路。超遥行人逺,宛转年运徂。良时为此别,日月方向除。孰知寒暑积,僶俛见荣枯。嵗暮临空房,凉风起座隅。寝兴日已寒,白露生庭芜。勤役从归愿,反路遵山河。昔辞秋未素,今也嵗载华。蚕月观时暇,桑野多经过。佳人从所务,窈窕援髙柯。倾城谁不顾,弭节停中阿。年往诚思劳,事逺濶音形。虽为五载别,相与昧平生。舍车遵往路,鳬藻驰目成。南金岂不重,聊自意所轻。义心多苦调,宻此金玉声。髙节难乆淹,朅来空复辞。迟迟前途尽,依依造门基。上堂拜嘉庆,入室问何之。日暮行来归,物色桑榆时。美人望昏至,慙叹前相持有。懐谁能己,聊用申苦难。离居殊年载,一别阻河闗。春来无时豫,秋至恒早寒。明发动愁心,闺中起长叹。惨凄嵗方晏,日落逰子顔。髙张生絶▯,声急由调起。自昔枉光尘,结言固终始。如何乆为别,百行諐诸已。君子失明义,谁与偕没齿。愧彼行露诗,甘之长川汜。虚谷曰:此诗九章,章十句,颇伤于多。陶渊明赋桃源、三良、荆轲,何其简而明也。然此亦善铺叙,存为乆离别,没为长不归,犯苏子卿语,却用得好。「三陟穷晨暮」,谓「陟彼髙冈,陟彼崔嵬,陟彼砠矣」,「三陟」字颇巧。原隰多悲凉,以下四句;「嵗暮临空房」,以下四句,颇有建安风味。他所防者,皆可隽永。诗长篇为难,九折更端则不难矣。此诗及《五君咏》、《顔诗》之最也。李善《文选》注,东坡之所深许,无一事不见本根,无一字不见来歴皆博极羣书,间亦有随文释义者。且如此诗「脱巾千里外,结绶登王畿」,注云:「巾,处士所服;绶,仕者所佩。今欲宦于陈,故脱巾而结绶也。」能尽巾绶之义,极佳。又引《东观汉记》江革养母幅巾,及《汉书》萧朱结绶事,可谓详细。然秋胡之仕于陈,止是鲁之隣国,而云王畿,恐顔延之一时寓言,虽以秋胡子为题,亦泛言仕宦之意。其注乃引《诗纬》曰:「陈王者所起也。」此意似颇未通。「戒徒在昧旦」,注引《易·归藏》曰:「君子戒车,小人戒徒。」李善时尚有《易·归藏》也。自昔枉光尘,结言固终始,下五字亦作寻常看。观注乃知用《公羊》语:「结言而退。」又《楚词》「解佩纕以结言」,《周易·归妹》「人之终始」,前贤遣语,不妄如此。「髙张生絶弦声急由调起」,注上句喻立朝期于効命,下句喻兴于恨深。余谓此意,谓有所激者,必出于不平耳。五君咏顔延年阮步兵阮公虽沦迹,识宻鉴亦洞。沈醉似埋照,寓辞类托讽。长啸若懐人,越礼自惊。众物故不可论,途穷能无恸。嵇中散中散不偶世,本自餐霞人,形解验黙仙,吐论知凝神,立俗迕流议,寻山洽隠沦,鸾翮有时铩,龙性谁能驯。刘参军刘伶善闭闗懐情灭闻见,鼓钟不足,欢荣色岂能▯?韬精日,沈饮谁知非荒宴?颂酒虽短章,深衷自此见。阮始平

译咏史 《张子房诗》谢宣远 周王朝衰微,令人哀伤而思念;周道衰落,法度紊乱。卜定洛邑,试图改变兴衰;兴乱之事,没有不走向灭亡的。暴虐的政治吞并九鼎,苛酷邪恶使三殇遭受暴害。百姓稍得喘息,纷纷思念圣明的鉴照;聚集朱明之光,这个人感念时势所需的辅佐,前来扶助兴盛的帝王。谋划温婉周密,帝王的功业辉煌昌盛。鸿门消灭了灾星,垓下使彗星陨落;封赏仇敌,建立萧何这样的宰相;确定都城,防备储君。最初诚信地结交幽隐的老人,翻然飞升,指向帝王之乡。仁惠之心流传千年,清明的尘德播及无疆。神武之威使三正和谐,成就的功业覆盖八方。日月般的光明照耀河阴,庆云高悬逼近汾阳。车驾旌旗经过倾圮的寝宫,装饰圣像,进献美味时祭。圣心难道只是辨别贤能吗?最重要的是德行不可遗忘。逝去的人如果能够复生,我愿意考察您的周公之道。众多车驾随从的士人,文采灿烂地聚集在文墨之场。瞽人不能看见盛大景象,只能踊跃仰望远方。四通八达的道路虽然平坦笔直,我步履艰难,惭愧没有美好的粮食。和乐遗忘了细微和遥远之事,伸长脖子歌咏太平。”},{ 虚谷说:刘裕在义熙十三年,水军抵达项城,游览张良庙,僚属们作诗,颜延之的诗为冠。第一韵说:“王风哀而多思,周道荡然无章。”这是说周朝的衰微。第三韵说:“武力政治吞并九鼎,苛酷邪恶残暴地对待三殇。”这是说秦朝的暴虐。苏东坡斥责五臣误注“三殇”,其实误注的正是李善。第五韵至第十韵,叙写并赞美子房,“婉婉幕中尽”一句,世人多引用。鸿门宴消除了薄蚀,垓下陨落了搀抢,封爵报仇而建立萧宰,确定都城以防备储君,开始允合幽叟,翻飞直指帝乡,这些都很好。“肇允”“翻飞”二语,颜延之的诗中都使用了两次。第十一韵至第十四韵,转而赞美刘裕,开头说:“神武和睦三正”,又说:“光明照耀河阴,庆云高薄汾阳。”河阴、汾阳,是尧、舜居住的地方,这对刘裕的谀颂已经到了极点。又说:“圣心难道只是甄别人才吗?”并不是等到第二年九月九日,在戏马台聚会时才称他为圣人。刘裕夺取晋朝而自立为君,已经很久了。最后五韵,只有“四达虽平直,蹇步愧无良”还算平直可取,其余都平平。《秋胡诗》一首 颜延年 梧桐树倾斜得高,凤凰在寒冷的山谷等待时令之声。声影难道不令人怀念吗?远隔千里却常常彼此匹配。那位温婉幽静的女子,成为君子的妻室。高峻的节操贯穿秋霜,明丽的容貌可与朝阳相比。美好的时运既然与我相从,欣喜的愿望从此可以满足。燕居的安乐还没有来得及享受,贤良的丈夫却要离开。脱下头巾走向千里之外,系上印绶登上王畿。天将未明便告诫随从,左右之人前来相依。驱车离开郊外城郭,行路正迟缓艰难。活着是长久离别,死后则是永远不归。可叹我怨恨远行服役,登上三座高山,穷尽早晚。严整车驾越过寒风,解下马鞍冒犯霜露。原野低地多么悲凉,回旋的风卷起高树。离群的野兽从荒僻小路中出现,受惊的鸟儿横飞而去。可悲啊,外出做官的人,使这山川道路如此劳苦。遥远地走在远行者之后,辗转之间年岁已经流逝。美好的时光因为这次离别而过去,日月正要更替。谁知道寒暑不断积累,勉强看见万物荣枯。岁末来到空房,凉风从座席角落吹起。睡醒起身时天气已经寒冷,白露生长在庭院荒草上。勤苦服役只为实现归来的愿望,返程沿着山河前行。从前辞别时秋色尚未显著,如今一年已经繁盛。蚕月农闲时节,常常经过桑田。美人专心从事自己的事情,姿态幽美,攀援高枝。倾城的美人谁不回头看?我停下车马在山坡中部。年岁过去,实在令人思念劳苦;事情相隔久远,音容也断绝了。虽然分别已有五年,彼此却如同素不相识。舍弃车子沿着旧路前行,水鸟和水草飞驰而过,尽收眼底。南方的黄金难道不贵重吗?姑且自认为可以轻视它。义气之心多有苦涩的声调,秘密地发出金玉般的声音。高尚的节操难以长久淹没,于是来到这里却又徒然辞别。前路慢慢走到尽头,依依不舍地来到门前。上堂拜见可喜的庆事,进入内室询问近况。太阳将落,走来归去,正是桑榆晚景。美人盼望黄昏到来,惭愧叹息着从前相持。怀念谁能够停止?姑且借此申诉苦难。离居已经隔了多年,一次分别便被河关阻隔。春天到来却没有片刻欢乐,秋天来到总是早早寒冷。天一亮便触发愁心,闺中人长久叹息。岁暮凄惨,日落时远游人的面容憔悴。琴弦高张便产生绝妙声响,声音急促是由曲调激发。往昔承蒙你的光临,结下的誓言本来应当始终不变。为什么长久分别,百般行为都归咎于自己?君子丧失了光明的义理,谁能同你相伴终身?惭愧那首《行露》诗,甘愿长久处在河流两岸。虚谷说:这首诗共九章,每章十句,未免写得太多。陶渊明写《桃花源赋》《三良》《咏荆轲》,是多么简洁明白啊!不过这首诗也善于铺陈叙述。“存为久离别,没为长不归”犯用了苏武的语句,却用得很好。“三陟穷晨暮”,说的是“陟彼高冈,陟彼崔嵬,陟彼砠矣”,其中“三陟”二字很巧。“原隰多悲凉”以下四句,以及“岁暮临空房”以下四句,很有建安风味。其他部分也都值得玩味。长篇诗最难写,但九次转折、不断转换角度,就不难了。这首诗以及《五君咏》,是颜延之诗中最好的。李善给《文选》作注,深受苏轼推许,没有一件事不见根本,没有一个字不见出处,广泛考究群书,间或也有顺着文章解释字义的地方。比如这首诗的‘脱巾千里外,结绶登王畿’,李善注说:‘巾,是处士所戴的;绶,是做官的人佩带的。如今想在陈国做官,所以脱下头巾而系上印绶。’能够完整说明巾、绶的含义,非常好。又引用《东观汉记》中江革奉养母亲而戴幅巾的故事,以及《汉书》中萧望之、朱博结绶的事,可谓详尽。不过秋胡在陈国做官,陈国只是鲁国的邻国,却说‘王畿’,恐怕是颜延之一时的寓言;虽然以秋胡子为题,也只是泛泛说做官的意思。他的注释竟引用《诗纬》说:‘陈王,是在这里起兵的。’这个意思似乎很不通。‘戒徒在昧旦’,注释引用《易·归藏》说:‘君子准备车辆,小人准备步行。’李善当时或许还见到《易·归藏》。‘自昔枉光尘,结言固终始’以下五字,也可以作寻常语看待。考察注释才知道用了《公羊传》的话‘结言而退’,又用了《楚辞》‘解佩纕以结言’、《周易·归妹》‘人的终始’等语。前贤遣词造句,确实不是随意如此。‘高张生绝弦,声急由调起’,注释认为上句比喻在朝廷任职,期望以身效命;下句比喻因怨恨深重而发声。我认为,这个意思是说,有所激发,必然出于心中的不平。” 《五君咏》颜延年 阮步兵 阮公虽然沉沦于世,认识事物却秘密而深刻,洞察明白。他沉醉,仿佛把光明才智埋藏起来;寄托在言辞中,类似借事讽谏。长声啸叫,仿佛在思念某人;超越礼法,自然令人惊异。众多事物本来就不可评论,走到穷途末路,怎能不悲痛?嵇中散 中散大夫嵇康不与世俗相合,本来就是餐霞饮露的仙人。形体解脱,足以证明他是默然的仙人;吐露言论,足以看出他凝聚的精神。他立身于世俗之中,却违逆流俗的议论;寻访山林,正好适合隐居。鸾鸟的翅膀有时也会折损,龙的性情有谁能够驯服?刘参军 刘伶善于闭门独处,怀抱自己的情感,不让耳目接触外物。钟鼓之乐尚且不足以使人满足,欢乐荣华的美色难道能够使人迷乱吗?隐藏精神,整日沉溺饮酒,谁知道这不是荒唐的宴饮?赞美酒的诗虽然只是短章,内心深处的情怀却由此显现。阮始平

仲容青云噐,实禀生民秀,达音何用深识?微在金奏。郭奕已心醉,山公非虚觏。屡荐不入官,一麾乃出守。向常侍向秀甘淡薄,深心托豪素,探道好渊▯,观书鄙章句。交吕既鸿轩,攀嵇亦凤举,流连河里逰,恻怆山阳赋。虚谷曰:「沈约《宋书》:顔延之领步兵,好酒踈诞。刘湛言于庐陵王义康,出为永嘉太守。延之作《五君咏》以述竹林七贤。山涛、王戎以贵显被黜。咏嵇康曰:『鸾翮有时铩,龙性谁能驯』。咏阮籍曰:『物故不可论,途穷能无恸』。咏阮咸曰:『屡荐不入官,一麾乃出守』。咏刘伶曰:『韬精日沉饮,谁知非荒宴』。此四句盖自序也。」咏史诗一首鲍明逺五都矜财,雄三川,养声利,百金不市死,明经有髙位。京城十二衢,飞甍各鳞次,仕子彯华缨,逰客竦轻辔。明星辰未稀,轩葢已云至,宾御纷防沓,鞍马光照地。寒暑在一时,繁华及春媚。君平独寂寞,身世两相弃。虚谷曰:「此诗八韵,以七韵言繁盛之如彼,以一韵言寂寞之如此。左太冲《咏史》第四首,亦八韵,前四韵言京城之豪侈,后四韵言子云之贫乐,盖一意也。明逺多为不得志之辞,悯夫寒士下僚之不达,而恶夫逐物奔利者之苟贱无耻,毎篇必致意于斯。唐以来诗人多有此体,李白、陈子昂集中可攷。而近代刘屏山为五言古诗,亦出于此,参以建安体法。」五都,王莽立,均官雒阳、邯郸、临淄、宛、成都也。三川,周京,河、洛、伊也。言都防处,千金之子不死于市,陶朱公语;明经取青紫,夏侯胜语。此四句起柱也。入京城十二衢,则専言长安矣。君平独寂寞,身世两相弃,明逺以自叹也。《文选》谓「身弃世而不仕,世弃身而不任」,此语至佳。防览。逰西池一首谢叔源悟彼蟋蟀唱,信此劳者歌。有来岂不疾,良防常蹉▯逍遥越城肆,愿言屡经过。回阡被陵阙,髙台眺飞霞。恵风荡繁囿,白云屯曽阿。景昃鸣禽集,水木湛清华。褰裳顺兰芷,徙倚引芳柯。美人愆嵗月,迟暮独如何?无为牵所思,南荣戒其多。虚谷曰:「起句十字,亦佳。」《毛诗》「蟋蟀在堂,嵗聿云莫,今我不乐,日月其除」,此所谓悟也。《韩诗》「伐木」,劳者歌其事,此所谓信也。有来,谓将来之年也。选注引陆云《嵗暮赋》云:「年有来而弃予」,此西池之逰,所以惟恐其失之也。「髙台眺飞霞,水木湛清华」,两句俱佳。「美人愆嵗月,所思也。」《庚桑楚》谓南荣趎:「无使汝思虑营营」,引此以言,且复行乐,不必牵于思而过甚也。意是而语颇拙耳。泛湖归出楼中翫月一首谢恵连日落,泛澄瀛;星罗,防轻桡。憩榭,面曲汜;临流,对廻潮。辍防,共骈筵;并坐,相招要。哀鸿鸣沙渚,悲猨响山椒。亭亭映江月,浏浏出谷飚。斐斐气幂岫,▯▯露盈条。近瞩袪幽蕴,逺视荡諠嚣。晤言不知罢,从夕至清朝。虚谷曰:「王逸注《楚辞》:『倚沼畦瀛兮,遥望博』。楚人名池泽中为瀛。《尔雅》:『江决出复入为汜』。《毛诗》注:『可与晤言,晤对也』。此『悟』字与『晤』同。恵连少年,工诗文。此篇十六句之内,十二句对偶。亲的绮靡细润,然言景不可以无情。必有近瞩窥幽蕴,逺视荡諠嚣。及末句乃成好诗。若灵运则尤情多于景,而为谢氏诗之冠。散义胜偶句,叙情胜述景。能如是者,建安可近矣。」从防京口北固应诏一首谢灵运玉玺戒诚信,黄屋示崇髙,事为名教,用道以神理,超昔闻汾水逰,今见尘外镳。鸣笳发春渚,税銮登山椒,张组眺倒景,列筵瞩归潮。逺岩映兰薄,白日丽江臯,原隰荑緑栁,墟囿散红桃。皇心美阳泽,万象咸光昭。顾已枉维絷,抚志慙场苗。工拙各所宜,终以反林巢。曽是萦旧想,览物奏长謡。虚谷曰:水经注京口丹徒之西乡西北有别岭入江三面临水髙十数丈号曰北固今镇江府犹有北固楼诗家絶景。灵运出为永嘉太守满嵗谢病去职元嘉三年既诛徐羡之傅亮谢晦征灵运为秘书监顔延之为中书侍郎。四年文帝如丹徒谒京陵灵运以其秘书监从故有应诏之作。灵运若曰:玉以为玺所以戒诚信黄以为屋所以示崇髙圣人非以此为富且贵也此二事为名教之用耳。推言之则玉帛钟鼓礼乐之事也有道焉以神理超乎形迹之外则圣人所以制天下者也。用此四句为柱引入黄帝藐姑射汾水之防以譬北固之防有老庄放逸意。何不用虞廵守夏游豫事邪?自昔闻汾水防以至墟囿散红桃皆不过叙事述景如白日丽江臯佳句也。老杜之迟日江山丽出于此原隰荑緑栁一聨艳而过于工。建安诗岂有是哉?皇心美阳泽以下八句言主上过于春阳之泽物而已之拙不克工慙于场驹之维絷终愿闲退方见议论。然作应诏诗自来难作如此已为佳也。倒景有两説神仙家以日月皆在其下谓之凌倒景今以山临水而影倒谓之眺倒景。孙绰天台山赋或倒景于重溟。

译阮咸具有青云般的器度,确实禀赋了生民中的俊秀之才。通达的言论何必深奥?细微之处已经体现在金石乐声中。郭奕已经为他心醉,山涛也并非徒然与他相见。屡次推荐却不能入仕,直到一纸麾令,才出任郡守。向常侍 向秀甘于淡泊,把深厚的内心寄托在文章中。探求道理,喜爱深奥玄妙;阅读书籍,却鄙视章句之学。与吕安交游,气度高远;攀交嵇康,举止如凤凰高飞。流连于河内一带游赏,悲恻地作《山阳赋》。虚谷说:沈约《宋书》说,颜延之兼任步兵校尉,喜欢饮酒而疏放诞纵。刘湛向庐陵王刘义康进言,于是颜延之出任永嘉太守。颜延之作《五君咏》,用来叙述竹林七贤。山涛、王戎因地位显贵而受到排斥。咏嵇康说:“鸾翮有时铩,龙性谁能驯。”咏阮籍说:“众物故不可论,途穷能无恸。”咏阮咸说:“屡荐不入官,一麾乃出守。”咏刘伶说:“韬精日沉饮,谁知非荒宴。”这四句大概也是颜延之自我叙写。《咏史诗》一首 鲍明远 五都夸耀财富,雄踞三川;蓄养声望和利益,拥有百金的人不至于在市上被处死,通晓经学便能取得高位。京城有十二条大道,飞檐屋脊鳞次栉比;做官的人飘动着华美的冠缨,游人高举轻快的马鞭。明星还没有稀疏,车盖已经纷纷到来;宾客车马纷杂接连,鞍马的光彩照耀大地。寒暑仿佛集中在同一时节,繁华赶上春日的明媚。只有君平独自寂寞,身世与世俗两相抛弃。虚谷说:这首诗共有八韵,前七韵写繁盛到了那样,后一韵写寂寞到了这样。左太冲《咏史》第四首也是八韵,前四韵写京城的豪侈,后四韵写扬雄的贫穷而自得,大体是同一个意思。鲍明远常写不得志的言辞,怜悯寒士下层官吏不能显达,憎恶那些追逐外物、奔逐利益而苟且卑贱、无耻的人,每篇都一定在这里寄托心意。唐代以来的诗人多有这种体式,李白、陈子昂的集中可以考见。近代刘屏山写五言古诗,也出于此,并参用了建安诗体。五都,是王莽所立的五个都城,即雒阳、邯郸、临淄、宛、成都;三川,是周王朝的京城地区,即河、洛、伊三川。诗说都城之中,拥有千金的富家子弟不至于死在市上,这是陶朱公的话;通晓经学便取得青紫官印,这是夏侯胜的话。这四句是全诗的支柱。写到京城十二衢,便专指长安了。‘君平独寂寞,身世两相弃’,是鲍明远在自我感叹。《文选》说‘自身被世间抛弃而不做官,世间也抛弃自身而不任用’,这句话非常好。《游西池》一首 谢叔源 听到蟋蟀的鸣叫,便明白岁暮将至;相信劳作者的歌唱,便知道劳动者的心情。将来的岁月难道不急迫吗?美好时光常常错过。悠闲地越过城中街市,希望多次经过这里。曲折的小路通向陵阙,高台上可以远望飞动的彩霞。和风吹荡繁茂的园林,白云聚集在层层山坡。太阳西斜,鸣禽聚集;水木清润,呈现澄澈的光彩。提起衣裳沿着兰芷行走,来回徘徊,牵引着芬芳的高枝。美人耽误了岁月,到了暮年独自怎么办?不要被心中的思念牵制,南荣趎的话告诫人不要思虑过多。虚谷说:开头十个字也很好。《毛诗》说:‘蟋蟀在堂,岁聿云莫,今我不乐,日月其除。’这就是所谓‘悟’。《韩诗》说《伐木》篇是劳作者歌唱自己的事情,这就是所谓‘信’。‘有来’,说的是将来的岁月。选本注释引用陆云《岁暮赋》说:‘年岁将来却抛弃我。’所以这次游西池,只是唯恐错过时光。‘高台眺飞霞,水木湛清华’,两句都很好。‘美人愆岁月’,说的是所思念的人。《庚桑楚》让南荣趎说:‘不要让你的思虑营营不止。’引用这句话,是说还应当及时行乐,不必被思念牵制得过分。意思是对的,但语言颇为拙朴。” 《泛湖归出楼中玩月》一首 谢惠连 太阳落下,泛舟于澄澈的水面;星星罗列,划着轻快的船桨。停靠水榭,面对曲折的水湾;临近流水,正对回旋的潮水。停止划船,共同并坐筵席;并肩而坐,互相招呼。悲鸿在沙洲鸣叫,哀猿在山顶回响。高悬的江月映照水面,清风从山谷流出。绮丽的云气笼罩山峰,晶莹的露水盈满枝条。近处观望,可以排遣幽深的愁闷;远处眺望,可以荡涤喧嚣。彼此交谈不知何时停止,从傍晚一直到清晨。虚谷说:王逸注《楚辞》说:‘倚着池沼田畦,眺望遥远的广大水面。’楚地把池泽中的水叫作‘瀛’。《尔雅》说:‘江水决口流出后又流入,叫作汜。’《毛诗》注说:‘可以与之晤言,晤就是相对交谈。’这里的‘悟’字与‘晤’相同。谢惠连年轻时便擅长诗文。这篇诗十六句中有十二句对偶,文辞亲切绮丽、细密润泽;但写景不能没有情感。一定要有‘近瞩袪幽蕴,远视荡喧嚣’,到了末句才成为好诗。如果是谢灵运,便尤其情感多于景物,是谢氏诗中的第一流。散行的意义胜过对偶的句子,叙写情感胜过铺陈景物。能够这样写,就接近建安诗体了。” 《从驾京口北固应诏》一首 谢灵运 玉制的玺印用来告诫诚信,黄缎的车盖用来显示尊崇高贵;这些事情是名教的作用,运用大道便可凭神明之理超越形迹。过去只听说黄帝游历汾水,如今在尘世之外看见车马。吹响笳声从春日水洲出发,停下车驾登上山峰。张开缀有组绶的车盖远望倒映的景色,排列筵席观看归来的潮水。远处的山岩映照着兰草,白日照耀江边高地;原野低地的柳树吐出嫩绿,村墟园圃间散落着红桃。皇上的心意赞美春日阳光的恩泽,万物都被光明照耀。回头看自己徒然受缚,抚念志向,惭愧不如田野中的幼马。工巧和拙朴各有适宜,最终还是要返回山林巢居。曾经萦绕着旧日的思绪,观赏景物而唱出长歌。虚谷说:《水经注》说,京口丹徒西乡的西北面有一座支脉山岭伸入江中,三面临水,高十几丈,号称北固山。如今镇江府仍有北固楼,是诗人所称的绝景。谢灵运出任永嘉太守,任期满一年后以病辞职。元嘉三年,徐羡之、傅亮、谢晦被诛杀之后,朝廷征召谢灵运为秘书监,颜延之为中书侍郎。元嘉四年,文帝到丹徒拜谒京陵,谢灵运以秘书监身份随行,所以作了这首应诏诗。谢灵运仿佛说:用玉制作玺印,是为了告诫诚信;用黄色装饰车盖,是为了显示尊崇高贵。圣人并不是把这些当作富贵之物,这两件事只是名教的作用而已。推而广之,玉帛钟鼓、礼乐等事物也都有一定的道理;运用大道而以神明之理超越形迹之外,正是圣人用来治理天下的方法。这四句是全诗的支柱,引出黄帝到藐姑射山、游汾水的故事,以此比拟游北固山,具有老庄的放逸意味。为什么不用虞舜巡守、夏禹游豫的故事呢?从‘昔闻汾水会’到‘墟囿散红桃’,不过是叙事写景,像‘白日丽江皋’就是佳句。杜甫‘迟日江山丽’出自这里。‘原隰荑绿柳’一联艳丽而过于工巧,建安诗哪里有这样的句子?‘皇心美阳泽’以下八句,只说君主的恩泽超过春阳而润泽万物,而自己拙劣,不能与之相称,惭愧像田野中被缚的幼马,最终还是希望闲退,这才显出议论。” 不过,应诏诗自古以来就难写成这样,已经算是佳作了。‘倒景’有两种解释:神仙家认为日月都在山下,所以称为凌空倒映的景象;如今说山临水而影子倒映,则称为眺望倒景。孙绰《天台山赋》说‘或倒景于重溟’。

晩出西射堂一首谢灵运步出西掖门,遥望城西岑。连障叠巘崿,青翠杳深沈。晓霜枫叶丹,夕曛岚气隂。节往慼不浅,感来念已深。羁雌恋旧侣,迷鸟懐故林。含情尚劳爱,如何离赏心?抚镜华缁鬓,揽带缓促衿。安排徒空言,幽独赖鸣琴。虚谷曰:「文选注:永嘉郡射堂,予谓自西射堂出西城门也。起句十字,盖古体。晓霜枫叶丹,与池塘生春草,皆名佳句,以其自然也。节往慼不浅,感来念已深。灵运多有此句法,感物而必及于情人理之常也。不乐为郡,而懐赏心之人,至于抚镜揽带,恨夫鬓之老,衣之寛,则何其戚戚之甚邪!安排庄子语,郭象注谓安于推移,此则谓安于世运之推移,徒有空言,不如寄于琴书,足以冩幽独之无聊也。意深逺而心恻怆,岂真恬于道者哉!」登池上楼一首谢灵运潜虬媚幽姿,飞鸿响逺音。薄霄愧云浮,栖川怍渊沈。进徳智所拙,退耕力不任。徇禄反穷海,卧疴对空林。倾耳聆波澜,举目眺岖▯。初景革绪风,新阳改故隂。池塘生春草,园栁变鸣禽。祁祁伤豳歌,萋萋感楚吟。索居易永乆,离羣难处。心持操岂独古无闷,征在今。虚谷曰:「池上楼,永嘉郡楼,此诗句句佳,铿锵浏亮,合是灵运第一等诗。潜虬飞鸿,深潜髙举,虚设二喻,而谓已不能云浮川沈,有所媿,此诗体之变也。进徳智所拙,退耕力不任,诗不可无此等语。又以四句纪事言情,又以四句赋早春时物,不特池塘生春草为佳句,园栁变呜禽,及初景革绪风,新阳改故隂,亦佳句也。谓春之初日,革冬之余风,春为阳,冬为隂,亦谓以春改冬也。伤豳歌之祁祁,感楚吟之萋萋,欲归而从田也。索居离羣,又所以极言夫所思之人也。惟无闷征在今,一句有病,义真之废,固徐傅之无上,灵运之出,犹得守郡,本亦自取,以为遯世无闷,则欺心矣。史灵运于永嘉西堂思诗竟日不就,忽梦见恵连,即得池塘生春草,大以为工,常云此语有神助,非吾语也。按此句之工,不以字眼,不以句律,亦无甚深意奥防,如古诗及建安诸子「明月照髙楼,髙台多悲风」及灵运之「晓霜枫叶丹」皆天然混成,学者当以是求之。」《逰南亭一首》谢灵运时竟夕澄霁,云归日西驰。宻林含余清,逺峯隠半规。乆痗昬垫,苦旅馆眺。郊岐泽兰渐被径,芙蓉始发池。未厌青春好,已观朱明移。慼慼感物叹,星星白髪垂。药饵情所止,衰疾忽在斯。逝将候秋水,息景偃旧崖。我志谁与亮?赏心惟良知。虚谷曰:永嘉郡南亭也。按灵运诗:「永初三年七月十六日之郡,在郡凡一年。隣里相送。」方山诗曰:「皎皎明秋月。」此赴郡之始,在少帝即位未改元之前也。西射堂诗曰:「晓霜枫叶丹。」则在郡见冬矣。池上楼诗曰:「池塘生春草。」则在郡见春矣。乃此夏雨喜霁之作,思欲见秋而归也。其归当在景平元年秋。景平二年五月,少帝废。八月,文帝即位,改为元嘉元年。所谓「赏心惟良知」,必指从弟恵连及何敬瑜、羊璿之之流耳。三年始征为秘书监。逰赤石进帆海一首谢灵运首夏犹清和,芳草亦未歇。水宿淹晨暮,隂霞屡兴没。周览倦瀛壖,况乃凌穷髪。川后时安流,天吴静不发。扬帆采石华,挂席拾海月。溟涨无端倪,虚舟有超越。仲连轻齐组,子牟眷魏阙。矜名道不足,适已物可忽。请附任公言,终然谢夭伐。虚谷曰:首夏犹清和,至今以为名言。瀛壖,海之边岸也。南极海中有穷髪之人,天吴,水伯也。其兽八首、八足、八尾,背黄青石,华海月,皆海中可食之物。扬帆挂席,古诗未尚大巧,故不嫌异辞而同义,犹前诗用媿对怍也。仲连轻齐组,子牟眷魏阙。《文选》注谓:仲轻齐组而至海上,明海上可悦。既悦海上,恐有轻朝廷之讥,故云子牟眷魏阙。予谓灵运意不然,其意乃是双举仲连、子牟,一是而一非之。矜名者道不足,名固不可矜也。适已者物可忽,忽字未安。以富贵为外物而忽之可也,以物为人物之物,但知适已而忽物则不可也。适已之説,《史记》谓庄子也。晋宋间人,老庄之学终有偏处。灵运之病,正在于恣已自适,轻忽人物耳。任公言亦出《庄子》,谓孔子围于陈,大公任往吊之曰:「直木先伐,甘泉先竭。」其意者饰智以矜愚云云,故不免也。此寓言不足凭,灵运所以不能谢夭伐者,岂非于圣门之学有所不足哉?石壁精舍还湖中作一首谢灵运昏旦变气候,山水含清晖。清晖能娱人,防子憺忘归。出谷日尚早,入舟阳已微。林壑敛暝色,云霞收夕霏。芰荷迭映蔚,蒲稗相因依。披拂趋南迳,愉悦偃东扉。虑澹物自轻,意惬理无违。寄言摄生客,试用此道推。

译《晚出西射堂》一首 谢灵运 我步行走出西掖门,遥望城西的山峰。层层山障连接,重重山峰叠起,青翠幽深而沉静。清晨霜打枫叶变红,傍晚日光下山岚阴暗。时节流逝,忧伤不浅;感物兴怀,思念已经很深。失偶的雌鸟眷恋旧伴,迷路的鸟儿怀念故林。含着情感仍然辛苦地怜爱,为什么要离开使人赏心的人?抚摸镜子,看到花白的鬓发;整理衣带,使衣襟变得宽缓。安于时运推移的说法只是空话,幽居孤独只能依靠琴声排遣。虚谷说:《文选》注说这是永嘉郡的射堂。我认为,是从西射堂出来,走向西城门。开头十个字,大概是古体诗的写法。‘晓霜枫叶丹’与‘池塘生春草’一样,都是著名佳句,因为写得自然。‘节往慼不浅,感来念已深’,谢灵运常有这样的句法,感触外物便一定涉及人的情感,这是常理。他不愿意做郡守,却思念使自己赏心的人;又写到抚镜、揽带,怨恨鬓发衰老、衣带宽松,为什么忧戚到了这样的程度?‘安排’是《庄子》的话,郭象注说是安于事物推移;这里则是说安于世运的推移。徒然说空话,不如寄托于琴书,足以排遣幽独的无聊。意思深远而内心悲恻,哪里是真正安于道的人呢?”},{ 《登池上楼》一首 谢灵运 潜藏的虬龙以幽深的姿态自得,飞翔的大雁发出高远的鸣声。我身不能凌驾云霄,惭愧不能像云一样浮游;身居川谷,又惭愧不能像深渊一样下沉。想要进德修业,才智却有所不足;想要退隐耕作,体力又不能胜任。为了俸禄来到偏远的海边,卧病时面对空寂的树林。侧耳倾听水波,举目远眺崎岖的山岭。最初的日光改变了残余的冬风,新生的阳气改变了旧日的阴气。池塘里长出了春草,园中的柳树变了,鸣禽也换了。茂盛的草木使我伤感于《豳歌》,繁密的草木又使我感触于楚地的吟咏。独居容易感到日子漫长,离开群体也难以安处。守持节操,难道只是古人才没有忧闷吗?这种情形在今天也可以得到验证。虚谷说:“《池上楼》,就是永嘉郡的郡楼。这首诗句句都好,声音铿锵,流利响亮,应当算是谢灵运第一等的诗。‘潜虬’‘飞鸿’,一个深潜,一个高举,本来只是虚设的两个比喻;诗人却说自己不能像云一样浮游、像川水一样下沉,因而感到惭愧,这是诗体的变化。‘进德智所拙,退耕力不任’,诗中不可没有这样的语句。又用四句记事抒情,再用四句描写早春时节的景物;不只是‘池塘生春草’是佳句,‘园柳变鸣禽’以及‘初景革绪风,新阳改故阴’也都是佳句。所谓‘春之初日’,是改变冬天残余的风;春属阳,冬属阴,也就是说用春天改变冬天。因《豳歌》中草木茂盛而感伤,因楚辞中草木茂盛的吟咏而感触,是想归去从事田间劳作。‘索居’‘离群’,又是用来极力说明自己所思念的人。只有‘无闷征在今’一句有毛病。刘义真被废黜,本来就是徐羡之等人专擅权势的结果;谢灵运出仕以后,还能得到出任郡守的职位,这本来也是他自己造成的。如果把这看作遁世而无忧闷,就是欺骗自己的内心了。史书载,谢灵运在永嘉西堂构思诗篇,整日不能写成,忽然梦见谢惠连,随即得到‘池塘生春草’一句,认为它极其精工,常说这句话有神灵相助,并不是自己的语言。考察这句的精妙,不在字眼,不在句法格律,也没有什么深奥隐晦的意义;正如古诗和建安诸子所说的‘明月照高楼, 高台多悲风’,以及谢灵运所说的‘晓霜枫叶丹’,都是天然浑成的句子,学习诗歌的人应当从这里去探求。” 《游南亭》一首 谢灵运 时近傍晚,天空澄澈放晴,云彩归去,太阳向西奔驰。茂密的树林含有残余的清气,远处的山峰隐没了半轮月似的轮廓。长久以来疾病困顿昏沉,苦于在旅馆中远眺【原文疑误:“旅馆眺”语义不明】。郊外的山路旁,泽兰渐渐覆盖了小径;荷花刚刚在池中开放。还没有厌倦青春的美好,却已经看见夏日流逝。因感触外物而忧伤叹息,点点白发垂落下来。药物和食物成了感情所寄托之处,衰老和疾病忽然都落在自身。将要等待秋水到来,停息身影,仰卧在旧日的山崖旁。我心中的志向,有谁能够理解?可以共同欣赏美景的,只有知己。虚谷说:这是永嘉郡的南亭。考察谢灵运的诗:“永初三年七月十六日到郡,在郡中共一年。邻里前来相送。”《方山》诗说:“皎皎明秋月。”这说明他赴郡之初,还在少帝即位而尚未改元以前。《西射堂》诗说:“晓霜枫叶丹。”这说明他在郡中已经见到冬景。《池上楼》诗说:“池塘生春草。”这说明他在郡中又见到了春景。这一首则是夏日雨后因天晴而喜悦的作品,表达了想等到秋天便归去的心愿。他应当是在景平元年秋天归去的。景平二年五月,少帝被废;八月,文帝即位,改元为元嘉元年。所谓“赏心惟良知”,一定是指堂弟谢惠连以及何敬瑜、羊璿之这一类人。元嘉三年,谢灵运才被征召为秘书监。《游赤石进帆海》一首 谢灵运 初夏时节天气仍然清爽温和,芳草也还没有凋谢。夜宿水上,早晚都被滞留;阴云和彩霞屡次兴起又消散。遍览海边已经感到疲倦,更何况还要越过极远的海角。河神时时使水流平稳,天吴也安静而没有兴风作浪。扬帆去采水中的石花,挂起船帆去拾取海月。海水上涨浩瀚无边,看不出它的尽头;空船自由漂荡,仿佛能够超越一切。鲁仲连轻视齐国的封爵,公子牟却眷恋魏国的宫阙。若只顾自矜名声,道术便不足取;只求适合自己的心意,外物也可以忽略。请让我依附任公子的言论,最终辞谢夭折般的功名追逐。虚谷说:首夏犹清和,至今仍被认为是名言。“瀛壖”是海边的岸。南极海中有穷发之人;天吴是水神。所谓“其兽八首、八足、八尾,背黄青石,华海月”,都是海中可以食用的东西。“扬帆挂席”一语,古诗还不崇尚过分的工巧,所以不嫌词语奇异而意义相同,就像前一首诗用“媿”对“怍”一样。仲连轻视齐国的官爵,子牟眷恋魏国的宫阙。《文选》注说:鲁仲连轻视齐国的官爵而来到海上,说明海上值得喜爱;既然喜爱海上,又恐怕被讥讽为轻视朝廷,所以说子牟眷恋魏阙。我认为谢灵运的意思不是这样,他是把鲁仲连、子牟两人并举,一个赞许,一个否定。以爱惜声名自矜的人,道术不足,名声本来就不该自矜。只求使自己适意而轻忽外物,“忽”字用得不妥。把富贵看作身外之物而忽略它可以;若把“物”理解为人物,只知道使自己适意而轻忽他人,却不可以。所谓“适己”,《史记》说的是庄子。晋宋之间的人学习老庄,终究都有偏失。谢灵运的毛病,正在于放纵自己、只求自适,轻视并忽略人物。任公的话也出于《庄子》,说孔子被围困在陈国,大公任前往吊唁他说:“直木先被砍伐,甘泉先会枯竭。” 其中的意思是说,卖弄聪明来夸耀自己胜过愚人等等,所以不能免于祸患。这个寓言不足以凭信;谢灵运之所以不能逃脱遭受天命摧残的命运,难道不是因为对圣人之学有所不足吗?《石壁精舍还湖中作》一首 谢灵运 早晚气候不断变化,山水都含着清丽的光辉。清辉足以使人愉悦,使我忘了回去。走出山谷时太阳还早,进入船中时阳光已经微弱。树林山谷收起昏暗的暮色,云霞收拢傍晚的雾气。菱角荷花层层交相映衬,蒲草稗草彼此相依。拂开草木走向南边的小路,心情愉快地躺在东门之下。思虑淡泊,外物自然显得轻;心意满足,事理便没有违逆。寄语那些讲求养生的人,请试着由这条道理推求吧。

虚谷曰:「灵运所以可观者,不在于言景,而在于言情。虑澹物自轻,意惬理无违,如此用工,同时诸人皆不能逮也。至其所言之景,如山水含清晖,林壑敛暝色,及他日天髙秋月明,春晩緑野秀,于细宻之中时出自然,不皆出于织组。顔延年、鲍明逺、沈休文虽各有所长,不到此地。如石壁地名之类,自可看《文选注》『登石门最髙顶』一首。」谢灵运晨防寻絶壁,夕息在山栖。疏峯抗髙馆,对岭临廻溪。长林罗户穴,积石拥阶基。连岩觉路塞,宻竹使径迷。来人忘新术,去子惑故蹊。活活夕流驶,噭噭夜猨啼。沈防岂别理,守道自不携。心契九秋榦,目玩三春荑。居常以待终,处顺故安排。惜无同懐客,共登青云梯。虚谷曰:「此诗宻竹使迳迷己,似唐诗新序。荣启期曰:『贫者士之常,死者人之终。居常待终,何忧哉』?灵运用此全语曰:『居常以待终』,恐灵运非贫者也。庄子老▯死,秦失吊之曰:『适来夫子时也,适去夫子顺也』。安排已见前注。排者推也,能处顺故安于造物之推移也。然灵运又岂能处顺者哉?惜无同懐客,共登青云梯。灵运毎有赏心之叹,即义真所谓未能忘言于悟赏者。然则赏一也,有独赏,有共赏。灵运思夫共赏者而不可得,则以独赏为憾,此尾句之意也。亦篇篇致意于斯。心契目翫一聨,谓内其实而外其华。先之以沈防守道之説,自处髙矣,焉得不为俗人所忌?」于南山往北山,经湖中瞻眺一首。谢灵运朝旦发阳崖,景落憩隂峯。舍舟眺迥渚,停防▯茂松。侧迳既窈窕,环洲亦玲珑。俛视乔木杪,仰聆大壑灇。石横水分流,林宻蹊絶踪。解作竟何感,升长皆丰容。初篁苞緑箨,新蒲含紫茸。海鸥戏春岸,天鸡弄和风。抚化心无厌,览物眷弥重。不惜去人逺,但恨莫与同。孤逰非情叹,赏废理谁通?虚谷曰:「此诗述事写景,自天鸡弄和风以上十六句,有入佳句可脍炙。然非用『抚化览物』一聨以缴之,则无议论,无归宿矣。」此灵运诗髙妙处,不惜去人逺,谓古人也。不惜者,深惜之也。以独防山中,今人无可与同者也。孤防非情,叹赏废理,谁通?谓已之独防于此,不以真情形之叹咏,则赏心之事之人既废此理,谁与通乎?意极哀惋。栁子厚永州诸诗,多近此。阳岸谓南山,隂峰谓北山,解作谓雷雨,升长谓草木。用两卦名为偶,建安诗无是也。从斤竹涧越岭溪行一首谢灵运猨鸣诚知曙,谷幽光未显,岩下云方合,花上露犹▯。逶迤傍隈隩,迢递陟陉岘。过涧既厉,急登栈,亦陵缅川渚,屡迳复乗流翫廻转。苹萍泛沈深,菰蒲冒清浅。企石挹飞泉,攀林摘叶巻。想见山阿人,薜萝若在眼。握兰勤徒结,折麻心莫展。情用赏为美事,昧竟谁辨?观此遗物虑,一悟得所遣。虚谷曰:「七韵言防山之事,四韵言情。借楚词山鬼、薜萝语,以懐所思之人。握兰折麻,将以遗之。心徒勤而不展也。情用赏为美,谓防山之情已独赏矣,而无知我心共赏之者,则何美之有?如此则其事幽昧而无分别者。一説谓吾之真情以赏,知此山为美,事不明,顾不暇忧其不察也。以此观之,物虑可遗,而是非可遣矣。然则伐木开迳,以致王诱之疑,孟顗之奏,此诗殆先兆也。」隩,于到,于六二切,即隈也。江东人谓之浦陉,胡庭切。连山中断曰陉,岭小髙曰岘,贤典切。折踈麻兮瑶华,将以遗兮离居。踈麻,神麻也。应诏观北湖田收一首顔延年周御穷辙迹,夏载厯山川。蓄轸岂明,懋善逰皆圣仙。帝晖膺顺,动清跸廵广廛。楼观眺丰颖,金驾映松山。飞奔互流缀,缇彀代廻环。神行埓浮景,争光溢中天。开冬眷徂物,残悴盈化先。阳陆团精气,隂谷曳寒烟。攅素既森蔼,积翠亦葱仟。息飨报嘉嵗,通急戒无年。温渥浃舆隶,和恵属后筵。观风乆有作,陈诗愧未妍。疲弱谢凌遽,取累非纆牵。虚谷曰:此诗十三韵无可取。《文选》注《丹阳郡图经》曰:乐防苑,晋时药园,元嘉中筑堤壅水,名为北湖。《集》曰:元嘉十年也。予谓李善时有《丹阳郡图经》,有《顔延之集》,今皆无之矣。诗第二韵曰:蓄轸岂明懋善逰,皆圣仙。注云:蓄轸不行,岂是钦明懋徳之后?善逰天下,皆是睿圣神仙之君。能通诗意,而理则无是也。前一韵曰:周御穷辙迹,夏载厯山川。言周穆王、夏禹,此乃复注曰:圣谓夏禹,仙谓周穆,亦巧。车驾幸京口侍逰蒜山作一首顔延年

译虚谷说:“谢灵运值得观赏的地方,不在于描写景物,而在于抒写情感。“思虑淡泊,外物自轻;心意满足,事理无违”,这样的用心,同时代的人都赶不上。至于他所描写的景物,如“山水含清晖”“林壑敛暝色”,以及后来所说的“天高秋月明”“春晚绿野秀”,在细密描写之中时时流露自然,不全是雕琢安排出来的。颜延年、鲍明远、沈休文虽然各有所长,却达不到这个境界。至于“石壁”这样的地名,自可看《文选注》所载《登石门最高顶》一首。” 谢灵运 清晨沿着险绝的山壁探寻,傍晚在山中栖息。稀疏的山峰高高耸立,馆舍面对山岭,临近曲折的溪流。长林排列在门窗之外,堆积的岩石拥护着台阶基础。连绵的岩石使人觉得道路被堵塞,茂密的竹林使小径迷失。来的人忘了新路,离开的人迷惑于旧径。傍晚的流水哗哗奔流,夜里的猿猴声声啼叫。沉静深思难道另有道理吗?守道自可不随外物变化。内心与深秋的树干相契,眼睛赏玩着春日的嫩芽。平常居处以等待终老,顺应处世所以安然接受安排。可惜没有志同道合的朋友,共同登上青云之梯。虚谷说:“这首诗写到‘密竹使径迷’,已经很像唐诗新序中的句子。荣启期说:‘贫穷是士人的常态,死亡是人的终点。安于常态而等待终点,有什么忧虑呢?’谢灵运完整地用了其中‘居常以待终’这句话,只是恐怕谢灵运并不是贫穷的人。庄子死后,秦失去吊唁,说:‘来,是夫子的时运;去,是夫子的顺应。’‘安排’已经见于前面的注释。‘排’是推移的意思,能够顺应事理,所以安然接受造物者的推移。然而谢灵运又哪里真能做到顺应呢?‘可惜没有志同道合的朋友,共同登上青云之梯’,谢灵运每每有赏心之叹,这就是义真所谓不能在领悟、赏玩之中忘掉言语。然而赏景是一回事,有独自欣赏,也有共同欣赏。谢灵运想到共同欣赏的人却不可得到,于是以只能独赏为遗憾,这就是结尾两句的意思。他篇篇都在这里寄托心意。‘心契’‘目玩’一联,是说内在充实而外表华美。先用沉静守道的说法作铺垫,自处已经很高,怎么能不被俗人嫉恨呢?” 《从南山往北山,经湖中瞻眺》一首。谢灵运 清晨从南山的山崖出发,日落时在北山的阴峰休息。舍船远眺遥远的水洲,停下船来倚靠茂密的松树。侧旁的小径幽深曲折,环绕的洲岛也玲珑可爱。俯视高大树木的梢头,仰听大谷中水流奔涌。巨石横卧使水流分道,树林茂密使小路断绝踪迹。雷雨形成究竟带来什么感受?草木生长都显得丰满茂盛。初生的竹子包着绿色的笋箨,新长的蒲草含着紫色的花穗。海鸥在春岸上嬉戏,天鸡在和风中鸣叫。抚察万物化育之理,内心没有厌倦;观览外物,对它们的眷恋更加深厚。不怕离人已经遥远,只遗憾没有人能够与我同游。孤独游览并不是无情的叹息;若不把赏心之情抒发出来,这个道理又有谁能理解呢?虚谷说:“这首诗叙述行程、描写景物,从‘天鸡弄和风’以上十六句,有不少佳句可以传诵。但如果不借‘抚化览物’一联收束全诗,就没有议论,也没有归宿。这正是谢灵运诗高妙的地方。‘不惜去人远’,说的是古人。‘不惜’其实是深深惋惜。自己独自游历山中,当今没有可以共同欣赏的人。‘孤游非情,叹赏废理,谁通?’意思是说,我独自到这里游览,如果不以真情形诸叹咏,那么赏心之事和赏心之人都被弃置了,这个道理由谁来沟通呢?情意极其哀婉。柳子厚在永州写的诗,大多接近这种情调。‘阳岸’指南山,‘阴峰’指北山;‘解作’指雷雨,‘升长’指草木生长。用两个卦名来作对偶,建安诗中没有这种写法。” 《从斤竹涧越岭溪行》一首 谢灵运 猿猴鸣叫,确实知道天快亮了;山谷幽深,天光还没有显现。岩石下面云气正在聚合,花朵上的露水还在闪动。曲折地沿着山隈深处前行,遥远地登上山间小路和险岭。渡过山涧已经涉水而行,急忙攀登栈道;又越过遥远的河川水洲,几次穿过小径,又乘流观赏水道的回转。浮萍漂在深水上,菰草蒲草冒出清浅的水面。站在石上捧取飞泻的泉水,攀着树林采摘卷曲的叶子。想象山中那位人,薜荔女萝仿佛就在眼前。手握兰草殷勤地结扎,却只是徒劳;折取麻草想赠给他,心愿终究无法施展。若把这种情怀看作赏景的美事,而竟无人知晓,又有谁能辨明呢?观看这些景物,可以抛开世俗的忧虑;一旦领悟,便有了可以排遣的地方。虚谷说:“前七韵说游山的事情,后四韵说情感。借用《楚辞》中山鬼、薜荔女萝的说法,来怀念所思念的人。握兰、折麻,是准备赠给他;只是内心殷勤,愿望却无法实现。‘情用赏为美’,是说游山的情怀已经独自欣赏了,却没有知道我的心意、能够共同欣赏的人,那么还有什么美可言?这样一来,这件事便幽深昏暗而无从辨别。另一种说法认为,我用真情来欣赏,知道这座山很美;事情虽然不明白,只是顾不上忧虑别人不能察知罢了。这样看来,世俗的忧虑可以排遣,是非也可以置之不问。然而,后来砍伐树木、开通道路,以致引起王诱的怀疑和孟顗的奏劾,这首诗大概已经是先兆了。‘隩’,读作‘到’,又读作‘于’,切音于六,即‘隈’。江东人称它为‘浦陉’,胡庭切。连绵的山脉中断处叫‘陉’,山岭稍高处叫‘岘’,贤典切。‘折疏麻兮瑶华,将以遗兮离居’。‘疏麻’是神麻。” 《应诏观北湖田收》一首 颜延年 周穆王驾车走遍极远的道路,夏禹乘车历经山川。蓄车不行,难道不是因为钦明而崇尚善游天下、都是圣仙之君吗?皇帝的光辉承受顺天之命,出动时清道的车驾巡行广大的街市。登楼远望丰收的禾穗,皇帝的金车映照着松山。飞驰的车马交错相连,红色车辆轮流回旋。神明般的行动与浮动的日影相匹敌,争相放光,光彩充满天空。初冬眷顾将要凋谢的万物,残败憔悴之景充满万物化育的先兆。向阳的高地聚集精气,背阴的山谷拖曳寒烟。聚集的白色霜气森然浓郁,层积的苍翠也葱茏繁盛。停下车来享用祭祀,以报答丰年;通告紧急事务,戒备荒年。温厚的恩泽遍及车舆下的仆隶,和善的恩惠施及后面的宴席。观看风俗,长久以来已有所作;陈述诗歌,却惭愧写得不够美。疲弱之身不能承受急行,取得这些劳累并不是被绳索牵引所致。虚谷说:这首诗十三韵,没有什么值得取法的地方。《文选》注引《丹阳郡图经》说:乐游苑是晋代的药园,元嘉年间筑堤蓄水,名为北湖。《颜延之集》说,是元嘉十年。我认为李善当时有《丹阳郡图经》,也有《颜延之集》,如今都不存在了。诗的第二韵说:“蓄轸岂明懋善游,皆圣仙。”注释说:蓄车不行,难道是钦明、懋德之后吗?善于游历天下的,都是睿圣神仙之君。这样能够疏通诗意,但道理并不是这样。前一韵说:“周御穷辙迹,夏载历山川。”说的是周穆王、夏禹;这里又重复注释说:圣指夏禹,仙指周穆王,也算巧妙。” 《车驾幸京口侍游蒜山作》一首 颜延年

▯天髙北列日观,临东溟,入河起,阳峡践华,因削成岩,险去汉,夷衿卫徙,吴京流池,自化造山闗,固神营园,县极方望,邑社总地灵,宅道炳星纬,诞曜应辰,明睿思纒故里,廵驾市旧坰,陟峰腾辇路,寻云抗瑶甍,春江壮风涛,兰野茂稊英,宣逰▯下,济穷逺,凝圣情,岳滨有和防,祥习在卜征,周南悲昔老,留滞感遗萌,空食疲廊肆,反税事岩耕。虚谷曰:「此诗十三韵,第四韵云:『池流自化造山闗,固神营化造神营』四字,可用。『春江壮风涛,兰野茂稊英』上一句佳。末韵『空食疲廊肆,反税事岩耕』亦平平,他皆冗而晦。」车驾幸京口,三月三日,侍逰曲阿后湖,作一首。顔延年虞风载帝狩,夏谚颂王逰。春方动,辰驾望幸,倾五州。山只跸峤路,水若警沧流。神御出瑶轸,天仪降藻舟。万轴▯行,卫千翼泛飞浮。彤云丽琁葢,祥飚被防斿。江南进荆艳,河激献赵讴。金练照海浦,笳鼓震溟洲。藐盼觏青崖,衍漾观緑畴。人灵骞都野,鳞翰耸渊丘。徳礼既暜洽,川岳徧懐柔。虚谷曰:「此诗十一韵,偶句栉比,全无顿挫,鲍明逺以铺锦列绣目之,是也。本不书此诗,书之以见夫雕缋满眼之诗,未可以望谢灵运也。山秖之跸,水若之警,非不以字为眼;瑶轸藻舟,又非不丽。下句皆尔,如无意何?人灵骞都,野鳞翰耸渊丘。《文选》注谓『骞耸』皆惊惧之意,都野民灵所居,渊丘鳞翰所聚。予以正文避唐太宗名,以民为人。其语破碎,无意。晋陵郡之曲阿县,下陈敏引水为湖四十里,号曰曲阿后湖,今常州境。元嘉二十六年作。」行药至城东桥一首鲍明逺鸡鸣,闗吏起,伐鼓,早通晨。严车临迥陌,延瞰歴城闉。蔓草縁髙隅,修杨夹广津。迅风首旦发,平路塞飞尘。扰扰逰宦子,营营市井人。懐金近从利,抚剑逺辞亲。争先万里涂,各事百年身。开芳及稚节,含采吝惊春。尊贤永照灼,孤贱长隠沦。容华坐消歇,端为谁苦辛。虚谷曰:此亦不得志诗。鸡鸣四句,昭自叙早行也。行药有二义,晋宋间人服寒食散之类,服药矣,而防行以消息之,行药者,老杜诗「乗兴还来看药栏」,盖行视花草药物之义,亦通。蔓草以下,叙景述事,言早起之人,不为仕宦,即为井市,懐金抚剑,近逺不同,而同于奔竞也,故曰「争先万里途,各事百年身」。下文曰「开芳及稚节,含采吝惊春」。《文选》注「吝」字殊为费力,其説曰:草之开芳宜及少节,既以含采理惜惊春,夫草之惊春,花叶必盛,盛必有衰,固所当惜也。又引孔安国《尚书》传曰:「吝,惜也。」虚谷窃谓「吝」字可疑,岂以上文有「各事百年身」,故于此句避「各」字以为「吝」字乎?以愚见决之,当作「开芳及稚节,含采各惊春」为是。此盖有感于行药之际,见夫开芳含采之药物,及乎未老之时,而皆有惊春之色,以譬夫仕宦抚剑、市井懐金之徒,然当时之所谓尊而贤者,久永光显;吾曹之孤而贱者,则终于隠沦,坐成衰老,为谁而空苦辛也?故曰此亦不得志之诗。鲍昭诗,且未论。却于注中得王羲之诗一聨甚佳。羲之荅许询曰:「争先非吾事,静照在忘求。」此语谢灵运未之及也。逰东田一首谢▯晖戚戚苦无悰,携手共行乐。寻云陟累榭,随山望菌阁。逺树暧仟仟,生烟纷漠漠。鱼戏新荷动,鸟散余花落。不对芳春酒,还望青山郭。虚谷曰:「朓有庄在钟山,故曰『防东』。田起句佳,逺树生烟之聨尤佳,鱼戏新荷动,鸟散余花落,佳之尤佳。然磔元气甚矣。隂铿、何逊、庾信、徐陵、王褒、张正见、梁简文、薛道衡诸人诗,皆务出此,而唐人诗无不袭此等语。句灵运、恵连在宋永初、元嘉间,犹未甚也。宋六十嵗,至于齐而▯晖出焉。唐子西之论,有防哉!」

文选顔鲍谢诗评巻一考证

十五页前三行,案鸾翮有时铩,据今本文选改,原本作鸾翮,知有铩,或因当日所见之本不同,亦可以备参考。

三十三页前一行,案各今文选本俱作吝,殊难解,注亦同。方氏改吝为各,似有所见,存考。

译玄天高远,北方排列着日观;面临东海,进入黄河而兴起,阳峡踏经华山,因削成山岩,险峻之势直逼银河,平夷之处使衿带卫地迁徙;吴京流池,自然化育而造成山关,神灵营造园林,县地高悬而四方可望,城邑社稷总合大地的灵气,居所道路光照星纬,光辉灿烂与星辰相应。圣明的思虑缠绕故乡,巡行的车驾来到旧日郊野;登上山峰,车辇飞驰在道路上,寻着云气登临美玉般的楼阁。春江风涛壮阔,兰草原野茂盛而新芽繁英。宣扬游览,弘大恩德,救济穷困远方,凝聚圣明之情。山岳水滨有和谐的气象,祥瑞习见于占卜出征。周南老人悲叹昔日衰老,久留之人感伤遗留下来的萌芽。白白享用粮食而疲惫于廊舍市肆,反而征税,去从事山林耕作。虚谷说:“这首诗十三韵。第四韵说:‘池流自化造山关,固神营化造神营’,其中‘化造’‘神营’四字可以使用。‘春江壮风涛,兰野茂稊英’中,上一句很好。结尾‘空食疲廊肆,反税事岩耕’也只是平平,其余都冗长而晦涩。” 《车驾幸京口,三月三日侍游曲阿后湖作》一首。颜延年 虞舜的风教承载着皇帝出巡,夏代的谚语歌颂君王出游。春天正开始发动,帝王的车驾将要临幸,五州都倾心相向。山神为车驾在山路上清道,水神警戒苍茫的水流。神圣的御驾从瑶车中出发,天子的仪容降临彩饰的舟船。万乘车舆依次而行,千翼卫士在水面上浮游。红云装饰着玉制车盖,祥瑞的风吹拂着旗帜。江南进献楚地的艳丽歌舞,黄河激荡之声献上赵地的歌唱。金色的彩练照耀海浦,胡笳和鼓声震动海洲。远远地顾盼青色山崖,舒展地荡漾着观览绿色田野。人间神灵飞升于都野,水族羽类高耸在深渊丘陵。德行礼制已经普遍融洽,山川遍受怀柔。虚谷说:“这首诗十一韵,对偶句密集排列,完全没有顿挫,鲍明远把这种写法看作铺锦列绣,是对的。本来不抄录这首诗,抄录它是为了说明满眼雕饰的诗,不可以拿来与谢灵运相比。‘山祇之跸,水若之警’,并非没有把字用作警策;‘瑶轸、藻舟’也并非不华丽。可是下面的句子全都如此,仿佛没有用心。‘人灵骞都,野鳞翰耸渊丘’,《文选》注说‘骞’‘耸’都是惊惧的意思,‘都野’是百姓神灵所居之处,‘渊丘’是鱼鸟聚集之地。我认为正文为了避唐太宗的名讳,把‘民’改作‘人’。这些语句破碎,没有意味。晋陵郡曲阿县,陈敏引水造成方圆四十里的湖,称为曲阿后湖,如今属于常州境内。此诗作于元嘉二十六年。” 《行药至城东桥》一首 鲍明远 鸡鸣了,关吏起身,击鼓,清早传达晨令。庄严的车子来到遥远的大路,伸长脖子远望城门。蔓草沿着高高的角落生长,修长的杨树夹在宽阔的渡口两旁。清晨刚起便有疾风,道路上塞满飞尘。来往纷扰的游宦之子,忙碌奔走的市井之人。带着钱财,近处追逐利益;抚摸宝剑,远行辞别双亲。争着走在万里路途的前面,各自经营自己百年的生命。花木开放正赶上幼嫩的时节,含着花色却可惜惊动了春天。尊贵贤能的人永远光彩显赫,孤独卑贱的人长久沉沦隐没。容貌华美白白消歇,究竟是为谁辛苦劳作呢?虚谷说:这也是一首不得志的诗。“鸡鸣”四句,明白地叙述了早行。“行药”有两种含义:晋宋之间的人服寒食散之类的药,服药以后还要出行以疏导药力;“行药”又可解释为行走观赏花草药物,杜甫诗“乘兴还来看药栏”大概就是这个意思,也讲得通。‘蔓草’以下,叙写景物和事情,说早起的人,不是做官,就是混迹于市井;带着钱财和抚剑远行,近处、远处虽不同,却同样在奔走争逐,所以说‘争先万里途,各事百年身’。下文说‘开芳及稚节,含采吝惊春’。《文选》注对‘吝’字解释得很费力,说:草木开花应当趁着幼嫩的时节,既然含着花色,就应当怜惜它惊动春天;草木惊动春天,花叶必然茂盛,茂盛必然衰败,本来是应当怜惜的。又引孔安国《尚书》传说:‘吝,是爱惜。’我私下认为‘吝’字可疑,难道因为上文有‘各事百年身’,所以这里避开‘各’字而写成‘吝’吗?依我看,应当作‘开芳及稚节,含采各惊春’。这大概是诗人在行药时有所感触,看见花开色含的药草,正值未老之时,却都呈现惊动春天的色彩,以此比喻那些做官抚剑、混迹市井而带着钱财的人;然而当时所谓尊贵贤能的人,长久地显赫光明;至于我们这些孤独而卑贱的人,最终只能隐没沉沦,坐等衰老,究竟是为了谁而徒然辛苦呢?所以说这也是一首不得志的诗。鲍照的诗暂且不论。倒是在注释中发现王羲之的一联诗很佳。王羲之答许询说:‘争先不是我的事情,安静地观照正在忘却追求。’这句话谢灵运没有达到。《游东田》一首 谢玄晖 忧愁苦闷,实在没有欢乐;携手一同出游取乐。寻着云气登上层层楼台,随着山势眺望高高的楼阁。远处的树木朦胧而青葱,升起的烟雾纷纷弥漫。鱼儿嬉戏使新荷摇动,鸟儿飞散使残花飘落。若不对着芳春饮酒,就回头遥望青山外的城郭。虚谷说:“谢朓在钟山有庄园,所以说‘游东田’。开头写田野的句子很好,‘远树生烟’一联尤其好;‘鱼戏新荷动,鸟散余花落’,好中更好。然而这样极力雕琢,已经伤害了自然元气。阴铿、何逊、庾信、徐陵、王褒、张正见、梁简文、薛道衡等人的诗,都致力于写成这样,唐人的诗也无不沿袭这类语句。谢灵运、谢惠连在宋永初、元嘉年间,尚且没有这样严重。宋代六十年,到齐代谢玄晖出现了。唐子西的评论,难道没有道理吗?” 《文选颜鲍谢诗评》卷一考证 第十五页前三行:按,“鸾翮有时铩”依据现今的《文选》本改写;原本作“鸾翮,知有铩”,或许是因为当时所见的版本不同,也可作为参考。第三十三页前一行:按,现今各《文选》本都作“吝”,实在难以解释,注释也相同。方氏把“吝”改为“各”,似乎有所依据,存此以备考。

钦定四库全书文选顔鲍谢诗评巻二元 方囘 撰咏怀秋怀诗一首谢惠连平生无志,意少小婴忧患,如何乗苦心?矧复值秋晏,皎皎天月明,奕奕河宿烂。萧瑟含风蝉,寥戾度云鴈。寒商动清闺,孤灯暧幽幔。耿介繁虑积,展转长宵半。夷险难豫谋,倚伏昧前算。虽好相如达,不同长卿慢。颇悦郑生偃,无取白衣宦。未知古人心,且从性所翫。宾至可命觞,朋来当染翰。髙台骤登践,清浅时陵乱。頽魄不再圆,倾羲无两旦。金石终销毁,丹青蹔雕焕。各勉▯髪欢,无贻白首叹。因歌遂成赋,聊用布亲串。虚谷曰:「蔡寛夫诗话谓晋宋间诗人有一人名而分用之者,如刘越石宣尼愬获麟,西狩泣孔丘;谢惠连虽好相如,达不同长卿慢等语,若非前后相映带,殆不可读。」予谓唐初犹有此风,李延寿《南史·恩幸传》有云:「谋于管仲,齐桓有召陵之师;迩于易牙,小白掩阳门之扇。」此亦可笑者也。于司马相如「长卿取其达而不取其慢;于郑均「仲虞」,取其乞骸告归而受尚书禄,有「白衣尚书」之号,则所不取。意本自佳。「长卿慢」系押韵,「慢」字有来厯。嵇康《髙士传》讃曰:「长卿慢世。」此文选注有益后学者。如此金石终销毁,丹青蹔雕焕。此十字极佳。「丹青」谓图形。哀伤庐陵王墓下作一首谢灵运晓月发云阳,落日次朱方。含凄泛广川,洒泪眺连岗。眷言怀君子,沉痛结中肠。道消结愤懑,运开申悲凉。神期恒若在,德音初不忘。徂谢易永乆,松栢森已行。延州协心许,楚老惜兰芳。解剑竟何及,抚坟徒自伤。平生疑若人,通蔽互相妨。理感深情恸,定非识所将。脆促良可哀,夭枉特兼常。一随徃化灭,安用空名扬。举声泣已洒,长叹不成章。虚谷曰:道消,谓义眞被杀,则以郁结愤懑;运开,谓文帝既立,可以申冩悲凉。通蔽本桓谭《语论》汉髙者,今用之,以明季札之于徐君,楚老之于龚胜,解劒惜兰,举措异常,若通人之蔽者然。今日之恸,情理如此,则知昔人之非蔽也。灵运诗,此篇未为致佳。拜陵庙作一首顔延年周德恭,明祀;汉道尊光灵,哀敬隆祖庙,崇树加园茔。逮事休命,始投迹阶王庭,陪厠回天顔,朝防流圣情,早服身义,重晩达生,戒轻否来。王泽竭泰徃,人悔形敕躬慙,积素复与昌运并恩,合非渐渍荣会,在逢迎夙御严清制,朝驾守禁城,束绅入西寝,伏轸出东坰。衣冠终防漠陵,色转葱青,松风遵路急,山烟冒垅生。皇心凭容物,民思被歌声,万纪载弦吹,千载托旒旌。未殊帝世逺,已同沦化萌。幼壮困孤介,末暮谢幽贞,发轨丧夷易,归轸愼﨑倾。虚谷曰:「此诗十七韵,松风遵路急,山烟冐垅生,两句平平,是处可用。他切题处冗而晦,无可书。葢从宋文帝上髙祖塜也。」同谢谘议铜雀台诗一首谢▯晖繐帷飘,井干罇酒若平生。郁郁西陵树,讵闻歌吹声?芳襟染泪迹,婵媛空复情。玉座犹寂寞,况乃妾身轻?虚谷曰:《文选注》谢谘议璟《铜雀台》曹操建安十五年作于邺都,遗令:"吾伎人皆着台上,施六尺牀,繐帐朝晡上脯糒之属。月朔十五日,辄向帐作伎。汝等时时登台望吾墓田。"予谓此乃后人事灵筵之礼,布细而疎谓之繐。南阳有邓繐,干音寒井栏台之通称。西陵树岂能闻歌声?葢指操也。《楚辞》"婵媛",王逸训为牵引,今人误作婵娟,非是。赠荅荅灵运一首谢宣逺夕霁,风气凉。闲房有余清,开轩灭华烛。月露皓已盈,独夜无物役,寝者亦云宁。忽获愁霖,唱怀劳奏所成。叹彼行旅艰,深兹眷言情。伊余虽寡慰,殷忧暂为轻牵。率酬嘉藻,长揖愧吾生。虚谷曰:「七韵惟四句佳,夕霁风气凉,闲房有余清,开轩灭华烛,月露皓已盈,以下不工。」此诗荅灵运《愁霖》诗也。《文选》于「忽获愁霖唱」下注云:「灵运《愁霖》诗序云:示从兄宣逺。」今所谓五言集,灵运集已亡,不可考。于安城荅灵运一首。谢宣逺条繁林弥蔚,波清源愈濬。华宗诞吾秀之子,绍前▯。绸缪结风徽,烟煴吐芳讯。鸿渐随事变,云台与年峻。华萼相光饰,嘤嘤悦同响。亲亲子敦余,贤贤吾尔赏。比景后鲜辉,方年一日长。萎叶爱荣条,涸流好河广。殉业谢成操,复礼愧贫乐。幸防果代畊,符守江南曲。履运伤荏苒,遵涂叹缅邈。布怀存所钦,我劳一何笃。肇允虽同规,翻飞各异槩。迢递封畿外,窈窕承明内。寻涂涂既暌,即理理已对。丝路有恒悲,矧乃在吾爱。跬行安步武,铩翮周数仞。岂不识髙逺,违方徃有吝。歳寒霜雪严,过半路愈峻。量已畏友朋,勇退不敢进。行矣励令猷,冩诚酬来讯。虚谷曰:《文选》注:灵运《赠宣逺序》曰:“从兄宣逺,义熙十一年正月作,守安城。其年夏,赠以此诗到。其年冬,有荅。”

第一章:“华宗诞吾秀之子,绍前▯。”此句典正。

译钦定四库全书 《文选颜鲍谢诗评》卷二 元 方回 撰 咏怀 《秋怀诗》一首 谢惠连 平生没有什么志向,年少时便屡遭忧患,怎么能承受这苦心?何况又正逢深秋。明亮的秋月照耀天空,银河中的星宿灿烂。秋风萧瑟,带来寒蝉之声;雁声凄厉,穿过云层。寒气吹动清静的闺房,孤灯昏暗地照着幽深的帷幔。耿直自守而忧虑不断积聚,辗转反侧直到长夜过半。险夷祸福难以预先谋划,祸福相依也无法预知前途。虽然喜欢司马相如的旷达,却不同于长卿的傲慢;很喜欢郑均的隐退,却不取他穿白衣做官。还不知道古人的心意,姑且顺从自己的性情所爱。宾客到了可以命人置酒,朋友来了应当挥笔作诗。高台忽然登临,清浅之处时而涉水凌乱。月亮残缺后不会再圆,太阳西斜后不会有两个早晨。金石终究会销毁,丹青图画也只能暂时鲜明。各自努力享受黑发之年的欢乐,不要留下白首时的叹息。于是作歌写成赋,姑且用来表达给亲友。” 虚谷说:“蔡宽夫《诗话》说,晋宋间诗人有把一个人的名和字分开使用的,例如刘越石、宣尼,以及‘愬获麟,西狩泣孔丘’;谢惠连说‘虽好相如,达不同长卿慢’等,如果不是前后相互照应,几乎无法读懂。我认为唐初仍有这种风气。李延寿《南史·恩幸传》说:‘向管仲谋划,齐桓公有召陵之师;亲近易牙,小白便掩上阳门的扇子。’这也很可笑。对司马相如,取‘长卿’的旷达而不取他的傲慢;对郑均,取其请求告老还乡而仍受尚书俸禄的一面,他有‘白衣尚书’的称号,这一面则不取。诗本来的意思很好。‘长卿慢’是为了押韵,‘慢’字有出处。嵇康《高士传》赞说:‘长卿慢世。’这就是《文选》注对后学有帮助的地方。像‘金石终销毁,丹青暂雕焕’这十个字极好。‘丹青’指画像。” 哀伤 《庐陵王墓下作》一首 谢灵运 清晨从云阳出发,日落时停宿朱方。含着悲凄之情漂行在宽阔的江面上,洒泪眺望连绵的山岗。想到那位君子,沉痛之情凝结在胸中。道义衰微而郁结愤懑,时运开通便得以申说悲凉。精神约定仿佛始终存在,您的德音从未忘记。逝去容易而长久,松柏已经森然成行。延州与季札心意相许,楚老为龚胜之死惋惜芳洁。等到解剑才后悔已经来不及,抚摸坟墓只是徒然自伤。平生我曾怀疑这样的人,通达与蒙蔽彼此妨碍。事理使深情更加悲痛,确定不是认识所能承受的。生命脆弱短促,实在可悲;夭折冤屈,更是异乎寻常。一旦随着往昔的变化消灭,空有名声又有什么用?放声哭泣,泪已经洒落;长声叹息,竟写不成篇章。虚谷说:“道消”,是说义真被杀,于是郁结愤懑;“运开”,是说文帝即位,可以申说悲凉之情。“通蔽”本出桓谭《语论》论汉高祖的话,这里借来说明季札对于徐君、楚老对于龚胜,像是通达之人却有所蒙蔽,因而解剑相惜、怜惜芳洁,举止异常。今日的悲痛既然在情理上如此,就知道古人并不是真的蒙蔽。谢灵运的诗,这一篇还算不上特别佳。” 《拜陵庙作》一首 颜延年 周代的德行令人恭敬,祭祀光明;汉代的正道尊崇祖先神灵。悲哀恭敬之情隆盛于祖庙,尊崇修建又加于陵园。等到承受休美的命令,才开始投身王庭阶下;陪侍天颜,朝廷巡行流露圣情。早年奉行义理,晚年才通达生命;戒惧轻率和否塞将至。王者恩泽已经穷尽,太平往事过去;人们悔恨自身,整肃身体而惭愧。积累的素德又与昌盛的时运相合,恩泽汇聚,并非逐渐浸润而得来的荣会,而是恰逢迎接早年的御驾。严整清明的制度下,早晨车驾守卫禁城;束好衣带进入西寝,俯身驾车驶出东郊。衣冠最终抵达荒凉的陵墓,颜色转为葱青。松风沿着道路急吹,山间烟气从坟垄上升起。皇帝的心凭借万物寄托,百姓的思念化为歌声。万世载着弦歌吹奏,千年寄托于旒旌。帝王的时代还相隔遥远,已经同样陷入消亡的萌芽。年少壮年困于孤介,暮年终究辞谢幽贞;出发的车轨失去平坦,归来的车驾当慎防崎岖倾覆。虚谷说:“这首诗十七韵,‘松风遵路急,山烟冒垄生’两句平平,在这里还可以使用。其余切合题意的地方都冗长而晦涩,没有什么可写的。大概是跟随宋文帝到高祖的坟墓去。” 《同谢谘议铜雀台诗》一首 谢玄晖 细绢帷帐飘动,井干台上摆着酒樽,仿佛一切仍如平生。西陵的树木郁郁葱葱,哪里还能听到歌吹之声?芳洁的衣襟沾染泪痕,婵媛的情思徒然萦绕。玉座仍然寂寞,何况妾身如此轻微?虚谷说:《文选注》说,谢谘议谢璟的《铜雀台》是曹操于建安十五年在邺都所作。曹操遗令说:“我的伎人都让她们登上台,设置六尺床,挂细绢帐,早晚在帐前供奉脯肉干粮之类。每月初一、十五,总要对着帐幕奏乐。你们时时登台望我的墓田。”我认为,这只是后人侍奉灵筵的礼仪。布丝纤细而疏松,叫作“繐”。南阳有“邓繐”。“干”读作寒,是井栏、台的通称。西陵的树木哪里能听见歌声?大概是指曹操。《楚辞》的“婵媛”,王逸解释为牵引;今人误作“婵娟”,不是这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五日〕 赠答 《答灵运》一首 谢宣远 傍晚雨过天晴,风气清凉。空闲的房间里有余留的清气,打开窗户熄灭华美的蜡烛。月光和露水洁白,已经充盈四周;独自度过长夜,没有外物役使,睡着也很安宁。忽然收到你写的《愁霖》,歌咏胸怀,辛苦地奏写成篇。感叹行旅艰难,更加深了对你的思念。我虽然得到的慰藉很少,深重的忧愁暂且因此稍稍减轻。勉强酬答你的佳作,长揖谢罪,惭愧自己才力浅薄。” 虚谷说:“七韵中只有四句好:‘夕霁风气凉,闲房有余清,开轩灭华烛,月露皓已盈’,以下都不工。这首诗是答谢灵运的《愁霖》诗。《文选》在‘忽获愁霖唱’下注说:谢灵运《愁霖》诗序说,诗是写给从兄谢宣远的。如今所谓五言诗集,谢灵运的文集已经亡佚,无法考证。《于安城答灵运》一首。” 谢宣远 枝条繁茂,树林更加葱郁;水波清澈,源头更加深广。显赫的宗族诞生了我这秀美的孩子,继承前人的后代。亲密交结,承续美好的声誉;烟气温润,吐出芬芳的消息。鸿雁渐次高飞,随着事势变化;云台的地位也随年岁增高。华萼彼此增添光彩,嘤嘤鸣声因同调而喜悦。亲爱亲族之人,你厚待我;尊重贤者,我欣赏你。阳光的光辉在后来渐渐鲜明,正当壮年,一日比一日成长。爱惜凋萎的叶子,也爱荣盛的枝条;喜欢干涸的流水,也喜欢宽广的河川。以身殉业,惭愧没有成就操守;恢复礼法,又惭愧自己安于贫乐。幸而有机会果真代人耕作,符守江南一曲之地。行运令人感伤岁月流逝,沿着道路叹息路途遥远。抒布胸怀,想着所敬重的人,我的辛劳是多么深厚。开始允诺时虽有相同的规矩,展翅飞翔后却各有不同的气概。远隔封疆之外,幽深曲折地处在承明宫内。寻路而行,道路已经分开;探求事理,理义已经相合。丝路上有长久的悲哀,何况又是对我所爱的人。迈出半步尚且要安稳步行,羽翼受伤却周行数仞。难道不知道高远之处?只是违背时势,往来便有遗憾。岁寒时霜雪严酷,走过一半,路途更加险峻。估量自己的能力而畏惧友朋,想勇退却不敢前进。去吧,努力遵行美好的谋略;写下真诚,酬答你寄来的音讯。虚谷说:《文选》注载谢灵运《赠宣远序》说:“从兄宣远,义熙十一年正月任安城太守。这年夏天,我把这首诗赠给他,诗到达;这年冬天,他有诗答我。” 第一章:“显赫的宗族诞生了我这秀美的孩子,继承前人的后代。” 这句典雅端正。

第二章:“亲亲子敦予贤贤吾尔赏。”亦佳。予向在金陵制幕,黄制使委考拟试同幕制机,夏士林以“贤贤吾尔赏”为省题诗,谓所试之赏也。宣逺元意,乃谓灵运之厚我亲其亲也。我之赏灵运,贤其贤也。

第四章:“肇允虽同规,翻飞各异槩。”此所谓两用者。《文选》注下文“窈窕承明内”,谓灵运为秘书监。按此诗,灵运当为琅琊王大司马行军参军,永初三年始为永嘉太守,元嘉三年始为秘书监,则宣逺卒于豫章乆矣。

第五章有云:“量已畏友朋,勇退不敢进。”亦佳。宣逺恶其弟宣明之盛,始终有常退志。然宣明坐诛,并及兄弟之子,则宣逺有子亦不免也。哀哉。西陵遇风献康乐一首谢惠连我行指孟春,春仲尚未发,趣途逺有期,念离情无歇,成装候良辰,漾舟陶嘉月,瞻涂意少悰,还顾情多阙。哲兄感仳别,相送越坰林,饮饯野亭馆,分袂澄湖隂,凄凄畱子言,眷眷浮客心。回塘隠胪栧,逺望絶形音,靡靡即长路,戚戚抱遥悲。悲遥但自弭,路长当语谁?行行道转逺,去去情弥迟。昨发浦阳汭,今宿浙江湄。屯云蔽曽岭,惊风涌飞流,零雨润坟泽,落雪洒林丘。浮氛晦崖巘,积素惑原畴,曲汜薄停旅,通川絶行舟。临津不得济,伫檝阻风波。萧条洲渚际,气色少谐和。西瞻兴游叹,东睇起凄歌。积愤成疢痗,无萱将如何?虚谷曰:「五章,章八句,仅有四句佳。积素惑原畴,惑字佳。余多谵谆。灵运荅此诗,殊胜也。」还旧园作见顔范二中书一首谢灵运辞满,岂多秩?谢病不待年,偶与张邴合,乆欲还东山。圣灵昔回,眷微尚不及宣,何意冲飚激烈,火纵炎烟,焚玉发昆峯,余燎遂见迁投沙理。既迫如邛,愿亦愆,长与懽爱别,永絶平生縁。浮舟千仞壑,总辔万寻巓,流沬不足险,石林岂为艰?闽中安可处,日夜念归旋。事踬两如直,心惬三避贤,托身青云上,栖岩挹飞泉。盛明荡氛昏,贞休康屯邅,殊方感成贷,微物豫采甄。感深操不固,质弱易扳纒。曽是反昔园,语徃实款然。曩基即先筑,故池不更穿,果木有旧行,壤石无逺延。虽非休憩地,聊取永日闲。卫生自有经,息隂谢所牵。夫子照情素,探怀授徃篇。虚谷曰:此诗二十一韵,初两韵引张邴事为柱,次五韵先言武帝旧眷,而徐傅废弑,因以见黜;次五韵言自永嘉郡得归,贾谊投沙,马卿如邛,史鱼两如直,孙叔敖三避贤,皆善用事。盛明荡氛昏以下四韵,言文帝擢为秘书监,今乃酬素欵而还故园也。曩基即先筑,故池不更穿,果木有旧行,壤石无逺延,当是永嘉归始宁时宅墅之役,大盛已招物论,故誓不再行増广也。后三韵平平缴尾,然终有伐山开迳,不自收敛之悔,何邪?登临海峤,初发彊中,作与从弟惠连见羊何,共和之一首。谢灵运杪秋寻逺山,山逺行不近。与子别,山阿含酸。赴修畛中,流袂就判。欲去情不忍,顾望脰未悁。汀曲舟己隠隠,汀絶望舟骛。棹逐惊流,欲抑一生欢,并奔千里游。日落当栖薄,繋防临江楼。岂惟夕情敛,忆尔共淹畱。淹畱昔时欢,复増今日叹。兹情已分虑,况乃协悲端。秋泉鸣北涧,哀猿响南峦。戚戚新别心,凄凄乆念攒。攒念攻别心,旦发清溪隂。暝投剡中宿,明登天姥岑。髙髙入云霓,还期那可寻。傥遇浮丘公,长絶子徽音。虚谷曰:此当是四章,章四韵,而《文选》不注。羊、何共和之,实李白首用为诗,后人多用,谓羊璿之、何敬瑜也。"含酸赴修畛",谓长路也。"作轸"非顾望,脰未悁悁。字当作防。陆彦声诗曰:"相思心既劳,相望脰亦悁。"谓引颈以望,未劳而身已隠也。《列仙传》王子乔好吹笙,道人浮防公接以上嵩山。末句用此事,殆亦戏言。万一遇仙飞举,则与惠连永絶音问也。酬从弟惠连一首谢灵运寝瘵,谢人徒,灭迹入云峯。岩壑寓耳目,欢爱隔音容,永絶赏心,望长怀莫与同。末路值令弟,开顔披心胷。心胷既云披,意得咸在斯。淩涧寻我室,散帙问所知。夕虑晓月流,朝忌曛日驰。悟对无厌歇,聚散成分离。分离别西川,逥景归东山。别时悲已甚,别后情更延。倾想迟嘉音,果枉济江篇。辛勤风波事,欵曲洲渚言。洲渚既淹时,风波子行迟。务协华京想,讵存空谷期。犹复惠来章,只足搅余思。傥若果归言,共陶暮春时。暮春虽未交,仲春善游遨。山桃发红萼,野蕨渐紫苞。鸣嘤已悦豫,幽居犹郁陶。梦寐伫归舟,释我吝与劳。虚谷曰:「惠连五章,已评在后,详此乃是惠连访灵运于始宁山居,别去将徃都下,至西兴阻风,以诗来寄,而灵运荅也。一笔冩就,如书问,直道情愫,既委曲又流丽。」赠王太常一首顔延年玉水记方流,琁源载圆折,蓄寳每希声,虽秘犹彰彻。聆龙▯九泉,闻鳯窥丹穴,厯听岂多工,唯然觏。世哲舒文,广国华敷言,逺朝列德辉,灼邦懋芳风,被乡老至侧,同幽人居郊扉,常昼闭林闾,时晏开。亟回长者辙,庭昏见野隂,山明望松雪,静惟浃羣化,徂生入穷节,豫徃诚欢歇,悲来非乐阕。属美谢繁翰,遥怀具短札。

译第二章:“亲亲子敦予,贤贤吾尔赏。” 也很好。我以前在金陵任制幕,黄制使委托我考定拟作试题,同幕制机夏士林以“贤贤吾尔赏”为省题诗,说这是考试所取的题意。谢宣远原来的意思,是说谢灵运厚待我、亲爱我的亲人;我欣赏谢灵运,是因为把他当作贤者来赏识。第四章:“肇允虽同规,翻飞各异槩。” 这就是所谓一语两用。《文选》注在“窈窕承明内”下面说,谢灵运任秘书监。考察这首诗,谢灵运当时应是琅琊王大司马行军参军;永初三年才任永嘉太守,元嘉三年才任秘书监,那么谢宣远早已死于豫章了。第五章有说:“量已畏友朋,勇退不敢进。” 也很好。谢宣远厌恶弟弟谢宣明的显盛,始终都有退隐的志向。然而谢宣明获罪被诛,也牵连到兄弟的儿子,那么谢宣远即使有儿子也不能免于祸患。可悲啊。《西陵遇风献康乐》一首 谢惠连 我出行正值孟春,到了仲春仍未出发;赶路远行已有日期,想到离别之情却没有止息。整理行装等待良辰,荡舟享受美好的春月。遥望道路,心中少有欢乐;回头顾视,心里却有许多缺憾。贤明的兄长感伤我们的离别,送我越过郊野树林;在野外亭馆饮酒饯行,在清澈的湖水边分开衣袖。凄凄然留恋你的言语,眷眷然牵挂漂泊者的心。回望曲折的池塘,船桨渐渐隐没;远远望去,已经看不见船的形影和声音。缓慢地走上长路,忧戚地抱着遥远的悲哀。悲哀遥远,只能自己排遣;道路漫长,又应当向谁诉说?一步步走,道路转而更加遥远;不停地离去,情意却更加迟缓。昨天从浦阳的水湾出发,今天住宿在浙江水边。聚集的云遮蔽重叠的山岭,惊风卷起飞腾的流水;零落的雨滋润坟地,飘落的雪洒在林丘。浮动的雾气使山崖昏暗,积雪使原野迷惑。曲折的水湾逼近,旅人只得暂时停留;通行的河川断绝,船只无法行驶。来到渡口却不能渡过,停桨等待,受阻于风浪。洲渚之间一片萧条,天气景色少有和谐。向西眺望,兴起游览之叹;向东远看,又唱起凄凉的歌。积聚的愤懑成为疾病和忧苦,没有萱草可以忘忧,将怎么办呢?” 虚谷说:“五章,每章八句,只有四句佳。‘积素惑原畴’中‘惑’字好,其余多是烦琐絮叨。谢灵运答这首诗,明显胜过它。” 《还旧园作见颜范二中书》一首 谢灵运 任职期满,哪里算有多少俸禄?称病辞官也不等到规定年限,偶然与张邴相合,早就想回到东山。圣明的神灵从前回顾我,眷顾我微薄的志趣,却还不及宣扬;哪里料到猛烈的狂风激荡,火势放纵而烟气炎盛,烧毁昆仑峰上的美玉,余火于是波及并把我迁徙投置沙地。既然处境逼迫如同贾谊赴邛,愿望也有所失误,长久与欢乐亲爱的人分别,永远断绝平生的缘分。驾船穿越千仞深谷,收缰登临万寻高峰;流沫不足以构成险阻,石林哪里算艰难?闽中怎么可以居处,日夜想着归还故乡。事情受挫,两次都像史鱼那样正直;内心满足,三次退避贤者的职位。托身青云之上,栖息山岩,捧取飞泉。盛明之世荡涤昏暗气氛,贞正美好的时运使困顿者安康。身处异方,感到自己的成就得到借贷;微小事物也预先受到甄别。感受深重而操守不坚,资质柔弱,容易被牵引缠绕。曾经回到旧园,谈起往事实在诚恳。从前的地基就是先前筑成的,旧池不再挖掘;果树排列仍是旧时的行列,土石没有向远处延展。虽然不是休息的胜地,姑且取来消磨漫长白日的闲暇。养生自有法则,休息于树阴之下,谢绝一切牵累。先生照见我的真情,探究我的胸怀,授给我往日的篇章。虚谷说:这首诗二十一韵,开头两韵引张邴之事作骨架;接着五韵先说武帝过去的眷顾,后来徐傅被废、被杀,自己因而遭到贬黜;再五韵说自己从永嘉郡得以归来,使用贾谊投沙、司马相如赴邛、史鱼两次正直、孙叔敖三次避让贤者等典故,都用得很好。” “盛明荡氛昏”以下四韵,说文帝提拔他为秘书监,如今才酬答昔日的诚意而回到故园。‘从前的地基就是先前筑成的,旧池不再挖掘;果树有旧时的行列,土石没有向远处延展’,应当是永嘉归还始宁时修建宅墅的事。当时谢灵运已经大肆经营而招致舆论非议,所以发誓不再继续增建扩充。后三韵平平地收束全篇;然而最后仍有伐山开路、不能自我收敛的悔意,这是为什么呢?” 《登临海峤,初发强中,作与从弟惠连见羊何,共和》一首。谢灵运 深秋时寻找远山,山很远,走去并不近。与你分别时,山湾也仿佛含着酸楚。前往漫长的道路中,衣袖随风飘动,终于要分开。想离去却心中不忍,回头张望,脖子还没有感到疲倦。水汀曲折,船已隐约可见;水汀尽头,只望见船飞驰。船桨追逐惊急的水流,想要压抑一生的欢乐,却又并行奔赴千里的游历。太阳落下,应当寻找停泊之处;系船停驻,面对江边高楼。哪里只是傍晚之情收敛,更是想起你我共同停留。昔日停留的欢乐,又增加今日的叹息。这份情感已经分散了忧虑,何况又共同承受悲伤。秋泉在北涧鸣响,哀猿在南山回声。新近分别的心情忧戚,长久思念积聚成凄凉。积聚的思念侵袭别离之心,清晨从溪水南岸出发。傍晚投宿剡中,明日登上天姥山。高高进入云霓,回来相会哪里还寻得到?如果偶然遇到浮丘公,从此便与您永远断绝音信。虚谷说:这首诗应当是四章,每章四韵,但《文选》没有注释。“羊、何共和”,实际上是李白最先用作诗题,后人多沿用,指羊璿之、何敬瑜。“含酸赴修畛”,说的是漫长的道路。“作轸”不是“顾望”,而是“脰未悁悁”;字应当作“防”。陆彦声的诗说:“相思心既劳,相望脰亦悁。”意思是伸长脖子远望,身体还未疲倦便已经隐没了。《列仙传》说王子乔喜爱吹笙,道士浮丘公接他登上嵩山。结尾用的就是这个故事,大概也只是戏言。万一遇到仙人飞升,那么就会与谢惠连永远断绝音问。” 《酬从弟惠连》一首 谢灵运 卧病在床,谢绝门徒,隐迹进入云峰。岩谷山壑供我耳目游观,欢乐亲爱的人却隔绝了声音和容貌;永远失去赏心之事,只能长久怀念,没人可以共同欣赏。人生末路遇到贤弟,使我展开笑颜,敞开心胸。心胸既然敞开,心意所得都在这里。越过山涧寻找我的居室,打开书籍询问所知。夜晚的忧虑随着晓月流转,早晨又忌惮昏暗的太阳飞驰。面对你有所领悟,永远不感厌倦;聚合和离散,终究造成分别。分别时离开西川,回转的日影照向东山。分别之时悲伤已经很深,分别之后情意更加延长。倾心想望,等待佳音;果然蒙你枉驾寄来渡江之篇。辛苦叙说风波中的事情,委婉谈论洲渚之间的见闻。洲渚之上已经滞留多时,风波使你的行程迟缓。务必寄托对华京的思念,哪里还存有空谷相期的希望?你仍然惠赐文章,只足以搅动我余下的思绪。倘若果真说要归来,便共同享受暮春时节。暮春虽然还没有到,仲春已经适合游玩。山桃开放红色花萼,野蕨渐渐生出紫色花苞。鸟儿嘤嘤鸣叫,已经令人喜悦;幽居之中仍然忧郁。梦中等候归来的船,解除我的遗憾与劳苦。虚谷说:“谢惠连五章,后面已经评论。详细考察这首诗,应该是谢惠连到始宁山居拜访谢灵运,分别后将前往京城,走到西兴遇风受阻,于是寄诗来,谢灵运作此诗酬答。全诗一气写成,如同书信问答,直抒情怀,既委婉曲折又流丽。” 《赠王太常》一首 颜延年 玉水记录着方正的流向,璇源承载着圆转的曲折。蕴藏宝物的地方常常没有声息,即使秘密隐藏,仍然显明彻底。听见龙在九泉中的声音,听闻凤凰从丹穴探看。历来听闻的事情,难道有许多能工巧匠吗?只是如此才得以遇见。世代贤哲舒展文采,广国之地铺陈华美言辞。远方朝廷排列德行的光辉,光耀邦国而使美名盛行,芳香的风吹遍乡里的老人。侧身与幽人同居,郊外的门白天常常关闭;到了时候才打开。多次回转长者的车辙,庭院昏暗时看见野外的阴影;山色明亮时望见松间白雪。静静思考,融入群体的变化;生命逝去,进入困窘的时节。预先前往,诚然欢乐已经止息;悲哀到来,并不是快乐结束而已。承蒙美意,却惭愧不能用繁多的文章回报;遥遥怀念,只能写一封简短的书信。

虚谷曰:「此诗十二韵。玉水记方流,璇源载圆折。事出《尸子》。凡水,其方折者有玉,其圆折者有珠。舒文广国,华敷言逺。朝列徳辉,灼邦懋芳。风被乡耋,此称王僧达。侧同幽人居,郊扉常昼闭。林闾时晏开,亟囬长者辙。」此四句谓僧达来访,然错综互对,古未见之。昔也,郊扉常昼闭,以侧同幽人居也。今也,林闾时晏开,以亟囬长者辙也。庭昏见野隂,山明望松雪。延之自述所居,下一句始自然。夏夜呈从兄散▯车长沙一首顔延年炎天方埃郁,暑晏阕尘纷,独静阙,偶坐临堂,对星分,侧听风薄木,遥睇月开云,夜蝉当夏急,隂虫先秋闻,岁候初过半,荃蕙岂乆芬,屏居恻物变,慕类抱情殷,九逝非空思,七襄无成文。虚谷曰:「此诗七韵。夜蝉当夏急,隂虫先秋闻。岁候初过半,荃蕙岂乆芬。四句可书。隂虫一句尤佳。」《文选》注五言集曰:「从兄散骑字敬宗,车长沙字仲逺。今不知其名。」直东宫荅郑尚书一首顔延年皇居体环极,设险只天工。两闱阻通轨,对禁限清风。跂予旅东馆,徒歌属南墉。寝兴郁无已,起观辰汉。中流云蔼,青阙皓月鉴丹宫。踟蹰清防密,徙倚恒漏穷。君子吐芳讯,感物恻余衷。惜无丘园秀景,行彼髙松。知言有诚贯,美价难克充。何以铭嘉贶?言树丝与桐。虚谷曰:「此诗十韵,惟『流云蔼青阙,皓月鉴丹宫』一言东宫,一言中台,齐整。他皆可及。」《文选》注:「郑鲜之,字道子,和谢监灵运一首。」顔延年弱植慕端操,窘步惧先迷。寡立非择方,刻意借穷栖。伊昔遘多幸,秉笔侍两闺。虽慙丹雘施,未谓▯素睽。徒遭良时诐,王道奄昏霾。人神幽明絶,朋好云雨乖。吊屈汀洲浦,谒帝苍山蹊。倚岩听绪风,攀林结畱荑。跂予间衡峤,曷月瞻秦稽。皇圣昭天徳,丰泽振沉泥。惜无爵雉化,何用充海淮。去国还故里,幽门树蓬藜。采茨葺昔宇,翦棘开旧畦。物谢时既晏,年徃志不偕。亲仁敷情昵,兴玩究辞栖。芬馥歇兰若,清越夺琳珪。尽言非报章,聊用布所怀。虚谷曰:「延之元嘉三年徴为中书侍郎,灵运徴为秘书监。其先二人俱为庐陵王义眞所昵。髙祖崩,少帝立,徐羡之等屏二人出为始安、永嘉太守。在永初三年秋,景平元年秋,灵运谢病归防稽。至是徐傅既诛,文帝召用延之,自始安还朝。至此赠荅延之诗,用事用字皆有来厯。谓如『弱植』则子产语其君,『弱植端操』则楚辞内惟省以端操,『窘步』则楚辞夫惟防径以窘步,『先迷』则易先迷失道,『寡立』出荀子刻意,『出庄子择方,『穷栖』无全出,『处』『方』『字』『栖』字经传皆有之。此用字之法,学者不可不知也。此四句延之自谓也。伊昔以下四句,言向来立朝两闺,谓东宫尚书省,丹雘以喻君恩,▯素以喻已节。徒遭以下四句,言少帝昏乱,衣冠乖阻。吊屈以下六句,言出为逺郡,在湘思越有怀。灵运跂予曷月字,摘毛诗用之,尤雅皇圣以下四句,言文帝召用,惭已无补。去国以下六句,言解郡还家,补葺旧隠,有迟暮之叹。亲仁以下四句,称灵运赠诗,歇夺二字俱佳。尾句谓尽言非报章,自揆不足以敌灵运,故曰非报章。此诗凡七八折铺叙,非不整矣。用事用字非不密矣。以鲍昭之説裁之,则谓之雕缋满眼可也。如灵运诗『昏旦变气候,山水含清晖。清晖能娯人,游子澹忘归』,天趣流动,言有尽而意无穷,似此之类,恐延之未敢到也。如『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未是山谷竒处,石吾甚爱之,勿遣牛砺角,牛砺角尚可,牛鬬残我竹乃山谷竒处也。学者学选诗,近世无其人,惟赵汝譡近三谢犹有甃砌之迹,而失于舒缓,步步规随,无变化之妙云。」郡内髙斋闲坐荅吕法曹一首谢▯晖结构何迢遰?旷望极髙深。窻中列逺岫,庭际俯乔林。日出众鸟散,山暝孤猿吟。已有池土酌,复此风中琴。非君美无度,孰为劳寸心?惠而能好,我问以瑶华音。若遗金门步,就见玉山岑。虚谷曰:郡宣城郡也。栁子厚诗曰:「遥怜郡斋好,谢守但临牕。用牕中列逺岫,事也。」或以为岫本训穴,谢宣城误用此字。予以为云无心而出岫,若专言穴,则渊明之意不亦狭乎?山谷尝用之:「牕中逺岫是眉黛,席上橊花皆舞裙。」山有巗有穴,以岫为逺山,似亦无害。问以瑶华,音问餽遗也。《左传》「问以弓」,《诗》「杂佩以问之」。金门言宫省,玉山言隠处。一出扬雄《解嘲》,一出《穆天子传》。在郡卧病呈沈尚书一首谢▯晖

译虚谷说:“这首诗十二韵。‘玉水记方流,璇源载圆折’,事出《尸子》。凡是水,方正曲折的有玉,圆转曲折的有珠。‘舒文广国,华敷言远;朝列德辉,灼邦懋芳;风被乡耋’,这是称说王僧达。‘侧同幽人居,郊扉常昼闭;林闾时晏开,亟回长者辙’,这四句说王僧达来访,却以错综互对的方式安排,这种写法古来少见。从前,郊门白天常闭,是因为侧身与幽人同居;如今,林间门巷到傍晚才打开,是因为多次回转长者的车辙。‘庭昏见野阴,山明望松雪’,颜延之自述居处,下一句才自然。” 《夏夜呈从兄散骑车长沙》一首 颜延年 炎热的天气正尘埃郁积,暑气将晚,尘土纷扰暂时停息。独自静处,心中空缺;偶然坐在堂上,面对星辰。侧耳听风吹拂树木,遥望月亮穿出云层。夜蝉在夏日鸣叫得急,阴虫已在秋意初起时发声。时令刚过一半,荃草蕙草哪里能长久芬芳?闲居中为万物变化而悲伤,羡慕同类而情意深厚。九次往返并非徒然思念,七襄织女也没有织成文采。虚谷说:“这首诗七韵。‘夜蝉当夏急,阴虫先秋闻;岁候初过半,荃蕙岂久芬’四句可以书写,其中‘阴虫’一句尤其好。《文选》注引五言诗集说:从兄散骑字敬宗,车长沙字仲远;如今不知道他们的名字。” 《直东宫答郑尚书》一首 颜延年 皇宫的形势环绕北极,设置险阻全是天工。东西两宫阻隔了通行的车轨,对着宫禁只能隔着清风。我踮脚站在东馆旅居,只能徒然向南墙歌唱。睡醒起身,忧郁没有止息;起来观看星辰银河。中天的云气蔼然,青色宫阙和明月照鉴着丹宫。徘徊于清静而严密的宫禁,移动倚靠直到更漏将尽。君子吐露美好的音讯,使我感物而内心悲恻。可惜没有丘园中的秀美景色,去行走在高松之间。知道言语有真诚贯通之处,美好的价值却难以充分报答。拿什么铭记美好的赐予?只有说把丝和桐树种下。” 虚谷说:“这首诗十韵,只有‘流云蔼青阙,皓月鉴丹宫’一句,前句说东宫,后句说中台,整齐。其余都可以赶上。《文选》注说:郑鲜之,字道子,《和谢监灵运》一首。” 颜延年 柔弱的根株仰慕端正的操守,困窘的步履害怕先行而迷失。孤立无援并不是选择了方向,刻意修养只得借助穷困的栖居。过去我很幸运,执笔侍奉于两宫之间。虽然惭愧承受君恩的丹雘施彩,却不认为自己的玄素之节已经背离。徒然遭逢不正的良时,王道忽然昏暗如烟霾。人与神、幽与明彼此隔绝,朋友和知交也像云雨般乖离。到汀洲水边凭吊屈原,沿苍山小路拜谒帝王。倚着岩石听余风,攀着树林系留荑。踮脚站在衡山之间,不知何月才能望见秦稽。皇帝圣明,彰显上天之德;丰厚的恩泽振拔沉沦之人。可惜没有像爵雉那样化生,拿什么来充实海淮?离开国都回到故乡,幽深的门前长满蓬蒿藜草。采来茨草修葺旧屋,剪除荆棘开通旧田。万物凋谢,时节已经晚了;年华流逝,志向不能与之相合。亲近仁者,铺陈亲昵的情意;兴起游赏,探究辞章和居处。兰草蕙草的芬芳已经止息,清越的声调胜过美玉。把全部心意说出,并不是报答的文章,姑且用来铺陈我的怀抱。虚谷说:颜延年元嘉三年被征召为中书侍郎,谢灵运被征召为秘书监。此前二人都受到庐陵王刘义真的亲近。宋高祖去世,少帝即位,徐羡之等人排斥二人,分别出任始安、永嘉太守。颜延年在永初三年秋出任始安太守,谢灵运在景平元年秋因病辞官回会稽。到了此时,徐羡之、傅亮已经被诛杀,文帝召用颜延年,他从始安回朝。这首赠答颜延年的诗,所用典故和字词都有出处。例如“弱植”是子产对国君的话;“弱植端操”出自《楚辞》“内惟省以端操”;“窘步”出自《楚辞》“夫惟捷径以窘步”;“先迷”出自《易经》“先迷失道”;“寡立”出自《荀子》;“刻意”出自《庄子》;“择方”“穷栖”虽没有完整的单一出处,但其中的“处”“方”“栖”等字在经传中都有。这样的用字方法,学者不可不知。开头四句是颜延年自述。‘伊昔’以下四句,说从前在朝廷两宫之间任职;用丹雘比喻君恩,用玄素比喻自己的操守。‘徒遭’以下四句,说少帝昏乱,朝臣和朋友离散。‘吊屈’以下六句,说自己出任远郡,在湘地思念越地。谢灵运诗中‘跂予’‘曷月’等字,摘取《诗经》使用,尤其雅致。‘皇圣’以下四句,说文帝召用自己,却惭愧不能有所补益。虚谷说:“谢延之在元嘉三年被征召为中书侍郎,谢灵运被征召为秘书监。他们二人先前都受到庐陵王刘义真的亲近。高祖去世,少帝即位,徐羡之等人把他们二人排斥出朝,任命为始安、永嘉太守。在永初三年秋、景平元年秋,谢灵运以患病为由辞职,回到会稽。到这时徐羡之、傅亮已经被诛杀,文帝召用谢延之,他从始安回朝。因此,这首赠答谢延之的诗,无论用典还是用字,都各有出处。比如‘弱植’,是子产对他的国君所说的话;‘弱植端操’,是《楚辞》中‘内惟省’和‘端操’的意思;‘窘步’,是《楚辞》中‘夫惟捷径以窘步’的意思;‘先迷’,出自《易经》‘先迷失道’;‘寡立’,出自《荀子·劝学》中的‘刻意’;‘出’,出自《庄子》‘择方’;‘穷栖’没有完整的出处;至于‘处’、‘方’、‘字’、‘栖’这些字,在经书和传注中都有。这样的用字方法,是学者不可不知道的。这四句是谢延之自述的。‘伊昔’以下四句,说的是过去在朝廷中任职于两闺,‘两闺’指东宫和尚书省;用丹雘比喻君主的恩宠,用玄素比喻自己的节操。‘徒遭’以下四句,说的是少帝昏乱,士大夫和朝廷关系乖离阻隔。‘吊屈’以下六句,说的是出任远郡,在湘水一带思念越地而有所怀想。谢灵运诗中‘跂予曷月’几字,是摘取《毛诗》的字句来使用,尤其典雅。‘皇圣’以下四句,说的是文帝召用自己,而自己惭愧于没有能够有所补益。” “去国”以下六句,说的是解除郡守职务、回到家乡,修补旧日隐居之处,流露出年华迟暮的感叹。“亲仁”以下四句,是称赞灵运赠来的诗,其中“歇”“夺”二字都用得很好。结尾说把话全都说尽了,也算不上报答灵运;自己估量才力不足以和灵运抗衡,所以说“非报章”。这首诗总共七八处转折铺叙,并不是不整齐;用典用字也不可谓不精密。若依鲍照的说法来裁量,就可以说它“雕缋满眼”。像谢灵运诗中“昏旦变气候,山水含清晖。清晖能娱人,游子澹忘归”,天然情趣流动,语言虽有尽而意味无穷;像这一类诗,恐怕颜延之还不敢说已经达到。又如“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还不是黄庭坚的奇妙之处;石工,我非常爱惜这竹子,不要让牛来磨角。牛磨角还算了,牛斗把我的竹子弄残,才是黄庭坚的奇妙之处。学习《文选》诗歌,近世没有这样的人,只有赵汝譡接近三谢的诗,还留有砌垒整饰的痕迹,只是失之舒缓,一步一步拘守成规,没有变化的妙处罢了。《郡内高斋闲坐答吕法曹》一首 谢玄晖 这座高斋建得多么幽深曲折?放眼远望,尽收高山深谷。窗中排列着远处的山峰,庭院边俯视着高大的树林。太阳出来,群鸟四散;山色昏暗时,孤猿独自啼叫。已经有池中之物可以斟酌,又在风中弹奏琴曲。若不是您的美德无比,谁会为此劳费一点心思?您施惠于我而又友爱我,我便以瑶华般的声调向您致问。若您让我离开金门的仕途,就可以相见于玉山的山岑。虚谷说:“郡,指宣城郡。柳子厚诗说:‘遥怜郡斋好,谢守但临窗。’这里用‘窗中列远岫’,就是同一件事。有人认为‘岫’本来的训释是洞穴,谢宣城误用了这个字。我认为,云无心而出入山穴;如果只把它说成洞穴,那么陶渊明的意思不也太狭窄了吗?黄庭坚曾用说:‘窗中远岫是眉黛,席上榴花皆舞裙。’山有岩石,也有洞穴,把‘岫’解释为远山,似乎也没有妨碍。‘问以瑶华’,就是说以声调致问并馈赠礼物。《左传》说‘问以弓’,《诗经》说‘杂佩以问之’。‘金门’指宫省,‘玉山’指隐居之处。一句出自扬雄《解嘲》,一句出自《穆天子传》。《在郡卧病呈沈尚书》一首 谢玄晖

淮阳股肱守,髙卧犹在兹,况复南山曲,何异幽栖时?连隂盛农节,台笠聚东菑。髙阁常昼掩,荒堦少诤辞。珍簟清夏室,轻扇动凉飔。嘉鲂聊可荐,渌蚁方独持。夏李沉朱实,秋藕折轻丝。良辰竟何许?夙昔梦佳期。坐啸徒可积,为邦岁已朞。弦歌终莫取,抚几令自嗤。虚谷曰:「起句二韵,谓卧病治郡,如汲黯不异栖隠。以下十句叙事述景,又若夸太守之乐然。下文乃云『良辰竟何许,夙昔梦佳期』,此十字乃是见约自东阳太守入为尚书,意欲约引已入朝也。其曰『为邦岁已朞』,则补郡合在郁林。王昭业之隆昌元年七月被弑,海陵王昭文立,改为延兴元年十月,明帝鸾立,又改为建武元年。约之为吏部,出东阳,亦恐与眺同时,而约先入也。」蹔使下都夜发新林至京邑赠西府同僚一首》谢▯晖大江流日夜,客心悲未央。徒念闗山近,终知反路长。秋河曙耿耿,寒渚夜苍苍。引领见京室,宫雉正相望。金波丽鳷鹊,玉绳低建章。驱车鼎门外,思见昭丘阳。驰晖不可接,何况隔两乡。风云有鸟路,江汉限无梁。常恐鹰隼击,时菊委严霜。寄言罻罗者,寥廓已髙翔。虚谷曰:「南史谓王秀之欲以启闻,眺知之,因事求还,寄此诗。味尾句,诚若得逺引之义然。以江陵为京室,金波丽鳷鹊,玉绳低建章,两句丰丽。用之子隆,则诸侯王也,亦得用人主宫殿事乎?」酬王晋安一首谢▯晖梢梢枝早劲,涂涂露晩晞。南中荣橘柚,宁知鸿雁飞?拂雾朝清阁,日旰坐彤闱。怅望一涂阻,参差百虑依。春草秋更緑,公子未西归。谁能乆京洛,缁尘染素衣。虚谷曰:「晋安郡今泉州,故云『南中荣橘柚』,宁知鸿雁飞青阁?恐当作青閤。眺自谓朝趍东宫、王府之类。《文选》注:『王晋安名徳元,公子未西归。』谓晋安缁尘染素衣,眺亦欲出外也。」

文选顔鲍谢诗评巻二考证

  第八页前三行 案惑原畴今文选本或作盛亦可通

译我像淮阳的股肱之臣一样守郡,虽卧病高枕,仍在这里;何况又处在南山曲折之处,这和隐居有什么不同?连绵的阴雨正值农忙时节,戴斗笠的农人聚集在田间。高阁常常白天关闭,荒凉的台阶上少有争论政事的言辞。精美的竹席使夏日房室清凉,轻扇摇动着凉风。美好的鲂鱼姑且可以进献,清酒蚁醅正独自斟饮。夏日的李子沉着朱红的果实,秋天的莲藕抽断出轻柔的丝。美好的时辰究竟在哪里?往日曾梦见的佳期又何时到来?坐着长啸,只能徒然积聚愁绪;治理一方,年岁已经满一年。弦歌终究没有能够实行,抚摸几案,只能让自己暗自惭笑。虚谷说:“开头两韵,说自己卧病而治理郡务,和汲黯没有不同,仿佛仍处于隐居之中。以下十句叙事写景,又像是在夸说太守的乐趣。然而下文说‘良辰竟何许,夙昔梦佳期’,这十个字是因为得知沈约将从东阳太守入朝任尚书,便想约请他引荐自己入朝。诗中说‘为邦岁已朞’,那么他补任郡守,应当是在郁林。王昭业隆昌元年七月被杀,海陵王昭文即位,改年号为延兴元年;同年十月,明帝萧鸾即位,又改年号为建武元年。沈约任吏部,出任东阳太守,大概也与谢朓同时,不过沈约先入朝。” 《暂使下都夜发新林至京邑赠西府同僚》一首 谢玄晖 大江日夜不停地流去,客居者的心中悲愁无尽。只是想到关山已经很近,最终却知道归去的道路仍然漫长。秋夜的银河在黎明时明亮闪烁,寒冷的沙洲在夜色中苍苍茫茫。引颈远望,已经看见京城,宫墙正相对而望。金色的月光照耀着鳷鹊楼,玉绳星低垂在建章宫旁。驱车来到鼎门之外,想着去拜见昭丘的南面。飞驰的日光无法挽留,何况还隔着两地。风云之间有鸟儿飞行的道路,江汉却把两地阻隔,没有桥梁可通。常常担心鹰隼来袭,时令的菊花凋零在严霜之下。寄语张网捕鸟的人:我已经在辽阔高空中高飞了。虚谷说:“《南史》说,王秀之想把此事上表奏闻,谢朓知道后,便借事请求还归,寄托在这首诗中。细品结尾,确实像是希望得到远远引退的意思。把江陵当作‘京室’,‘金波丽鳷鹊,玉绳低建章’两句十分丰美华丽。诗中所说的子隆是诸侯王,难道也可以使用天子宫殿的典故吗?” 《酬王晋安》一首 谢玄晖 树枝渐渐变得坚劲,晚间的露水慢慢被晒干。南方盛产橘子柚子,哪里知道鸿雁将要飞去?早晨拂开雾气登上清凉的楼阁,太阳偏西还坐在朱红的宫门内。惆怅地望着前路,却被一条道路阻隔,纷杂的百般思虑相互依附。春草到了秋天仍然更绿,王公子却还没有西归。谁能长久留在京洛,使黑色尘土染污洁白的衣裳?虚谷说:“晋安郡就是今天的泉州,所以说‘南中荣橘柚’。‘宁知鸿雁飞青阁’恐怕应当作‘宁知鸿雁飞’。谢朓说的是自己早晨趋赴东宫、王府之类的地方。《文选》注说:‘王晋安名德元,公子未西归。’意思是说,晋安王的白衣将被京城尘土染污;谢朓也想出任外职。” 《文选颜鲍谢诗评》卷二考证 第八页前三行。按:‘惑’原文如此;今本《文选》有的作‘盛’,也可以讲通。

钦定四库全书文选顔鲍谢诗评巻三元 方回 撰行旅永初三年七月十六日之郡,初发都,一首。谢灵运述职期,防暑理棹,变金素。秋岸澄夕,隂火旻团。朝露辛苦,谁为情?游子值颓暮,爱似庄。念昔久,敬曾存故。如何懐土心,持此谢逺度?李牧愧长袖,郤克慙躧歩。良时不见遗,丑状不成恶。曰:“余亦支离,依方早有慕。”生幸休明世,亲▯英逹。顾空班赵氏璧,徒乖魏王瓠。从来渐二纪,始得傍归路。将穷山海迹,未絶赏心晤。虚谷曰:「诸侯朝于天子,曰述职。然《汉书·王吉传》云:『召公述职,舍于棠下而听断』,则诸侯治事,亦曰述职可也。」灵运本期夏末视郡事,而秋乃成行也。见似人而喜,出《庄子》。「久友交而中絶」,曾子以为三费,出《韩诗外传》。灵运不胜去国之懐,故用此三事以寓念昔存故之意,不但怅然于庐陵义真也。李牧臂短,为木杖接手;晋郤克跛而登阶,齐妇人笑之,出《战国防左传》。「支离疏,形体不全」,孔子游方之内,方常也,依常教也,并出《庄子》。灵运用此四事,自况于丑恶疾病之列,而亦不敢自畔于礼法,犹幸而不见弃于明时也。相如以赵璧为瑕,恵子以魏瓠为无用,灵运又用此二事,谓英达之顾,虽荷义真。出为外郡,徐傅见挤,珍非赵璧而弃如魏瓠也。从来渐二纪,始得傍归路。想灵运去防稽始宁,出仕逾二十余年,今乃因作郡而过家也。将穷山海迹,未絶赏心晤。自是佳句,然其义専在义真。义真于灵运尝云:“未能忘言于悟赏。”而灵运终身亦有“赏心永絶”之叹。此诗排比整密,建安诸子混然天成不如此。陶渊明剥落枝叶不如此。但当以三谢诗观之,则灵运才高词富,意怆心怛,亦未易涯涘也。过始宁墅一首谢灵运束髪懐耿介,逐物遂推迁,违志似如昨,二纪及兹年,缁磷谢清旷疲苶慙贞坚拙疾相依薄,还得静者便,剖竹守沧海,枉防过旧山,山行穷登顿水涉尽▯防,岩峭岭稠叠洲萦渚连緜,白云抱幽石,緑篠媚清涟,葺宇临廻江,筑观基曾巅,挥手告乡曲,三载期归旋,且为树枌槚,无令孤愿言。虚谷曰:「诗有形,有脉。以偶句叙事述景,形也;不必偶而必立论尽意,脉也。古诗不必与后世律诗不同,要当以脉为主。如此诗『剖竹守沧海』以下五聨十句皆偶,未为竒也。前八句不偶,则有味矣。束髪懐耿介,当是年十五而渉世,倐复二纪,则三十嵗矣。沈约《宋书·灵运全传》内有《山居赋》注,俟考。拙与疾相迫,而后得遂静者之志。静者,诗家多用,本于《论语》『仁者静』,但未详用『静者』二字谁为祖耳。此所以述出处本末也。期约乡曲三载而归,俾树枌槚,无孤始愿。此缴句又自有味。灵运欲书满郡考后,乃一年移疾去职。盖其家温有余,无资于禄,惜乎才髙气鋭,积以不参时政为恨,遂致颠沛云。始宁县今上虞之南乡。苶奴结切。富春渚一首。」谢灵运宵济渔浦潭,旦及富春。郭定山▯,云雾赤亭无淹薄。遡流触惊急,临圻阻参错。亮乏伯昬分险,过吕梁壑洊至宜便习。兼山贵止,托平生协幽期。沦踬困微弱,久露干禄请。始果逺游诺,宿心渐申写。万事俱零落,懐抱既昭旷。外物徒龙蠖。虚谷曰:「灵运归防稽始宁墅,从今渔浦泝富阳赴永嘉也。定山、赤亭今如故。伯昏、吕梁二事,以言浙江之险。坎之水洊至,习乎险者也。艮之兼山,贵乎止也。久露干禄,请始果逺游。诺谓久有补郡之请,今得永嘉而遂逺游之愿也。宿心渐申,写即所谓幽期者,无可乖矣。万事俱零落,一句怨辞也。志欲与庐陵有所为,虽未必曾有宰相之许,而襟期不浅。既为徐傅所挤,则从前规度之事俱无复望也。其怨深矣。龙蠖之屈以求伸,此谓心事明白。如爵禄外物,听其可有可无也。细味之,灵运实未能忘情于世,故如此作。以诗法论之,若无平生协幽期以下八句议论,前十句铺叙而已。」七里濑一首谢灵运羇心积秋晨,晨积展游眺。孤客伤逝湍,徒旅苦奔峭。石浅水潺湲,日落山照曜。荒林纷沃若,哀禽相叫啸。遭物悼迁斥,存期得要玅。既秉上皇心,岂屑末代诮。目覩严子濑,想属任公钓。谁谓古今殊,异代可同调。虚谷曰:「文选注:『桐庐有七里濑,下数里至严陵濑。』予作郡七年,往来屡矣。今人皆混而言之。任公之钓,志其大而不志其小,故所得者大。予谓此寓言,非所以拟严子。迁斥者,推移之义,非谓迁谪也。」登江中孤屿一首谢灵运江南倦厯览江北旷周旋。懐新道转迥,寻异景不延。乱流趋正絶,孤屿媚中川。云日相辉映,空水共澄鲜表灵物莫赏蕴真谁为传想像昆山姿,▯邈区中縁。始信安期术得尽养生年。

译钦定《四库全书》《文选颜鲍谢诗评》卷三 元代方回撰 行旅 永初三年七月十六日赴郡,初次从京城出发,一首。谢灵运 我本应在述职期满、为防暑而整理船桨时出行,却因时序变化到了秋天。秋日的岸边,傍晚清澄;阴火和秋气聚集。早晨的露水令人辛苦,谁来体察我的情怀?游子正值暮年,爱惜自己仿佛庄周。想起往昔长久的交游,敬重曾经存在的旧情。为什么怀念故土的心如此深,却要以这些话来谢绝远方的厚意?李牧惭愧手臂短,郤克惭愧跛行。美好的时节没有遗弃我,丑陋的形貌也没有成为罪恶。有人说:‘我也形体支离,早已仰慕依循常道。’我有幸生在清明昌盛的时代,亲自蒙受英明通达之人的知遇。回头看自己空有赵氏璧,却徒然像魏王的瓠一样不合用。从开始到现在渐渐已经二十年,才得到一条可以靠近归途的道路。将要走遍山海的遗迹,但还没有断绝使人愉悦的相会。虚谷说:“诸侯朝见天子,叫作‘述职’。但《汉书·王吉传》说:‘召公述职,舍于棠下而听断’,那么诸侯治理政事,也可以叫作述职。谢灵运原来打算夏末巡视郡务,到秋天才成行。见到相似的人便感到欣喜,出自《庄子》;‘久友交而中绝’,曾子认为这是三种耗费之一,出自《韩诗外传》。谢灵运不能承受离开京城的思念,所以借这三件事寄托对往昔旧交的怀念,并不只是为庐陵王义真的离去而惆怅。李牧手臂短,用木杖接在手上;晋国郤克跛脚登阶,齐国妇人嘲笑他,见于《战国策》和《左传》。“支离疏,形体不全”,孔子游于方之内;‘方’就是常,依循常教;这些都出自《庄子》。谢灵运用这四件事,把自己比作形貌丑陋、身体有病的人,同时又不敢背离礼法,只庆幸没有在清明时代被弃置。司马相如把赵氏和氏璧说成有瑕疵,惠子把魏王的大瓠说成没有用处;谢灵运又用这两件事,说自己虽然承受了义真的恩义,却受到英明通达者的顾念。” 他出任外郡,徐傅排挤他;他珍贵却不像赵氏璧那样被珍视,反而像魏王的大瓠一样被弃置。从开始到现在渐渐已经二十年,才得到一条可以靠近归途的道路。我想谢灵运离开会稽始宁县出仕,已经超过二十多年,如今才因出任郡守而经过家乡。“将穷山海迹,未绝赏心晤”是很好的句子,但它的意义专门在于义真。义真曾对谢灵运说:“不能在悟道和欣赏之间忘却言语。”而谢灵运一生也有“赏心永绝”的感叹。这首诗排比整齐严密,建安诸子也没有这样浑然天成;陶渊明剥落枝叶,也没有这样整齐。但若拿三谢的诗来比较,灵运才高辞富,内心悲怆痛苦,也不是容易穷尽的。《过始宁墅》一首 谢灵运 我十五岁束发时就怀抱耿介之志,却随着外物追逐而逐渐迁变;违背自己的志向,仿佛就在昨天,二十年已经到了今天。黑色的磷石使我愧对清旷,疲惫困顿使我惭愧不能保持贞坚;笨拙和疾病相互逼迫,终于获得了归于宁静的机会。我剖符竹简出任沧海之滨的郡守,徒然经过旧日山川。山中行走,走尽艰难的登攀;水上跋涉,也走遍曲折的水路。岩石峻峭,山岭重叠;洲岛环绕,水渚相连。白云环抱幽深的岩石,青绿的竹子映衬清澈的水波。修缮屋宇,面对回旋的江流;筑起楼观,根基直达重重山巅。挥手告别乡里,约定三年后回来。暂且为我栽种枌树和楸树,不要使我最初的愿望落空。虚谷说:“诗有形,也有脉。用对偶句叙事写景,是形;不一定用对偶,却一定要立论、把意思说尽,是脉。古诗不必刻意和后世律诗不同,关键应以脉络为主。像这首诗中‘剖竹守沧海’以下五联十句全是对偶,并不算奇特;前面八句不对偶,才有意味。‘束发怀耿介’,应当是十五岁涉世;转眼又过了二十年,就是三十岁。沈约《宋书·灵运传》中有《山居赋》的注释,等待查考。笨拙和疾病相互逼迫,后来才实现隐静之人的志愿。‘静者’是诗家常用的语词,本于《论语》‘仁者静’,但还不清楚把‘静者’二字作为祖语的是谁。这就是叙述出仕、退处始末的意思。约定乡里三年后回来,使人栽种枌树和楸树,不要辜负最初的愿望。这个收束句也很有意味。谢灵运想写满郡任期考核后,才一年便以病辞职。大概他家产富足有余,不依靠俸禄生活;可惜他才高气盛,因长期不能参与时政而积下怨恨,终于导致颠沛流离。始宁县就是今天上虞南乡。‘苶’读作‘奴结切’。《富春渚》一首。” 谢灵运 夜里渡过渔浦潭,早晨到达富春。定山横亘,赤亭处在云雾之中,没有停留。逆流而上,触犯惊险的急流;临近岸边,又被参差错落的水势阻挡。实在缺少像伯昏那样分辨险境的本领,经过吕梁险谷,险难接连而来,也只能逐渐习惯。重山相连,贵在能够止息;我把一生寄托在相合的幽静期约上。沉沦困顿,受微弱之身所累,长期显露出求取俸禄的请求。如今终于实现了远游的愿望,长久的心愿渐渐得到申展抒写。万事都已零落,胸怀已经开朗清明;身外之物不过像龙蛇一样,时屈时伸。虚谷说:“谢灵运从会稽始宁别墅归来,从这里起在渔浦逆流到富阳,再前往永嘉。定山、赤亭如今仍在。伯昏、吕梁两件事,是用来说明浙江水路的险要。坎卦所说水流接连而至,是习惯险难的意思;艮卦两山相连,贵在止息。长期显露求取俸禄的请求,如今终于实现远游;‘诺’是说久已有补任郡守的请求,现在得到永嘉,于是实现了远游的愿望。长久的心愿渐渐得到伸展,就是所谓幽静的期约,没有什么能够违背它。“万事俱零落”是怨恨之辞。他本想和庐陵有所作为,虽未必真的得到宰相的许诺,但胸怀抱负并不浅。既然被徐傅排挤,从前筹划的事情便都不再有希望,怨恨很深。龙屈蠖伸,是说心事已经明白;至于爵禄等身外之物,就听任它可有可无吧。细细品味,谢灵运其实还没有忘情于世,所以才这样写。从诗法上说,如果没有‘平生协幽期’以下八句议论,前十句也只不过是铺叙而已。” 《七里濑》一首 谢灵运 羁旅之心在秋晨中积聚,天一亮便展开游览远眺。孤独的旅客为流逝的急流而伤感,同行的人为奔腾陡峭的道路而苦恼。石头浅露,水声潺潺;太阳落下,山色仍被照得明亮。荒林纷纷呈现茂盛之色,悲哀的鸟儿相互鸣叫长啸。遇到外物便哀悼自己的迁移排斥,幸存的期限还在于能得到精要的道理。既然秉承上皇的心志,哪里会屑于受到末代人的讥刺?眼睛看见严子陵的濑滩,便想起任公子的垂钓。谁说古今不同?不同的时代也可以有相同的情调。虚谷说:“《文选》注说:‘桐庐有七里濑,再往下游数里到严陵濑。’我任郡守七年,往来经过这里多次。如今人们都把二者混为一谈。任公子的垂钓,立志在大的方面而不计较小的方面,所以所得很大。我认为这里是寓言,并不是用来比拟严子陵的。‘迁斥’是推移的意思,不是说贬谪。” 《登江中孤屿》一首 谢灵运 在江南已经厌倦了游览,在江北又旷然地往来周旋。心中追求新奇,道路却转而更加遥远;寻找奇异的景色,时光却不能延长。穿过错乱的急流,奔向水流正绝之处;孤屿在江流中央显得妩媚。云彩和阳光相互辉映,天空与江水共同澄澈鲜明。显露的灵异之物无人欣赏,蕴藏的真意又有谁来传述?想象昆山的姿态,遥远得仿佛隔绝于尘世之外。现在才相信安期生的方术,能够使人尽享养生的年寿。

虚谷曰:「此今永嘉郡江心寺无疑。予三十年前,甲寅乙卯寓郡斋,往游见徐灵晖流来天际,水截断世间尘。诗牌不见此诗,至今永嘉称为中川者,因此诗也。孤屿媚,中川媚,字句中眼也。懐新道转迥,此句尤佳。心有不纯,去道愈逺,但恐灵运道其所道耳。寻异景不延,异字可疑。云日空水之聨亦佳,表灵蕴真一聨似乎深奥,然从此説向神仙上去,则所谓灵与真者仙也,故于孤屿之上想夫昆崘山之神,而有信于安期生之术。安期,琅琊阜乡人,秦始皇东防与语三日三夜者,西王母者,昆仑之神。」初去郡一首谢灵运彭薛裁知耻,贡公未遗荣,或可优贪竞,岂足称达生?伊子秉微尚,拙讷谢浮名。庐园当栖岩,卑位代躬耕。顾已虽自许,心迹犹未并。无庸妨周任,有疾像长卿;毕娶类尚子,薄游似邴生。恭承古人意,促装返柴荆。牵丝及元兴,解▯在景平。负心二十载,于今废将迎。理棹遄还期,遵渚骛修坰。遡溪终水涉,登岭始山行。野旷沙岸净,天髙秋月明。憩石挹飞泉,攀林搴落英。战胜臞者肥,止监流归停。即是羲唐化,获我击壤情。虚谷曰:牵丝及元兴初,仕解▯。在景平,谓去郡。晋安帝初,改隆安,至五年而改元元兴。是年三月,桓▯入京师。二年十一月,▯簒晋。三年二月,刘裕起兵。四月,▯伏诛。明年改元义熈。三月,安帝还京师。自此尽十四年,恭帝改元元熈,尽一年。明年六月,刘裕簒晋,改元熈二年为永初元年,尽三年。少帝改元景平。明年,文帝入,改永平二年为元嘉元年。自元兴之元至景平之元,凡二十三年。灵运初以袭康乐公,除散骑常侍,不就此,牵丝之始也。得非桓▯未反之先乎?其为琅琊王大司马参军,此则在反正之后无疑。中间迁太子左卫率。次沈约《宋书》细考:永初三年秋,出为永嘉太守。景平元年秋,谢病去职。作此诗以彭宣、薛广徳、贡禹为不足以周任。司马长卿、尚子平、邴曼容自拟。刋本妨周任,决非妨字,非仿字,即方字。仿像类似,四字一义,故也。或问予:「野旷沙岸浄,天高秋月明」以笔圈之,良是。遡溪终水渉,登岭始山行,防之则何义邪?曰:此于永嘉去郡如▯也。永嘉城下泝潮江,过青田县,抵处州,始舍舟登冯公岭,出永康、东阳。非尝至其地不知也。《文选注》:「战胜明贵不如义止监明语不如黙」,所注甚佳。「战胜而肥」,子夏事出韩子。「莫监流水而监于止水」,出文中子。「击壤」事出庄子。「论衡」「周处」「风土记」。初发石首城一首谢灵运白珪尚可磨,斯言易为缁。虽抱中孚爻,犹劳贝锦诗。寸心若不亮,微命察如丝。日月垂光景,成贷遂兼兹。出宿薄京畿,晨装抟曾飔。重经平生别,再与朋知辞。故山日已逺,风波岂还时。苕苕万里防,茫茫终何之。游当罗浮行,息必庐霍期。越海陵三山,游湘歴九嶷。钦圣若旦暮,懐贤亦凄其。皎皎明发心,不为嵗寒欺。虚谷曰:「中孚贝锦之聨甚佳,微命察如丝,察字尤佳。」老子曰:「夫惟道善贷,与善成,贷施也。」灵运感文帝之宥,已故以日月喻之。旧説防稽之浮山合于广东之罗山,庐山在今江州,霍山▯皖是在今舒州。三山海中九嶷,湘中灵运,方当治郡,畧不及理人,宣化事专言防山,意太汗漫无归宿。万世之后,一遇大圣,知其解者,是旦暮遇之。出《庄子》。晋人老庄之学,初用为清谈之资,而诗亦必出于是,一时之蔽也。道路忆山中一首谢灵运采菱调易急,江南歌不缓。楚人心昔絶,越客肠今断。断絶虽殊念,俱为归虑款。存乡尔思积,忆山我愤懑。追情栖息时,偃卧任纵诞。得性非外求,自已为谁纂。不怨秋夕长,常苦夏日短。濯流激浮湍,息隂倚密竿。懐故叵新欢,含悲忘春防。凄凄明月吹,恻恻广陵散。殷勤诉危柱,慷慨命促管。虚谷曰:「楚词有云『涉江采菱』,古乐府有《江南辞》。灵运时必有此二曲,其声急而怨,故引之以见故山之思。有感于此声也,纵诞之説非是。得性非外求,谓乐在内是也。吹万不同,而使其自巳。已训止,言各得其性而止。出《庄子》,灵运意谓山水之乐,适我之性而自足自止,无人能继我者。纂训『继』则亦深僻矣。『明月吹』言笛,『广陵散』言琴。灵运当是作此音,以写悲怨。危柱促管,谓琴笛之音自缓而急,悲怨至此极也。诗尾应首,然有哀以思之意,未为佳篇。」入彭蠡湖口一首谢灵运客游倦,水宿风潮难具论。洲岛骤回合,圻岸屡崩奔。乗月听哀狖,浥露馥芳荪。春晩緑野秀,岩髙白云屯。千念集日夜,万感盈朝昏。攀崖照石镜,牵叶入松门。三江事多往,九派理空存。灵物▯珍,怪异人秘,精魂金膏灭,明光水碧缀流温。徒作千里曲,弦絶念弥敦。

译虚谷说:“这里毫无疑问就是今天永嘉郡的江心寺。我三十年前甲寅、乙卯年寄居郡斋,曾游览此地,看见徐灵晖从天际流来,水面截断了世间尘埃。诗牌上没有见到这首诗;直到今天,永嘉把江心称为‘中川’,就是因为这首诗。‘孤屿媚’和‘中川媚’,是字句中的眼目。‘怀新道转迥’尤其好。心中有不纯之处,离道就越远,只是恐怕谢灵运说的就是他自己的道。‘寻异景不延’中的‘异’字值得怀疑。‘云日空水’一联也很好;‘表灵蕴真’一联似乎深奥,但从这里说到神仙,那么所谓‘灵’与‘真’就是仙人,所以在孤屿之上想到了昆仑山的神灵,也就相信安期生的方术。安期生是琅琊阜乡人,秦始皇东游时曾同他交谈三天三夜;西王母则是昆仑山的神灵。” 《初去郡》一首 谢灵运 彭宣、薛广德尚且知道羞耻,贡禹也没有遗弃荣誉;他们或许可以胜过贪求竞争的人,哪里足以称为通达生命之理呢?我虽秉持微小的志尚,却因笨拙迟钝而谢绝浮华的声名。屋舍园林本应当成为栖息的岩穴,卑微的职位代替亲自耕作。回顾自己,虽自以为有可取之处,但内心志向和实际行迹仍未能相合。不必妨碍周任,有病便像司马长卿;娶妻完婚,类似尚子平;短暂出游,又像邴曼容。恭敬地承受古人的心意,赶快整理行装返回柴门。牵丝入仕始于元兴,解下龟印在景平。辜负内心二十年,到如今废弃了迎送应酬。整理船桨,迅速准备归期;沿着水渚奔驰在长长的郊野。逆着溪流,最后还要涉水;登上山岭,才开始真正走山路。野外空旷,沙岸洁净;天空高远,秋月明亮。停在石上,掬饮飞流而下的泉水;攀着树林,采摘飘落的花朵。战胜欲念的人虽瘦而精神肥健;止息于止水之德,便像水流归于停静。这里正是羲皇、唐虞时代的教化,使我获得击壤歌唱般的真情。虚谷说:“‘牵丝’始于元兴初年,出仕;‘解龟’在景平年间,指离开郡职。晋安帝初年改年号为隆安,至五年改为元兴。这一年三月,桓玄进入京师;元兴二年十一月,桓玄篡晋;三年二月,刘裕起兵;四月,桓玄被诛。第二年改元义熙;三月,安帝回到京师。此后十四年,恭帝改元元熙,满一年。第二年六月,刘裕篡晋,改元熙二年为永初元年,至三年结束。少帝改元景平。第二年,文帝即位,把永初二年改为元嘉元年。自元兴元年至景平元年,共二十三年。谢灵运起初因袭封康乐公,被授散骑常侍却不就任,这就是‘牵丝’的开始。难道不是在桓玄未返回京师以前吗?他担任琅琊王大司马参军,则无疑是在复正之后。其间又升任太子左卫率。再据沈约《宋书》详细考察:永初三年秋,出任永嘉太守;景平元年秋,以病辞职。诗中用彭宣、薛广德、贡禹来比自己不足以胜任周任,用司马长卿、尚子平、邴曼容自比。刊本作‘妨周任’,决不应是‘妨’字;不是‘仿’字,就是‘方’字。” “仿像”与“类似”四字意义相同,所以应当如此。有人问我:‘野旷沙岸净,天高秋月明’,用笔圈出它,确实很好。‘逆溪终水涉,登岭始山行’,如果不懂地势,又有什么意义呢?我说:这正是谢灵运从永嘉离郡时所走的道路。永嘉城下逆着潮江而上,经过青田县,到达处州,才舍船登冯公岭,再经过永康、东阳。不是亲自到过那里的人不会明白。《文选》注说:‘战胜,明白贵在不如;止监,明白言语不如沉默。’注释得很好。‘战胜而肥’,是子夏的故事,出自《韩子》;‘不要照看流动的水,而要照看止静的水’,出自《文中子》;‘击壤’的故事出自《庄子》《论衡》《周处》《风土记》。《初发石首城》一首 谢灵运 白玉圭尚且可以磨损,这些话却容易被染成黑色。即使怀有中孚卦的诚信之心,仍然劳烦于贝锦般的毁谤诗篇。若一点内心不能明亮,即使微薄的生命也细如游丝。日月垂下光辉,成全、施予的恩惠于是同时降临。出外住宿已接近京畿,清晨整装,迎着高空聚集的风。再次经过平生离别之处,又一次向朋友和知己告辞。故乡的山已经越来越远,风波之中哪里还有归来的时候?遥遥万里之外的道路,茫茫然最终将往哪里去?出游应当走罗浮山,歇息一定约在庐山、霍山。渡过越地的海,登临三山;游历湘地,经过九嶷山。我敬仰圣人如同早晚相见,怀念贤人也不免凄凉。明亮纯洁的初心,即使在岁寒之时也不会受到欺凌。虚谷说:“‘中孚’与‘贝锦’一联非常好,‘微命察如丝’中‘察’字尤其好。老子说:‘只有道善于施予,也善于成就。’‘贷’就是施予。谢灵运感念文帝的宽宥,所以用日月来作比喻。旧说会稽的浮山与广东的罗山相合;庐山在今天的江州,霍山在皖地,位于今天的舒州。三山在海中,九嶷在湘中。谢灵运正要治理郡务,却略不涉及治理百姓、宣扬教化的事情,专门说游览山川,意思太过漫无归宿。万世以后,若遇到一位大圣人,能够理解他的意思,就像在早晚之间相遇,出自《庄子》。晋人学习老庄,起初把它当作清谈的资助,诗也一定从这里出发,这是一个时代的弊病。” 《道路忆山中》一首 谢灵运 采菱曲的调子容易急促,江南歌声却并不舒缓。楚人的心从前已经断绝,越地客子的肠如今也断裂。断绝虽有不同,都是因为归乡的忧思深切。你思念故乡的情绪不断积聚,我忆念山中的愤懑也难以排遣。追想从前栖息山林的时光,仰卧其中,任意放纵。获得本性并不需要向外追求,自己得到满足,又有谁能继承呢?我不怨秋夜太长,却常常苦于夏日太短。濯洗在流水中,激荡着浮动的急流;休息时倚靠在浓密的竹竿旁。怀念故乡,便难以得到新的欢乐;含着悲伤,连春日的游赏也忘却了。凄凄的明月笛声吹起,恻恻的《广陵散》琴曲奏响。殷切地诉说在高危的琴柱上,慷慨地命令短促的管乐器加快声调。虚谷说:“《楚辞》中有‘涉江采菱’,古乐府有《江南辞》。谢灵运当时一定有这两支曲子,声音急促而哀怨,所以借来表现对故山的思念;他是受到这种声调的感发。把它解释为任意放纵,是不对的。‘得性非外求’,说的是欢乐在内心。万物吹动,声音各不相同,却使它们各自成其本性。‘已’训为止,是说各自获得本性而止息。出自《庄子》。谢灵运的意思是,山水之乐适合我的本性,因此自己已经满足、止息,没有人能够继承我。若把‘纂’解释为‘继’,也未免深僻了。‘明月吹’说的是笛子,‘广陵散’说的是琴。谢灵运大概正是奏出这种声音,来抒写悲怨。‘危柱’‘促管’,是说琴笛的声音由舒缓转为急促,悲怨在此达到极点。诗尾照应开头,但有以哀情引发思念的意味,还算不上佳篇。” 《入彭蠡湖口》一首 谢灵运 客居游历已经疲倦,水上住宿又遭风潮,种种艰难难以一一说尽。洲岛忽然聚拢又分开,岸边屡屡崩裂奔坠。乘着月色听猿猴哀叫,露水沾湿了芳香的荪草。春末时绿色原野秀丽,岩石高耸,白云聚集。千般思绪日夜汇聚,万种感慨充满早晚。攀上山崖,照见石镜;牵着树叶,进入松门。关于三江的旧事多已流逝,九派的真实道理也只空存名目。灵异之物和珍奇之物,奇异之事被人秘藏;精魂和金膏已经消灭,明亮的水碧点缀着温润的流光。徒然弹奏《千里曲》,琴弦虽断,思念反而更加深厚。

虚谷曰:「彭蠡湖口,今江州湖口也。石镜、松门,《文选》注、张僧鍳《寻阳记》、顾野王《舆地志》各指其地。惟『三江事多往,九派理空存』此二句者,知三江九江自晋宋时已不明矣。中江、南江、北江,先儒所辨。有《尚书》索▯在,分九派于寻阳;郭璞《江赋》云耳,后人亦不能定九派之迹。刘子澄《淳祐江州圗经》详着之,予已别书订。此诗则灵运之所不详,后人姑存疑事也。『灵物异人』以下,又归宿于仙道。千里曲想,当时有此琴操,徒作此曲而仙灵不接,所以▯虽絶而心徒悲也。大抵以恍惚为宗要,为不近人情,胸中亦别无十分道理也。入华子岗,是麻源第三谷一首。」谢灵运南州实炎徳,桂树凌寒山,铜陵映碧涧,石磴防红泉。既枉隠沦客,亦栖肥遁贤。险迳无测度,天路非术阡。遂登羣▯首,邈若升云烟。羽人絶髣髴,丹丘徒空筌。图牒复磨灭,碑版谁闻传。莫辨百世后,安知千载前。且申独往意,乘月弄潺湲。恒充俄顷用,岂为古今然。虚谷曰:「华子期角里弟子,见《列仙传》,故老相传,翔集此顶,故称华子冈。神仙茫昧,前后莫测。且申独往意。夫独往者,聊以自充俄顷之赏,非为尊古卑今而然也。」北使洛一首顔延年改服,饬徒旅,首路局险艰,振楫发吴洲,秣马陵楚山。涂出梁宋郊,道由周郑间,前登阳城路。日夕望三川,在昔辍期运,经始濶圣贤。伊谷絶津,济台馆无尺椽,宫陛多巢穴,城阙生云烟。王猷升八表,嗟行方暮年。隂风振凉野,飞云瞀穷天。临涂未及引,置酒惨无言。隠悯徒御悲,威迟良马烦游役,去芳时,归来屡徂諐。蓬心既已矣,飞薄▯亦然。虚谷曰:文选注沈约宋书曰:延之为豫章世子中军行参军,义熈十二年,髙祖北伐,有宋公之授,府遣一使庆殊命,参起居。延之至洛阳道中,作诗一首,文辞藻丽,为谢晦、傅亮所赏。集曰:时年三十二。予味此诗人所可及,所以书此诗者有二:东晋五国一百四年,义熈十二年恰一百年足也。后四年而刘裕禅洛阳,自惠帝朝防乱迄于懐愍▯尘百余年,丘墟。延之三川之咏,谓伊瀔絶津济,台馆无尺椽。予存此所以考时论事也。义熈十二年,延之年三十二。元初三年,出为始安太守,当年三十八。元嘉三年,入为中书侍郎,当年四十二。元嘉十年,有湖北田收诗,当年四十九。是年谢灵运诛,至元嘉二十六年,有京口蒜山后湖诗,则年六十六矣。孝武登阼,为金紫光禄大夫,领湘东王师,则七十余矣。予存此所以考年论人也。又因而论之:陶渊明元嘉四年卒,年六十三。延之为刘栁后军功曹,在浔阳与渊明情欵。后为始安郡,经过渊明,每往必酣饮致醉,临去留二万钱与渊明,渊明悉送酒家。观此乃知延之诗虽不及灵运,其胸次则过之。灵运尝入庐山,不为逺法师所与,亦不闻其见交于渊明。延之独与渊明交好甚深。以年计之,永初三年,渊明年五十八矣,长延之二十嵗,亦可谓忘年之交也。延之后作靖节徴士诔,书曰:有晋徴士虽出于众志,而延之实秉易名之笔。其知渊明盖深也。违众迷尤迕风光蹶身,才非实荣声有歇。延之诔书渊明所诲如此。又书渊明独立者危至方则碍语,其有得渊明也多矣。故曰:诗虽不及灵运,其胷次则过之。还至梁城作一首。顔延年眇黙,轨路长,憔悴征戍勤。昔迈先徂师,今来后归军。振策睠东路,倾侧不及羣。息徒顾将夕,极望梁陈分。故国多乔木,空城凝寒云。丘陇填郛郭,铭志灭无文。木石扃幽闼,黍苖延髙坟。惟彼雍门子,吁嗟孟尝君。愚贱同堙灭,尊贵谁独闻。曷为久游客,忧念坐自殷。虚谷曰:「此诗十韵,故国多乔木,空城凝寒云。丘垄填郛郭,铭志灭无文。木石扃幽闼,黍苖延髙坟。惟彼雍门子,吁嗟孟尝君。愚贱同湮灭,尊贵谁独闻?」亦通论也,但不可及耳。始安郡还都与张湘州登巴陵城楼作一首》顔延年江汉分楚,望衡巫奠,南服三湘,沦洞庭七泽,蔼荆牧。经途延旧轨,登闉访川陆。水国周地险,河山信重复。却倚云梦林,前瞻京台囿。清雰霁岳阳,曾晖薄澜澳。凄矣自逺风,伤哉千里目。万古陈往还,百代劳起伏。存没竟何人?炯介在明淑。请从上世人,归来蓺桑竹。虚谷曰:「此诗十韵,江汉分楚望,荆巫奠南服,三湘沦洞庭,七泽蔼荆牧。起句二韵,大槩言地势。郊外曰牧,荆牧言七泽之野也。末韵请从上世人,归来蓺桑竹,有感于存没,竟何人?炯介在明淑,而云初不明,言炯介眀淑为进为退,而为松竹之句,则意在退也。」《还都道中作》一首。鲍明逺

译虚谷说:“彭蠡湖口,就是今天的江州湖口。石镜、松门,《文选》注、张僧鉴《寻阳记》、顾野王《舆地志》各自指出了它们所在的地方。只有‘三江事多往,九派理空存’这两句,使人知道三江、九江在晋宋时期已经无法考明。中江、南江、北江,是先儒所辨析的。《尚书》孔安国传的索隐还在,把九派分在寻阳;郭璞《江赋》也说过,但后人仍不能确定九派的踪迹。刘子澄《淳祐江州图经》详细记载了这些,我已经另写文章订正。此诗表明谢灵运自己也没有详知,后人姑且把它作为疑事保存。‘灵物’以下,又归结到仙道。所谓‘千里曲’,想来当时有这支琴曲;只是徒然弹奏,仙灵没有相接,所以琴弦虽断,内心仍徒然悲伤。总的说来,它以恍惚为宗旨,因而不近人情,胸中其实也没有十分充足的道理。《入华子岗,是麻源第三谷》一首。” 谢灵运 南方确实充满炎热之德,桂树凌驾于寒冷的山岭;铜陵映照着碧绿的山涧,石阶通向红色的泉水。既然徒然经过隐遁的客人,也栖息着深藏远遁的贤者;险峻的道路无法测量,通往天上的道路并不是寻常的田间小径。于是登上群峰之首,遥远得仿佛升入云烟。羽人已经杳无踪影,丹丘也徒然成为空名。图籍和文牒又已磨灭,碑刻和石版还有谁听说过?无法辨明百世之后的事情,又怎能知道千载以前的真相?姑且申明独自前往的心意,乘着月光拨弄潺潺流水。它只足以充实片刻的赏玩,哪里是因为尊古卑今呢?虚谷说:“华子期是角里的弟子,见于《列仙传》;旧传说神仙曾飞翔聚集在这座山顶,所以称为华子冈。神仙之事幽昧难明,前后都无法测知。‘且申独往意’,是说独自前往,只是姑且充实片刻的游赏,并不是因为尊重古代、轻视今天才这样。” 《北使洛》一首 颜延年 更换衣服,整顿随从和行旅,踏上道路,艰险曲折;摇动船桨从吴洲出发,喂饱马匹越过楚山。道路经过梁、宋的郊野,路线穿过周、郑之间,先登上阳城的道路。早晚眺望三川;从前中止的国运,开始时就使圣贤之道荒疏。伊水、洛水断绝了渡口,济水台馆没有一根完整的屋椽;宫殿台阶多成为鸟巢,城楼宫阙生满云烟。君王的谋略本应升及八方,叹息此行却正值暮年。阴风震动清冷的原野,飞云遮蔽了无边天空。临近道路还来不及引行,便置酒饯别,惨然无言。隐约忧闷,只使随从悲伤;马匹迟缓,良马也因长途游役而疲惫。离开芳美的时节,回来时又屡屡错过。蓬草般的心志已经如此,轻薄飘飞的浮云也同样如此。虚谷说:《文选》注引沈约《宋书》说:颜延之任豫章世子中军行参军。义熙十二年,高祖北伐,接受宋公封授,府中派一名使者前往庆贺这一特殊任命,并参与问候起居。颜延之到洛阳途中作诗一首,文辞藻丽,受到谢晦、傅亮的赞赏。文集说,当时他三十二岁。我细味这首诗,认为这是诗人所能达到的境界,所以记录它有两个原因:东晋历五国共一百零四年,义熙十二年正好满一百年。又过四年,刘裕在洛阳受禅;从惠帝朝廷陷入祸乱,直到怀帝、愍帝蒙受尘难,已经一百多年,旧都成为丘墟。颜延之吟咏三川,说伊水、洛水断绝渡口,济水台馆没有一根完整屋椽。我保存它,是为了考察时代、评论政事。义熙十二年,颜延之三十二岁;元初三年,出任始安太守,三十八岁;元嘉三年,入朝任中书侍郎,四十二岁;元嘉十年,作《湖北田收诗》,四十九岁。这一年谢灵运被诛;到元嘉二十六年,作《京口蒜山后湖诗》,六十六岁。孝武帝即位,任金紫光禄大夫,兼任湘东王师,那时已经七十多岁。我保存这些,是为了考察年岁、评论人物。”〔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百四年〕 又因此谈论一件事:陶渊明元嘉四年去世,六十三岁。颜延之任刘柳后军功曹时,曾在浔阳与陶渊明交情深厚。后来颜延之任始安郡守,经过陶渊明那里,每次去都痛饮至醉,临走时留下二万钱给他,陶渊明全都拿去送给酒家。由此可知,颜延之的诗虽然比不上谢灵运,但他的胸襟却超过谢灵运。谢灵运曾进入庐山,却不被远法师接纳,也没有听说他和陶渊明交往;只有颜延之与陶渊明交情深厚。按年龄计算,永初三年陶渊明五十八岁,比颜延之大二十岁,也可以说是忘年之交。颜延之后来作《靖节征士诔》,文中说:晋朝征士陶渊明虽由众人共同议定谥号,但实际执掌改定谥号文笔的是颜延之。他对陶渊明的了解大概很深。诔文又说:违背众人、迷失而招致过失,逆着风光而使自身跌倒;才华并非真实荣华,声名终究会衰歇。这些正是陶渊明教诲的话。又说:独立的人容易处于危险,走到方正之地便会遇到阻碍;这些话说明他很有所得于陶渊明。因此说,他的诗虽比不上谢灵运,胸襟却超过谢灵运。《还至梁城作》一首。”},{ 颜延年 道路幽远沉寂,行程漫长;我因劳苦征戍而憔悴不堪。从前出征时,先行的军队已经离去;如今归来时,后续的军队又在返还。挥鞭回望东方的道路,身子倾斜,赶不上同伴。停下队伍回看,天色将晚;极目远望,只见梁、陈两地分隔在远方。故国有许多高大的树木,空城上凝聚着寒冷的云气。丘陵坟墓填满城郭,铭文墓志已经湮灭,连文字也没有留下。木石封闭着幽深的墓门,黍苗蔓延到高大的坟墓上。只有那位雍门子,还在为孟尝君叹息。愚贱之人同样会湮灭,尊贵之人又有谁能独自长久闻名?为什么要长久漂泊在外,忧思故乡,徒然使自己更加愁苦?虚谷说:“这首诗共十韵。‘故国有许多高大的树木,空城上凝聚着寒冷的云气;丘陵坟墓填满城郭,铭文墓志湮灭而无文字;木石封闭幽深的墓门,黍苗蔓延到高大的坟墓上;只有那位雍门子,还在为孟尝君叹息;愚贱之人同样湮灭,尊贵之人又有谁能独自闻名?’这也可以说是通论,但不能达到那种境界。” 《从始安郡返回京城途中,与张湘州登巴陵城楼作》一首 颜延年 长江、汉水把楚地分开,远望衡山、巫山,镇守着南方;南方的三湘沉入洞庭七泽之间,荆州牧守的辖境一片苍茫。行经的道路延续着旧日的轨迹,登上城门,探访山川原野。水乡四周都是地势险要之处,河山确实重重叠叠。回头倚望云梦的树林,向前眺望京城的台苑。岳阳的清气在雨后澄澈,夕阳的余晖映照着水湾。远风从遥远之处吹来,令人凄清;千里之外的景物映入眼帘,令人悲伤。万古以来陈迹往来不绝,百代之中兴衰起伏不止。生者和死者最终又有谁呢?只有光明正直而贤淑的人能够长存。请让我追随上古的贤人,归来种植桑树和竹子。虚谷说:“这首诗共十韵。‘长江、汉水把楚地分开,远望荆山、巫山,镇守南方;三湘沉入洞庭,七泽笼罩着荆州牧守之地。’开头两韵,大体是在说地势。郊外称为‘牧’,‘荆牧’就是说七泽的原野。末韵‘请让我追随上古的贤人,归来种植桑树和竹子’,是因感叹生者和死者最终又有谁,光明正直的人在贤淑之中而发出的感慨。既然说光明正直、贤淑之人是进取还是退隐,而又写种松竹的句子,那么用意就在于退隐。”《从返回京城的路上作》一首。鲍明远

昨夜宿南陵,今旦入芦洲。客行惜日月,崩波不可留。侵星赴早路,毕景逐前俦。鳞鳞夕云起,猎猎晓风遒。腾沙郁黄雾,翻浪扬白鸥。登舻眺淮甸,掩泣望荆流。絶目尽平原,时见逺烟浮。倐悲坐还合,俄思甚兼秋。未尝违户庭,安能千里游?谁令乏古节,贻此越乡忧。虚谷曰:「此诗尾句絶佳,守古人之节,不轻出仕,则焉得有越乡之忧乎?前段皆江路晓行暮宿之意,之宣城出新林浦,向版桥一首。」谢▯晖江路西南,永归流东北骛。天际识归舟,云中辨江树。旅思倦揺揺,孤游昔已屡。既懽懐禄情,复协沧洲趣。嚣尘自兹隔,赏心于此遇。虽无▯豹姿,终隠南山雾。虚谷曰:「天际识归舟,云中辨江树,古今絶唱。江路西南永,今大江上水指西南行,而南为多,归流东北骛。今下水即东北行,而北为多之宣城,即上水。▯晖家于浙,则东北乃其归路。上水用东北风,下水用西南风。此二句又似指定江流之势,古今不可易也。得郡而兼得山水之乐,于永嘉临川则灵运,于宣城则▯晖。而▯晖至今专谢宣城之名,云板桥名今犹存。晋宋时乃浮桥。」敬亭山诗一首谢▯晖兹山亘百里,合沓与云齐。隠沦既已托灵异,居然栖上干,蔽白日,下属帯,回谿交藤,荒且蔓樛枝,耸复低。独鹤方朝唳,饥鼯此夜啼。渫云已漫漫,多雨亦凄凄。我行虽纡组,兼得寻幽蹊。缘源殊未极,归径窅如迷。要欲追竒趣,即此陵丹梯。皇恩竟已矣,兹理庶无睽。虚谷曰:「此诗妙在何处?亦本无妙,而▯晖诗名与敬亭山千古不朽,何也?学者试下一转语。」休沐重还道中一首谢▯晖薄游苐,从告思闲,愿罢归还邛,歌赋似休。汝车骑非灞池不可,别伊川难重违。汀葭稍靡靡,江菼复依依。田鹤逺相呌,沙鸨忽争飞。云端楚山见,林表吴岫微。试与征徒望,乡泪尽霑衣。赖此盈罇酌,含景望芳菲。问我劳何事,霑沐仰清防。志狭轻轩冕,恩甚恋重闱。嵗华春有酒,初服偃郊扉。虚谷曰:「薄游于朝,本孙绰语,谓立朝仅许给假,故曰薄游。苐从告,《汉书》五日得一休沐,休者假也,沐者洗也,愿罢归而仅赐休沐也。司马相如还临邛,谕蜀而归也,尝奏赋汉武,故▯晖以为似之。袁绍以濮阳令归汝南,不敢以舆服令,许子将见单车归家,▯晖无此车徒,故曰非也。此二句极佳。长安之霸池,洛阳之伊川,借喻京师,以言恋阙之意。楚山吴岫,二句亦佳。▯晖家吴中,尝有诗曰『再游馆娃宫』,是也。末句谓志轻轩冕,而君恩之至,则又有禁闼之恋,重闱谓宫省也。最后句终期退闲,其思缓而不迫,尤有味也。」《晩登三山还望京邑》一首。谢▯晖灞涘望长安,河阳视京县。白日丽飞甍,参差皆可见。余霞散成绮,澄江浄如练。喧鸟覆春洲,杂英满芳甸。去矣方滞淫,懐哉罢欢宴。佳期怅何许,泪下如流霰。有情知望乡,谁能缜不变。虚谷曰:「起句以长安、洛阳拟金陵,用王粲、潘岳二诗,极佳。李白云:『解道澄江浄如练』,令人却忆谢▯晖。此一聨尤佳也。三山今犹如故,回望建康甚近,想六朝时甚盛也。味末句,其惓惓于京邑如此。去国望乡,其情一也。有情无不知望乡之悲,而况去国乎?」京路夜发一首谢▯晖扰扰整夜,装肃肃,戒徂两晓,星正寥落,晨光复泱漭,犹霑余露,团稍见朝霞上,故乡邈已夐,山川修且广,文奏方盈,前懐人去,心赏敕躬,毎局蹐瞻恩,唯震荡,行矣,倦路长,无由税归鞅。虚谷曰:「此乃早行诗,两车也。徂两二字甚佳。」乐府防吟行谢灵运六引缓,清唱三调,伫繁音。列筵皆静寂,咸共聆防吟。防吟自有初,请从文命敷敷绩。壶冀始刋木,至江汜。列宿炳天文,负海横地理。连峰竞千仞,背流各百里。滮池溉粳稻,轻云暧松▯。两京愧佳丽,三都岂能似?层台指中天,髙墉积崇雉。飞燕跃广途,鹢首戏清沚。肆呈窈窕容,路曜便娟子。自来弥年代,贤逹不可纪。句践善废兴,越叟识行止。范蠡出江湖,梅福入城市。东方就旅逸,梁鸿去桑梓。牵缀书土风,辞殚意未已。

译昨夜住宿在南陵,今天早晨进入芦洲。行旅在外,惋惜时光日月流逝;崩腾的江波使人不能停留。趁着星光奔赴清晨的道路,直到日暮仍追赶前面的同伴。傍晚云气层层升起,清晨的风猛烈地呼啸。飞沙腾起,弥漫着黄色的雾气;翻滚的浪花扬起白鸥。登上船头远望淮河流域,掩面哭泣,眺望荆州的江流。极目远望直到平原尽头,时时看见远处的烟霭浮动。忽然悲伤,坐下后又暂时收拢心绪;不一会儿思念更加深重,兼有如秋日般的凄凉。我从未离开过门户庭院,哪里能够承受千里远游?是谁使我缺少古人的节操,给我留下这漂泊异乡的忧愁?虚谷说:“这首诗的结尾最好。若能守住古人的节操,不轻易出仕,那么怎么会有漂泊异乡的忧愁呢?前一部分都是清晨在江路上赶路、傍晚住宿的意思。这是《从宣城出新林浦,前往板桥》一首。” 谢玄晖 江路向西南延伸,归来的水流向东北奔驰。在天边辨认归来的船只,在云中分辨江边的树木。旅途中的思绪疲倦而摇荡,过去独自游历已经多次。既然欣喜于怀有禄位的心情,又与向往沧洲的情趣相协调。喧嚣尘世从此隔绝,赏心悦目的情境在这里遇到。虽然没有玄豹那样的姿态,最终也要隐居在南山的云雾之中。虚谷说:“‘在天边辨认归来的船只,在云中分辨江边的树木’,是古今绝唱。江路向西南延伸,如今在大江上行船,水流指向西南,而且多半向南;归来的水流则向东北奔驰。如今顺流而下,就是向东北行进,而且多半向北。所谓前往宣城,就是逆水而上。玄晖家在浙地,那么东北正是他的归路。逆水而上借助东北风,顺水而下借助西南风。这两句又仿佛准确写出了江流的形势,古今都不可更改。得到郡守之职,同时又得到山水之乐,在永嘉、临川是谢灵运,在宣城则是玄晖。玄晖直到今天仍专称为谢宣城。板桥这个名称如今还存在,晋、宋时期那里是浮桥。” 《敬亭山诗》一首 谢玄晖 这座山绵延百里,重重叠叠,与云齐高。隐遁的神灵既已寄托于其中,山势高耸,直入云端,遮蔽白日;下方山脚相连,回旋的溪谷交错,藤蔓荒乱而曲折的枝条蔓延,时而高耸,时而低垂。独鹤正在清晨鸣叫,饥饿的鼯鼠在今夜啼鸣。低垂的云气已经漫漫铺开,连绵的雨也使人凄凄然。我此行虽然身负官职,却也得以寻访幽深的小径。沿着水源前行还没有走到尽头,归来的道路幽深昏暗,仿佛迷失。正想追寻奇异的情趣,便从这里登上丹梯。皇帝的恩宠终究已经结束,但这种道理或许不会违背。” 虚谷说:“这首诗的妙处在哪里?其实本来并没有什么妙处,可是玄晖的诗名和敬亭山却千古不朽,这是为什么呢?学者们试着替它说出一句转语来。” 《休沐后再次上路途中》一首 谢玄晖 短暂地在朝廷任职,正好获准休假,便思念闲居;希望停止仕进,归还临邛,歌诗辞赋仿佛也因此得到休息。你的车马难道能比得上灞池吗?既然离开伊川,就难以再次违背归去之意。水边的芦苇渐渐柔弱,江边的菼草又依依摇曳。田野的鹤在远处相互鸣叫,沙滩上的鸨鸟忽然争相飞起。云端看见楚山,树林上方隐约露出吴地的山峰。试着与同行的旅人一同远望,思乡的眼泪沾湿了衣襟。幸赖这一满杯酒,含着景色,遥望芳菲。有人问我劳苦于什么事,我说承受休沐之恩,仰望清明的禁防。我的志向浅近,轻视车服冠冕;但皇恩深厚,又使我留恋重闱。年华正值春日,有酒相伴;最终还是要穿起平日的衣服,安卧在郊外的门户。” 虚谷说:“‘短暂地在朝廷任职’,本是孙绰的话,意思是身在朝廷只获准短期任职,所以说‘薄游’。‘正好获准休假’,据《汉书》说,五日得到一次休沐;‘休’就是假日,‘沐’就是洗浴。希望停止仕进而归去,却只能获得休沐的假期。司马相如返回临邛,向蜀地人说明情况后归去;他曾向汉武帝进献辞赋,所以玄晖认为与之相似。袁绍任濮阳县令后归到汝南,不敢乘坐华丽车舆;许子将见到他单车归家。玄晖没有这样的车马随从,所以说‘你的车马难道能比得上灞池吗’。这两句极好。长安的灞池、洛阳的伊川,是借来比喻京师,用以表达眷恋宫阙之意。‘楚山’‘吴岫’两句也很好。玄晖家在吴中,曾有诗说‘再游馆娃宫’,就是这个意思。末句说自己志向在于轻视车服冠冕,但君主恩德深厚,又有留恋宫禁之情;‘重闱’就是宫省。最后一句最终还是希望退居闲处,他的思绪舒缓而不急迫,尤其有意味。”《晚登三山还望京邑》一首。谢玄晖 在灞水岸边眺望长安,在河阳远看京城。白日照耀着飞檐高屋,参差错落的楼阁都清晰可见。晚霞散开,像织成的彩绮;澄澈的江水洁净得如同白绢。喧闹的鸟群覆盖着春日的洲渚,各色花朵开满芳香的郊野。离开这里吧,我却正滞留不去;心中怀念啊,已经无法再享受欢宴。美好的相会究竟在何处?眼泪流下,如同纷落的雪粒。凡是有情之人都知道思乡的悲苦,谁能不因此改变心情呢?” 虚谷说:“开头以长安、洛阳来比拟金陵,借用了王粲、潘岳的两首诗,极为精妙。李白说:‘能够解释“澄江净如练”这句诗的人,会使人反而想起谢玄晖。’这一联尤其好。三山如今仍和从前一样,回望建康非常近,想来六朝时那里一定十分繁盛。品味末句,可以看出他对京城的眷恋竟如此深切。离开国都而望故乡,情感是相同的。有感情的人没有不知道思乡的悲哀,何况是离开国都呢?” 《夜间从京城道路出发》一首 谢玄晖 纷乱之中整夜整理行装,装束严整;告诫车马在清晨出发。星辰正稀疏地散落,晨光又深广迷蒙;身上还沾着残余的露水,渐渐看见朝霞升起。故乡遥远,已经相隔深远;山川漫长而且广大。文书奏章正堆积满案,前日的思念之人已经离去;心中欣赏景物而又勉励自身,每每局促不安地仰望皇恩,只有心神震荡。走吧,疲倦的道路还很漫长;没有办法停下车马,回去休息。虚谷说:“这是一首清晨赶路的诗,写的是两辆车。‘徂两’两个字写得非常好。” 乐府 《防吟行》谢灵运。六引的乐声舒缓,清唱三调,静候繁复的乐音。筵席间一片寂静,大家共同聆听《防吟》。防吟自有开端,请从“文命敷敷绩”开始铺陈。壶冀始刋木,直到江汜。群星照耀着天上的文理,背负大海,横贯大地的纹理。连绵山峰竞相高达千仞,背靠水流,各自延伸百里。滮池灌溉着粳稻,轻云笼罩着松树。两京也要惭愧于这里的美丽,三都哪里能够相比?层层高台直指中天,高大的城墙上堆积着高耸的雉堞。飞燕在宽阔的道路上跃动,鹢首船在清澈的水边嬉戏。尽情呈现幽美的姿容,道路上闪耀着美丽的女子。自古以来已经历多年,贤能通达之士多得无法记载。句践善于处理兴废,越叟懂得进退行止。范蠡出入江湖,梅福隐入城市。东方朔投身游逸,梁鸿离开故乡。牵连缀辑这些地方风俗,言辞虽已穷尽,心意却还没有说完。

虚谷曰:文选不注防吟行之义,详考乃是效陆机呉趍行。崔豹古今注曰:吴趍曲,吴人以歌其地也。今曰防吟,非呉防之防,即防稽之防。今两浙秦之防稽郡,汉之呉郡也。陆机之作曰:楚妃且莫叹,齐娥且莫讴,四坐并清听,听我歌呉趍。呉趍自有始,请从昌门起,以下十四韵皆述呉中风土人物。灵运之作,起句三韵同调,以下少一韵耳。铺叙夸张,别无髙意,皆不可谓之佳作。六引三调,文选注亦不详明。所引呉越六人,所谓越叟者,出越絶书。子胥战于檇李,阖闾军败,欲复其雠,师事越公,録其术,又非范蠡其人。他书未尝见。东方朔就旅逸,出刘向列仙传,谓宣帝时弃郎去,避乱政,置帻官舍,风飘之去,后见防稽卖药。汉书无此事。余四人史可考。乐府诗八首鲍明逺东武吟主人且勿諠,贱子歌一言。仆本寒乡士,出身▯汉恩,始随张校尉占募到河源,后逐李轻车追虏穷塞垣。密涂亘万里,宁嵗犹七奔。肌力尽鞍甲,心思歴凉温。将军既下世,部曲亦罕存。时事一朝异,孤绩谁复论。少壮辞家去,穷老还入门。腰鎌刈葵藿,倚杖收鸡防。昔如韝上鹰,今似槛中猿。徒结千载恨,空负百年怨。弃席思君幄,疲马恋君轩。愿垂晋主恵,不愧田子魂。虚谷曰:「此早从军而晩无成者,晋文公捐笾豆,弃席蓐,舅犯夜哭,出韩子田子方赎老马,事出《韩诗外传》。能垂晋主之恵,则能不愧于田子之神矣。而后世之不愿弃席老马者,众矣。东武地本太山,当吟齐之土风,今照用题不拘,恐谓东武之人应募亦可。诗有笔力如转石下千仞山,衮衮轰轰不可御。李太白诗甚似之。」出自蓟北门行羽檄起边亭,烽火入咸阳。徴骑屯广武,分兵救朔方。严秋筋竿劲,虏阵精且彊。天子按剑怒,使者遥相望。雁行缘石径,鱼贯度飞梁。箫鼓流汉思,旌甲被胡霜。疾风冲塞起,沙砾自飘扬。马毛缩如猬,角弓不可张。时危见臣节,世乱识忠良。投躯报明主,身死为国殇。虚谷曰:「此全用楚词《国殇》之意,身既飞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张巡嚼齿穿龈之类是也。」《西京杂记》:「元封二年,大雪深五尺,牛马踡缩如猬。」少陵诗:「汉时长安雪一丈,牛马寒毛缩如猬。」鲍用又在先也。结客少年场行骢马金络头,锦帯佩呉钩。失意杯酒间,白刃起相讐。追兵一旦至,负剑逺行游。去乡三十载,复得还旧丘。升髙临四关,表里望皇州。九涂平若水,防阙似云浮。扶宫罗将相,夹道列王侯。日中市朝满,车马若川流。击钟陈鼎食,方驾自相求。今我独何为,坎防懐百忧。虚谷曰:「此谓侠少晩而悔者,朱家、郭解之徒,终贻悔吝,况区区杀人亡命子乎?可以为戒也。」此诗专指洛阳四关者:东成臯,南伊阙,北孟津,西函谷。防阙者,南北宫乃秦始皇所创,九涂平若水,防阙似云浮。此亦古诗蹉对句法。东门行伤禽恶▯惊倦客,恶离声。离声断客情,宾御皆涕零。涕零心断絶,将去复还诀。一息不相知,何况异乡别?遥遥征驾逺,杳杳落日晩。居人掩闺卧行,子夜中饭。野风吹秋木,行子心肠断。食梅常苦酸,衣葛常苦寒。丝竹徒满坐,忧人不解顔。长歌欲自慰,弥起长恨端。虚谷曰:「此专言离别之难。诗四折为二韵,三韵各二折。味至末句,则凡中有忧者,虽合乐也而愈悲,虽长歌也而愈怨。不特离别也。虚弓落鴈,事出《战国策》,更嬴于魏王射者,盖寓言设譬。此所谓伤禽恶▯惊也。」苦热行赤阪横西,阻火山赫,南威身热,头且痛。鸟堕魂来归,汤泉发云潭,焦烟起石圻。日月有恒昏,雨露未尝晞。丹蛇逾百尺,▯蜂盈十围。含沙射流影,吹蛊痛行晖。鄣气昼熏体,菵露夜沾衣。饥猿不下食,晨禽不敢飞。毒泾尚多死,渡泸寜具腓。生躯蹈死地,昌志登祸机。戈舩荣既薄,伏波赏亦微。财轻君尚惜,士重安可希。虚谷曰:「热者,地之至恶;死者,事之至难。蹈至恶之地,责以至难之事,而上之人不察,则天下士有去之而已。君视臣如草芥,则臣视君如寇雠。」此诗连以十六句言苦热,一句用一事,富哉言乎!毒泾渡泸,始入议论。谓所住之地,甚于秦人之毒泾,诸葛之渡泸,死地祸机,决无可全之理;而军赏微薄,则必失天下之心矣。《韩诗外传》:「田饶对宋燕语:『财者,君所轻;死者,士所重。君不能用所轻,欲使士致重乎?』」白头吟直如朱丝绳,清如玉壶冰。何慙宿昔意,猜恨坐相仍。人情贱恩旧,世议逐衰兴。毫发一为瑕,丘山不可胜。食苗实硕防,玷白信苍蝇。鳬鹄逺成美,薪刍前见陵。申黜褎女进,班去赵姬升。周王日沦惑,汉帝益嗟称。心赏犹难恃,貌恭岂易凭。古来共如此,非君独抚膺。

译虚谷说:《文选》没有注释《防吟行》的含义,详细考察后才知道,它是仿效陆机的《吴趋行》。崔豹《古今注》说:“《吴趋曲》,是吴地人用来歌唱本地的曲子。”现在称作《防吟》,这个“防”不是吴“防”的“防”,就是会稽之“防”。如今两浙是秦代的会稽郡、汉代的吴郡。陆机的作品说:“楚国的妃子暂且不要叹息,齐国的美女暂且不要歌唱,四座宾客一同静听,听我歌唱《吴趋》。《吴趋》自有开端,请从昌门开始。”以下十四韵全都叙述吴地的风土人物。灵运的作品开头三韵与它曲调相同,以下只是少了一韵罢了。全篇铺陈夸张,此外没有什么高妙的思想,因此都不能称为佳作。至于“六引三调”,《文选》的注释也没有说明清楚。诗中所引用的吴越六个人物,其中所谓“越叟”,出自《越绝书》。伍子胥在檇李交战,阖闾的军队战败,想要报仇,便拜越公为师,记录了他的谋术;但这个越叟又不是范蠡其人,其他书中也从未见过这样的记载。东方朔投身游逸之事,出自刘向《列仙传》,说他在汉宣帝时抛弃郎官职位离去,以躲避混乱的政局,把头巾放在官舍,任凭风把它吹走,后来有人在会稽看见他卖药。《汉书》中没有这件事。其余四个人,史书都可以考证。《乐府诗》八首。鲍明远。《东武吟》。主人暂且不要喧哗,卑贱的我唱一首短歌。我本是寒微乡里的士人,出身以来蒙受汉朝的恩德。起初跟随张校尉招募士卒,到达河源;后来又跟随李轻车将军追击敌虏,一直追到边塞尽头。秘密小路绵延万里,安宁的岁月里仍然要奔波七次。肌肉和力量都耗尽在鞍甲之间,心中思虑也历尽寒凉与温暖。将军既已去世,他的部曲也很少留存。时局一旦发生变化,我这孤单的功绩还有谁再来谈论?年轻力壮时离开家乡,到了穷困衰老之年才回到家门。腰间挂着镰刀割取葵藿,倚着拐杖收拾鸡“防”(原文此字词疑误)。从前像鞲上的鹰,如今却像笼中的猿。徒然结下千年的遗恨,空自背负百年的怨愤。丢下席子还思念您的帷帐,疲惫的马还留恋您的车轩。希望您能施加晋主那样的恩惠,使我不愧对田子方的英魂。虚谷说:“这是一个早年从军、晚年却没有成就的人。晋文公舍弃笾豆,抛弃席子和褥垫;舅犯在夜里哭泣。这些事出自《韩子》。田子方赎买老马的故事,见于《韩诗外传》。如果能够施行晋主那样的恩惠,就能够不愧对田子方的神灵了。可是后世不愿意舍弃席子和老马的人,多得很。《东武》这个地方本来属于太山,应当吟咏齐地的风土;现在借用旧题而不受题目拘束,恐怕说成东武人应募从军也可以。这首诗的笔力,仿佛巨石从千仞高山上滚落,隆隆轰轰,无法抵挡。李太白的诗很像它。” 出自《蓟北门行》。边境亭传来羽檄,烽火一直烧到咸阳。征召的骑兵屯驻广武,分兵去救援朔方。深秋时节,弓弦和箭杆都强劲有力,敌军阵势精锐而且强盛。天子按剑而怒,使者在远方彼此相望。队伍如雁行沿着石径前进,又像鱼贯渡过飞架的桥梁。箫鼓声传来汉人的思乡之情,旗帜和铠甲都沾满了胡地的寒霜。猛烈的风从边塞冲起,沙石自行飞扬。马毛蜷缩得像刺猬,角弓无法拉开。时局危急,才能看出臣子的节操;世道混乱,才能辨识忠良。献身以报答英明的君主,身死也成为为国捐躯的英魂。虚谷说:“这首诗完全采用《楚辞·国殇》的意思:身躯已经飞逝,神魂仍然刚毅,死后也要成为鬼中的雄杰。张巡咬牙切齿、牙齿穿破牙龈之类的事,就是这种情形。”《西京杂记》说:“元封二年,大雪深达五尺,牛马蜷缩得像刺猬。”少陵的诗说:“汉代长安的雪有一丈深,牛马因寒冷而把毛缩得像刺猬。”鲍照又写在杜甫之前。《结客少年场行》青白色的骏马戴着金色络头,身佩锦带和吴钩。失意之时在酒席间,便拔出白刃相互结仇。追兵一旦赶到,便背剑远行游荡。离开故乡三十年,如今又得以回到旧日的丘园。登高面临四关,内外都望见皇州。九条道路平坦如水,宫阙仿佛浮在云中。宫门前排列着将相,夹道站着王侯。正午时分,市井和朝廷都人群满布,车马如河水般奔流。钟声敲响,陈列鼎器享用丰盛饮食;车驾并行,彼此竞相求访。如今我独自一人究竟要做什么?处境困顿,心中满怀忧愁。虚谷说:“这说的是那些晚年才悔悟的侠客少年,朱家、郭解一类人,最终都留下悔恨和忧患,何况区区杀人逃亡之徒呢?这首诗可以作为警戒。这首诗专指洛阳的四关:东面是成皋,南面是伊阙,北面是孟津,西面是函谷。所谓宫阙,南北二宫是秦始皇创建的;九条道路平坦如水,宫阙仿佛浮在云中。这也是古诗错对的句法。” 《东门行》受伤的鸟害怕弓弦,疲倦的客人也害怕离别的声音。离别的声音断绝了客人的情意,宾客和车夫全都流泪。眼泪流下,心也断绝;将要离去,又回来诀别。一刻之间尚且不能彼此相知,何况要在异乡分别呢?远远的征车驶向遥远之处,幽深的落日渐渐西沉。居住的人掩上闺门安卧,出行的人半夜起来进食。野风吹动秋天的树木,行旅之人的心肠都断了。吃梅子总觉得酸苦,穿葛布常常觉得寒冷。丝竹乐器徒然摆满席间,却不能使忧愁的人展露笑颜。放声长歌本想自我宽慰,反而更加激起长久的怨恨。虚谷说:“这首诗专门说离别的艰难。全诗分四折,押两个韵;三个韵各分两折。读到末句便可体会:凡是心中有忧愁的人,即使合奏音乐,也会更加悲伤;即使放声长歌,也会更加怨恨。不只是离别如此。空弓落雁的故事出自《战国策》:更羸在魏王面前射鸟,大概是寓言设喻。这就是所谓受伤的鸟害怕弓弦。” 《苦热行》赤阪横亘在西方,火山炽烈;南威热得全身发热,头也疼痛。鸟儿坠落,魂魄归来;温泉从云雾笼罩的潭中涌出,焦灼的烟气从石岸升起。日月长久地昏暗,雨露从未干涸。丹色的蛇超过百尺,黑色的蜂多得有十围。含沙虫喷射水面的影子,蛊虫吹出的毒气使行人的日光都感到疼痛。瘴气白天熏蒸身体,菵草上的露水夜里沾湿衣服。饥饿的猿猴不敢下来觅食,清晨的鸟也不敢飞翔。毒泾一带还会使许多人死亡,渡过泸水难道能不伤腿吗?活着的身躯踏入死亡之地,远大的志向登上灾祸的机关。战船和戈兵的功劳已经微薄,伏波将军所获的赏赐也很少。财物轻微,君主尚且吝惜;士人的性命贵重,又怎么能指望呢?” 虚谷说:“炎热,是土地最恶劣的情状;死亡,是事情最艰难的结果。让人踏入最恶劣的土地,又责成他去完成最艰难的事情,而上面的人还不体察,那么天下的士人也只有离去罢了。君主把臣子看得像草芥,臣子就会把君主看作仇寇。这首诗连续用十六句写苦热,每一句都用一件事来表现,语言多么丰富啊!写到毒泾、渡泸,才开始转入议论。意思是说,所处的地方比秦人所说的毒泾、诸葛亮渡过的泸水还要危险,是死亡之地、祸患之机,绝没有保全性命的道理;而军功赏赐又微薄,就必然会失去天下人的心。《韩诗外传》说:田饶回答宋燕道:‘财物,是君主所轻视的;死亡,是士人所看重的。君主不能使用自己所轻视的东西,却想让士人献出自己所看重的东西吗?’” 《白头吟》正直得像朱红色的丝绳,清白得像玉壶中的冰。哪里会惭愧于往日的情意?只是猜疑和怨恨接连不断。人情轻视旧日的恩德,世人的议论随着衰盛而转移。细微得如毫发的一点瑕疵一旦出现,便像丘山那样多得无法胜数。吃苗的鸟实在肥硕,白璧一有污点,便相信是苍蝇造成的。野鸭和天鹅来自远方,反而被认为美好;薪草和牧草近在眼前,却受到轻视。申后被贬黜,褒姒受宠进用;班姬被遣去,赵姬却升为贵妃。周王一天天沉溺迷惑,汉帝反而更加感叹称美。内心的赏识尚且难以依靠,外表的恭敬哪里容易凭信?自古以来都是这样,并不只是您独自捶胸悲叹。

虚谷曰:司马相如欲聘茂陵女卓文君,为《白头吟》,此用其题而广之也。沈约《宋书·古白头辞》曰:「凄凄重凄凄,嫁女不湏啼。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广其意,则不止夫妇间也。此诗可谓遒丽俊逸。黄鹄所从来逺而贵之,鸡所从来近而日▯之。《韩诗外传》田饶语鲁哀公者,譬若薪燎,后者处上。文子语亦汲黯语,盖逺近前后之説也。「心赏貌恭」一聨至佳,至佳。放歌行蓼虫避葵堇,习苦不见非。小人自龌龊,安知旷士懐?鸡鸣洛城里,禁门平旦开。冠盖纵横至,车骑四方来。素帯曳长飚,华缨结逺埃。日中安能止,钟鸣犹未归。夷世不可逢,贤君信爱才。明虑自天断,不受外嫌猜。一言分珪爵,片善辞草莱。岂伊白璧赐,将起黄金台。今君有何疾,临路独迟廻。虚谷曰:「此诗之意,全在夷世不可逢,贤君信爱才四句。谓明君在上,可以仕矣。一言片善,可致冨贵,岂徒取虞卿之白玉璧,又将起郭隗之黄金台?而不急于仕者,果何所病而不进乎?」起句用蓼虫避葵蓳事。《楚辞》云:「蓼虫不徙乎葵藿,言性不迁也。」世间以苦为甘,以臭为香者,固有之。然士之处世,果逢明君,何为不仕?苟有一之未然,则不如蓼虫之安于苦也。升天行家世宅关辅,胜带宦王城,备闻十帝事,委曲两都情,倦见物兴衰,骤覩俗屯平,翩翻类逥掌,恍惚似朝荣。穷涂悔短计,晩志重长生。从师入逺岳,结友事僊灵。五圗发金记,九籥隠丹经。风餐委松宿,云卧恣天行,冠霞登防阁,解玉饮椒庭。蹔游越万里,近别数千龄。凤台无还驾,箫管有遗声。何时与尔曹,啄腐共吞腥。虚谷曰:「厌世故而求神仙,神仙果有之乎?张子房愿从赤松子游,以全功名也。梅福去为吴市卒,人以为仙,以避乱也。未必真有所谓升天者也。」苏子由评李白诗,语用兵则先登陷阵,不以为难;语游侠则白昼杀人,不以为非。予以鲍明逺诗辄续之曰:「语神仙则白日升天,不以为无。」若从尾句之意,则寓言借喻,君子有髙志逺意,防出尘埃之表者,视世之卑汚苟贱之人,直如禽虫之吞啄腐腥耳。五圗九籥,据《文选》注引《抱朴子》《五岳真形圗》。郑▯《易纬注》:「齐鲁间藏器之管曰籥。」又以藏经丹有九转。鼔吹曲谢▯晖江南佳丽地,金陵帝王州。逶迤帯渌水,迢逓起朱楼。飞甍夹驰道,垂杨防御沟。凝笳翼髙葢,叠鼓送华辀。献纳云台表,功名良可收。虚谷曰:「文选注奉隋王教作鼓吹歌军乐也,谓之短箫铙歌。黄帝、岐伯所作,又古入朝曲。吴録张纮语:『秣陵,楚武王所置,名为金陵。』秦始皇时望气者云:『金陵有王者气,故断连冈,改名秣陵。』曹植诗:『壮哉帝王居,佳丽殊百城。』▯晖此二句响人牙颊,后四句亦熟为人所诵。徐引声谓之凝,小击鼓谓之叠。」

译虚谷说:司马相如想聘娶茂陵女子卓文君,作了《白头吟》;这首诗采用了同一题目而扩展了它的意义。沈约《宋书·古白头辞》说:‘凄凄又凄凄,嫁女不必哭泣。愿得到一个一心一意的人,白头到老也不分离。’扩展它的意义,就不只是在说夫妻关系了。这首诗可以说是刚劲华丽而俊逸。黄鹄来自远方,所以被珍视;鸡来自近处,却每天被轻视。《韩诗外传》中田饶对鲁哀公说,譬如烧柴,后来放入的柴反而处在上面。文子所说的话也就是汲黯所说的话,大概都是在说远近、前后的道理。‘心赏’‘貌恭’这一联非常好,实在非常好。《放歌行》蓼草中的虫避开葵菜和堇菜,习惯了苦味,便不觉得那是错误。小人自然狭隘卑琐,哪里知道旷达之士的胸怀?洛阳城里鸡鸣之时,宫禁的门在天亮时开启。冠盖纵横而来,车骑从四面八方赶到。素色的衣带被长风吹起,华美的缨络沾结着远方的尘埃。正午时怎么能够停止?钟声已经响了还不肯归去。难逢太平盛世,贤明的君主确实爱惜人才。明智的裁断出自上天,不受外界的嫌疑和猜忌。一句话便能分封玉圭和爵位,一点善行便能辞别草野。难道只是赐给虞卿白璧,还要为郭隗筑起黄金台吗?如今您究竟有什么疾病,临到道路上却独自迟疑徘徊?虚谷说:“这首诗的意思全在‘难逢太平盛世,贤明的君主确实爱惜人才’四句。意思是明君在上,可以出仕了;只凭一句话、一个小小的善行,便可以获得富贵,难道只是取得虞卿的白璧,还要筑起郭隗的黄金台吗?那么不急于出仕的人,究竟有什么病而不肯进身呢?开头用了蓼草虫避开葵菜和堇菜的故事。《楚辞》说:‘蓼草中的虫不会迁移到葵叶和藿叶上’,说的是本性不会改变。世间固然有把苦当甜、把臭当香的人。然而士人处身世间,如果真的遇到明君,为什么不出仕?如果有一项条件没有实现,那还不如蓼草虫安于苦味。” 《升天行》我的家世居住在关辅,胜过那些身居王城、做官的人;十代帝王的事情我都详细听闻过,也熟悉两都的曲折情形。看惯了万物的兴衰,骤然见到世俗的治乱,翻转变化就像反掌一样迅速,恍惚之间又如早晨的荣华。走到困顿的道路上,才后悔从前计谋短浅;晚年转而重视长生。跟随老师进入遥远的山岳,结交朋友修习仙道。五图开启金色的秘籍,九籥隐藏着炼丹经书。以风为食,在松树下住宿;卧于云间,任意遨游天地。戴着霞光制成的冠冕登上宫阁,解下玉佩,在椒香的庭院饮酒。暂时游行便超过万里,近来一别已经历数千年。凤台上没有回返的车驾,只留下箫管的声音。什么时候能和你们这些人,一起啄食腐肉、吞食腥物呢?”},{ 虚谷说:“厌弃世俗事务而求神仙,神仙果真存在吗?张子房希望跟随赤松子遨游,是为了保全自己的功名。梅福离去做了吴市中的小吏,人们把他当作神仙,是因为他要躲避乱世。未必真有所谓升天的人。”苏子由评论李白的诗说,诗中写用兵时,登先陷阵并不认为困难;写游侠时,白天杀人也不认为不对。我认为鲍明远的诗可以接着说:“写神仙时,白日升天也不认为不可能。”如果按照末句的意思,那么这是寓言和借喻:君子志向高远,想要超出尘世之外;在他看来,世间那些卑污、苟且、低贱的人,简直就像禽鸟虫豸吞食、啄食腐臭之物一样。《五岳真形图》的五图和九把钥匙,据《文选》注引《抱朴子》《五岳真形图》。《郑玄易纬注》说:“齐、鲁之间收藏器物的管子叫作‘籥’。”又说收藏经书和丹药有九转。鼓吹曲。谢玄晖。江南是美丽秀丽的地方,金陵是帝王之州。曲折绵延的地势环绕着碧绿的水流,遥远的高处耸起朱红色的楼阁。飞檐夹在驰道两旁,垂杨遮护着宫城的御沟。舒缓延长的胡笳声伴随着高盖车,层层的鼓声送行华丽的车子。向云台上呈献表章,功名实在可以取得。虚谷说:“《文选》注说,这是奉隋王的教令所作的鼓吹歌,是军乐,称为短箫铙歌。相传为黄帝、岐伯所作,又是古代的入朝曲。吴录中记载张纮的话说:‘秣陵是楚武王设置的地方,命名为金陵。’秦始皇时,望气的人说:‘金陵有帝王之气,所以截断相连的山冈,改名为秣陵。’曹植的诗说:‘帝王所居之处多么壮丽,美丽秀雅胜过众多城池。’玄晖这两句读来声韵铿锵,令人回味,后四句也已经被人熟诵。徐徐引长声叫作‘凝’,重重地小击鼓叫作‘叠’。”

钦定四库全书文选顔鲍谢诗评巻四元 方回 撰杂诗七月七日夜咏牛女一首谢惠连落日隠櫩楹,升月照帘栊。团团满叶露,析析振条风。蹀足循广除,瞬目矖曾穹。云汉有灵匹,弥年阙相从。遐川阻昵爱,修渚旷清容。弄杼不成藻,耸辔骛前踪。昔离秋已两,今聚夕无双。倾河易回斡,款顔难久悰。沃若灵驾旋,寂寥云幄空。留情顾华寝,遥心逐奔龙。沈吟为尔感,情深意弥重。虚谷曰:「世人云七月七日织女嫁牵牛,本出《齐谐记》,谓为桂阳城武丁之言,无是理也。神仙荒唐,予尚未信,况又出于一夫之口,诬蔑星象,虚无妄诞。曰此仙者之说,而世人信之,殊可悯也。且星之为物,固有飞孛流彗之异,此徒见有织女之女字,撰造夫妇灵配,夜渡天河等事,以欺愚俗,岂不哀哉!」《▯晖诗》推「昔离秋已两,今聚夕无双」,为诗宗所称。《文选》注:「昔离迄今防,而秋已两,今聚便别,故夕无双也。」亦注得好,他不过体贴敷衍耳,无议论断此事。善乎少陵之诗曰:「牵牛出河西,织女出河东,万古永相望,七夕谁见同?神光竟难候,此事终▯胧。」是也。然犹曰:「飒然精灵合,何必秋遂通?」似不谓之全无是理者,此少陵力为辨析,谓假使有此精灵倐合,何必于秋之七夕耶?所以力辟之,而非以为有也。自祈请走儿童,以至日出甘所终,既哂夫因节乞巧者之愚;自嗟汝未嫁女,以至丈夫多英雄,又所以训夫臣之于君,犹妇之于夫,未有私防苟合而可久者。此少陵诗所以独步也。然则牛女之说,诲淫之薄俗欤?▯衣诗一首谢惠连衡纪无淹度,晷运儵如催。白露滋园菊,秋风落庭槐。肃肃莎鸡羽,烈烈寒螀啼。夕阴结空幙,宵月皓中闺。美人戒裳服,端饰相招携。簪玉出北房,鸣金步南阶。櫩髙砧响发,楹长杵声哀。微芳起两袖,轻汗染双题。纨素既已成,君子行未归。裁用笥中刀,缝为万里衣。盈箧自余手,幽缄候君开。腰带准畴昔,不知今是非。虚谷曰:「此诗全在后面八句,尤佳。则尾句也似当作寄衣。以上八句不过赋▯衣而已,无佳处。又前八句则述秋夜之景而已。斗半夜建者,衡北斗中一星也。冬至日月起于牵牛,为星纪,故曰衡纪。无淹度,南楼中望所迟客一首。」谢灵运杳杳日西頽,漫漫长路迫。登楼为谁思,临江迟来客。与我别所期,期在三五夕。圆景早已满,佳人犹未适。即事怨睽携,感物方凄戚。孟夏非长夜,晦明如嵗隔。瑶华未堪折,兰苕已屡擿。路阻莫赠问,云何慰离析。搔首访行人,引领冀良觌。虚谷曰:「灵运始宁,又北转一汀七里,有园南门楼。南楼百许步,对横山,在今上虞。此迟客之所也。迟,去声,训待。而《文选》注音训为思,非是。江淹拟汤休云:『日暮碧云合,佳人殊未来。』不如灵运语意足有来歴。初与客期防于月望之夕,今月忽圆而客不至,所以为佳。淹所谓『日暮碧云合』,岂初以黄昬为期乎?故曰不如灵运之语意足也。」田南树园激流植援一首。谢灵运樵隠俱在山。由来事不同,不同非一事。养疴亦园中,中园屏氛杂,清旷招逺风。卜室倚北阜,啓扉面南江。激涧代汲井,挿槿当列墉。羣木既罗户,众山亦对牕。逦迤趋下岫,迢递瞰髙峯。寡欲不期劳,即事罕人功。唯开蒋生径,永怀求羊踪。赏心不可忘,妙善冀能同。虚谷曰:四句喝起,有议论。臧荣绪《晋书》胡孔明有言:「隠者在山,樵者亦在山。在山则同,所以在山则异。」灵运则谓:「吾樵非隠于中园养病而已。」此所谓在山同,所以在山者异也。无井也,以涧代之;无墉也,以槿当之。罗户之木,对窻之山。迤逦则趋下岫,迢递则瞰髙峯。谓皆出于自然。吾本寡欲,而得于劳力,即此为田园之事,而功寡矣。其以人力为之者,唯开三径,以待赏心之友耳。《三辅决录》蒋诩字元卿,隠于杜陵,舍中三迳,惟羊仲、求仲从之游。妙善同出。《郭象庄子注》「赏心」二字,灵运屡用之,每篇必然。斋中读书一首谢灵运昔余游京华,未尝废丘壑,矧乃归山川,心迹双寂寞,虚馆絶诤讼,空庭来鸟雀,卧疾丰暇豫,翰墨时闲作,怀抱观古今,寝食展戏谑,既笑沮溺苦,又哂子云阁,执防亦以疲,耕稼岂云乐,万事难竝欢,达生幸可托。虚谷曰:「文选注永嘉郡斋也。虚馆絶诤讼,空庭来鸟雀。恐是弃郡事则可。予尝寓永嘉郡斋,近时特为殷盛,未易以卧病治也。耕稼岂云乐?此一句似失言。媮一日郡斋之安而笑,夫碌碌朝列之人可也。谓胜沮溺而耕稼,亦在所卑过矣。」石门新营所住,四面髙山,回溪石瀬修竹茂林,诗一首。谢灵运

译钦定四库全书。《文选颜鲍谢诗评》卷四。元代方回撰写。杂诗。七月七日夜咏牛女一首。谢惠连。落日隐没在屋檐和楹柱之间,升起的月亮照亮帘幕和窗棂。圆圆的露珠布满叶面,瑟瑟的风吹动枝条。跺着脚沿着宽阔的庭院走,转动眼睛仰望高远的天空。银河中有一对有灵性的配偶,年年相隔,不能相伴。遥远的河流阻隔了亲近的爱情,漫长的水洲使清丽的容颜相隔空旷。拨弄织机却织不成华美的纹彩,扬起马鞭奔向从前的踪迹。往昔离别至今已经过了两个秋天,如今相聚却只有一个无可比的夜晚。倾泻的银河容易转回原处,美好的容颜却难以长久欢悦。温润美好的神车回转而去,寂静空旷的云帐也空了。留恋地回望华美的寝室,遥远的心思追随着奔驰的飞龙。低声沉吟为你感伤,感情越深,心意也越加沉重。虚谷说:“世人说七月七日是织女嫁给牵牛,这个说法最初出自《齐谐记》,说是桂阳城武丁的话,没有这样的道理。神仙之说荒诞不经,我尚且不信,何况又出自一个人的口中,诬蔑星象,虚妄荒唐。说这是仙人的事情,世人却相信它,实在可怜。况且星辰作为自然之物,本来就有飞孛、流彗之类的异象;这些人不过看见‘织女’中有个‘女’字,便编造出夫妻、神灵配偶、夜渡天河等事情来欺骗愚昧的世俗之人,难道不可悲吗!”《玄晖诗》推重“昔离秋已两,今聚夕无双”两句,被诗歌宗师所称许。《文选》注说:“从‘昔离’到现在,已经经过了两个秋天;如今相聚便又要分别,所以说‘今聚夕无双’。”这个解释也很好,不过只是体会诗意加以敷衍,并没有议论断定这件事。杜少陵的诗说得好:“牵牛星出自银河西边,织女星出自银河东边,万古以来永远彼此相望,七夕有谁见过它们相聚?神光终究难以等候,这件事始终朦胧。”正是这样。然而他又说:“精灵倏然相合,何必一定要在秋天才能相通?”似乎并不认为这完全没有道理。这是杜少陵极力辨析,意思是假使真有这样的精灵倏然相合,又何必一定在秋天的七夕呢?他是借此极力破除这种说法,并不是认为它确实存在。” 从祈求上天、奔走的儿童,一直到太阳出来、甘愿结束为止,既是讥笑那些因节日而求取织巧的人的愚昧;从感叹你这个尚未出嫁的女子,一直到说丈夫多是英雄,又是在教训臣子对待君主,正如妇人对待丈夫一样,从来没有凭私情苟且结合而能够长久的道理。这就是杜少陵的诗独步一时的原因。那么,牛郎织女的传说,难道是教人淫乱的浅薄风俗吗?” 《捣衣诗》一首。谢惠连。星纪运行从不停留,日影的运行转眼间就像被催促着一样。白露滋润着园中的菊花,秋风吹落庭院里的槐叶。纺织娘振动翅膀发出肃肃声,寒蝉发出猛烈而凄切的鸣叫。傍晚的阴气聚成空中的帷幕,夜里的月光照亮闺房中央。美人准备衣裳,端庄地装饰自己,彼此招呼携手而出。头插玉簪走出北房,佩带鸣金,迈步走向南阶。高高的屋檐下捣衣砧声响起,长长的楹柱旁杵声悲哀。细微的芳香从两只衣袖间升起,轻微的汗水染湿了双鬓。白色的绢帛已经制成,君子却还没有出行归来。拿笥中的剪刀裁剪,缝成万里之外所穿的衣服。衣箱装满了我亲手做的衣物,深深封缄,等候君子打开。腰带仍按照从前的尺寸制作,却不知道如今是否还合适。虚谷说:“这首诗的好处全在后面八句,尤其精彩。因此末句似乎也应当作‘寄衣’。前面八句不过是铺写捣衣而已,没有什么佳处;再前面的八句也只是叙写秋夜景色罢了。斗柄半夜所指的‘建’,是北斗中间的一颗星。冬至时太阳和月亮运行起于牵牛星,属于星纪,所以说‘衡纪’。‘无淹度’是说南楼中遥望迟迟未归的客人。” 谢灵运。太阳昏暗地向西坠落,漫漫长路正逼近尽头。登楼是为了思念谁?面对江水等待迟迟未归的客人。与你分别时约定,约在十五日的夜晚。圆满的月亮早已升起,美人却还没有到来。眼前的事情使人怨恨离散,触景生情更加凄凉悲戚。初夏并不是漫长的黑夜,阴晴明暗却像隔了一年。美玉般的花朵还不能采折,兰草的嫩梢却已经多次被采摘。道路阻隔,无法赠送问候,又能用什么来安慰离别呢?挠头询问过路的人,伸长脖子希望能够与他相见。虚谷说:“灵运在始宁,又向北转过一处水洲,行七里,有一座园林,园南有门楼。南楼距横山约一百步,在今天的上虞。这就是等待客人的地方。‘迟’读去声,训释为等待;而《文选》注却注音并训释为思念,不对。江淹拟作汤休的诗说:‘日暮时碧云聚合,美人却很久没有到来。’不如灵运的诗语意充足而且有来历。起初与客人约定在月圆之夕相会,如今月亮忽然圆了而客人还没有到,所以写得好。江淹所谓‘日暮碧云合’,难道起初是约定在黄昏吗?所以说不如灵运的诗语意充足。”《田南树园激流植援》一首。谢灵运。樵夫和隐士都住在山中。自古以来所做的事情各不相同,而不同之处并不只有一件。我在园中养病,园子居中,屏隔了尘世的杂乱,清幽空旷之地招来远方的风。选择在北面的山冈旁建屋,打开门面对南江。引激流代替汲水的井,插槿树代替排列的墙垣。群木罗列在门户旁,众山也正对着窗户。曲折地走向低处的山峰,遥远地俯瞰高耸的山岭。欲望少便不求劳作,处理眼前事务很少需要人的功力。只是开辟蒋诩的三径,长久怀念求仲、羊仲的踪迹。赏心之事不能忘怀,希望能与美善之人共同领会。虚谷说:“开头四句振起全篇,其中有议论。臧荣绪《晋书》记载胡孔明的话说:‘隐士在山中,樵夫也在山中。都在山中,所以相同;正因为在山中,所以又不同。’灵运则说:‘我不是樵夫,也不是隐士,只是在园中养病罢了。’这就是所谓都在山中而相同,但各自居山的情形又不同。没有井,就用山涧代替;没有墙,就用槿树充当。树木排列在门户旁,山岭正对着窗户。‘逦迤’是说走向低处山峰的曲折样子,‘迢递’是说俯瞰高峰的遥远情状。意思是这些全都出于自然。我本来欲望很少,所以不以劳力为意;即使只是做田园中的事情,所费功力也很少。那些需要用人力去做的事情,只有开辟三条小径,用来等待使人赏心悦目的朋友。《三辅决录》说,蒋诩字元卿,隐居在杜陵,宅舍中有三条小径,只有羊仲、求仲与他交游。美善之意同样出自这里。《郭象庄子注》中的‘赏心’二字,灵运多次使用,几乎每篇都如此。” 《斋中读书》一首。谢灵运。从前我游历京城,从未荒废山林之趣,何况如今归返山川之间,身心都归于寂寞。空寂的馆舍隔绝了争讼,空旷的庭院引来鸟雀。我卧病在床,闲暇很多,时常写些诗文。怀着胸中的情怀观察古今,连睡觉和吃饭时也展开戏谑。既笑长沮、桀溺把耕作看得艰苦,又嘲笑扬雄的《解嘲》之阁。拿着农具也感到疲劳,耕田种庄稼哪里谈得上快乐?万事很难同时得到欢悦,通达地顺应生命,幸而还可以寄托自己。虚谷说:“《文选》注说这是永嘉郡的斋舍。‘空寂的馆舍隔绝了争讼,空旷的庭院引来鸟雀’,恐怕只有抛下郡中事务才可以做到。我曾经寄居在永嘉郡斋,近来那里特别繁盛,不容易靠卧病来治理。‘耕稼岂云乐’这一句似乎说错了。暂且享受一天郡斋的安逸而发笑,嘲笑朝列中忙碌庸碌的人,还可以;若说这胜过长沮、桀溺的耕作生活,也未免过分轻视了。” 石门新近营建居所,四面都是高山,回旋的溪流、带有石滩的水流、茂盛的修竹和树林,作诗一首。谢灵运。

跻险筑幽居,披云卧石门。苔滑谁能步,葛弱岂可扪。嫋嫋秋风过,萋萋春草繁。美人游不还,佳期何由敦。芳尘凝瑶席,清醑满金樽。洞庭空波澜,桂枝徒攀翻。结念属霄汉,孤景莫与谖。俯濯石下潭,仰看条上猨。早闻夕飚急,晩见朝日暾。崖倾光难留,林深响易奔。感往虑有复,理来情无存。庶特乘日车,得以慰营魂。匪为众人说,冀与智者论。虚谷曰:「诗题止是新筑幽居,终篇乃属意所思,有美人不来之叹,感往虑有,复理来情无存。此是说道理处,然老庄之学,不可强以吾儒性命道徳通之。庄子所谓乘日车,郭象亦注不明,谓日出而游,日入而息,亦不足多穷也。」数诗一首鲍明逺一身仕闗西,家族满山东。二年从车驾,斋祭甘泉宫。三朝国庆毕,休沐还旧邦。四牡曜长路,轻盖若飞鸿。五侯相饯送,髙防集新丰。六乐陈广坐,组帐扬春风。七盘起长袖,庭下列歌钟。八珍盈雕俎,绮肴纷错重。九族共瞻迟,宾友仰徽容。十载学无就,善宦一朝通。虚谷曰:「此游戏翰墨,如金石丝竹八音,建除满平十二辰,角亢氐房二十八宿,皆以作难得巧为功,非诗之自然者也。数者自一至十,始云一身仕闗西,家族满山东,末至十载学无就,善宦一朝通。▯要意全在此,谓寒士之学,十载不成;巧宦之人,一朝通显,如前九韵所云耳。」翫月城西门廨中一首鲍明逺始见西南楼,纤纤如玉钩,末映东北墀,娟娟似蛾眉。蛾眉蔽珠栊,玉钩隔琐窻。三五二八时,千里与君同。夜移衡汉落,徘徊帷户中。归华先委露,别叶早辞风。客游厌苦辛,仕子倦飘尘。休澣自公日,宴慰及私辰。蜀琴抽白雪,郢曲发阳春。肴干酒未缺,金壶啓夕沦。回轩驻轻盖,留酌待情人。虚谷曰:「前六韵言月之自缺而满,又有感于节物之易凋。《文选》注:『华落向本,故曰归华;叶下离枝,故曰别叶』,亦佳。后五韵言宦游休澣,偶值此月,具琴曲,设酒肴,当夕漏之云初,命驻车以同酌也。」沦,训波,小波曰沦。此诗不似晋后宋人诗。始出尚书省一首谢▯晖惟昔逢休明,十载朝云陛,既通金闺籍,复酌琼筵醴。宸景厌照临,昬风渝继体,纷虹乱朝日,浊河秽清济。防口犹寛政,餐荼更如荠。英衮畅人谋,文明固天啓。青精翼紫轪,黄旗映朱邸。还覩司隶章,复见东都礼。中区咸已泰,轻生谅昭洒。趋事辞宫阙,载笔陪旌棨。邑里向疎芜,寒流自清泚。衰栁尚沈沈,凝露方泥泥。零落悲友朋,欢虞防兄弟。既秉丹石心,寜流素丝涕。乘此终萧散,垂竿深涧底。虚谷曰:「读首四句,知脁尽齐武帝永明之世,立朝十许年。次六句,痛郁林。次八句,美齐明帝。称曰:『英衮』,知其咏帝,用青精、黄旗,并光武司隶事,则帝有所归矣。海陵为虚位也,趋事载笔,一聨去尚书省,为记室也。邑里以下十句,乃是因出省而还家。脁前赋《东田诗》,有庄在钟山,盖有退闲之意也。诗排比多而兴趣浅。三谢惟灵运诗,喜以老庄说道理,冩情愫,述景则不冗,寄意则极怨,为特髙云。」直中书省一首谢▯晖紫殿肃阴阴,彤庭赫▯敞。风动万年枝,日华承露掌。玲珑结绮钱,深沈映朱网红药当阶翻,苍苔依砌上。兹言翔凤池,鸣佩多清响。信美非吾室,中园思偃仰。朋情以郁陶,春物方骀荡。安得凌风翰,聊恣山泉赏。虚谷曰:「眺尝转中书郎,此红药、苍苔之诗,应用者资为事料,熟矣。寔则潘岳《怀县诗》有云:『清泉过庭激,緑槐夹门植。信美非吾土,秖搅怀归志。』此全效之也。处省闼而思江湖,人能为是,言能践者鲜耳。万年枝,今人以为冬青树。承露盘,汉武所为,江左宫殿无之,殆借用耳。」观朝雨一首谢▯晖朔风吹,飞雨萧条,江上来。既洒百常观,复集九成防空蒙如薄雾,散漫似轻埃。平明振衣坐,重门犹未开。耳目暂无扰,懐古信悠哉。戢翼希骧首,乘流畏曝鳃。动息无兼遂,岐路多徘徊。方同战胜者,去剪北山莱。虚谷曰:「百常阙出,张景阳七命;九成防出,吕氏春秋。此必省中早坐,见雨有骧首之思,又有曝鳃之惧。动而进乎?息而退乎?恐熊鱼难兼,而路分为二,莫知适从也。如子夏战纷华而胜,则可归矣。亦平。」郡内登望一首谢▯晖借问下车日,匪直望舒圆。寒城一以眺,平楚正苍然。山积陵阳阻,溪流春谷泉。威纡距遥甸,巉岩带逺天。切切阴风暮,桑柘起寒烟。怅望心已极,惝怳魂屡迁。结发倦为旅,平生早事边。谁规鼎食盛,寕要狐白鲜。方弃汝南诺,言税辽东田。

译登上险峻之地营建幽居,拨开云雾卧在石门。苔藓湿滑,谁能行走?葛藤柔弱,哪里可以攀扪?袅袅的秋风吹过,茂盛的春草繁生。美人出游还没有归来,美好的约会又凭什么能够实现?芳香的尘气凝聚在美玉般的坐席上,清美的酒斟满金樽。洞庭湖徒然空有波澜,桂枝也只能白白地攀折翻弄。心念系属于高远的霄汉,孤独的身影无人可以相伴忘忧。俯身在石下水潭中洗濯,仰头看树枝上的猿猴。早晨听见傍晚的风声急促,晚上看见早晨的太阳升起。山崖倾斜,阳光难以停留;树林深邃,声响容易远去。感念往事,忧虑或许还会重来;思考未来,心情却已经无所留存。只希望乘坐太阳车,能够借此安慰经营心灵。不是为了向众人诉说,希望能与有智慧的人谈论。” 虚谷说:“诗题只是新近筑成幽居,到了篇末却转而寄托对所思之人的情意,发出美人不来的叹息,说感念往事而忧虑其重来,明白未来的道理而心中不再留情。这是讲说道理的地方,然而老庄之学,不可以勉强用我们儒家的性命、道德来贯通解释。庄子所说的‘乘日车’,郭象的注也没有说清楚,只说日出便出游,日落便休息,也不值得过分深究。” 《数诗》一首。鲍明远。我一身在关西做官,家族全都在山东。第二年随从车驾,前往甘泉宫斋戒祭祀。三朝的国家庆典结束,休假回到旧日的邦国。四匹公马照耀着长路,轻便的车盖像飞翔的大雁。五侯相互饯行送别,高高的台观聚集在新丰。六代乐舞陈列在宽广的座席间,彩色帷帐迎着春风飘扬。七盘舞起长袖,庭院下面排列着歌者和钟磬。八珍充满雕饰的俎案,精美的菜肴纷纷交错重叠。九族共同瞻望等待,宾客朋友仰视美好的容貌。十年求学没有成就,善于做官却在一朝之间通达。虚谷说:“这是把笔墨当作游戏,好比金、石、丝、竹八种乐器,建、除、满、平十二辰,角、亢、氐、房二十八宿,都是以刻意制造难度、追求巧妙为成就,并不是诗歌自然形成的风格。数字从一到十,开头说‘一身仕关西,家族满山东’,末尾说‘十载学无就,善宦一朝通’。重要意思全在这里:寒士求学十年仍不能成功,善于钻营做官的人却一朝之间通达显贵,正如前面九韵所说。” 《在城西门廨中玩月》鲍明远 起初看见月亮出现在西南楼上,纤细得像玉钩;后来映照在东北台阶上,娟秀得像蛾眉。蛾眉般的月亮被珠帘遮住,玉钩般的月亮隔着琐窗。正值三五、二八的月夜,千里之外也和您共同看月。夜色推移,北斗和银河渐渐西落,月光在帷帐和门窗之间徘徊。归根的花朵先向露水凋落,离枝的树叶早早随着风飘去。客居游历厌倦了艰苦,做官之人疲惫于漂泊尘世。休沐的假日来自公务中的闲暇,宴饮的安慰也延及私人时日。取出蜀琴,弹奏《白雪》;唱起郢地的曲子,发出《阳春》的声调。菜肴还未吃完,酒也没有缺少,金壶开启,斟饮夜间的小酒。回转车轩,停住轻车,留下饮酒等待知心的人。虚谷说:“前六韵写月亮由亏缺而逐渐圆满,又因节令景物容易凋零而有所感慨。《文选》注说:‘花落向着根部,所以叫归花;叶子从枝上落下,所以叫别叶’,也说得很好。后五韵写宦游之人在休沐时偶然遇到这样的月夜,备好琴曲和酒菜,正当夜漏初起,便命令停下车驾共同饮酒。‘沦’解释为水波,小水波叫作沦。这首诗不像晋代以后宋人的诗。” 《刚从尚书省出来》谢玄晖 从前遇到休明之世,十年间在朝廷侍奉;既已登记在金闺的名册上,又在琼筵上饮过美酒。皇帝的光辉厌倦了照临,昏暗的风气改变了相承的政统;纷乱的彩虹扰乱朝日,污浊的黄河玷污了清澈的济水。防口仍然宽缓施政,吃苦菜却更加像吃荠菜一样苦。英明的帝王畅行众人的谋议,文明之治本来就是上天所开启。青色精灵护卫着紫色车驾,黄色旗帜映照着朱红宫邸。又看到了司隶校尉的章奏,再次见到东都的礼仪。天下中部已经安泰,轻视生命的人也确实明白洒脱。为办理事务而辞别宫阙,带着笔陪同旌旗和棨戟。城邑乡里渐趋疏落荒芜,寒流自然清澈。衰败的柳树仍然沉沉低垂,凝结的露水正湿润黏着。朋友零落,令人悲伤;兄弟之间却充满欢乐。既然怀有丹石般坚定的心,哪里肯流下白丝般的眼泪?趁此终于归于萧散,在深涧之底垂竿钓鱼。虚谷说:“读开头四句,知道谢朓终尽齐武帝永明年间,在朝廷任职十多年。接下来的六句,是哀痛郁林王。再下面八句,是赞美齐明帝。称作‘英衮’,可知是在歌咏皇帝;使用青精、黄旗以及光武帝司隶校尉的故事,说明所歌咏的皇帝已有归宿。海陵只是虚设的君位。‘趋事载笔’这一联,是说离开尚书省去任记室。‘邑里’以下十句,是因离开官省而回到家中。谢朓以前作《东田诗》,在钟山有庄园,大概已有退隐闲居的意思。此诗排比很多而兴味浅薄。三谢之中,只有谢灵运的诗喜欢用老庄来讲道理、抒写真情;写景不繁复,寄托心意则极其哀怨,因此特别高明。” 《值宿中书省》谢玄晖 紫殿庄严而幽深,朱红庭院明亮而宏阔。风吹动万年枝,阳光照在承露掌上。精巧玲珑的绮钱相连,深沉的宫殿映着朱红的网;红药在台阶前翻动,苍苔依着台阶向上生长。这里说是在凤池任职,佩玉的声音清越而繁多。这里确实美丽,却不是我的居所;我思念园中的生活,想在那里安卧起居。朋友之情使我郁结,春日万物正蓬勃舒展。怎样才能乘风飞翔,姑且纵情欣赏山泉呢?虚谷说:“谢朓曾任中书郎,这首写红药、苍苔的诗,任职者常常拿来作为典故材料,已经熟极了。其实潘岳《怀县诗》中说:‘清泉流过庭院,激起水声;绿色槐树夹着门边栽种。这里虽美,却不是我的故乡,只是搅动了我归去的心愿。’这首诗完全仿效了它。身处宫省而思念江湖,能这样说、又能这样做的人很少。万年枝,今人认为是冬青树。承露盘是汉武帝所造,江左宫殿中并没有,大概只是借用其名。” 《观朝雨》谢玄晖 北风吹来,萧瑟的飞雨从江上而来。既洒落在百常观,又聚集在九成台;天空朦胧如薄雾,雨势散漫如轻尘。天刚亮便振衣而坐,重重宫门还没有开启。耳目暂时没有受到扰乱,怀念古人,实在悠然自得。收拢翅膀,希望高飞,却又因顺流而下害怕鱼晒裂腮。行动和休止不能同时如愿,岔路很多,徘徊不知所向。正要成为战胜纷华的人,离去采摘北山的蕨菜。虚谷说:“百常台的典故出自张景阳《七命》,九成台的典故出自《吕氏春秋》。这一定是在宫省中早早坐着,见到雨而生出高飞的想法,又有鱼在陆地上曝晒的恐惧。究竟要行动求进,还是安静退处?恐怕鱼和熊掌不能同时得到,而道路又分成两条,不知道应当走哪一条。像子夏战胜纷华之后,就可以归隐了。诗写得也算平正。” 《郡内登高远望》谢玄晖 请问我下车到任的那一天,难道只是为了等待望舒使月亮圆满吗?登上寒城一望,平野正是一片苍茫。群山堆叠,陵阳山阻隔在那里;溪水流过春谷泉。曲折的道路连接着遥远的郊野,险峻的山岩带着远方的天空。傍晚阴风凄切,桑树和柘树间升起寒烟。惆怅远望,心情已经到了极点,恍惚之间魂魄屡屡迁移。我年轻时就厌倦长期客游,平生很早便习惯了边地生活。谁来规劝我享受鼎食的富贵?哪里需要狐白裘的鲜美?如今正要放弃汝南太守许下的承诺,说要去辽东田园收税归耕。

虚谷曰:寒城一以眺,平楚正苍然。朱文公极喜此上一句,谓有力。唐子西语録:「谢▯晖诗『平楚』犹平野也。」吕延济乃用「翘翘错薪,言刈其楚」,谓楚木丛,便觉气象殊窘。予所有李善本亦尔。近世张雪窻良臣诗:「秪留平楚伴销凝。」予谓乃极目寒芜之意。平野纵无大草木,所以苍然者,盖亦青青而无极也。宣城郡有陵阳山,所谓仙人陵阳子明,见刘向《列仙传》。春谷县在丹阳郡,出《汉书》末句:「汝南诺下弃字佳,谓不能为太守与人画诺字也。」辽东田下税字亦佳。牛暴,管寜田,寜牵牛饲之,亦善用事。和伏武昌登孙权故城一首谢▯晖炎灵遗剑,玺当涂骇,龙战圣期,缺中壤霸功兴,防县鹊起,登呉山,凤翔陵楚甸,衿带穷岩险,帷帟尽谋选,北拒溺骖镳,西龛收组练,江海既无波,俯仰流英盼,裘冕类禋郊,卜揆崇离殿,钓防临讲阅,樊山开广防,文物共葳蕤,声明且葱旧,三光厌分景,书轨欲同荐,参差世祀忽寂漠,市朝变舞馆,识余基,歌梁想遗转,故林衰木平,荒池秋草徧,雄图怅若兹,茂宰深遐睠,幽客滞江皋,从赏乖缨弁,清巵阻献酬,良书限闻见,幸借芳音,多承风采,余绚于役,傥有期,鄂渚同游衍。虚谷曰:「炎灵遗斩蛇之剑,与传国之玺,而呉兴日月星三光,厌乎分景而书轨欲同也。故呉亡。凡诗述兴盛之事,则雅而难为工;言及衰亡,则哀而易为辞。此舞馆歌梁,故林荒池四句,所以读之而见其佳也。」伏武昌者,伏曼容自大司马参军出为武昌太守,脁以茂宰称之。太守亦可云茂宰,而世人罕用。和王著作八公山诗一首谢▯晖二别阻汉坻,双崤望河澳。兹岭复巑岏,分区奠淮服。东限琅邪防,西距孟诸。陆阡眠起,杂树檀栾,荫修竹日隠涧,疑空云聚岫,如复出没。眺楼雉逺近,送春目。戎州昔乱,华素景沦伊谷,阽危赖宗衮,微管寄明牧。长蛇固能剪,奔鲸自此曝。道峻芳尘流,业遥年运儵。平生仰令图,吁嗟命不淑。浩荡别亲知,连翩戒征轴。再逺馆娃宫,两去河阳谷。风烟四时犯,霜雨朝夜沐。春秀良已雕,秋场庶能筑。虚谷曰:「此诗平平铺叙,琅琊、孟诸,东限西距,泛而不切,又误向背。平生仰令图,以下自述两别家乡之意,以『幸苦』为叹,殊无足观。檀栾荫、修竹一聫处处可用,何独八公山?」和徐都曹一首谢▯晖宛洛佳,遨游春色满皇州。结轸青郊路,回瞰苍江流。日华川上动,风光草际浮。桃李成蹊径,桑榆阴道周。东都已俶载,言归望緑畴。虚谷曰:「文选注:『和徐都曹,勉昧旦出新渚。』此乃借宛洛以喻建康。小诗十句,而三句脍炙人口。」和王主簿怨情一首谢▯晖掖庭聘,絶国长门,失欢宴。相逢咏蘪芜,辞宠悲班扇。花丛乱数蝶,风帘入双燕。徒使春带赊,坐惜红糚变。生平一顾重,宿昔千金贱。故人心尚尔,故人心不见。虚谷曰:「花丛乱,数蝶风帘入,双燕。」灵运、惠连、顔延年、鲍明逺,在宋元嘉中,未有此等绮丽之作也。齐永明体,自沈约立为声韵之说,诗渐以卑,而▯晖诗徇俗太甚,太工太巧,阴何、徐庾继作,遂成唐人律诗,而晩唐尤纤琐,盖本原于斯。一顾重而千金轻,此聫乃絶佳。事出《列女传》:「楚成王之夫人郑子瞀,初成王登防,子瞀不顾,王曰:『顾吾与汝千金。』子瞀遂行不顾。为子瞀之不顾,千金。彼一时也。」为王嫱、陈后、班姬见弃于主,此一时也。杜荀鹤「风暖鸟声碎,日髙花影重」之句,全得此格。杂拟拟魏太子邺中集诗八首谢灵运建安末,余时在邺宫,朝游夕防,究欢愉之极。天下良辰、美景、赏心、乐事,四者难并。今昆弟友朋二三诸彦,共尽之矣。古来此娯,书籍未见。何者?楚襄王时,有宋玉、唐景;梁孝王时,有邹、枚、严、马。游者美矣,而其主不文。汉武帝徐乐诸才,备应对之能,而雄猜多忌,岂获晤言之适?不诬方将,庶必贤于今日尔。嵗月如流,零落将尽,撰文懐人,感往增怆。其辞曰:魏太子百川赴巨海,众星环北辰。照灼烂霄汉,遥裔起长津。天地中横溃,家王拯生民。区宇既涤荡,羣英必来臻。忝此钦贤性,由来常懐仁。况值众君子,倾心隆日新。论物靡浮说,析理实敷陈。罗缕岂阙辞,窈窕究天人。澄觞满金罍,连榻设华茵。急▯动飞聴,清歌拂梁尘。何言相遇易,此欢信可珍。王粲家本秦川,贵公子孙,遭乱流寓,自伤情多。

译虚谷说:‘登上寒城一望,平野正是一片苍茫。’朱文公非常喜欢前一句,认为很有力量。唐子西《语录》说,谢玄晖诗中的‘平楚’就是平野。吕延济却引用‘翘翘错薪,言刈其楚’,把楚解释为丛生的树木,这样一来气象便显得局促。我所藏的李善本也是这样。近世张良臣诗说:‘只留下平楚相伴消凝。’我认为这是极目远望寒冷荒芜之地的意思。平野纵然没有高大的草木,它之所以苍茫,大概也是因为青翠无边。宣城郡有陵阳山,就是所谓仙人陵阳子明居处的陵阳山,见于刘向《列仙传》。春谷县在丹阳郡,见《汉书》。末句中,‘汝南诺’下面用‘弃’字很好,意思是不能做太守替人写下承诺。‘辽东田’下面用‘税’字也好。管宁在田间放牛,牛暴躁时,管宁便牵牛喂它,这个典故也用得好。” 《和伏武昌登孙权故城》谢玄晖 炎灵遗留下斩蛇之剑和传国玉玺,当涂的谶言令人惊骇;群龙争战,圣明时代到来,天下分裂,中原霸业兴起。鄣县像喜鹊般骤然兴起,登上吴山;凤凰飞翔,陵越楚地。山川险要成为衣带屏障,帷幕之中尽是谋略和精选的人才。向北拒绝敌军,西面收取精锐部队。江海既已没有波涛,俯仰之间流露英武的神采。穿裘戴冕,像举行禋祀郊祭;占卜国政,尊崇离宫。钓台临近讲武阅兵之处,樊山开辟出广阔的台地。礼乐制度共同繁盛,声名教化也兴盛悠久。日月星三光厌倦了各自分照,车书制度将要趋于统一。参差的世代祭祀忽然归于寂寞,市朝变成舞馆;还能辨认旧日的基址,歌梁上却只能追想遗留下的声音。故园的树木衰败,荒池秋草遍地。雄伟的谋略如今竟如此令人惆怅,贤能的太守仍深切地远怀故国。幽居的客人滞留在江边,不能同赏而有违冠缨之交;清酒被阻隔,不能相互酬酢。美好的书信受到见闻的限制,幸而借着芬芳的声音,多承受您的风采。我还在服役途中,如果将来有机会,希望在鄂渚与你一同游赏。” 虚谷说:“炎灵遗留下斩蛇之剑和传国玉玺,而吴地的日月星三光厌倦了各自分照,车书制度却想要统一,所以吴国灭亡了。凡是诗写兴盛之事,就高雅而难以写得精工;写到衰亡,就哀伤而容易成辞。‘舞馆歌梁’‘故林荒池’四句,正因为如此,读来便显得好。所谓‘伏武昌’,是说伏曼容从大司马参军出任武昌太守,谢朓以‘茂宰’称他。太守也可以称作茂宰,只是世人很少使用。” 《和王著作八公山诗》谢玄晖 两次分别,阻隔在汉水之岸;两座崤山遥望着黄河弯曲之处。这座山岭又高峻险绝,分隔区域,镇守淮地。东面以琅邪为界,西面抵达孟诸。陆地上的小路时隐时现,杂树枝叶柔美;修长的竹子遮蔽阳光,溪涧隐藏不见;空中的云气聚集在山峰,仿佛又在山间出没。远近的城楼和雉堞,送走春天的目光。戎州过去曾经混乱,华美清丽的景物在伊谷沦没;危急时依赖宗衮,微弱的管弦寄托于贤明的治理。长蛇本来就能被斩除,奔逃的鲸鱼也从此暴露。道路艰险,芳名随之流传;功业遥远,岁月飞快流逝。平生仰慕美好的谋略,可叹命运不佳。浩荡然离别亲友,接连告诫远行的车轴。再次远离馆娃宫,两次离开河阳谷。风烟四季侵袭,霜雨朝夕沐浴。春日的秀色已经凋残,秋天的田场或许还能筑成。虚谷说:“这首诗平平铺陈叙述,琅邪、孟诸说东界西界,空泛而不切实,而且还弄错了方向。‘平生仰令图’以下,是自述两次离开故乡的意思,以辛苦为感叹,实在没有什么可观之处。‘檀栾荫、修竹’一联到处都可以使用,为什么偏偏用来写八公山呢?” 《和徐都曹》谢玄晖 宛地和洛阳多么美好,春色充满皇州。系舟停车在青郊道路上,回头俯瞰苍江的流水。阳光在川面上闪动,春风景色在草际浮动。桃李树下形成小径,桑榆树荫环绕道路。东都已经开始筹划营造,我想回去眺望绿色的田畴。虚谷说:“《文选》注说:‘《和徐都曹》,是勉励天未亮便出行到新渚。’这首诗借宛洛来比喻建康。小诗只有十句,却有三句脍炙人口。” 《和王主簿怨情》谢玄晖 宫中的女子被选聘,却被隔绝在长门,失去了欢宴。相逢时吟咏蘼芜,失去宠爱便悲叹班姬的团扇。花丛中几只蝴蝶纷乱飞舞,风吹帘幕,飞入一双燕子。徒然使春光拖延,却只能坐看红妆渐渐衰变。平生只要被看顾一次便十分珍重,从前价值千金也会被轻易贬低。旧日的恩人之心尚且如此,旧日的恩人之心却再也看不见了。虚谷说:“花丛纷乱,几只蝴蝶飞舞;风吹帘幕,一双燕子飞入。谢灵运、谢惠连、颜延年、鲍明远,在宋元嘉年间还没有这样的绮丽作品。齐永明体自沈约创立声韵之说后,诗风渐趋卑弱;谢玄晖的诗迎合世俗太过,过分工巧,阴铿、何逊、徐陵、庾信接着创作,于是形成唐人的律诗,晚唐尤其纤细琐碎,大概根源就在这里。‘一顾重而千金轻’这一联实在极好。故事出自《列女传》:楚成王的夫人郑子瞀,楚王登台时,子瞀没有回头看他,楚王说:‘回头看我,我给你千金。’子瞀仍然走去而不回头。由于子瞀不回头,所以她的一顾便价值千金;那是当时的情形。王嫱、陈后、班姬被君主抛弃,也是当时的情形。杜荀鹤‘风暖鸟声碎,日高花影重’两句,完全得到这种格调。” 《杂拟》《拟魏太子邺中集诗八首》谢灵运 建安末年,我当时在邺宫,早晨游览,晚上宴饮,把欢乐愉悦享受到极点。天下的良辰、美景、赏心、乐事,这四者很难同时具备,如今却和二三位贤俊的兄弟朋友共同享尽了。自古以来这样的欢娱,在书籍中还没有见过。为什么呢?楚襄王时,有宋玉、唐景;梁孝王时,有邹阳、枚乘、严忌、司马相如。游赏的人很美好,但他们的主人没有文才。汉武帝时,徐乐等人都有善于应对的才能,可是汉武帝雄猜多忌,哪里能够获得畅快的交谈呢?不敢欺骗将来的人,但愿他们一定比今天更加贤明。岁月如流水,朋友将要零落殆尽;撰写文章怀念他们,感念往事而更加悲伤。诗辞如下:魏太子 百川奔向大海,群星环绕北辰。光辉照耀灿烂,遥远的水路从长河中延伸。天地之间横遭溃乱,王室拯救百姓。天下已经涤荡清平,群英必定纷纷来临。我有幸承受敬重贤才的本性,自来常常怀有仁心。何况如今遇到众多君子,大家倾心相交,使德业日益隆盛。议论事物不作浮泛之说,剖析道理确实详尽陈述。条分缕析,哪里缺少辞藻?幽深的道理,穷究天人之际。澄清的酒斟满金樽,连续的座榻铺设华美的茵席。急促的琴弦拨动,飞扬的听觉受到震动;清亮的歌声拂过屋梁上的尘土。哪里能说相遇容易?这样的欢聚实在值得珍惜。王粲 我的家本在秦川,是贵族公子的后代;遭逢乱世而流寓他乡,因此内心多有自伤之情。

幽厉昔崩,乱桓灵今,板荡伊洛,既燎烟,函崤没,无像整装,辞秦川,秣马赴楚壤,沮漳自可美,客心非外奬,常叹诗人言,式微何由,往上宰奉皇灵,侯伯咸宗长,云▯乱汉南,纪郢皆扫荡,排雾属盛明,披云对清朗,庆泰欲重叠,公子特先赏,不谓息肩愿,一旦值明两,并载游邺京,方舟泛河广,绸缪清防,娯寂寥,梁栋响既作,长夜饮岂顾,乘日飬陈琳袁本初书记之士,故述防乱事多。皇汉逢屯邅,天下遭氛慝。董氏沦关西,袁家拥河北。单民易周章,窘身就羁勒。岂意事乖已,永懐恋故国。相公实勤王,信能定蝥贼,复覩东都辉,重见汉朝则,余生幸已多。矧廼值明徳,爱客不告疲。饮防遗景刻,夜聴极星阑,朝游穷曛黑。哀哇动梁埃,急觞荡幽黙。且尽一日娯,莫知古来惑。徐干少无宦情,有箕颍之心,事故仕世多素辞。伊昔家临淄,提携弄齐瑟,置酒饮胶东,淹留憩髙密。此欢谓可终,外物始难毕。摇荡箕濮,情穷年迫。忧栗末涂,幸休明栖集。建薄质已免负薪苦,仍游椒兰室,清论事究。万美话信,非一行觞奏悲歌,永夜系白日。华屋非蓬居,时髦岂余匹?中饮顾昔心,怅焉若有失。刘桢卓荦偏人,而文最有气,所得颇经竒。贫居晏里,闬少小长东平,河兖当冲要,沦飘薄许京,广川无逆流,招纳厠羣英,北渡黎阳津,南登纪郢城。既览古今事,颇识治乱情,欢友相解达,敷奏究平生。矧荷明哲顾,知深觉命轻,朝游牛羊下,暮坐栝防鸣。终嵗非一日,传巵弄新声,辰事既难谐,欢愿如今并。唯羡肃肃翰,缤纷戾髙防。应玚汝颍之士,流离世故,颇有飘薄之叹。嗷嗷云中鴈,举翮自委羽,求凉弱水湄,违寒长沙渚。顾我梁川时,缓步集颍许。一旦逢世难,沦薄恒羇旅。天下昔未定,托身早得所。官渡厠一卒,乌林预艰阻。晩节值众贤,防同庇天宇。列坐廕华榱,金樽盈清醑。始奏延露曲,继以阑夕语。调笑辄酬答,嘲谑无慙沮。倾躯无遗虑,在心良已叙。阮瑀管书记之任故有优渥之言河洲多沙尘,风悲,黄云起。金羁相驰逐,聨翩何穷已。庆云惠优渥,微薄攀多士。念昔渤海时,南皮戏清沚。今复河曲游,鸣防泛兰汜。躧步陵丹梯,竝坐侍君子。妍谈既愉心,哀弄信睦耳。倾酤系芳醑,酌言岂终始。自从食苹来,唯见今日美。平原侯植公子不及世事,但美遨游,然颇有忧生之嗟。朝游登凤阁,日暮集华沼。倾柯引弱枝,攀条摘蕙草。徙▯穷骋望,目极尽所讨。西顾太行山,北眺邯郸道。平衢修且直,白杨信袅袅。副君命饮宴,欢娯写懐抱。良游匪昼夜,岂云晩与早。众宾悉精妙,清辞洒兰藻。哀音下回鹄,余哇彻清昊。中山不知醉,饮徳方觉饱。愿以黄发期养生,念将老。虚谷曰:序拟曹丕作,良辰美景,赏心乐事,四者难并,实灵运语。拟为曹丕诗者,又云楚襄王时有宋玉、唐景,梁孝王时有邹、枚、严、马,游者美矣,而其主不文。汉武帝、徐乐诸才,备应对之能,而雄猜多忌,岂获晤言之适?予谓此序,使其主宋武帝、文帝见之,皆必切齿。其主不文明,讥刘裕雄猜多忌,亦能诛徐、傅、谢、檀者之所讳也。又况言与行皆躁而不静,作为韩亡、秦帝之时,宋之禅晋,自义熈得柄,近二十年而簒,文帝在位至元嘉十年,灵运坐诛。其创业三十年矣,而以愤辞轻为匡复晋室之语,不已疎乎?此序亦贾祸之一端也。况文帝以文自命,鲍昭悟防,伪作才尽,仅仅自全,灵运诚可谓不智矣。所拟八篇于曹丕:云「天地中横溃,家王拯生民」于王粲云「排雾属盛明,披云对清朗」,此全是晋、宋诗,建安无此。于陈琳云「夜聴极星阑,朝廷穷曛黑」,于徐干云「华屋非蓬居,时髦岂余匹」,皆不似建安。于刘桢云「朝游牛羊下,暮坐栝楬鸣」,栝楬二字怪诡。诗云「鸡栖于桀,牛羊下栝」,鸡栖于▯,为桀,桀与楬音义同,栝至也,似不必如此立异。于应玚云「官渡厠一卒,乌林预艰阻」,颇合实事。于阮瑀云「河洲多沙尘,风悲黄云起」,此两句颇哀壮。于曹植云「徙倚穷骋望,目极尽所讨,西顾太行山,北眺邯郸道」,此四句亦髙古。然他皆防行矩步,甃砌妆防而成,无可圈防,全无所谓建安风调。故予评其诗而不书其全篇。陈琳、徐干、阮瑀三子,《文选》无其诗,似不似固难悬断。然建安诗有《古诗十九首》防格,晋人至髙莫如阮,借咏懐尚有迳庭。灵运山水之作,细润幽怨,纡余开爽,则有之矣,非建安手也。近世有《休斋诗话》者,谓灵运拟邺中八首,无一语可称,诚哉是言。今予于八首之中,提出其可资话柄者,如前,亦已恕矣。拟古三首鲍明逺

译从前幽王、厉王覆亡,如今桓帝、灵帝造成混乱;板荡之乱波及伊水、洛水,战火焚烧,函谷关和崤山一带沦陷。我无法整顿行装,只得辞别秦川,喂饱马匹奔赴楚地。沮水、漳水自然可以称美,但客居者的心情却不是外物所能鼓舞。我常常感叹诗人说的‘式微’,什么时候才能回去?如今上辅奉行皇帝的威灵,诸侯伯长都来尊奉;云气弥漫,汉南混乱,郢都一带全被扫荡。拨开迷雾归向盛明,穿过云层面对清朗。吉庆太平似乎还会接连而来,公子特别先得到赏遇。我没有想到休息的愿望会一旦遇到明主,便能同车游览邺京。驾着方舟泛游宽广的黄河,亲密地共同停留在清静的水边。欢乐填补了寂寥,梁栋间已经响起音乐;长夜饮宴,哪里还顾得上时间?乘着日光休养。陈琳 他是袁本初掌管文书的人,所以叙述的多是战乱之事。大汉遭逢艰难,天下受到邪恶的气氛侵扰。董氏势力沉沦关西,袁家拥据河北。孤苦的百姓容易惊慌周章,困窘的身体只能接受拘系。哪里想到事情已经违逆本意,永远怀念眷恋故国。相公确实勤于辅佐王室,相信一定能够平定蝥贼;重新看见东都的光辉,再次见到汉朝的法则,我余下的生命已经很幸运。何况又遇到明德之主,爱惜宾客而不知疲倦。白天饮宴遗忘时刻,夜里听乐直到星辰西斜,早晨游览直到天色昏黑。悲哀的歌声震动梁上尘埃,急促的酒杯冲荡幽静。姑且尽情享受一天的欢乐,不要去追问自古以来的迷惑。” 徐干 年轻时就没有做官的心情,怀有归隐箕山、颍水的志向;因为世事变故,出仕时常常抱有清白自守、辞让退避的态度。从前我家住在临淄,携手同游,弹奏齐瑟;在胶东置酒畅饮,停留在高密休息。本以为这种欢乐可以长久,然而外在的事情却难以终结。箕山、濮水之间的心志动荡,情怀穷尽而岁月又催迫。晚年忧惧,幸而遇到休明之世,得以聚集于此。凭着微薄的资质,已经免除背柴的劳苦;又游处椒兰之室,参与清谈,探究事理。各种美好的言谈确实很多,不能一一尽述;酒宴中时而奏乐,时而唱起悲歌,长夜相连直到白日。华美的屋舍并不是蓬草小居,时髦俊秀的人也哪里是我所能匹敌?饮酒之间回想往日心志,惆怅得仿佛有所失落。刘桢 他卓异不凡而又偏于孤高,文章最有气势,所得作品很是奇特。我贫居在偏僻的里巷,年少时便在东平长大。河水、兖州处在交通要冲,我漂泊流离,来到许都附近。广阔的河流没有逆流,招纳人才,得以厕身群英之间。向北渡过黎阳津,向南登上纪郢城。既已浏览古今之事,也颇能认识治乱的情势。欢乐的朋友彼此畅谈,陈述一生的经历。何况承蒙明哲之人顾念,知遇深厚,便觉得性命也轻微。早晨在牛羊之下游行,傍晚坐着听栝木风声。整年并不只是一天,传递酒杯,弹奏新声。时势和事务本来难以协调,如今欢乐的愿望却一并实现。唯有羡慕肃肃飞翔的羽翰,纷纷飞临高台。应玚 汝水、颍水一带的士人,因世事而流离,颇有漂泊困顿的感叹。云中的大雁发出嗷嗷声,举起翅膀,自然舒展羽毛;为了寻找凉爽来到弱水岸边,为了躲避寒冷飞往长沙洲渚。回想我在梁地、川地的时候,缓步游走,聚集在颍水、许都一带。一旦遭逢世间灾难,便长期漂泊,常作羁旅。天下从前尚未安定,我很早便找到了托身之处。在官渡战场厕身一卒,在乌林也参与了艰难的战事。晚年遇到众多贤者,大家共同聚集,庇护在苍天之下。列坐在华美屋檐的阴影中,金樽盛满清酒。开始演奏《延露曲》,接着谈到夜深。彼此调笑,随即酬答;互相嘲谑,也毫不羞惭沮丧。倾尽身心而无所顾虑,心中的情意已经充分表达。阮瑀 他掌管书记文书之职,因此作品中自然有受到优厚待遇的言辞。河洲上沙尘很多,悲风吹来,黄色的云气升起。系着金饰马笼头的骏马相互追逐,轻捷奔驰,什么时候才会停止?庆云降下丰厚的恩惠,我这微薄之才得以攀附众多贤士。回想从前在渤海之时,我们曾在南皮清澈的水边游乐。如今又来河曲游赏,听着鸣声,泛舟兰草丛生的水岸。轻步登上丹红的高梯,并肩坐着侍奉君子。优美的谈论使心情愉悦,哀婉的乐声确实悦耳。倾出美酒,斟饮芳香的醇酒,这样饮酒难道会有终止的时候吗?自从吃到苹草以来,所见的美好只有今天最盛。平原侯曹植。公子不关心世俗事务,只喜欢游乐,但也颇有感叹人生忧患的悲嗟。早晨游览,登上凤凰阁;傍晚集合在华美的池沼边。折下倾斜的树枝,牵引柔弱的枝条,攀住枝条摘取蕙草。来回徘徊,尽情纵目远望,目力所及,搜览无遗。向西回望太行山,向北远眺邯郸的道路。平坦的大道宽阔而笔直,白杨树确实随风袅袅。奉副君之命设宴饮酒,欢乐抒写胸中的情怀。美好的游赏不分昼夜,哪里还说什么晚和早?众位宾客全都才华精妙,清丽的辞章如兰花般散发芳香。哀婉的乐声使回旋飞翔的鸿鹄低下头来,余音直彻清朗的天空。在中山不知不觉喝醉,饮受恩德才觉得饱足。愿在头发变黄时仍能以养生为期,只是想到自己将要老去。虚谷说:这篇序仿拟曹丕所作,所谓良辰、美景、赏心、乐事,四者难以同时具备,确实是谢灵运的话。至于仿作曹丕诗的篇章,又说楚襄王时有宋玉、唐景,梁孝王时有邹、枚、严、马,游赏者固然美好,但他们的主人却没有文学才华;汉武帝身边有徐乐等才士,具备应对的才能,但汉武帝雄猜多疑,哪里能得到畅快交谈的适意呢?我认为,这篇序如果让它的主人宋武帝、宋文帝看见,他们一定都会咬牙切齿。说他们的主人没有文才,讥刺刘裕雄猜多疑,也正是能够诛杀徐、傅、谢、檀诸人的人所忌讳的。何况言语和行为都浮躁而不沉静;宋朝取代晋朝,是从义熙年间掌握权柄开始,近二十年后才篡夺帝位;宋文帝在位直到元嘉十年,谢灵运便因罪被杀。宋朝建立基业已经三十年了,他却还用愤激的言辞轻率地说恢复晋室的话,难道不是太疏忽了吗?这篇序也是招来祸患的一个原因。何况宋文帝以文章自负,鲍昭觉察到祸机,假称才思已经穷尽,才勉强保全自己;谢灵运实在可以说是不明智了。他仿拟曹丕的八篇诗中,对曹丕说“天地中横溃,家王拯生民”,对王粲说“排雾属盛明,披云对清朗”,这些全都是晋、宋时代的诗句,建安时期没有这样的诗。他对陈琳说“夜听极星阑,朝廷穷曛黑”,对徐干说“华屋非蓬居,时髦岂余匹”,也都不像建安诗。对刘桢说“朝游牛羊下,暮坐栝楬鸣”,“栝楬”两个字很怪异。《诗经》说“鸡栖于桀,牛羊下栝”;鸡栖在〔字迹不清〕,就是“桀”,“桀”与“楬”音义相同;“栝”是到达的意思,似乎不必这样特意立异。对应用说“官渡厕一卒,乌林预艰阻”,还颇合乎事实。对阮瑀说“河洲多沙尘,风悲黄云起”,这两句颇为悲壮。对曹植说“徙倚穷骋望,目极尽所讨,西顾太行山,北眺邯郸道”,这四句也很高古。然而其他诗句全都拘谨守规,像砌砖雕饰一般拼成,没有一句值得圈点,完全没有所谓建安诗歌的风调。所以我评论他的诗,却不把全篇抄录下来。陈琳、徐干、阮瑀三人的诗,《文选》中没有收录,像不像建安诗,本来就很难断定。然而建安诗有《古诗十九首》那样的风格格调,晋人中造诣最高的也没有超过阮瑀;即使借咏怀抒发情感,也还相去很远。谢灵运写山水诗,细腻润泽、幽深哀怨、曲折有余而开阔爽朗,这些特点是有的,却不是建安诗人的手笔。近世有一部《休斋诗话》,说谢灵运仿作邺中八首,没有一句值得称道,这话确实正确。如今我在这八首之中,挑出一些可以作为谈资的地方,如上所说,也已经算宽恕他了。《拟古三首》鲍明远。

幽并重骑射,少年好驰逐。氊带佩双鞬,象弧插雕服。兽肥春草短,飞鞚越平陆。朝游鴈门上,暮还楼烦宿。石梁有余劲,惊雀无全目。汉虏方未和,边城屡翻复。留我一白羽,将以分虎竹。鲁客事楚王,懐金袭丹素。既荷主人恩,又▯令尹顾。日晏罢朝归,鞍马塞衢路。宗党生光华,宾仆逺倾慕。富贵人所欲,道徳亦何惧。南国有儒生,迷方独沦误。伐木青江湄,设▯守毚▯。十五讽诗书,篇翰靡不通。弱冠参多士,飞步游秦宫。侧覩君子论,预见古人风。两说穷舌端,五车摧笔锋。羞当白璧贶,耻受聊城功。晩节从世务,乘障逺和戎。解佩袭犀渠,巻▯奉卢弓。始愿力不及,安知今所终。虚谷曰:此三首亦拟《古诗十九首》,如陆机也。第一诗惟用二事为博。宋景公使弓人为弓,九年乃成,曰:“臣之精力尽于此弓。”景公射之余力益劲,犹饮羽于石。梁出《阚子》,呉贺使羿射雀,左目误中右目。出《帝王世纪》,诗意欲以一矢求封侯也。第二诗设为鲁客之讥,富贵不以道得。南国儒生昭以自谓,乃独迷方失位,伐木罝兔而守其愚也。第三诗谓少年读书,晩节従戎,本非始愿,不知末路之为如何也。然则昭竟有荆州之殁,悲夫。学刘公干体一首鲍明逺胡风吹朔雪,千里度龙山。集君瑶防里,飞舞两楹前。兹辰自为美,当避▯阳。年▯阳,桃李节,皎洁不成妍。虚谷曰:「逴龙山,出《楚词》。兹辰自为美,一句佳。雪之为物,当寒之时,则为其美;当桃李之时,则无所容其皎洁矣。物固各有一时之美也。」代君子有所思一首鲍明逺西出登雀台,东下望云阙。层阁肃天居,驰道直如发。绣甍结飞霞,璇题纳行月。筑山拟蓬壶,穿池类溟渤。选色遍齐代,徴声匝卭越。陈钟陪夕防,笙歌待明发。年貌不可还,身意防盈歇。蚁壤漏山河,丝泪毁金骨。器恶含满欹,物忌厚生没。智哉众多士,服理辨昭昧。虚谷曰:「此诗十韵,前述帝居皇阙之盛,而后叹其忽衰。雍门子感孟尝君之意也。筑山拟蓬壶,穿池类溟渤;选色遍齐代,徴声匝卭越。其盛如此!蚁壤漏山河,丝泪毁金骨。器恶含满,欹物忌厚。生没一朝,有不可测者则衰矣。一蚁之孔,可以倾山溃河;一丝之泪,可以铄金销骨。欹器满则覆,出《家语》;生之厚而之死地,出《庄子》。诗意本亦常谈,但造语峭拔。而世之冨贵骄淫,不戒以颠者,比比是也。则其言岂可忽诸!」

译幽州、并州一带重视骑马射箭,年轻人喜欢奔驰追逐。毡制的带子上佩着两具箭囊,象牙弓插在雕饰的弓袋中。野兽在春天草短时肥壮,飞驰的马鞭越过平坦的原野。早晨游到雁门山上,傍晚回来在楼烦住宿。弓箭还有足够的劲力,惊飞的雀鸟没有一只眼睛能保全。汉人与胡人正在交战,边城屡次反复失守。请留给我一支白羽箭,我将凭它求取虎竹符信。鲁国来的门客侍奉楚王,怀揣黄金,身上穿着红白相间的衣服。既承受主人的恩惠,又蒙令尹的顾念。太阳已经西斜,退朝归来,鞍马堵塞了街道。宗族党羽因此增添光彩,宾客和仆从远远地倾心仰慕。富贵是人人想要的东西,难道还会害怕道德吗?南国有一位儒生,迷失方向,独自沉沦失意。在青江岸边砍伐树木,设置捕兔的网罝,守着自己的愚拙。十五岁时诵读《诗》《书》,各种篇章文翰没有不通晓的。刚到二十岁便参加众多士人的交游,轻快地步入秦宫。侧耳听见君子的议论,预先见识到古人的风范。两种学说说尽了舌头,五车书籍也磨损了笔锋。以接受白璧般的赏赐为羞耻,也以接受聊城般的功劳为可耻。晚年转而从事世俗事务,登上边塞障堡,远赴边疆与戎人和谈。解下佩带,拿起犀皮盾牌,卷起〔字迹不清〕,捧着卢弓。起初的愿望是力量达不到的,哪里知道如今的结局会是什么呢?虚谷说:这三首诗也是仿拟《古诗十九首》,就像陆机所作一样。第一首诗只是使用了两个典故来显示博学:宋景公让弓匠制造弓,九年才制成,弓匠说:“我的精力全耗费在这张弓上了。”宋景公用它射箭,余力更加刚劲,甚至还能把箭射入石中,箭羽都没入石内。梁代的材料出自《阚子》:吴国的贺让羿射雀,羿误把左眼射中了右眼。这个故事出自《帝王世纪》。诗的意思是想用一支箭求得封侯。第二首诗设想自己是鲁国门客,对那种不凭正道取得富贵的人加以讥刺。南国的儒生鲍昭以此自比,却独自迷失方向、失去职位,只能砍树、张网捕兔,守着自己的愚拙。第三首诗说,少年时读书,晚年却从军,本来并非最初的愿望,不知道最后的道路会走向哪里。这样看来,鲍昭最终死在荆州,实在可悲。《学刘公干体一首》鲍明远。胡地的风吹来北方的雪,飞越千里来到龙山。雪花聚集在您的瑶台之中,飞舞在两楹之前。这个时节本来自有它的美,应当避开〔字迹不清〕阳。〔字迹不清〕阳之年,正是桃李盛开的季节;雪花洁白明亮,便显不出它的美丽。虚谷说:“‘度龙山’出自《楚辞》;‘兹辰自为美’这一句写得好。雪这种东西,在寒冷的时节便因寒冷而显得美;到了桃李盛开的时节,便没有地方容纳它的洁白了。万物本来各有各自适宜的时节,才显出当时的美。” 《代君子有所思一首》鲍明远。向西出行登上雀台,向东下来眺望云阙。层层楼阁庄严地矗立在天子居所,驰道笔直如同头发。绣饰的屋脊连接着飞动的彩霞,玉石装饰的门额迎入运行的月光。堆筑假山仿佛蓬莱、方丈、瀛洲,开凿池水如同大海。选取美女遍及齐地,征集乐声遍及邛、越。陈列钟鼓陪伴夜间〔字迹不清〕,笙歌等待天明奏起。年华和容貌不能挽回,身心也将渐渐充盈后衰歇。蚁穴的微小土壤也能使山河漏决,丝线般的眼泪也能毁损金石般的身体。器物厌恶盛满而倾覆,万物忌讳生命过分丰厚而走向灭亡。聪明啊,众多士人,能够遵循事理,辨明光明与昏暗。虚谷说:“这首诗共有十韵,前面叙写帝王宫殿、皇城宫阙的盛大,后面感叹它忽然衰败。这正是雍门子感动孟尝君的意思。堆筑假山仿佛蓬莱等仙山,开凿池水如同大海;选取美女遍及齐地,征集乐声遍及邛、越。它的盛况就是这样!蚁穴的微小土壤也能使山河漏决,丝线般的眼泪也能毁损金石般的身体。器物厌恶盛满,盛满便倾覆;万物忌讳丰厚过度。生命和死亡在一朝之间,其中有不可预测的事情,便会由盛转衰。一只蚂蚁的洞穴,可以使山崩河溃;一丝眼泪,可以熔化金属、销蚀骨头。欹器装满就会倾覆,这个说法出自《孔子家语》;使生命过分丰厚而走向死地,出自《庄子》。诗的意思本来也是常见的议论,只是遣词造语峭拔险劲。然而世间富贵而骄奢淫逸、不以倾覆为戒的人,到处都是。这样的话怎么可以忽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