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页
《晚明二十家小品》
施序
这一本集子的编选,我并不想曲撰出一些理由来,说是有一点意义的事。在我,只是应书坊之请,就自己的一些明末人的文集中选一本现今流行着的小品文出来应应市面而已。至于我为什么肯来做这个容易挨人讥讽的“选家”,这理由很简单,“著书都为稻粱谋”,著的书既没那么多,而“稻粱谋”却是每日的功课,便只好借助于编书了。
但是编一本书,也得使物稍微像个样子。所以我之所以尚能告无愧于本书的读者者,是在于我对于编选及标点此书时,自问并没有太草率了事。
本集中所选录的二十个晚明文人,从徐文长开始,以至于公安竟陵两大派,以及其他一些虽非属于公安竟陵,而思想文章都有点相近的作家,对于正统的明代文学说起来,差不多都是叛徒。
在政治上,这二十个人中间,大半都不会做过显赫一时的官,在文学上,他们也没有一个曾经执过什么文坛的牛耳。但是,因为对于显宦之反感,而有山林隐逸思想,因为对于桎梏性灵的正统文体的反感,而自创出一种适性任情的文章风格来,使晚明的文章风气为之一变,这二十个人却不妨可以说是一枝主军。
正因为是一群正统文学的叛徒,而且又不居显要,有政治的势力来为之后盾,所以这一群作家是随时在受指斥或攻击的。你主张山林隐逸,就骂你是标高要名,企图以隐士为做官的终南捷径;你主张文章要纯任性灵,就说你滥调浮辞,卑不足道,这种文人相轻,不估量一下对方的真价值,而一味以冷嘲热讽为攻击之资的情形,正与三百年后的今日一般无二。
所以本集的编选,除了尽量以风趣为标准,把隽永有味的各家的小品文选录外,同时还注意到各家对于文学的意见,以及一些足以表见各家的人格的文字。这最后一点,虽然有点“载道”气味,但我以为在目下却是重要的。因为近来有人提倡了明人小品,自然而然也有人来反对明人小品,提倡明人小品的说这些“明人”的文章好,反对的便说这些“明人”的人格要不得。提倡者原未必要天下人皆来读明人小品,而反对者也不免厚诬了古人。因此我在编选此集的时候,随时也把一些足以看到这些明人的风骨的文字收缀进去。譬如汤若士这个人,一般人大概只晓得他填词拍曲,是个侧艳的词章家,但看到他给朋友弟子的一些书信,对于当时朝野的一种卑鄙龌龊的愤懑,却不由的也见到此老在风流跌宕之外,原有一副刚正不阿的面孔。若徒以摹情说爱的词人目之,未足知汤若士也。
至于本集二十人的选定,并没有什么标准。只是随自己的方便而选取的。本来还应该加一个张岱,但因为寒斋尚无《琅▯▯文集》,而《陶庵梦忆》,《西湖梦寻》两书现在也颇易得,故不再编录。刘同人的文章全从《帝京景物略》选出,因为《帝京景物略》一书传本尚不甚多,而文章确写得出色也。其余各人之文,则大都从各人专集或其他选集中录出,大概以书之珍罕与否为选录多寡之标准,故此集二十卷,实已撷取数十种明人文集全书之精英,读者得此一编,足可抵明椠文集数百卷矣。
──民国二十四年三月 施蛰存记
《晚明二十家小品》
徐文长小品
译《晚明二十家小品》施蛰存序 编选这本集子,我并不想勉强编造一些理由,说它是一件多么有意义的事。对我来说,不过是应书坊的请求,从自己收藏的一些明末文人文集中,选出一本当时流行的小品文,来应付市场罢了。至于我为什么愿意做这个容易招人讥讽的“选家”,理由很简单:正如“著书都是为了谋求衣食”所说,我写的书既没有那么多,而谋求衣食又是每天必须做的事,所以只好借编书来维持生活了。不过,编一本书也总得让它稍微像个样子。因此,我之所以还能够问心无愧地面对本书读者,是因为我自问在编选和标点本书时,并没有太过草率敷衍。本书选录的二十位晚明文人,从徐文长开始,直到公安、竟陵两大流派,以及其他一些虽不属于公安、竟陵、但思想和文章有些相近的作家,就正统的明代文学而言,差不多都是叛徒。在政治上,这二十个人中大半没有做过显赫一时的官;在文学上,也没有一个曾经掌握过文坛的领导权。但是,他们因为反感显贵权臣,产生了山林隐逸的思想;又因为反感束缚性灵的正统文体,创造出一种适合性情、任其自然的文章风格,使晚明的文章风气为之一变。这二十个人不妨说是其中的一支主力军。正因为他们是一群正统文学的叛徒,而且又不居显要,没有政治势力作后盾,所以随时都在受到指责或攻击。你主张山林隐逸,别人就骂你沽名钓誉,企图把做隐士作为做官的终南捷径;你主张文章纯任性灵,别人就说你是滥调浮辞,卑陋不足道。这种文人相轻、不了解对方真正价值而一味以冷嘲热讽作为攻击手段的情形,和三百年后的今天完全没有两样。所以,本集的编选除了尽量以风趣为标准,选录各家隽永有味的小品文之外,同时也注意选入各家关于文学的意见,以及一些足以表现各家人格的文字。最后这一点虽然有些“载道”的意味,但我认为在当前却很重要。因为近来有人提倡明人小品,自然也有人出来反对明人小品;提倡者说这些“明人”的文章好,反对者便说这些“明人”的人格不值得取法。提倡者原本未必要求天下人都来读明人小品,反对者却也难免过分诬蔑古人。因此,我编选本集时,也随时把一些足以看出这些明人风骨的文字收录进来。比如汤若士这个人,一般人大概只知道他填词作曲,是个艳丽的词章家;但读到他写给朋友和弟子的信,看到他对当时朝野卑鄙龌龊现象的愤懑,也就不能不发现,这位老人除了风流洒脱之外,原来还有一副刚正不阿的面孔。如果只把他看作描摹情感、吟咏爱情的词人,还不足以真正了解汤若士。至于本集所选的二十个人,并没有什么严格标准,只是按照自己的方便选取的。本来还应该加上一个张岱,但因为寒舍还没有《琅▯▯文集》,而《陶庵梦忆》《西湖梦寻》两书现在也比较容易得到,所以就不再编录了。刘同人的文章全都从《帝京景物略》中选出,因为《帝京景物略》的传本还不多,而其中的文章确实写得出色。其余各人的文章,大多从各人的专集或其他选集中录出;大概以书籍是否珍罕作为选录多少的标准。因此,这部二十卷的集子,实际上已经撷取了数十种明人文集全书的精华。读者得到这一编,足以抵得上明刻文集数百卷了。——民国二十四年三月,施蛰存记 《晚明二十家小品》徐文长小品
○吕山人诗序
吕山人刻续稿成使其弟尚宾持送予,使论序。山人诗固多,而不多刻。予即此得比附分类之。若《艾如张》,《君马黄》,《艳歌》,《何尝行》,虽用正题,而意藏不晓者,不论。标格往时数论矣,且观者各有品,亦不论《大▯是曲》,《子夜歌》,《白苎词》,《阳春曲》,《采莲》,及《歌寄衣》,《美人行》,《春女词》,皆写妇人女儿,惜别怀春,虽古忠臣爱君,贤哲遭弃置,间于此发,婉娈不舍,然曲终奏雅,风赋且不免,所可取者,道人意中语,非子其谁?《善哉行》,《陇头水》,《悼梅花》,《行路难》,《嗟哉日行》,《惜年华》,多感慨于及时追乐,吾读之泪下也。至任野性,傲睨一世,则有《长歌行》,《感寓》,《夏夜溪堂知谪仙》等篇在。然《门有万里客》,《白马篇》,《将军行》,《关山月》诸章,又气跌宕思功名,何哉?其拟古乐府十六章,又慨古事,或政不平,失机会,或人臧否而己短长之,若恨不身为者,又何哉?咏美人走马,予京有数作寄山人,其词曰:“西北谁家妇,雄才似木兰,一朝驰大道,几日隘长安;红失裙藏镫,尘生袜打▯安;当炉无一可,转战谅非难。”又曰:“金鞍七宝歌,玉手控青丝,人马才相得,风云气本奇;势轻香易堕,样巧影难为;驰罢雄心在,何曾敛翠眉?”又曰:“尺锦即成妆,当眉绾结方,须臾撒身手,驰骤蹴风霜;檐影千门乱,街心一带长;忽逢游冶子,系马问家乡。”今读山人,说人马更剽健,予不及也。山人诗,古者仿汉魏,最近亦唐人知之。其沈者若隐逸,浮者气概,人亦知之。至山人抱奇才,有深计,雄视思仕,不得效尺寸而抑在山间,此虎豹而麋鹿之,人或未知也。故其诗声有前数者,观《嗟哉日行》其大要也。往阅其尊君中山翁续稿中《题虎图》,有曰:“咆唬山谷金波罗,壮士腰间金仆姑,攘臂开颜一笑发,惊看猛手如烹雏,狂澜正闯中原藩,天子取用当天关,胡儿不知射虎手,一箭人马俱倾翻,丈夫有才不得试,葛巾空老青林间。”亦此意。
○叶子肃诗序
人有学为鸟言者,其音则鸟也,而性则人也;鸟有学为人言者,其音则人也,而性则鸟者,此可以定人与鸟之衡哉?今之为诗者,何以异于是?不出于已之所自得,而徒窃于人之所尝言,曰某篇是某体,某篇则否;某句似某人,某句则否;此虽极工逼肖,而已不免于鸟之为人言矣。若吾友子肃之诗,则不然。其情坦以直,故语无晦,其情散以博,故语无拘;其情多喜而少忧,故语虽苦而能遣其情;好高而耻下,故语虽俭而实丰;盖所谓出于己之所自得,而不窃于人之所尝言者也。就其所自得,以论其所自鸣,规其微疵,而约于至纯,此则渭之所献于子肃者也。若曰某篇不似某体,某句不似某人,是乌知子肃者哉?
○郦绩溪和诗序
今之和人诗者,非欲以凌而压之,则且求▯而及之。未必凌且压▯且及也,而胜心一起,所得者少,而所失者多矣。古之和诗,其多莫如苏文忠公在惠州时和渊明之作,今咏其词,皆泛泛兮若白鸥,悠悠兮若萍之适相遭,盖不求以胜人而求以自适其趣。而不知者误较其工拙,是犹两人本揖让,未有争也,而眩者曰彼拳胜,此肘负,不亦可笑矣乎?郦君之簿绩也,取苏文定公之诗而和之,多至百四十余首,其数几及文忠公之于渊明;其嬉游傲睨,而不屑屑于工拙,亦犹文忠公之于渊明也。盖君之所负者大,不得其大而试于小,此所以不免于鸣鸣而负屑屑于工拙,则适以成其小矣,而岂君之意哉?校君诗者,不识解此意否?有不解,君当自解之也。
○酬字堂记
镇海楼成,少保公进渭曰:“是当记,子为我草。”草成以进,公赏之曰:“闻子侨久矣,趣召掌计,廪银之两百有二十,为秀才庐。”渭谢侈,不敢。公曰:“我愧晋公子,于是文乃遂能愧▯,倘用福先寺事,数字以责我酬,我其薄矣,何侈为?”渭感公语,乃拜赐持归,尽橐中卖文物如公数,买城南东地十亩,有屋二十有二间,小池二,以鱼以荷,木之类,果花材三种,凡数十株,长篱亘亩,护以枸杞,外有竹数十个,┺并云。客至,网鱼烧┺,佐以落果,醉而咏歌。始屋陈而无次,稍序新之,遂额其堂曰:“酬字。”
译《吕山人诗序》吕山人刻成续稿后,让他的弟弟尚宾带来送给我,请我写序。山人的诗本来很多,却没有多刻。我就从这里得以把它们比照着分类。像《艾如张》《君马黄》《艳歌》《何尝行》,虽然采用的是古乐府的正题,但含义藏在其中,难以明白,这里不讨论。关于诗的格调,过去已经多次谈过,而且读者各有品评,也不讨论。《大▯是曲》《子夜歌》《白苎词》《阳春曲》《采莲》以及《歌寄衣》《美人行》《春女词》,都是描写妇女、惜别和怀春的作品。即使古代忠臣爱君、贤哲遭受弃置的情怀,有时也在其中流露,缠绵婉转,不能割舍;不过曲终奏雅,连《风》《赋》也不免涉及。这里真正可取的,是道士心中的话,除了您还有谁能写出来?《善哉行》《陇头水》《悼梅花》《行路难》《嗟哉日行》《惜年华》,多感慨应及时追求欢乐,我读来不禁落泪。至于任性而为、傲视一世,则有《长歌行》《感寓》《夏夜溪堂知谪仙》等篇。但《门有万里客》《白马篇》《将军行》《关山月》等篇章,又气势跌宕、思慕功名,这又是为什么呢?他所仿作的古乐府十六章,又感慨古事:有的感叹政治不平,有的感叹失去机会,有的评论人物的是非、衡量自己的长短;仿佛遗憾自己不能亲身成为那样的人,这又是为什么呢?我曾在京城写过几首咏美人骑马的诗寄给山人,其中一首说:“西北有谁家的女子,才干豪迈像木兰;一旦驰骋在大道上,几天便使长安道路显得狭窄。红裙飘落,藏住马镫;尘土飞起,打在袜子和马身上。面对炉火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转战疆场想来也并不困难。”又说:“金鞍七宝装饰,歌声随行;玉手控制青丝缰绳。人和马才刚刚配合,便显出风云般的奇气。马势轻快,香气容易飘散;姿态灵巧,影子也难描摹。驰骋之后雄心仍在,何曾收敛过翠眉?”又说:“一尺锦帛便可做成衣裳,正对眉间把发髻束好;片刻之间舒展身手,纵马奔驰,踏着风霜。屋檐的影子扰乱了千家万户,街心一条道路漫长。忽然遇见游荡的公子,他系住马,询问我的家乡。”如今读山人的诗,他写人物和马匹更加剽悍健捷,我比不上他。山人的诗,古代仿效汉魏,近代则仿效唐人,这一点人们都知道。他诗中沉郁的一面像隐士,飘逸的一面有气概,这一点人们也知道。至于山人怀有奇才和深谋,胸怀雄心,想要出仕,却不能施展一丝一毫,只能困居山间,这就像把虎豹当成麋鹿一样,有些人还不知道。因此,他诗中有前面所说的那些声调,看看《嗟哉日行》大致就明白了。从前我读到他父亲中山翁《续稿》中的《题虎图》,其中写道:“老虎在山谷中咆哮,金色的波罗声震响;壮士腰间佩着金仆姑。挽臂张弓,开颜一笑,猛然发箭,仿佛轻易烹煮小鸟。狂暴的敌势正冲击中原藩篱,天子取我这样的勇士守卫关隘。胡人不知道我射虎的本领,一箭射出,人马一齐翻倒。大丈夫有才却不得施展,只能戴着葛巾,白白老在青林之间。”也是这个意思。《叶子肃诗序》有人学习鸟叫,声音像鸟,性情却是人;也有鸟学习人说话,声音像人,性情却仍是鸟。难道可以据此判定人与鸟的区别吗?如今写诗的人,与此有什么不同?他们不从自己真正体会到的东西出发,只偷取别人说过的话,评论某篇属于某种体裁、某篇不属于;某句像某人、某句不像某人。这样即使写得极其工巧、逼真相似,也免不了成为鸟学人说话。我的朋友子肃的诗却不是这样。他的感情坦率直接,所以语言没有晦涩;感情舒展广博,所以语言不受拘束;感情多欢喜而少忧愁,所以语言即使写得苦涩,也能排遣自己的情怀;志趣高远而以卑下为耻,所以语言虽然简约,实际内容却很丰富。这就是所谓从自己亲身所得出发,而不偷取别人说过的话。根据他自己的所得,评论他自己所发出的声音,规正其中细小的毛病,使它趋于最纯粹,这就是我渭之献给子肃的意见。如果说某篇不像某种体裁、某句不像某个人,那哪里是懂得子肃的人呢?《郦绩溪和诗序》如今和别人诗的人,不是想压倒对方,就是想勉强追上对方。未必真的能压倒或追上,但争胜之心一产生,得到的就少,失去的却多了。古人和诗,最多的莫过于苏文忠公在惠州时所和陶渊明的诗。如今吟咏那些诗,只觉得它们如白鸥般泛泛自适,如浮萍般悠悠相遇;大概不是求胜过别人,而是求自己适意。不了解这一点的人,反而错误地比较它们的工拙。这就像两个人本来只是相互作揖谦让,还没有争斗,却有眼花的人说某人拳头胜、某人肘部负,不也很可笑吗?郦君任绩溪主簿时,取苏文定公的诗来和作,多达一百四十多首,数量几乎赶上苏文忠公和陶渊明的诗;他嬉游自得、傲视一切,并不拘泥于工拙,也像苏文忠公对陶渊明一样。大概郦君所负的才能很大,却无法在大的方面施展,只能在小事上试验;正因为这样,他不得不在琐屑的工拙上发声,反而成就了自己的小处,这难道是郦君的本意吗?校评郦君诗的人,不知是否理解这个意思?如果不理解,郦君应当亲自为他解释。《酬字堂记》镇海楼建成后,少保公对我说:“这件事应当写篇记,你替我起草。”草稿写成进呈后,少保公赞赏我说:“听说你很久了,赶快召你来掌管计事;给你廪银二百二十两,作为秀才建屋的费用。”我谢绝说太过优厚,不敢接受。少保公说:“我对晋公子感到惭愧,这篇文章竟然能使我惭愧;如果只用福先寺那件事的数字来责备我应当酬谢你,我就太薄情了,哪里算优厚呢?”我被少保公的话感动,于是拜谢所赐,带回来,把袋中卖文章所得的钱全部凑到少保公所说的数目,买下城南东边十亩地,建有房屋二十二间、小池两个,养鱼种荷;木本果树、花木、材木三类,共数十株;长篱横贯一亩地,用枸杞加以遮护;外面还有几十竿竹子,以及其他东西。客人来了,就捕鱼烧竹笋,用落果佐食,喝醉后吟诗唱歌。起初房屋陈旧而没有次序,后来逐渐整理翻新,于是题写堂名为“酬字”。
○豁然堂记
越中山之大者若禹穴香炉蛾眉秦望之属以十数,而小者至不可计。至于湖则总之鉴湖,而支流之别出者,益不可胜计矣。郡城隍庙在卧龙山之臂,其西有堂,当湖山环会处。语其似,大约缭青萦白,髻峙滞澄,而近俯雉堞,远向村落,其间林莽田隰之布错,人禽宫室之亏蔽,稻黍菱蒲莲芡之产,耕渔犁楫之具,纷披于坻▯;烟云雪月之变,条忽于昏旦;数十百里间,巨丽纟▯华,无不毕集人之衿带上,或至游舫治尊,歌笑互答,若当时龟龄所称莲女渔郎者,时亦点缀其中。于是登斯堂,不问其人,即有外感中攻,抑郁无聊之事,每一流瞩,烦虑顿消。而官斯士者,每当宴集过客,亦往往寓庖于此。独规制无法,四蒙以辟,西面凿牖,仅容两躯,客主座必东,而既背湖山,起座一观,还则随失,是为坐斥旷明,而自取晦塞。予病其然,悉取西南牖之直,辟其东一在,令客座东而西向,以临即湖山,终席不去,而后向之所云诸景,若舍塞而就旷,却晦而即明。工既讫,拟其名,以为莫“豁然”宜。既名矣,复思其义曰:“嗟乎!人之心一耳,当其为私所障时,仅仅知有我七尺躯,即同室之亲,痛痒当前,而盲然若一无所见者,不犹向之湖山,虽近在目前,而蒙以辟者耶?及其所障既彻,即四海之疏,痛痒未必当吾前也,而灿然若无一而不婴于吾之见者,不犹今之湖山,虽远在百里,而通以牖者耶?由此观之,其豁与不豁,一间耳,而私一己公万物之几系焉。此名斯堂者与登斯堂者,不可不交相勉者也?而直为一湖山也哉?”既以名于是义,将以共于人也,次而为之记。
○跋陈白阳卷
陈道复花卉豪一世,草书飞动似之。独此帖既纯完,又多而不败,盖余尝见闽楚壮士,裘马剑戟,则凛然若罴;及解而当绣刺之绷,亦颓然若女妇;可近也。此非道复之书与染耶?
○书夏▯山水卷
观夏▯此画,苍洁旷迥,令人舍形而悦影。但两接处墨与景俱不交,必有遗矣,惜哉!云护蛟龙,支股必间断,亦在意会而已。
○书朱太仆十七帖
昨过人家园榭中,见珍花异果,绣地参天,而野藤刺蔓,交戛其间。顾谓主人曰:“何得滥放此辈?”主人曰:“然,然去此亦不成圃也。”予拙于书,朱使君令予首尾声是帖,意或近是说耶?
○记梦
历深山皆坦易。白日。道广纵可数十顷,非▯者。值连山,北▯衙署四五所,并南面而阖。戎卒数十人守之。异鸟兽各三四,羁其左,不知其名。予步至其中,署地忽震,几陨。望山北青松茂密,如翠羽,亟走。直一道观,人。守门者为通于观主人,黄冠布袍,其意留彼。主人曰:“此非汝住处。”谢出,主人取一簿,提示某曰:“女名非渭,此‘哂’字是汝名也。”观亦荒凉甚,守门及主亦并纟监缕。
○其二
时人匿群山人家冷室,而群山乃壁河之东,非西也。韩生陪焉。诸监移节群城,五百及客无数,韩为之耳目,邀招以往。童子随者似东,似一二客踵至,辈伪扬曲至,卒曳以行。到一曲巷,某曰:“幸决某,”百等诺之。不百武,群山西上一白羊,大可如一驴,而脚高,逐一白大羊,眼并黄金色。百见之,怖而返走,误叫曰:“虎来!虎来!”某为大白羊所钳。钳项右,不伤亦不痛。十八年五朔梦。
○与马策之
发白齿摇矣,犹把一寸毛锥,走数千里道,营营一冷坑上,此与老牯踉跄以耕,拽犁不动,而泪渍肩疮者何异?噫,可悲也!每至菱┺候,必兀坐神驰,而尤摇摇者,策之之所也。厨书幸为好收藏,归而尚健,当与吾子读之也。
○与柳生
在家时,以为到京必渔猎满船马,及到,似处涸泽,终日不见双蹄寸鳞,言之羞人。凡有传全蹄缉缉者,非说谎,则好我者也,大不足信。然谓非鸡肋则不可,故且悠悠耳。
○简许口
惭享我公分庖之惠,令人每饭不下咽。顾无可仰答者,聊作墨君一枝,以见妙微。欲陈情素,益露酸寒。辟如锦绮满席,羔驮盈俎,贵介王孙,奕奕彬彬,方以裘马相雄,墙角忽出疏梅,不笑必厌矣,非公妙雅,宁易赏识耶?一笑。
○答张太史
仆领赐至矣,晨雪,酒与裘,对证药也。酒无破肚脏,罄当归瓮;羔半臂非褐夫所常服,寒退拟晒以归。西兴脚子云:“风在戴老爷家过夏,我家过冬。”一笑。
○答李长公
刘君来,得长公书,并银五两。前此亦叨惠矣,何劝笃乃尔耶,令人不可当。顾念老病渐逼,灰槁须臾耳,无可为报。如轮回之说不诬,定庶几了李源圆泽一段公案。闻勋业日隆,大用在即,即披甲跃马,三发小侯,破的而饮羽,买韩庐五明马适至,便牵往莲花峰顶,浮大白不计斗石,侍儿把琵琶,枨枨响万谷中,俨然突骑出塞之为者,此等豪筋侠气,定勃勃长在掌股间,正今日囊锥时事也。如相忆伯喈,便可呼虎贲坐饮耳。临书三叹。
译《豁然堂记》越地的大山,如禹穴、香炉、蛾眉、秦望之类,数得出十几座;小山却多到不可计数。至于湖泊,总称为鉴湖,另有分流出来的支流,更是数不胜数。郡城隍庙在卧龙山的山臂上,西边有一座堂,正处在湖山环绕会合之处。说它的景色,大致是青山回环、白水萦绕,山峰像发髻一样高耸,清澈的湖水凝滞;近处俯视城墙,远处面对村落;林野、田地、低湿之地交错分布,人物、禽鸟、宫室时隐时现;稻、黍、菱、蒲、莲、芡等物产,耕田、捕鱼、犁地、划船的器具,纷纷散布在洲渚水边;烟云、雪月的变化,忽然出现在朝夕之间。方圆几十至上百里之间,宏伟瑰丽、纤巧华美的景色,全都聚集在人的衣襟之间。有时游船载酒,歌声笑语彼此应答,仿佛当年龟龄所称的莲女、渔郎,也时时点缀其间。于是登上这座堂,不必问是什么人,只要有外界感触或内心困扰,郁闷无聊的事情,每次放眼远望,烦恼就顿时消失。而在这里任职的士人,每当宴请宾客,也常常把厨房设在这里。唯独堂的形制没有章法,四面都用墙堵塞,只在西面凿窗,宽度仅能容下两个人;宾客和主人座位必定朝东,但这样一来就背对湖山,起身观看一次,回座后又随即失去景色,等于坐着排斥开阔明丽的景观,自己取得昏暗闭塞的效果。〔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里〕 我不满这种情况,就把西南两面窗户正对的墙全都拆去,在东面另开一扇窗,让宾客坐在东面、面向西方,可以临近观赏湖山,直到宴席结束也不用离开。这样一来,先前所说的那些景色,就像舍弃闭塞而趋向开阔、避开昏暗而接近明亮。我工程完毕后,想给它取名,认为没有比“豁然”更合适的。命名以后,又思考它的含义说:“唉!人的心其实只有一个。当它被私欲遮蔽时,只知道有我这七尺之躯,即使同室亲人,痛痒就在眼前,也茫然得像什么都看不见,不正像原先的湖山虽近在眼前,却被墙堵住了吗?等到遮蔽它的东西被彻底除去,即使四海之内的疏远之人,痛痒未必发生在我面前,也会灿然显现,仿佛没有一件不进入我的视野,不正像如今的湖山虽远在百里之外,却因窗户而通达可见吗?由此看来,心胸豁达还是不豁达,只差这一点,而是偏私自己还是公正地对待万物,关键全系于此。给这座堂命名的人和登上这座堂的人,难道不应该互相勉励吗?难道它只是一座观看湖山的堂吗?”既然用这个意义来命名,就想把它与人共同分享,于是写下这篇记。《跋陈白阳卷》陈道复的花卉画在一世间豪迈无比,他的草书飞动,也与花卉画相似。唯独这幅墨迹既纯粹完整,又丰富而不失控。大概我曾见过闽、楚的壮士,穿着皮裘、骑着骏马、佩着刀剑,凛然像熊罴;等到解下这些装束,面对绣花刺绣的绷架时,又颓然像女子妇人;这种刚柔相济的情态,是可以亲近的。这难道不是道复的书法和染色吗?《题夏珪山水卷》观看夏珪这幅画,只见苍茫、清峻、空旷、辽远,使人舍弃对形体的执着而欣赏其意境。但画面两处衔接的地方,墨色和景物都没有相互连接,一定有所遗漏,真可惜!云气护绕蛟龙,枝干和肢体必然有断续之处,也只能在意会中理解罢了。《题朱太仆十七帖》昨天经过别人家的园林水榭,看见珍花异果,花木绣地参天;可是野藤荆棘却交错缠绕其间。我回头对主人说:“怎么能任意放纵这些东西呢?”主人说:“是啊,是啊;但把这些去掉,园圃也就不成样子了。”我不擅长书法,朱使君让我在这十七帖的首尾题写文字,他的意思或许和这番话相近吧?《记梦》经过深山,一路都平坦容易行走。那是白天。道路宽阔,纵横大约有几十顷,并非铺砌的道路。遇到连绵的山岭,北面有四五所衙署,一律朝南关闭着。几十名戍卒守在那里。左边关着各种鸟兽,各有三四只,我不知道它们的名称。我走到其中,衙署所在的地面忽然震动,几乎坠落。望见山北青松茂密,像翠鸟的羽毛,赶紧跑去。径直来到一座道观,有人看守。守门人替我向观主通报,观主戴黄冠、穿布袍,意思是想把我留下。观主说:“这里不是你居住的地方。”我道谢后出来,观主拿出一本簿册,指给某人看说:“你的名字不是‘渭’,这个‘哂’字才是你的名字。”道观也十分荒凉,守门人和观主的衣服都破旧褴褛。《其二》当时我藏在群山人家的冷僻房间里,群山在壁河以东,不在以西。韩生陪着我。各地的监司把节度移到群城,五百人以及无数宾客都来了,韩生替他们充当耳目,邀请他们前往。有童子跟随,似乎是从东方来的;又有一两个客人接踵而至。同伴假装唱曲,终于把我拖走。到了一个曲折的巷子,有人说:“幸好已经决定了某事。”众人都答应。走不到一百步,群山西面出现一只白羊,大得像驴,腿很高,追逐着另一只大白羊,双眼都呈金黄色。众人看见它,害怕地往回跑,误叫道:“老虎来了!老虎来了!”有人被那只大白羊夹住。它夹住人的脖子右侧,却没有受伤,也不疼。这是十八年五月初五的梦。《致马策之》头发白了,牙齿也摇动了,却还拿着一寸长的毛笔,奔走数千里路,忙忙碌碌地经营在一处冷清的坑洼之地上,这和老牛踉跄着耕田、拖着犁却拉不动,眼泪浸湿肩上疮口,有什么不同?唉,真可悲啊!每到菱┺时节,我一定呆坐出神,而尤其令我心神摇动的,是策之所在的地方。你幸好喜欢收藏书籍,等回到家乡身体还健朗时,应当和我一起读这些书。《致柳生》在家时,以为到了京城一定能捕获满船的鱼、满路的猎物;到了以后,却像身处干涸的水泽,整天看不见一只兽蹄、一片鱼鳞,说出来都让人羞惭。凡是传说能够获得完整兽蹄、鱼鳞的消息,不是说谎,就是喜欢我而故意讨好我,实在不能相信。不过,说它不是鸡肋也不行,所以姑且慢慢等待罢了。《简许口》惭愧地享用了我公分给我的食物恩惠,以至于每次吃饭都难以下咽。只是没有什么可以仰报,只好姑且画一枝墨竹,以表达一点微薄的心意。想要陈述自己的真实情怀,反而更加显出寒酸。譬如锦绣铺满席面,羔羊堆满俎盘,贵族王孙文质彬彬,正以皮裘骏马互相夸耀,墙角忽然长出一枝疏梅;如果不笑它,也一定会嫌弃它。若不是您品味高雅,哪里容易赏识它呢?聊博一笑。《答张太史》我已经领受您的赏赐了。早晨下雪,您送来的酒和皮裘,正是对症的药。酒没有喝破肚肠,已经把酒瓮喝空了;羔羊皮半臂不是穿粗布衣的人平常能穿的,寒气退后,打算晒干后送回您那里。西兴的脚夫说:“风在戴老爷家过夏,到了我家才过冬。”聊博一笑。《答李长公》刘君来了,带来李长公的信和五两银子。此前我也已经承蒙您的惠赠,为什么您的劝勉和厚意竟到了这种地步,使人实在承受不起。只是想到自己年老多病,衰败枯槁很快就要到来,也没有什么可以报答您的。如果轮回之说并非虚妄,那么我一定差不多可以了结李源、圆泽那一段公案。听说您的功业日益隆盛,大用之日即将到来;到那时披甲跃马,三发箭射中小侯,箭头穿透靶子,买来的韩庐五明马恰好送到,便牵到莲花峰顶,举起大酒杯尽情畅饮,不计斗石多少;侍女手弹琵琶,铮铮之声响遍万谷,俨然像突骑出塞一样。这样的豪情侠气,一定会旺盛地长存于您的手足之间,正是如今囊中锥颖即将脱出的时势啊。如果想念伯喈,就可以呼唤虎贲来陪坐饮酒了。临写此信,不禁三叹。
○答何先生
先生以子文而谬奖鄙劣,鄙劣亦因子文而得知先生。是日饭我于斋,悉出篇札读之,既复描写风致,坐中俗客,亦翩翩欲飞,老朽庶几后尘,能不驰越?即山川缚我,吾岂橘柚也哉?知握手有日也。小诗画竹,略见区区。病起懒书,未悉倾慕。
《晚明二十家小品》
陆树声小品
○九山散樵传
九山散樵者,不著姓氏,家九山中,出入不避城市。樵尝仕内,已倦游谢去,曰:“使余处兰台石室中,与诸君猎异搜奇,则余不能,若一丘一壑,余方从事,孰余争者?因浪迹俗间,倘佯自肆,遇山水佳处,盘礴箕踞,四顾无人,则划然长啸,声振林谷。时或命小车,御野服,执尘尾,扶册,从一二苍头,出游近郊,入佛庐精舍,徘徊忘去。对山翁野老,隐流禅侣,班荆偶坐,谈尘外事,商略四时树艺樵采服食之故。性嗜茶,著《茶类》七条,所至携茶灶,拾堕薪,汲泉煮茗,与文友相过从,以诗笔自娱。兴剧则放歌《伐木》、《伐檀》诗二章;倦则偃息樵窝中。客至,造榻与语,辄谢曰:“余方游华胥,接羲皇,未暇理君语。”客去留萧然不以为意,其放怀自适若此。常自命“散樵”曰:“吾将蘧旅天地,曹耦云物;以书史为山薮,述作为樵斧;包古今以类封殖;藉吟咏以代啸讴;居志于名教理义中,以为归宿,若是者,余将白首从事焉而无悔者乎。”客有讥其诞者,曰:“将使余夤缘途径,躐进以亻幸取世资;处盘错,▯剧理棼,以游刃时世,二者余既不能。然则使余攀峦蹑阻,狎猿猱,群虎豹,措身荆棘之场,肆意戕伐,累苴给以厚封殖,而后为之直樵者乎?已矣,客非知樵者。”退憩适园,著《散樵传》。
○吴淞风味册后序
昔晋张翰仕齐王ぁ为东曹椽,一日因秋风起,思吴中莼菜,弃官归。翰归而ぁ败,人以是贤之。因翰而莼之名遂著吴中。方翰之仕于ぁ,计其非据,不欲合焉而濡其迹也,故决一去于几先,姑以托归思于莼也。而吴中之ぁ遂托于翰而名与之俱长,其高风所激,足以击轻重于时若此。今去翰之时,不啻千余年,吴中之风物犹故也,岂无有高致达识之士,兴起于翰之余风者乎?而词人韵士,往往寄之吟咏,抒写其托物之兴,因以寓怀贤仰止之思;即其乾没世味,饕荣利之饵者,思自释于厌饫之余,亦未尝不艳其为高,而姑以资口实,或以辱庸夫俗竖之口,而漫然无当于翰者;要之皆不足以系莼轻重。独以一莼之微,以托于翰也,与之俱传,而求所谓翰者,若寥寥焉!然莼为翰之所托,其风味既足与翰俱传,则托于翰而兴起其余风者,又安知将来之不有其人乎?予吴人也,出当明世,属尝以多病旅退,不待思秋风倦游,固非有托于翰,然不可谓漫然于翰之风味也。是岁已卯秋仲,予卧病长清净斋,颐浩寺僧饷余莼,而挟所谓《吴淞风味册》与俱,首列项侯二先生之序。二先生者,岂所谓托于翰而兴起者与?余不佞,为序其后。
○嘉树林小序
嘉树林在钟贾山麓。山麓有垂丝桧二,虬枝峭拔,霜皮剥落;相传陈朝物也。寺与树,历代久远,自陈以前,莫可考。前刺史长沙熊公泣郡,公余入山,憩二树下,徘徊清赏,遂大书扁为嘉树林,命无瑕僧守之,故有今名,自刺史始。刺史题后,凡郡中学士大夫,流寓墨客,类经品赏。无瑕僧尤护持庄严,如菩提祗树。每人山过无瑕僧者,无瑕僧即癯然抱卷,濡毫向客,客亦无不染翰者。由是此山之胜,几压九峰矣。予自甲辰六月,由天马峰步入此山,见山▯蓊郁,群木森拱,而二木挺特,不著枝叶,而缕理纠结,势复▯▯▯▯如神仙蜕骨,当是数百年前物也。无瑕僧会意,因坐予蒲团,供茗▯宛三四,按纟玄鼓《梅花曲》,风韵凄切,时繁阴匝地,云气蒸衣,爽籁四发,不知此外尚有烦暑也。无瑕僧因展卷向予曰:“上客留题。”予谓此山之胜,乃在二桧,不有刺史好奇,孰以品题?即经品题,向非无瑕僧或凡猥沙门,孰能会刺史意,永护山门耶?乃知故物盘踞,必有神灵呵卫,而胜地名流,相待以合者,则兹山之遭亦不偶也。
译《答何先生》先生因为子文而错误地奖誉我这个鄙陋之人,我也因子文而得以认识先生。那天您在斋中请我吃饭,把文章书札全都拿出来读给我听;读完又描绘其中的风致,连座中的俗客也仿佛翩翩欲飞。我这个老朽大概也可以追随您的脚步,怎么能不奔驰而去呢?即使山川把我束缚住,我难道是橘柚,只能任人迁移吗?知道我们总有一天会握手相见。附上一首小诗和一幅竹画,略微表达我的心意。病后初起,懒于写信,未能尽述仰慕之情。《晚明二十家小品》陆树声小品 《九山散樵传》九山散樵,不知道他的姓氏,家住九山之中,出入却不回避城市。他曾经在朝廷任职,后来厌倦了仕途,辞官离去,说:“假使让我处在兰台、石室之中,和各位一起搜猎奇闻、探求异事,那我做不到;至于一丘一壑的生活,正是我所要从事的,有谁能和我争呢?”于是他在世俗之间浪迹,逍遥自得,尽情放纵。遇到山水佳处,就盘腿箕踞而坐,四下无人时,便纵声长啸,声音震动山林。时常命人驾小车,穿着野外服装,手执拂尘,扶着书册,带一两个老仆出游近郊,进入佛寺精舍,徘徊流连而忘记离去。面对山中的老翁、野外老人、隐士、禅侣,便铺草席偶然同坐,谈论尘世之外的事情,商量四时栽树、种艺、砍柴、采集和服食的道理。他生性喜爱茶,写有《茶类》七条;无论到了哪里都带着茶灶,拾取掉落的柴薪,汲取泉水煮茶,和文友相互往来,以诗文自娱。兴致极高时就放声歌唱《伐木》《伐檀》两首诗;疲倦时就躺在樵夫窝棚中休息。客人来了,他搭榻相待并与之交谈,却常常推辞说:“我正游于华胥之境,和羲皇相接,没有空闲理会您的话。”客人离去后,屋里空空荡荡,他也毫不在意;他的旷达自适就是这样。他常自称“散樵”,说:“我将把天地当作旅舍,把云物当作同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章〕 把书籍和历史当作山林,把著述当作砍柴的斧头;把古今事物分类收藏、培植;用吟咏代替呼啸歌唱;把志向安置在名教和义理之中,以此作为归宿。像这样,我将终身从事而不后悔吗?”有客人讥笑他荒诞,他说:“难道要让我攀附门路,越级晋升,侥幸获取世俗的资历;处置盘根错节的事务,剖析纷繁复杂的政务,凭借游刃有余的手段应付时世吗?这两件事我都做不到。既然如此,难道还要让我攀登山岭、踏过险阻,亲近猿猴,和虎豹为群,把自己置身荆棘之中,任意砍伐,积累柴草,供给丰厚的林木培植,然后才算真正的樵夫吗?算了,客人并不了解我这个樵夫。”回到适园休息后,写下《散樵传》。《吴淞风味册后序》从前晋代张翰在齐王冏手下任东曹掾,一天因秋风吹起,想念吴中的莼菜,便弃官回乡。张翰回去后,齐王冏就败亡了,人们因此称许张翰。因为张翰的缘故,莼菜的名声从此在吴中显著起来。当张翰在齐王冏那里做官时,估量到齐王冏并非可以依靠的人,不愿同他合作而玷污自己的名声,所以在事变将要发生之前果断离去,姑且把归乡的念头寄托在莼菜上。于是吴中的莼菜借张翰而获得名声,并且和他的高风一起流传长久;他的高尚风操所激发的作用,足以在当时衡量轻重,竟达到这种程度。如今距离张翰的时代已经不止一千年,吴中的风物仍然如旧,难道没有高雅识见之士会在张翰遗风的影响下奋起吗?词人韵士往往把这种情怀寄托在吟咏中,借描写莼菜抒发兴致,因而寄托仰慕贤者、追思先贤的心情。即使那些沉溺于世俗滋味、贪图荣华利禄的人,也会想在饱尝之后自我排遣,未尝不羡慕张翰的高尚,不过姑且借此满足口腹,或让庸夫俗人来谈论,而漫无目的地与张翰无关。总之,这些都不足以决定莼菜轻重。只是凭一味微小的莼菜,寄托于张翰,因而和他一起流传;可是寻求所谓张翰遗风的人,却似乎寥寥无几。然而,莼菜既然是张翰寄托的对象,它的风味足以和张翰一起流传,那么借张翰而兴起他的遗风的人,又怎么知道将来不会出现呢?我是吴地人,生在明代,适逢自己曾因多病而退居,不必等到想念秋风、厌倦仕途才离去;我本来并不是有所寄托于张翰,但也不能说对张翰的风味全然漠不关心。这一年是己卯年仲秋,我卧病在长清净斋,颐浩寺的僧人送给我莼菜,同时带来了所谓《吴淞风味册》,册首列有项侯两位先生的序。这两位先生,难道就是借张翰而兴起其遗风的人吗?我不才,便为这本册子写在后面。《嘉树林小序》嘉树林在钟贾山脚。山脚有两棵垂丝桧,虬曲的枝干挺拔峭立,霜白的树皮剥落;相传是陈朝的遗物。寺院和树木经历年代久远,陈朝以前的情况已经无法考察。前任刺史长沙熊公巡视郡中,公务之余进山,在两树下休息,徘徊清赏,于是亲自大书匾额,题为“嘉树林”,命无瑕和尚守护,因此有了今天的名称,从刺史开始。刺史题字以后,郡中的学士大夫、流寓文人和墨客,大都来品评欣赏。无瑕和尚尤其用心护持,使它庄严如菩提树、祇树。每当有人进山经过无瑕和尚那里,无瑕和尚就瘦削地抱着卷轴,蘸墨向客人请求题字,客人也没有不挥笔题写的。由此,这座山的胜景几乎压倒九峰。我在甲辰年六月,从天马峰步行进入此山,看见山中草木葱郁,群树森然环拱,而两棵树尤其挺拔奇特,不长枝叶,只见纹理缠结,姿态又▯▯▯▯如同神仙蜕下的骨骸,应该是数百年前的遗物。无瑕和尚领会我的意思,于是让我坐在蒲团上,供上三四盏茶,按着弦索敲鼓演奏《梅花曲》,风韵凄清哀切。当时浓密的树荫遍地,云气蒸湿衣服,清风从四面吹来,竟不知道外面还有烦闷的暑气。无瑕和尚于是展开卷轴对我说:“请贵客留下题字。” 我说,这座山的胜景就在这两棵桧树;如果不是刺史喜爱奇异之物,谁来品评题写它们呢?即使已经有人品评题写,如果不是无瑕和尚这样的人,而是平庸粗俗的僧人,谁又能领会刺史的心意,长久守护山门呢?由此可知,古老的事物盘踞一方,一定有神灵护卫;而名胜之地与名流相互等待、彼此成全,所以这座山的遭遇也并非偶然。
○砚室记
余性寡嗜好,平生所蓄,舍书中外,无长物。自为史官,蓄一端砚。及官南雍,得一砚,歙石也。已前后得石,属工理之,凡得砚者十,曰:“蓄此足矣,越十吾无取焉。”因自号十砚主人。椟藏之,题曰砚室。间一出之,置几上,兀傲相对。客有规余好之癖者,余曰:“癖此不犹愈于癖他好乎?”异日,客有具辨眼者,视之,举非佳品也。余曰地:“客知余癖砚矣,宁庸以佳品为癖乎?且昔之论砚者多矣,自欧阳永叔蔡君谟洪景伯推龙尾良者出端石上,而苏子瞻至列以牛后,乃复为罗文作传,岂物无定论,其轻重一出士人之喙耶?双安知余所蓄之果佳乎否乎也?如使余嗜而取必于佳,则珍玩殊品,世不有万于砚者乎?夫珍玩殊品,非有力者不能致,而往往规夺所好于他人,故不以移余之嗜。独余材薄无文,知嗜矣,不能为之重。以余之不足以重砚也。又何暇计其品之高下?虽然,如余之嗜砚,不移于珍玩殊品,则砚之托于余而见嗜也,安知不因以为重乎?然则余之癖未解也。”他日,璋子学书,出其一授焉,曰:“俟汝能书,吾将举全室畀之。”有问者曰:“此余家青毡也,惟勿以ぷ金例之。”十砚主人记。
○苦竹记
江南多竹,其民习于食┺。每方春时,苞甲出土,头角茧栗,率以供采食,或蒸沦以为汤,茹介茶Η以充馈,好事者目以清嗜,不靳方长,故虽园林丰美,复垣重扃,主人居尝爱护,及其甘于食之也,剪伐不顾,独其味苦而不入食品者,┺常全。每当溪谷崖陆之间,散漫于地而不收者,必弃于苦者也。而甘者至取之或尽其类。然甘者近自戕,而苦者虽弃,犹免于剪伐。夫物类尚甘,而苦者得全。世莫不贵取贱弃也,然亦知取者之不幸,而偶幸于充者,岂庄子所谓“以无用为用者”比耶?予庖舍之西南隅,有竹丛生,出败甓间,既非处于复垣重局,仅比于溪谷崖陆,散漫无收者,而不虞于剪伐,以其全于苦也。而过者方以苦竹藐之。予读庄子,适有味其言也,感而为之记。
○吴中黠客记
吴中黠客者,不知何许人,数变姓名,游吴越间,自称江湖散人,所至豪门贵士,无不投谒。锡有藏李将军画者,秘之。客往来习间,出示客,客以计私出之,属画者临模,纷墨缣素,可乱真矣。苏富人某氏者,素购李将军画。客随画者至苏,藏寺中,密引一市者持画款富人门。富人视画,绝欲得之,犹需一人平章,遣市者。稍出门,遇持真李将军画者争售,幸其未通主人,强之至寺,独先入语画者。画者颐张视客,客随出,引争售者语曰:“君画诚佳,然并售不两美,盖持归。他日有识真者,不妨重购,此两利俱全也。”许报十金为谢。客即引一刺诣富人。主人方展画就市者酬折,客至,不及屏,因举画质客。客逡巡起视,如出不意,第曰:“此必锡某氏物也。”主人益自信,客退,捐厚价得焉。画者乃与客分其价,割十金畀,客以报前争售者。然所设争售者,亦出客计,实无画也。居数月。锡所藏真李将军画者至。主人始悟向所收者是赝,复悔己对客时,失不谛视,不知所设以谬己者客也。事始终皆客主之,所规利良厚,而若不染指,可谓至黠。予闲居,见苏人有道其事者,谩识之。
○游韦庄记
王水部戒游韦庄,先一日,盛暑,集杨给舍所,约次日偕行。晨起,阴云透日,驰吏候杨子。俄杨子至,款骑邀予行。忽微雨洒道,童子挟双盖随行,出崇文门,南行五里许,雨甚,立马少驻。右视圆丘,云树泱漭,回瞻城阙出云雾中。予顾谓杨子曰:“此王右丞云裹帝城句中真景也。非余二人好奇,孰为拈出?”稍南,左折出,径草树夹步,中仅容骑,因却盖,用一人持马。予两人伛偻马上,雨叶飘洒,衣袂沾湿。少顷,至,入门解带,傍北扉坐。阴风漱户,予衣薄,起坐离立。杨子笑视予曰:“君胆薄怯此耶?”呼吏掩一扉。坐良久,雨止,循畦至池亭。亭面池,池纵可数亩,新荷覆水,修杨荫堤,绝类江南。坐顷,主至,促具觞予二人。时日光微漏,吏报亭午,轻飚扇暑,雨气蒸燠。予左坐当风,顾二君曰:“此陶元亮故人,吾一面当之矣。”因举杯相属。已移席就前舍,杯行数巡,复迁坐亭中。引觞浮白,互道家园之胜。日晡,散步入僧寺,少憩方丈缀茗。复闻轻雷隐隐,三人者乃聊骑而还。遥望故处,则暮色苍然矣。是日,冒雨一奇;客先至,候主人良久,一奇;会不弹棋,一奇;予素病不赴会,骑出不过里许是,日往返骑行二十里,日从二君游,晚能操笔以记,则又一奇也。
译《砚室记》我生性少有嗜好,平生所收藏的东西,除了书籍内外,没有多余的物品。自从做史官以来,收藏了一方端砚。到南雍任职后,又得到一方砚,是歙石制成的。前后得到的砚石交给工匠加工,共得到十方砚,我说:“收藏这些就够了,超过十方我不再取用。”于是自号“十砚主人”。我把它们放在匣中收藏,题名为“砚室”。偶尔拿出来一方,放在几案上,孤傲地和它相对。有客人规劝我说这是嗜砚的癖好,我说:“嗜好这个,难道不比嗜好其他东西好吗?”有一天,有个具有鉴赏眼力的客人来观看,认为它们没有一方是佳品。我说:“客人知道我有嗜砚的癖好,难道我会以佳品作为嗜好吗?况且从前评论砚石的人很多,自欧阳永叔、蔡君谟、洪景伯推重龙尾砚,说它优于端石;苏子瞻甚至把它列在牛后,却又为罗文砚作传。难道物品没有固定的评价,其轻重全凭士人的嘴说出来吗?你怎么知道我收藏的砚究竟好不好呢?假使我嗜砚而一定要选佳品,那么珍玩奇物世上比砚多万倍,难道没有吗?珍玩奇物,不是有权势财力的人不能得到,而且往往要从别人那里强夺所爱,所以不能改变我的嗜好。只是我的才力浅薄、没有文名,即使知道嗜砚,也不能提高砚的价值。正因为我不足以提高砚的价值,又哪里有空闲计算它品第的高下呢?虽然如此,像我这样嗜爱砚石而不因珍玩奇物改变,那么砚石寄托于我并被我喜爱,怎么知道不会因此而提高价值呢?这样看来,我的癖好还是没有解除。”后来,璋子学习书法,我拿出其中一方交给他,说:“等你能够写好字,我将把整个砚室都给你。”有人问我:“这些是我家的青毡旧物,只是不要把它们和黄金财货一类看待。”十砚主人记。《苦竹记》江南竹子很多,当地人习惯食用竹笋。每当春天将到,笋苞破土而出,尖头像蚕茧和栗子那么大,人们往往采来食用,有的蒸熟,有的煮成汤,也有人把它当作菜肴和茶点用来馈赠。好事者把这种行为看作清雅的嗜好,丝毫不顾竹子正在生长,所以即使园林丰美,竹园有重墙和多重门扉,主人平时很爱护它们,等到竹笋甘美可食时,也会不顾一切地砍伐;只有味道苦、不能列入食品的竹笋,往往能够保全。每当在溪谷、山崖、陆地之间,竹子散乱地生长在地上而无人收取时,一定是因为它苦。甘竹则常常被取尽,甚至同类也被伐尽。然而甘竹近乎自己毁灭,苦竹虽然被遗弃,却仍免于砍伐。世人没有不看重可取的、轻视可弃的,但是否也知道被取者的不幸,以及偶然因充满而幸存的苦竹,难道可以和庄子所说的“把无用当作有用”相比吗?我的厨房西南角有一丛竹子,从破败的砖瓦间长出;既不处在有重墙重门的园圃里,只相当于溪谷山崖间散乱而无人收取的竹子,却不担心被砍伐,因为它凭借苦味得以保全。经过的人反而都因为它是苦竹而轻视它。我读《庄子》,正好对这句话很有感触,于是有感而写下这篇记。《吴中黠客记》吴中有个狡黠的客人,不知道是哪里人,多次改换姓名,在吴越之间游走,自称江湖散人。他所到之处,豪门贵族没有不投帖拜访的。锡地有个人收藏李将军的画,把它秘密藏着。这个客人来往熟悉之后,主人拿画给他看;客人暗中设法把画取出,叫画工临摹,于是把许多墨迹涂在绢帛上,做得几乎可以乱真。苏州有个富人某氏,平素喜欢收购李将军的画。客人跟着画工到了苏州,把画藏在寺中,又暗中让一个市井中人拿着仿画到富人门前。富人看画后非常想得到,但还需要另一个人评定真伪,于是让那个市井中人先离开。市井中人刚出门,就遇到一个拿着真正李将军画的人争着出售;幸好他还没有把此事告诉富人,便强行把真画卖主带到寺中,自己先进去告诉画工。画工抬头张眼看着客人,客人随即出来,对那个争着出售真画的人说:“您的画确实好,但两幅一起出售就不能两全了,还是把它带回去吧。以后如果有识货的人,不妨再高价购买,这样两方面的利益都能保全。”并答应给他十两金子作为酬谢。客人立即带着一张名帖去见富人。富人正展开仿画,准备给市井中人付钱议价;客人到了,来不及回避,便把画举起来让客人鉴定。客人犹豫着起身观看,装作出乎意料,只说:“这一定是锡地某氏的东西。”富人更加相信画是真的。客人退下后,富人用高价买了画。画工于是和客人分掉画钱,并拿出十两金子给客人;客人拿这笔钱报答先前那个争着出售真画的人。然而,那个争着出售真画的人,也是客人设计出来的,实际上根本没有画。过了几个月,锡地收藏真李将军画的人到了苏州。富人才开始明白,先前买到的是赝品,又后悔当初面对客人时没有仔细查看;却不知道设局欺骗自己的人正是那个客人。事情从头到尾都是客人和画工共同策划的,他们谋取的利益十分丰厚,却好像没有亲自染指,可以说狡猾到了极点。我闲居时,听苏州人谈起这件事,姑且把它记录下来。《游韦庄记》王水部约我游韦庄。前一天正值盛暑,他在杨给舍那里集合,约定第二天一同出行。早晨起来,阴云遮着太阳,我派差役去催请杨先生。不一会儿杨先生来到,骑着马邀请我同行。忽然细雨洒在道路上,童子带着两把伞跟随。出了崇文门,向南走了五里多,雨下得更大,我们停马稍作停留。向右看圆丘,只见云树苍茫;回头看城阙,出现在云雾之中。我回头对杨先生说:“这正是王右丞‘云裹帝城’诗句中的真实景色。如果不是我们两人爱好奇景,谁会把它指出来呢?”稍稍向南,向左转出,草和树夹着小路,中间只能容下一匹马,于是收起伞,让一个人牵马。我们两人弯着腰骑在马上,雨打树叶飘洒,衣襟袖口都被沾湿。不久到达韦庄,进门解下衣带,靠近北门坐下。阴冷的风吹进门窗,我衣服单薄,便起身离开座位站着。杨先生笑着看我说:“您胆子太小,怕这个吗?”于是叫差役关上一扇门。坐了很久,雨停了,我们沿着田畦走到池亭。亭子面对池塘,池塘纵横约有几亩,新荷覆盖水面,高大的杨柳遮蔽堤岸,完全像江南景色。坐了一会儿,主人来了,催促准备酒席招待我们两人。当时阳光微微透出,差役报告已经到了正午,轻风驱散暑气,雨后的水汽蒸腾闷热。我坐在左边正对着风,回头对两位说:“这是陶元亮的老朋友,我今天已经见过一面了。” 于是举杯相劝。后来把席位移到前面的房舍,酒过数巡,又迁回亭中。引杯畅饮,互相谈说各自家园的胜景。太阳偏西后,散步进入僧寺,在方丈室稍作休息,喝了些茶。又听见隐隐的轻雷,三人便骑马慢慢返回。远远望见原先的地方,已经是一片苍茫暮色。这一天,冒雨出游是一件奇事;客人先到,等候主人很久,是一件奇事;聚会时没有下棋,又是一件奇事;我平素有病,不能赴会,这次骑马出行不过一里多,当天往返骑行二十里,又整天和两位游玩,晚上还能提笔记录下来,更是一件奇事。
○燕居六从事小引
余自七十之年,天台僧贻余石桥藤杖。时余足力方尚强,非百步外不藉是以行。岁八十,客从海上来者,遗余木杖,肤理坚实间,突起纹如鹤膝者,累累下上,意非老岁年饱霜雪者不能尔。已前后所得竹杖者三,皆体轻举易,余常日挟以偕行,如左右手。尔岁,张山人游燕赵归,赠余。玄木杖一,觉实坚▯,曰:“需要以为山行济胜之具。”余老迈,筋力绵弱,平生放游五岳之志,付之渺茫。虽怀许远游胜情,而疲于登涉,日惟置之坐右,间一把玩,起霞外之想,则亦庶几宗少文卧游云耳。暇日,于是六者,记所得先后若此。夫以是六者之从事,余实藉是为扶衰逸老之具。然以余愈耄之年,晨星朝露,其获周旋于六者之间,余阴几何,则又因之惘然。为申缀数言,以寓夫敝帷遗簪之义,若曰是六者因余以托传不朽,则非余所知也。
○题藏画
国朝画,推钟钦礼。钦礼画类工,尤工写牛,其风神品格,几与戴嵩韩▯并推。即年代未远,笔染颇多,世未宝惜,然画家已列名品矣。予二方得之白崖叶君。予时盖垂髫也。每视其笔墨所到,势若飞动,逼切真态,意颇爱重,置巾笥中,出入把玩。予以辛丑岁,抱艺上京师,则又与之偕至京师。凡舟栖旅泊,风雨晨昏,灯火笔札之余,辄出披对。每念昔人宝玩名笔流散不偶,而此笔从予手披者,几二十年,且不为好事者取去;表而传之,安知不与昌黎记人物画并游耶?
○题王云竹诗卷前
王云竹者,闽人也。往予与云竹同史馆,见云竹豪吟,数嘲之曰:“子苦吟,有唐人癖乎?”云竹不自苦,尤磨砺撷摘,不落常调。务奇倔,吐惊人语。为古体率效梁,已又弃梁,法汉魏。于唐律则仅推八大家,刘文房以下,不屑也。已而云竹诗顿高,众谓云竹善吟。云竹顾自许,每众中辄据案吟哦,出即推敲马上,于是京师士人皆谓云竹能诗。云竹且自嘲曰:“予癖中膏肓矣。”癸卯春,予谢告归,云竹手是卷过予曰:“贻子为别。”予第持归山中,置几案间,客凡以论诗过余山中者,指云竹卷曰:“见唐律乎?”于是山中人亦知云竹能诗,予有良友矣。然予自别云竹,去京师,又年,余云竹吟益力,诗且益工,意其体裁精造,又出汉魏齐梁间矣。惜予自此卷后,未闻嗣响。他日樽酒燕台,解橐论文,品拟风格,则此卷于云竹又出第二乘耶?
○题东坡笠屐图
当其冠冕在朝,则众怒群咻,不可于时;及山容野服,则争先快睹;彼亦一东坡,此亦一东坡;观者于此,聊代东坡一哂!
《晚明二十家小品》
李本宁小品
○空囊草序
尹长吉,名家子也。以蚤失父,故与其母食贫。长吉好读古书,不惮割产以购。又好客,委身赴人缓急,则益贫。既举孝廉,有司遵故事旌其门。无门可旌者,诸宗人稍为索▯乘屋,然后有司得将事。而是时藩大夫有所克偕,计费约可百金,长吉复斥散与其知故,换一空囊往。既不得志南宫,会其叔父中丞公新开府山东,迎之入山东,不三日,辄归。往来所涉,历陈蔡宋卫燕赵齐鲁之境,三千余里,提一囊还,白儿装在是矣,则其吟草也。母笑曰:“吾闻文章家,一出一入,字值千金,儿多如许,不虞塞破屋子耶?”长吉谢不敏。差不羞▯,胜阮孚一钱耳。吾家长吉,日骑弱马,从小奚奴,背古锦囊,遇所得,书投囊中。母使婢探囊,见所书多,辄怒儿当呕心出乃已。古今有两长吉,其囊复大相类。余考刘煦为《唐书》传文苑,爵位崇高者别为之传,惟欲令怀才憔悴之徒,千古见知,而李长吉置不录。《新唐书》亦言长吉以父讳不举进士,韩昌黎辩其非,位止协律郎,年二十有七。而今长吉业过之,李母怒其子,而尹母安之;李于晚唐词尚奇诡,以鬼才称,而长吉当文明盛时,操椽管理待诏公事,庶几吾家仙才,天所赋畀,人所受享,今长吉愈昔长吉为甚,士未有才如长吉而长贫者,贫固士之常,长吉非贫,亦安能如虞鲫以穷态著书表见于世?他日尹氏之空囊,皂而为谏院封事,青而为中丞武冠绛纟▯所执,紫而为八座尚书所荷,孰与梁昭明所言词人才子,名溢缥囊者为不朽?长吉母,余自有传。
译《燕居六从事小引》我从七十岁起,天台僧人送给我一根石桥藤杖。当时我的脚力还很强,不走到百步以外,根本不需要靠它行走。八十岁时,有从海上来的人送给我一根木杖,木质坚实,表皮纹理之间隆起像鹤膝一样的纹路,上下密布;我想,不是经历多年、饱受霜雪的老树,不能有这样的形态。此前前后得到竹杖三根,都体轻而容易举拿,我平日带着它们一同出行,就像左右手一样。那一年,张山人游历燕赵回来,送给我一根玄木杖,感觉坚实而有力,说:“应当用它作为登山游览的用具。”我已经老迈,筋力衰弱,平生遨游五岳的志愿,只能寄托在渺茫的想象中。虽然怀有远游胜境的情怀,却因疲于登山涉水,只能每天把它放在座位旁,偶尔拿来把玩,兴起身在云霞之外的想象,这也差不多可以算是宗少文所说的卧游了。闲暇时,我把这六件东西按所得先后记录如下。以这六件东西作为我的随从,我确实借它们来扶助衰老、安逸度日。然而以我更加衰老的年纪,如晨星、朝露一般短促,我还能在这六件东西之间来往多少时日呢?想到这里,又不免惆怅。因此写下几句话,寄托古人破旧帷幕、遗失簪子的情意;至于说这六件东西因我而得以寄托、流传不朽,那就不是我所能知道的了。《题藏画》本朝的画家,推重钟钦礼。钦礼的画大多工整精妙,尤其擅长画牛;它们的风神品格,几乎可以和戴嵩、韩▯并称。虽然年代还不远,流传的笔墨很多,世人没有珍惜,但画家已经把它列为名品了。我从白崖叶君那里得到两幅。我当时大概还在垂髫年纪。每次看到笔墨落到纸上的地方,气势仿佛飞动,逼真地接近牛的真实神态,心里十分喜爱珍重,放在巾箱中,进出时都拿出来玩赏。我在辛丑年带着技艺进京,于是又和它们一同到了京城。凡是停船住宿、旅途寄居、风雨晨昏之际,在灯火下写字读札的空隙,总要拿出来展开观看。每当想到前人珍藏玩赏的名笔常常流散、不能遇合,而这笔墨跟随我展开欣赏,已经将近二十年,并且没有被好事者取走;把它表彰出来,使之流传,怎么知道不会和韩愈记载人物、画作的文章一同流传呢?《题王云竹诗卷前》王云竹是福建人。从前我和云竹同在史馆,见他豪迈吟诗,常常嘲笑他说:“您苦心吟咏,难道有唐人的癖好吗?”云竹并不觉得苦,反而更加磨炼推敲、采撷字句,不落入通常的声调。他专门追求奇特倔强的风格,吐出惊人的语句。写古体诗时一概效法梁代,后来又舍弃梁代,改取法汉魏。至于唐律诗,只推重八大家,刘文房以下的人,他都不屑一顾。后来云竹的诗顿然提高,众人都说云竹善于吟诗。云竹自己也很得意,每逢众人聚集,便常常伏在案上吟哦;出门后还在马上推敲,于是京城士人都说云竹能诗。云竹又自我嘲笑说:“我的诗癖已经深入膏肓了。”癸卯年春天,我请假归乡,云竹亲自拿着这卷诗来送我,说:“把它送给你作为告别。”我只把它带回山中,放在几案之间。凡是客人因为谈论诗歌来到我山中,我就指着云竹的诗卷说:“见过唐律诗吗?”于是山里人也知道云竹能写诗,而我也有了一位好朋友。不过我与云竹分别、离开京师后,又过了一年;我想云竹吟咏更加用力,诗也更加精工,构思和体裁大概已经精造到汉魏齐梁之间的水平了。可惜自从这卷诗之后,我没有再听到他的后续作品。有一天在燕台摆酒,打开行囊讨论文章,品评、拟定诗歌风格;那么这卷诗对于云竹来说,难道又要成为第二等的吗?《题东坡笠屐图》当他戴着冠冕在朝廷任职时,众人愤怒地喧闹,都容不下他;等到他戴斗笠、穿木屐,换成山野装束时,人们却争先恐后地要看他。那个是一个苏东坡,这个也是一个苏东坡;观赏的人在这里姑且代替东坡发出一声嘲笑。《晚明二十家小品》李本宁小品 《空囊草序》尹长吉,是名门子弟。因为很早失去父亲,所以和母亲过着贫困的生活。长吉喜欢读古书,不惜变卖家产来购买。他又喜欢结交宾客,凡有人有急难,便亲自前往相助,于是更加贫困。后来考中孝廉,有司按照旧例在他家门上悬挂旌表。那些没有门第可以旌表的人,宗族中有人稍稍为他们搜求木料、修盖房屋,然后有司才得以办理旌表之事。当时藩府的大夫有所克制,估算费用约需百金,长吉却又把钱散给知交故旧,换得一个空囊前去。后来他在南宫考试中不得志,恰逢叔父中丞公新在山东开府,便迎他到山东去;不到三天,他就回来了。他往来所经过的地方,遍及陈、蔡、宋、卫、燕、赵、齐、鲁等地,行程三千多里,最后提着一个囊回来,白色的儿童服装都装在里面了;原来那是他的吟咏草稿。母亲笑着说:“我听说文章家一出一入,文字便价值千金;儿子有这么多稿子,难道不会把屋子塞破吗?”长吉谦逊地说自己才力不敏。虽说多少有些不知羞惭,也不过胜过阮孚的一文钱罢了。我们家的长吉,每天骑着瘦弱的马,跟随一个小奴仆,背着古锦囊;遇到有所得的诗句,就写下来投入囊中。母亲让婢女探看囊中,见所写很多,便常常生气,说儿子非要把心都呕出来才肯罢休。古今有两个长吉,他们的诗囊也十分相似。我考察刘煦为《唐书》撰写《文苑传》时,把爵位崇高的人另立传记,原本只是想让那些怀才不遇、憔悴困顿的人,能够千古之后仍被人知晓;可是李长吉却被置于不录。《新唐书》也说,李长吉因为父亲名讳的缘故,不能参加进士考试,韩昌黎曾为他辩明这件事;他最后只做到协律郎,二十七岁便去世。如今尹长吉的成就已经超过了他:李长吉的母亲为儿子的遭际愤怒,而尹长吉的母亲却安然承受;李长吉在晚唐,诗词崇尚奇诡,以“鬼才”著称,而长吉生在文明盛盛的时代,执笔作文,等待诏命办事。这样看来,或许正如我家的仙才,是上天赋予、世人所享有的;如今的长吉比从前的长吉更加突出。士人中从来没有才华像长吉这样而长期贫困的;贫穷本来是士人的常态,但长吉若不贫穷,又怎么能像虞鲫那样,以穷困的姿态著书立说,使自己显名于世呢?将来尹氏的空囊,黑色的会变成谏院的封事,青色的会变成中丞所戴的武冠和所穿的绛纟▯,紫色的会变成八座尚书所负荷的服饰;这与梁昭明所说那些词人才子、名声装满缥囊的人相比,谁更能不朽呢?关于长吉的母亲,我自有传记。
○李成白诗序
太史公曰:“诗三百篇,大抵贤圣发愤之所为作也。逐臣怨女,牢骚不平之气,迫而成声,可以被纟玄管,垂竹素。”后代“诗能穷人,”“必穷后工”之说,所自来矣。粤人李成白,盖余同榜若临观察之子,早岁登贤能书,可芥拾青紫,而以注误,见格六年,无为分明者。不得已,而寓之游,栖栖靡所遇合,不得已而寓之诗,偃仰溪山,流连景物,含毫匠意,搦管命辞,调不卑下,而能无亢,语不寒俭,而能无颇,意不衰沮,而能无怼,至傍人口吻,龋齿效颦,薄不屑为也。岂非穷而后工之验与?夫士不遇时,辄无疾而呻吟,侧身宇宙,若无可措躬。不即摇尾乞怜,同流自污,幸而资适逢时,且不任其资睢。而成白独驰骛风雅,含咀英华,以诗名家如是。今覆没之冤,雪且有期,须之蠖屈复信,上可为张曲江开统千古,下不失为孙仲衍先鸣一代,岂目前所造,尽其涯▯尺幅哉?成白有斡,亦能诗,类区惠恭,其伏习可知已。余并及之,为艺林美谈。
○渔父词引
郝公琰工诗而贫,操舴艋,游江湖间十年,兴渔父狸,为《渔父词》示余。其于家则张融陆处无屋,舟居无水,其于鱼则王弘之钓亦不得,得亦不卖。其于典寄则张志和烟波钓徒,陆龟蒙江湖散人。词之声音调格,相出入矣。余家三氵筮水畔,渔钓故其本业,为世饵所中,三仕三已,今老病免,青箬绿蓑,返而初服,将从江上丈人游,顾不如公琰习于水也。请为选导,而余击榜鼓▯和之。
○绿天小品题词
王氏故多酒人,“酒正使人自远,”光禄之言也。“酒正自引人着胜地,”卫军之言也。“三日不饮,使人形神不亲,”佛大之言。“名士不须奇才,得无事痛饮酒熟读《离骚》,便可称名士。”孝伯之言也。唐无功所著《醉乡记》,《五斗先生传》,及他诗歌,率可传。娄东王时驭,自号“酒嫩,”好酒不减五君,其诗文所谓《绿天馆小品》者,清言秀句,多人外之赏。起五君九原,挥麈▯守酢,定入《世说》“言语”“文学”“任诞”三则中。其妹婿潘藻生为梓行之,以示余。余惟五君皆有官职,而时驭相国从弟,布衣早死,即无功传《唐朝书?隐逸》,当逊一筹,是又乌衣马粪,佳子弟之所罕有也。
○林和靖先生诗题词
王▯州先生评咏梅诗,林和靖“暗香疏影”非所赏。余友汪仲淹谓其隐节不如谢皋羽,而“郭索钓▯”语更俗。此两诗独见称于宋人,宋诗可知已。凌初成得和靖全诗示余,为之绩句。若“夕寒山翠重,秋净雁行高;”“青山连石埭,春水入柴扉;”“寒烟宿墟落,清月上林塘;”“树从归夕鸟,湖景浸寒城;”“静钟浮野水,深寺隔春城;”“水风清晚钓,花日重春眠;”“破林霜后,月孤寺水边山;”“野烟含树色,春浪垒河▯▯;”“林深喜见寺,岸静惜移舟;”“山空门自掩,画永枕频移;”“鹤闲临水,久蜂懒采花疏;”“春满吴山树,人登汴水船;”“春江片席远,松月一房空;”“云喷石花生剑壁,雨敲松子落琴床;”“▯鹏懒击三午水,龙虎闲封六一泥;”“新题对雨分萧寺,旧梦经秋说杜陵;”“拂水远天孤榜晚,夹村微雨一犁春;”“水连芳草江南地,驿隔寒梅上春;”“新溜并凉侵静语,晚云浮酒上残书;”“春色半归湖岸柳,人家多上郭门船;”“波汲洲渚初收潦,露▯兼葭未作霜;”“桥边野水通渔路,篱外青山见寺邻;”“桥横水木已秋色,寺傍云峰更晚晴;”“烟含绿树人家远,雨湿春风燕子低;”此皆五七言律联句佳者,虽其景物易穷,其才未超,而就一时意象得之,故已不减唐调。其他体若起结佳句,未尽收也。宋人于律诗,何以舍此取彼,后人又有不读唐后书之禁,未观其全,遂致纷纭,试掩姓名,虚心玩之,即不足拟孟襄阳,其于郊寒岛瘦,似不多让。真宗时,尝召魏野赐和靖粟帛,野有辞召表,和靖未见谢赐有表否,而绝笔有“茂陵他日求遗稿,犹喜曾无封禅书”之句或谓真宗溺信天书,恐遗讥林下识者,故为赐予,良冀有一言之赞,两人终不言及,和靖品诚未可轻议。别著《省心录》,朱紫阳疑是后人伪为,以其生平吟咏著述,多不存草,非曰录之无当也。接舆老荚鹿门之徒,尚与妻子偕隐,而和靖不娶无子,取法唐阳城,独此一端,非中庸耳。初成大为孤山吐气,乡里后生,表章先进,厚道当如此矣。
译○《李成白诗》序 太史公说:“《诗经》三百篇,大抵是贤人圣人抒发愤懑而创作的。被放逐的臣子、失意的女子,那种牢骚不平之气,受到逼迫而形成歌声,可以配合弦管演奏,可以流传于竹简和绢帛之上。”后世所谓“诗能使人穷困”“一定要穷困之后诗才工巧”的说法,正是由此而来。粤地人李成白,大概是我同科及第、临观察的儿子。他年少时考中贤能书,本来可以轻易取得青紫之服,却因为注误,被阻隔了六年,始终没有明确的出路。不得已,只好把志向寄托在游历上,忙碌奔波而没有遇到知己;又不得已,只好把志向寄托在诗歌上。他俯仰于溪山之间,流连于景物之中,含笔构思,执管遣词;格调不卑下,却能不流于高亢;语言不寒薄,却能不偏颇;意气不衰沮,却能没有怨怼。至于模仿旁人的口吻、像龋齿之人学别人皱眉那样的做法,他认为浅薄可鄙,绝不肯做。这难道不是“穷困之后诗才工巧”的证明吗?士人不得志于时,往往无病而呻吟,置身天地之间,仿佛无处安身;有的便摇尾乞怜,随波逐流而自我污损,幸而资质适逢时势,也不肯任凭自己的资质肆意施展。而成白独自驰骋于风雅之道,含咀英华,以诗歌成名立家,竟能做到如此。如今他被埋没的冤屈,已经有昭雪的日期;等到蜷屈之后重新伸展,上可以像张曲江那样开创千古诗统,下也不失为孙仲衍那样在一代人中首先鸣响,难道眼前所写的诗,就已经穷尽他在尺幅之间的才能了吗?” 成白的弟弟成斡,也能作诗,大概类似区惠恭,他的潜心学习由此可知。我把这件事一并写出,作为文艺界的美谈。○《渔父词》引 郝公琰擅长作诗,却很贫穷;他驾着小船,在江湖之间游荡了十年,产生了渔父的兴致,创作《渔父词》给我看。他在居处方面,像张融只居陆地、陆处士没有房屋,又像住在船上却没有水;在捕鱼方面,像王弘之垂钓也钓不到鱼,即使钓到也不卖;在典当寄居方面,像张志和自称烟波钓徒,陆龟蒙自称江湖散人。这些词的声调格律,与那些作品相互出入。我家在三氵筮水边,捕鱼垂钓本来就是我的旧业;后来被仕途上的诱饵所中,三次做官、三次罢职,如今老病而获免,穿着青箬笠、披着绿蓑衣,返回原来的生活,准备跟随江上的老人游玩,只是我终究不如公琰那样熟悉水乡。请他为我选定词作作序,而我击船鼓来应和。○《绿天小品》题词 王氏家族过去多有爱酒之人。“酒正好使人自我远离尘俗”,这是光禄说的话;“酒正好能引人到达胜地”,这是卫军说的话;“三天不喝酒,就使人的形神不相亲”,这是佛大说的话;“名士不一定需要奇异的才华,只要能够无事时痛饮酒、熟读《离骚》,便可以称为名士”,这是孝伯说的话。唐代无功所著的《醉乡记》《五斗先生传》,以及其他诗歌,大多可以流传。娄东王时驭,自号“酒嫩”,爱酒不减于五位君子;他的诗文,所谓《绿天馆小品》,清新警策的言语秀美的句子很多,都是超出尘俗的赏心之作。即使让那五位君子从九泉之下起来,挥动麈尾、互相酬酢,也一定会收入《世说新语》的“言语”“文学”“任诞”三门之中。他的妹婿潘藻生把它刊刻流行,拿来给我看。我想,五位君子都有官职,而时驭只是相国的堂弟,早年以布衣身份去世;即使没有无功在《唐书·隐逸传》中的地位,也应当稍逊一筹。这样的人,正是乌衣巷中的贵族子弟和马粪般的富贵家族中很少有的佳子弟。○《林和靖先生诗》题词 王▯州先生评论咏梅诗,并不欣赏林和靖的“暗香疏影”。我的朋友汪仲淹说,他的隐居操守不如谢皋羽,而“郭索钓▯”一句也更加俗陋。这两首诗却偏偏只被宋人称许,由此可知宋诗的情形了。凌初成得到林和靖的全部诗作给我看,我替他摘录佳句。如“夕寒山翠重,秋净雁行高”;“青山连石埭,春水入柴扉”;“寒烟宿墟落,清月上林塘”;“树从归夕鸟,湖景浸寒城”;“静钟浮野水,深寺隔春城”;“水风清晚钓,花日重春眠”;“破林霜后,月孤寺水边山”;“野烟含树色,春浪垒河▯▯”;“林深喜见寺,岸静惜移舟”;“山空门自掩,画永枕频移”;“鹤闲临水,久蜂懒采花疏”;“春满吴山树,人登汴水船”;“春江片席远,松月一房空”;“云喷石花生剑壁,雨敲松子落琴床”;“▯鹏懒击三午水,龙虎闲封六一泥”;“新题对雨分萧寺,旧梦经秋说杜陵”;“拂水远天孤榜晚,夹村微雨一犁春”。“水连芳草江南地,驿隔寒梅上春”;“新溜并凉侵静语,晚云浮酒上残书”;“春色半归湖岸柳,人家多上郭门船”;“波汲洲渚初收潦,露▯兼葭未作霜”;“桥边野水通渔路,篱外青山见寺邻”;“桥横水木已秋色,寺傍云峰更晚晴”;“烟含绿树人家远,雨湿春风燕子低”。这些都是五言、七言律诗中很好的对偶句。虽然其中景物容易写尽,才力也没有超越前人,但能从一时的意象中得到这样的句子,所以已经不亚于唐调了。其他体裁中还有许多起句、结句很好的作品,这里没有全部收录。宋人作律诗,为什么舍弃这些而取那些?后人又有不读唐以后书籍的禁忌,没有通观宋诗全貌,因而议论纷纭。假如遮住作者姓名,虚心品味这些诗,即使还不足以比拟孟襄阳,但与孟郊的寒瘦、贾岛的清瘦相比,似乎也不多相让。真宗时,曾召魏野并赐给林和靖粟帛;魏野有辞召的表文,却不知道和靖有没有写谢赐表。他的绝笔诗中有“茂陵他日求遗稿,犹喜曾无封禅书”的句子。有人说真宗沉溺于相信天书,恐怕留下讥讽,林下有见识的人因此替他接受赏赐,实在是希望其中能有一句赞语;但两人最终都没有提及此事。林和靖的品格,确实不可轻易议论。他另外著有《省心录》,朱紫阳怀疑是后人伪造的,这是因为他一生吟咏著述,大多没有保存稿本,并不是说这部书不应当记录。接舆、老莱子、鹿门之流,尚且还与妻子儿女一同隐居;而和靖不娶妻、没有儿子,取法于唐代的阳城,只有这一点不合于中庸之道。起初成大为孤山一带的隐士争气,使乡里的后辈表彰前代贤人,厚道本来就应当如此。
○憨话题词
章晦叔书其所自得与古人遗言会心者为一编,名曰《憨话》。余读之,爽然。此吾家柱下史指也。其言若村若氵蜀,若昏若遗,若昧若辱,若偷若渝,若缺若屈,若拙若讷,大似不肖闷闷,顽且鄙,不一而足,皆憨法也。岂惟老氏,虞舜野人,尼父无知,颜愚曾鲁,非憨而何?惟其能憨,是以不憨。晦叔落落穆穆,不可得亲疏,不可得贵贱,不可得利害,其人憨,故其话憨耳。高以下为基,侯王日称孤寡不谷,晦叔布衣,非憨而何?称夫憨者,眼如耳,耳如鼻,鼻如口,一以己为牛,一以己为马;呼牛呼马,何所不应,晦叔而真憨也,余且呼为:“章憨,”必承响而应矣,奚论话哉?
○书萧元戎女乐图
晋史苏曰:“夫有男戎,亦有女戎,克男戎易,克女戎难。”古英雄豪杰,杀人如麻,千里不留行,而为帷墙之爱所牵,沉溺困顿,不自拔,虽以师尚父鹰扬,必蒙袂而后戮妲己,诚难之也。萧元戎季馨,计逆贼,御骄虏,威灵震叠乎王庭,意其为人,猛鸷不可近,今此图盖少年时尝为江南游,吴娃越女,兰心蕙质,翠翰眉,蝉翼鬓,束素腰,横波目,嫣然一笑,使阳城下蔡,为之迷惑,而季馨能胜之,所谓伐性之斧,曾不伤其毫末,岂有得于素女仪态,轩皇所奉天老之教,彭祖养性冲和于玉房秘诀耶?抑鸠摩罗什吞针,大安和尚变圣菩萨作狐,僧嵬心若死灰,革囊试之不动耶?孙武习战,斩吴王宠姬为队长者二人,士卒可赴水火,西破楚,北威齐晋,显名诸侯。平原君斩笑▯者美人头,遂得敢死士三千人赴秦军,秦军却三千里。唯克女戎,则男戎可迎刃而解,季馨殆类是夫?夫以季馨风云气少,儿女情多,固非即日饮醇酒,近妇人,耗壮心,保余年,未为不知季馨,亦未为知知季馨也。
○半石斋诗跋
方子谦携其友生邵少文所为诗,视不佞。既卒业,还问子谦,是诗也,而隶之半石斋者何?子谦曰:“少文才而数奇,久浮沉诸生中,得半石而奇之,立之斋前,行饭命酒,披帙鼓琴,朝夕卧起,曾不相离。意兴所会,就石上研墨点笔,沛然若或助之。已击石拊石而歌,若为答响者,尝与余言:”夫不有烂而补天,采而铸器,韫玉而辉,支机而织,诗当如其藻色。有声变于钟鼓,鸣于铜鱼,磬浮于泗滨,诗当如其音调,有煮如粮,液如花,髓如饴,赤如脂,炊如鼎,煎如盐,含之千日不食,诗当如其趣味。有五车载而不上,数十人合举而不动,诗当如其沉重。有治剑而切玉,树阵垒而江涨不移,诗当如其劲利。有坐而平罢,立而达穷,诗当如其情实。有履而登车,砻而成砥,诗当如其平正。有鞭而流血,款而受书,破而得印,刻而鲸吼,化而飞燕,诗当如其变化奇异,吾才得石之半,吾寄适于石,而为诗亦才得诗之半。“少文言云尔,使君以为奚若?”不佞怃然曰:“邵生薄言半也!谢灵运谓殷仲文读书半袁豹,才不减班固。桓温谓顾凯之体中痴黠各半。少文之痴半石,取桓之半赠之;其以半石而得诗也。取谢之半赠之,亦足雄视一方矣。”
《晚明二十家小品》
屠赤水小品
○唐诗品汇选断序
夫诗自性情生者也。诗自三百篇而降,作者多矣,乃世人往往好称唐人,何也?则其所托 兴者深也。非独其所托兴者深也,谓其犹有风人之遗也。非独谓其犹 有风人之遗也,则其生乎性情者也。夫性情有悲有喜,要之乎可喜矣。五音有哀有乐,和声能使人欢然而忘愁,哀声能使人凄怆恻恻而不宁。然人不独好和声,亦好哀声,哀声至于今不废也。其所不废者,可喜也。唐人之言。繁华绮丽,优游清旷,盛矣。其言边塞征戍,离别穷愁,率感慨沉抑,顿挫深长,足动人者,即悲壮可喜也。读宋以下诗,则闷矣。其调俗,其味短;无论哀思,即其言愉快,读之则不快,何也?三百篇博大,博大则诗;汉魏诗雄浑,雄浑则诗;唐人诗婉壮,婉壮而诗;彼宋而下何为?诗道其亡乎!廷礼高氏选《唐诗品汇》,其所取,博而博矣,精未也。乃黄观察公选之,加精焉,而又为之释断,然后唐人河岳之精灵,历百千载如在乎。则观察公之勤,奈何可眇小也?
译○《憨话》题词 章晦叔把自己所得以及与古人遗言相契合的心得写成一编,名为《憨话》。我读了它,顿觉心神清爽。这正是我家柱下史老子的旨意。他的话似乎质朴,似乎粗鄙;似乎昏昧,似乎遗忘;似乎愚昧,似乎受辱;似乎苟且,似乎变节;似乎残缺,似乎屈曲;似乎笨拙,似乎迟钝,非常像不成器而闷闷不乐的人,顽钝而且鄙陋,种种情形不一而足,这都是“憨”的方法。难道只有老子如此吗?虞舜像乡野之人,孔子自称无知,颜回愚拙,曾参鲁钝,不都是憨吗?正因为他们能够憨,所以实际上并不憨。晦叔为人疏落淡泊,不能用亲疏来衡量,不能用贵贱来衡量,也不能用利害来衡量;他这个人憨,所以他的话也憨罢了。高处以下面为根基,侯王每天称自己为孤、寡、不谷;晦叔只是平民,不是憨又是什么?所谓憨的人,眼睛像耳朵,耳朵像鼻子,鼻子像嘴;一个把自己当牛,一个把自己当马;别人叫他牛、叫他马,他没有什么不答应的。晦叔若真是憨人,我便叫他“章憨”,他一定会立即答应,哪里还用谈论什么话呢?○题萧元戎女乐图 晋史苏说:“既然有男戎,也有女戎;战胜男戎容易,战胜女戎困难。”古代英雄豪杰杀人如麻,奔驰千里而不停步,却常常被帷墙之内的爱情牵制,沉溺困顿,不能自拔;即使像师尚父那样鹰扬天下,也必须蒙住面孔之后才杀死妲己,这确实是很难的。萧元戎季馨,谋划讨伐逆贼,抵御骄横的敌虏,威灵在王庭上震动重叠;料想他的为人,勇猛凶悍,令人不敢接近。如今看这幅图,他大概年轻时曾游历江南;吴娃越女,兰心蕙质,眉如翠翰,鬓如蝉翼,腰肢纤细,眼含秋波,嫣然一笑,足以使阳城、下蔡这样的美男子为之迷惑,而季馨却能战胜她们。所谓损害性情的斧头,竟没有伤到他一丝一毫;难道他从素女的仪态中得到过轩皇所接受的天老之教,在玉房秘诀中从彭祖那里养成冲和之性吗?还是像鸠摩罗什吞针、大安和尚把圣菩萨变成狐狸、僧嵬心如死灰,任凭革囊试探也不动心吗?孙武演习战阵时,杀了吴王宠爱的姬妾中担任队长的两人,士卒便能赴汤蹈火,向西攻破楚国,向北威震齐、晋,名声显扬于诸侯之间。平原君杀掉那名因发笑而获罪的美人,终于得到三千敢死之士奔赴秦军,秦军退却三千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千人〕 只要能战胜女戎,那么男戎便可以迎刃而解;季馨大概就是这样的人吧?如果说季馨身上的风云豪气少,而儿女情意多,认为他当天就饮醇酒、亲近妇人,消耗壮心、保全余年,这样说固然不能算不了解季馨,却也不能算真正了解季馨。○《半石斋诗》跋 方子谦带着他朋友邵少文所作的诗,拿来给我看。看完之后,我问子谦:这是诗,却把它题作《半石斋》,为什么呢?子谦说:“少文有才而命运多舛,长期沉浮于诸生之中;得到一块半石,认为它奇异,便立在书斋前,行饭时命人置酒,翻阅书卷、弹琴,早晚起居都不曾与它分离。他意兴所到,便在石上研墨落笔,文思如泉涌,仿佛有神灵相助。又曾敲击、抚摸石头而歌,好像石头在应声。他曾对我说:‘世间有腐烂而能补天的,有采来而能铸器的,有藏玉而发光的,有支机而织布的;诗也应当像这样具有文采。有声音能在钟鼓之外变化,能在铜鱼上鸣响,能像泗水之滨的磬石一样清越;诗也应当有这样的音调。有的煮后像粮食,液体像花,精髓像饴糖,颜色赤如油脂,烹调如鼎,煎熬如盐,含在口中千日而不用进食;诗也应当有这样的趣味。有的五车装载还不能运上去,几十个人合力也举不动;诗也应当有这样的沉重。有的能磨剑切玉,能布置阵垒而江水上涨也不能移动;诗也应当有这样的强劲锐利。有的坐着便能平息争端,站立便能通达穷困;诗也应当有这样的真实情感。有的可以践踏登车,有的可以磨成砥石;诗也应当有这样的平正。有的鞭打便流血,有的叩问便接受文书,有的破开便得到印信,有的雕刻出来如鲸鱼长鸣,有的变化之后成为飞燕;诗也应当有这样的变化奇异。我得到这块石头的一半,我把适意寄托在石头上;我作诗,也不过才得到诗的一半。’ “少文的话就是这样,您认为怎么样?”我茫然说道:“邵先生说得太轻描淡写了,只说了一半!谢灵运说殷仲文读书的数量只有袁豹的一半,但才华不低于班固;桓温说顾恺之的性情,一半痴、一半聪明。少文因为一块半石而得到诗意,便取桓温所说的‘一半’送给他;他又因为半石而得到诗,再取谢灵运所说的‘一半’送给他,这也足以雄视一方了。” 《晚明二十家小品》屠赤水小品 ○《唐诗品汇》选断序 诗是从人的性情中产生的。自《诗经》三百篇以来,作者很多,可世人往往喜欢称道唐人,为什么呢?因为他们所寄托、所触发的兴意深远。不仅是因为他们所寄托的兴意深远,还因为他们仍然保留着《诗经》风人的遗意。不仅是因为他们仍有风人的遗意,更因为他们的诗生于真实的性情。人的性情有悲有喜,但总而言之,都能够使人喜爱。五音有哀有乐,和谐的声音能使人欢欣而忘记忧愁,悲哀的声音能使人凄怆悲痛而不能安宁。然而人不只喜欢和声,也喜欢哀声;哀声直到今天仍未被废弃。它之所以没有被废弃,正是因为也有可喜之处。唐人的语言,繁华绮丽、优游清旷,盛大极了。他们写边塞征戍、离别穷愁,大多感慨深沉压抑,顿挫有致而意味深长,足以感动人;即使是悲壮,也同样可喜。读宋代以下的诗,就令人烦闷了。它们的声调俗,意味浅短;即使不论悲哀的思想,单说那些愉快的语言,读起来也并不使人愉快,这是为什么呢?《诗经》三百篇博大,博大才成为诗;汉魏诗雄浑,雄浑才成为诗;唐人诗婉曲而壮盛,婉壮才成为诗;那么宋代以下的诗算什么呢?诗道难道已经要灭亡了吗?廷礼高氏选编《唐诗品汇》,所取作品广博确实广博,但还不够精严。于是黄观察公重新选编,使它更加精要,又为它作了评释和断定;这样一来,唐人的山河精灵,经历千百年仍仿佛存在眼前。那么观察公的辛劳,怎么可以轻视呢?
○观灯百永序
昔人谓陆士衡:“人患才少,子患才多。”山川藏灵,风雅道尽;千百岁而后乃有王先生。先生天才藻逸,发为诗文,落笔 吐语,如决黄河之峡,抽春蚕之丝;其深无底,其出不止;无论雄文大篇,富积琼瑰,即观灯之咏,多至百首。布意绵密,寄兴婉丽,辞极雄入,旨归朗畅,移宫变征,尽妙极玄;语语作青霞之色,戛哀玉之声;吾以为尽,不知复自何来,胡其多而工也?夫物有一不为少,百不为多;多而不工,不如其已。夫众草易繁,而琼芝不盈亩;鱼目至多,而明珠不列肆;吾且为琼芝,吾且为明珠;第亦恨其不多耳。又进之而为玄霜绀雪,水碧空青;世人苦不得见,而灵境以为常玩;交梨火枣,麟脯凤髓,世人直闻其名,而至真以为常味;他人自少而拙,与王先生之多而工,则天之赋材之分也。诗到咏物,虽唐人犹难之,大家哲匠,篇章廖廖,岂非以写情境者易妙,体物理者难工也?今王先生之咏观灯,则富至百绝而奇思叠出,妙句天来,即先生不自知其所诣,而人又乌睹其化境哉?余少好吟咏,才不胜情,往往尚兴趣而管风骨,飘爽 之气多,而深沉之思少,及求先生诗于华实深 浅之间,则几悟矣。卓哉此道,吾师乎?吾师乎?
○李山人诗集序
夫水这触石也,松之遇风也,冷冷萧萧,嘹烈而清远,出而土囊,吹而为▯▯,胡其▯乎?则其所托者然也。骚人墨卿,无代无之,后人乃往往好读仲长统,梁鸿,郑子真,尚平,韩伯休,陶靖节,王无功,孟襄阳诸家言,岂非以其抱幽贞之操,达柔澹之趣,廖廓散朗,以气韵胜哉?孙公和独处石室,嗒然而已,嗣宗对之长啸,意尽而退,至半岭闻啸声振崖谷,若数部鼓吹,顾视乃向人啸也,而嗣宗辄用自失。高韵胜气,一啸而足,即安所事謦▯之言?故诗不论才而论性情,亦存乎养已。世有心溺▯组,口▯烟霞,其言虽佳,其味必短,何者?为其非真也。余友李山人宾甫,少而辞荣,中岁石隐,家幸不乏负廓,弛于负担,所居有林皋泉石之胜,灌园垂钓,与禽鱼 亲,发为诗歌,力去雕饰,天然冲夷,语必与情冥,意必与境会,音必与格调,文必与质比,非独其材过人,盖根之性情者深哉。则其所得于丘壑之助不小也。少室终南,讵不▯然,一纟圭时荣,体气遂别,虽复津津云林,如嚼蜡何?惟其有之,是以似之,此山人之所 以幽绝足赏也。余少家鼋鼍之窟,野性甚习,盖庶几有山人之心。不幸为世网所罗,幽人之致没矣,而犹复与山人津津不已,是天台子微之所以笑卢公也。虽然,神游八极,青莲庸讵非尝在供奉之班者耶?
○青溪集序
青溪者何?青浦也。青浦古田拳地,居云间西鄙,为泽国。空波四周,多鸥凫菱芡,景小楚楚。每乘月荡桨,如镜中游,九峰三泖落几席。湖上盖又有二陆先生墓云。余雅抱微尚,顷怀哲人,而余乡沈嘉则先生,就李冯开之吉士,适以七夕至。至即相与操方舟,出郭行游苇萧野水间。是夜云物大佳,天星并丽,余三人叩舷和歌,仰视青汉,因风而送曼声,乐甚。已复相携泛泖湖,登湖上浮屠。寻余立蹑天马,吊二陆祠,慷慨兴怀焉。盖流连三日,而开之别去,嘉则留斋头旬日,余退食即相与扬扌乞风雅,风咏先王,不及于政。嘉则得若千首,余诗与之略相等。先生发短矣,而心甚长,诸所撰结晚雄丽,神王哉!余与对垒,逡巡畏之。于是谋 刻先生诗,余与开之附焉,而用“青溪”命集。
译○《观灯百咏》序 古人曾对陆士衡说:“世人担心才华少,你却担心才华太多。”山川藏有灵秀,风雅之道由此得以穷尽;千百年以后,才有王先生这样的人。先生天赋才华高逸,发而为诗文,落笔吐语,如同决开黄河峡谷,抽出春蚕之丝;他的深度没有底,他的才思流出不止。更不用说雄伟的长篇文章、积聚丰富的美玉般的辞藻,即使只是观灯之咏,也多达百首。构思绵密,寄托婉丽,文辞极其雄健而深入,旨意归结于明朗畅达;音调移宫变徵,尽是精妙玄奥;句句呈现青霞的色彩,发出敲击哀玉般的声响。我以为已经写尽了,却不知又从哪里来,为什么这样多而且工巧呢?事物有一个不算少,有一百个也不算多;若多而不工,倒不如不写。一般草木容易繁茂,而美玉般的灵芝占不满一亩;鱼目再多,也不会陈列在珠宝店中;我姑且把它比作美玉般的灵芝,姑且把它比作明珠,只是还遗憾它不够多罢了。再进一步,它简直像玄霜、绀雪,像水碧、空青;世人苦于不能见到,神仙灵境却把它们视为日常玩赏之物;交梨、火枣、麟脯、凤髓,世人只能听见名字,而至真之人把它们当作日常食物。别人既才少又拙劣,王先生却作品多而且工巧,这正是上天赋予才材各有不同。诗写到咏物,即使唐人也觉得困难;大家、名匠的咏物篇章寥寥无几,难道不是因为抒写情感容易达到精妙,而描摹事物的性质却难以工巧吗?如今王先生咏写观灯之作,竟丰富到一百首,奇妙的构思层出不穷,绝妙的句子仿佛从天而来;即使先生自己也不知道达到了什么境界,别人又哪里能看见他的化境呢?我年轻时喜欢吟咏,才力不能胜过情感,往往重视兴趣而轻视风骨,飘逸爽朗的气息多,深沉的思想少;等到我在华美与质实、深沉与浅显之间寻求先生的诗,才几乎有所领悟。这个诗道真是卓越,我要以您为师啊!我要以您为师啊!○《李山人诗集》序 水流触碰石头,松树遭遇风吹,都会发出冷冷萧萧、嘹亮激越而清远的声音;水流从土囊中流出,风吹而成为▯▯,为什么会这样呢?因为它们所凭借、所寄托的事物本来就是如此。骚人墨客,历代都不乏其人;后人往往喜欢读仲长统、梁鸿、郑子真、尚平、韩伯休、陶靖节、王无功、孟襄阳等人的作品,难道不是因为他们怀抱幽贞的操守,通达柔淡的情趣,胸襟空旷疏朗,以气韵取胜吗?孙公和独自居住在石室中,只是默然无言;阮嗣宗面对他长啸,兴意尽了便离开,到半山腰时听见啸声震动山崖谷地,仿佛几部鼓吹乐队,回头一看,原来是孙公和朝着人啸叫,阮嗣宗便惊惶失措。高雅的韵致胜过一切气势,一声长啸就足够了,哪里还需要那些琐碎的言语呢?所以论诗不只论才华,还要论性情;而性情也存在于自身修养之中。世上有人内心沉溺于官印权势,口头却谈论烟霞山水,他们的言语虽然美好,意味却一定浅短,为什么呢?因为那不是真实的性情。我的朋友李山人宾甫,年轻时便辞去荣华,中年隐居山石之间;家中幸好不缺供役使的人,能够从劳作中放松下来。他所居之地有林野、山冈、泉水、石头的胜景,灌溉园圃、垂钓,与禽鸟游鱼亲近;这些情怀发为诗歌,极力去除雕饰,自然冲和;语言一定与性情相契,意趣一定与境遇相合,音律一定与格调相应,文辞一定与质朴相称。这不只是因为他的才华超过常人,更是因为他的诗根植于深厚的性情。因此,他从山林丘壑中所得的助益也不小。少室、终南山难道不会令人▯然动容吗?只要沾染一点仕途的荣华,人的体气便立刻改变;即使还津津乐道于云林山水,也像嚼蜡一样无味。正因为心中真正有这种情怀,所以作品才会相似;这就是山人之所以幽深绝俗、值得欣赏的地方。我年轻时住在鼋鼍出没的地方,野性十分熟习,大概差不多有山人的心性。不幸被尘世罗网捕获,隐士的情致消失了;可是我还与山人谈论不休,这就是天台子微嘲笑卢公的原因。虽然如此,精神遨游八方,青莲居士难道不也曾身在供奉之列吗?○《青溪集》序 什么叫青溪?就是青浦。青浦是古代田拳地,位于云间西部边境,属于泽国。四面都是空阔的水面,水中多鸥、野鸭、菱、芡,景色虽小却清秀可爱。每当乘月划桨,仿佛在镜中游行,九峰、三泖都落在席边。湖上大概还有二陆先生的墓。我的素来抱有一点高雅的志趣,近来又怀念贤哲;恰好我的同乡沈嘉则先生到李冯开这位吉士那里,适逢七夕来到此地。到达之后,我们便一起驾着两条船,出城在芦苇、萧瑟的野水之间游览。这一夜云气景物极佳,天上的星辰也格外明丽;我们三人敲着船舷唱和,仰望青天,任凭风把悠扬的歌声送远,快乐极了。随后又相携泛舟泖湖,登上湖上的佛塔。我又寻找立刻登临天马山的机会,凭吊二陆祠,慷慨而生感怀。我们流连了三天,李开之告别离去;嘉则留在我的书斋十天。我退食之后,便与他一起扬扇谈论风雅,吟咏先王之道,不涉及政事。嘉则得到诗稿若干首,我的诗与他大致相等。先生头发已经短少了,但心志十分长远;他所撰写的作品晚年更加雄健华丽,精神旺盛啊!我与他相互较量,徘徊不前而感到畏惧。于是谋划刊刻先生的诗集,我和开之的作品也附在其中,便用“青溪”作为诗集的名称。
○送董作念客部请告南还序
吴兴董伯念,童牙称奇,稍长高视逖听,丰意千秋之业,读书自黄虞坟典而下,即《齐谐》裨官,无所不窥。下笔自古文韵语,周汉隋唐而下,即近体新声,无所不诣。览其诜结,往往神来,徜徉恣肆,驱白浪乎?丰容擢秀,吸青霞乎?当其意得,蛟龙上驰,雷霆下击;阎浮震旦,须弥昆仑,时吐胸臆,而日月五星,岳渎风雨,悉趋毫端,骤而逼之神惊,静而对之气爽;其才如此。为人通脱畅朗,飘飘欲仙,与之游,辄生人外之想。少负奇颍,贤而抱虚;长于朱扉,华而能素;秉心尚通,纵而知检;雄文早达,贵不及汰,白屋寒▯之士云归之。古有东阿萧统以藻扬,伯伦无功以快称,平原大梁以侠著,伯念庶几焉,而尤好不佞。不佞薄收东海声,伯念耳之甚习,比南宫一接,目击道存,归语客曰:“屠生果然快士。向吾闻其声,今望见其气矣。”自是引为臭味,虽吴国双勾,延津二物,不是过也。居无何,伯念颇厌居含香之署,请告还吴兴。吴兴东连越绝,西接姑胥,山水秀润甲天下。罨画画上,青河白石,红蕖紫荇,历乱而参差;嘉鲂素鲤,鸳鸯属玉,飞鸣而上下;琼楼玉宇,画桥游舫,杂Ш而周遭。天清地晶,丹霞映空,松括怒号,风雨忽至,则天目诸山之变幻也。梅花万树,桃柳绮错,烟囱云岛,鸡犬秦人,则青芝诸山之幽绝也。伯念旷士,乃一朝而尽有之,蜡屐扪▯,击楫横波;风吹岩阿,月出浦口;山采芝苓,水撷菱芡;朝餐沆瀣,暮领残阳;意兴所之,累月忘返,览六博于花间;弄宝瑟于石上;寻高僧于古刹;逢异人于深林;则可以离垢绝尘,凌虚迳度,又何恋一曹郎之荣乎?不佞故海上披裘带索之夫也,偶邀时幸,窃禄下寮,生平有烟霞之癖,日夜不戽丘壑间,而苦贫无负廓一顷,饱其妻孥,不得已就五斗,中我尘马蹄,未尝不结思东南之佳山水。于伯念行,尤极惘惘,不自知其神与俱驰矣。虽然,世亦有 有之而无,无之而有者。夫仰熙丹霞,烦澡渌水,身在灵壤,心婴好爵,是有之而无者也。外溷世法,内宅清虚,足蹈九州,腹隐五岳,是无之而有者也。伯念归而有君家之天目,而不佞留而有吾胸中之四明,其为消摇,一也,君即安得以其所谓变幻者,所谓幽绝者诧我哉!
○海览
放舟桃花津,顺流东下,登侯涛山,踞鳌柱峰,扪潮音洞,乘流送目,陡觉东南天地大荒,寥廓开朗,{夭明}然灏漾。金鸡虎蹲,两山对峙奔胜峡口,蛟门峡东谷含 谷牙 鼓怒,巨涛摧▯爽六合撼顿。夜宿佛阁上,通宵闻大风雷声,或如万面战鼓,訇訇而来,疑遂卷此山去,令我眇焉四大,掷于何所?其上挂扶桑蟠木,与阳鸟亲乎?其下撞蛟宫水府,与龙子友乎?听其所之,靡弗愉快,心魂▯荡,数惊数喜,双睫不复交。五鼓起观朝旭,初黑气罩幕,▯▯莽莽,有若混沌未辟,莫辨四方上下,忽风起波涌,赤光迸出,横射万道,须臾大火轮吐海底,海峰如赭,云霞紫翠,倏忽变幻,使人神悸精眩,散发狂叫,壮哉!咄咄天地,亦复好怪乃尔!顷之阖户跏趺,半瞑冥寂,默朝观音大士,则目不复有日轮,耳不复有海涛声,出乎形观,入乎禅定;无所不空,无所不丧。已遂乘孤航,浮渺茫,绝东行,鸟迅入疾,瞬息千里。蝤蜃▯鲸,衡波而跋浪?鹈鹕海凫,翔风而鸣雨;蛏蛤螺蚌,依沙而走穴;天吴川后,按节而扬ユ;舟在大波中,蓬蓬天上,无处可著,Е洞砰湃,邈隔神州,远近诸岛,历历来献,大者如拳,小者如粟,日本三韩琉球只尺矣。遥睇梅岭,想梅子真炼药石室,葱▯哉!再眺马秦桃花诸山,问安期生脱玉鸟还栖隐处,飘然欲往。黑▯焦既过,赤桥来迎,秦皇帝使神人鞭石,石为流血,事太荒唐,始皇虽无道,亦一时共主,故海岳诸神灵所宗,容有之矣。再望东霍山,徐市楼船,去而不返,童男女三千安在?昔人所传蓬莱三岛,非近非远,近则几席,远则万里,夙有仙骨,呼吸可至,金堂玉室,灵药瑶,斑ら紫の,实有非幻,所以天风吹之而去,为夫凡胎秽器耳。舟抵洛伽,又名普陀,又名小白华山,观音大士道场在焉。山西折有观音洞,洞深黑{穴叫}▯,中空擘开,怒涛日夜纵击,龙啸虎吼。又西有善财洞,石峰峭啮,足似断而悬。北折有盘陀石,嵌空刻露轩煮,坐其上可望岛夷诸国,崇刹高栋,兀立波中。撞钟者鼓,与海涛响答,凄真学道者,而壁其间,永与人世隔绝哉!余读《庄子东海若篇》,▯洋可▯戒,每谓寓言耳,乃今信之。谢灵运云:“溟涨无端倪。”韩退之云:“有海无天地。”非身涉其处,谁知其言之有味哉?乃足迹山则有三山,迹佛则有洛伽,此尤为冥凄好道者所醉心,余幸生而并海,为安期大士之乡人,而又得蚤脱世网,侧身从之,燕昭汉武当翘羡我。
译○送董作念客部请告南还序 吴兴董伯念,幼年便被称为奇才;稍稍长大,就眼光高远、见闻广博,胸怀建立千秋事业的志向。他读书从黄帝、虞舜以来的古代典籍开始,直到《齐谐》以及诸子百家的杂说,没有不浏览的;下笔作文,从古文、韵语,到周、汉、隋、唐以来的作品,直到近体诗和新声,也没有不精通的。看他的文章构思,往往神思飞来,徜徉恣肆,像驱动白浪;丰润的文采挺拔秀美,像吸取青霞。当他意兴发作时,蛟龙向上奔驰,雷霆向下轰击;阎浮、震旦、须弥、昆仑,时常吐露于胸中;日月五星、山岳河流、风雨雷电,全都奔赴笔端。骤然逼视它,令人精神惊动;静静面对它,又使人气爽心清。他的才华就是如此。他为人通达洒脱、爽朗明快,飘飘然仿佛要成仙;和他交游,常常会产生超脱尘世的想法。年轻时便负有奇异敏锐的才性,贤能而怀抱谦虚;长在朱门之中,却华贵而能保持朴素;内心崇尚通达,放纵而又知道约束;雄奇的文章早早显达,富贵却不至于骄纵,贫寒的读书人像云一样归附他。古代有曹植以文采著称,刘伶、王绩以快意著称,平原君、信陵君以侠义著名,伯念大概可以和他们相比,而且尤其喜欢我。我不过薄有东海一带的声名,伯念却听惯了我的名声。等到在南宫相见,他一眼便领会了我的道术,回去对宾客说:‘屠生果然是个快意之士。从前我只听说他的声名,如今亲眼见到了他的气概。’ 从此我们便引为气味相投的朋友;即使是吴国的双钩、延津的两把宝剑,也没有超过这种契合。过了不久,伯念很厌倦在含香之署任职,请假回吴兴。吴兴东边连接越绝,西边接近姑胥,山水秀美润泽,天下第一。罨画溪上,青色的河流、白色的石头,红色的荷花、紫色的荇菜,错落参差;肥美的鲂鱼、洁白的鲤鱼,鸳鸯、属玉鸟上下飞鸣;琼楼玉宇、彩绘的桥梁、游船画舫,杂然分布在四周。天气清朗,大地明净,红霞映照天空,松树怒吼,风雨忽然来到,这是天目诸山的变幻。万树梅花,桃树柳树交错成锦,烟雾笼罩的山峰和云中岛屿,鸡犬之声仿佛秦人村落,这是青芝诸山的幽深绝美。伯念是旷达之士,于是一朝之间便把这些景物全都拥有;穿着蜡屐攀摸岩石,击楫横渡波浪;风吹过山岩,月亮升上浦口;在山中采芝苓,在水中采菱芡;早晨餐食沆瀣,傍晚迎接残阳;意兴所到,几个月也忘了回去;在花间观看六博,在石上弹奏宝瑟,在古刹寻访高僧,在深林遇见异人。这样便可以远离污垢、断绝尘劳,凌空径直而行,又何必留恋一个曹郎的荣华呢?我原本是海上披裘带索的隐士,偶然蒙受时运,暂且在低级官署中领取俸禄;平生有爱好烟霞山水的癖好,日夜不能不想到丘壑之间,只是贫穷得没有一顷田地来养活妻子儿女,不得已接受五斗米的俸禄,陷在尘土和马蹄之中,却未曾不思念东南的美好山水。伯念将要出发,我尤其感到惆怅,竟不知自己的精神也随着他一同奔驰了。虽然如此,世上也有看似拥有却其实没有、看似没有却其实拥有的情形。仰望明丽的红霞,烦劳时便沐浴于清水之中,身体处在神灵之地,心中却被显贵的爵位牵系,这是拥有山水而实际上没有它。外表混迹于世俗法度之中,内心却居于清虚之境,双脚踏遍九州,胸腹之中藏着五岳,这是没有山水而实际上拥有它。伯念回去,拥有你家乡的天目山;而我留下来,拥有胸中的四明山;两者的逍遥是一样的。你又怎么能拿你所说的变幻、所说的幽绝来向我夸耀呢?○海览 我在桃花津放船,顺流向东而下,登上侯涛山,坐在鳌柱峰上,抚摸潮音洞,乘着水流纵目远望,突然觉得东南天地荒远无边,空旷开朗,{夭明}而浩荡。金鸡山、虎蹲山像两只猛兽,两山对峙,奔向胜峡口;蛟门峡东面的山谷含藏着谷牙,鼓动怒涛,巨浪冲击着礁石,震撼天地。夜里住在佛阁上,整夜听见大风雷声,有时像万面战鼓訇訇而来,仿佛要把这座山卷走,使我渺小的四大之身不知被抛到哪里。山上像悬挂着扶桑蟠木,与太阳中的神鸟相亲;山下像撞击蛟龙的宫殿水府,与龙子交游。听着这些声音所到之处,没有不觉得愉快的;心魂震荡,几次惊惧,几次欢喜,两眼再也合不拢。五更起身观看朝旭,起初黑气像帷幕一样笼罩,▯▯莽莽,仿佛混沌尚未开辟,分辨不出四方上下;忽然风起浪涌,红光迸发,横向射出万道光芒,片刻之间大火轮从海底吐出,海峰如赭色,云霞呈紫翠之色,转眼间变幻不定,使人神魂悸动、精神眩乱,披散头发狂叫起来:壮观啊!天地,竟然也这样喜好怪异吗!过了一会儿,我关上门盘腿而坐,半闭双眼,进入幽寂之中,默默朝拜观音大士;这时眼睛不再看见太阳,耳朵不再听见海涛,超出形体之观,进入禅定;没有什么不是空的,没有什么不是丧失的。后来我乘一叶孤舟,漂浮在渺茫的海面上,直向东方而行,飞鸟迅疾地进入远方,转眼之间仿佛千里之外。蝤、蜃、▯、鲸横在波涛之中,踏浪而行;鹈鹕、海凫乘风飞翔,鸣声伴着雨意;蛏、蛤、螺、蚌依着沙地钻穴而行;天吴、川后按着节拍扬起ユ;船在大浪中颠簸,蓬蓬然仿佛到了天上,没有地方可以停靠;Е洞砰湃,遥遥隔绝神州,远近的岛屿清清楚楚地来到眼前,像来进献一般,大的如拳头,小的如粟粒,日本、三韩、琉球近在咫尺。远远望见梅岭,想到梅子真在炼丹的石室,真是葱▯啊!再眺望马秦、桃花等山,询问安期生脱去玉鞋后隐居的地方,飘然想要前往。黑▯焦已经过去,赤桥前来迎接;秦始皇让神人鞭打巨石,石头为之流血,这件事太荒唐了。但始皇虽然无道,毕竟曾是一时共同承认的君主,所以海岳诸神灵以他为宗主,也未必没有这种可能。再望向东霍山,徐市的楼船一去不返,三千童男童女如今在哪里?古人所传的蓬莱三岛,不近也不远;近则仿佛就在几席之间,远则相隔万里。若素来具有仙骨,呼吸之间便可以到达;金堂玉室、灵药瑶▯、斑斓紫色,确实存在而非幻象。因此天风把它们吹走,只因为我是凡人的肉身和污秽的器具。船抵达洛伽,又名普陀,又名小白华山,观音大士的道场就在这里。山向西转处有观音洞,洞穴深黑,内部空阔裂开,怒涛日夜纵横冲击,像龙啸虎吼。再往西有善财洞,石峰陡峭尖削,仿佛脚下已经断裂而悬空。向北转有盘陀石,空洞嵌入,刻露轩煮;坐在石上,可以望见海岛夷国,崇高的寺刹和高大的楼栋突兀地立在波涛之中。撞钟击鼓的声音与海涛相互应答,凄清得令人想要学道,而在石壁之间永远与人世隔绝。我读《庄子·秋水》中东海若的篇章,觉得其中关于大海的描写广大无边,令人惊惧;从前总以为只是寓言,如今才相信它是真的。谢灵运说:“大海上涨,没有边际。”韩退之说:“有海而没有天地。”若不是亲自涉足此地,谁能知道这些话的意味呢?论山,足迹所至有三山;论佛,足迹所至有洛伽;这更是那些沉冥清凄、爱好道术的人最为陶醉的地方。我有幸生长在海边,是安期大士的同乡,又早早脱离尘世罗网,置身其中随他而行,燕昭王、汉武帝也应当羡慕我。
○与元美先生
长安人事,如置弈然,风云变幻,自起自灭,是非人我山高矣。南华先生云:“与其是尧而非桀,孰若是非之两忘。”诸君子下地狱种子,仆洗耳不闻也。乃先生之耳,无所用洗矣。赵汝师,落落然鸡群野鹤哉!然不离是非,此行谋石隐矣。仆又以为且不必尔,汝师在国家若狮豸,即喑喑无声,能令百兽震恐,以此为三千八百,他日名书上清,何急而息影灭迹也?闻先生近日神大王,甚喜。抱云雾长往,在先生固其所,海内君子,头颅种种脱就一官,辄丧其平生,老至而耄及,利令智昏耶?先生福德完矣。阳涤山品之约,颇有近耗不?
○与张肖甫司马
连朝冻云垂垂,都城雪花如手,含香之署,凄然怀冰矣。日与二三同心,拥▯▯,煨蹲鸱而啖之,有少黄米酒佐名理,差遣寂寥,一出门,骑马卫泥,手皲肤折,马毛▯胃缩,仆夫冻且欲僵,朔风有权,浊酒无力。此时念明公正在边徼,人烟萧疏,积雪丈许,寒气当十倍于都城。胡马一鸣,铁衣不解,绣旗夜卷,笳吹乱发,按垒行营,想见凄绝。帐中取琥珀大▯宛,侍儿进羊羔酒,而听歌者歌出寒人塞之曲,朝提猛士,夜接词人,虽凄其亦大雄豪,有致哉!不知幕下颇有差足当明公鼓吹,如昔陈琳孟嘉其人者不?此时恨小子不得奉么麽六尺而侍明公床头捉刀之旁。国家倚明公如长城,驱明公如劳薪,亦以雄略不世出故,此庄生所以有栎社之嗟也。虽然,春明门中,终当借明公盈尺之地,列侯东第,计亦非遥,但不知何时西谒青城先生?
○与陆君策
往与足下醉西冷桥上,醉我家东湖,醉虎丘,醉峰泖,为日亦久,为欢亦畅,乃别来终抱耽耽,何耶?再别吴王试剑石下,与大帝陵口之别,微觉不同。陵口之别,握手踟蹰,数视日影,河梁之义,足为千秋凄凉。姑苏之别,追随竟日,撒手即行,差近草草,然仆以为草草之别,深于踟蹰,何也?畏别也。所畏者别,小迟则生情生恨,益不可任,故忍而断之,一麾辄往。然而别后之恨,又何何言?文通多情人,“黯然消魂”四字,描写真若画。君家元量当已行。八行计已达久,所幸有偕计之期,把握非远,不知此时仆尚在春明门否?临书惘然不尽。
○与君典
条风骀荡,景物明丽,郊园春事当盛,花下玉缸,有良友固善,独酌亦自成趣,海内豪杰,咸得所处,即朗寂操,出处殊致,尚都不失逍遥,独不佞沦于粪壤,即今青阳之月,蓬垢而对囚徒,夭桃刺眼,鸣鸩聒人,坐惜春光,掷于簿领。所幸帮人冯开之,从钱塘见存,留斋头数日,去之屡东,谒二王先生,复还留数日,借彼绿力,▯解我天▯,相对啸歌一破,孤闷去矣。开之出门,旋坐嚣溷,双眉放数日遂复攒,先生宁有意乎?曹先生遣使候起居,彭徐二生以长牒奉投,便致此语,不尽不尽。
○答李惟寅
含香之署,如僧舍,沉水一炉,丹经一卷,日生尘外之想,兰省簿牍,有曹长主之,了不关白,居然云水间人。独畏骑款段出门,捉鞭怀刺,回飚薄人,吹沙满面,则又密想江南之青溪碧二重迭,以自愉快。吾面有回飚吹沙而吾胸中有青溪碧石,其如我何?每当马上,千骑飒沓,堀▯果纷轮,仆自消摇仰视云空,寄兴寥廓,踟蹰少选而诗成矣。五鼓入朝,清雾在衣,月映宫树,下马行辇道,经御沟,意兴所到,神游仙山,托咏芝术,身穿朝衣,心在烟壑,旁人徒得其貌,不得其心,以为犹夫宰官也。江南神皋秀壤,多自左掖门下题成。足下住秦淮渡口,烟销月出,水绿霞红,距风沙之地万里,而书来忄屯忄祭,殊不自得,何也?大都士贵取心冥境,不贵取境冥心,此中萧然,则尘▯盍自寓清虚;内境烦嚣,则幽居亦有庞杂;足下以为然不邹尔瞻以言事忤明主,又有秣陵之行,此君清身直道,有国之宝也。足下当与朝夕。嘉晨芳甸,条风骀宕,南睇美人,胸如结矣。
○在京与友人
燕市带面衣,骑黄马,风起飞尘满衢陌,归来下马,两鼻孔黑如烟突。人马屎,和沙土,雨过淖泞没鞍膝,百姓竞策蹇驴,与官人肩相摩。大官传呼来,则疾窜避委巷不及,狂奔尽气,流汗至踵,此中况味如此遥想江村夕阳,渔舟投浦,返照入林,沙明如雪,花下晒网罟,酒家白板青帘,掩映垂柳,老翁挈鱼提▯出柴门,此时偕三五良朋,散步沙上,绝胜长安骑马卫泥也。
○归田与友人
一出大明门,与长安隔世,夜卧绝不作华清马蹄梦。家有采芝堂,堂后有楼三间,杂植小竹,树卧上房厨灶,都在竹间。枕上常听啼鸟声。宅西古桂二章,百数十年物,秋来花发,香满庭中,隙地凿小池,栽红白莲,傍池桃树数株,三月红锦映水,如阿房迷楼,万美人尽临妆镜。又开有芙蓉蓼花,令秋意瑟。更喜贫甚道民,景态清冷,都无吴越间士大夫家艳气。
《晚明二十家小品》
虞长孺小品
译○与元美先生 长安的人事,好像摆放着一盘棋,风云变幻,自生自灭,是非与人我之间高得像山一样。南华先生说:“与其认为尧是对的、桀是错的,不如把是非两方面都忘掉。”各位君子若要把下地狱当作种子,我便洗耳不听。如今先生的耳朵已经没有什么需要洗的了。赵汝师,真是落落然的鸡群野鹤啊!然而他不脱离是非,这次似乎是在谋求石隐。我又认为暂时不必如此;汝师在国家中就像狮子和獬豸,即使默默无声,也能使百兽震恐;凭此成为三千八百中的人物,将来姓名写入上清仙籍,又何必急着息影灭迹呢?听说先生近日精神大振,我很高兴。抱着云雾长久归去,本来就是先生的志向;海内君子,一个个脱去头颅而换取官职,往往丧失平生志节,年老而昏聩,难道是利益使智慧昏暗了吗?先生的福德已经完备了。阳涤山品茶之约,近来可有消息吗?○与张肖甫司马 连日冻云低垂,都城的雪花大如手掌,身在含香之署,凄然怀念冰雪之境。每天和两三个志同道合的人,围着炉火,煨烤蹲鸱来吃,再用一点黄米酒佐助清谈,稍稍排遣寂寥。可是只要一出门,骑马便在泥泞中行进,手指冻裂、皮肤皲裂,马毛蜷缩,仆夫冻得几乎僵硬;朔风占尽威势,浊酒也没有力量抵挡。这时想到明公正在边疆,人烟稀少,积雪有一丈多厚,寒气应当是都城的十倍。胡马一声嘶鸣,铁甲不能解下;绣旗在夜间卷起,胡笳吹奏,乱人头发;按巡营垒,想来一定凄清绝望。帐中取出琥珀大▯宛,侍女进上羊羔酒,又听歌者唱出《寒人塞》一类的曲子;早晨接待勇猛之士,夜晚接待词人,虽然凄冷,却也极其雄豪,真有情致啊!不知道幕府之下是否有稍稍足以充当明公鼓吹的人,像从前的陈琳、孟嘉那样?此时只恨我不能捧着微薄的身躯侍立在明公床头,站在捉刀人旁边。国家把明公倚作长城,却又把明公驱使得像劳薪,只因为您的雄才大略世所罕见;这就是庄子所感叹的栎树社神的原因。虽然如此,在春明门之中,终究应当借明公一尺之地;列侯的东第,想来也不会遥远。只是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向西拜谒青城先生?〔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尺〕 ○与陆君策 从前曾和您醉在西冷桥上,醉在我家东湖,醉在虎丘,醉在峰泖;相聚的日子很久,欢乐也很畅快。可是分别以来始终怀着深深的思念,这是为什么呢?再次在吴王试剑石下分别,又与在大帝陵口的分别略有不同。陵口分别时,握手徘徊,几次看着日影;这种河梁送别之情,足以凄凉千秋。姑苏分别时,整天相互追随,放手便立即出发,稍稍显得草率;然而我认为草率的分别反而深于徘徊不舍,为什么呢?因为害怕分别。所害怕的是分别这件事;稍微迟延,便会生出情感和怨恨,更加难以承受,所以强忍心情斩断牵挂,一挥手便走了。然而分别后的遗憾,又哪里说得尽呢?江淹是多情之人,“黯然销魂”四个字,描写得真像画一样。您家的元量大概已经出发了。八行书算来应该早已送达;幸好我们有一起赴计的日期,相见握手已经不远,只是不知道到那时我还在不在春明门呢?临写此信,惆怅之情不能尽述。○与君典 条风和畅,景物明丽,郊外园林的春事正盛。花下摆着玉缸,有好朋友当然很好,独自饮酒也自有趣味。天下的豪杰都各得其所,即使有人在朗然与寂静之间操持不同,出处各有不同,也还不失逍遥;唯独我沉沦在粪土之中,如今正值青阳之月,却披着蓬乱污垢的衣服面对囚徒。夭桃刺眼,鸣鸩聒耳,我坐看着可惜的春光,全都抛在文书公务之中。所幸同乡冯开之从钱塘来看望我,留在斋中几天;他离开后不久又向东去拜访二王先生,随后又回来留了几天。借助他带来的清雅之力,▯解了我的天▯;我们相对长啸歌唱,孤独的闷气便一扫而空。开之一出门,我旋即又坐回喧嚣污浊之中,双眉舒展了几天便重新紧锁;先生难道有意如此吗?曹先生派使者来问候起居,彭、徐二生又以长篇书札投递来,因而写下这些话。言不尽,言不尽。○答李惟寅 身在含香之署,仿佛住在僧舍中:焚一炉沉水香,读一卷丹经,每天都生出尘外的想法。兰省的文书有曹长主持办理,完全不来干扰我,俨然成了云水之间的人。只是害怕骑着劣马出门,手拿马鞭、怀揣名帖;回旋的风逼近人身,吹得沙尘满面,于是又暗暗想念江南的青溪和碧色重叠的山石,以此自我愉快。我脸上虽然有回旋风吹来的沙尘,胸中却有青溪碧石,它们又能把我怎么样呢?每当骑在马上,千骑飒沓而过,车轮纷纷转动,我自己却逍遥自在,抬头仰望云空,把兴致寄托在空旷之中;徘徊片刻,诗便写成了。五更入朝,清雾沾在衣上,月光映照宫树;下马走过辇道,经过御沟,意兴所到,精神便遨游仙山,借咏芝术来寄托情怀。身体穿着朝服,心却在烟霞山谷中;旁人只能看见我的外表,看不见我的内心,以为我仍然只是一个官吏。江南神奇秀美的土地,大多是从左掖门下题写成诗的。您住在秦淮渡口,烟雾消散、月亮升起,水色碧绿、霞光鲜红,距离风沙之地万里之外;可是书信寄来,却忧闷憔悴,很不得意,这是为什么呢?大抵士人贵在让内心与境界冥合,而不贵在让外境与内心冥合。内心萧然,尘世自然可以寄托于清虚之境;内在境界烦嚣,即使幽居也会杂乱不宁;您认为这样说对不对?邹尔瞻因为议论政事触犯明主,又有秣陵之行;这个人清正自守、坚持直道,是国家的珍宝。您应当和他朝夕相处。春日清晨,芳草郊野,条风和畅;向南眺望美人,胸中仿佛打成了结。○在京与友人 在燕市戴着面衣,骑着黄马;风一起,飞尘便布满街道。回来下马,两只鼻孔黑得像烟囱。人马粪便和沙土混在一起,雨后泥泞,淹到马鞍和膝部;百姓争相驱策跛驴,和官人的马肩并肩擦过。大官传呼着来了,便赶紧钻入偏僻小巷躲避,来不及就狂奔到精疲力尽,汗流到脚跟。这里的情形就是这样。遥想乡村江边的夕阳,渔船驶入港湾,返照射进树林,沙滩明亮如雪;有人在花下晒鱼网,酒家的白板、青帘掩映在垂柳之间,老翁提着鱼、拎着▯走出柴门。此时和三五位好友在沙滩上散步,远胜过在长安骑马踏泥。○归田与友人 一走出大明门,便与长安隔了一个世界,夜里睡觉再也不会做华清宫马蹄声的梦。家中有采芝堂,堂后有三间楼房,杂种着小竹;树木横卧在上房、厨房和灶屋之间,一切都在竹林中。躺在枕上,常常听见鸟鸣。住宅西边有两株古桂,是生长了一百几十年的树;到了秋天开花,香气充满庭院。空地上凿了一个小池,栽种红、白莲花;池边有几株桃树,三月时红花像锦缎映在水中,如同阿房宫迷楼,千万名美人都来到妆镜前。又种了芙蓉和蓼花,使秋意显得萧瑟。更令人喜爱的是这里极其贫穷而质朴,景色清冷,完全没有吴越之间士大夫家族的艳丽气息。〔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章〕 《晚明二十家小品》虞长孺小品
○徐文长文集序
元美于鳞,文苑之南面王也。文无二王,则元美独矣。余衣青衿,揖王李于藩,李长鬓而修下,王短鬓而丰下,体貌无奇异,而囊括无遗,士所不能包者,两人颀伟之。徐文长,小锐之汤若士也。徐自诡江淹遗汤藻笔,意欲包汤,汤不应,徵余牍,余亦不应。囊空无士,而晚乃包瓠肥之,袁中郎所谓桓谭者矣往余开龙月玉文之馆,中郎与陶周望偕来,啖以饵食,有杨家果,中郎揉梅染饵,其间赤白,因问袁:“世文章谁为第一?”陶睨袁匿笑曰:“将无语长孺徐文长第一耶?”袁曰:“如君言,岂第二人耶?且让元美家钝贼第一耶?”偶诸生耳属壁衣,各骇诧,声稍稍出衣外。袁起大索:“此有贼党,可急逐之,令僵死中原白雪中。“余始知文长囊有此士,奉文长居然南面王矣。”当是时,文苑东坡临御,东坡者,天西奎宿也。自天堕地,分身者四。一为元美,身得其斗背;一为若士,身得其灿眉;一为文长,身得其韵之风流,命之磨蝎;袁郎晚降,得其滑稽之口,而已借光璧府,散炜布宝。四子之文章,元美得燔豕用胶之法,若士得烘石作字之法,文长得模书双雕并搏之法,而中 郎得酝酿真一酒之法,取以调剂诸子,独推文长,文长遂为第一。迨评《选传》,真为第一矣,无闻而骇诧者矣,第烧猪了元,和墨潘衡,不甘僵死,藉令展天屏,遮天溷,接文长之末光,亦十六星之分身也。异日颖出于囊,有利无钝,人各媚其主耳,不乃有南北朝乎?是余之调剂诸子也,奎形似履,双履不良于行,文,行远者也。
○李不器秋草诗序
草春生也。生长信,御园,龙池,曲法,有咏矣。故人允兆之悲秋,偏咏秋草。见宿草焉,悲之。李不器名在省试,赋得金埒玉阶,萦花拾翠,其正声也。乃亦寄兴八咏,将无八咏之隐侯哉?所愍芳卉灵茆,霜销风夺,带围小减,袍色黯淡,秋之为气,岂其时乎?往元美书予Ψ,有“借得宛陵离后帖,吟将康乐梦回诗”之句,乃公用事,讵如不器用虚?吾里逋仙,复有“余花落处,满地和烟雨”之句,以方不器“何日花飞肯见怜”语,政尔情条异蔓。吾取以茵吾百首,又是一部埙篪也。此变声者,催美人草,舞叶应拍,便自堪和人歌,即无知凋▯萎,腐化为流萤,更熠熠案头,照人读书。省试近矣,春风吹又生,居岂不易当正声飞来吾耳,睦吾耳也。
○解脱集序
大地地,一梨园也,曰生,曰旦,曰外,曰末,曰丑,曰净。古今,六词客也,壤父而下,不施粉墨,举如末;陈王作净丑面,然与六朝初唐人,俱是贴旦;浣花叟要似外,李青莲其生乎?任华卢仝诸家,半丑半净,而乐天东坡,教化广大,色色皆演,王维张藉韩子苍,所谓按乐多诙气,率歌工也。袁中郎自诡插身净丑场,演作天魔戏,每出新声,辄倨主客图首席,人人唱《渭城》,听之那得不骇?至抵掌学寒山佛,长吉鬼,无功醉士,并谓真乃中郎,且哂好音不好曲矣。头脱鸟纱,足脱凫鸟,口脱《迥波词》,身脱伥子之队,魔女魔民,惟其所扮,直不喜扮法聪 。若活法聪 ,则唱落花人是,顾阎罗老无如予何。中郎畏阎老哉?波波叱叱声几许,解脱中郎,定不人畏。
○潘庚生诗集序
大鄣庚生,即闻人潘景升,更其字,傅其诗。诗,吾从田叔受这。若英玄之留,有紫玉辅,紫戟于{髟思},则落月疑见焉。吾横目而讳从昧,与色目成,成以从文,五正五间,不可乱也。如绚如云,如瓠如蛴,如脂如荑,如▯华,如渥丹,色授情予,会风人之感予矣。而庚生之感,尤属倩兮ツ兮,亻要绍嫣冶,扬则汉燕,抑则唐环,流则石珠,止则洛佩,此吾英玄君所留为内景者,妒庚生之内美也。乃庚生盾其礼防,自以为柴桑间情,补国风之亡,美者自美,咸于不知,仓庚▯矣,犹感园客,如绝世何?举世以为宫,而以一蛾眉入,危哉,庚生之内美也!吾不耐使瘐生如▯▯,如飞蓬,其间令辟药房,而悬鹊首于户,▯狐衤会虺,以宴琳台云华,予其金▯申林,逆之沧浪,六庚而生灵均,挟密妃以远游,长瘐而生青,视太真马嵬之土矣。故曰,“国风好色而不淫,”夫惟不淫,无所侪妒度霞神风之音,萧萧然日闻哉。
译○《徐文长文集》序 元美、于鳞,是文坛上称王的一方之主。文坛如果没有“二王”,那么元美便是独一无二的了。我还是读书生时,曾在藩府拜见王世贞、李攀龙:李攀龙鬓须长而下颌修长,王世贞鬓须短而下颌丰满,体貌并没有什么奇异之处,但他们胸襟包罗万象,士人所不能包容的,两人都高大地包容了。徐文长,是稍稍锋利一些的汤若士。徐文长自称江淹遗下了汤显祖那支藻饰文章的笔,意思是要包容、胜过汤显祖;汤显祖不回应,征求我的意见,我也不回应。徐文长囊中本来空空,没有士人可以包容,到了晚年却包容了袁宏道这个肥胖的人,正是袁中郎所说的桓谭了。过去我在龙月玉文馆开馆时,中郎和陶周望一同来访,我拿糕饵给他们吃,其中有杨家果。中郎把梅子揉碎染在糕饵上,红白相间,于是问袁中郎:“当今天下文章,谁是第一?”陶周望斜眼看着袁中郎,暗暗笑道:“莫不是说长孺、徐文长第一吧?”袁中郎说:“如果按你说的,难道还有第二个人吗?姑且让元美家的迟钝小贼占第一吧?”正好几个学生靠墙坐着,都惊讶不已,声音渐渐传到衣服外面。袁中郎起身大声搜捕:“这里有贼党,赶快把他们赶出去,让他们僵死在中原的白雪里!”我这才知道文长的囊中原来有这样的人才,文长果然成了南面而王的人。当时,文坛上苏东坡正临朝称尊;东坡,是天上西方奎宿的星神。奎宿从天上坠落到人间,分成四个人。一个是元美,身体得到奎宿的斗宿背部;一个是若士,身体得到它灿烂的眉毛;一个是文长,得到它神韵中的风流,命属磨蝎;袁中郎最后降生,得到它滑稽的口才,只是借着璧府的光辉,散布光彩、陈列宝物。这四个人的文章,元美得到的是烧猪用胶黏合的技法,若士得到的是烘烤石头来写字的技法,文长得到的是临摹书法、双雕并搏的技法,而中郎得到的是酿造真一酒的技法,用来调和诸人的文章;单单推重文长,于是文长便成了第一。等到评论《选传》时,他确实成为第一了。那些没有听说过而感到惊骇的人,不过是烧猪的元、和墨的潘衡,不甘心僵死,假使能展开天幕、遮住天空的污秽,承接文长最后的一点光辉,也算是十六颗星的分身。将来他们从囊中脱颖而出,有利锋而没有钝角,各人不过是讨好自己的主人罢了;难道这样便没有南北朝了吗?这就是我调和诸人的说法。奎星形状像鞋,两只鞋如果不合适,就不利于行走;文章正是用来远行的。《李不器〈秋草诗〉序》草是在春天生长的。草生长茂盛,覆盖御园、龙池,曲调和法度中都已有歌咏。因此故人允兆因秋而悲,偏偏歌咏秋草。看见过夜的枯草,便为它悲伤。李不器名列省试,作《赋得金埒玉阶,萦花拾翠》,这是正声。如今又寄托兴致作八首咏草诗,莫非是有八咏的隐侯吗?可怜芳香的花草和灵秀的茅草,被霜冻消损、被风吹夺,腰围稍稍减小,袍色也黯淡了;秋天的气象,难道就是它们的时令吗?从前元美写信给我,有“借得宛陵离后帖,吟将康乐梦回诗”的句子,那是用典,哪里像不器这样运用虚笔?我乡里的逋仙又有“余花落处,满地和烟雨”的句子,把它同不器“何日花飞肯见怜”的话相比,正是情思的枝条各自异样、蔓延不同。我取这些诗来铺衬我的百首诗,又是一部埙篪和鸣之作。这种变调,能够催动美人草,使叶子随着节拍起舞,便足以和人歌唱;即使无人知晓而凋零枯萎,腐化为流萤,也会在案头更加闪烁,照着人读书。省试将近,春风一吹又会生长,居处难道不能等到正声飞到我的耳中,和悦我的耳朵吗?《解脱集序》整个大地就是一个戏园子,有生、旦、外、末、丑、净六种角色。古今的六位词客,也像这六种角色。自壤父以下,不施粉墨,大都像末角;陈王画成净、丑的脸谱,但同六朝、初唐人一样,都是贴旦;浣花叟很像外角,李青莲大概就是生角吧。任华、卢仝诸家,半像丑,半像净;而白乐天、苏东坡教化广大,各种角色都能演,王维、张籍、韩子苍,就是所谓按乐而多有诙谐之气,大多是歌工。袁中郎自称插身于净、丑的行列,演作天魔戏,每次一出新声,便傲然占据《主客图》的首席;人人都唱《渭城》,听到这里怎么能不惊骇?后来他拍掌学习寒山的佛、长吉的鬼、无功的醉士,大家都说这才是真正的中郎,并且讥笑他喜爱好听的声音却不爱曲调。他脱掉头上的乌纱,脱掉脚上的鞋,脱掉口中的《迥波词》,脱离伥子的队伍;魔女魔民,任他所扮,只是不喜欢扮演法聪。假如活活扮成法聪,就唱《落花人是》,可是阎罗老子又能把我怎么样?中郎难道怕阎王老子吗?只要波波叱叱地喊上几声,便能解脱中郎;他一定不会怕人。《潘庚生诗集序》大鄣山人庚生,就是闻人潘景升,后来改了他的字,也传述他的诗。诗,我是从田叔那里学习的。像英玄之遗留的紫玉作辅,以紫色的戟插在鬓发中,仿佛可以看见落月。我横目而看,避讳从昧,以颜色相配成章,以颜色成文,五正五间,不能错乱。色彩如绚丽的云,如瓠瓜,如蛴螬,如脂膏,如白茅芽,如盛开的花,如涂过的丹砂;色彩相授,情意相予,会合了《诗经》风人的感受。庚生的感情尤其属于“倩兮、嫣兮”一类,姿态婀娜艳冶:放纵时像汉代的赵飞燕,收敛时像唐代的杨贵妃,流动时像石崇的明珠,静止时像洛水神女的玉佩。这是英玄先生留下作为内在景致的东西,正可嫉妒庚生的内在美。可是庚生约束自己于礼法之中,自以为是柴桑的隐逸之情,可以补足《国风》失传的部分;美者自美,人们全都不知道,连黄莺也啭鸣了,尚且感动园客,面对绝世之美又能怎样?天下人都把它当作宫音,而一位蛾眉女子却进入其中,危险啊,庚生的内在美!我不忍让庚生像枯木、飞蓬一样,在其中开辟药房,在门上悬挂喜鹊头,以狐、虺之物作祭,宴饮于琳台云华;我愿给他黄金和玉帛,迎他到沧浪,让六庚生出灵均,带着宓妃远游;又让长庚生出青帝,去看看太真在马嵬的坟土。所以说:“《国风》好色而不淫。”正因为不淫,才没有什么可以匹敌、可以嫉妒的风神之音,萧萧然终日可闻。
○浮梅槛诗序
湖舟具有楼名,而实无楼。春水登之,宛如天上坐也。已而篙师拽篙蓬顶,足声雷动,忽惊顿落天外,大豪嫌焉。又恶出童▯。于是实为楼,闭门开筵,却宛如闺中坐矣。启户而榜人窥我闺人,牖因不时启,不知有西湖也。山溪处处浮竹筏,古今贤达如许,都不能浮筏于湖,遂令千秋开物名,独归贞父。贞父谓师梅湖,此何足师?孤山梅英沾筏,筏与俱浮,政尔由贞父始。游人之有西湖,亦无不由贞父始也。贞父知身必为古人,为古诗纪焉。而棹者▯者不能歌,▯▯子因其声为《竹枝水调》十二首,使四时歌之。从来歌《竹枝水调》,非自▯▯子始也。
○云门游记引
贞父牵丝楚何,自释而越游,群望众壑,收为酒资胜具,寸组安能系傲吏耶?其言曰:“人林道自尊,”此独柯山片石,差可语耳。尚不中云门蒿枝,况复王谢辈几许侏儒耶?贞父业称林中尊贵,当尽摩古今侏儒之顶,诗纪出,宁让宛委藏书一头地乎?吾且出手,聊扶此堕。
○慧日峰记
慧日峰所以名,九耀借光也。陈思恭采一石,负宗镜之光者,被慧日名。自此石叠而上,神瑛青荧,多属贪狠廉贞,当是湖拥琉璃,悬流不泻,作空王罘ぜ矣。闻建塔起土而见砖。砖中矩砥列,盖堂云。升顶则日轮旭升,浮江映湖,江舟如叶,湖舟如凫;锦塘苏堤,游人如蚁,箫鼓隐隐,声如蜩螗,瓦如鳞,山如髻,则城中浙外之景也。回视木末,苍郁翠屏之外,凤山虎洞,杳霭无际矣。其支为莲花洞,绀石西引,碧薏缃藕,千房万窍,恍夏云之奇,米颠“琴台”孙放“鹤樊”在其下。
○愚公传
愚公似昔人,非昔人也。家邻西湖,分“金牛”,之祥,疑受性而又不欲胄文通文遘,视世同胞,率同姓,澹然忘己忘名而已。聪明如秦镜,尽照胞阆中物,诸夙慧者藉以生,而顾自称愚公。家迎蓟子,驻尧夫,日坐巾车,无影可履,差似子羔耳。乃清影频落夕湖,与月潭也。读书舫经读书林,听之多净名,经异蔬斋,数更漏时所读。而舫在桂舟梅槛间,隔画舰绝远,间移近春堤 ,烧烛 照 之,花不睡,亦不睡,以为常。每挹露跨苍雪,登吴山壑公尘动,童秋清侍,人以为洪崖。木葛而巾襄阳巾,更以为孟襄阳。然其诗藏匣笥,实出入襄阳云。学逋仙,植百树梅,杳不闻鹤鸣,则子和应占,而先世竹光接西谷之万竹,龙孙夺解,无枯折者,庶武林人当之,独公儿耶?是时云荚翁百八岁,为开闻性矣。云栖师复投百八珠,名以广硕,导以戒忏,火传灯续,非拙度者。公之言曰:“醉乡禅苑,于焉憩止,”彼之会心百杯记怀一勺,安之非醍醐天浆乎?不愚。愚犹昔人非昔人,其问之两师。▯替子熙曰:“予跻愚公六君子之伦,信非古愚矣。顾偕予社人,就放生池,填鱼龟,期不满不止,此与平大行王屋者何异?武林自有愚公,子而孙者不绝,终为水仙爱,观其倡以悬弧解网,无改于父之道,将渤▯于▯刃,况明圣一沤耶?万金之酬,三族之需,顺时养少,蛰孽煦濡,读书而学,愚公不愚。”
○秦山人传
秦冰玉,名舜友,故宣城人,而徙钱塘,饮南山之渌,自名冰玉。山 人非山外山人也,向居黉,称孔氏弟子,已而佛陀老庄,并容为弟子,故其弟子多佛陀弟子。玄津梦也,高僧也,乐为抱琴洗石,因取六如名之,而视净慈如寄矣。摹右书,右丞诗绘,钱塘人无出其右者。高僧袒右肩礼焉,得其传,文宝精良,填座右不去手也。业寄净慈,卜筑近净慈,而凭几入湖光。樊令致虚颜门曰“伊人水湄。”名士逆洄从语,往往邀入社放生。山人贫不能赎片羽片鳞,谓对之可忘杀机云。尝登黄山,醉猢狲酒,酒酿山穴,采灵草仙花所成。又入海岛,遇水府官来孙,引参瞑坐异人,为一开目授方,耆年玄发,且不死。无何而素标见寻,示疾化去,年七十八矣。嘱玄津表方坟,卜筑处环种梅花,似悔不早种梅花,如其邻和靖也。诸名士相与种梅供之,其蜕在暗香疏影中,而▯替子双树,瘗传梅根。
○复胡敬所
弟病深,入山更深。以入山之深也,城中之为谣诼者,耳目不相属,而任其口,故流言易起。足下久不见我矣,安能信我?即我亦疑我,无怪足下也。公家先生九十,尚驻百年而侍足下之升,足下需弟言,弟直言其必升,必能待耳。度不以示城中人,信不信任之。然弟病深矣,文较浅,如往日之深,则模商彝,仿周鼎,乱三代之制,庸有焉?今直老瓦盆,注寿酒而漏,足下奚取而奏之家先生乎?书竟,思丽以币,箧中空如足下之四壁也。辄用物达此语,足下宁渠能信我,我自信而已。顿忄▯枕上,未尽离索之衷。
译《浮梅槛诗序》湖上的船有楼船的名称,实际上却没有楼。春水上涨时登上它,宛如坐在天上。不久船夫拖动篙子,蓬顶上传来雷鸣般的脚步声,忽然惊觉自己顿时坠落到天外,最豪放的人也会嫌弃它;又厌恶从船中露出童仆的身影。于是实际造出楼来,关门设宴,便宛如坐在闺房中。打开窗户,船夫却窥见了我的闺中人;窗户因此不能随时开启,也就不知道有西湖了。山溪中处处漂着竹筏,古今贤达这样多,却都不能让竹筏漂在湖上,于是千秋以来开创这一名物的声名,独归于贞父。贞父说要以梅湖为师,这有什么值得师法的?孤山的梅花沾在竹筏上,竹筏同梅花一起漂浮,正是从贞父开始的。游人能够拥有西湖之游,也无不从贞父开始。贞父知道自己必将成为古人,因而写诗来记载古诗。可是划船的人和撑筏的人不能歌唱,▯▯子便依照他们的声音作《竹枝水调》十二首,让四时都歌唱它。从来歌唱《竹枝水调》,并不是从▯▯子才开始的。《云门游记引》贞父因牵丝之事离开楚地,自我解脱后越地游历,群山众壑都收入囊中,作为酒资和游赏的胜具;几寸长的丝带,怎么能系住傲吏呢?他说:“人林之中自然尊贵。”这里只有柯山的一片石头,勉强还可以谈一谈。尚且比不上云门的蒿枝,何况王谢一类人又有多少侏儒呢?贞父既然一向被称为林中的尊贵人物,就应当把古今侏儒的头顶全都抚摩一遍;他的诗记刊出后,难道还要让给《宛委藏书》一头吗?我姑且伸出手来,聊且扶助这部将要坠落的作品。《慧日峰记》慧日峰之所以得名,是因为借了九曜的光。陈思恭采得一块承载宗镜之光的石头,便以“慧日”命名。从这块石头层层向上,神瑛青荧,多半属于贪、狠、廉、贞等星宿;应当是湖水拥抱琉璃,悬流而不倾泻,造成了空王的帷幕。听说建塔掘土时发现了砖,砖中按矩法排列着砥石,大概是殿堂的遗址。登上峰顶,太阳刚刚升起,江面和湖面浮光相映,江船如叶,湖船如凫;锦塘、苏堤上的游人如蚁,箫鼓声隐隐约约,如蝉鸣;屋瓦如鱼鳞,山岭如发髻,这就是城中以及浙江之外的景色。回头望去,树梢之外是苍郁的翠屏,凤山、虎洞,幽深迷蒙,延伸到无边无际。它的一支山脉是莲花洞,深青色的山石向西延伸,碧绿的薏苡和浅黄的莲藕,千房万窍,恍如夏云的奇景;米颠的“琴台”和孙放的“鹤樊”都在它下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石〕 《愚公传》愚公像古人,却又不是古人。他家邻近西湖,分得“金牛”之祥,似乎天性如此;又不愿像文通、文遘那样炫耀文章,只把世人看作同胞,概以同姓相待,淡然忘掉自己,也忘掉名声罢了。他聪明得像秦镜,能照尽胞阆中的事物,许多早有慧根的人借此得到启发,可是他偏偏自称愚公。他家迎接蓟子,留住尧夫,每天坐着巾车,没有影子可以踩踏,差不多像子羔罢了。清幽的身影频频落在傍晚的湖面,与月光映照的潭水相伴。他在读书舫中沿着读书林读书,听来多是《净名经》;在异蔬斋读经,常常读到更漏数遍。读书舫停在桂舟、梅槛之间,与画船隔得很远,偶尔移近春堤,燃烛照着它;花不睡,他也不睡,以此为常。他常常捧露水跨过苍雪,登上吴山壑公尘动,童秋清在旁侍奉,人们把他当作洪崖。他披木葛,戴襄阳巾,人们又把他当作孟襄阳。然而他的诗藏在箱笥中,实际上出入于孟襄阳的境界。他学习逋仙,种了百株梅树;幽静处听不到鹤鸣,于是子和应当占有此地;而他先世的竹影接连西谷的万竿竹子,龙孙争相破土,没有一株枯折,或许武林人应当归之于他,难道只有公的儿子吗?这时云荚翁已经一百零八岁,因而开启了听闻佛性的境界。云栖禅师又投下百八颗念珠,取名为广硕,以戒律忏悔引导他,灯火相传,绝不是拙劣之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八岁〕 愚公说:“醉乡和禅苑,我将在那里休息。”他人领会其中的意味,百杯酒可以记怀,一勺酒也可以记怀,这难道不是醍醐和天浆吗?他并不愚蠢。愚公仍像古人而不是古人,这件事请问那两位法师。▯替子熙说:“我把愚公列入六君子的行列,他确实不是古代的愚公。不过,他同我社中的人一起到放生池,填满鱼和龟,约定不到填满不停止,这同平掉太行、王屋二山有什么不同?武林自有愚公,子孙相继不断,终将成为水仙所爱;看他倡导悬弧解网,始终不改变父亲的道路,尚且将要在▯刃之地施行,何况明圣只是一沤泡呢?即使有万金的酬报、三族的供养,顺应时令养育幼小,使蛰伏的生物受到温暖滋润,读书求学,愚公也并不愚蠢。” 《秦山人传》秦冰玉,名舜友,原是宣城人,后来迁居钱塘,饮用南山的清水,便自号冰玉。所谓山人,并不是山外的山人。他先前居住在学校中,自称孔氏弟子;后来佛、道、老庄兼容并蓄,也都作为弟子来学习,所以他的弟子多是佛门弟子。玄津是个梦中高僧,喜欢抱琴洗石,因此取“六如”作为他的名号,而把净慈寺看作暂居之所。他临摹王右军的书法,描绘王右丞的诗意,钱塘人没有能超过他的。高僧袒露右肩向他行礼,得到他的传授;文房珍宝精良,填满座右,片刻不离手。他寄居净慈寺,便在净慈寺附近择地筑屋,凭几就能收入湖光。樊令致虚在门上题写:“伊人在水湄。”名士们逆流寻访他,常常邀请他参加放生社。山人贫穷,不能赎回一片羽毛、一片鳞甲,便说只要对着它们看,就可以忘掉杀生之心。他曾登黄山,醉饮猕猴酒;酒是在山洞中酿成的,以采集灵草仙花制成。他又进入海岛,遇到水府官吏来孙,引他参拜一位闭目静坐的异人;异人睁开眼睛传授一方药,年老而黑发,仿佛不会死。不久,素标前来寻找他,他示现疾病而化去,享年七十八岁。他嘱咐玄津在墓上作表,选择筑屋之处环种梅花,仿佛后悔没有早些种梅花,想同邻居和靖一样。各位名士共同种梅来供奉他。他的遗蜕埋在“暗香疏影”之间,而▯替子又种了两株树,把他的遗骨埋在梅根下。《复胡敬所》弟的病很重,因此进山更深。因为进山深,城中那些制造谣言的人与我耳目不相通,任凭他们张口,所以流言很容易兴起。您很久没有见到我了,怎么能相信我?即使是我自己也怀疑自己,您没有什么可奇怪的。公家先生已经九十岁了,还要等到百岁,侍候您升迁;您需要弟弟的话,弟弟直说您一定会升迁,也一定能等到那一天。请不要把这封信给城里人看,信不信,任凭他们。可是弟的病已经很重了,文章比从前浅薄;如果像往日那样深,就会仿制商代彝器、摹拟周代鼎器,扰乱三代制度,岂不是也有这种事吗?如今不过是一只破旧瓦盆,倒入祝寿酒还会漏,您为什么要取它去献给家先生呢?写完信,想用财物表达心意,可箱子里空得像您的四面墙一样。姑且用这些东西表达我的话,您未必真能相信我,我只是相信自己罢了。我在枕上顿足叹息,还没有尽诉离别思念的衷情。
○答陈建宇
十丈足下,仆便赋《行路难》,无几何且唱宦海深沉矣,于仆堪否?抹额带纱帽,大似将头刺胶盆,计相见时犹然角巾耳。万一稍稍展翅,小五郎是我张君房哉,何用嘱累耶。家中有缺即补,有过即逐,宁添一口,不添一斗,政使十丈清粥中,数茎须历历耳,想闻之喷饭也。四三弱弟日治火攻之具,直曰羁縻勿绝,而十丈以为能操笔伸纸,当是神化。不然乃是灵鬼冯之,莫作此语慰我。幸振奋神威,若罗酆治鬼主者可也。每日十字,两首诗,一个故事,定不可少。朔望习礼容,习称呼,亦不可少。果然黄杨寸长,必有所以祠东皇太乙者矣。十丈家君之陈琳,毋妄治牍干请。吾辈为童生时,见轩车集邑门,发上指,欲手格之,今何遽乃尔?且我固春官之童生也,乱槛中人,议遐举远引事,冗如▯胃,焦如蛾;不用一一称说,在十丈察其素而谅之。
○书座右
“有士人贫甚,夜则露得祈天,益久不懈。一夕,方下襟焚得,忽闻空中神语曰:‘帝悯汝诚,使我问汝何所欲?’士答曰:‘某之所欲甚微,非敢过望,但愿此生衣食粗足,逍遥山间水滨,以终其身足矣。’神人大笑曰:‘此上界神仙之乐,汝何从得之。若求富贵则可矣。’予因历数古人极贵念归,而终不能遂志者,比比皆是。盖天之靳惜清乐,百倍于功名爵禄也。”右《梁溪漫志》所纪。此乐予近已得之,无用▯许都梁,祷祠而求矣。乃故求神仙不置,一何贪耶?神者地祗之申,仙者山人耳,上界大多官府,即洞宫佐吏,正尔庄语肃仪倍人间,问庄生作太极闱编郎,得逍遥曳尾否?今日龙山凤泉,有食禾衣苎,逍遥神仙,犹帮不自足,帝且罚守天圊,敕之没淄诗欲火中,大可怖畏。书一通座右,自警贪志。
《晚明二十家小品》
汤若士小品
○赵乾所梦遇仙记序
世何梦而得仙,又何仙而得遇,有说乎?仙人往往闻其名,未见其人,所谓见其人者,皆梦也。而未能有所遇。山泽多枯癯迂怪之士,时至朝市,虽吾亦遇其人者,二三人要与禅寂异。其人类多壮伟矫厉,能行其气者,殆非嬴素人所堪,清净少恚怒,嗜欲节服食,良药自辅,则吾所为仙也。然则何人而仙耶?赵乾所自言吏部时,秋,病甚,神气委顿殆绝,自念平日授中黄术,垂目脐轮,握固紧齿,摄提幽户,逾时稍定,白汤一杯,引气自温,中夜粥一盂,活矣。逾年,梦于故读书处,何仙姑授药一片,类桂皮,其大若掌,食之香彻五内。旦起,觉精色迥畅,欣欣然若有所得者,睹记异之。君言修黄中久,示予脐间若胎有年,何得更病,血下至数▯,不当引而化之,乃至委绝不属,而更行禁闭,引取温饮为助,将所谓渣滓欲去耶?仙姑初不知何许人,予游罗浮,见得香山何氏子孙巾带者,为言姑无他异,少犁瘠不可行汲,或授以{▯瓜}篱,云捞米得珠,可服不饥,信之果然,面改如玉,步有金光,一亡去。见于零陵,数百年矣,而见梦真宁,此亦西方美人之思也。约论之,赵君乃前所谓壮伟矫厉能行其气者,而怀仙精▯ぁ,▯画然梦仙,情理之常,要无足异。至其言曰:“月之光借日之明,人之生借心之知,所存者神,所过者化,如有所立,卓尔能言。”及此其必有可得而遇者耶?嗟夫,千世而遇一人焉,犹旦暮遇之也;百岁而梦一人焉,犹旦暮梦之也。
○如兰一集序
诗乎机,与禅言通趣,与游道合。禅在根尘之外,游在令党之中,要皆以若有若无为美。通乎此者,风雅之事,可得而言。余宦游倦而禅寂意多,渐改枯槁,于四方人士所作,时一过留,弗好也。而东▯钟君宗望,游越中,来临,偶以所自为诗质焉,殆雅与游道合者。凡游,游于声实之际而止。宗望秀才常广州诸文学冠,以其先人乐华君起名进士,出馆阁,能读父书,足可优游待举,▯卷此长游者何也?将江▯领间人士多其家门生义故,以是游耶?其友帅生从升从龙知之,曰:“今宗望之游若尔,则世之游闲公子耳,似殆有不然者。其为人貌沉而气疏,幽然颓然,好欲与天下山川人物相骀荡,当其所惬,布衣暇菜,可以夷犹岁时,其所不欲,非不饵而止也。盖宗望之见趣,有殊绝世之声实者。”予闻而笑曰:“深于游疲乏也乎?诗道也。晤言一室之内,旬日不出;映心千里之外,累月忘归;通之若有若无,都无迟疾欣厌之累,于以眷节怀交,必有不推排而齐,一雕饰而秀者。南中之美,何必翡翠明珠,兹且以巴丘小华山存王子晋笙鹤遗迹,欣然慕之,此其为诗与游也,殆益仟仟矣。”
译《答陈建宇》十丈先生,仆人刚要写《行路难》,没过多久又要唱起宦海深沉了,这对我承受得了吗?如果把额巾换成纱帽,简直像把脑袋刺进胶盆;等到相见时,我恐怕仍然戴着角巾。万一稍稍展翅,小五郎就是我的张君房了,哪里还用您嘱咐劳累呢?家中有缺额就补,有过错就驱逐;宁可多添一个人,也不多添一斗粮。即使让十丈先生在清粥中数出几根胡须来,也一定会听得喷饭。四三弟弟每天治理火攻器具,只说羁縻不断绝;而十丈先生却认为我能够握笔伸纸,这大概是神化我了。不然就是灵鬼凭附在我身上,请不要说这样的话来安慰我。幸而振奋神威,若是罗酆山治理鬼魂的主人就好了。每天十个字、两首诗、一个故事,一定不能少。朔望学习礼仪姿态,学习称呼,也不能少。果真像黄杨木一寸一寸长大,必定有缘故去祭祀东皇太一了。十丈先生是令尊家的陈琳,不要胡乱写文书求见请托。我辈还是童生时,看见车马聚集在县邑门前,头发都气得竖起,想亲手阻拦它们;如今怎么一下子变成这样了?况且我本来就是春官门下的童生,身陷杂乱的门槛之中,却议论远游高举之事,冗杂得像蛀虫,焦急得像飞蛾;不用一一说明,请十丈先生考察我的本心而谅解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口〕 《书座右》“有个士人非常贫穷,夜里就露天祈求上天,时间再久也不懈怠。一天晚上,他刚刚下跪焚香祈祷,忽然听见空中神明说:‘上帝怜悯你的诚心,派我来问你想要什么?’士人回答:‘我的愿望很小,不敢奢求过分,只愿这一生衣食粗略足够,逍遥自在地生活在山间水边,终此一生罢了。’神人大笑说:‘这是上界神仙的快乐,你从哪里能够得到?如果求富贵,倒是可以。’我因此数说古人极其富贵却思念归隐,最终不能遂愿的,比比皆是。大概上天吝惜清闲快乐,胜过吝惜功名爵禄百倍。”以上是《梁溪漫志》所记。这种快乐我近来已经得到,不必再用▯许都梁去祷告求取了。既然如此还故意求神仙不止,岂不是太贪心了吗?神只是地祇的申明,仙只是山中的人;上界大多是官府,即使洞宫中的佐吏,也正是庄严说话、肃整仪容,远胜人间。问庄生即使做了太极闱的编郎,能得到逍遥曳尾的快乐吗?如今龙山、凤泉,有人吃禾、穿苎,逍遥如神仙,尚且还不知满足;上帝还要罚他看守天厕,命令他把诗篇投入淄水和烈火中,这实在可怕。写下这一篇放在座右,用来警戒自己的贪念。《晚明二十家小品》《汤若士小品》《赵乾所梦遇仙记序》世上为什么有人因梦而得仙,又为什么仙人能够在梦中相遇?这其中有说法吗?仙人往往只听过他的名字,没有见过本人;所谓见到本人,都是在梦中,却还不能说真正有所相遇。山泽之间有许多枯槁、迂怪的人,时常来到朝市;即使我所遇到的那些人,也有两三位同禅寂之士不同。他们大多身材壮伟、性情刚强,能够运行自身气息,这大概不是平常人所能承受的;他们清净而少发怒,节制嗜欲、饮食,又以良药辅助自己,这就是我所说的仙人。那么什么样的人能够成仙呢?赵乾自己说,他在吏部任职时,秋天病得很重,精神衰惫,几乎断绝;他想到平日传授的中黄之术,垂下眼睛观想脐轮,握固、紧齿,收摄幽户,过了一段时间稍稍安定下来;喝一杯白汤,引气使身体自行温暖;半夜吃一碗粥,便活了过来。过了一年,他梦见自己在从前读书的地方,何仙姑给他一片药,形状像桂皮,大小如手掌;吃下去,香气透彻五脏。早晨起来,觉得精神和面色格外畅快,欣欣然仿佛有所收获,便把这件异事记下。他说自己修炼黄中之术已经很久,还给我看脐间像胎儿一样的东西已经存在多年;既然如此,怎么还会再生病?血流下来达到数▯,本应将它引导、化解,却竟然衰惫得气息不相接续,反而实行禁闭,又引入温饮作为辅助,难道这就是所谓要排去渣滓吗?” 何仙姑起初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的人。我游历罗浮山时,见到戴着香山何氏子孙头巾衣带的人,他告诉我,仙姑没有别的奇异之处,只是年轻时瘦弱得不能行走、汲水;有人给她一种▯瓜篱,说用它捞米可以得到珍珠,服食后不会饥饿,她相信了,果然如此。她的面色变得像玉一样,脚步带有金光,后来便离开了。几百年后,我在零陵见到她;如今她又出现在真宁的梦中,这也是西方美人的思念罢。概括来说,赵君正是前面所说的身材壮伟、性情刚强、能够运行自身气息的人;他怀有求仙的精气,恍惚之间梦见仙人,合乎情理,没有什么值得惊异的。至于他说:“月亮的光借太阳的明亮,人的生命借心灵的知觉;所存留的是精神,所经过的是变化;如果有所建立,便卓然能够说话。”说到这里,他大概确实有可能遇到仙人吧?唉,千世才遇到一个人,也如同在早晚之间相遇;百年才梦见一个人,也如同在早晚之间梦见。《如兰一集序》诗同禅语趣味相通,同游道相合。禅在根尘之外,游在尘世之中,根本都以若有若无为美。懂得这一点,风雅之事才可以谈论。我做官游历疲倦,对禅寂的心意很多,渐渐改变了枯槁的状态;对于四方人士所作的文章,偶尔过目停留,却并不喜爱。东▯钟宗望游历越中,来到这里,偶然把自己所作的诗拿给我看,大概是雅趣同游道相合的作品。凡是游历,都是在声名和实际之间游走而止。宗望秀才一向是广州诸文学中的冠首;凭借先父乐华君的名声起家,成为进士,出入馆阁,能够读父亲的书,完全可以从容等待科举,为什么还要作这种长期的游历呢?难道是因为江岭一带的人士多是他家的门生故旧,所以才这样游历吗?他的朋友帅从升、从龙知道其中缘故,说:“现在宗望的游历如果只是这样,那便是世间游闲的公子罢了,似乎又不是这样。他为人外貌沉静而气度疏宕,幽深而颓放,喜爱同天下山川人物相互激荡;在他称心的时候,即使穿布衣、吃粗菜,也可以安闲地度过岁月;在他不喜欢的时候,并不是不给他食物就会停止。大概宗望所见到的趣味,有超越世间一般声名和实际的东西。”我听了笑道:“难道是因为他在游历方面深沉,所以感到疲倦吗?” 这就是诗道。可以在一室之内相对交谈,十天不出门;也可以映照内心,神游千里之外,几个月忘记归来;贯通若有若无的境界,完全没有迟速、欣喜、厌恶的牵累。这样来眷恋时节、怀念朋友,必定有一种不刻意排比却自然齐整、不加雕饰却自然秀美的境界。南方的美景,何必一定是翡翠明珠?如今姑且因为巴丘小华山保存着王子晋吹笙、驾鹤的遗迹,便欣然仰慕它;这就是诗和游,大概更加悠远深长了。
○合奇序
世间惟拘儒老生,不可与言文。耳多未闻,目多未见,而出其鄙委牵拘之识;相天下文章,宁复有文章乎?予谓文章之妙,不在步趋形似之间,自然灵气,恍惚而来,不思而至,怪怪奇奇,莫可名状,非物寻常得以合之。苏子瞻画枯株竹石,绝异古今画格,乃愈奇妙,若以画格程之,几不入格。米家山水人物,不多用意,略施数笔,形像宛然,正使有意为之,亦复不佳。故夫笔墨小技,可以入神而证圣,自非通人,谁与解此?吾乡丘毛伯选《海内合奇》,文止百余篇,奇无所不合,或片纸短幅,寸人豆马,或长河巨浪,汹汹崩屋,或流水孤舟村,寒鸦古木,或岚烟草树,苍狗白衣,或彝鼎商周,丘索坟典,凡天地间奇伟灵异,高朗占宕之气,犹及见于斯编,神矣化矣。夫使笔墨不灵,圣贤减色,皆浮沉习气为之魔,士有志于千秋,宁为狂狷,毋为乡愿,试取毛伯是编读之。
○王季重小题文字序
时文字能于笔墨之外,言所欲言者,三人而已:归太仆之长句,诸君燮之绪音,胡天一之奇想,如有其病,天下莫敢望焉。以今观王季重文字,殆其四之。而季重以能为古文词诗歌,故多风人之致,光色犹若可异焉。大致天之生才,虽不能众,亦不独绝,至为文词,有成有不成者三:儿时多慧,裁识书名,父师迷之以传讠主括帖,不得见古人纵横浩渺之书,一食其尘,不复可鲜,一也。乃幸为诸生,困未敏达,蹭蹬出没于较试之场,久这气色渐落,何暇议尺幅之外哉?二也。人虽,亦视其所生,生于隐屏,山川人物,居室游御,鸿显高壮,幽奇怪侠之事,未有睹焉,神明无所练濯,胸腹无所厌余,耳目既吝,手足必蹇,三也。凡此三者,皆能使人才力不已焉,才力顿尽,而可为悲伤者,往往如是也。若季重者,五岁遍受《五经》,十岁恣为文章二十而成进士,盖一代之才也。而天亦若有以异之者。大越之墟,古今冠带之国也,固已受灵气于斯。而世籍都下,往来燕越间,起禹穴吴山,江海淮沂,东上贷宗,西迤太行,归乎神都,所游目,天下之股脊喉思页 处也,英雄之所▯廛,美好之所辅;咸在矣。于以豁心神,纡眺听者,必将郁结乎文章。而又少无专门,承学之间,灵心洞脱,孤游皓杳,早为贵公钜人所赏,闻所未闻,出见少年,裘马弓剑,旗亭陌道之间,顾而乐之,此亦文心之所贻行也。身复早达,曾无诸生一日之忧,名字所至,赞叹盈瞩,故其为文字也,高广其心神,亮浏其音节,精华甚充,颜色甚悦,缈焉者如岭云之媚天霄,绚焉者如江霞之荡林樾;乍翕乍辟,如崩如兴;不可迫视,莫或殚形;大有传疏之所曾遗,著录之所未经者矣。嗟夫,以一代之才,而绝三者之累若此,不亦宜乎。其为古文词诗歌又何如也?虽然,才士而宦业流通,亦无以周世物之容,而既以当途令高第为郎矣,复抑而命青浦,青浦故屠长卿所治县也,长卿既以此出大越,名天下,而季重书来,乃更以归休读书为怀。夫季重固已读书矣,凡为若谈者,当亦有未尽其才之叹。即然,则天之于季重,诚若有以异之无已也夫。
○耳伯麻承游诗序
世总为情,情生诗歌,而行于神。天下之声音笑貌,大小生死,不出乎是。因以忄詹荡人意,欢乐舞蹈,悲壮哀感,鬼神风雨鸟兽,摇动草木,洞裂金石,其诗之传者,神情合至,或一至焉。一无所至,而必曰传者,亦世所不许也。予常以此定文章之变,无解者。卧こ能客,忽忄专绥安谢耳伯《游麻姑诗》数叶讽之,古汉魏又无朽者,耳伯始属之。溶溶英英,旁魄阴烟,有骀荡游夫之思,可谓足音空谷。循后有诗导一章,▯▯自言其致,亦神情之论也!嘻!耳伯其知之矣。中复有记时江夫子升遐数语,若以死生为大事,嘻呈!此亦神情所得用耶?水月疾枯,宗复何在?唐人所去“万层山上一秋毫”也,偶为耳伯叙此。
○牡丹亭题词
天下女子,有情宁有如杜丽娘者乎?梦其人,即病,病即弥连,至于手画形容,传于世而后死。死三年矣,复能溟莫中求得其所梦者而生。如丽娘者,乃可谓之有情人耳。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梦中之情,何必非真?天下岂少梦中之人耶?必因荐枕而成亲,待挂冠而为密者,皆形骸之论也。传杜太事者,仿佛晋武都守李仲文,广州守冯孝将儿妇事,予稍为更而演之。至于杜守收考柳生,亦如汉睢阳王收考谈生也。嗟夫,人世之事,非人世所可尽,自非通人,恒以理相格耳。第云理之所必无。安知情之所必有耶?
译《合奇序》世间只有拘泥的腐儒老生,不能同他们谈文章。他们耳朵听到的很少,眼睛见到的很少,却拿出鄙陋、委琐、牵拘的见识;如果让他们评论天下文章,哪里还会有文章呢?我认为文章的妙处,不在于步趋形似之间,而在于自然的灵气,恍惚而来,不假思索便到达,奇怪奇特,无法用名称形容,并不是寻常事物所能配合的。苏子瞻画枯树、竹子、怪石,极其不同于古今画格,却更加奇妙;如果拿画格来衡量,几乎不能算入格。米家山水中的人物,不多用心经营,只略施数笔,形貌便宛然如生;即使有意去画,反而也不会好。因此,笔墨这种小技艺也可以进入神妙、印证圣道;如果不是通达之人,谁能理解这一点?我的同乡丘毛伯选编《海内合奇》,文章只有一百多篇,但奇异之处无不相合:有片纸短幅、寸人豆马;有长河巨浪,汹涌得仿佛要冲塌房屋;有流水、孤舟、村落、寒鸦、古木;有山岚烟霭、草木,以及苍狗白衣般的变化;有商周的彝鼎、丘索的坟典。凡是天地间奇伟灵异、高朗旷达的气象,仍然都能在这部书中见到,真是神妙而化境。假如笔墨不灵,圣贤也会减色,都是浮沉的习气在作祟。士人如果有志于千秋,宁可做狂者、狷者,不要做乡愿;请取毛伯这部书来读一读。《王季重小题文字序》当时能在笔墨之外写出自己想说的话的文章,只有三个人:归太仆的长句,诸君燮的余韵,胡天一的奇想;即使他们有缺点,天下人也不敢企望。如今看王季重的文章,大概可以算第四人。季重又能写古文辞、诗歌,所以多有《诗经》风人的情致,光彩和色泽仿佛还显得格外奇异。大体说来,上天造就人才,虽然不能很多,却也不会独一无二;至于写文章,有成有不成,大致有三种原因:第一,小时候聪慧,刚刚认识书名,父亲和老师便用传注、括帖之学迷惑他,使他看不到古人纵横浩瀚的书,一旦沾染这种尘气,便再也难以清新。第二,即使有幸成为诸生,困顿而不敏达,长期在考试场中蹭蹬出没,精神气色渐渐衰落,哪里还有空闲议论尺幅之外的文章?第三,人虽然有才,也要看他出生的地方;如果生在幽闭的屏障之中,山川人物、居室游御,以及宏大显赫、高壮幽奇的事物都没有见过,精神没有得到磨炼洗濯,胸中没有积蓄,耳目既然闭塞,手足必然迟钝。以上三种情况,都能使人才力不断耗损;才力一旦耗尽,令人悲伤的往往就是这样。像季重这样,五岁便通读《五经》,十岁任意写文章,二十岁成为进士,真是一代之才。而上天似乎也有意让他不同寻常。大越的废墟,是古今冠带人物聚集的国家,本来就已经在这里承受了灵气。他家世代籍贯在都城一带,又往来于燕地、越地之间,从禹穴、吴山出发,经过江海、淮水、沂水,向东上到贷宗,向西延伸到太行,回到神都;所见所游,都是天下脊梁、咽喉之处,英雄汇聚、美好荟萃的地方,全都在其中。由此可以开阔心神、舒展视听,必定会郁积成文章。而且他年少时没有专门师承,在承学之间,灵心通脱,独自遨游于皎洁幽远的境界,早早便受到贵公子和巨人的赏识;听见从未听过的声音,出来看少年们穿裘骑马、挎弓佩剑,在旗亭陌道之间,回望而感到快乐,这也是文心所留下的痕迹。他本人又早早显达,从未有过诸生一日的忧愁,名字所到之处,赞叹的目光满满都是。因此他的文章,心神高远开阔,音节明亮流畅,精华十分充足,色泽十分喜悦;缥缈处如山岭云气妩媚于天际,绚丽处如江上霞光荡漾于林梢;忽然收合,忽然开放,像山崩,又像兴起;不能逼近观看,也没有人能穷尽它的形态,其中大有传疏曾经遗漏、著录从未记载的东西。唉,以一代之才而能如此彻底摆脱那三种牵累,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那么,他写古文辞、诗歌又怎么样呢?即使如此,才士一旦仕途通达,也未必能够周遍地呈现世间万物的姿态;而他既然已经凭借当权者的任用成为高第郎官,却又被压抑,出任青浦县令。青浦原来是屠长卿治理过的县,长卿正是从这里出名于大越、闻名天下的。季重来信,却反而把归隐休息、读书作为自己的心愿。季重本来已经读书了;凡是谈到这些的人,大概也都有一种没有尽展其才的叹息。既然如此,那么上天对季重,确实像是始终有意使他不同寻常啊。《耳伯麻承游诗序》世间万物总归于情,情感产生诗歌,并且运行于精神之中。天下人的声音、笑貌、大小、生死,都不超出这一点。于是诗可以感荡人的心意,使人欢乐起舞,也可以使人悲壮哀感;鬼神、风雨、鸟兽都能被它摇动,草木也能被它感发,金石也能被它洞穿震裂。能够流传的诗,都是精神和情感相合而达到极致,或者至少有一种达到极致。什么都没有达到,却一定说它可以流传,世人也是不会认可的。我常常用这个标准来判断文章的变化,却没有能够解释的。一天躺着接待客人,忽然得到耳伯《游麻姑诗》数页,吟诵之后,觉得古汉魏诗也没有腐朽的地方,耳伯开始把这种境界归属于它。诗中水气溶溶、英华灿灿,阴烟旁魄,有纵情游览者的思绪,可以说像空谷中传来的足音。后面又有一首诗作引导,条分缕析地自说其情致,也正是谈论精神和情感。啊,耳伯大概已经懂得了。中间还有几句记述江夫子去世的话,如果把生死看作大事,实在令人感叹;这也是精神和情感所得以发挥的地方吗?水月容易消散,宗复又在哪里呢?唐人所说的“万层山上一秋毫”,偶然借此为耳伯作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牡丹亭题词》天下女子,有情的难道有像杜丽娘这样的吗?她梦见那个人,随即生病;病情加重,甚至亲手画出梦中人的形貌,流传于世之后才死去。死了三年,又能在冥漠之中寻找到自己梦见的人而复生。像杜丽娘这样,才可以称为有情之人。情不知道从哪里产生,一旦投入便越来越深;活着的人可以为情而死,死去的人可以因情复生。活着却不能同死相随,死后却不能再复生,都不是情感的极致。梦中的感情,为什么一定不是真实的?天下难道还少有梦中相遇的人吗?一定要因同床而成婚,等到辞官之后才算亲密,那都是拘泥形骸的说法。杜丽娘的故事,仿照晋武都守李仲文、广州守冯孝将儿媳的故事,稍加改动而演绎。至于杜安抚使收捕拷问柳梦梅,也像汉代睢阳王收捕拷问谈生。唉,人世间的事情,并不是人世间的理性所能穷尽的;如果不是通达之人,常常只会拿常理去阻隔它。只是说理性认为一定不可能,又怎么知道情感一定存在呢?
○旗亭记题词
予读小史氏,宋靖康间董元卿事,伉俪之义甚奇。元卿能不忘其君,隐于仳离,某氏能归其夫,且自归也。最所奇者,以豪鸷之兄,而一女子能再用之以济,却金示衣,转变轻微,立侠节于闺阁疑之间,完大义于山河乱绝之际,其事可歌可舞。常语好事者,而友人郑君豹诜遂以浃日成之。其词南北交参,才情并越,千秋之下,某氏一戎马间归人,时勃勃有生气,亦词人之笔机也。嗟夫!董生得反南冠矣。独恨在宋无所短长于时,有以自见,使某氏之侠烈不获登于正史,而旁落于传奇。虽然,世之男子,不能如奇妇人者,亦何止一董元卿也?
○玉合记题词
余往春客宛陵,殊阙如邛之遇,犹忆水西官柳,苏苏可人,时送我者姜令,沈君典,梅生禹金,宾后十数人,去今十年矣。八月,太常斋出,宛然梅生造焉。为问故所游,长者俱销亡,在者亦多流泊,余泫然久之。为问水西官柳,生曰:“所谓纵使君来不堪折”也。因出其所为《章台柳》记若干章示余,曰:“人生若朝暮,聚散喧悲,常杂其半,奈何忘鼓缶之▯,阙遇旬之宴乎?”予观其词,视予所为《霍小玉传》并其沉丽之思,减其▯长之累,且予曲中乃有讥托,为部长吏抑止不行,多半《韩靳王》传中矣,梅生传事而止,足传于时。第予昔时一曲才就,辄为玉云生夜舞朝歌而去,生故修窈,其音若丝,辽彻青云,莫不言好,观者万人,乃至九君之酬对悍捷,灵昌子之供顿清饶,各极一时之致也。梅生工曲,独不获此二三君相为赏度,增其华畅耳。九紫玉云先尝题书问梅生,梅生因问三君者一来游江东乎?予曰:“自我来斯,风流顿尽,玉云生容华亦长矣。”嗟夫,事如章台柳者,可胜道哉?为之倚风增叹。
○紫钗记题词
往余所游谢九紫,吴拾芝,曾粤祥诸君,度新词与戏,未成而是非蜂起,论言四方,诸君子有危心,略取所草,具词梓之,明元所与于时也。记初名《紫箫》,实未成,亦不意其行如是。帅惟审云:“此案头之书,非台上之曲也。”姜耀先云:“不若遂成。”南都多暇,更为删润讫,名《紫钗》,中有紫玉钗也。霍小玉能作有情痴,黄衣客能作无名豪,余人微各有致,第如李生才,何足道哉?曲成,恨帅郎多病,九紫粤祥各仁去,耀先拾芝局为诸生,ヘ能无能歌之者,人生荣因生死何常,为欢何不足,当奈何?
○邯郸梦记题词
士方穷苦无聊,倏然而与语出将入相之事,未尝不怃然太息,庶几一遇之也。及夫身都将相,饱厌浓醒之奉,迫束形势之务;倏然而语以神仙之道,清微闲旷,又未尝不欣然而叹,惝然若有遗,清泉之活其目,而凉风之拂其躯也。又况乎有不意之忧,难言之事者乎?回首神仙,盖亦英雄之大致矣。《邯郸梦》记卢生遇仙旅舍,授枕而得归遇主。因入以开元时人物事势,通漕于陕,拓地于番,谗扌▯而流,谗亡而相,于中宠辱得丧生死之情甚具,大率推广焦湖祝枕事为之耳。世传李邺侯泌作,不可知。然史传泌少好神仙之学,不层昏宦,为世主所强,颇有斡济之业,观察郏虢,凿山开道,至三门集,以便饷漕,又数经理吐番西事,元载疾其宠,天子至不能庇之,为匿泌于魏少游所,载诛召泌,懒残所谓“勿多言,领取十年宰相”是也。枕中所记,殆泌自谓乎?唐人高泌于鲁连范蠡,非止其功,亦有其意焉。独叹枕中生于世法影中,沈酣▯▯呓,以至于死,一哭而醒。梦死可醒,真死何及?或曰:“按记则边功河功,盖古今取奇之二窍矣。谈者殆不必了人,至乃山河迹,万古历然,未应悉成梦具。”曰:“既云影迹,何容历然?岸沧桑,亦岂常醒之物耶?第概云如梦,则醒复何存,所知者,知梦游醒,必非枕也中所能辩耳。”
译《旗亭记题词》我读小史氏所记宋靖康年间董元卿的故事,夫妻之义非常奇特。元卿能够不忘他的君主,隐遁在夫妻离散之中;某氏能够回到丈夫身边,而且是自己主动归去。最奇特的是,他有一个豪强凶悍的兄长,而一个女子却能两次利用他来成事;她退还金钱衣物,转变轻微细节,在闺阁疑惧之间树立侠义节操,在山河动乱败亡之际完成大义。这件事可以歌唱,也可以舞蹈。我常常告诉好事之人,友人郑君豹诜于是用十天完成了这部作品。它的词作南北声腔交相参用,才情并茂而超越寻常;千秋之后,某氏这个在战乱中归来的女子,时时显得生气勃勃,这也是词人运笔的机巧。唉,董生终于能够返回南冠之地了。只是遗憾他在宋代没有在时局中显露长处或短处、让自己有所表现,以致某氏的侠烈不能登上正史,只能旁落在传奇之中。即便如此,世间男子不能像这个奇女子一样的,又何止一个董元卿呢?《玉合记题词》从前我春天客居宛陵,颇为缺少像邛地相遇那样的奇遇;至今还记得水西的官柳,柔美可爱。当时送我的人有姜令、沈君典、梅生禹金,以及十多位宾客,距离今天已经十年了。八月,太常斋戒出来,梅生忽然来到,仿佛当年一样。我问起过去游历的地方,长者们都已经消亡,在世的也大多流离,我为此流泪了很久。问起水西的官柳,梅生说:“就是所谓‘纵使君来不堪折’的柳树。”于是拿出自己所作《章台柳记》的几篇文章给我看,说:“人生就像早晚一样短促,聚散和喧闹、悲哀常常各占一半,怎么能忘记击缶的欢乐,错过短暂相遇的宴饮呢?”我看他的词,觉得同我所作《霍小玉传》一样有沉静华丽的情思,却减少了篇幅冗长的毛病;而我的曲子中本来有讥讽寄托,被部长官吏压制而未能流行,大多已经写在《韩靳王》传里了。梅生只是传述事情本身,足以流传于当时。只是我当年一曲刚完成,便常常被玉云生带去夜舞朝歌。梅生原本修长幽美,声音如丝,悠远高亢直达青云,没有人不说好;观众多达万人,以至于九君的酬答敏捷强劲、灵昌子的供顿清新丰饶,各自极尽一时的情致。梅生精通曲调,却偏偏没有得到这两三位名家的赏识和品评来增加他的华美流畅。九紫玉云生曾经题书询问梅生,梅生便问三位名家是否有人来游江东。我说:“自从我来到这里,风流便顿时消尽了,玉云生的容貌也更加衰老了。”唉,像《章台柳》这样的事情,哪里说得尽呢?我倚着风,徒然增加叹息。《紫钗记题词》从前我同谢九紫、吴拾芝、曾粤祥诸位朋友游历,创作新词和戏曲,尚未完成,是非便像蜂群一样纷纷而起,议论传遍四方,诸位君子心中忧惧,便略取草稿,整理刻印成书,以此说明他们在当时所起的作用。此记最初名为《紫箫》,实际上尚未完成,也没有想到它会这样流行。帅惟审说:“这是案头阅读的书,不是舞台上演唱的曲子。”姜耀先说:“不如干脆完成它。”在南都空闲较多,于是重新删改润色完毕,改名为《紫钗》,其中有一支紫玉钗。霍小玉能够成为有情的痴人,黄衣客能够成为无名的豪杰,其他人物也各自略有情致;只是像李生这样的才华,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呢?曲子完成后,遗憾帅郎多病,九紫、粤祥各自离去,耀先、拾芝又困居于诸生之列,难道能没有人来歌唱它吗?人生的荣枯因生死而无常,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尽情欢乐,又有什么可为难的呢?《邯郸梦记题词》士人正处于穷苦无聊之时,忽然有人同他谈论出将入相的事情,没有不怅惘叹息、希望自己也有一天遇到这种机会的。等到自身已经位居将相,吃腻了浓厚酒食和优厚供奉,又被权势形势中的事务束缚;忽然有人对他谈仙道,说到清微闲旷,他也没有不欣然叹息,惘然若有所失,仿佛清泉使眼睛复明,凉风拂过身体。更何况还有意料之外的忧患、难以言说的事情呢?回头看神仙之事,大概也是英雄人物心中最深的寄托。《邯郸梦》写卢生在旅舍遇见仙人,仙人授给他一只枕头,使他得以经历入仕、遇到君主的事情;于是把开元年间的人物和时势纳入其中,有通漕到陕地、拓展疆土到番地的功业,也有因谗言而流放、谗言消除而拜相的遭遇,其中宠辱、得失、生死之情都写得很完整,大体是扩展焦湖中借枕成梦的故事而作。世间传说说是李邺侯李泌所作,不能确定。不过史传说李泌年少时喜好神仙之学,不愿受昏暗官场拘束,却被当世君主强行起用,颇有经营救济的功业;他任观察使治理郏、虢,凿山开道,到三门集,以便运输粮饷;又多次经营吐蕃西部的事务。元载嫉妒他的宠遇,皇帝甚至不能庇护他,只好把李泌藏在魏少游那里。元载被诛后召回李泌,这正是懒残所谓“不要多说,领取十年宰相”的话。枕中所记的事情,大概是李泌在说自己吗?唐人把李泌同鲁仲连、范蠡相提并论,不只是因为他的功劳,也因为他的志趣。只是可叹枕中之人出生在世俗法则的影子里,沉醉于含混的梦呓,直到死去才痛哭一场而醒来。梦中的死亡还可以醒来,真正的死亡又怎么来得及呢?有人说:“按这部记载来看,边疆功业和治河功业,大概是古今获取奇功的两个关键。评论者不必一定通晓人物;至于山河遗迹,万古以来都清楚存在,不应全都成为梦中的器具。”我说:“既然说是影迹,哪里还能容许它清楚历然?沧海桑田,难道也是永远清醒、不变的东西吗?只是概括说它如梦,那么醒来之后还剩下什么?能够知道的,不过是知道梦游之后会醒,这一点必定不是枕中故事所能辨明的。”
○南柯梦记题词
天下忽然而有唐,有淮南郡,槐之中忽然而有国,有南柯,此何异天下之中有魏,魏之中有王也。李肇赞云:“贵极禄位,权倾国都,达人视此,蚁聚何殊?”嗟夫!人之视蚁,细碎营营,去不知所为,行不知所往;意之皆为居食事耳,见其怒而酣斗,岂不▯▯然而笑曰:“何为者耶?”天上有人焉,其视下而笑也,亦若是而已矣。白舍人之诗曰:“蚁王乞食为臣妾,螺母偷虫作子孙,彼此假名非本物,其间何怨复何恩?”世人妄以眷属富贵影像,执为吾想,不知虚空中一大穴也,倏来而去,有何家之可到哉?吾所微恨者,田子华处士能文,周弁能武,一旦无病而死,其骨肉必下为蝼蚁食无疑矣,又从而役属其魂气以为臣,蝼蚁之威,乃甚于虎狼。此犹死者耳,淳于固俨然人也,靡然而就其徵,假以肺腑之亲,藉其枝干之任,昔人云:“梦未有乘车入鼠穴者,”此岂不然耶?一往之情,则为所摄,人处六道中,频笑不可失也。客曰:“人则情耳,玄象何得为彼示儆?”此则不然。凡所书禄象不应人国者,世儒即疑之,不知其亦为诸虫等国也。盖知因天立地,非偶然者。客曰:“所云情摄,微见本传语中,不得有生天成佛之事。”予曰:“谓蚁不当上天耶。经云:‘天中有两足多足等虫,’世传活万蚁可得及第,何得度多蚁生天而不作佛?梦了为觉,情了为佛;境有广狭,力有强劣而已。”
○溪上落花诗题词
长孺们孺兄弟,似无着天亲,不绮语人也。一夕作《花溪》诸诗百余首,刻烛而就。予经时闭门致思,不能如其绮也。长孺故美容仪少年,几为道傍人看煞,妙于才情,万卷目数行下,加以精心海藏,世所云千偈澜番者,其无足异。独僧孺如愚,未尝读书,忽忽狂走,已而若有所会,洛诵成河,子墨成雾,横口横笔,无所留难。此独未宜异也,僧孺故拙于姿,然非根力不具者,以学佛故,早断婚触,殆欲不知天壤间乃有妇人矣。而诸诗长短中,所为形写幽微,更极其致,如《溪上落花诗》“芳心都欲尽,微波更不通,”“有艳都成错,无情乍可依,”不妨作道人语,至如《春日独当炉》:“卓女盈盈亦酒家,数钱未惯半羞花。”僧孺不近炉头,何知羞态?《七宝避风台》:“翠缨裙带愁牵断,锁得斜风燕子来。”僧孺未亲裙带,何知可以锁燕?《燕姬堕马》:“一道香尘出马头,金莲银凳紧相钩。”僧孺未曾秣马,何识香尖?《春闺怨》:“乳燕春归玳瑁梁,无心颠倒绣鸳鸯。”僧孺未经催绣,安识倒针?当是从声闻中闻,缘觉中觉耶?无亦定中慧耳。然予览二音,有私喜焉。世云学佛人作绮语业,当入无间狱。为此喜二虞入地,当在我先;又云慧业文人,应生天上,则我生天,亦在二虞之后矣。
○答王宇泰
来教令仆稍委蛇于郡县,或可助三迳之资,且不致得嗔,宇泰意良厚。第仆年来衰愦,岁时上谒,每不能如人,且近泣吾土者,多新贵人,气方盛,意未必有所挹,而欲以三十余年进士,六十余岁老人,时与末流后进,鱼贯雁序于郡县之前,却步而行,伺色而声,诚自觉其不类,因以日远。至若应付文字,原非仆所长,必糜肉调饴,作胡同中扁食,令市人尽鼓腹去,又窃自丑,因益以自远。其以远得嗔,仆固甘之矣。所幸鸡肋尊拳,长人者或为我一块耳。然因是益贫,田可耕,子可教,利用安身,仆亦有以观颐也。赵真宁书亦语及此,种种情事,悦之兄能为兄详之,总非诸笔能尽。
○答岳石帆
兄书谓弟不知何以辄为世疑,正以疑处有佳。若都为人所了,趣义何云?似弟习气矫厉,蚩蚩者故当忘言,即世喜名好事之英,弟亦敬之,未能深附也。往往得其疑。世疑何伤?当自有不疑于行者在。
○与岳石梁
石梁过我,风雨黯然。酒频温而易寒,烛累明而似暗;二十余年昆弟道义骨肉之爱,半宵倾尽。明日送之郡西章渡,险而汔济,两岸相看,三顾而别。知九月当更尽龙沙之概,见石梁如见石帆,终不能了我见石帆之愿也。
《晚明二十家小品》
袁伯修小品
译《南柯梦记题词》天下忽然有了唐朝,唐朝中忽然有了淮南郡;槐树之中忽然有了一个国家,国家中又有了南柯郡。这同天下之中有魏国、魏国之中有王,有什么不同呢?李肇赞叹说:“贵到极点、禄位最高、权势倾覆国都,通达之人看它,同蚂蚁聚集有什么区别?”唉,人看蚂蚁,觉得它们琐碎忙碌,离去不知所往,行走不知所向;料想它们都是为了居处和食物,看到它们发怒而激烈争斗,难道不会大笑说:“这是在干什么呢?”天上有人俯视人间而发笑,也不过如此罢了。白舍人的诗说:“蚁王乞食,把别的蚂蚁当作臣妾;螺母偷虫,把它们当作子孙。彼此都是假名,并非真实本体,其间有什么怨,又有什么恩呢?”世人妄自把眷属、富贵、声名等影像执着为自己的真实想法,却不知道那不过是虚空中的一个大洞,忽然来,忽然去,哪里有什么家可以抵达呢?我稍稍遗憾的是,田子华这个处士能文,周弁能武,一旦无病而死,他们的骨肉必定会落入地下,成为蝼蚁的食物;又会役使、隶属他们的魂气,让他们充当臣民。蝼蚁的威势,竟然比虎狼还厉害。这还只是死者罢了,淳于固明明是一个活人,却茫然地接受了它们的征召,假借肺腑亲情,凭借枝干般的职任;古人说:“梦中没有乘车进入鼠穴的人。”这难道不正是如此吗?一旦被情感摄取,便会一意沉入其中;人处在六道之中,频频发笑也不可失去这种情感。客人说:“人本来就是情感的存在,玄妙的天象怎么能拿它来显示警戒?”这话不对。凡是所记载的禄位、天象不应验于人间国家,世俗儒者便怀疑它,却不知道它们也可以是各种虫类国家的事情。大概天地因缘所立,并不是偶然的。客人说:“你所说被情感摄取,只是在原传中略有显现,不能由此得到升天成佛的事情。”我说:“难道蚂蚁不应当升天吗?佛经说:‘天中有两足、 多足等虫。’世间又传说,救活一万只蚂蚁便可以得中科举;既然如此,为什么众多蚂蚁不能升天而成佛?梦醒就是觉悟,情尽就是成佛;不过是境界有宽狭、力量有强弱罢了。” 《溪上落花诗题词》长孺兄弟,似乎没有什么亲近的天性,也不是擅长绮语的人。有一天晚上,他写《花溪》等诗一百多首,刻烛计时便完成了。我长时间闭门苦思,也不能像他那样写得绮丽。长孺本来容貌秀美、年少英俊,几乎要被路旁观看的人看死;他才情奇妙,读书一目十行,又加上精心博览群书,世人所说的“千偈澜番”,没有什么可奇怪的。唯独僧孺像个愚人,从未读书,忽然狂奔乱走,过后却好像有所领悟,朗诵起来如河水奔流,挥笔落墨如雾气弥漫,信口而说、随手而写,没有任何阻碍。这一点本来不应感到奇怪。僧孺向来姿态笨拙,但并不是根性和力量不足的人;只是因为学佛,早早断绝婚姻接触,几乎要不知道天地之间竟然还有妇人了。然而他所写的诗,无论长短,其中描写幽微情态的地方,都极尽其妙。如《溪上落花诗》说:“芳心都欲尽,微波更不通。”“有艳都成错,无情乍可依。”把它当作道人说的话也未尝不可。至于《春日独当炉》说:“卓女盈盈亦酒家,数钱未惯半羞花。”僧孺从未接近炉边,怎么知道女子害羞的情态?《七宝避风台》说:“翠缨裙带愁牵断,锁得斜风燕子来。”僧孺从未亲近过裙带,怎么知道它可以把燕子锁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卷〕 《燕姬堕马》说:“一道香尘出马头,金莲银凳紧相钩。”僧孺从未替马喂料,怎么会知道香尘的尖细形态?《春闺怨》说:“乳燕春归玳瑁梁,无心颠倒绣鸳鸯。”僧孺从未经历催促刺绣,怎么会知道针线颠倒?难道是从声闻中听见,从缘觉中觉察到的吗?或者也是在禅定中获得的智慧吧。然而我读到这两位虞氏兄弟的诗,私下里很是欢喜。世人说学佛的人造作绮语之业,应当堕入无间地狱;因此我高兴二虞下地狱时,应当在我之前。又有人说有智慧功业的文人应当生在天上,那么我生天,也应当在二虞之后了。○答王宇泰 来信劝我在郡县之间稍微周旋,也许可以帮助筹措三径的费用,并且不至于惹人发怒,宇泰的情意实在深厚。只是我近年来衰老昏愦,每逢年节前去拜谒,常常不能像别人那样周全;而且近来哭泣于故土的人,多是新近显贵的人物,气势正盛,未必肯有所谦让。要让一个做了三十多年进士、六十多岁的老人,时常同末流后进之人鱼贯雁行地站在郡县官府面前,退步而行,察看脸色、揣摩声气,我实在觉得自己与此不相称,因此也就日益疏远了。至于应酬性的文章,本来就不是我的长处;若一定要把肉煮烂、把糖调稠,做成胡同里的扁食,让市民个个吃饱肚子离去,我私下也觉得惭愧,于是更加自行疏远。因为疏远而招人恼怒,我本来就甘愿承受。所幸鸡肋般的俸禄和尊拳般的待遇,长官有时还会分给我一份。可是这样一来我就更加贫穷了;田地可以耕种,儿子可以教导,靠这些安身,我也还能够自食其力。赵真宁的信也谈到此事,其中种种情形,悦之兄能够替我向您详细说明,并不是几句话能够说尽的。○答岳石帆 兄长来信说,弟弟不知道为什么总是被世人怀疑;正因为有可疑之处,才有可取之处。如果一切都被人看透了,还谈什么趣味和意义?似乎弟弟的习气过于矫饰刚厉;对于那些浑浑噩噩的人,本来就应当不必多言。即使是世上喜欢名声、热衷事功的英才,我也敬重他们,却不能深深依附。往往因此得到他们的疑忌。世人的怀疑又有什么妨碍?我的行为自会有不被怀疑的人来理解。○与岳石梁 石梁来看我时,风雨阴暗。酒屡次温热却很快变冷,蜡烛多次点明却仿佛仍然昏暗;二十多年兄弟般的道义和骨肉般的情谊,在半夜之间倾诉殆尽。第二天在郡城西面的章渡送他,渡口险峻却终于渡过;两岸相互凝望,回头看了三次才分别。知道他九月还要尽览龙沙的景色,见到石梁就如同见到石帆一样,但我终究不能实现亲见石帆的愿望了。《晚明二十家小品》袁伯修小品
○论文上
口舌,代心者也。文章,又代口舌者也。展转隔碍,虽写得畅显,已恐不如口舌矣?况能如心之所存乎?故孔子论文曰:“辞达而已。”达不达,文不文之辨也。唐虞三代之文,无不达者。今人读古书,不即通晓,辄谓古人奇奥,今人下笔,不宜平易。夫时有古今,语言亦有古今,今人所诧谓奇字奥句,安知非古之街谈巷语耶?《方言》谓楚人称“知”曰“党”,称“慧”曰“随”,称“跳”曰“▯析”,称“取”曰“扌延”,余生长楚国,未闻此言,今语异古,此亦一证。故《史记?五帝三王纪》改古语,从今字者甚多,“畴”改为“谁”,“俾”改为“使”,“格奸”为“至奸”,“厥田厥赋”曰“其田其赋,”不可胜记。左氏去古不远,然《传》中字句,未尝肖书也。司马去左亦不远,然《史记》句字,亦未尝肖左也。至于今日,逆数前汉,不知几千年远矣。自司马不能同于左氏,而今日乃欲兼同左马,不亦谬乎?中间历晋唐,以宋元,文士非乏,未有公然ㄎ扌耆古文,奄为己有者。昌黎好奇,偶一为之,如毛颖等传,一时戏剧,他文不然也。空同不知,篇篇模拟,亦谓反正。后之文人,遂视为写例,尊若令甲,凡有一语不肖古者,即大怒骂为野路恶道,不知空同模拟,自一人创之,犹不甚可厌,迨其后以一传百,以讹益讹,愈趋愈下不足观矣。且空同诸文,尚多己意,纪事述情,往往逼真,其尤可取者,地名官制,俱作时制,今却嫌时制不文,取秦汉名衔以文之,观者若不检《一统志》,几不识为何乡贯矣。且文之佳恶,不在地名官衔也。司马迁之文,其佳处在叙事如画,议论超越,而近说乃云西京以还,封建宫殿,官师郡邑,其名不驯雅,虽子长复出,不能成史。则子长佳处,彼尚未梦见也,况能肖子长也乎?或曰:“信如子言,古环必学耶?”余曰:“古文贵达。学达即所谓学古也。学其意,不必泥其字句也。今之圆领方袍,所以学古人之缀叶蔽皮也。今之五味煎熬,所以学古人之茹毛饮血也。何也?古人之意,期于饱口腹,蔽形体,今人之意,亦期于饱口腹,蔽形体,未尝异也。彼摘古字句人已著作才,是无异缀皮叶于衣袂之中,投毛血于ゾ核之内也。大抵古人之文,专期于达,而今人之文,专期于不达,以不达学达,是可谓学古者乎?”
○论文下
▯香才,沉则沉烟,檀则檀气,何也?其性异也。奏乐者钟不藉鼓响,鼓不假钟音,何也?其器殊也。文章亦然。有一派学问,则酿出一种意见;有一种意见,则创出一般言语。无意见则虚浮,虚浮则雷同矣。故大喜者必绝倒,大哀者必号痛;大怒者必叫吼动地,发上指冠,惟戏场中人,心中本无可喜事,而欲强笑;亦无可哀事,而欲强哭;其势不得不假借模拟耳。今之文士,浮浮泛泛,原不曾的然做一项学问,叩其胸中,亦茫然不曾具一丝意见,徒见有立言不朽之说,又见前辈有能诗能文之名,亦欲搦管伸纸,入此行市,连篇累牍,图人称扬,夫以茫昧之胸,而妄意鸿钜之裁,自非行乞左马之侧,募缘残溺,盗窃遗失矢,安能写满卷帙乎?试将诸公一篇,抹去古语陈句,几不免于曳白矣。其可愧如此,而又号于人曰:“引古词,传今事,谓之属文。”然则二《典》三《谟》,非天下至文乎?而其所引果何代之词乎?余少时,喜读沧溟凤洲二先生集,二集佳处,固不可掩。其持论大谬,迷误后学,有不容不辨者。沧溟赠王序,谓“视古修词,宁失诸理?”夫孔子所云辞达者,正达此理耳。无理,则所达为何物乎?无论《典谟?语孟》,即诸子百氏,谁非谈理者?道家则明清净之理,法家则明赏罚之理,阴阳家则述鬼神之理,墨家则揭俭慈之理,农家则叙耕桑之理,兵家则列奇正变化之理,汉唐宋诸名家如董贾韩柳欧苏曾王诸公,及国朝阳明荆川,皆理充于腹,而文随之。彼何所见乃强赖古人失理耶?凤洲《艺苑卮言》不可具驳,其赠李序曰:“六经固理数已尽,不复措语矣。”沧溟强赖古人无理,而凤洲则不许今人有理,何说乎?此一时遁辞,聊以解一二识者模拟之嘲,而不知其流纛后学,使人狂醉,至于今不可解喻也,然其病源则不在模拟,而在无识。若使胸中的有所见,苞塞于中,将墨不暇研,笔不暇挥,兔起鹘落,犹恐或逸,况有闲力暇晷,引用古人词句耶?故学者诚能从学生理,从理生文,虽驱之使模,不可得矣。
译○论文上 口舌,是心意的代言;文章,又是口舌的代言。这样层层转达、彼此隔阂,即使写得畅达明白,恐怕也已经不如口头表达了,何况能够如实传达心中所存的意思吗?所以孔子谈论文章说:“言辞能够表达意思就够了。”能不能表达清楚,正是文章是否成为文章的区别。唐虞三代的文章,没有不能通达的。今天的人读古书,不能立即通晓,便说古人写得奇特深奥;今天的人下笔,却不应当平易近人。其实时代有古今,语言也有古今;今天人们惊诧为奇字奥句的东西,怎么知道不是古代街谈巷语呢?《方言》说楚人把“知”称作“党”,把“慧”称作“随”,把“跳”称作“▯析”,把“取”称作“扌延”;我生长在楚地,却从未听过这些说法。今语不同于古语,这也是一个证明。因此《史记·五帝三王纪》改用古语、换成今字的地方很多:“畴”改为“谁”,“俾”改为“使”,“格奸”改为“至奸”,“厥田厥赋”说成“其田其赋”,这样的例子数不胜数。左氏距离古代并不远,然而《左传》中的字句从未完全像古书;司马迁距离左氏也不远,然而《史记》的句法文字也从未完全像左氏。到了今天,倒推到前汉,已经不知道相距几千年了。司马迁尚且不能与左氏相同,今天的人却想同时像左氏和司马迁,不是太荒谬了吗?这中间经历了晋、唐以及宋、元,文士并不少,却从没有人公开割取古文、把它完全据为己有。昌黎喜欢求奇,偶尔这样做一次,如《毛颖传》等,不过是一时的游戏文章,其他文章并不是这样。空同不明白这一点,篇篇都加以摹拟,还说这是拨乱反正。后来的文人便把它当作写文章的范例,尊奉得像法令一样;凡有一句不像古文,就大怒斥责为野路恶道。他们不知道,空同摹拟古文,是一个人创始的,尚且不算太令人厌恶;等到后来一传十、十传百,以讹传讹,越来越低劣,就更加不值得看了。而且空同的文章还多有自己的意思,记事抒情往往十分逼真;尤其可取的是,地名和官制都采用当时的名称。现在的人反而嫌当时的名称不够文雅,取秦汉的官名来修饰文章,读者如果不查《一统志》,几乎不知道那是哪个乡里籍贯。何况文章的好坏,并不在地名和官名上。司马迁的文章,精彩之处在于叙事如画、议论高超;近来的说法却说西京以来,封建、宫殿、官师、郡邑等名称不够雅驯,即使司马迁再生,也不能写成史书。这样说来,他们连子长的优点都还没有梦见,何况能够像子长呢?有人说:“如果像您说的这样,古文一定要学习吗?”我说:“古文贵在通达。学习通达,就是所谓学习古文。学习它的精神,不必拘泥于它的字句。今天穿圆领衣、着方袍,是为了学习古人用树叶和兽皮遮蔽身体;今天用五味煎煮食物,是为了学习古人茹毛饮血。为什么呢?古人的意图,是使口腹得到饱足、身体得到遮蔽;今人的意图也是使口腹得到饱足、身体得到遮蔽,二者并没有不同。那些摘取古人字句、却没有自己的著作才力的人,就像把树皮树叶缀到衣袖里,把生毛带血的东西投进食物中。大体说来,古人的文章专门追求通达,而今人的文章专门追求不通达;用不通达来学习通达,这能叫作学习古人吗?” ○论文下 ▯香如果是沉香,就有沉香的烟气;如果是檀香,就有檀香的气味,为什么呢?因为它们的性质不同。奏乐时钟不借助鼓声,鼓也不借助钟声,为什么呢?因为它们的器物不同。文章也是这样。有一派学问,就会酝酿出一种见解;有一种见解,就会创造出一类语言。没有见解,文章就空虚浮泛;空虚浮泛,就会千篇一律。因此极度欢喜的人一定会笑倒,极度悲哀的人一定会号哭;极度愤怒的人一定会大声怒吼,怒发冲冠。只有戏场上的人,心中本来没有可喜之事,却要勉强发笑;也没有可悲之事,却要勉强痛哭;形势所迫,只得借助模仿。如今的文士浮泛空疏,原本从未真正做过一项学问;追问他们心中,也茫然没有一丝见解,只是看见有立言不朽的说法,又看见前辈有能诗能文的名声,便也想拿笔铺纸进入这一行,写满篇章,求取别人的称赞。凭着空茫昏昧的胸襟,却妄想裁制宏大的文章,除非到左氏、司马迁身边乞求残余、募化残余、盗取遗失之物,怎么能写满篇帙呢?试把这些人的文章抹去古语和陈句,几乎没有不留下空白的。他们可惭愧到这种地步,却还向人宣称:“引用古人的词语,传述今天的事情,就叫作写文章。” 那么二《典》三《谟》难道不是天下最好的文章吗?它们所引用的究竟是哪一代的言辞呢?我年轻时喜欢读沧溟、凤洲两位先生的文集,两集的优点固然无法掩盖;但他们的立论大错,足以迷误后学,有些地方不能不加以辨析。沧溟在赠王序中说:“考察古人修饰文辞,难道宁可失掉义理吗?”孔子所说的“辞达”,正是要表达这个义理。没有义理,所要表达的究竟是什么呢?不要说《典谟》《语》《孟》,就是诸子百家,哪一家不是在谈义理?道家阐明清静的道理,法家阐明赏罚的道理,阴阳家讲述鬼神的道理,墨家揭示节俭慈爱的道理,农家叙说耕种桑蚕的道理,兵家列举奇正变化的道理;汉、唐、宋的名家,如董仲舒、贾谊、韩愈、柳宗元、欧阳修、苏轼、曾巩、王安石,以及本朝的王阳明、唐顺之,都胸中充满义理,文章随之而来。他究竟看到了什么,竟强说古人没有义理呢?凤洲《艺苑卮言》更无法一一驳斥;他在赠李序中说:“六经所包含的义理已经穷尽,再没有什么话可说了。”沧溟强说古人没有义理,凤洲却不许今人有义理,这是什么说法?这不过是当时的一种遁词,姑且用来解脱一二知者对摹拟的讥笑,却不知道它流毒后学,使人狂醉,到今天仍无法开导。可是这种弊病的根源不在摹拟,而在于没有见识。如果胸中确实有所见解,满满地充塞在心里,那么连研墨的时间都没有,连挥笔的空闲都没有,文思如兔起鹘落,尚且担心稍有遗漏,何况还有闲暇去引用古人的词句呢?所以学习的人如果真能由学问产生义理,由义理产生文章,即使强迫他去摹仿,他也做不到。
○上方山四记△一
自乌山口起,两畔乱峰束涧,游人如行╉中,中有村落麦田林屋,络络不绝。饣盍妇牧子,隔篱窥诧,村犬迎人。至接待庵,两壁突起粘天,中间一罅,初疑此罅乃▯穴蛇径,或别有道达颠,不知身当从此度也。前引僧人罅,乃争趋就之。至此游人如行匣中矣。三步一回,五步一折,仰视白日,跳而东西。踵屡高屡低,方叹峰之奇,而他峰又复跃出。屡涉屡歇,抵欢喜台。返观此身,有如蟹螯,郭索潭底,自汲井中,以身为瓮,虽复腾纵,不能出栏。其峰峦变幻,有若敌楼者,睥睨栏▯俱备。又有若白莲花,下承以黄趺,余不能悉记也。
△二
自欢喜台拾级而升,凡九折,尽三百余级,始登昆卢顶。顶上为寺一百二十,丹碧错落,嵌入岩际,庵寺皆精绝,时花种竹,如江南人家别墅。时牡丹正开,院院红馥,沾薰游裾。寺僧争设供,山肴野菜,新摘便煮,芳香脆美。独不解饮茶,点黄苓芽代,气韵亦佳。夜宿庵方丈,共榻者王则之黄昭素也。昭素鼻息如雷,予一夜不得眠。
△三
昆卢顶之右,有陡泉,望海峰左,有大小摘星峰。大摘星峰极高。一老僧说峰后有云水洞,甚奇邃。余遂脱巾褫衣,导诸公行。诸公两手扶杖,短衣楚楚,相顾失笑。至山腰,少憩,则所为一百二十寺者,一一可指数。予已上摘星岭,仰视峰顶,陡绝摩天,回顾不见诸公,独憩峭壁下。一物攀萝疾走,捷若猿猱,至则面目黧黑,瘦削如鬼,予不觉心动,毛发悚竖,讯之僧也。语不甚了了,但指其住处。予尾之行,入小洞中,石床冰冷,趺坐少顷,僧供黄茅汤,予啜罢,留钱而去,亦不解揖送。诸公登岭皆称倦矣,呼酒各满引。黄昭素题名石壁。蛇行食顷,凡四五升降,乃达洞门。入洞数丈,有一穴甚狭,若瓮口,同游虽至羸者,亦须头腰贴地,乃得入穴。至此始篝火,一望无际,方纵脚行。数十步,又忽闭塞。度此则堆琼积玉,荡摇心魂,不复似人间矣。有黄龙白龙悬壁上。又有大龙池,龙盘踞池畔,爪牙露张,卧佛石狮石烛皆逼真。石钟鼓楼,层叠虚豁,宛然飞阁,僧取石左右击撞,或类钟声,或类鼓声。突然起立者,名曰须弥,烛之不见顶。又有小雪山大雪山,寒乳飞洒,四时若雪。其他形似之属,不可尽记。大抵皆石乳滴沥数千年积累所成。僮仆至此,皆惶惑大叫。予恐惊起龙神,亟呵止,不得则令诵佛号,篝火垂尽,惆怅而返。将出洞,命仆敲取石一片,正可作砚山。每出示客,客莫不惊叹为过昆山灵壁也。
△四
从云水洞归,诸公共偃卧一榻上。食顷,余曰:“陡泉甚近,曷往观?”皆曰:“佳。”遂相挈循涧行。食顷至。石壁跃起百余丈,壁淡黄色,平坦滑泽,间以五彩,壁上有石,若冠若柱,熟视似欲下堕,使人头眩。壁腰有一处,▯▯攒结,成小普陀,宜供大士。其中泉在壁下,泓淳清澈,寺僧云:“往有用此水熟腥物者,泉辄伏。至诚谶谢,复涌出如常,故相传称圣泉。”余携有天池茶,命僧汲泉烹点,各尽一瓯,布毡盘石,车饮至夜而归。
译○上方山四记 △一 从乌山口出发,两边杂乱的山峰夹束着山涧,游人像走在匣子里;中间有村落、麦田和树林中的房屋,接连不断。村妇和牧童隔着篱笆窥看并惊异,村犬迎着行人吠叫。到了接待庵,两面石壁突起,仿佛粘连着天空;中间只有一道裂缝,起初怀疑这裂缝是蛇穴般的通道,或许另有道路通向山顶,却不知道自己要从这里经过。前面领路的僧人进入裂缝,大家才争相跟上。到这里,游人真像走在匣子里了。走三步就回头一次,走五步就转一个弯;抬头只能看见白日,在山谷中向东向西跳跃。脚步一会儿高、一会儿低,正感叹山峰奇特,另一座山峰又突然跃出。多次涉水、多次休息,才抵达欢喜台。回头看自己的身体,仿佛螃蟹的钳子在潭底横行,又像从井中汲水,以身体作水瓮;即使纵身跳跃,也不能越出围栏。那些峰峦变幻,有的像敌楼,俯视和栏杆都具备;又有的像白莲花,下面承托着黄色的莲台,其余形状不能全部记下。△二 从欢喜台拾级而上,一共转了九道弯,走完三百多级台阶,才登上昆卢顶。山顶有寺院一百二十座,红色和青绿色交错分布,嵌在山岩之间;庵寺都精巧绝伦,间或栽花种竹,像江南人家的别墅。当时牡丹正盛开,院院都散发着红花香气,沾染在游人的衣襟上。寺僧争相摆设供品,山中的肉食和野菜都是刚采来便煮,芳香、脆嫩而鲜美。只是这里不懂得煮茶,便用黄苓芽代替,气味风韵也很好。夜里住在庵中方丈室,同榻的是王则之、黄昭素。昭素的鼾声如雷,我一夜不能入睡。△三 昆卢顶的右边有陡泉,望海峰的左边有大、小摘星峰。大摘星峰极高。一位老僧说,峰后有云水洞,非常奇险幽深。于是我脱下头巾和衣服,带领诸位同行。诸公两手扶杖,穿着短衣,衣着整齐,彼此相看而笑。到山腰稍作休息时,原来所谓一百二十座寺院,都可以一一数清。我已经登上摘星岭,仰望峰顶,陡峭得直插天空;回头看不见诸公,只独自在峭壁下休息。忽然有一物攀着藤萝迅速走来,敏捷如猿猴;到了近前,才看见他面目黧黑、瘦削如鬼。我不禁心中震动,毛发竖起,询问他,原来是个僧人。他说话不太清楚,只指着自己的住处。我跟在他后面走,进入一个小洞,石床冰冷;盘腿坐了一会儿,僧人供给黄茅汤。我喝完后留下钱便离去,他也不懂得作揖相送。诸公登上山岭,都说疲倦了,便呼唤取酒,各自满饮。黄昭素在石壁上题了姓名。像蛇一样爬行,吃一顿饭的时间内一共上下四五次,才到达洞门。进入洞中几丈,有一个很狭窄的洞穴,像瓮口一样;同行者即使最瘦弱的,也必须头和腰贴地,才能进入洞穴。到这里才点燃火把,放眼望去没有尽头,才放开脚步行走。走了几十步,又忽然闭塞。穿过这里,便见玉石堆积、晶莹如雪,令人心魂摇荡,再也不像人间景象了。有黄龙、白龙悬挂在石壁上;又有大龙池,龙盘踞在池边,爪牙张露;卧佛、石狮、石烛都雕刻得逼真。石钟、石鼓、石楼层层叠叠,空旷通透,宛如飞阁;僧人敲击石头的左右两侧,有的像钟声,有的像鼓声。突然耸立起来的石笋,名叫须弥,点火照它也看不见顶。又有小雪山、大雪山,寒冷的石乳飞洒,四季都像下雪。其他形状相似的景物,不能全部记下。大体都是石乳滴落,经过数千年积累形成的。童仆到了这里,都惊惶迷惑,大声叫喊。我担心惊动龙神,急忙呵止;制止不了,便命他们诵念佛号。火把快要燃尽,只好惆怅地返回。将要出洞时,我命童仆敲取一片石头,正好可以做砚山。每次拿出来给客人看,客人无不惊叹,认为胜过昆山的灵璧石。△四 从云水洞回来,诸公一起仰卧在一张榻上。过了一会儿,我说:“陡泉很近,为什么不去看看?”大家都说:“好。”于是彼此搀扶着沿山涧前行,过了一会儿便到了。石壁跃起一百多丈高,壁面淡黄色,平坦光滑,中间夹杂着五彩斑斓的色泽;壁上有些石头,像帽子,像柱子,仔细看仿佛将要坠落,使人头晕。石壁中部有一处▯▯攒结,形成一座小普陀,适合供奉大士。泉水在石壁下面,深而清澈。寺僧说:“过去有人用这里的水煮腥物,泉水便立即隐伏。诚心忏悔谢罪后,泉水又像平常一样涌出,所以相传称为圣泉。”我带有天池茶,命僧人汲取泉水煮茶,大家各自喝了一碗;铺开毡子坐在大石上,一直饮到夜里才回来。
○西山五记△记一
行昌平道中,风起尘飞,诸峰尽失。午后风定,依沙河岸而西,褰帷一望,葱菁刺眼,心脾顿爽,渐近金山口,▯岩西趋,势若奔马,俄仪部王君俞君继至,俞君见余喜甚,遂同至卧佛寺,寺宇不甚宏,两殿各卧一佛,长可丈余,其一渗金甚精。门西有石盘,方广数丈,高亦称是,无纤毫元刂缺。上创观音堂,前余石丈许,周以栏▯,诸公趺坐槛前,忽闻足底作叱叱声,又类爆豆,予细寻之,乃石盘下有小窦出泉,淙淙▯▯,下击石底,遂命童子取泉,啜一盏而行。
△记二
自观音堂下穿疏木中,数度石涧,趾渐高,茅屋石坦,萧然村巷,巷尽见朱门碧涧,是为碧云。涧深丈余,作琴瑟响。堂殿依山,从夷入危,历数百级乃登佛殿,然苦宫室蔽朽,不堪远瞩。登中贵坟垣,乃及山腰,从上望都城,睥睨可数。复下观卓锡泉,泉泻小石涧,东西流注,方池后有亭,旁有洞,池前为柏垣外竹可一亩,炎日飒飒生寒,泉伏流其间,至香积厨,以手掬饮,清冷彻肌。殿前▯石为池,金鲫万头,翕忽水面,投以胡饼,唼咂有声。夜与俞汝成诸公饮法堂右轩,剧谈至丙夜。汝成与余分榻而卧,讯余近日所得,余曰:“贸贸如昨,第稍觉昨非耳。”又问元神与思虑神是一是二?余曰:“元神思虑神总是影子,元神属静,思虑属动,既落动静二相,便是阴界根尘中物,故玄门所宝为极则,正禅家所谓重厚昏沉也。”汝成颔之。
△记三
宿碧云之次日,节罢,即绕山麓南行,垣内尖塔如笔,无虑数十,塔色正白,与山隈青霭相间,旭光薄之,晶明可爱。南望朱碧参差,隐起山腰,如堆粉障,导者曰,此香山寺也。寺南一山,松萝竹柏,交罗密阴,独异他山,行度桥下,鱼朱黑二种,若游空中。观已,拾级而上,级十倍碧云,佛殿甚闳壮。大抵西山兰若,碧云香山相昆季,碧云鲜,香山古;碧云精丽,香山魁恢;余笑语同游,若得碧云为卧室,香山为酒楼,岂羡化乐天宫哉。殿槛外两山环拥,远望一亭踞山半,余色动,遂拉俞君李君王君穿磴道,可二里,始至亭。亭曰流憩,下视寺垣,如堕深壑,余仰视山颠,尚插云霄。少憩,予贾勇复登,俞君从,石屑确确拒足,十步一息,有眠牛正黑色,余取松根叩之,铿然鸣吼。又数里,远绝顶,俯视垣外,人尺许,马如羊,左右诸山俱若屏息环卫者。山外北向,层层峰峦,夺迅而出。西望杳杳,有水如白玉▯,疑是桑干河。俞君谓此游奇甚,恨不能在苏门啸,令万岩答响耳。忽山下炮声振林谷如迅雷,余大笑:“此孙登啸声也。”坐食顷,俞君思得酒佐倦,余曰:“此中飞鸟不到,酒安得至?”语未竟,一长须攀萝疾登,捷若猿猱,手挈一壶,问之,忄瞿不答,第芒芒左右视,盖游客从者失道至此。俞君戏语之:“我乃飞仙,可取酒供养我。”其人计不能脱,以壶跽献,遂取壶盖递饮数巡,探鸱夷之腹,无余沥矣。下饮来青轩,轩前两腋,皆叠嶂环列,对面宽平如砥,芙蓉十里,▯亢稻千顷皆在目。
△记四
玉泉山距都门可三十里许,出香山寺数里,至山麓,罅泉流汇于涧,湛湛人心胸。至华严寺,寺左有洞曰翠华,有石床可憩息,题咏甚多,莓渍不可读。又有石洞在山腰,若鼠穴,道甚险。一樵儿指曰:“此洞有八百岁老僧。”从者弃行李争往观,呵之不能止。及返,余问果有老僧否曰:“僧有之,然年止四五十。”乃知樵儿妄语耳。寺北石壁甚▯,泉喷出其下,作裂帛,声故名裂帛泉。有亭可望西湖,故名望湖。
△记五
余与伯典观裂帛泉毕,将行,余指东一山问寺僧,答去瓮山。余误记石经洞在此,偕伯典探焉。度桥而南,人家傍山,小具池亭,桔槔锄犁,咸置垣下,西湖当前,水田棋布,酷似江南风景。既至山下,仅一败寺,破屋颓垣,扁曰“圆静。”一僧作礼甚恭,予问石经无恙否,僧茫然不能对。乃共伯典辟寺后扉,蹑山颠,顽石纵横,无复所谓石经者,僧舍中残石断碣,悉经爬搜,有一石类磬,疑洞中物,相与嗟叹久之始归。暇日偶检《游名山记》,石经藏小西天,非瓮山也,不觉失笑。
译○西山五记 △记一 行走在昌平道中时,刮起大风,尘土飞扬,所有山峰都看不见了。午后风停了,沿着沙河岸向西走,掀开车帷一望,只见草木青翠,几乎刺眼,心胸顿时清爽。渐渐接近金山口,▯岩向西延伸,形势像奔马;不久仪部的王君和俞君接连赶到。俞君见到我十分高兴,于是一起到卧佛寺。寺院建筑不很宏大,两座殿里各卧着一尊佛像,长一丈多;其中一尊鎏金十分精美。门西有一块石盘,方圆数丈,高度也相称,没有丝毫剥蚀缺损。石盘上建有观音堂,前面余出石面一丈多,四周围着栏杆。诸公盘腿坐在栏杆前,忽然听见脚底发出“叱叱”声,又像爆豆声。我仔细寻找,原来石盘下面有小孔涌出泉水,淙淙作响,向下冲击石底。于是命童子取泉水,喝了一盏便离去。△记二 从观音堂下方穿过稀疏的树木,几次经过石涧,地势渐渐升高;茅屋、石路和冷落的村巷显得十分萧然。巷子尽头看见朱门和碧色山涧,这就是碧云。山涧深一丈多,发出琴瑟般的声响。殿堂依山而建,从平缓处进入险峻处,走过几百级台阶才登上佛殿;只是宫室破旧遮蔽,不能远望。登上中贵人的坟垣,才到了山腰;从上面望京城,城墙和楼阁历历可数。又下来观看卓锡泉,泉水流入小石涧,向东向西分流;方池后面有亭子,旁边有洞;池前是柏树林,外面有约一亩竹林。炎热的日子里,竹林飒飒生凉,泉水在其中伏流,流到香积厨时,用手捧饮,清冷之意直透肌肤。殿前用石头砌成水池,里面有上万条金色鲫鱼,忽聚忽散地游过水面;投进胡饼,鱼儿啄食发出声响。夜里我与俞汝成等人在法堂右边的轩中饮酒,畅谈直到丙夜。汝成和我分榻而卧,询问我近来有什么所得。我说:“还是像昨天一样懵懂,只是稍稍觉得昨天的自己错了。”他又问元神和思虑之神是一回事还是两回事。我说:“元神、思虑之神总是影子;元神属于静,思虑属于动。既然落入动静二相,便是阴界根尘中的东西。因此玄门所珍视的最高境界,正是禅家所说的深重昏沉。” 汝成点头表示赞同。△记三 住在碧云寺的第二天,节日结束后,便绕着山脚向南走。围墙里面尖塔像一支支笔,数十座不止;塔身纯白,与山坳中的青色烟霭相间,旭日照在上面,晶莹明亮,十分可爱。向南望去,红绿相间的景物错落在山腰,隐约显现,像堆叠的粉色屏障。向导说:“这是香山寺。”寺南有一座山,松、萝、竹、柏交错成浓密的阴影,独自不同于其他山。走过桥下,看见红色和黑色两种鱼,仿佛在空中游动。观赏完毕,拾级上山,台阶是碧云寺的十倍;佛殿十分宏伟壮丽。大体说来,西山的寺院中,碧云、香山像兄弟:碧云新鲜,香山古老;碧云精巧华丽,香山雄伟宏阔。我笑着对同游的人说:“如果能让碧云寺做卧室,香山寺做酒楼,哪里还会羡慕化乐天宫呢?”殿堂栏杆外两山环抱,远望有一座亭子坐落在半山腰。我心中一动,便拉着俞君、李君、王君穿过石级小路,走了约二里,才到亭子。亭子名叫流憩,从上面俯视寺院围墙,好像坠入深谷;我抬头看山顶,仍然高插云霄。稍作休息后,我鼓起勇气再次登山,俞君跟随我。石屑坚硬,硌脚难行,走十步就要休息一次;有一块眠牛石,颜色正黑,我取松根敲击它,发出铿锵的鸣吼声。又走了几里,远远超过山顶,俯视围墙外的人只有尺许,马像羊一样小;左右群山都像屏住呼吸,环绕守卫着这里。山外向北望去,层层峰峦争相迅疾地突出来。向西望去,遥远的地方有一条水,像白玉带,疑似桑干河。俞君说这次游览奇妙至极,只可惜不能在苏门山长啸,让万座山岩共同回响。忽然山下炮声震动林谷,像迅雷一样;我大笑说:“这是孙登的啸声啊。”坐了一会儿吃东西,俞君想找酒来解除疲劳。我说:“这里飞鸟都到不了,酒怎么会送来?”话还没有说完,一个长胡子的人攀着藤萝迅速登山,敏捷如猿猴,手里提着一壶酒。问他话,他惊惧不答,只是茫然地左右张望;原来是游客的随从,迷路到了这里。俞君戏弄他说:“我是飞仙,你可以取酒来供养我。”那人想摆脱也没有办法,只好跪着献上酒壶。于是我们取下壶盖轮流喝了几巡,把酒壶肚里探了个遍,一滴也没有剩下。下山后在来青轩饮酒,轩前左右两侧都是层层山峰环列;对面的地势宽阔平坦如磨刀石,十里芙蓉、千顷稻田全都映入眼中。△记四 玉泉山距离都城城门大约三十里,出了香山寺几里便到山脚。裂缝中的泉水汇入山涧,清澈深湛,令人心胸顿觉澄明。到了华严寺,寺左有个洞,叫翠华洞;洞中有石床可以休息,题咏很多,但都被莓苔浸染,无法读清。山腰还有一个石洞,像鼠穴一样,道路十分险峻。一个樵夫孩子指着它说:“这洞里有八百岁的老僧。”随从丢下行李争相前去观看,呵斥也不能制止。回来后,我问果真有老僧吗,他们说:“确实有个僧人,但年纪只有四五十岁。”这才知道樵夫孩子说的是假话。寺北的石壁十分▯,泉水从石壁下喷出,声音像撕裂的绢帛,所以叫裂帛泉。有一座亭子可以远望西湖,因此名叫望湖亭。△记五 我和伯典看完裂帛泉将要离开时,我指着东面一座山问寺僧,寺僧回答说那是瓮山。我错误地记得石经洞在这里,便和伯典一起去探寻。过桥向南走,民居靠着山,小规模地建有池塘亭子,桔槔、锄头、犁等都放在墙下;西湖就在眼前,水田像棋盘一样分布,很像江南景色。到了山下,只有一座破败的寺院,破屋残垣,匾额上写着“圆静”。一个僧人十分恭敬地行礼,我问石经是否安好,僧人茫然不能回答。于是我和伯典一起打开寺后的门,登上山顶;只见顽石纵横,再没有所谓石经的踪迹。僧舍中的残石断碑也全都搜查过,有一块石头像磬,怀疑是洞中的遗物。我们一起叹息了很久才回来。闲暇时偶然查阅《游名山记》,才知道石经藏在小西天,并不在瓮山,不觉失笑。
○极乐寺纪游
高梁桥水,从西山深涧中来,道此入玉河。白练千疋,微风行水上,若罗纹纸。堤在水中,两波相夹,缘杨四行,树古叶繁,一树之阴,可覆数席,垂线长丈余。岸北佛庐道院甚众,朱门绀殿,亘数十里。对面远树,高下攒簇,间以水田。西山如螺髻,出于林水之间。极乐寺去桥可三里,路迳亦佳,马行绿阴中,若张盖。殿前剔牙松数株。松身鲜翠嫩黄,斑剥若大鱼鳞,大可七八围许。暇日曾与黄思立诸公游此,予弟中郎云:“此地小似钱墉苏堤。”思立亦以为然。予因叹西湖胜境,入梦已久,何日挂进贤冠,作六桥下客子,了此山水一段情障乎!是日,分韵各赋一诗而别。
○岳阳记行
从石首至岳阳,水如明镜,山似青螺;蓬总下饱看不足。最奇者墨山仅三十里,舟行二日,凡二百余里,犹盘旋山下。日朝出于斯,夜没于斯,旭光东照,皆共一处。盖江水萦回山中,故帆樯绕其腹背,虽行甚驶,史觉濡迟耳。过岳阳,欲游洞庭,为大风所尼。季弟小修秀才,为《诅秀才文》,多谑语。薄暮风极大,撼波若雪,近岸水皆揉为白沫,舟几。季弟曰:“岂柳秀才报复耶?”余笑曰:“同袍相调,常事耳。”因大笑。明日,风始定。
○陶编修石篑
吴越间名山胜水,禅侣诗朋,芳园精舍,新铭佳泉,被兄数月占尽,真不虎此一归。而弟也,踯躅一室之内,婆娑数树之间,得意无处可说,虽居闹世,似处绝崖断壑,耳目所帅,翻助愁叹,乃知世外朋俦,甚于衣食,断断不可一刻不会也。岑寂中,读家弟诸刻,如笼鸲鹆,忽闻林间鸣唤之音,恨不即制修裂销,与之偕飞。家弟书云:“石篑无日不禅间一诗,弟无日不诗间一禅。”禅即不论,诗可录数篇教我。杖履所至,应有纪述,并乞录寄。燕中求友,亦甚艰难,近又寻得一人,曰颜与朴,相遇无几,又别去矣。此君气和骨硬,心肠洁净,眼界亦宽,第学问稍有异同处,家弟亟口赞叹,令弟今和倘得携,偕计入都,可得晤谈矣。社友颇参黄杨木禅,非是不聪明,不精神,可惜发卖向诗文草圣中去,一时雨散,关山万里,从此耳根恐遂不闻“性命”二字。熟处愈熟,生处愈生,亦可虑也。谢宛委从塞上来,闲谈二日,稍破寂寞,惜便别去。拙诗数首请正,聊见□□。
○答江长洲绿萝
家弟既有《锦帆集》矣,门下可无《茂苑集》乎?集果行,不佞当僭跋数语,庶几贱性名托佳篇不朽,意在附骥,不耻为蝇也。家弟尚未抵家,不知萍踪近在何处?音耗不通,业已半载。徵仲真▯责难得,其仿山谷老人者尤难得。明窗▯几,沐手展玩,神采奕奕,射映一室,尘土胃肠,为之一浣。十年梦想虎丘茶,如想高人韵士,千里寄至,发瓿喜跃,恰如故人万里归来,对饮之语,不足方弟之愉快也。弟仅有一女适人。匝岁死于产病,情殊难堪。所幸当事见怜,听辞试差,婆娑一室,良朋时来,一觞一咏,消结涤郁,恩缠爱纟曳,日就轻微,卜夏之病,庶其免矣。知下念我,故缕及近怀。
译○极乐寺纪游 高梁桥的水从西山深涧中流来,在这里进入玉河。河水如千匹白绢,微风吹过水面,像罗纹纸一样。堤坝伸在水中,两道水波夹着堤岸;沿岸四行杨柳,树木古老、叶子繁茂,一棵树的阴影就可以遮住好几张席子,垂下的柳丝长一丈多。北岸佛寺道院很多,朱门青殿,绵延数十里。对面远处的树木高低聚集,其间夹杂着水田。西山像螺髻,从树林和水面之间突出来。极乐寺距离桥约三里,路也很好走,马行在绿荫中,仿佛行在张开的伞盖下。殿前有几株剔牙松,松干鲜翠嫩黄,斑驳得像大鱼鳞,树围大约七八围。闲暇时我曾和黄思立等人游这里,我弟弟中郎说:“这个地方有点像钱塘的苏堤。”思立也认为是这样。于是我感叹西湖的胜景,已经在梦中向往很久了,不知哪一天能够挂起进贤冠,做六桥下的游客,完成这一段山水情缘呢?这一天,我们分韵各写一首诗后分别。○岳阳记行 从石首到岳阳,水面像明镜,山峰像青螺;船篷下的景色怎么也看不够。最奇特的是墨山,只有三十里路程,船行了两天,总共二百多里,却仍然盘旋在山脚下。太阳早晨从这里升起,晚上也在这里落下;旭日从东方照来,始终都在同一处。原来江水在山中曲折环绕,所以帆船绕着山的前后行驶;虽然船行得很快,视觉上却只觉得迟缓。经过岳阳,想游览洞庭湖,却被大风阻止。我的小弟季弟小修是秀才,写了一篇《诅秀才文》,里面多是戏谑的话。傍晚风势极大,波浪翻涌如雪,靠近岸边的水都被揉成白沫,船几乎要翻覆。季弟说:“难道是柳秀才来报复吗?”我笑着说:“同僚之间互相调笑,是常有的事。”于是大笑。第二天,风才平定。○陶编修石篑 吴越之间的名山胜水、禅侣诗友、芳园精舍、新刻碑铭和美泉,都被兄长几个月间游尽了,这一回来真是没有虚度。至于我,却在一间屋子里徘徊,在几棵树之间消磨时光;有了心得却无处诉说,虽然住在喧闹的世间,却好像处在断崖深谷之外,耳目所接触的事物反而助长愁叹。由此才知道,世外的朋友比衣食还重要,确实片刻也不能没有。寂寞之中读到家弟的各种刻本,像笼中的八哥忽然听见林间鸟儿的鸣叫,恨不得立即剪断笼锁,和它一起飞去。家弟来信说:“石篑没有一天不在禅中参入一首诗,我没有一天不在诗中参入一点禅。”禅意姑且不论,诗可以抄录几首给我看看吗?您游历所到之处,应当有记述,也请抄录寄来。人在燕地求朋友也很艰难,近来又寻得一人,名叫颜与朴;相遇没有几天,又分别了。此人性情平和而骨气刚硬,心地洁净,见识也宽广;只是学问上略有不同之处,家弟却急忙称赞,说弟弟如果现在能携诗同行,一同入都,就可以相互会面交谈了。社中朋友很有些参究黄杨木禅的意味,并不是不聪明、不精神,只可惜把才力全都发卖到诗文和草书中去了;一时之间各自离散,相隔关山万里,从此我的耳根恐怕终究听不到“性命”二字了。熟悉的地方越来越熟,陌生的地方越来越陌生,这也是令人忧虑的。谢宛委从塞上回来,和我闲谈了两天,稍稍打破寂寞,可惜马上又要离去了。拙诗数首请您指正,聊以表达□□。○答江长洲绿萝 家弟既然已有《锦帆集》,您门下难道可以没有《茂苑集》吗?如果文集果真刊行,我当冒昧写几句跋文,希望让我的微贱名姓依托佳作而流传不朽;我的意思是想攀附骏马,即使被当作苍蝇也不以为耻。家弟还没有到家,不知道他的行踪近来在哪里?音信不通,已经半年了。徵仲实在难得,他仿效黄山谷老人的作品尤其难得。在明窗净几之间,洗手展开欣赏,神采奕奕,光彩映照满室;尘俗的心肠也因此得到洗涤。十年来我一直梦想到虎丘茶,就像思念高人雅士一样;如今茶从千里之外寄来,打开茶瓮时高兴跳跃,恰如故人从万里之外归来。即使面对面饮茶交谈,也不足以比拟弟弟给我的愉快。我只有一个女儿,嫁人刚满一年便死于产病,心情实在难以承受。所幸有关官员怜悯我,允许我辞职试任差遣;我在一室之中徘徊,好友不时来访,饮一杯酒、咏几首诗,消解郁结、洗涤忧愁;恩情和爱意日渐深厚,痛苦也日渐减轻,预计夏季的病痛或许可以免除了。知道您挂念我,所以详细说说近来的心情。
○答陶石篑
《览镜》诸作,绝似元白,《五泄六咏》,非坡老不能为也。《怀弟》诸篇俱佳。七言尤胜。“总为儿女谋身易,亦有威仪与俗同。”新鲜矫警,又为诸句领袖。即日书作简板。读令弟妙什,便可想见第五风神。弟虽不敢望石篑,然令弟则酷类我家小修。意欲属和,少酬高雅,然君家兄弟,精锐如林,所谓不战而气亦索矣。入冬以来,支离枯槁,如鱼去水,幸天怜我寂寞,中郎恰补得京兆授,屈指定有几年相聚,斋头相对,商榷学问,旁及诗文;东语西话,无所不可;山寺射堂,信步游览,无所不宜。足下闻此,得无复动北来兴耶?中郎极不满近时诸公诗,亦自有见。三四年前,《太亟》新刊,至燕肆几成滞货,弟尝检一部付贾人换书,贾人笑曰:“不辞领去,奈无买主何?”可见模拟文字,正如书画赝本,决难行世,正不待中郎之喃喃也。▯州才却大,第不奈头领牵制,不容不入他行市,然自家本色,时时露出,毕竟不是历下一流人。闻其晚年撰造,颇不为诸词客所赏,词客不赏,安知不是我辈所深赏者乎?前范凝宇有抄本,弟借来看,乃知此老晚年全效坡公,然亦终不似也。坡公自黄洲以后,文机一变,天趣横生,此岂应酬心肠,格套口角,所能仿佛之乎?我朝文如荆川遵严两公,亦有几篇看得者,比见归震川集,亦可观。若得尽借诸公全集,共吾文精拣一帙,开后来诗文正眼,亦快事也。中郎见弟近作,谬相称许,强以灾梨。兄《五泄》诸作殊佳。《别家诗》九章果是八月寄至。谢公归时,匆匆作书,偶忘及之。诸篇俱力敌,《五泄》三言稍未称。中郎又云:“僧湛然,戒力见地,俱可与君家兄弟谈。”二兄不出篱落,得此善友,何得更叹离索乎?老卓住城外数月,喜与一二朦胧人谈兵谈经济,不知是格外机用耶?是老来眼昏耶?兄如相见,当能识之。
《晚明二十家小品》
袁中郎小品
○叙姜陆二公同适稿
苏郡文物甲于一时,至弘下间,才艺代出,斌斌称极盛,词林当天下之五。厥后昌谷少变吴▯,元美兄弟继作,高自标誉,务为大声壮语,吴中绮靡之习,因之一变。而剽窃成风,万口一响,诗道寝弱。至于今市贾庸儿,争为讴吟,递相临摹,见人有一语出格,或句法事实非所曾见者,则极诋之为野路诗。其实一字不观,双眼如漆,眼前几则烂熟故实,雷同翻复,殊可厌秽。故余往在吴,济南一派,极其呵斥,而所赏识,皆吴中前辈诗篇,后生不甚推重者。高季迪而上无论,有以事功名而诗文清警者,姚少师徐武功是也。铸辞命意,随所欲言,宁弱无缚者,吴文定王文格是也。气高才逸,不就羁绁,诗旷而文者,洞庭蔡羽是也。不为王李所摈斥,而识见议论,卓有可观,一时文人,望之不见其崖际者,武进唐荆川是也。文词虽不甚奥古,然自辟户牖,亦能言所欲言者,昆山归震川是也。半趋时,半学古,立意造词,时出已者,黄五岳皇甫百泉是也。画苑书法,精绝一时,诗文之长,因之而掩者,沈石田唐伯虎祝然哲文徵仲是也。其他不知名,诗文可观者甚多,大抵庆历以前,吴中作诗者,人各为诗。人各为诗,故其病止于靡弱,而不害其为可传。庆历以后,吴中作诗者,共为一诗。共为一诗,此诗家奴仆也,其可传与否,吾不得而知也。间有一二稍自振拔者,每见彼中人士,皆姗笑之,幼学小生,贬驳先辈尤甚,揆厥所由,徐王二公实为之俑。然二公才亦高,学亦博,使昌谷不中道天夭,元美不中于鳞之纛,所就当不止此。今之为诗者,才既绵薄,学复孤陋,中时论之纛,复深于彼,诗安得不愈卑哉?姜陆二公,皆吴之东洞庭人,以未染庆历间习气,故所为介和诗,大有吴先辈风。意兴所至,随事直书,不独与时矩异,而二公亦自异,虽间有靡弱之病,要不害其可传。夫二公皆吴中不甚知名者,而诗之简质若此,余因感诗道昔时之盛而今之衰,且叹时诗之流纛深也。
译○答陶石篑 《览镜》等作品,极像元稹、白居易;《五泄六咏》不是苏东坡不能写出。《怀弟》等诗篇都很好,七言诗尤其出色。“总为儿女谋身易,亦有威仪与俗同。”新颖、奇警,是各句的领袖。今天就把来信写成简板。读到令弟的奇妙诗作,便可以想见第五的风神。弟弟虽然不敢奢望赶上石篑,但令弟却很像我家小修。我本想作诗唱和,稍稍酬答高雅之作;然而您家兄弟精锐如林,所谓不战而气势也已经消尽了。入冬以来,我身体衰弱枯槁,像鱼离开了水;幸亏上天怜悯我的寂寞,中郎恰好补授京兆,屈指算来一定有几年可以相聚,在书斋中相对而坐,讨论学问,旁及诗文;东说西谈,无所不可;山寺、射堂,随意游览,无所不宜。您听到这些,难道不会再次生出北来的兴致吗?中郎极不满意近来诸公的诗,也自有他的见解。三四年前,《太亟》新刻,在燕地书肆几乎成了滞销货。我弟弟曾查出一部交给书商换书,书商笑着说:“不是不肯收下,只是哪里有买主呢?”可见摹拟的文章正像书画赝品,终究难以流行于世,确实不必等中郎絮絮议论。▯州的才力倒很大,只是不能忍受头领的牵制,不得不进入那一行的市场;然而他自己的本色时时流露出来,终究不是历下一流人物。听说他晚年所撰写的作品很不受那些词客欣赏;词客不欣赏的,怎么知道不是我们这些人最欣赏的呢?先前范凝宇有抄本,我借来看,才知道这位老先生晚年完全效法苏东坡,却终究不像。苏东坡自黄州以后,文章机趣一变,天然情趣横生;这哪里是应酬的心思、格套的口吻所能仿佛的呢?我朝文章如唐顺之、王慎中两公,也有几篇值得看的;近来看到归有光的文集,也很可观。如果能把诸公的全集都借来,和我的文章一起精心选成一帙,开启后来诗文的正确眼光,也是一件快事。中郎见到我的近作,错误地加以称许,硬要我刊刻。兄长《五泄》诸作很精彩。《别家诗》九章果然在八月寄到。谢公回去时,我匆匆写信,偶然忘了提及。各篇都很有力量,唯独《五泄》的三言诗稍微不相称。中郎又说:“僧湛然的戒律功夫和见地,都可以同你家兄弟谈论。”两位兄长不出篱笆之内,能够得到这样的善友,怎么还要叹息离散孤独呢?老卓住在城外几个月,很高兴同一两个朦胧之人谈论兵事和经世之学;不知道这是他格外显露机锋,还是年老眼花了?兄长如果见到他,应当能够辨识。《晚明二十家小品》袁中郎小品 ○叙姜陆二公同适稿 苏州一郡的文物在当时天下第一。到了弘治、正德年间,才艺之士代代出现,文采斐然,称得上极盛;词林声望位居天下第五。后来昌谷稍稍改变吴中绮丽柔靡的风气,元美兄弟接着兴起,自我标榜、互相称誉,务求写出声势宏大的言辞,吴中的绮靡习气因此一变。但剽窃也成为风气,千人万口说着同样的话,诗道日渐衰弱。到了今天,市井商人和庸俗小儿争相吟诗,互相临摹;见到有人有一句出格的话,或句法、事实是自己从未见过的,便极力诋毁为野路诗。其实他们一个字也不认真看,双眼像漆一样昏黑;眼前只有几种烂熟的典故,反复雷同,实在令人厌恶。所以我过去在吴地时,极力斥责济南一派;而我所欣赏的,都是吴中前辈的诗篇,后辈并不十分推重。高季迪以上的人姑且不论;有些人以事功名声著称,而诗文清峻警策,姚少师、徐武功就是这样。铸炼文辞、构思立意,随意表达,宁可显得柔弱,也不受束缚,这是吴文定、王文格。气势高迈、才华飘逸,不受羁绊,诗歌旷达而文章有才情,这是洞庭的蔡羽。不受王、李排斥,而见识议论卓然可观;当时文人仰望他却看不到边际的,是武进的唐荆川。文辞虽然不十分深奥古雅,但能自己开辟门径,也能表达想表达的意思,这是昆山的归震川。半是趋合时尚,半是学习古人,构思立意、措辞造句间时常出现自己的东西,这是黄五岳、皇甫百泉。画苑和书法在当时精妙绝伦,诗文的长处因此被遮掩,这是沈石田、唐伯虎、祝枝山、文徵仲。其他不知名而诗文可观的人也很多。大体说来,庆历以前,吴中作诗的人各人写各人的诗;因为各人写各人的诗,所以弊病只在柔靡软弱,并不妨碍它们成为可传之作。庆历以后,吴中作诗的人共同写成一种诗;共同写一种诗,这是诗人的奴仆。它能否流传,我就不知道了。间或有一两个稍稍自我振拔的人,每当被吴中人士看见,大家都讥笑他们;年幼的学生和浅薄的后生,贬斥前辈尤其厉害。推究其原因,徐、王二公实在是始作俑者。然而二公才华也高,学问也广;假如昌谷不是中途早夭,元美不是受于鳞旗帜的影响,他们的成就应当不止于此。如今作诗的人,才力既绵薄,学问又孤陋,迎合时论旗帜的程度又比他们更深,诗怎么能不更加卑下呢?姜、陆二公都是吴地东洞庭人,因为没有沾染庆历年间的习气,所以所作的和诗很有吴中前辈的风格。兴致和意趣到了哪里,就随着事情直截书写;不仅与时下的规矩不同,二公彼此也各不相同。虽然间或有柔靡软弱的毛病,总不妨碍它们成为可以流传的作品。二公都是吴中不太知名的人,而诗歌竟如此简洁质朴;我因此感叹诗道昔日的兴盛和今天的衰败,也叹息当时诗风的流毒已经如此深了。
○叙竹林集
往与伯修过董玄宰,伯修曰:“近代画苑诸名家,如文徵仲唐伯虎沈石田辈,颇有古人笔意不?”玄宰曰:“近代高手,无一笔不肖古人者。夫无不肖,即无肖也,谓之无画可也。”余闻之,悚然曰:“是见道语也。故善画者,师物不师人;善学者,师心不师道;善为诗者,师森罗万象,不师先辈;法李唐者,岂谓其机格与字句哉?法其不为汉,不为魏,不为六朝之心而已。是真法者也。是故减灶背水之法,迹而败,未若反而胜也。夫反,所以迹也。今之作者,见人一语肖物,目为新诗。取古人一二浮滥之语,句规而字矩之,谬谓复古。是迹其法,不迹其胜者也,败之道也。嗟夫!是犹呼传粉抹墨之人,而直谓之蔡中郎,岂不悖哉!今夫时文,一末技耳。前有注疏,后有功令,驱天下而不为新奇不可得者,不新,则不中程故也。夫士即以中程为古耳,平与奇何暇论哉?”王以明先生为余从举师,其为诗,能以不法为法,不古为古;故余为叙其意若此。噫!此政可与徐熙诸人道也。
○谢于楚历[C052]草引
古云:“诗能穷人,”又云:“诗非能穷,穷者而后工也。”夫使穷而后工,曹氏父子当为伧夫,而谢客无芙蓉之什,昭明兄弟要以纨绮终也。唯云“诗能穷人,”大似有之。管城亲而牙筹疏,一不合也。气高语率,令人自远,二不合也。富者恶其厉缗,仇之若敌;贵者忌其厉官,避之若祟;三不合也。有一于此,皆足以穷,而况并之?故云:“一日执管,二朝废饔。”妻子之所羞,而宗党之所怒也。是物者,何益人秋毫事,而余辈酷嗜之?余与于楚交有年,初于歙,再于白下,于广陵,于燕市,每见必以诗相质,力追作者。今春忽于见浪,衣上尘寸许,是则梦想不及者也。问别来何所遇,嘿无语。试解其装,但见其诗益富,语益奇,而他无有。余喏曰:“谢郎穷若此,而诗不止,是中殆有鬼,非命也。善乎,坡公之谓王子玄也,有致穷这具而与子瞻为亲,又欲往求鱼直,其穷殆未易瘳也。”余才不逮古人,而穷不啻过之。世人之见余者皆唾,畏其气相沾染也。于楚访余深山,是余大幸,然两人者,其气味适足以相增益,甚非趋避之道也。于楚不能忍穷,幸且焚笔研,余亦从此改业焉。
○识伯修遗墨后
伯修酷爱白苏二公,而嗜长公尤甚。每下直,辄焚香静坐,命小奴伸纸,书二公闲适诗,或小文,或诗余一二幅,倦则手一编而卧,皆山林会心语,近懒近放者也。余每过抱瓮亭,即笑之曰:“兄与长公,直是一种气味。”伯修曰:“何故?”余曰:“长公能言,吾兄能嗜,然长公垂老玉局,吾凶直东华,事业方始,其不能行,一也。”伯修大笑,且曰:“吾年止是东坡守高密时,已约寅年入山,彼时才得四十三岁,去坡翁玉局,尚二十余年,未可谓不能行也。昔乐天七十致仕,尚自以为达,故其诗云:”达哉达哉白乐天,“此犹白头老寡妇,以贞骄人,吾不学也。”因相与大笑,未几而伯修下世。嗟乎,坡公坎轲岭外,犹得老归阳羡;乐天七十罢分司,优游履道,尚十余年。使盏兄幸而跻下寿,长林之下,兄倡弟和,岂二公所得比哉?弟自壬辰得第,宦辙已十三年。然计居官之日,仅得五年,山林花鸟,大约倍之,视兄去世之年,仅余四哉。夫兄以二老为例,故以四十归田为早,若弟以兄为例,虽即今不出,犹恨其迟也。世间第一等便宜事,真无过闲适者,白苏言之,兄嗜之,弟引之,皆奇人也。甲辰闰九月九日,弟宏道书于栀了楼。
译○叙竹林集 过去我和伯修拜访董玄宰,伯修说:“近代画苑的各位名家,如文徵仲、唐伯虎、沈石田等人,很有一些古人的笔意吗?”玄宰说:“近代的高手,没有一笔不像古人。正因为没有一笔不像,所以也就没有真正像古人的地方;说它没有画也可以。”我听后悚然说道:“这是见道之言。所以善于画画的人师法万物,不师法某个人;善于学习的人师法自己的心,不师法固定的道路;善于作诗的人师法森罗万象,不师法前辈。所谓取法李、杜,难道是说要模仿他们的机趣、格调和字句吗?不过是取法他们不做汉人、不做魏人、不做六朝人的那种心态罢了,这才是真正的取法。因此,减灶、背水的战法,如果只追随表面痕迹便会失败;反过来运用其精神,反而可能获胜。反过来,才是追随它的精神。如今的作者见到别人有一句像物之语,就把它看作新诗;取古人一两句浮泛滥熟的话,逐字逐句加以仿造,错误地说这是复古。这是只追随古人的形式,而不追随其成功的原因,是失败之道。唉!这就像把一个传粉抹墨的人直称为蔡中郎,难道不是荒谬吗?至于今天的时文,不过是一种末技。前面有注疏,后面有功令,驱使天下人不写新奇也不行;因为不新奇,就不能符合程式。” 读书人既然只把符合程式当作古法,哪里还有空闲讨论平易还是奇特呢?”王以明先生是我从学的举业老师;他作诗,能够把不拘法度作为法度,把不古雅作为古雅,所以我为他叙述这样的意旨。唉,这些话正可以同徐熙等人谈论。○谢于楚历[C052]草引 古人说:“诗能使人困穷。”又说:“不是诗能使人困穷,而是困穷之后诗才写得精工。”假如一定要困穷之后才能写得精工,那么曹氏父子应当成为鄙俗之人,谢客也不会有《芙蓉》一类的诗,昭明兄弟终究只能以纨绔华丽度日了。唯独“诗能使人困穷”这句话,似乎很有道理。亲近笔管,便疏远筹算,这是第一种不相合。气势高傲、语言率直,使人主动疏远,这是第二种不相合。富人厌恶他刺伤财利,像仇敌一样憎恨他;贵人忌惮他触犯官威,像避邪祟一样躲开他,这是第三种不相合。三者中有任何一种,都足以使人困穷,何况三者同时具备呢?所以说:“一天拿起笔管,第二天就废弃饭食。”这是妻子儿女所羞耻、宗族亲党所恼怒的事。诗这种东西,对人的实际生活没有丝毫益处,为什么我们这些人却如此酷爱它呢?我和于楚交往多年,最初在歙县,后来在白下、广陵、燕市,每次见面必定拿诗互相质问,努力追赶前代作者。今年春天忽然在见浪相逢,他衣服上的尘土有一寸多厚,这是我做梦也想不到的。我问他分别以来遇到了什么,他默默无言。试着解开他的行装,只见他的诗越来越多,语言越来越奇,而其他东西什么也没有。我叹息说:“谢郎困穷到这种地步,诗却还没有停止,其中大概有鬼在作祟,而不是命运安排。苏东坡谈王子玄的话真妙:有使人困穷的器具,却同子瞻成为亲友;还想前去求取鱼价,他的困穷恐怕不是容易治好的。” 我的才华赶不上古人,但贫困却不只是超过了他们。世上见到我的人都吐唾沫,是怕被我的穷困之气沾染。于楚到深山来访我,是我的大幸;然而我们两人的气味正好可以互相增益,这实在不是趋利避害的办法。于楚不能忍受贫困,幸好还来得及焚毁笔砚,我也从此改行了。《识伯修遗墨后》伯修极其喜爱白居易、苏轼两位先生,尤其喜爱苏轼。每次退值以后,他总要焚香静坐,叫小仆铺开纸张,抄写两位先生的闲适诗,有时写小品文,有时写一两幅诗余;疲倦了就手拿一册书躺下。这些全是山林中会心的言语,接近懒散放任的风格。我每次经过抱瓮亭,就笑他说:“兄长您和东坡,简直是同一种气味。”伯修问:“为什么?”我说:“东坡善于说,吾兄善于爱好;不过东坡年老时住在玉局,吾兄现在正要到东华门任职,事业才刚开始;两人不能实行闲适生活,这一点是相同的。”伯修大笑,又说:“我现在的年纪,只相当于东坡守高密的时候,已经约定寅年入山,那时才四十三岁,距离东坡翁居玉局还有二十多年,不能说我不能实行闲适生活。过去白居易七十岁致仕,还自以为通达,所以他的诗说:‘达哉达哉白乐天。’这就像白发老寡妇,拿贞节来向别人夸耀,我不学他。”于是我们一起大笑。不久伯修便去世了。唉,苏东坡困顿于岭外,还能老来归居阳羡;白乐天七十岁罢去分司职务,在履道里优游自得,还享有十多年。假如吾兄有幸活到下寿,在长林之下,兄长唱、弟弟和,哪里是那两位先生所能比的呢?弟弟我自壬辰年考中进士以来,仕宦已经十三年了。然而计算实际居官的日子,只有五年;住在山林、赏花观鸟的日子,大约是它的两倍。和兄长去世的年龄相比,只剩下四年罢了。兄长以白居易、苏轼二人为例,所以认为四十岁归田还算早;如果弟弟以兄长为例,即使现在就不再出仕,也还要遗憾自己回来得太迟。世间第一等便宜的事情,确实没有超过闲适生活的。白居易、苏轼说过它,兄长喜爱它,弟弟我又引述它,都是奇人。甲辰闰九月九日,弟弟宏道写于栀子楼。
○拙效传
石公曰:天下之佼于趋避者,兔也,而猎者得之,乌贼鱼吐墨以自蔽,乃为杀身之梯,巧何用哉?夫蒇身之计,雀不如燕,谋生之术,鹳不如鸠;古记之矣。作《拙效传》:
家有四钝仆:一名冬,一名东,一名戚,一名奎。冬即余仆也。掀鼻削面,蓝睛虬须,色若乡铁,尝从余武昌。偶令过邻生处,归失道,往返数十回,见他仆过者,亦不问。时年已四十余,余偶出,见其凄凉四顾,如欲哭者,呼之,大喜过望。性嗜酒,一日,家方煮醪,冬乞得一盏,适宜他役,即忘之案上,为一婢子窃饮尽。煮酒者怜之,与酒如前。冬供伛偻突间,为薪焰所着,一烘而过,须眉几火。家人大笑,仍与他酒一瓶。冬甚喜,挈瓶沸汤中,俟暖即饮,偶为汤所溅,失手堕瓶,竟不得一口,瞠目而出。尝令开门,门枢稍紧,极力一推,身随门辟,头颅触地,足过顶上,举家大笑。今年随至燕邸,与诸门隶嬉游半载,问其姓名,一无所知。东貌亦古,然稍有诙气,少役于伯修。伯修聘继室时,令入城市,饼,家去城百里,吉期已迫,约以三日归,日晡不至。家严同伯修门外望。至夕,见一荷担从柳堤来者,东也。家严大喜,急引至舍,释担视之,仅得蜜一瓮。问饼何在?东曰:“昨至城隅,见密价贱,遂市之。饼价贵,未可市也。”时约以明纳礼,竟不得行。戚,奎,皆三弟仆。戚尝刈薪,跪而缚之,力过绳断,拳及其胸,闷绝仆地,半日始▯。奎貌若野獐,年三十尚未冠,发后攒作一纽,如大绳状。与钱市帽,奎忘其纽,及归,束发加帽,眼鼻俱入帽中,骇叹竟日。一日,至比舍,犬逐之,即张空拳相角,如与人交艺者,竟啮其指。其痴绝皆此类。然余狡猾之仆,往往得过,独中拙颇能守法,其狡猾者相继逐去,资身无策,多不过一二年,不免冻馁。而四拙以无过坐而衣食,主者谅其我他,计口而授之粟,唯恐其失所也。噫!亦足以见拙者之效矣。
○虎丘
虎丘去城,可七八里。其山无高崖邃壑,独以近城故,箫鼓楼船,无日无之。凡月之夜,花之晨,雪之夕,游人往来,粉错如织,而中秋为尤胜。每至是日,倾城闭户,连臂而至。衣冠士女,下迨▯屋,莫不靓丽服,重茵累席,置酒交衢间,从千人石上至山门,栉比如鳞,檀板丘积,樽樽▯云泻;远而望之,如雁落平沙,霞铺江上;雷辊电霍,无得而状。布席之初,唱千百声,若聚蚊不可辨识,分曹部署,竞以歌喉相斗,雅俗既陈,妍媸自别。未几而摇首顿足者,得数十人而已。已而明月浮空,石光如练,一切瓦釜,寂然亭声,属而和者,才三四辈,一箫,一寸管,一人缓板而歌,竹肉相发,清声亮彻,听者魂销。比至夜深,月影横斜,荇藻凌乱,则箫板亦不复用,一夫登场,四座屏息,音若细▯,响彻云际,每度一字,几尽一刻,飞鸟为之徘徊,壮士听而下泪矣。剑泉深不可测,飞崖如削千顷云,得天池诸山作案,恋壑竞秀,最可觞客,但过午则日光射入,不堪入坐耳。文昌阁亦佳,晚树尤可观。面北为平远堂旧址,空旷无际,仅虞山一点在望。堂废已久,余与江进之谋所以复之,欲祠韦苏州白乐天诸公于其中,而病寻作。余既乞归,恐进之兴亦阑矣。山川兴废,信有时哉。吏吴两载,登虎丘者六。最后与江进之方子公同登,迟月生公石上,歌者闻令来,皆避匿去,余因谓进之曰:“甚矣。乌纱之横,皂隶之欲哉!他日去官,有不听曲此石上者,如月!”今余幸得解官,称吴客矣,虎丘之月,不知尚识余言否耶?
○上方
去胥六十里,而得石源,上方踞湖上,其观大于虎丘,岂非以太湖故耶?至于峰峦攒簇,层波叠翠,则虎丘亦自佳。徙倚孤亭,令人转忆千顷云耳。大约上方比诸为高,而虎丘独卑,高者四顾皆伏,无复波澜;平者远翠稠叠,为屏为障,千山万壑,与平原旷野相发挥,所以入目尤易。夫两山去城皆近,而游趋舍若此,岂非标孤者难信,入俗者易谐哉?余尝谓上方山胜虎丘,以他山胜。虎丘如冶女艳妆,掩映帘泊。上方如披褐道士,丰神物秀。两者孰优劣哉?亦各从所好也矣。乙未秋秒,曾与小修江进之登峰看月,藏钩肆谑,令小青奴罚盏。到夜半,霜露沾衣,酒力不能胜,始归。归而东方白矣。
译《拙效传》石公说:天下最善于趋利避害的动物是兔子,可是仍然被猎人捕获;乌贼鱼吐出墨汁来遮蔽自己,反而成了招致杀身的阶梯。这样的机巧又有什么用呢?保全自身的计策,麻雀还不如燕子;谋求生存的本领,鹳还不如鸠。古书早已记载了这些道理。因此作《拙效传》。我家有四个愚笨的仆人:一个叫冬,一个叫东,一个叫戚,一个叫奎。冬就是我的仆人。他鼻子朝天,脸削瘦,蓝眼睛、卷曲的胡须,脸色像乡间的铁器,曾经跟我到过武昌。有一次我偶然叫他到邻居读书人那里去,他回来时迷了路,来来回回走了几十趟,看见别的仆人经过,也不去询问。当时他已经四十多岁。我偶然出门,看见他凄凉地四处张望,像要哭的样子,叫了他一声,他高兴得不得了。他生性嗜酒。有一天,家里正煮酒,冬讨到一盏,恰好又有别的差事,便把酒忘在桌上,被一个婢女偷喝光了。煮酒的人可怜他,又给了他同样多的酒。冬弯着腰在灶间做事,衣服被柴火烧着,火一烘就过去了,胡须眉毛差点被烧掉。家人大笑,仍然给了他一瓶酒。冬十分高兴,把酒瓶提到沸水里,等它暖了再喝;偶然被热水溅到,失手把瓶子掉了下去,竟一口也没喝到,只瞪着眼睛走了出来。又有一次叫他开门,门轴稍微紧了些,他用力一推,身体随着门扇打开,头撞到地上,双脚翻到了头顶上,全家都大笑。今年他跟我到了燕邸,和各位门役嬉游了半年;问他的姓名,他一个也不知道。东的相貌也很古怪,但稍有诙谐气息,曾在伯修手下做过短工。伯修聘娶继室时,叫他进城买饼。家离城一百里,婚期已经迫近,约定三天回来,他到了日暮还没有回来。我父亲和伯修在门外张望。到了晚上,看见一个挑担子从柳堤走来的人,原来是东。父亲非常高兴,急忙把他领进屋,解下担子一看,只有一罐蜜。问饼在哪里,东说:“昨天到了城边,看见蜜的价格便宜,于是就买了。饼价钱贵,不能买。”当时约定第二天送礼,结果终于没能举行。戚、奎都是我三弟的仆人。戚曾经砍柴,跪着把柴捆起来,用力过猛,绳子断了,拳头打到自己的胸口,闷倒在地,过了半天才苏醒。奎的相貌像野獐,三十岁了还没有戴冠,头发在脑后聚成一个结,像大绳一样。给钱让他买帽子,他忘了头上的发结;回来后束好头发戴上帽子,眼睛和鼻子全都塞进了帽子里,惊骇叹息了一整天。有一天,他到邻居家去,狗追赶他,他竟张开空拳与狗相斗,像和人比武一样,最后反而被狗咬了手指。他们的痴愚,大都如此。不过,我那些狡猾的仆人往往能够逃过责罚,唯独这四个笨仆颇能守法;那些狡猾的仆人一个接一个被赶走,无法谋生,多半不过一两年便免不了受冻挨饿。而这四个笨仆因为没有过错,坐在那里就能得到衣食,主人体谅他们的愚笨,按人数发给他们粮食,只怕他们失去安身之处。唉!这也足以看出愚笨者的功效了。《虎丘》虎丘距离城里大约七八里。山上没有高峻的悬崖和幽深的沟壑,只因为靠近城,箫鼓声和楼船每天都有。凡是月夜、花晨、雪夕,游人来来往往,妇女的脂粉和衣饰交错如织,其中又以中秋最为盛大。每到这一天,全城人家关门闭户,手挽着手一起来。穿戴礼服的士人和妇女,下至平民百姓,没有不穿着艳丽服装、铺设重重褥席,在交通要道上摆酒的。从千人石到山门,人群排列得像梳齿和鱼鳞一样密集;檀板堆积如丘,酒樽中酒水倾泻如云。远远望去,像大雁落在平沙上,彩霞铺满江面;雷声滚动、电光闪烁,无法用言语形容。刚开始铺席时,歌声有成百上千,像聚集的蚊子声,无法分辨;人们分成各组,各自安排,争着以歌喉较量,雅俗全都显现出来,美丑也自然分明。不久,摇头跺脚的人只剩下几十个。随后明月浮在空中,石面光亮如白绢,所有粗俗的乐器都寂然无声,能够相互应和的只有三四组:一支箫、一管小笛、一个人打着缓板歌唱,竹管和人声相互发出,清亮的歌声传得很远,听者神魂都为之消散。到了深夜,月影横斜,水草错乱,箫和拍板也不再使用,一个人登台,四座屏住呼吸;声音像细微的【疑字】声,响彻云际。每唱一个字,几乎用尽一刻时间,飞鸟也为之徘徊,壮士听了都流下眼泪。〔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寸〕 剑泉深不可测,飞悬的山崖像削成的一样,千顷云山作为案几;天池诸山作屏障,山谷相互争奇斗秀,最适合设酒宴招待客人,只是过了中午日光便射入其中,不能再坐罢了。文昌阁也很好,傍晚的树木尤其值得观赏。它的北面是平远堂旧址,空旷无边,只能望见远处一点虞山。平远堂荒废已经很久了,我和江进之商量恢复它的办法,想在其中祭祀韦苏州、白乐天等人,后来疾病接连发生。我既然请求归田,恐怕江进之的兴致也已经消退了。山川的兴废,确实都有时运啊。我在吴地做官两年,登虎丘六次。最后一次和江进之、方子公一同登山,等待月亮在生公石上升起。歌女听说县令来了,全都躲藏起来。我于是对进之说:“乌纱帽的横暴、皂隶的欲望,实在太厉害了!将来离开官职后,如果还有不肯在这块石头上听曲的人,就让他像月亮一样【疑:原文‘如月’语义不明】。”如今我幸而解除官职,算是吴地的游客了,不知虎丘的月亮还记不记得我这句话呢?《上方》离开胥门六十里,便到了石源;上方山坐落在湖上,它的景观胜过虎丘,难道不是因为太湖的缘故吗?至于群峰聚集、层层湖波映着重重青翠,那么虎丘本身也很美。徘徊在孤亭中,使人不禁又想起千顷云山。大体说来,上方山比其他山高,而虎丘独自低平;高山上四面远望,群山都伏在脚下,不再有层层波澜;平山则远处青翠稠密重叠,像屏风和障壁,千山万壑与平原旷野互相映衬,所以映入眼中尤其容易。两座山距离城都近,但游人趋向和取舍却这样不同,难道不是孤高出众的东西难以被人理解,混入世俗的东西容易和谐吗?我曾说上方山胜过虎丘,是因为它胜过其他山。虎丘像浓妆艳抹的美人,掩映在帘幕之中;上方像披着粗布的道士,风神俊秀。两者究竟谁优谁劣呢?也不过是各人随着自己的爱好罢了。乙未年秋末,曾和小修、江进之登山峰赏月,玩藏钩游戏,纵情说笑,叫小青奴罚酒。到了半夜,霜露沾湿衣服,酒力也支撑不住了,才回来。回来时东方已经发白。
○天池
从贺九岭而进,别是一洞天。峭壁削成,车不得方轨,飞楼跨之,舆骑从楼下度。逾岭而西,平畴广野,与青峦紫逻相映发。时方春仲,晚梅未尽谢,花片沾衣,香雾霏霏,弥漫十余里,一望皓白,若残雪在枝。奇石艳卉,间一点缀。青篁翠柏,参差而出,种种夺目,无暇记忆,归来思之,十不得一。独梦境恍惚,余芬犹在枕席间耳。土人以茶为业,隙地皆种茶。室庐不甚大。行旅亦少。鸡犬隐隐,若在云中。因诵苏子瞻“空山无人,水流花开”之偈,宛然如画。四顾参曹,无一人可语者。余因下舆,令两下奚掖而行。问若佳否?皆云:“疲甚,那得佳?”行数里,始至山足。道旁青松,若老龙鳞,长林参天,苍崖蔽日,幽异不可名状。才至山腰,屏山献青,画峦滴翠;两年尘土面目,为之洗尽。低回片晷,宛尔秦余。马首红尘,恍若隔世事矣。天池在山半,方可数十余丈。其泉玉色,横浸山腹。山颠有石,如莲花瓣。翠芷摇空,鲜芳可爱,余时以勘地而往,无暇得造峰顶,至今为恨。寂照▯在池旁,内有石室三间,柱瓦皆石,刻镂甚精。室后石殿一。殿甚宏敞,内外柱皆石,围三尺许。禅堂僧舍,周绕春侧,亦胜地也。时寺僧方有构,▯内行脚挂搭者多,余意欲讽其去,因大书简板曰:“种阿僧,只善根。亲非亲,怨非怨。阳焰空华,诸法皆如幻,遍阎浮提佛土,去自去,来自来,闲云野鹤,何天不可飞?”自是诸僧稍稍散矣。
○灵崖
灵崖一名砚石,《越绝书》云:“吴人于砚石山作馆娃宫,”即其处也。山腰有吴王井二,一圆井,日池也;一八角井,月池也。周遭石光如镜,细腻无驳蚀,有泉常清,莹晶可爱。所谓银床素绠,已不知化为何物?其间挈军持瓶钵而至者,仅仅一二山僧,出没于衰草寒烟之中而已矣。悲哉!有池曰砚池,旱岁不竭。或曰即曷元 华池也。登琴台,见太湖诸山,如百千螺髻,出没银涛中,亦区内绝景。山上旧有响さ廊,盈欲皆松,而廊下松最盛。每动风至,声惹飞涛。余笑谓曰:“此美人环佩钗钏声,若受具戒乎,宜避去。”僧瞪目不知所谓。石上有西施履足迹,余命小奚以袖拂之,奚皆徘徊色动。碧纟意缃钩,宛然石▯中,虽复铁石作肝,能不魂销心死?色之于人甚矣哉!山仄有西施洞。洞中石貌甚粗丑,不免唐突。或云石室,吴王所以囚范蠡也。僧为余言其下▯处为东西画船湖,吴王与西施泛舟之所,采香迳在山前十里,望之若在山足,其直如箭,吴宫美人种香处也。山下有石,可为砚。其色深紫,佳者殆不减歙溪。米氏《砚史》云:“蠖村石理粗,发墨不糁。”即此石也。山之得名,盖以此。然在今收伐殆尽,石亦无复佳者矣。嗟乎!山河绵邈,粉黛若新,椒华沉彩,竟虚待月之帘;夸骨埋香,谁作双鸾之雾?既已化为灰尘白扬青草矣,百世之后,幽人逸士,犹伤心寂寞之香趺,断肠虚无之画さ;矧夫看花长洲之苑,拥翠白玉之床者,其情景当何如哉?夫齐国有不嫁之姊妹,仲父云:无害霸,蜀宫无倾国之美人,刘禅竟为俘虏。亡国之罪,岂独在色?向使库有湛卢之藏,潮无鸱夷之恨,越虽进百西施,何益哉?
○湘湖
萧山樱桃鸳鸟莼菜皆知名,而莼尤美。莼采自西湖,浸湘湖一宿,然后佳。若浸他湖,便无味。浸处亦无多地,方圆仅得数十丈许。其根如符,其叶微类初出水荷钱。其枝丫如珊瑚而细,又如鹿角菜。其冻如冰,如白胶附枝叶间,清液冷冷欲滴。其味香粹滑柔,略如鱼髓蟹脂,而清轻远胜。半日而味变,一日而味尽;比之荔枝,尤觉娇脆矣。其口可以宠莲嬖藕,无得当者。唯花之中之兰,果中之杨梅孬要,可异类作配耳。惜乎此物东不逾绍,西不过钱塘江,不能远去,以故世无知者。余往仕吴,问吴人张翰莼作何状,吴人无以对。果若尔,季鹰弃官,不为折本矣。然莼以春暮生,入夏数日尽,秋风鲈鱼,将无非是?抑千里湖中,别有一种莼邪?湘湖在萧山城外,四匝皆山。余游时,正值湖水为渔者所盗,湖面甚狭。行数里即返舟,同行陶公望王静虚旧向余夸湘湖者,皆大惭失望。
○天目一
数日阴雨,若甚。至双清庄,天稍霁。庄在山脚,诸僧留宿庄中,僧房甚精,溪浪激石作声,彻夜到枕上。石篑梦中误以为雨,愁极,遂不能寐。次早,山僧供茗糜,邀石篑起。石篑叹曰:“暴雨如此,将安归乎?有卧游下。”僧曰:“天已晴,风日甚美。响者乃溪声,非雨声也。”石篑大笑,急披衣起,啜茗数碗,即同行。
译《天池》从贺九岭进入,便是另一番洞天。峭壁削立,车子不能并行通过,飞架的楼阁横跨其上,轿子和骑马的人从楼下经过。越过山岭向西,平整的田野广阔无边,与青色山峦、紫色山岗相互映衬。当时正是仲春,晚开的梅花还没有完全凋谢,花瓣沾在衣上,香雾纷纷飘散,弥漫十多里;一眼望去洁白无边,像枝头还残留着积雪。奇石和艳丽的花卉间或点缀其间,青竹翠柏参差而出,各种景物都夺人眼目,来不及一一记住;回来后再想,十件中也记不起一件。只有梦境朦胧,余香还留在枕席之间。当地人以种茶为业,空隙之地全都种茶。房屋不很大,行旅的人也很少。鸡鸣狗叫隐隐传来,仿佛身在云中。于是吟诵苏子瞻“空山无人,水流花开”的偈语,景象宛如一幅画。四面环顾,只有【疑字】和【疑字】,没有一个可以交谈的人。我于是下轿,叫两个小童扶着走。问他们景色好不好,他们都说:“累得厉害,哪里还顾得上好不好?”走了几里,才到山脚。路旁的青松像老龙的鳞甲,长林直入云天,苍黑的山崖遮蔽阳光,幽深奇异得无法形容。刚到半山,屏风般的山峰呈现青色,画出的山峦滴着翠色;两年来沾染的尘土和疲惫面容,都被洗涤干净。徘徊了一会儿,宛如回到了秦余山。马头所对的红尘世界,恍惚间仿佛已经隔了一世。天池在半山腰,方圆约有几十丈。泉水呈玉色,横向浸润山腹。山顶有一块石头,形状像莲花瓣。翠绿的香草在空中摇曳,鲜艳芳香,十分可爱。我当时因为勘察地形而来,没有空闲登上峰顶,至今仍以此为遗憾。寂照庵在池旁,里面有三间石室,柱子和瓦片全是石头,雕刻得十分精美。石室后面有一座石殿,十分宏敞,内外柱子都是石制的,周长约三尺。禅堂和僧舍环绕在四周,也是胜地。那时寺僧正有争斗,庵中挂单行脚的僧人很多。我想委婉劝他们离去,于是把下面的话大书在简板上:“种下阿僧【疑字】,只有善根。亲不是亲,怨不是怨。阳焰空花,诸法全都如幻;遍阎浮提佛土,去者自去,来者自来,闲云野鹤,哪一片天空不能飞翔?”从此各位僧人渐渐散去了。《灵崖》灵崖又名砚石。《越绝书》说:“吴人在砚石山修建馆娃宫。”说的就是这里。山腰有吴王井两口:一口圆井,叫日池;一口八角井,叫月池。四周的石面光洁如镜,细腻而没有斑驳侵蚀;泉水常年清澈,晶莹可爱。所谓“银床素绠”,如今已经不知道变成什么东西了。其间提着军持、瓶、钵来到这里的,只有一两个山僧,在衰草寒烟中出没罢了。可悲啊!有一池子叫砚池,旱年也不干涸。有人说它就是【疑:‘曷元华池’疑有讹误】华池。登上琴台,可以看见太湖诸山,像成百上千个螺髻,出没在银色波涛中,也是吴地绝美的景色。山上从前有响【疑字】廊,四周几乎全是松树,而廊下的松树最茂盛。每当风吹来,松涛声便像飞动的波涛。我笑着说:“这是美人环佩钗钏的声音;如果僧人已经受具足戒,就应该避开这里。”僧人瞪大眼睛,不明白我说的是什么。石头上有西施的脚印,我叫小童用衣袖拂拭它,小童们都徘徊不前,神色变了。碧色的丝带、意态缠绵的衣钩,宛然留在石头凹处;即使肝肠全是铁石,难道能不魂销心死吗?美色对于人,影响实在太大了!山旁有西施洞,洞里的石头形貌十分粗陋丑怪,不免有损西施的美名。有人说这是石室,是吴王囚禁范蠡的地方。僧人告诉我,石室下面的【疑字】处就是东西画船湖,是吴王和西施泛舟的地方;采香径在山前十里,望去仿佛就在山脚,直得像箭,是吴宫美人种香草的地方。山下有一种石头,可以用来制砚,颜色深紫,好的几乎不比歙溪石差。米氏《砚史》说:“蠖村石的纹理粗,发墨不带砂粒。”说的就是这种石头。山因这种石头而得名。然而如今开采砍伐,石头几乎已经采尽,再也没有好的了。唉!山河绵延遥远,美女的容颜仿佛仍然如新;椒华沉没了光彩,竟然徒然等待月亮照入帘幕;夸骨埋没了香气,谁来制造双鸾般的烟雾?如今她们既已化为尘土,飘散在白杨和青草之间,百代以后,幽人逸士仍会为这寂寞的香足、令人断肠的空无之【疑字】而伤心;何况那些在长洲花苑赏花、拥着白玉床上翠色的人,他们的情景又将怎样呢?齐国有不出嫁的姐妹,仲父说这并不妨害称霸;蜀宫没有倾国美人,刘禅最终还是做了俘虏。亡国的罪过,难道单单在女色吗?假使国库里藏有湛卢剑,潮水中没有鸱夷之恨,即使越国进献一百个西施,又有什么用呢?《湘湖》萧山的樱桃、鸳鸟、莼菜都很有名,其中莼菜尤其美。莼菜从西湖采来,在湘湖中浸泡一夜,然后才好吃;如果浸在别的湖里,便没有味道。可以浸泡的地方也不多,方圆只有几十丈左右。它的根像符,叶子稍微像刚出水的荷钱;枝丫像细珊瑚,又像鹿角菜。冻状物像冰,又像白胶附着在枝叶之间,清凉的汁液仿佛随时要滴下来。它的味道香醇、滑嫩、柔润,略像鱼髓和蟹脂,但清淡轻柔、悠远的滋味远胜它们。半天味道就变,一天味道便尽;和荔枝相比,更觉得它娇嫩脆弱。各种莲花、藕都不能与它相比,唯有花中的兰花、果中的杨梅【疑:原文“孬要”疑有讹误】可以作为不同类别的配偶。可惜这种东西东面不超过绍兴,西面不过钱塘江,不能运到远方,所以世上没有多少人知道。过去我到吴地做官,问吴人张翰所说的莼菜是什么样,吴人无法回答。如果果真如此,季鹰弃官,也不算亏本了。然而莼菜在暮春生长,入夏几天便吃尽;秋风鲈鱼所说的莼菜,难道不是这种吗?还是千里湖中另有一种莼菜呢?湘湖在萧山县城外,四面都是山。我游览时,正遇上湖水被渔人偷放,湖面非常狭窄。行了几里就返舟,同游的陶公望、王静虚——他们过去都曾向我夸赞湘湖——全都非常惭愧失望。《天目一》连日阴雨,雨势很大。到了双清庄,天才稍稍放晴。庄子在山脚,几位僧人留我们住在庄中。僧房非常精致,溪水冲击石头发出声响,整夜传到枕边。石篑在梦中误以为是下雨,忧愁到了极点,于是不能入睡。第二天早晨,山僧送来茶和粥,邀请石篑起身。石篑叹道:“暴雨这样大,我们将归向哪里呢?只有躺着游山了。”僧人说:“天已经晴了,风和阳光都很好。刚才的声音是溪流声,不是雨声。”石篑大笑,赶紧披衣起床,喝了几碗茶,立即一同出发。
○天目二
天目幽邃奇古,不可言。由庄至颠,可二十余里。凡山深僻者多荒凉,峭削者鲜迂曲;貌古则鲜妍不足,骨大则玲珑绝少;以至山高水乏,石峻毛枯;凡此皆山之病。天目盈山皆壑,飞流淙淙,若万疋缟,一绝也。石色苍润,石骨奥巧,石径曲折,石壁竦峭,二绝也。虽幽谷悬崖,▯宇皆精,三绝也。余耳不喜雷。而天目雷声甚小,听之若婴儿声,四绝也。晓起看云,在绝壑下,白净如绵,奔腾如浪,尽大地作琉璃海,诸山尖出云上若萍,五绝也。然云变态最不常,其观奇甚,非山居久者不能悉其形状。山树大者几四十围,松形如盖,高不愈数尺,一株直万余钱,六绝也。头茶之香者,远胜龙井,┺味类绍兴破塘,而清远过之,七绝也。余谓大江之南,修真栖隐之地,无愈此者,便有出缠结室之想矣。宿幻住之次日,晨起看云,已后登绝顶,晚宿高峰死关。次日,由活埋▯寻旧路而下。数日晴霁甚,山倍以为异,下山率相贺。山中僧四百余人,执礼甚恭,争以饭相劝。临行,诸僧进曰:“荒山僻小,不足当巨目奈何?”余曰:“天目山某等亦有些子分,山僧不劳过谦,某亦不敢面誉。”因大笑而别。
○游盘山记
盘山外骨而中肤。外骨,故峭石危立,望之若剑戟熊虎之林;中肤,故果大繁而松之抉石罅出者,崎嵌虬曲,与石争怒,其干压霜雪不得伸,故旁行侧偃,每十余丈。其面削,不受足,其背坦,故游者可迂而达。其石皆锐下而丰上,故多飞动。其叠而上者,渐高则渐出,高者层数十寻,则其出必半,仄焉若半圯之,故登者忄栗。其下皆奔泉,夭矫曲折,触巨细石皆斗,故鸣声彻昼夜不休。其山高古幽奇,无所不极。述其最者:初入得盘泉,次曰悬空石,最高曰盘顶也。泉莽莽行,至是落为潭。白石卷而出,底皆金沙。纤鱼数头,尾鬣可数。落花漾而过,影彻底,忽与之乱。游者乐释衣,稍以足沁水,忽大呼曰:“奇快!”则皆跃入没胸。稍氵斥而上,愈三四石,水益讠华,语不得达。间或取梨李,掷以观旋折奔舞而已。悬空石数峰一壁,青削到地。石粘空而立,如有神气性情者。亭负壁临绝涧,涧声上彻,与松韵答。其旁为上方精舍,盘之绝胜处也。盘顶如初抽┺,锐而规上,为▯堵波。日光横射,影落寒外;奔风忽来,翻云抹海;信足不得久,乃下。迂而僻,且无石级者,曰天门开。从髻石取道,阔以掌,山石一,右臂左履,虚不见底,大石中绝者数。先与导僧约,遇绝险处,当大笑。每闻笑声,皆胆落。扪萝探棘,更上下仅得度。两崖秀削立,太古云岚,蚀壁皆翠。下得枰石,方广可几筵,抚松下瞰,惊定,乃笑世上无判命人,恶得有此奇观也。面有洞,嵌绝壁不甚阔。一衲攀而登。如猕猴,余不往,谓导僧曰:“上山险在背,肘行可达,下则目不谋足,殆已。将奈何?”僧指其凸曰:“有向径。但一壁峭而油,不受履。过此,虽险可攀,至脊迂之,即山行道也。”僧乃跣,蛇矫足登。下布以迂,健儿以手送余足。腹贴石,石腻且外诃,至半体僵。良久足缩,健儿努以手从,遂上。迨至脊,始咋指相贺,且相戒也。峰名不甚雅,不尽载。其洞壑初不名,而新其目者,曰石雨洞,曰慧石亭。洞在下盘道,听涧声觅之可得。石距上方百步,纤瘦丰妍不一态,生动如欲语。下临飞涧,松鬣覆之,如亭。寐可凭,坐可茵,闲可侣,故“慧”之也。其石泉奇僻而蛇足之者,曰红龙池。其洞天成可▯者,曰瑞云▯之前洞。次则中盘之后岭也。其山壁窈窕秀出,而寺废者,曰九华顶,不果上。其刹宇多,不录。寄投者,曰千像,曰中盘,曰上方,曰塔院也。其日为七月朔,数得十。偕游者曰苏氵▯夫,小修,僧死心,宝方,寂子也。其官于斯而以旧雅来者曰钟刺史君威也。其不能来以书讯,且以蔬品至者,曰李郎中酉卿也。
○云峰寺至天池寺记
云峰寺而上,道愈▯羲,青崖邃谷,匝叠而行。絮而粘履者曰云。幽咽而风仞者曰涧。独石而梁,一丝百石,下临千仞者,曰锦涧桥。缬红萦碧,蜿蜒而导者,曰九叠屏,(一名九旗峰。)怒而兀仇,如悍夫之介而相怖者,曰铁船峰。数里一息,芟崖而亭之者五。路嵌削,杖而跻,遇泉则卷叶以酌。过试心石,望竹林寺后户,泉韵木响,皆若梵▯贝,乃拜。亭尽,梵刹出上霄,诸峰障而立,犹在天半。佛庐甚华整,覆以铁,一溪涨绿,冷然阶下。稍定,乃上文殊台,俯盘鹰见背,千顷一杯。少焉,云缕缕出石下,缭松而过,若茶烟之在枝。已乃为人物鸟兽状,忽然匝地,在地皆澎湃。抚松坐石,上碧落而下白云,是亦幽奇变幻之极也。走告山僧,僧曰:“此恒也,无足道。”
译《天目二》天目山幽深奇异而古老,难以用语言形容。从庄子到山顶,大约二十多里。凡是山势深僻的,多半荒凉;陡峭削立的,很少曲折;形貌古朴的,往往不够妍丽;山骨宏大的,玲珑之美就很少;甚至山高而缺水、石峻而草木枯槁,这些都是山的缺点。天目山遍山都是沟壑,飞流淙淙,像万匹白绢,这是第一绝。石色苍翠润泽,石骨幽深奇巧,石径曲折,石壁高耸陡峭,这是第二绝。即使幽谷悬崖之中,庵宇也都精美,这是第三绝。我耳朵不喜欢雷声,但天目山的雷声很小,听起来像婴儿的声音,这是第四绝。清晨起来看云,云在绝壑之下,洁白如棉,奔腾如浪,整个大地变成琉璃海,群山的尖顶从云上露出,像浮萍,这是第五绝。然而云的变化最不固定,景象奇异至极,不是久住山中的人不能完全看清它的形状。山中大树粗的将近四十围,松树形状像伞盖,高不过几尺,一株就价值一万多钱,这是第六绝。头茶中香气最好的,远胜龙井;滋味像绍兴破塘茶,而清幽悠远又超过它,这是第七绝。我说长江以南修道隐居的地方,没有比这里更好的,甚至已经生出脱离尘网、筑室修行的想法了。住在幻住庵的第二天早晨起来看云,随后登上绝顶,晚上住在高峰死关。第二天,从活埋【疑:庵名疑有讹误】寻找旧路下山。连续几天晴朗,山中人都觉得这是奇异的好天气,下山时彼此庆贺。山中有四百多名僧人,行礼十分恭敬,争着用饭食劝我们享用。临行时,僧人们进言说:“荒山偏僻狭小,不值得承受贵客的眼光,怎么办呢?”我说:“天目山对我们也有一点缘分,山僧不必过分谦逊,我也不敢当面夸赞。”于是大笑道别。《游盘山记》盘山外表坚硬而内部丰厚。外表坚硬,所以峭石高危耸立,望去像剑戟熊虎组成的树林;内部丰厚,所以果树高大繁茂,而从松石缝隙中长出的松树,盘曲嶙峋,像与山石争斗发怒;树干被霜雪压迫,不能向上伸展,于是侧向生长、横卧下垂,每隔十多丈便有一株。山石的正面陡削,不能落脚;背面平坦,所以游人可以绕道到达。山石全都下部尖锐、上部宽大,所以多呈飞动之势。层层叠叠向上延伸的山石,越高越向外伸出;高的有几十寻,伸出的部分必然超过一半,倾斜得像将要崩塌,所以登山的人心惊胆战。山下全是奔流的泉水,曲折飞舞,碰到大小石头都像在争斗,所以水声昼夜不停。盘山高峻古老、幽深奇异,没有一方面不达到极致。说其中最好的:刚进入时遇到盘泉,其次是悬空石,最高处叫盘顶。泉水浩荡流行,到这里落成水潭。白石卷曲着伸出水面,潭底全是金沙;几条细鱼游过,尾巴和鳍都能数清。落花飘荡而过,影子一直照到水底,忽然和鱼儿交错混乱。游人高兴得脱下衣服,先把脚稍稍浸入水中,忽然大叫:“真奇妙,太痛快了!”于是全都跳入水中,直到没过胸口。稍稍涉水而上,越过三四块石头,水势更加【疑:原文“水益讠华”字义不明】,说话声也传不到对面。偶尔有人拿梨、李投掷水中,只是为了观看它们旋转、折返、奔舞罢了。悬空石有几座山峰连成一面,青黑陡削,直落到地。山石凌空而立,仿佛具有神气和性情。亭子背靠石壁,面对绝涧,涧水声向上传来,与松涛相互应答。旁边是上方精舍,是盘山最美的地方。盘顶像刚抽出的笋,尖锐而向上呈圆形,像佛塔。阳光横射,影子落在寒冷的山外;狂风忽然吹来,翻动云层,抹过湖海;实在不能久站,于是下山。道路曲折幽僻,而且没有石级的地方,叫作天门开。从髻石取道,道路只有手掌宽;山石在左,右臂贴着山壁、左脚踏着路面,下面空虚得看不见底;中间有几处大石断绝道路。先前和带路的僧人约定,遇到极险处一定要大笑。每次听见笑声,大家都吓得胆落。我们摸着藤萝、探着荆棘,上下攀行,勉强才能通过。两边山崖秀美陡峭地矗立,太古时代的云气山岚仿佛凝聚其中,被侵蚀的石壁全是翠色。下到枰石,地方方正宽阔,足可摆下几席;我们扶松下望,等惊恐平定后,才笑说世上若没有不怕死的人,哪里能看到这样的奇景呢?正面有一个洞,嵌在绝壁中,并不宽阔。一个僧人赤脚攀登,像猕猴一样。我没有前往,对带路僧人说:“上山时危险在背后,肘行还能到达;下山时眼睛顾不上脚,几乎必死。那该怎么办?”僧人指着凸出的地方说:“有一条向上的路,只是一面石壁陡峭而光滑,鞋不能着力。越过这里以后,虽然仍险,却可以攀登;到了山脊,绕过去就是山中的道路了。” 僧人于是脱掉鞋,像蛇一样曲折地抬脚登上去。下山时在下面铺设迂回的路径,健壮的小伙子用手托着我的脚。我腹部贴着石壁,石头又滑又向外倾,到一半时身体僵住了。过了很久,脚缩了回来,健儿用手用力托送,我才登了上去。到了山脊,才咬着手指互相庆贺,同时又彼此告诫。山峰的名称不太雅致,不能全部记载。那些洞穴山谷原来都没有名称,给它们新命名的,有石雨洞、慧石亭。洞在下盘山道旁,听着涧声寻找便可以找到。石头距离上方百步,纤细、瘦削、丰润、妍丽,姿态各不相同,生动得仿佛要开口说话。下临飞瀑,松枝像屋檐一样覆盖在上面。可以靠着睡,坐着可以当坐垫,闲时可以作伴,所以给它取名为“慧”。有一处石泉奇异幽僻,必须像蛇一样爬行才能到达,叫红龙池。天然形成、可以建庵的洞天,叫瑞云庵前洞。其次是中盘后面的山岭。山壁幽深秀美地突出,寺院却已经荒废,叫九华顶,因为最终没有登上去。那里的寺刹很多,不能一一记录。可以寄宿投靠的地方,有千像、中盘、上方、塔院。那一天是七月初一,共有十人。同行的有苏【疑:名中一字漫漶】夫、小修、僧人死心、宝方、寂子。曾经在这里做官、因旧日交谊而来的是钟刺史君威。不能来而写信询问、并送来蔬菜的人,是李郎中酉卿。《云峰寺至天池寺记》从云峰寺向上走,道路更加【疑:原文“▯羲”字形损坏】;青色山崖和幽深山谷交错重叠,环绕着一路前行。像棉絮一样粘在鞋上的东西叫云;幽咽而被风吹动的水声叫涧。只有一块石头作桥,仿佛一根丝承受百块石头,下面面对千仞深渊的,叫锦涧桥。红色和绿色交织萦绕、蜿蜒引路的,叫九叠屏(一名九旗峰)。山势怒张高耸,像强悍的人彼此对峙、互相恐吓的,叫铁船峰。每隔几里便停下来休息一次,削平山崖建成亭子的,共有五座。道路嵌在陡峭山壁中,只能拄杖攀登;遇到泉水,便卷起叶子舀来饮用。经过试心石,望见竹林寺后门,泉声和树木声都像梵呗声,于是下拜。五座亭子走完,佛寺高出云霄;群峰如屏障般耸立,寺院仍像在半空。佛殿华美整齐,覆盖着铁瓦;一条溪水涨满碧绿,清冷地流在台阶下。稍稍安定后,登上文殊台,俯视盘山,像鹰看见山背;千顷山地小得如一杯水。不一会儿,一缕缕云从石头下面冒出,缭绕着松树飘过,像茶烟挂在枝头。随后云气变成人物鸟兽的形状,忽然铺满大地,到处澎湃翻涌。我们抚着松树坐在石上,上面是青天,下面是白云,这也是幽深奇异、变化幻化的极致。我们跑去告诉山僧,僧人说:“这是常有的事,没有什么值得说的。”
○开先寺至黄崖寺观瀑记
庐山之面,在南康。数十里皆壁。水从壁罅出,万仞直落,势不得不森竖跃舞,故飞瀑多而开先为绝胜。登望楼,见飞瀑这半,不甚畅。沿崖而折,得青玉峡。峡苍碧立,汇为潭。巨石当其下,横偃侧布,瀑水掠潭行,与石遇,▯而斗,不胜,久乃敛狂斜趋,侵其趾而去。游人坐石上,潭色浸肤,扑面皆冷翠。良久月上,枕涧声而卧。一客以文相质,余曰:“试扣诸泉。”又问,余曰:“试扣诸涧。”客以为戏。余告之曰:“夫文,以蓄人,以气出者也。今夫泉,渊然黛,泓然静者,其蓄也。及其触石而行,则虹飞龙矫,曳而为练,汇而为轮;络而为绅,激而为霆;故夫水之变,至于幻怪翕息,无所不有者,气为之也。今吾与子历含れ,涉三峡,濯涧听泉,得其浩瀚古雅者,则为六经;郁激曼衍者,则骚赋;幽奇怪伟,变幻诘曲者,则为子史百家。凡水之一貌一情,吾直以文遇之。故悲笑歌鸣,卒然与水俱发,而不能自止。”客起而谢。次日晨起,复至峡观香炉紫烟心动。僧曰:“至黄崖之文殊塔,瀑势乃极。”杖而往,磴狭且多折,芒草割人。而少进,石愈嵌,白日蒸▯,如行热冶中。向闻诸客皆有嗟叹声。既至半,力皆备,游者昏昏愁堕。一客眩,思返。余曰:“恋躯惜命,何用游山?且而与其死于床第,熟若死于一片冷石也?”客大笑,勇百倍。顷之,跻其颠,入黄崖寺。少定,折而至前岭,席文殊塔,观瀑。瀑注青壁下,雷奔海立,孤搴万仞,峡风逆之,帘卷而上,忽焉横曳,东披西带。诸客请貌其似,或曰:“此鲛人输绡圆也。”余:“得其色。然死水也。”客曰:“青莲诗比苏公白水佛迹孰胜?”余曰:“太白得其势,其貌肤;子瞻得其怒,其貌骨,然皆未及其趣也。今与客从开先来,欹削十余里,上烁下蒸,病势已作,一旦见瀑,形开神彻,目增而明,天增而朗,浊虑之纵横,凡吾与子数年陶汰而不肯净者,一旦皆逃匿去,是岂文字所得诠也?”山僧曰。“崖径多虎,宜早发。”乃下,夜宿归宗寺。次日,过白鹿洞,观五老峰,愈吴障山而返
○由水溪至水心崖记
晓起揭逢窗,山翠扑人面。不可妨,遽趣船行。愈水溪,十余里,至沙萝村。四面峰峦如花芷,纤苞浓朵,横见侧出,二十里内,秀▯阁眉,殆不可状。夫山远而缓,则乏神;逼而削,则乏态。余始望不及此,遂使官司奴息誉于山阴,梦得悼言于九子也。又十余里,至倒水崖。崖削立数十仞,正侧面皆霞壁。有窦八九,下临绝壑。一窦悬若黄肠者五,见极了了。问山中人,云有好事者,乘涨倚舰,令健夫引ㄌ而上,至则见有遗蜕,沉香为棺。其言不可尽据,然石无寸肤,虽猿猱不能攀,不知当时何从置此。又半里,至渔仟寺。寺有伏波避暑石室,是征壶头时所凿,余窦历历如僚幕。寺幽绝,左一小峰拔地起,若盆石,尖秀可玩。江光岫色,透露窗扉。部一老僧,方牧豕,见客不肃。问几何众,曰单丁无徒侣。相与咨嗟而去。又数里,至穿石。石三面临江,锋▯▯怒立,突出诸峰上,根锐而却,末垂水如照影,又若壮士之将涉。石腹南北穿,如天阙门,高广略倍。山水如在镜面,缭青萦白,千里一规,真花源中一尤物也。一客忽咳,有若瓮鸣。余因命童子度吴曲。客曰:“止止!否则裂石。”顷之,果有若沙砾堕者,乃就舡。又十余里,至新湘溪。众山束水,如不欲去。山容殊闲雅,无刻露态。水至此亦敛怒,波澄黛蓄,递相亲媚,以与游人娱。大约山势回合,类新安江,而淡冶相得,略如西子湖。如是十余里,山色稍狞,水亦渐汹涌,为仙掌崖。又数里,山舒而畦见,水落而滩见;为仙人溪。既迫夜,舟人畏滩声,不敢行,遂泊于滩之渴石上。滩皆石底,平滑如一。方雪,因命小童烹茶石上。次日舟发,见水心崖,如在舡头,相距才里许。榜人踊跃,顷刻泊崖下。崖南逼江岸,渔网溪横▯其趾,遂得跃波而出。两峰内立无寸肤,生动如欲去。或锐如规,或方如削,或欹侧如堕云,或为芙蓉冠,或如两道士偶语,意态横出。其方者独当溪流之奥,适古之极。对面诸小峰,亦有佳色,为之佐妍,四吊皆龙湫,深绿畏人。崖顶有小道房,路甚仄,行者股忄栗,数息乃得上。既登舟,不忍别,乃绕崖三匝而去。石公曰:“游仙源者当以渌萝为门户,以花源为轩庭,以穿石为堂奥,以沙萝及新湘诸山水为亭榭,而水心崖乃其后户云。”大抵诸山之秀雅,非穿石水心之奇峭,亦无以发其丽,如文中之有波澜,诗中之有警策也。君超又为余言灵崖及诸山之幽奇甚多,要余再来。余唯唯,他日买山,当以此中为第一义也。
译《开先寺至黄崖寺观瀑记》庐山的南面在南康。几十里之内全是峭壁。水从峭壁缝隙中流出,直落万仞,形势使它不得不高耸、跳跃、飞舞,所以瀑布很多,而开先瀑布最为壮观。登上望楼,只看见瀑布的一半,觉得很不尽兴。沿着山崖转折前行,到了青玉峡。峡谷苍翠陡立,汇成水潭。巨石挡在潭下,横卧侧布;瀑布冲过水潭,与石头相遇,水势翻滚争斗,不能胜过石头,过了很久才收敛狂势,斜向前去,擦着石脚流走。游人坐在石上,潭水的寒意浸入肌肤,迎面全是冰冷的翠色。过了很久月亮升起,我们枕着涧声躺下。有一位客人拿文章来向我请教,我说:“不妨试着敲击各处泉水。”他又问,我说:“不妨试着敲击各处山涧。”客人以为我在开玩笑。我告诉他说:“文章,是靠内在积蓄、由气势发出的。泉水深沉黛黑、满盈而安静,这是它的积蓄。等它撞击石头流行时,就像彩虹飞舞、蛟龙矫健,拖曳成白绢,汇聚成车轮,缠绕成绅带,激荡成雷霆。所以水的变化到了奇幻怪异、转瞬万变的地步,没有什么形态不存在,靠的是气势。如今我和你走过含【疑字】、渡过三峡、洗涤山涧、聆听泉声,遇到那浩瀚古雅的,就像《六经》;遇到那郁积激荡、舒展流衍的,就像骚赋;遇到那幽深奇异、怪伟壮丽、变化幻化、曲折难测的,就像诸子、史书和百家文章。” 水的每一种形貌和情态,我都直接用文章去感受它。因此悲哀、欢笑、歌唱、鸣叫,常常突然和水一起迸发出来,自己也不能停止。”客人起身道谢。第二天早晨,我们又到峡中观看香炉峰的紫烟,我心中受到触动。僧人说:“到了黄崖的文殊塔,瀑布的气势才达到极致。”我们便拄杖前往。石阶狭窄而且多次转折,芒草割人;再往前走,石头更加嵌立,白日蒸腾着热气,仿佛走在熔炉中。先前听见各位客人不断叹息。走到一半,大家的力气都用尽了,游人昏昏沉沉,忧愁得像要坠落。有一位客人头晕,想要返回。我说:“贪恋身体、爱惜性命,那还来游什么山?况且,与其死在床上,哪里比得上死在一片冷石上呢?”客人大笑,勇气增加了百倍。不久,我们登上山顶,进入黄崖寺。稍稍休息后,转到前岭,在文殊塔上铺席观瀑。瀑布倾注在青色石壁下,雷声奔腾,海潮般高立;孤流从万仞高处垂下,峡风迎面吹来,瀑布像帘子一样卷向上方,忽然横向拖曳,向东披散,向西飘带。各位客人请我形容它像什么,有人说:“像鲛人织成的圆形绡绢。”我说:“说到了它的颜色,但这是死水。”客人说:“李白的诗和苏轼《白水佛迹》相比,哪一个更好?”我说:“李白写出了它的气势,描写的是外在形貌;苏子瞻写出了它的怒意,描写的是内在骨力;然而二者都没有达到它的情趣。” 如今我和客人从开先寺出发,沿着险峻陡削的山路走了十多里,上面被阳光烤灼,下面被热气蒸腾,病势已经发作;一旦看见瀑布,形体舒展开来,精神通彻,眼睛更加明亮,天空也更加高朗,心中纵横交错的浊念——凡是我和你用几年时间陶冶淘洗却仍不肯干净的东西——一下子全都逃散了。这哪里是文字所能解释的呢?”山僧说:“山崖道路上虎多,应当早点出发。”于是下山,夜里住在归宗寺。第二天经过白鹿洞,观看五老峰,越过吴障山后返回【疑:原文句末缺少收束】。《由水溪至水心崖记》清晨起来揭开蓬窗,满山翠色扑到脸上。不能耽搁,立即催促船只前行。越过水溪,走了十多里,到沙萝村。四面峰峦像花朵和香草,细小的花苞、浓密的花朵横向显现、侧面突出,二十里之内秀美得【疑字】,几乎无法描绘。山势遥远而平缓,就缺少神采;逼近而陡削,就缺少姿态。我起初远望还没有看出这些,竟让官司奴【疑:疑有人名或字词讹误】在山阴夸赞山色,让梦得在九子山发出感叹。又走了十多里,到了倒水崖。山崖削立数十仞,正面和侧面都是霞光般的石壁。壁上有八九个洞窟,下临绝壑。其中有五个洞窟悬挂着,像黄肠题凑,里面看得十分清楚。询问山中人,说有好事者趁水涨时靠着船,让健壮的人牵引着绳索上去,到里面看见了遗体,用沉香木做棺材。这个说法不能全信,但石壁没有一寸平整之处,即使猿猴也不能攀登,不知当时是怎样把它安置进去的。又走半里,到渔仟寺。寺中有伏波将军避暑石室,是马援征讨壶头时开凿的,洞窟历历可见,像幕帐一样。寺院幽静至极,左边一座小峰拔地而起,像盆中堆出的石头,尖秀可爱。江光和山色透过窗扉显现。寺里只有一个老僧,正放猪,看见客人也不行礼。问他寺中有多少人,他说只有自己一个,没有同伴。我们彼此叹息着离开。又走了几里,到了穿石。石头三面临江,锋芒峻利,怒然耸立,突出在群峰之上;根部尖锐而向后收,末端垂向水面,像照着水中的影子,又像壮士将要涉水。石腹南北贯通,像天门的门洞,高和宽大约是普通门洞的两倍。山水仿佛处在镜面中,青色缭绕,白色萦回,千里景物收在一面圆镜里,真是花源中的一件绝物。有一位客人忽然咳嗽,声音像从瓮中传出。我于是叫童子唱吴地曲子。客人说:“停,停!不然石头就要被震裂了。”不久,果然有像沙砾坠落的声音,于是我们靠近船只。又走十多里,到了新湘溪。群山束住水流,像不愿让它离开。山的姿态特别闲雅,没有刻露峥嵘的形状;水到了这里也收敛怒气,波面澄澈,深青色积蓄其中,山水彼此亲近妩媚,用来给游人娱乐。大体说来,山势回环聚合,像新安江;山水清淡妍丽相得益彰,略像西子湖。这样走了十多里,山色渐渐变得狰狞,水势也渐渐汹涌,形成仙掌崖。又走了几里,山势舒展开来,梯田显现,水势下降,沙滩出现,到了仙人溪。已经接近夜晚,船夫害怕滩声,不敢继续前进,于是停泊在滩上的渴石【疑:石名疑有讹误】上。滩底全是石头,平滑如一。正逢下雪,我便叫小童在石上煮茶。第二天开船,望见水心崖,仿佛就在船头,距离只有一里左右。船夫奋力划桨,不一会儿便停泊在崖下。崖南面逼近江岸,渔网和溪流横在崖脚,船于是得以跃过波浪前行。两座山峰向内并立,没有一寸平坦之处,生动得仿佛要离开这里。有的尖锐如圆规,有的方正如刀削,有的歪斜,像将要坠落的云,有的像芙蓉花冠,有的像两个道士偶然交谈,情态横生。那方正的一座正好挡在溪流深处,是古朴到了极点的景观。对面的几座小峰也有美丽景色,为它增添妍丽;四面环绕的都是龙湫,深绿色,令人畏惧。崖顶有一座小道房,道路十分狭窄,行走的人大腿发抖,休息了几次才得以上去。登船以后,舍不得和它分别,于是绕着山崖转了三圈才离开。石公说:“游览仙源的人,应当把渌萝作为门户,把花源作为前厅,把穿石作为正堂深处,把沙萝和新湘诸山水作为亭台廊榭,而水心崖就是它的后门了。”大体说来,各山的秀美闲雅,如果没有穿石、水心崖的奇特峻峭,也无法显发它们的美丽;这就像文章中要有波澜,诗歌中要有警策一样。君超又向我说,灵崖及各山还有许多幽深奇异的地方,希望我再来。我连声答应;将来买山置业,应当把这里作为第一等选择。
○识张幼于箴铭后
余观古今士君子,如相如窃卓,方朔俳优,中郎醉龙,阮藉母丧酒肉不绝口,若此类者,皆世之所谓放达人也。又如御前数马,省中▯树,不冠入厕,自以为罪,若此类者,皆世之所谓慎密人也。两种若冰炭不相入,吾辈宜何居?袁子曰:“两者不相肖也,亦不相笑也。各任其性耳。性之所安,殆不可强。率性而行,是谓真人。今若强放达者而为慎密,强慎密者而为放达,绩凫项,断鹤颈,不亦大可叹哉!”夫幼于氏淳谦周密,恂恂规矩,亦其天性然耳。若以此矜持守墨,事栉物比,目为极则,而叹今古高视阔步,不矜细行之流,以为不必有,则是拘儒小夫,效频学步之陋习耳,而以之美幼于,岂真知幼于者欤?
○识张幼于惠泉诗后
余友麻城丘长孺,东游吴会,载惠山泉三十坛之圃风。长孺先归,命仆辈担回。仆辈恶其重也,随倾于江。至倒灌河,始取山泉水盈之。长孺不知矜重甚。次日,即邀城中诸好事尝水。诸好事如期皆来,团坐斋中,甚有喜色。出尊取磁瓯,盛少许,递相议,然后饮之。嗅玩经时,始细嚼咽下,喉中汩汩有声,乃相视而叹曰:“美哉水也!非长孺高兴,吾辈此生,何缘得饮此水?”皆叹羡不置而去。半月后,诸仆相争,互发其私事。长孺大恚,逐其仆。诸好事之饮水者,闻之▯鬼叹而已。又余弟小修,向亦东询,哉惠山中冷泉各二尊归,以红笺书泉名记之。经月余,抵家。笺字俱磨灭。余诘弟曰:“孰为惠山?孰为中冷?”弟不能辨。尝之,亦复不能辨。相顾大笑。然惠山胜中冷,何况倒灌河水?自余吏吴来,尝水既多,已能辨之矣。偶读幼于此册,因忆往事,不觉绝倒。此事政与东坡河阳美猪肉事相类,书之并博幼于一笑。
○寄散木
散木近作何状,人生何可一艺无成也?作诗不成,即当专精下棋,如世所称小方,小李是也。又不成,即当一意蹴リㄐ弹,如世所称查八十郭道士等是也。凡艺至极精处,皆可成名,强如世间浮泛诗文百倍。幸勿一不成,两不就,把精神乱抛撒也。知尊多艺,故此相砥,勉之哉!
○龚惟长先生
数年闲散甚,惹一场忙在后,如此人,置如此地,作如此事,奈之何?嗟夫!电光泡影,后岁知几何时,而奔走尘土,无复生人半刻之乐,名虽作官,实当官耳!尊家道隆崇,百无一阙;岁月如花,乐何可言!然真乐有五,不可不知:目极世间之色,耳极世间之声,身极世间之鲜,口极世间之谭,一快活也。堂前列鼎,堂后度曲,宾客满席,男女交鸟,烛气薰天,珠翠委地,金钱不足,继以田土,二快活也。箧中藏万卷书,书皆珍异,宅畔置一馆,馆中约真正同心友十余人,人中立一识见极高如司马迁罗贯中关汉卿者为主,分曹部署;各成一书,远文唐宋酸儒之陋,近完一代未竟之篇,三快活也。千金买一舟,舟中置鼓吹一部,妓妾数人,游闲,数人,泛家浮宅,不知老之将至,四快活也。然人生受用至此,不及十年,家资田地荡尽矣。然后一身狼狈,朝不谋夕,托钵歌妓之院,分餐孤老之盘;往来乡亲,恬不知耻,五快活也。士有此一者,生可无愧,死可不朽颖。若只幽闲无事,挨排度日,此最世间不紧要人,不可为训。古来圣贤,公孙朝穆,谢安,孙▯辈,皆得此一着,此所以他一生受用,不然,与东邻某子甲蒿目而死者何异哉?
○丘长孺
闻长孺病,甚念念。若长孺死,东南风雅尽矣,能无念耶?弟作令备极丑态,不可名状,大约遇上官则奴,候过客则妓,治钱谷则仓老人,谕百姓则保册婆,一日之间,百暖百寒,乍阴乍阳;人间恶趣,令一身尝尽矣。苦哉!纛哉!家弟秋间欲过吴,虽过吴,亦只好冷坐卫斋,看诗读书,不得如往时携候子登虎丘册故事也。近日游兴发不茂苑主人虽无钱可赠客子,然尚有酒可醉,茶可饮,太湖一勺水可游,洞庭一块石可登,不大落莫也。
○汤义仍
作吴令,备诸苦趣,不知遂昌仙令,趣复云何?俗语云:“鹄般白,鸦般黑,”由此推之,当不免矣。人生几日耳,长林丰草,何所不适,而自若若是!每看陶潜非不欲官者,非不丑贫者,但欲官之心,不胜其好适之心;丑贫之心,不胜其厌劳之心;故竟归去来兮,宁乞食而不悔耳。弟观古往今来,唯有讨便宜人,是第一种人,故漆园首以《逍遥》名篇。鹏唯大,故垂天之翼,人不得而笼致之。若其可笼,必鹅鸭鸡犬之类,与夫负重致远之牛马耳。何也?为人用也。然则大人终无用哉?五石之瓠,浮游于江海;参天之树,逍遥乎广莫之野;大人之用,亦若此而已矣。且《易》不以龙配大人乎?龙何物也,飞则九天,潜则九地,而人岂得而用之?由此观之,大人之不为人用久矣。对大人言,则小人也,弟小人也,人之奔走驱逐我,固分,又何厌焉?下笔及此,近况可知。
译《识张幼于箴铭后》我看古今的士人君子,像司马相如私取卓文君、东方朔以俳优自处、阮籍在母亲丧期仍不断饮酒吃肉这一类人,都是世人所说的放达通脱者。又像在御前数马、在省中【疑字】树、不戴帽子进厕所也自认为有罪这一类人,都是世人所说的谨慎周密者。这两种人像冰炭一样不能相容,我们这一类人究竟应当处在哪一边?袁子说:“两种人虽然性情不同,却也互不嘲笑,只是各自任凭本性罢了。性情所安适的地方,实在不能强求。顺着本性行事,才叫真人。如今如果强迫放达的人变成谨慎周密的人,强迫谨慎周密的人变成放达的人,就像拉长野鸭的脖子、截断仙鹤的长颈一样,难道不是非常可叹吗!”张幼于性情淳厚谦逊、周密谨慎,恭敬守规矩,这也是他的天性罢了。如果因此把矜持守墨、事事整齐、对一切细节都安排得井然有序视为最高准则,又感叹古今那些眼光高远、步履阔达而不拘小节的人,认为他们不应当存在,那就是拘泥的儒生、小家子气的人,学邯郸人学步的陋习;若以这种方式赞美幼于,难道是真正了解幼于的人吗?《识张幼于惠泉诗后》我的朋友麻城人丘长孺向东游历吴会,装载了三十坛惠山泉水,放在船中。长孺先回去了,叫仆人们挑回来。仆人们嫌泉水太重,便一路倒进江中。到了倒灌河,才取河水装满那些坛子。长孺不知道其中的底细,还非常郑重。第二天,他便邀请城中各位爱好此事的人来品水。各位雅士都按约来了,围坐在斋房中,脸上很有喜色。他取出酒尊和瓷碗,盛少许水,大家轮流讨论,然后才饮下。闻味、玩赏了很久,才细细咀嚼咽下,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才彼此相看叹道:“美啊,这水!若不是长孺兴致高,我们这些人这一生哪里有缘喝到这样的水?”大家赞叹羡慕不已才离开。半个月后,几个仆人争吵起来,彼此揭发私下做的事情。长孺大怒,把他们都赶走了。那些品水的雅士听说后,只能叹息而已。还有我的弟弟小修,过去也向东游历,带回惠山、中冷泉各两尊,用红笺写上泉名作记号。过了一个多月到家,红笺上的字全都磨灭了。我问弟弟:“哪一坛是惠山泉?哪一坛是中冷泉?”弟弟无法辨认。我们尝了,也同样无法辨认。彼此相看,大笑起来。然而惠山泉胜过中冷泉,何况是倒灌河水呢?自从我到吴地做官以来,品尝的泉水已经很多,已经能够辨别它们了。偶然读到幼于这本册子,于是想起往事,不觉笑倒。这件事正和东坡所说的河阳美猪肉一事相似,写下来也好让幼于一笑。《寄散木》散木近来怎么样了?人生怎么可以连一门技艺都没有成就呢?如果作诗没有成就,就应当专心精研下棋,像世人所称的小方、小李那样。如果下棋也没有成就,就应当一心一意踢毽子、弹【疑字】,像世人所称的查八十、郭道士等人那样。凡是技艺达到极精深的地步,都可以因此成名,胜过世间浮泛的诗文百倍。千万不要一样没有成就,两样都不成功,把精神胡乱抛散。知道您多才多艺,所以写信相互砥砺,请您努力吧!《龚惟长先生》闲散了好几年,却招来后来的一场忙碌;像这样的人,处在这样的地方,做这样的事情,能怎么办呢?唉!人生如电光泡影,往后的岁月还能有多少,而你奔波在尘土之间,再也没有活人片刻的快乐;名义上是做官,实际上只是被官职役使罢了!您家家道隆盛,没有一件欠缺;岁月像花一样美好,快乐哪里说得尽!然而真正的快乐有五种,不能不知道。把世间的美色看尽,把世间的声音听尽,把世间的新鲜美味享尽,把世间的谈论听尽,这是第一种快活。厅堂前陈列鼎食,厅堂后演奏歌曲,宾客坐满席间,男女交欢,烛烟熏天,珠翠散落满地,金钱不够了,再用田地来接济,这是第二种快活。箱子里收藏万卷书,书全是珍奇罕见的;住宅旁建一座书馆,馆中约来十多个真正同心的朋友;朋友中推举一个见识极高、像司马迁、罗贯中、关汉卿那样的人作主持,分组安排工作,各自写成一部书,远承唐宋,去掉酸儒的陋习,近则完成一代尚未完成的篇章,这是第三种快活。用千金买一条船,船中置办一整套鼓吹乐队,带着几名歌妓妾室和几个游闲之人,漂泊水上,把船当家,不知道衰老将要到来,这是第四种快活。然而人生享受到这种地步,不到十年,家产田地就会荡然无存。然后落得一身狼狈,早晨还不知道晚上在哪里,托着钵到歌妓院中乞食,分食孤老的饭菜;乡亲往来,自己却安然不知羞耻,这就是第五种快活。士人如果有其中一种经历,活着可以无愧,死后也可以不朽【疑:原文“颖”疑为讹字】。如果只是幽静闲散、无所事事,挨着日子过完,这就是世间最不重要的人,不可以拿来作榜样。古来的圣贤,如公孙朝穆、谢安、孙【疑字】等人,都得到过这一个要诀;正因为如此,他们一生才享受得如此充分。不然,他们和东邻那个瞪大眼睛而死的某人有什么不同呢?《丘长孺》听说长孺病了,我非常挂念。假如长孺死了,东南的风雅文脉就完了,能不挂念吗?弟弟我做县令,把各种丑态都表现尽了,简直无法形容:大概见到上官就像奴才,迎候过客就像妓女,办理钱粮就像仓库里的老吏,向百姓训话就像保长家的老婆婆;一天之中,一会儿暖一会儿冷,忽阴忽阳。人世间的丑恶情态,我一个人全都尝遍了。苦啊!累啊!家弟秋天想经过吴地,即使经过吴地,也只能冷清清地坐在卫斋里看诗读书,不能像往日那样带着候子登虎丘、编写游览册子的旧事了。近来游兴又发作了,只是茂苑主人虽然没有钱可以赠给客人,尚且还有酒可以醉,茶可以饮,太湖一勺水可以游,一块洞庭石可以登,也不算太寂寞。○汤义仍 你做吴县县令,尝尽了各种苦趣,不知那位遂昌仙令,处境又是怎样呢?俗话说:“鹅一样白,乌鸦一样黑。”由此推想,他也免不了如此。人生能有几天呢?长林丰草,哪里不能使人舒适自在,却偏偏让自己如此拘束!我每次读到陶潜,知道他并不是不想做官,也不是不以贫穷为羞;只是想做官的心,抵不过他喜爱舒适的心;以贫穷为羞的心,抵不过他厌恶劳苦的心;所以终于唱着“归去来兮”,宁愿乞食也不后悔。弟弟我看古往今来,只有善于为自己谋取便利的人,才是第一等人,所以漆园先生开篇便以《逍遥》命名。大鹏正因为巨大,所以有垂天的翅膀,别人无法把它笼来。如果它可以被笼住,就一定属于鹅鸭鸡犬之类,以及用来负重远行的牛马之类。为什么呢?因为它们供人使用。那么大人终究没有用处吗?五石之瓠,可以漂浮在江海上;参天大树,可以自在地生长在广阔无边的原野上;大人的用处,也不过如此罢了。《易》不是把龙比作大人吗?龙是什么东西?飞翔时直上九天,潜藏时深入九地,人哪里能够役使它呢?由此看来,大人不被人役使,已经很久了。在大人面前,我就是小人;弟弟我本来就是小人。别人奔走驱使我,本是我的分内之事,又有什么可厌烦的呢?写到这里,近来的处境也就可想而知了。
○李子髯
髯公近日诗否?若不作诗,何以过活这寂寞日子也?人情必有所寄,然后能乐,故有以弈为寄,有以色为寄,有以技为寄,有以文为寄地。古之达人,高人一层,只是他情有所寄地,不肯浮泛虚度光景。每见无寄之人,终日忙忙,如有所失,无事而忧,对景不乐,即自家亦不知是何缘故,这便是一座活地狱,更说甚么铁床铜柱,刀山剑树也,可怜可怜!大抵世上无难为的事,只胡乱做将去,自有水到渠成日子。如子髯之才,天下事何不可为,只怕慎重太过,不肯拼着便做,勉之哉,毋负知己相成之意可也。
○答陶石篑
寄来诗文并佳,古胜律,律胜文,至扇头七言律,尤为奇绝。昔白乐天谓元微之:“近日格律大进,当是熟读吾诗。”兄或者亦读仆诗耶?徐文长老年诗文,幸为索出,恐一旦人醋妇酒媪之手,二百年云山,便觉冷落,此非细事也。弟近日始遍阅宋人诗文,宋人诗长于格而短于韵,而其为文,密于持论,而疏于用裁,然其中实有超秦汉而绝盛唐者,此语非兄不以为决然也。夫诗文之道,至晚唐而益小,欧苏矫之,不得不为巨涛大海,至其不为汉唐人,盖有能之而不为者,未可以妾妇之恒态责丈夫也。弟比来闲甚,时时想像西湖乐事,每得一景一语,即笔之于书,以补旧记之缺,书成可两倍旧作,容另致之。
《晚明二十家小品》
袁小修小品
○程申之文序
申之既得▯中,山水幽▯,谓予曰:“予将买之而隐。”予笑曰:“子非隐者也。子之文,清而贵,绮丽而无枯槁之气,实金华殿中语也,岂山中之人哉?子有可以栖隐之地,而时不当隐,心不肯隐,其才又不容隐,然则此一片地,终当付之山樵野老,鹤怨而猿啼,有日也。”予故曰,子非隐者也。夫岂惟▯中不能留申之以隐,而其山水之清美,且足以发灵慧之性,而助其深湛之思。今申之此篇,皆▯中之所得也,果不可隐耶?数年之后,予以瓢笠入黄山,取道▯中,欲于是处觅申之地,岂可得哉?谨已上之以券。
○殷生当歌集小序
才人必有冶情,有所为而束之,则近正,否则近衰。丈夫心力强盛时,既无所短长于工民,不得已逃之游冶,以消磊块不平之气,古之文人皆然。近日杨用修云:“一措大何所畏,特是壮心不堪牢落,故耗磨之耳。”亦情语也。近有一文人,酷爱声妓赏适,予规之,其人大笑曰:“吾辈不得志于时,既一同缙绅先生,享安富尊荣之乐,止此一缕闲适之趣,复塞其路而欲与之同守官箴,岂不若哉?”其语卑卑,益可怜矣。饮酒者,有出于醉之外者也;徵妓者,有出于欲之外者也;谢安石李太白辈,岂即同酒食店中沉湎恶客,与鬻田宅迷花楼之浪子等哉?云月是同,溪山各异不可不辨也。虽然,此亦是少年时言之耳。四十以后,便当寻清寂之乐,鸣泉灌木,可以当歌,何必粉黛?予梦已醒,恐殷生之梦,尚栩栩也。殷生负美才,其落魄甚予,宜其情无所束,而大畅于簪裙之间。所著诗文甚多,此特其旁寄者耳。昔周▯画山水人物皆佳,而世独称其美人。此集之行,抑亦周▯美人类也。殷生行年如予,必当去三闹三杖孤藤,模写山容水态,从于碧水青山之间,日可俟矣,予淬眼望之矣。酸腐居士袁中道书。
○陈无异寄生篇序
六一居士云:“风霜冰雪,刻露清秀。”以山色言之,四时之变化亦多矣,而惟经风霜冰雪之余,则别有一种胜韵,澹澹漠漠,超于艳冶浓丽之外。春之盎盎,百花献巧争妍者,不可胜数,而梅花独于风霜冰雪之中,以标格韵致为万卉冠。故人徒知万物华于温燠之余,而不知长养于寒Ё之时者,为尤奇也。由此观之,士生而处丰厚,安居饱食,毫不沾风霜冰雪之气,即有所成,去凡品不远。惟夫计穷虑迫,困衡之极,有志者往往淬励磨练,琢为美器。何者?心机震撼之后,灵机逼极而通,而知慧生焉。即经世出世之学问,皆由此出,而况举业文字乎?吾友无异,少遭困呃,客寄四方,益自振,下帷发愤,穷极苦心,发为文章,清胜之气,迥出埃▯盍,若叶落见山,古梅着蕊;一遇慧眼而兼收之。固其宜也。然予每会无异于长孺座上,嘿嘿而亲之,私自念此非经风霜冰雪之余,有以消磨其习气而然欤?古人有言:“能推食与人者,尝饥者也;赐之车马而辞焉者,不畏徒步者也。”若畏饥而惮步,则天下事其吝为之,怯为之,不亦多乎?无异常天下之难者也,必无难天下事矣,予以此券无异焉。
译○李子髯 髯公近来还作诗吗?如果不作诗,靠什么度过这寂寞的日子呢?人的感情一定要有所寄托,然后才能快乐;所以有人把棋局作为寄托,有人把女色作为寄托,有人把技艺作为寄托,有人把文章作为寄托。古代的通达之士,比一般高人还高一层,只是因为他们的感情有所寄托,不肯浮泛地虚度光阴。常常看见那些没有寄托的人,整天忙忙碌碌,像是丢失了什么;无事却忧愁,面对景物也不快乐,连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缘故。这便是一座活地狱,还谈什么铁床铜柱、刀山剑树呢?可怜,可怜!大概世上没有什么难做的事,只管胡乱做下去,自然会有水到渠成的时候。凭子髯的才华,天下还有什么事不能做?只怕过于谨慎,不肯豁出去立即去做。努力吧,不要辜负知己帮助成全你的心意就好。○答陶石篑 寄来的诗文都很好,古体诗胜过律诗,律诗胜过文章;至于扇面上的七言律诗,尤其奇妙绝伦。从前白乐天对元微之说:“近来格律大有进步,应当是熟读了我的诗。”兄长也许同样读了我的诗吧?徐文长晚年的诗文,幸望替我搜求出来,恐怕有朝一日落到醋妇酒婆之手,两百年的云山佳作便会冷落无人过问,这不是小事。弟弟我近来才开始遍读宋人的诗文。宋人的诗长于格调而短于韵味;他们的文章,议论周密而剪裁疏略。然而其中实在有超过秦汉、胜过盛唐的作品。这句话,若不是兄长,大概不会认为确实吧。诗文之道到了晚唐愈来愈狭小,欧阳修、苏轼出来加以矫正,不得不写成巨涛大海一般。至于他们不能成为汉唐文人,大概是有能力做到而不愿这样做,不能拿妾妇一贯的姿态去责备丈夫。弟弟近来很闲,时时想象西湖游览的乐事,每得到一景一语,便写下来,用来补足旧记的缺漏。书写成后,篇幅可以达到旧作的两倍,容我另行寄给你。《晚明二十家小品》袁小修小品 ○程申之文序 申之得到▯中以后,见那里山水幽深秀美,便对我说:“我将买下这里隐居。”我笑着说:“你不是隐士。你的文章清新而高贵,绮丽而没有枯槁之气,实在是金华殿中的言语,哪里是山中人的文章呢?你有可以隐居的地方,但时势不适合隐居,内心也不肯隐居,你的才华又不容许你隐居;那么,这一片地方最终应当留给山中樵夫和乡野老人,任鹤哀怨、猿啼叫,总会有那一天。”所以我说,你不是隐士。岂只是▯中不能留住申之使他隐居呢?那里的山水清美,也足以启发他的灵性智慧,帮助他形成深沉的思考。如今申之这篇文章,都是从▯中得到的,难道果真不能隐居吗?几年以后,我将戴着斗笠、拄着瓢杖进入黄山,取道▯中,想在这里寻找申之的居所,哪里还找得到呢?我已经谨慎地把这地方交给他了。○殷生当歌集小序 才子一定有放纵情感的一面;有所作为却把这种情感束缚住,就接近正道,否则就接近衰败。男子心力强盛的时候,既然不能在工艺或治理百姓方面施展长处,迫不得已便逃到游乐声色之中,以消解心中的郁结和不平,古代文人都是如此。近来杨用修说:“一个寒士有什么可怕的?只是壮大的志气禁受不住冷落,所以才让它消磨罢了。”这也是发自真情的话。近来有一个文人,极其喜爱歌妓和赏玩游乐,我规劝他,他大笑说:“我们这些人在当时不得志,既然不能像缙绅先生一样享受安富尊荣的快乐,只剩下这一点闲适趣味,难道还要堵住它的道路,想让我们同他们一样谨守官箴吗?岂不是太过分了吗?”他的话虽然卑下,却更加令人可怜。饮酒的人,有超出醉酒本身的意义;征召歌妓的人,也有超出欲望本身的意义。谢安石、李太白之类,难道就等同于酒食店中沉溺酒色的恶客,或卖掉田宅、迷恋花楼的浪子吗?云和月虽然相同,溪山却各不相同,这一点不可不辨。虽然如此,这也只是年轻时的说法。四十岁以后,就应当寻找清幽寂静的快乐;鸣泉和灌木都可以用来当歌,何必一定要有脂粉女子呢?我的梦已经醒了,只怕殷生的梦还在栩栩如生。殷生怀有美好的才华,落魄得比我还厉害,所以他的情感没有束缚,能够在簪裙女子之间尽情抒发。他所著的诗文很多,这部集子只是旁支作品罢了。从前周▯画山水人物都很好,世人却唯独称道他所画的美人。这部集子流行于世,或许也属于周▯美人一类的作品。殷生年纪和我相仿,必定应当抛去三闹三杖孤藤,摹写山的形貌、水的姿态,投身于碧水青山之间;那一天可以等待了,我已经拭目以待。酸腐居士袁中道书。○陈无异寄生篇序 六一居士说:“风霜冰雪,刻画出清秀的姿态。”拿山色来说,四季的变化也很多,但只有经历风霜冰雪之后,才另有一种胜绝的韵味,淡淡漠漠,超出艳丽浓厚之外。春天温暖和畅,百花争奇斗艳,数不胜数;而梅花偏偏在风霜冰雪中,以品格风韵冠绝百花。所以人们只知道万物在温暖之后繁盛,却不知道在寒Ё时节得到滋养的,才更加奇异。由此看来,士人出生在丰厚优裕的环境中,安居饱食,丝毫没有沾染风霜冰雪的气息,即使有所成就,也离凡俗之品不远。只有计谋穷尽、思虑窘迫、困顿到了极点,有志气的人往往受到淬炼磨砺,雕琢成美器。为什么呢?心神受到震撼之后,灵机被逼到极处便会贯通,于是智慧由此产生。即使是经世和出世的学问,也都由此产生,更何况科举文章呢?我的朋友无异,年轻时就遭遇困厄,寄居四方,反而更加振作,闭门苦读,竭尽心力,发而为文,文章中清峻超逸的气息远远超出尘俗,像树叶落尽而露出山峰,古梅绽放花蕊;一遇到有慧眼的人而被一并收录,本来就是应该的。不过我每次在长孺席上遇到无异,总是默默地亲近他,私下想着:这难道不是因为他经历了风霜冰雪,才得以消磨掉旧日习气而形成的吗?古人说过:“能够把食物推让给别人的,是曾经挨过饿的人;有人赐给他车马而他却推辞,是不怕步行的人。”如果害怕挨饿又害怕步行,那么天下的事情,吝啬去做、胆怯去做的,不是就会很多吗?无异正是天下罕见的难人,所以一定没有天下难办的事情。我把这句话送给无异。
○▯▯谷记
▯▯谷,周遭可三十亩,皆美竹。门以内,芟去竹一方,纵可十丈,横半之。前以木香编篱,植锦川石数丈者一,芭蕉覆之。有木榍二株,皆合抱,开时香闻十余里。赡卜黄白梅各二株。有亭,颜曰衤集华林。旁有室,曰梅花廊。总以竹篱络之,而篱外之前后左右,皆竹也。于篱之西,衤集华林之后,有竹径百武,又芟去竹一方,纵可三十丈,横二之,有一亭三楹,颜曰净绿。后有堂三楹,名曰箨龙。其后为燕居小室。总以啬络之,而墙外之左右前后,皆竹也。于墙之西,净绿亭之后,又芟去竹一方,纵可十丈,衡半之,种黄柑四株,皆合抱,岁得柑实数石,甘美异他柑。有亭,曰橘乐。亦以篱络之,而篱之前后左右,皆竹也。竹为清士所爱,然未有植之几数万个,如予竹之多者。予耳常聆其声,目常览其色,鼻常嗅其香,日常食其笋,身常亲其冷翠,意常令其潇远,则天下之爱享此竹,亦未有如予,若饮食衣服,丝毫不相离者。予既以腴田数百亩易之王氏,稍与中郎相视点缀,数年间遂成佳圃,而中郎总名之曰▯▯谷云。
○清荫台记
长安里居,左有园,多老松。门内亘以清溪,修竹丛生水涯,过桥,槐之一株,上参天,孙枝皆可为他山乔木。其余桃李枣栗之属,郁然茂盛。内有读书室三楹,昔两兄与予同修业此处。两兄相继成进士,举家皆入城市,而予独居此。夏日无事,乃于溪之上,槐之下,筑一台。台为青槐所覆,日影不能至,因名之曰清荫,而招客以乐之。虽无奇峰大壑,而远冈近阜,郁郁然攒浓松而布绿竹,举凡风之自远来者,皆宛转穿于万松之中,其烈焰尽而后至此,而又和合于池上芰荷之气,故虽细而清冷芬馥。至日暮,著两重衣,乃可坐。俯观鱼戏,仰听鸟音,予意益欣欣焉。大呼客曰:“是亦不可以隐乎?”
○爽籁亭记
玉泉初如溅珠,注为修泉,至此忽有大石横峙,去地丈余,垂泉而下,忽落地作大声,闻数里,予来山中,常爱听之。泉畔有石,可敷蒲,至则趺坐终日。其初至也,气浮意嚣,耳与泉不深入,风柯谷鸟,犹得而乱之。及瞑而息矣,收吾视,返吾听,万缘俱却,嗒焉丧偶,而后泉之变态百出。初如哀松碎玉,已如▯弦铁拨,已如疾雷震霆,摇荡川岳,故予神愈静,则泉愈喧也。泉之喧者,入吾耳而注吾心,萧然冷然,浣濯肺腑,疏瀹尘垢,洒乎忘身世而一死生,故泉愈喧,则吾神愈静也。夫泉之得予也,予为导其渠之瓮滞,除其旁这草莱,汰其底之泥沙,濯足者有禁,牛马之蹂践者有禁;予之功德于泉者,止此耳。自予之得泉也,旧有热恼之疾,根于生前,蔓于生后。师友不能箴,灵文不能洗;而与冷冷之泉遇,则无涯柴棘,若春日之泮薄冰而秋风之陨败箨,泉之功德于我者,岂其微哉!泉与予又安可须臾离也?故予居此数日,无日不听泉,初曦落照往焉,惟长夏亭午,不胜烁也,则暂去之矣。斜风细雨往焉,惟滂沱淋漓,偃盖之松不能蔽也。则暂去之矣。暂去之而予心皇皇然,若有失也,乃谋之山僧。结茆为亭于泉上,四▯轩窗,可坐可卧,亭成而叹曰:“是骄阳之所不能驱,而猛雨之所不能逐也。与明月而偕来,逐梦寐而不舍;吾今乃得有此泉乎?且古今之乐,自八音止耳,今而后始知八音外,别有泉音一部。世之王公大人,不能听,亦不暇听,而专以供高人逸士,陶写性灵之用,虽帝王之咸英韶武,犹不能与此冷冷世外之声较也,而况其他乎?予何幸而得有之,岂非天所以赍予者欤?”于是置几移ゎ,日夜不舍,而字之曰“爽籁”云。
○楮亭记
金粟园后,有莲池二十余亩,临水有园,楮树丛生焉。予欲置一亭纳凉,或劝予:“此不材木也,宜伐之,而种松柏。”予曰:“松柏成阴,亦须四五年,道人之迹,如游云。安可枳之一处?予期目前可作庇阴者耳。楮虽不材,不同商丘之木,嗅之狂醒三日不已者。盖亦界于材与不材之间者也。以为材,则不中梁栋▯开栌之用;以为不材,则皮可为纸,子可为药,可以染绘,可以▯面,其用亦甚多。昔子瞻作《寡老楮诗》,盖亦有取于此。”今年夏,酷暑,前堂如炙,至此地则水风冷冷袭人,而楮叶皆如掌大,其阴甚浓,遮樾一台。植竹为亭,盖以箬,即曦色不至,并可避雨。日西骄阳隐蔽层林,啼鸟沸叶中,沉郁有若深山。数日以来,此树遂如饮食衣服,一可暂废,深有当于予心。自念设有他树,犹当改而植此,而况已森森如是,岂惟宥之哉,且将九锡之矣,遂取之以名吾亭。
译○▯▯谷记 ▯▯谷周围大约三十亩地,全是美竹。进门以内,砍去一片竹子,纵向大约十丈,横向约为一半。前面用木香编成篱笆,种着一块数丈大的锦川石,芭蕉覆盖在上面。有两株木榍树,都粗到合抱,开花时香气能传十多里。又种黄、白梅各两株。有一座亭子,题名为衤集华林。旁边有房屋,名为梅花廊。全都用竹篱围绕起来,而篱笆外的前后左右,也全是竹子。在篱笆西面、衤集华林后面,有一条百步长的竹径;又砍去一片竹子,纵向约三十丈,横向为两倍,建有一座三楹的亭子,题名净绿。后面有三楹堂屋,名为箨龙。堂后是燕居小室。全都用啬围绕起来,而墙外的左右前后,也全是竹子。在墙的西面、净绿亭后面,又砍去一片竹子,纵向约十丈,横向约一半,种了四株黄柑,都粗到合抱,每年可以收获数石柑子,甘甜美味不同于其他柑子。有一座亭子,名为橘乐。也用篱笆围绕,而篱笆前后左右仍全是竹子。竹子是清雅之士所喜爱的,但还没有谁种植几万个、像我的竹子这样多的。我耳朵常听它的声音,眼睛常看它的颜色,鼻子常闻它的香气,每天常吃它的笋,身体常亲近它清凉的翠色,心意常让自己处在它潇洒高远的氛围中;天下喜爱并享受这些竹子的人,也没有像我这样与它们片刻不离,仿佛饮食衣服一样的。我已经用几百亩肥沃的田地从王氏那里换得这片地方,又略同中郎商量着加以布置点缀,几年之间便建成了美好的园圃;中郎总称它为▯▯谷。○清荫台记 我住在长安里,左边有一座园子,里面有许多老松。门内横贯着一条清溪,修长的竹子丛生在水边;过桥后有一株槐树,树干高耸入天,旁枝都可以成为别处的高大乔木。其余桃、李、枣、栗之类,也都茂盛繁密。园内有三楹读书室,过去我和两位兄长曾在这里共同读书。两位兄长相继考中进士,全家都搬进城中,只有我独自住在这里。夏日无事,便在溪上、槐树下修筑一座台。台被青槐遮盖,阳光照不到,因此命名为清荫,并邀请客人来这里取乐。这里虽然没有奇峰大壑,但远处的山冈、近处的土丘,郁郁葱葱,聚集着浓密的松树,铺展着碧绿的竹子;凡是从远方吹来的风,都婉转地穿过万株松树,消尽炎热后才来到这里,又与池塘上菱荷的气息融合,因此即使风势细微,也清凉芬芳。到了傍晚,穿上两层衣服,才可以坐下。我俯视水中鱼儿嬉戏,仰头听鸟儿鸣叫,心情更加欣喜。便大声对客人说:“这里难道还不可以隐居吗?” ○爽籁亭记 玉泉起初像水珠飞溅,汇成一条长泉;流到这里,忽然有大石横在那里,离地一丈多高,泉水悬垂而下,忽然落地发出巨大的声响,数里之外都能听见。我来到山中,常常喜欢听它。泉边有一块石头,可以铺上蒲席;到了那里,便盘腿坐上一整天。刚到时,气息浮躁,心意喧扰,耳朵还不能深入听泉,风吹树枝、山谷鸟鸣仍然能够扰乱它。等到天黑而心神安静下来,我收回视线,反转听觉,排除万般牵挂,茫然若有所失,然后泉水的各种声态才纷纷显现。起初像悲哀的松声和碎玉之声,后来像▯弦铁拨之声,又像疾雷震霆,摇撼山川。因此我的精神越安静,泉声反而越喧闹。泉水的喧声进入我的耳中,注入我的心里,萧然清冷,洗涤肺腑,疏通尘垢,使我洒脱到忘却身世、视死生为一体。因此泉声越喧闹,我的精神越安静。泉水得到我的帮助,我替它疏通水道的壅滞,除去旁边的杂草,淘去底部的泥沙,并禁止人在泉中洗脚,禁止牛马践踏;我对泉水所做的功德,也不过如此。我得到泉水的帮助后,原有的热恼之病,根植于前生,蔓延到后世;老师朋友不能规劝,神灵的文章也不能洗涤它。但我一遇到这清冷的泉水,那些无边的荆棘柴薪,便像春日融化薄冰、秋风吹落败箨一样消散;泉水对我的功德,难道还微小吗?泉水和我又怎么能够片刻分离呢?所以我住在这里几天,没有一天不去听泉。清晨初升的阳光和傍晚落日时我都去,只有长夏正午,炎热难耐,才暂时离开。斜风细雨时我也去,只有大雨倾盆、淋漓不止,连伞盖般的松树也遮挡不了时,才暂时离开。暂时离开后,我心里惶惶不安,像有所失去,于是便和山僧商量,在泉上搭一座茅亭,四面设置轩窗,可以坐也可以躺。亭子建成后,我感叹说:“这里是骄阳不能驱赶、暴雨不能逼逐的地方。它与明月同来,连梦寐也不会舍弃我;我今天才真正得到这泉水吗?况且古今的音乐,从八音便停止了,如今以后我才知道,在八音之外,另有一部泉水之音。世上的王公大人不能听,也没有闲暇听,而它专供高人逸士陶冶、抒写性灵之用;即使帝王的咸、英、韶、武之乐,也不能同这清冷的世外之声相比,更何况其他声音呢?我多么幸运,竟能拥有它,难道不是上天用来赐予我的吗?”于是摆置几案,搬来卧具,日夜不肯舍弃它,并把亭子题名为“爽籁”。○楮亭记 金粟园后面有二十多亩莲池,临水有一座园子,楮树丛生在那里。我想建一座亭子纳凉,有人劝我说:“这是无用之木,应当砍掉,改种松柏。”我说:“松柏长成树荫,也要四五年;出家人的行踪像飘游的云,怎么能把他拘束在一个地方?我只希望眼前就能有一处可以遮阴的地方。楮树虽然不是良材,却不同于商丘那种闻到气味便能使人狂醒三天不止的木头。它大概处在有材与无材之间。说它是材,却不能用来做梁栋椽栌;说它无材,树皮可以造纸,果实可以入药,可以染色绘画,可以▯面,用处也很多。从前子瞻作《寡老楮诗》,大概也是取意于此。”今年夏天酷热,前堂像火烤一样,到了这里却有水风清凉地袭来;楮叶都有手掌那么大,树阴浓密,遮蔽着一座台子。用竹子搭成亭子,盖上箬叶,即使阳光照不到,也可以躲避雨水。太阳西斜,猛烈的阳光藏在层层树林之后,鸟儿在浓叶中喧鸣,沉郁得仿佛深山。几天以来,这棵树竟像饮食衣服一样,一刻也不能暂时缺少,深深合乎我的心意。我想,即使原来有别的树,也应当改种楮树,何况现在已经如此森然茂盛,岂只是宽容它而已,我还要给它九锡呢。于是取它来命名我的亭子。
○游西山十记△记一出西直门,过高梁桥,杨柳夹道,带以清溪,流水澄澈,洞见沙石,蕴藻萦蔓,鬣走带牵,小鱼尾游,翕忽跳达,亘流背林,禅刹相接,绿叶浓郁,下覆朱户,寂静无人,鸟鸣花落。过响水闸,听水声汩汩。至龙潭堤,树益茂,水益阔,是为西湖也。每至盛夏之月,芙蓉十里如锦,香风芬馥,士女骈阗,临流泛觞,最为胜处矣。憩青龙桥,桥侧数武,有寺,依山傍崖,古柏阴森,石路千级。山腰有阁,翼以千峰,萦抱屏立,积岚沉雾。前开一镜,堤柳溪流,杂以畦田,丛翠之中,隐见村落。降临水行,至功德寺,宽博有野致,前绕清流,有危桥可坐。寺僧多习农事,日已西,见道人执畚者插著带笠者野歌而归。有老僧持杖散步胜间,水田浩白,群蛙偕鸣。噫,此田家之乐也,予不见此者三年矣,夜遂宿焉。△记二功德寺循河而行,至玉泉山麓,临水有亭,山根中时出清泉,激喷▯石中,俏然如语。至裂帛泉,水仰射,沸冰结雪,汇于池中,见石子鳞鳞,朱碧磊珂,如金沙布地,七宝妆旋,荡漾不停,闪烁晃耀。注干河,河水深碧泓氵亭,澄澈迅疾,潜鳞了然,荇发可数。两岸垂柳,带拂清波,石梁如雪,雁齿相次,间以独木为桥,跨之濯足,沁凉入骨。折而南,为华严寺,有洞可容千人,有石床可坐。又有大士洞,石理诘曲,突兀奋怒,皱云驳雾,较华严洞更觉华严险怪。后有窦,深不可测。其上为望河亭,见西湖,明如半月,又如积雪未消。柳堤一带,不知里数,▯弱▯弱濯濯,封天蔽日,而溪壑间民方田作,大田浩浩,小田晶晶,鸟声百转,杂华在树,宛若江南三月时矣。循溪行,至山将穷处,有▯,高柳覆门,流水清激,跨山有亭,修饬而无俗气。山余出▯石,肌理深碧。不数步,见水源,即御河发源处也,水从此隐矣。△记三自玉泉山初日雾露之余,空柳市花弄,田畴轸畦间,见峰峦回曲萦抱,万树浓黛,点缀山腰,飞阁危楼,腾红酣绿者,香山也。此山门径幽遐,青松夹道里许,流泉淙淙下注,朱栏千级,依崖为刹,高杰整丽。憩左侧来青轩,尽得峰势,右如舒臂,左乃曲抱,林木绣错,伽蓝棋布。下见麦畴稻畦,潦壑柳路,村庄疏数,点黛设色。夫雄踞上势,撮其胜会,华榱金铺,切云耀日,肖竹林于王居,失秽都之瓦砾;医疗兹刹庶几有博大恢弘之风。至于良辰佳节,都人士女,连佩接轸,遗钗堕簪,绮雷锋从风,香汗飘雨,繁华钜丽,亦一名胜。独作者聘象马之雄图,无邱壑之妙思;角其人工,不合自然,未免令山泽之胜,息心望岫。然要以数十年这后,碧蚀于蛛丝,阶砌于苔藓,游人渐少,树木渐老,则恐兹山之胜,倍当刮目于今日也。△记四从香俯石磴行柳路,不里许,碧云在焉。刹后有泉,从山根石罅中出,喷吐冰雪,幽韵涵澹。有老树,中空火出,导泉于寺,周于廓下,激聒石渠,下见文砾金沙。引入殿前为池,界以石梁,下深丈许,了若径寸。朱鱼万尾,匝池红酣,烁人目睛,日射清流,写影潭底,清慧可怜。或投饼于左,群赴于左,右亦如之,咀呷有声。然其跳达刺泼,游戏水上者,皆数寸鱼,其长尺许者,潜泳潭下,见食不赴,安闲宁寂,毋乃静燥关其老少耶?水脉隐见,至门左,奋然作铁马水车之声,迸入于溪。其刹宇宏丽不书,书泉志胜怨。或曰:“此泉若听其喷溢石根中,不从龙口出,其岩际砌石,不令光滑,令披露山骨,石渠不令若槽臼,则刹之胜,恐东南未必过焉。”然哉!△记五香山跨山踞岩,以山胜者也。碧云以泉胜者也。折而北,为卧佛,峰转凹,不闻泉声。然门有老柏百许森立,寒威逼人,至殿前,有老树二株,大可百围,铁干Α枝,碧叶虬结,纡羲回月,屯风宿雾,霜皮突兀,千瘿万螺,怒根出土,磊块诘曲,叩之丁丁作石声。殿墀周连数日丈,数百年以来,不见日月。石墀整洁不容唾。寺较古,游者不至,长日静寂,若盛夏晏坐其下,凛然想衣裘矣。询其名,或云娑罗树。其叶若蔌,予乃折一枝袖之,俟入城以问黄平倩,必可识也。卧佛盖以树胜者也。夫山当以老树古怪为胜,得其一者皆可居,不在整丽。三刹之中,野人宁居卧佛焉。△记六
译○游西山十记 △记一 出西直门,经过高梁桥,杨柳夹着道路,清溪环绕其间。流水清澄,可以清楚看见沙石;水藻盘绕蔓延,像鱼鬣游走、带子牵引;小鱼摆尾游动,忽然跃起。溪流绵延,背靠树林,禅寺彼此相接;绿叶浓密,向下覆盖着朱红的门户,四周寂静无人,只有鸟鸣花落。经过响水闸,听见水声汩汩。到了龙潭堤,树木更加茂盛,水面更加宽阔,这就是西湖。每到盛夏,十里荷花如锦,香风芬芳,士女拥挤相连,临水泛杯饮酒,是最美的地方。到青龙桥休息,桥旁几步处有一座寺,依山傍崖,古柏阴森,石阶有千级。山腰有阁,仿佛千座山峰张翼环抱,群峰屏立,岚气积聚,雾色沉沉。阁前展开一面明镜般的湖水,堤岸杨柳、溪流和田畦交错其间;一片苍翠中,村落若隐若现。下山到水边行走,到了功德寺。那里宽阔而富有野趣,前面环绕清流,有一座高桥可以坐。寺僧多半熟悉农事。太阳已经西斜,看见道人有的拿着簸箕,有的插着锄头、戴着斗笠,唱着乡歌归来。有个老僧拄杖在胜处散步,水田一片浩白,群蛙一同鸣叫。唉,这就是农家的快乐啊!我已经三年没有见到这种景象了,于是当夜便住在那里。△记二 从功德寺沿河而行,到了玉泉山脚,临水有一座亭子,山根间不时涌出清泉,在▯石中冲激喷射,俏然仿佛在说话。到了裂帛泉,泉水向上喷射,沸腾如冰、凝结如雪,汇入池中;可以看见鳞片般排列的石子,朱红碧绿、堆叠斑斓,仿佛金沙铺地、七宝装饰的旋转之物,不停荡漾,闪烁耀眼。泉水注入干河,河水深碧而浩荡,清澈迅疾,潜游的鱼鳞清晰可见,荇菜的茎叶也能数清。两岸垂柳拂过清波,石桥洁白如雪,石阶像雁齿一样相接,中间夹着独木桥;可以跨过去洗脚,沁人的凉意直入骨髓。转向南面,是华严寺;有洞穴可以容纳千人,有石床可以坐。又有大士洞,石头纹理曲折,突兀而有怒势,像皱缩的云、斑驳的雾,比华严洞更显得险峻怪异。后面还有石窦,深不可测。石窦上面是望河亭,可以看见西湖,明亮得像半轮月,又像尚未消融的积雪。柳堤绵延一带,不知有多少里,▯弱▯弱而清润,封住天空、遮蔽阳光;溪谷之间百姓正在耕作,大田浩浩,小田晶莹,鸟声婉转多变,树上夹杂着繁花,宛如江南三月。沿溪而行,到了山势将尽的地方,有一处▯,高柳覆盖着门,流水清澈激荡;跨山有一座亭子,修整齐美而没有俗气。山中还露出▯石,石面纹理深碧。走不了几步,便看见水源,这就是御河的发源处;河水从这里隐没了。△记三 从玉泉山出发,正值晨雾露水之后,穿过空旷的柳市花巷、田野畦间,看见峰峦曲折环抱,万树浓黑如黛,点缀在山腰,飞阁危楼腾跃于红绿之间,这就是香山。此山山门道路幽深遥远,青松夹道达一里多;流泉淙淙向下流淌,朱红栏杆沿崖而上有千级,寺院依崖而建,高峻杰出,整齐华丽。坐在左侧的来青轩休息,可以尽览山势:右边如舒展的手臂,左边则曲折环抱;树林交错如锦,寺院像棋子一样散布。向下可以看见麦田稻畦、积水沟壑和柳树道路,村庄疏密相间,像点染的青黛。寺院雄踞高处,聚集山川胜景;华美的屋椽、金色的铺首直逼云彩、照耀阳光,仿佛把竹林精舍搬到王宫,遮去了城市瓦砾的污秽。若用来营造这座寺院,或许差不多有博大恢弘的气势。到了良辰佳节,城中男女佩玉相连、车轴相接,发簪脱落,绮丽服饰随风飘动,香汗如雨,繁华壮丽,也是一处名胜。只是设计者采用了夸张铺陈的宏大构图,却没有丘壑经营的妙思;过分炫耀人工,不能与自然相合,未免使山林的胜景面对山峰而息心。然而大体说来,几十年以后,碧色被蛛丝侵蚀,台阶被苔藓覆盖,游人渐少,树木渐老,那时恐怕这座山的胜景反而比今天更值得刮目相看。△记四 从香山沿石阶下行,经过柳树道路,不到一里,便到了碧云寺。寺后有泉,从山根石缝中涌出,喷吐如冰雪,幽深的韵味含蓄淡远。有一株老树,中空而有火从中冒出,把泉水引入寺内,绕着廊下流过,冲击石渠,下面可以看见有纹理的碎石和金沙。泉水被引入殿前成为水池,以石桥分隔,池水深一丈多,清楚得仿佛只有一寸。万尾红鱼绕池游动,红色浓艳,耀人眼目;阳光照在清流上,把影子映入潭底,清秀慧黠,惹人怜爱。有人在左边投饼,鱼儿便成群游向左边;在右边投食,也同样游向右边,咀嚼吞食发出声响。不过那些跳跃泼刺、在水面嬉戏的,都是几寸长的小鱼;身长一尺左右的鱼潜游在潭底,见到食物也不游来,安闲宁静,难道是静与躁取决于老少吗?水脉时隐时现,到了寺门左边,突然发出铁马水车般的声响,迸入溪中。寺院建筑宏丽之处不再记述,专记泉水的胜景。有人说:“如果这泉只让它在石根中喷涌,不从龙口流出;砌石不使它光滑,而让山石本来的骨貌显露;石渠也不做成槽臼的形状,那么寺院的胜景恐怕在东南地区未必有超过它的。”确实如此!△记五 香山跨山踞岩,以山势取胜;碧云寺以泉水取胜。转向北面,是卧佛寺;山峰转入低凹处,听不见泉声。然而寺门有一百多株老柏森然挺立,寒意逼人。到了殿前,有两株老树,大得要百人合抱,铁色树干,枝条挺劲,碧叶盘结,枝干曲折回旋,遮聚风雾;树皮如霜,突兀不平,长满千百个瘿结和螺旋状疙瘩,怒张的根露出地面,块垒曲折,敲击时发出石头般的铿锵声。殿前石阶周围连接数十丈,几百年以来不见日月,石阶整洁得不容人吐痰。寺院更加古老,游人不来,长日寂静;即使盛夏在树下坐着,也凛然让人想穿皮衣。询问树名,有人说是娑罗树。它的叶子像蔌,我便折下一枝藏在袖中,等进城后拿去问黄平倩,他一定能够辨认。卧佛寺大概是以树取胜。山应当以老树古怪为胜,有一样便足以居住,不在于整齐华丽。三座寺院中,山野之人宁愿住在卧佛寺。△记六
背香山之岭,是谓万安山。刹▯绮错其中,有寺不甚弘敞,而具山林之致者,翠崖也。门有渠,天雨则飞流自山颠来,崖吼石击,涛奔雷震,直走原麓,洞骇心目。刹后石路百级,有禅院,四周皆茂树,左右松柏千株,虬曲幽郁,无风而涛,好鸟和鸣。于疏林中隐隐见都城九衢,宫观栉比,万岁山及白塔寺了了可指。其郊▯ぁ之林烟水色,山径柳堤,及近之峰峦叠秀,楼阁流丹,则固皆几席间物。出门即为登眺,入门即为枕簟;虽夜色远来,犹可不废览瞩。有泉甚清,可煮茗,遂宿焉。风起松柏怒号,震撼冲击,枕上闻其声,如在客子舟中,驾风帆破白头浪也。予遂与王子定计,九夏居此,以避长安尘矣。△记七既栖止崖,晏坐之余,时复散步。循涧西行,攀磴数百武,得▯曰中峰。门有石楼,可眺,有亭高出半山,可穷原隰。墙围可十里,悉以白石垒砌,高薄云汉,修整中杂之纡曲。阶磴墀径,石光可鉴,不受一尘,处处可不旋簟席而卧,于诸山中鲜洁第一。刹中仅见一僧,甚静寂。予少憩石楼下,清风入户,不觉成寐。既寤,复循故涧,涧涸,而怪石经于活流冲击之后,堕者,偃者,横直卧者,泐者,背相负者,欲止未止,欲转不获转者,犹有余怒。其岸根水洗石出,亦复皱瘦,凌赠崎▯钦,陷坎罅中,松鼠出没,净滑可人。舍涧而上碧峰,得寺曰弘教,亦有亭可眺也。有松盘曲夭乔,肤皱枝拗,有远韵。间有怪石,佛像清古,亦为山中第一。降复过翠崖,循涧左行山口中,为曹家楼。有桥可憩,竹柏骈罗,石路宛转,可三里许,青苔紫驳,缀乱石中,墙畔亦多斧劈,石骨理甚劲。意山中▯多怪石,去其土肤,石当自出。无奈修者意在整齐,即有奇石,且将去天巧以就人工,况肯为疏通,显其突兀奋之势者乎?绝顶有亭,眺较远,以在山口也。此处门径弘博,不如香山,而有山家清奥之趣,亦当为山中第一也。△记八予欲穷万安绝顶之胜,而僧云徐之,俟向雨洒尘,乘其爽气,可以登涉,且宜眺瞩之。一宿而微雨至,予大喜曰:“是可游矣。”遂逆涧而上,徘徊怪石之间,数步一息。于时宿雾既收,初日照林,松柏膏沐之余,杨柳浣氵▯之后,深翠殷绿,媚红娟美,至于原隰隐,草色麦秀,莫不淹润柔滑,细腻莹洁,似薤簟初展,文锦乍铺矣。既至层颠,意为可望云中上谷间,而香山金山诸峰,遮樾云汉,惟东南一鉴,了了可数,平畴尽处,见南天大道一缕,卷雾喷水沙,浩白无涯,或曰此走邯郸道也。扪萝分棘,遂过山阴,憩于香山松棚庵中。松身仅五尺许,而枝干虬结,蔽于垣内。下有流泉清激,声与松风相和,松花堕地,飘粉流香,晚烟夕雾,萦薄湖山,急寻旧路以归。△记九依西山之麓而刹者,林相接也。而最壮丽者,为鲍家寺。两掖石楼屹立,青槐百株,交蔽修衢,微类村庄。殿墀果松仅四株,而枝叶婆娑,覆阴无隙地,飘粉吹香,写影石路,堂宇整洁,与碧云等。于弘教寺之下,又得滕公寺,石垣周遭,若一大县。其中飞楼相望。五十余所,清渠激于户下,杂花灵草,芬馥檐楹,别院宛转,目眩心迷幽邃清肃,规▯及娑而摹未央。噫,▯之之纪伽蓝,盛矣,中州固应尔,燕冀号为沙碛,数百年间,天都物力日盛,王侯貂贵,不惜象马七珍,遂使神工鬼斧,隐轸山谷。予游天下,若金陵之摄山牛首,钱塘之天竺净慈,诚为秽土清泰,至于瑰奇修整,无纤毫酸寒之气,西山诸刹,亦为独多。玉环飞燕,各不可轻,虽都人有担金填壑之讥,然赫赫皇居,令郊▯ぁ间皆为黄沙茂草,不亦萧条甚欤?王丞相所谓“不尔,何以为京师?”者也。△记十居士曰:“予游山,自西山始也。”或曰:“居士于二十时,即泛长江,历吴会,穷览越峤之胜,北走塞上,登恒山石脂峰,望单于而还,而乃云游自西山始,何也?”居士曰:“予向者雅好山泽游矣,而性爱豪奋,世机未息,冶习未除,是故目解玩山色,然又未能忘粉黛也;耳解听碧流,然又未能忘丝竹也;必如安石之载携声妓,盘餐百金;康乐之伐木开山,子瞻之鸣金会食,乃慊于心而势复不能,则虽有山石洞壑之奇,往往以寂寞难堪,委之去矣,此与不游正等。今予幸而厌弃世▯▯,少年豪习,扫除将尽矣,伊蒲可以送日,晏坐可以忘年;以法喜为资粮,以禅悦姬侍,然后澹然自适之趣以,与无情有致之山水,两相得而不厌,故望烟峦之峦窈突兀,听水声之幽闲涵澹;欣欣沁心入脾,觉世间无物可以胜之。举都人士所为闻而不及游,游而不及享者,皆渐得于吾杖履之下,于于焉,徐徐焉,朝探暮归,若将终身焉,然后用知予向者果未尝游山,游山自西山始矣。”
译背靠香山山岭的地方,叫作万安山。寺院错落交织在山中,其中有一座寺院并不十分宏敞,却具备山林情致,叫作翠崖寺。门前有水渠,天下雨时,飞流便从山顶奔来,山崖轰鸣、石头撞击,水势如涛、声如雷震,直冲到原野山麓,令人震骇心目。寺后有百级石路,通向禅院;四周全是茂密的树木,左右有千株松柏,盘曲幽深,无风也像波涛般作响,鸟儿和鸣。在疏林中隐约可以看见都城的九条大道,宫观鳞次栉比,万岁山和白塔寺都清楚得可以指认。郊外林木、烟云水色、山径柳堤,以及近处层层秀美的峰峦、流丹的楼阁,本来都像摆在席几之间的景物。出门就是登高远眺,进门就是枕席安卧;即使夜色从远处降临,也仍然不妨碍观览。有泉水十分清澈,可以煮茶,于是便住在那里。风吹起时,松柏怒号,震撼冲击;枕上听见这声音,仿佛在客船中驾着风帆冲破白色巨浪。我于是同王子定下计划,整个九夏都住在这里,以躲避长安的尘土。△记七 既然住在翠崖,闲坐之余,时常出来散步。沿着山涧向西走,攀登几百步石阶,得到一座▯,名叫中峰。门前有石楼,可以远眺;有一座亭子高出半山,可以尽览原野。围墙大约十里,全用白石垒砌,高处直入云汉,修整之中夹杂曲折。台阶、石磴、殿前和小路,石面光洁得可以照见影子,不沾一粒尘土;处处都可以不必展开席子便躺下,在各山之中洁净第一。寺中只见一位僧人,十分寂静。我在石楼下稍作休息,清风吹入屋内,不知不觉睡着了。醒来后,又沿原来的山涧返回。山涧已经干涸,但怪石经过活水冲击后,有的坠落,有的仰卧,有的横放直卧,有的裂开,有的背靠背相负,有的想停却还未停住,有的想转却无法转动,仍然保留着余怒。岸边根部被水冲洗,石头显露出来,也都皱缩瘦削,凌乱崎岖,陷在坑坎石缝中;松鼠出没其间,石面干净光滑,令人喜爱。离开山涧登上碧峰,得到一座寺院,名叫弘教寺,也有亭子可以远眺。那里有松树盘曲高耸,树皮皱裂,枝条弯曲,具有深远的韵致。间或有怪石,佛像清雅古朴,也算山中第一。下山又经过翠崖寺,沿山涧向左走,在山口中有曹家楼。有桥可以休息,竹柏并列成林;石路曲折,大约三里,青苔和紫色斑痕点缀在乱石之间,墙边也多有斧劈般的岩石,石骨纹理十分坚劲。我料想山中大概有许多怪石,只是剥去覆盖它们的土层,石头自然就会显露出来。无奈修建者只想着整齐,即使有奇石,也要去掉天然的巧态而迁就人工,何况肯为它疏通显露,表现出它突兀奋张的气势呢?山顶有亭子,眺望得更远,因为它位于山口。这地方门路宽广开阔,不如香山,却有山居清幽深奥的趣味,也应当算山中第一。△记八 我想穷尽万安山绝顶的胜景,但僧人劝我慢些,等雨水把尘土洒净,趁着清爽的空气再登山,而且适合远眺。一夜之间下了小雨,我大喜说:“这就可以游山了。”于是逆着山涧向上走,在怪石之间徘徊,走几步就休息一次。这时积存的雾气已经消散,初升的太阳照进树林;松柏经过雨水滋润,杨柳经过洗涤,深翠浓绿,娇红娟秀。至于原野高低隐约,草色麦苗,无不润泽柔滑、细腻明洁,像刚展开的薤叶席,又像刚铺开的彩锦。到了层层山顶,本以为可以望见云中上谷一带,然而香山、金山等峰遮蔽云汉,只有东南方向如一面明镜,景物清楚可数。平坦田野的尽头,看见南天大道一线,卷起雾气,喷出水沙,浩白无边;有人说那就是通往邯郸的道路。攀援藤萝,分开荆棘,于是越过山的北面,在香山松棚庵中休息。松树树干只有五尺左右,却枝干盘结,遮蔽在墙内。树下有清澈激荡的泉水,水声同松风相和;松花落地,飘散花粉,流动香气。傍晚烟雾环绕湖山,便赶紧寻找旧路回去。△记九 依傍西山山麓而建的寺院,树林彼此相接。其中最壮丽的,是鲍家寺。两侧石楼高高耸立,一百株青槐交错遮蔽长街,稍稍像个村庄。殿前只有四株果松,但枝叶婆娑,树荫没有空隙,飘散花粉和香气,影子映在石路上;殿堂整洁,和碧云寺相当。在弘教寺下方,又得到滕公寺,石墙环绕,仿佛一座大县城。寺中飞楼彼此相望,有五十多所;清渠在门下激流,杂花灵草在屋檐柱梁间散发芬芳,别院曲折幽深,使人眼花心迷,清幽肃穆,规▯及娑而仿佛摹写未央宫。唉,▯之之地的佛寺,盛大到了这种程度;中州本来就应当如此。燕、冀号称沙碛,然而几百年间,天都的物力一天天兴盛,王侯贵人不惜象马七珍,终于使神工鬼斧隐藏在山谷之中。我游历天下,像金陵的摄山、牛首山,钱塘的天竺、净慈寺,确实可以说是污土中的清泰之地;至于瑰奇整饬,没有一点寒酸气息,西山诸寺也特别多。玉环、飞燕各有其可取之处,不可轻视。虽然城里人有讥讽说耗费金钱填满山谷,然而若显赫的皇居使郊外都变成黄沙茂草,难道不是更加萧条吗?这就是王丞相所说的“不这样,怎么能成为京师?”。△记十 居士说:“我游山,是从西山开始的。”有人说:“居士在二十岁时,就已经泛舟长江,游历吴会,尽览越地山岭的胜景;又向北奔走塞上,登上恒山石脂峰,望见单于才回来。如今却说游山从西山开始,为什么呢?”居士说:“我从前确实喜爱游览山泽,只是性情又喜爱豪迈奋发,世俗机心没有停止,游冶习气没有除掉,所以眼睛虽然懂得欣赏山色,却还不能忘掉粉黛;耳朵虽然懂得听碧流,却还不能忘掉丝竹。一定要像安石那样携带歌妓出游、花费百金置办盘餐,像康乐那样砍木开山,像子瞻那样鸣金聚餐,心里才满足;而实际上又不能做到。这样一来,即使有山石洞壑的奇景,往往也因寂寞难以忍受而丢下离去,这同没有游览是一样的。如今我幸而厌弃了世俗的▯▯和少年时的豪纵习气,将要扫除殆尽;以伊蒲塞过日子,静坐便可以忘记年岁;把佛法的喜悦当作资粮,把禅悦当作侍妾,然后清淡自在的趣味同有情致的山水相遇,二者彼此相得而不厌。因此我看烟霭中的山峦幽深突兀,听水声幽闲含蓄,欣喜之情沁入心脾,觉得世间没有什么东西能够胜过它。全城人所听说却不能游览、能够游览却不能享受的景物,都渐渐在我的杖履之下得到;我从容缓慢地早晨探访、傍晚归来,仿佛要终身如此。这样以后才知道,我从前果真不曾游山,游山是从西山开始的。”
○寄四五弟
山中已有一亭,次第作屋,辰起阅藏经数卷,倦坐亭上,看西山一带,推蓝设色,天然一幅米家墨气。午后,闲走乳窟听泉,精神日以爽健,百病不生。吾弟若有来游意,极好。三月初间,花鸟更新奇,来住数月,烟云供养,受用不尽也。
○寄八舅
自别老舅入山,无日不快,仰看堆蓝之山色,俯听跳珠之水声;神骨俱清,百病消除。寺内有旧▯基,正据山水之胜,已倾囊鬻得,旦晚市木修造,有次第矣。此去十五六里,即为清溪,峰峦洞壑,殆非人境。到此饭伊蒲,绝嗜欲,觉得容易遣日。自信于山水有缘,联榻不寐,遂有此一番佳境界,非愚甥不能造此思路,非老舅不能赏鉴也。已矣已,胸次舒泰,耳目清净,岂非福耶?二三月内,此中山色泉声,更当十倍,老舅如有山行之兴,当扫乳窟以待。
○答夏道甫
“高情已农晓云空,不与梨花同梦。”此情何堪!但一付壮大周诸公处治也。梅花帐中,柏子炉边,别有一番光景,新春入渚宫,当唤醒吾兄三生梦耳。拙诗一册,并园柑二十五枚,家履丝▯,聊申一念。小刻初成,容续补真成百日兄诗及悼亡篇也。园柑大异市味,幸别视之。卓吾手迹跋语,幸抄付来价,以便入刻,至望。
○回君传
回君者,邑人,于予为表兄弟。深目大鼻,繁须,貌大类俳场上所演回回状,予友丘长孺见而呼之谓回,邑人遂回之焉。回聪慧,担娱乐,嗜酒喜妓入骨。家有庐舍田亩,荡尽,赤贫。善博戏,时与人赌,得钱即以市酒,邑人皆恶之。予少年好嬉游,绝喜与饮,邑人以之规予曰:“予辈亦可共饮,乃与无赖人饮,何也?”予曰:“君辈乌足与饮。盖予尝见君辈饮也,当其饮时,心若有所思,目若有所注,杯虽在手,而意别有营,强为一笑,随即愀然,身上常若有极大事相绊,不肯久坐,偶然一醉,勉强矜持,关防忍嘿。夫人生无事不苦,独把杯一刻,差为可乐,犹不放怀,其鄙何如?古人饮酒,惟恐不舒,尚借丝竹歌舞,以泻其怀,况有愁人在前乎!回则不然,方其欲酒之时,而酒忽至,如病得药,如猿得果;如久饿之马,望涯芳草,蹄足骄嘶,奔腾而往也。耳目一,心志专;自酒以外,更无所知,于于焉,嬉嬉焉,语言重复,形容颠倒;笑口不收,四肢百骸,皆有喜气,与之饮,大能助人欢畅,予是以日顾与之饮也。”人又曰:“荡子不顾家,乌足取?”予曰:“回为一身,荡去田产,君有田千顷,终日焦劳,未及四十,须回已白,回不顾家,君不顾身,身与家孰亲?回乃笑子,子反笑回耶?”其人无以应。回有一妻一子,然率在外,饮即向人家住不归,每十日送柴米归,至门大呼曰:“柴米在此,”即去。其妻出取,已去百步外矣。腰系一丝囊,常虚无一文。时予问回曰:“虚矣,何以为计?”回笑曰:“即至矣,即实。”予又谓曰:“未可用尽。”回又笑曰:“若不用尽,必不来。”予曰:“何以知之?”曰:“我自二十后,无立锥地,又不为商贾,然此囊随尽随有,虽邑中遭水旱,人多饥焉,而予独如故。予自知天不绝我,故不营。”予曰:“善。”回丧其子,予往慰之,回方醉,人家招之来,笑谓予曰:“绝嗣之忧,宁至我乎?”相牵入酒家,痛饮达旦。嗟乎!予几年前性刚命蹇,其牢骚不平之气,尽寄之酒,偕回及豪少年二十余人,结为酒社。大会时各置一巨瓯,较其饮最多者,推以为长。予饮较多,已大酣,恍惚见二十余人皆拜堂下。时月色正明,相携步斗湖堤上,见大江自天际来,晶莹辉朗,波涛激岸,汹涌滂湃,相与大叫,笑声如雷。是夜城中居民,皆不得眠。今予复以失意就食京华,所遇皆贵人,不敢过为颠狂,以取罪戾。易州酒价贵,无力饮,其余内酒黄酒不堪饮。且予近益厌繁华,喜静定,枯坐一室,或有两三日未饮时,量日以退,兴日以索;近又戒杀,将来酒皆胥戒之,岂能如曩日之豪饮乎?而小弟有书来,乃云余二十少年皆散去,独回家日贫,饮酒日益甚。予乃叹曰:“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贤哉回也。”
《晚明二十家小品》
曹能始小品
○古文自序
曹子曰:古文时文,无二理也。秦汉之文,无以异于今日之文也。古之文也,简而质;今之文也,繁而无当。古之文也,序记传赞之类,各有根致;今之文也,不暇辨析,只成一论体。古之文也,是是非非,义例甚严;今之刻薄者隐讥诽,▯茸者滥夸与而已矣。然则谓予之文其能无剩语欤?无变体欤?又能是非之当于人心欤?而俱未之能也。是犹未免有时相也。虽然,此意不可不知,而亦不可不存也。噫!凡事皆然,宁独文矣。予既以举业翻刻暑中,与蜀生相切靡刂,复取其古文之近于时义以广之。夫惟欲其与时文相近也,则亦不厌其为时矣。
译○寄四五弟 山中已经有一座亭子,正按次序建造房屋。每天早晨起来读几卷藏经,疲倦了便坐在亭上,看西山一带,像推染蓝色、铺设色彩一样,天然就是一幅米家墨气的画。午后闲步到乳窟听泉,精神一天比一天清爽强健,百病不生。弟弟如果有意前来游览,非常好。三月初,花鸟会更新奇,来了住上几个月,烟云足以供养身心,享受不尽。○寄八舅 自从同老舅分别、进入山中以来,没有一天不快乐。抬头看堆叠如蓝的山色,低头听跳珠般的水声;精神和骨骼都清爽,百病消除。寺内有旧▯基,正处在山水胜景之上,我已经倾尽钱财买下,早晚便要买木材修建,事情已有次序。这里再走十五六里就是清溪,峰峦洞壑,大概不是人间境界。到了这里吃伊蒲斋饭,断绝嗜欲,觉得日子很容易消磨。我相信自己同山水有缘,和衣同榻而睡不着,于是才有这一番美好境界;不是愚甥我,不能想出这样的安排;不是老舅,也不能欣赏鉴识。如今胸襟舒畅安泰,耳目清净,难道不是福气吗?二三月间,这里的山色泉声还会胜过现在十倍。老舅如果有游山的兴致,我当打扫乳窟等待您。○答夏道甫 “高雅的情怀已经如农晓云空,不同梨花一同入梦。”这样的情意怎能承受!只是全交给壮大周诸公处置罢了。在梅花帐中、柏子炉边,自有一番景象;新春进入渚宫,应当能唤醒吾兄三生的梦。拙诗一册,连同园中柑子二十五枚、家中履丝▯,姑且表达一点心意。小刻刚刚完成,容我继续补刻真成百日兄的诗和悼亡篇。园中柑子远胜市上味道,幸望另眼看待。卓吾手迹的跋语,幸望抄录寄来,以便收入刻本,至盼。○回君传 回君是本县人,同我属于表兄弟。他眼睛深、鼻子大、胡须浓密,容貌很像戏台上演的回回人,因此我的朋友丘长孺见到他便叫他“回”,本县人于是都叫他回。回聪明机灵,喜欢寻欢作乐,嗜酒喜妓到了骨子里。家中原有房屋田地,都被他荡尽,穷得赤贫。他擅长赌博,时常同人赌钱,赢到钱就拿去买酒,本县人都厌恶他。我年轻时喜欢游乐,尤其喜欢同他饮酒。本县人因此规劝我说:“我们这些人也可以一起饮酒,你为什么偏偏同无赖汉饮酒呢?”我说:“你们哪里值得一起饮酒?我曾看见你们喝酒:正当饮酒时,心里像在思考什么,眼睛像在注视什么;杯子虽在手中,心里却另有盘算,勉强笑一下,随即又忧愁起来。身上总像被极大的事情缠住,不肯久坐;偶然醉了,也还勉强矜持,处处防备、忍住沉默。人生没有一件事不苦,唯独拿起酒杯的一刻,多少算是快乐,却还不肯放开胸怀,这样的鄙陋怎么样?古人饮酒,唯恐不能舒畅,还要借助丝竹歌舞来宣泄胸怀,何况眼前有忧愁的人呢?回却不是这样:正当他想喝酒时,酒忽然送到,就像病人得到药、猿猴得到果实;又像久饿的马望见岸边芳草,四蹄腾跃嘶鸣,奔跑着前往。他的耳目一经接触酒,心志便专一;除了酒以外,再没有别的知觉。他自在地、欢快地喝着,说话反复,仪态颠倒;笑口不收,四肢百骸全都带着喜气。同他饮酒,极能帮助人欢乐畅快,所以我每天都要找他饮酒。”有人又说:“浪荡子不顾家,哪里值得取法?”我说:“回只是为了自己,荡尽了田产;你有千顷田地,却整天焦虑劳苦。你还不到四十岁,头发已经白了;回不顾家,而你不顾身体,身体和家哪个更亲?回反而笑你,你却反过来笑回吗?”那人无话可答。回有一个妻子和一个儿子,但常常住在外面,喝酒就住在别人家里不回来;每隔十天送柴米回家一次,到了门口大声喊:“柴米在这里!”随即离去。他的妻子出来取柴米时,他已经走出百步以外了。他腰间系着一个丝囊,常常空无一文。有时我问回:“空了,拿什么来想办法?”回笑着说:“马上就到了,马上就会充实。”我又对他说:“不可把钱用尽。”回又笑着说:“如果不把它用尽,钱就一定不会来。”我说:“你怎么知道?”他说:“我从二十岁以后,就没有立锥之地,也不做商人;然而这个丝囊随用尽便随时有钱。即使县里遭遇水旱灾害,很多人都挨饿,我却一直和往常一样。” 我自己知道上天不会断绝我的后代,所以不去筹谋。”我说:“好。”后来回的儿子死了,我前去慰问他,回正醉着,别人家请他去,他笑着对我说:“没有后代的忧虑,难道会落到我身上吗?”于是彼此牵挽着进入酒家,痛饮直到天亮。唉!我几年前性情刚强而命运困厄,那股牢骚不平之气,全都寄托在酒里,和回以及二十多个豪迈少年结成酒社。大会时,每人各置一只大瓯,比较谁喝得最多,推举他为首领。我喝得较多,已经大醉,恍惚间看见二十多人都在堂下拜我。当时月色正明,我们相携走在斗湖堤上,看见大江从天边奔来,水光晶莹明亮,波涛冲击堤岸,汹涌澎湃,大家一起大声呼喊,笑声如雷。那天夜里城中的居民全都不得入睡。如今我又因为失意来到京城谋食,所遇到的都是显贵,不敢过于放纵狂饮,以免招致罪过。易州的酒价昂贵,我没有力量饮用;其他的内酒、黄酒又不堪入口。况且我近来更加厌恶繁华,喜欢清静安定,枯坐在一间屋里,有时两三天不饮酒,酒量一天天减退,兴致也一天天消失;近来又戒杀生,将来连酒也都戒掉,哪里还能像从前那样豪饮呢?而小弟来信说,二十个少年都已经散去,只有回家境日益贫困,饮酒却日益厉害。我于是叹道:“别人都不能忍受那种忧愁,颜回却不改变他的快乐,颜回真贤啊。” 《晚明二十家小品》曹能始小品 ○古文自序 曹子说:古文和时文,在道理上没有两样。秦汉时期的文章,与今天的文章并没有不同。古人的文章简约而质朴;今人的文章繁多却没有实际内容。古人的文章,序、记、传、赞等类别各有根本和旨趣;今人的文章来不及辨析,只写成一种论说体。古人的文章,是非分明,义例十分严谨;如今刻薄的人不过暗中讥讽诽谤,琐碎浅陋的人不过滥加夸赞罢了。既然如此,那么说我的文章能够没有多余的话吗?能够没有变体吗?又能够做到是非合乎人心吗?这些我都还做不到。这仍然免不了有时代风气的影响。虽然如此,这个道理不能不知道,也不能不存于心中。唉!凡事都是这样,难道只有文章如此吗?我已经在暑天翻刻了自己的举业文章,又同蜀地的读书人切磋琢磨,便取其中接近时文义理的古文来加以扩充。既然希望它接近时文,那么也就不嫌它带有时文的性质了。
○尹恒屈诗序
语云:“千里一士,比肩而立,”志难得也。余数奔走道路,游于山川间,未尝不亟求友之思,而危独立之叹也。去年,从豫章来,登匡卢,泛彭蠡,凌天门,蹑采石,秋尽始抵秣陵,遇蜀尹武部恒屈。恒屈已有先容予者,见迟良久。余骤而得恒屈,而后喜可知也。于是予与恒屈称莫逆。予本投闲,恒屈好懒;予性佞佛,恒屈清斋;其为趣况一也。予之所友,恒屈之友;恒屈之以,即余之友;其为交游一也。临池谈艺,必尽短长;对奕衔杯,迭为胜负;其为犄角一也。高台流水,引眺何极;春花秋月,命赏都遍;其为留连一也。夫人也,因共所同而同之,则莫不同矣;因其所异而异之,则莫不异矣。予与恒屈之为人,有不期同而同者焉,而其为诗,惟日求异以致其同者焉。今恒屈之诗何如哉?其在楚者,非乎在蜀者也;在金陵者,非乎在楚者也,盖▯▯日而岁不同矣在。古之人如是也,其可量乎哉!予乃走数年,往来几千里,始见此人耳。恒屈今别去,将归蜀。朔流而上,直指江源,其自三山九华以至浔阳钟蠡之间,则余去年未见恒屈时路也。其自武昌荆门以至巫峡绵官之乡,则恒屈昔年未见余时路也。风景不同,山川如昔,怀人天末,扣舷而歌,予知又有不容已于言者矣。
○丘生稿序
余去年潞河与丘生别,和以其所作文,欲余题数言,余第应之而已,未有以复也。兹间关自长安来,访余于鸡鸣山下,索之不置。余念别生一年所矣,日之不能不逝也;地之不能不迁也;友朋之不能无聚散;时事之不能无低昂也;独吾肉人相对慰藉如平生,讵能忘情哉!情之所关,则亦聊为记之而已。后之为梦寐,为感慨,未必不因之矣。若生之文,是非可否,则生以为如是,而余未必以为如是也。余以为如是,而人又未必以为如是也,余乌能定之。
○钱伯庸文序
今之作文者,如人相见。作揖曲躬之际,阔别致谢,寒温者尽。及基执茶对坐,别无可说,不过再理前词,往往重复。又如俗人唱曲,以一句为数句,以一字为数字;不死不活,希图延场,及其当唱之处,又草草读过而已。噫!此所谓时套也。今之作揖不如是,则人必怪之;唱曲不如是,则无人击节赏音。作文之趋于时尚,亦如是矣。其病在于无师友传授,而少浸润之于义理,徒逞其私臆购,求作新奇,不知反落俗套矣。钱生伯庸,其家师于岳水部之初,以之初书谒见于予。予观其人,不为时俗所染,岂非欲随地求师,而汲汲于义理者?予愧浅率,不足以答伯庸。伯庸归,试以其文质之尔师之初。之初之作人,无时套者也,其论文亦如之。
○洪涯游稿序
游山泽,观鱼鸟,至乐事也,比之游仙焉。夫能遣除万虑,任情独往,虽峭壁绝崖,迅滩飞濑,与夫猿▯之区,百鸟之所解羽,寂寥危栗,无非寓目佳境者,则其心虚而神适也。心虚则神舍之,神之所舍,精华出下。故宜灵秀吊诡,要眇弘肆,如太虚之浮云,任其卷舒;如洪海之应龙,恣其变化;则神之所为也。藉公有一芥蒂于其胸中,虽良辰美景,赏心乐事,近在目前,不啻隔数尘矣,况能形之诗歌,传之好事者乎?予性喜游,遇名山大川,莫不裹粮驻屐者久之。今年过南州,寻仙洪崖,会霖雨弥旬,不得穷其幽胜,独取所谓萧峰洪井诸处,一寓目焉。返棹入城,问南州作者,亦有游洪崖诗否?则于友人郁仪氏所,得文明宗侯诗一卷而读之。未始不反复三叹于斯人之先获我心也。文明以王孙贵游,不耽歌台舞榭,而是乐,固已奇矣。游而形之歌诗,诗辄秀色与西山竞爽,非胸中空洞,神相为用者能之乎?顾文明今则已矣,其所不朽者在是,而诸公子雅好文,因郁仪氏索余以言,故书是而归之。正谓禽向之侣,不必在今日耳。
○洪汝含鼓山游记序
作文游山记最难。未落笔时,搜索传志,铺叙程期,洋洋纟丽纟丽,堆故实于满纸。但数别人财宝而已,于一种游情了不相关。即移之他处游亦可,移之他人游亦可;拘而寡韵,与▯而不切,病则均焉。记游如作画。画家必须摹古,间复出己意着色生采,自然飞动。及乎对境盘礴,往往难之。乃以为画不必似,盖远近位置,木石向背,逼真则碍理;两不入耳。法既不伤,于竟复肖,又何以似为病也?友人洪汝含氏,作《鼓山游记》。余读之,初若不汲汲于游者:或为岚招之;或为友朋动之;或自崖而返;或登顶者再;惟随其兴之所适,及乎境之所奏;故其为记,亦不为传志故实之所窘缚,与夫年月里数之所役使;神情满足,气色生动,嘻笑戏谑,皆成文章,以如意之笔术,夺难肖之画工;此所谓合作也。传《诗》之《葛覃》曰:“葛者,妇人之所有事也。为是诗者,咏歌其所有事,而又及其所闻见,言其乐从事于此也。”噫!汝含氏之游,可谓乐矣,是宜记。
译○尹恒屈诗序 俗话说:“千里之地才有一个士人,可以并肩而立。”可见志同道合的人很难遇到。我多次奔走在道路上,游历山川之间,未尝不急切地怀着求友之情,也未尝不感叹孤独站立。去年我从豫章来,登匡卢山,泛舟彭蠡湖,越过天门,踏上采石,直到秋尽才抵达秣陵,遇到了蜀地的武部尹恒屈。恒屈早已有人向他介绍过我,他等候我很久。我突然得到恒屈这样的朋友,后来喜悦的心情就可想而知了。于是我和恒屈成为莫逆之交。我本来被置于闲散职位,恒屈喜欢懒散;我生性信奉佛教,恒屈坚持清斋;我们的志趣情怀相同。我的朋友,就是恒屈的朋友;恒屈所交的人,也就是我的朋友;我们的交游相同。临池谈论书画,必定把优劣长短说尽;对弈饮酒,轮流分出胜负;这是彼此抗衡的一致。登临高台、面对流水,远眺没有尽头;春花秋月,都尽情赏玩;这是留连景物的一致。人与人因为共同之处而使彼此相同,就没有什么不相同的了;因为彼此不同之处而分别对待,也就没有什么不不同的了。我和恒屈为人处世,有些地方是不约而同地相同;而我们写诗,却只是每天寻求差异,以达到相同。如今恒屈的诗怎么样呢?他在楚地写的诗,不同于在蜀地写的诗;他在金陵写的诗,又不同于在楚地写的诗,大概天天都在变化,年年都不相同。古人也是这样,哪里能够衡量呢?我奔走了好几年,往来几千里,才见到这个人。如今恒屈将要离别,回蜀地去。他将逆流而上,直达长江源头;从三山、九华到浔阳、钟蠡之间,是我去年还没有遇见恒屈时走过的道路;从武昌、荆门到巫峡、绵官一带,是恒屈往年还没有遇见我时走过的道路。风景虽然不同,山川却依旧;在天边怀念友人,叩击船舷而歌唱,我知道又会有不能不说的话了。○丘生稿序 去年我在潞河同丘生分别,他把自己所写的文章给我看,希望我题写几句话,我只是答应了他而已,还没有来得及回复。这次他历经艰难从长安来,在鸡鸣山下拜访我,坚持索取题语不放。我想到同丘生分别已经一年了,日子不能不流逝;地方不能不迁变;朋友不能没有聚散;时局不能没有升降;唯独我们这些有血肉的人相对慰藉,仍如平生,哪里能忘情呢?既然感情有所牵系,也就姑且为此记下而已。以后成为梦境,成为感慨,未必不会由此引起。至于丘生的文章,是非可否,他认为是这样,我却未必认为是这样;我认为是这样,别人又未必认为是这样,我哪里能够替他定论呢。○钱伯庸文序 如今写文章的人,就像人与人相见。作揖弯腰之际,把久别致谢、问寒问暖的话全都说尽了。等到两人端着茶相对而坐,已经没有什么可说,只不过把先前的话再说一遍,往往反复重复。又像俗人唱曲,把一句唱成几句,把一个字拖成许多字;不死不活,只图拖延场面,到了真正应当唱的地方,反而草草读过罢了。唉!这就是所谓的时套。如今作揖不这样,人们就会觉得奇怪;唱曲不这样,就没有人击节赞赏。作文趋向时尚,也是如此。它的弊病在于没有师友传授,又很少在义理上受到熏陶,只是任意逞发私见,追求新奇,却不知道反而落入俗套。钱生伯庸,他的家人拜岳水部之初为老师;之初带着他的书信来拜见我。我看他这个人没有被时俗污染,难道不是想随处求师、急切追求义理吗?我惭愧才学浅薄率直,不足以回答伯庸。伯庸回去后,试着拿他的文章请教你的老师之初吧。之初为人,没有时套;他评论文章也同样如此。○洪涯游稿序 游览山泽,观看鱼鸟,是最快乐的事情,可以同游仙相比。能够排除一切忧虑,任凭性情独自前往,即使是陡峭的石壁、险绝的悬崖、湍急的浅滩、飞流的瀑布,以及猿猴出没的地方、百鸟脱落羽毛的所在,寂静空旷而令人危险恐惧,也都无不是供眼睛观赏的佳境,这就是心胸虚静而精神舒适。心胸虚静,精神就有所安顿;精神安顿之处,精华就会向下流出。因此应当灵秀奇诡,幽微广大,如太虚中的浮云,任其卷舒;如洪海中的应龙,任意变化;这就是精神的作用。假如内心存有一点芥蒂,即使良辰美景、赏心乐事近在眼前,也不啻隔着几重尘埃,何况还能把它表现在诗歌中,传给好事者吗?我生性爱游览,遇到名山大川,没有不带上粮食、停下脚步长久游赏的。今年经过南州,寻找仙人洪崖,正逢连绵霖雨达十多天,不能穷尽其中幽深优美之处,只取所谓萧峰、洪井等地方看了一番。返回时划船入城,问南州的作者们是否也有游洪崖的诗,便在友人郁仪氏那里得到文明宗侯的一卷诗来阅读。我反复感叹此人早已先得到我的心意。文明以王孙贵族的身份游览,却不沉溺于歌台舞榭,而以游山为乐,本来就很奇特。他游览后把感受写成歌诗,诗中总有秀丽的色彩同西山争相明媚;若不是胸襟空明、精神相互发挥作用的人,能够做到吗?只是文明如今已经去世了,他的不朽之处就在这些诗里。几位公子雅好文章,因郁仪氏请我写几句话,所以记下这些归还给他们。正可说,禽鸟所向往的同伴,未必一定还在今天。○洪汝含鼓山游记序 写游山记最难。还没有落笔时,搜罗传记志书,铺叙行程日期,写得洋洋洒洒,把旧有典故堆满纸面。但这只是在数说别人的财宝罢了,同游览本身的情趣毫不相关。把它移到别处的游记中也可以,移到别人的游记中也可以;拘谨而缺少韵味,空泛而不切实,弊病都是一样的。写游记就像作画。画家必须临摹古画,间或加入自己的意趣来着色增彩,自然飞动。可是面对真实景物进行构思布局,往往又感到困难。于是有人认为画不必完全相似,因为远近位置、树木山石的向背,如果只求逼真就会妨碍画理;这两方面都不能兼顾。方法既不受损害,最终又能形神相肖,那又为什么要把相似视为弊病呢?我的朋友洪汝含,写了一篇《鼓山游记》。我读它时,起初仿佛觉得他并没有急切地去游山:有时是山中雾气招引他;有时是朋友推动他;有时从山崖返回;有时两次登顶;只是随着兴致所适而行动,直到景物呈现眼前。因此他的游记既不受传志典故束缚,也不受年月里程驱使;神情满足,气色生动,嬉笑戏谑,全都成为文章,用得心应手的笔墨胜过难以肖似的画工;这就是所谓合作。传《诗经》的人解释《葛覃》说:“葛这种植物,是妇人所从事的事务。作这首诗的人,歌咏她所从事的事务,同时又写到她所听到、看到的事情,说明她乐于从事这些事务。”唉!汝含的游览,可以说是快乐了,这正应当记下来。
○叶君节秋怀诗跋
予观《诗说》曰:“春,至艳也,女感之而悲;秋,至爽也,士感之而悲。”然非爽艳不能以相悦,岂二序凉燠时,顾颛自为政耶?秋之色素,衷相喻者谁也?秋之韵长,兴相属者谁也?则非丈夫士不能,而非妇人女子所能辨也。予复有说焉,咏美人者,必以花草;咏花草者,又必以美人。山水之佳者,固入画图;图画之佳者,又肖乎山水。是故国风发而不淫,相如言工于形似,此皆诗家之正脉,韵士之极致也。予甥叶君节少年爽朗,刚肠素臆之士,乃其为秋怀诗,则若寤寐美人,而驰情于佳冶者。虽曰凛哉秋之为气,殊轻柔宛转,不胜可怜春也。此固文人所藉以遣其笔端而漱芳含润者,若必举其人以实之,指其事以证之;则亦不但痴人前说梦矣。
○春风楼记
夫山离水赢:则能荡之而来;壑深舟固,则或负之而去;故楼居为仙人之所好,水上为智者之至乐也。余今年客豫章,住在东湖。友人李云将氏,门楣相对,一呼即集,时坐春风楼中。春风楼者,其尊人孟乾公之所创也。孟乾一代风流,千秋命赏;铜雀春深,瑶台月满;尝有春风向籁,被之弦管,抽其景光矣。至今烟霜傍峰,犹疑绮障之施;凫鹤浮波,尚作清音之和者也。云将属余所以记之。余见东湖之水,信乎吐吞城郭,而嘘吸风云者。谁家别业,若个良工;只似秦蛾背镜,孰映黛光;吴驷过门,徒看练影者哉。春风楼若为东湖而设,而湖遂得为此楼有也。层扌▯既崇,入窗自豁。堂丽而华,房密而曲;集珠履之上宾,拥翠钿之佳妇,玉杯范雪,银烛擎烟;中无不有,外别一区;天井载浮,空廊受浸;树势半欹,苔痕尽染;既风生其荐爽,虽月晦驻明。东西两岸,俱有长垣,为公府之所筑,乃为我而隔市尘矣。西山逶迤而来,犹窥一抹,似露半眉;落日倒景,则出金翠之盛妆也。南面相对,其为长堤高柳者,杏花楼耶?云日在杏花楼时,作胭脂色,其在柳树之上,依稀柳色也。东南水特宽,地势若少缺。湖中岛屿,有苏公亭峙之,望此辄有无穷之想。余一夕与云将▯小艇问其处,西山霞气蒸人,中流闻箫鼓动声渺渺自空堕,回视春风楼如在蓬岛,而我辈已神仙中人矣。
○游武夷记
以七夕前一日发建溪,百里,抵万年宫,谒玉泉太姥十三仙之列,履祀汉坛,即汉武帝时所谓乾鱼荐武夷者也。泛舟溪上,可以望群峰,巍然首出,为大王;次而稍广,为幔亭。按《魏志》:“魏子骞为十三仙地主,筑升真观于峰顶,有天鉴池,摹鹤崖诸胜。以始皇二年,架虹桥而宴曾孙,奏‘人间可哀’之曲。”今大王梯绝不可登,幔亭亦惟秋蝉咽衰草矣。玉女兜鍪之下,数里,为一线天。道经友定故城,虎为政,游人不敢深入。两崖相阖者里许,中露天光仅一线。有风洞,白玉蟾斩蛇于此,今祠之,而肃杀之气犹存云。移舟过大藏峰,踵御茶园,万磴而上,其山如鸟巢,盖魏王易裸服以登天柱者,为更衣台。流隔岸,谒朱子所读书,拜其遗像,徘徊久之,以一迳入云窝。陈丹枢修炼之所,存其石灶。出大隐屏以西,登接┺木梯铁褴之路,视上则恐错趾,视下则恐眩目;千盘而度龙脊,乃有仙奕亭可憩。修竹鸣蝉之外,黄冠启闭于丹房而已。天游虽称崔嵬过之,然迢递可肩舆入。登一览台,于是三十六峰之胜,可屈指数矣。复命舟里许,过隘岭,为陷石堂。小桥流水之中,度石门而桑麻布野,鸡犬声闻,依稀武陵之境乎?于是望鼓子峰相近,穿修篁五里,木石栈道。相为钩连。叩崖石,逢然作鼓声。崖下为吴公洞,洞旁为道院。是游凡以次达九曲矣。乃归万年宫。从山麓走二十里,游水帘,乱崖飞瀑而下,衣裾入翠微盖湿。以别涧出崇安溪之西楚道上。曹学▯曰:“余考《武夷祀典志》,详哉其言之。则知人主之媚于神仙,所从来矣。始皇遣方士徐市求仟海上,而武夷不少概见,何以故?又按魏子骞遇张湛十三仙,及宴曾孙,俱始皇二年事,何其盛也?而后无闻焉。夫山灵之不以此易彼明矣。语云:‘贵荣可以修真,’是之谓夫?”
○石头▯募米疏
石头▯,有竹盈亩,有水半溪;有高人韵士来往,遇公日坐竹林,涧水急则响,缓则文;与高人韵士睡听无穷,▯▯酬酢不倦,而后乐可知也。假令犁竹径为田,以水灌之;易高人韵士而为庸俗有金钱之人来往,则师所不乐也。夫使师日其中,挥麈谈道,学人数百,而不苦于乏绝,则其徒之事也。其徒某,有威仪法,可以劝缘者。
《晚明二十家小品》
黄贞父小品
译○叶君节秋怀诗跋 我读《诗说》说:“春天,是最艳丽的时节,女子感受到它便悲伤;秋天,是最清爽的时节,士人感受到它便悲伤。”然而如果没有清爽和艳丽,又不能彼此相悦,难道春秋二季的凉暖,只是各自独行其是吗?秋天的色彩素淡,能与之心意相通的是谁?秋天的韵致悠长,能与之兴致相连的是谁?这不是大丈夫、士人不能做到,而是妇人女子不能辨识。我还有一种说法:歌咏美人,必定借助花草;歌咏花草,又必定借助美人。山水优美的地方,固然可以收入画图;优美的图画,又像山水一样。因此,《国风》奔放而不淫靡,司马相如的辞赋长于描摹形貌,这些都是诗家的正脉,是有韵之士的极致。我的外甥叶君节是少年爽朗、刚肠直心的人,可是他写秋怀诗,却像睡梦中遇见美人,向美丽妖冶之境驰骋情思。虽说秋气凛冽,却格外轻柔婉转,令人怜爱,竟不输给春天。这本来就是文人借以遣发笔端、含芳吐润的东西;如果一定要列出具体人物来落实它,指明具体事情来证明它,那就不只是对痴人说梦了。○春风楼记 山势若离、水势若盈,便能荡漾而来;山谷深、舟船稳固,便有时承载人离去。所以居住在楼上是仙人所喜爱的,泛舟水上则是智者最大的快乐。我今年客居豫章,住在东湖。友人李云将家与我门楣相对,一呼便能相聚,常常坐在春风楼中。春风楼是他的父亲孟乾公创建的。孟乾一代风流,千秋都值得欣赏;铜雀台春意深浓,瑶台月色满盈;他曾经把春风吹过竹林的声响,配入弦管,抽取其中的景色光彩。直到今天,烟霜依傍山峰,仍仿佛有绮罗屏障铺设;野鸭仙鹤浮在水面,仍发出清越声音相互应和。云将请我为它写记。我看东湖的水,确实像在城郭之间吐纳,又像在风云之间呼吸。哪家的别墅,哪位巧匠的作品,能像秦蛾背对镜子,谁来映照她的黛眉之光;又像吴地的马车经过门前,只能徒然看着水面白练般的倒影吗?春风楼仿佛专为东湖而设,而东湖也因此仿佛成为这座楼的所有。层层楼阁高耸,进入窗中视野自然开阔。厅堂华丽,房屋幽密曲折;聚集戴珠履的上宾,簇拥戴翠钿的佳人,玉杯中酒色如雪,银烛托起烟雾;里面应有尽有,外面另成一区;天井承接浮光,空廊接受水气浸润;树势半倾,苔痕全染;风一吹,台上便生出清爽之意,即使月亮隐没,也仿佛停留着光明。东西两岸都有长墙,是公府所修筑的,正好替我隔绝了市井尘嚣。西山曲折绵延而来,仍露出一抹山色,仿佛露出半边眉毛;落日倒映时,便显出金碧翠黛的盛装。南面正相对着,那座长堤高柳的地方,是杏花楼吗?云彩和太阳在杏花楼上时呈胭脂色,映在柳树上,依稀就是柳色。东南面的水特别宽阔,地势仿佛稍有缺口。湖中岛屿上,苏公亭高高矗立;望着它,便产生无穷的遐想。我有一夜同云将泛着小艇去探访那里,西山霞气蒸腾逼人,水流中央传来箫鼓之声,渺渺地从空中降落;回头看春风楼,仿佛在蓬莱仙岛,而我们这些人已经成了神仙中人。○游武夷记 我在七夕前一天从建溪出发,行舟百里,抵达万年宫,拜谒玉泉太姥等十三仙之列,登临祭祀汉坛,这就是汉武帝时所谓用干鱼荐祭武夷的地方。泛舟溪上,可以望见群峰;高大地首先突出的叫大王峰,次稍宽广的叫幔亭峰。查《魏志》说:“魏子骞担任十三仙之主,在峰顶修筑升真观,有天鉴池、摹鹤崖等胜景。始皇二年,他架设虹桥宴请曾孙,演奏《人间可哀》之曲。”如今大王峰的石梯断绝,无法登临;幔亭峰也只有秋蝉在衰草中哽咽。玉女峰兜鍪峰下行数里,是一线天。道路经过友定故城,那里虎患当道,游人不敢深入。两崖相合处有一里多,中间露出的天光仅有一线。有风洞,白玉蟾曾在这里斩蛇,如今建祠祭祀他,听说肃杀之气仍然存在。移舟经过大藏峰,接着到御茶园,登上万级石阶;那座山像鸟巢,大概就是魏王脱去裸服登天柱峰的更衣台。隔着溪流,在岸边拜谒朱子读书处,祭拜他的遗像,徘徊很久,然后沿一条小路进入云窝。那里是陈丹枢修炼的地方,还保存着他的石灶。从大隐屏西面出来,登上接笋木梯和铁栏杆的道路,向上看怕踏错脚,向下看又怕眼花;盘旋千匝越过龙脊,才有仙奕亭可以休息。修竹和鸣蝉之外,只见道人在丹房中开门关门。天游峰虽然以高峻著称,超过其他山峰,但道路遥远,还可以乘轿进入。登上一览台,三十六峰的胜景便可以屈指尽数。又行舟约一里,经过隘岭,到了陷石堂。在小桥流水之间,穿过石门,只见桑麻遍野,鸡犬之声相闻,隐约像是武陵的境地吧?这时望见鼓子峰已在近处,穿过五里修竹,木石栈道彼此钩连。敲击崖石,砰然发出鼓声。崖下是吴公洞,洞旁是道院。这次游览按次序已经到达九曲,于是返回万年宫。从山脚步行二十里,游览水帘洞,只见乱崖上飞瀑直下,衣襟下摆都被翠微间的水气打湿。又从另一条山涧出来,到了崇安溪西面的楚道上。曹学佺说:“我考察《武夷祀典志》,它记载得多么详尽啊!由此可知,君主向神仙献媚,是有来由的。秦始皇派方士徐市到海上求仙,而武夷山却一点也没有出现,为什么呢?又查《魏志》,魏子骞遇见张湛等十三仙以及宴请曾孙,都发生在始皇二年,何其盛大啊!此后却再无传闻。山中神灵不以这个代替那个,实在很明显了。俗话说:‘富贵荣耀可以修炼成真仙’,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吗?” ○石头▯募米疏 石头▯有竹子占满一亩,有水流经半条溪;有高人雅士来往,遇到我师父时,他每天坐在竹林中,溪水流得急便发出声响,流得缓便呈现波纹;同高人雅士躺着听这无穷的水声,殷勤应酬而不知疲倦,这样才知道什么叫快乐。假如把竹径犁成田地,用水灌溉;把高人雅士换成带着钱财的庸俗之人来往,那么我师父就不会快乐了。假使我师父每天在这里挥动拂尘谈论道理,有数百名学生而不苦于供养匮乏,那就是弟子们应尽的责任。他的弟子某人,具备威仪和方法,可以劝人结缘捐助。《晚明二十家小品》黄贞父小品
○鸿苞序
今夫虚空之中,忽然而有天地,天地中有四海五岳,海岳中有丘陵原隰,沟浍川渎,以及于一微一尘,一沤一沫。自沤沫微尘,侵磊而至天地,不可以数计形模也。而总为虚空之所苞举,则是虚空者之为物,熟与妙合偶对哉?尝试观之,惟人之灵,通神明,类万物而虚▯实,参两天地而称三才;世人往往桎梏束之,波流汩之;故子舆氏有不能尽其才之叹。世有才子,而后能ゾ列虚空,宠络宇宙;坚之为功,而精溢之而为言。屠长卿先生所著《鸿苞》一编是也。长卿少负不羁,以文章自豪,释褐成进士,为青浦令,时冯开之,沈君典,丁右武诸人相颉颃风云,睥睨当世。入为仪曹郎,志业不遂,仍以豪罢归。而僧注其才情于著作之林,几与▯州新都辈争流竞爽。晚乃栖心于禅玄二氏,又欲总三教之旨于一毫端,时出而为徒竺乾,为柱下,为洙泗,霏霏乎落笔为花,流沫为珠;玄黄黼黻其辞,以自愉快。于是析天人,研性命;剖两仪,纬万类,渔猎诸子,网罗百家,以及《齐谐》、《虞初》,丛聚谑浪之谈,凡书之所有,目之所淫,喉舌之所吞吐,尽举而载之于笔。盖其心灵无所不映澈,而其长才无所不游徙,其声磊历落之气不竟于名位,而眺览山川,挥洒词赋,犹不足以满其清湛浩荡之胸。读是篇也。不可谓长卿非才子,亦不可谓长卿不能尽其才者已。虽然,神明往则灵焉托?驰骤歇而才安归?六艺犹为陈筌,玄释不过传响,此篇即称博雅功臣,而谓为长卿易简理得之书,不可也。茅生元仪为吾友水部荐卿之子,博文嗜奇,爰付剞劂,属予序之,以资同好者流览。兼爱全书,未加诠择。然予闻之长卿辞世偈云:“生平一过,多言多语,《鸿苞》等书,付之一炬。”呜呼!霜降木落,则长卿之为长卿,者矣!
○金玄朗于讴序
世所称快士,脂韦罄折,能为佞士大夫间澜翻颊舌,不且箕踞慢骂,先强贵而藉口灌将军,令贤者辟色,不肖者辟席。嗟乎!灌夫宁易为也。孔子曰:“恶似而非者。”始吾不知玄朗,以为流俗人耳。既目摄玄朗,说以为夫夫使气,即才高不可近。迨余困公车归,从▯上茅荐卿读书。而习玄朗者日久。觞咏之暇,间握手谭生平快心事,与千古豪华废兴得失之概。或呼可儿,命童子进巨觥,或发上指,语咄咄不何,四座为之爽然。及余再过吴门,览玄朗所为《结游》一篇,生平交契具在,皆当世风流廓落雄骏之士,乃知玄朗钟情之嗜,不啻菖芰,而世往往以目失之,悲夫!昔者王太史季孺之序玄朗曰:“王先生之结袜,乃绝意于荣通;灌将军之骂坐,终见志于去就。”嗟乎,季孺死而知玄朗者希矣。玄朗诗似漫不经意,而雄快凯丽,放志成象,慷慨笔墨之外,酷似其为人。不知其人视其诗,不知其诗视其人,以此两言作金生钟期可也。夫灌夫有气而无文,玄朗直鞭笞使之矣。
○南太史饮酒集杜小序
朱进父用杜子“浅把涓涓酒”二句,作饮酒诗十六首,而南太史子兴竟集杜句为之,得三十六首。两公俱称绝调,而为太史更难。何者?我与我周旋易,而我与人相代而竟作我,非谐情合体,仿性纾才不能也。昔庄惠游濠梁之上,惠曰:“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庄曰:“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请以此下一转语曰:“子兴非少陵者,安能集众少陵之为一少陵,而又有我在也?”然则古今才子非诗非酒,而有所以为诗酒人之雄者,览斯集可三叹焉。
译○《鸿苞》序 如今在虚空之中,忽然有了天地;天地之中有四海五岳;海岳之中有丘陵、平原、低湿地,沟渠、河流,又一直细微到一粒微尘、一点泡沫。由泡沫、微尘逐渐扩大直到天地,形状种类多得无法计算。然而这一切总都被虚空包容,那么虚空这种存在,究竟同什么能够精妙地相合、相互配对呢?试着观察它,只有人的灵性能够通达神明,类比万物而虚实兼备,参与天地的运行而与天地并称三才;世人往往用枷锁束缚它,用世俗潮流冲刷它,所以孟子有感叹人不能充分发挥才能的话。世间有了才子,才能排列虚空,包罗宇宙;把坚实的事功建立起来,把精气充溢其中而成为言辞。屠长卿先生所著的这一部《鸿苞》,就是这样的作品。长卿年轻时便以不受拘束自负,以文章自豪;脱去布衣考中进士,任青浦令。当时冯开之、沈君典、丁右武等人纵横文坛,互相抗衡,睥睨当世。入朝任仪曹郎,志向事业没有实现,仍然带着豪气罢官归乡。于是他把自己的才情全部倾注在著作之中,几乎可以同▯州、新都一带的人争流竞秀。晚年才把心思寄托于禅、玄二氏,又想在一丝笔端总括三教的宗旨;有时出来为竺乾之学作徒,为柱下之学作柱臣,为洙泗之学作门人,笔下纷纷落花,文思流溢如珠;用玄妙深奥和华美斑斓的辞藻来装饰文章,使自己获得愉快。于是分析天人关系,探究性命之理;剖析天地阴阳,编织万类事物;搜取诸子百家的学说,以及《齐谐》《虞初》一类书籍,把各种诙谐放荡的言谈聚集起来;凡是书籍中所有的、眼睛所贪览的、喉舌所吞吐的,全都提取出来写在笔下。大概他的心灵没有什么不能映照洞察的,他的卓异才能也没有什么地方不能游历迁徙;他的声望和磊落不凡的气概没有在官位名声上得到尽情施展,即使纵览山川、挥洒辞赋,也仍不足以充满他清澄浩荡的胸怀。读这部作品,不能说长卿不是才子,也不能说长卿没有充分发挥自己的才华。然而,精神离去以后将寄托在哪里?奔走驰骋停止以后,才能又归向何处?六艺尚且只是陈旧的工具,玄学和佛学也不过是传来的回声;即使称这部书为博雅之功臣,也不能说它是长卿易简而得理的著作。茅生元仪是我朋友水部荐卿的儿子,博学而喜爱奇异之说,于是付梓刊刻,请我为它作序,供同好者浏览。他爱惜全书,所以没有加以选择诠释。然而我听说长卿临终偈语说:“平生一过,多言多语;《鸿苞》等书,付之一炬。”唉!霜降树叶凋落,这才是长卿成为长卿的时刻了。○金玄朗于讴序 世人所称的豪爽之士,往往曲意逢迎、卑躬屈膝,能在奸佞士大夫之间滔滔不绝地逞口舌;也有人干脆伸腿而坐,傲慢辱骂,先以强横压制权贵,又借灌将军的名义放肆灌酒,使贤者变色退避,使不肖者让开座席。唉!灌夫哪里是容易做的。孔子说:“厌恶那些似是而非的人。”起初我不了解玄朗,以为他只是流俗之人。后来亲眼见到玄朗,便认为这种任性使气的人,即使才高,也不可亲近。等到我困于公车考试而归,跟随▯上茅荐卿读书,才逐渐熟悉玄朗,日子久了,在饮酒赋诗之余,偶尔握手谈论平生称心的事情,以及千古豪华、兴亡、得失的大概。有时称他为可意之人,命童子送上大酒杯;有时怒发冲冠,言语咄咄逼人,四座因此都感到畅快。等到我再次经过吴门,读到玄朗所作《结游》一篇,其中平生交往契合的人都在,都是当世风流疏放而雄健的人士,这才知道玄朗寄托深情的嗜好,不只是菖蒲和芰荷,而世人往往因表面目光而错过他,真可悲啊!从前王太史季孺为玄朗作序说:“王先生结袜,是断绝了求取荣达之意;灌将军骂座,最终表现了他在出仕和退处之间的志向。”唉,季孺死后,了解玄朗的人就少了。玄朗的诗看似漫不经心,却雄健畅快、明丽放达,情志形成鲜明形象;笔墨之外的慷慨气概,也极像他的为人。不了解这个人,就看他的诗;不了解他的诗,就看这个人。用这两句话来作金生的钟子期,也是可以的。灌夫有气概却没有文采,玄朗只需挥鞭就足以胜过他。○南太史饮酒集杜小序 朱进父用杜甫“浅把涓涓酒”两句,写成饮酒诗十六首;南太史子兴竟然集取杜甫诗句来写,得到三十六首。两位公的作品都称得上绝调,而南太史的更难。为什么呢?自己同自己周旋容易,自己代替别人而最终写成自己的作品,如果不是情趣协调、体性相合、仿佛掌握其性情而舒展自己的才华,是做不到的。从前庄子和惠子游于濠梁之上,惠子说:“你不是鱼,怎么知道鱼的快乐?”庄子说:“你不是我,怎么知道我不知道鱼的快乐?”请让我在此再转一层说:“子兴不是少陵,怎么能把众多杜甫诗句集合成一个少陵,而其中又有我自己的存在呢?”这样看来,古今才子不仅在诗和酒上有才,而是有成为诗酒中豪杰的根本,读这部诗集可以感叹再三了。
○玉版居记
钟陵民俭,境以内,山川城廓半萧瑟,绝少胜地可眺览。独城南山寺名福胜者,去城里许,径▯而僻,都无市喧,惟是苔衣树色相映,寺殿亦净敞可望。前令于此集父老,或诸生五六辈,说约讲艺。而寺以后方丈地,有修竹几百竿,古树十数株,为松为枥,为樟为朴,为▯▯为柞,为枫及芭蕉,细草间之。四面墙不盈尺,野林山翠,葱▯苍霭,可郁而望。六月坐之可忘暑,清风白月,秋声夜色,摇摇堕竹树下。间以吏事稀少,独与往还,觉山阴道不远,亦自忘其吏之为俗。借境汰情,似于其中不无小胜,因出余锾,命工筑小屋一座,围棂总四周。总以外,长廊尺许,带以朱栏干。▯草砌石,可步可倚。最后隙地亦佳,覆树似屋,据而坐,亦近乎巢树凿坏之民。而总之以竹居胜,即榜竹为径,题之以小淇园,颜其居曰玉版。里父老诸生,未始不可与集,高客韵士与之俱,更益情远,间觅闲孤往,亦复自胜。不佞令此地,无善状,庶几此袈裟地片居为政林下者云尔已矣。昔苏子瞻邀刘器之参玉版和尚,至则烧笋而食,器之觉笋味胜,欣然有悟,盖取诸此也。寺僧一二,每见多酒态,不知此味。子瞻亦不可多得。嗟乎!情境旷▯示,雅俗都捐,亦乌知世无子瞻玉版其人也。列一石刻玉版居约,戒杀,戒演戏,戒多滋味,戒毁墙壁篱落,砍伐摧败诸竹木。愿后来者共呵护之。有越三章者,不难现宰官身而说法。工竣,为壬演秋九月。
○岑山游记
岑山在兴安境。境之左,曳舆转级而上,可三五里,周曹皆小山,林木薜萝,与衣裳相钩带。登山时,日落山隈,烟浮树杪,如置身青霭中。乘余光,急探山中之胜。中一洞如佛狮子座洞口,昂首轩鼻,卷文如螺,似天为之。左为龙乳泉,莹色如玉,微微滴溜下如乳,味不澹而浓重,又似美人微汗浸浸不收。其历为鱼峰,斑纹片片如黄竹叶。所居▯窈,即白日,必秉烛入之,乃见。俗亦名仙崖。旁有创修碑,以木为之,系天顺七年。其声朴朴,如古琴。其纹斑驳断连,亦如老桐琴文,予目中所未见。又转最上峰,为禅堂。堂踞岑之顶,信州山水可揽取尽,惜山僧不能指其处。惟龟峰近一瞩目,即至前堂。僧焚香宣梵,仪律清肃,是西江丛林所少。次早,下山入信州矣。夫岑虽小山,然境近而踞幽胜,其颠可揽众山,则亦足方仙崖,可姑山两庑哲配也。
○浮梅槛记
客夏游黄山白岳,见竹筏行溪林间,好事者载酒从之,甚适。因想吾家西湖上。湖水清且广,雅家此具,归而与吴德聚谋制之。朱栏青幕,四披之,竟与烟水云霞通为一席,冷冷如也。按《地理志》云:“有梅湖者,昔人以梅筏,沈于此湖,有时浮出。至春则开花,流满湖面。”友人周本音至,遂欣然题之曰浮梅槛。古今人意,同不同未可知也。书联者二:“一曰‘湍回急沫上,缆锦杂华浮。’一曰‘指烟霞以问乡,窥林屿而放泊。’”每花月夜,及澄雪山阴,予时与韵人禅衲,尚羊六桥,观者如堵,俱欢西湖千载以来未有。当时苏白风流,意相不及此人情喜新之谭。夫我辈寥廓湛妙之观,岂必此具乃与梅湖仙人争奇哉?聊述所自,以贻观者。
○题戴生病记
往予与苇航禅师山居时,偶言“昨梦不祥,奈何?”渠曰:“梦已勿忆。忆,又一梦也。”又言:“病后亦勿忆病。”予以为不然。梦而忆梦,则忧虞怦营,无所不至,佛氏所谓颠倒梦想,惑将不解。病后勿忆病,则追欲偿,好见猎而攘臂,后将不可为。盖忆梦,病疑;勿忆病,病忘。忘之为身害,滋甚矣。雄霸无过齐小白,而中兴之王无过刘秀。要其创基保业无他术,管子曰:“君无忘射钩,臣无忘槛车。”冯将军亦言:“愿国家无忘河北之难,小臣不敢忘巾车之恩。”善哉!戴生之为《病记》也,其亦槛车巾车意乎?涉水知寒,热火知热;前车覆,后车诫;可以保身,可以广业。戴生而自读其所记,胜于读岐轩《素问》,嵇康《养生论》多矣。或曰:“雨过爽来,太虚岂无忘雨乎?”予笑不答,第喜戴生之能无忘病而书之。
译○玉版居记 钟陵的百姓俭朴,境内山川城郭大半萧瑟,极少有可供登临观览的胜地。唯独城南有座名叫福胜的山寺,离城一里多,道路曲折偏僻,完全没有市井喧闹,只有苔藓的青色同树木的颜色相互映衬,寺殿也洁净开敞,可以远望。前任县令曾在这里召集父老,有时也召集五六名诸生,讲说约章,讲习文章。寺后方丈的地方,有几百竿修竹,十几株古树,有松树、枥树、樟树、朴树、▯▯树、柞树、枫树以及芭蕉,细草夹杂其间。四面的墙不到一尺高,野林山色,葱郁苍茫,令人心情郁然却又可以远望。六月坐在这里可以忘记暑热;清风白月,秋声夜色,摇曳着落在竹树之下。偶尔公务稀少,我便独自来往其间,觉得山阴道并不遥远,也暂时忘了做官的世俗身份。借助这里的景物洗涤情怀,似乎在其中也有一点小小的胜境,于是拿出余下的钱,命工匠修筑一间小屋,四周围上窗棂。窗棂之外设一丈多的长廊,环绕着朱红栏杆。铺草砌石,可以行走,也可以倚靠。最后一块空地也很好,有大树覆盖,仿佛一间屋子,靠着树坐下,也近似巢父、凿齿一类隐逸之民。总之以竹林居处为胜,于是题写“竹径”,又称作“小淇园”,把居处命名为“玉版”。乡里的父老、诸生,未尝不可以在这里聚会;高雅的客人和雅士同他们一起,就更增添了情趣和幽远意味。偶尔寻找清闲,独自前往,也同样自有胜处。我这个不才的县令在这里没有什么善政可称,只希望这片袈裟地中小小的一处居所,能够成为我在林下施行政事的地方,如此而已。从前苏子瞻邀请刘器之参拜玉版和尚,到那里后煮笋吃,器之觉得笋味更胜,欣然有所领悟,大概就是取意于此。寺中有一两个僧人,每次见到我都呈现出贪酒的样子,不知道这种趣味。子瞻这样的人也不可多得。唉!情怀境界旷达,雅俗一概抛开,又怎么知道世上没有像子瞻、玉版那样的人呢?我刻了一块石碑,列出《玉版居约》,其中规定戒杀生、戒演戏、戒贪求滋味、戒毁坏墙壁篱笆、戒砍伐摧折各种竹木。希望后来的人共同保护这里。若有违反三条以上的,也不难显现宰官之身来为他说法。工程完工于壬寅年秋九月。〔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章〕 ○岑山游记 岑山在兴安境内。由境内左侧牵引轿子、转过石级向上走,大约三五里,四周都是小山,林木薜荔藤萝同衣裳相互钩连。登山时太阳落到山坳,烟雾浮在树梢,仿佛置身青色云气之中。趁着余晖,赶紧探寻山中的胜景。山中有一洞,像佛的狮子座;洞口昂首、鼻部高耸,卷曲的纹理如螺旋,仿佛天然形成。左边是龙乳泉,水色莹洁如玉,细细滴落如乳汁,味道不淡而浓厚,又像美人细汗浸润而不止。沿途经过鱼峰,斑纹片片如黄竹叶。居处幽深,即使白天也必须拿着蜡烛进入,才看得见。民间又称它为仙崖。旁边有创建修缮碑,用木头制成,系天顺七年所立。敲击时声音朴朴,像古琴;纹理斑驳,时断时连,也像老桐木琴的纹理,是我眼中从未见过的。又转到最高的山峰,是一座禅堂。禅堂坐落在岑山之顶,信州的山水几乎都可以尽收眼底,可惜山僧不能指明那些地方。只有龟峰近在眼前,一眼便能看见,仿佛就在前堂。僧人焚香诵念梵文,仪式戒律清严肃穆,这是西江丛林中少见的。第二天早晨下山,进入信州。岑山虽是小山,但地处附近而占据幽深胜景,山顶又能俯览众山,也足以同仙崖相比,可以姑且同某山两庑的贤哲相配了。○浮梅槛记 去年夏天我游览黄山、白岳,看见竹筏在溪流和树林之间行驶,有好事的人带着酒跟随它,十分惬意。于是想到我家在西湖上也有这样的情景。湖水清澈而宽广,雅致的家居正好具备这些条件;回来后便同吴德聚商量制作竹筏。竹筏设朱红栏杆和青色帷幕,四面敞开,竟同烟水云霞连成一席,清冷而幽雅。查《地理志》说:“有梅湖,从前有人乘梅筏沉入此湖,有时会浮出水面。到了春天便开花,花朵流布满湖。”友人周本音到来,于是欣然题名为“浮梅槛”。古今人的心意是否相同,不可知道。题写楹联两副:一副说:“湍流回旋,急促的水沫向上翻涌;缆绳如锦,杂花随水漂浮。” 另一副说:“指着烟霞询问故乡,窥看林木洲屿便放舟停泊。”每逢花月之夜,以及雪后澄澈的山中,我便同雅士、僧人一起在六桥间徘徊;观看的人像墙一样围成一圈,大家都为西湖千年以来从未有过的景象而欢喜。当年苏轼、白居易的风流情致,恐怕也比不上如今人们喜爱新奇的谈论。我们这些人所观赏的空旷澄明、幽雅玄妙之境,难道一定要凭借这件器物,才能同梅湖仙人争奇吗?姑且记下它的由来,留给后来观看的人。○题戴生病记 过去我同苇航禅师居住在山中时,偶然说:“昨天梦见不祥之事,怎么办?”他回答:“梦已经过去,就不要再回忆;一回忆,又成了一个梦。”他又说:“病后也不要再回忆疾病。”我认为这话不对。梦后回忆梦,忧虑不安,无所不至,这正是佛家所谓颠倒梦想,使人迷惑而不能解脱。病后不回忆疾病,就会追逐欲望,像看见猎物便挽袖举臂,后来将无所不为。大概回忆梦,是对疾病的疑虑;不回忆病,是把疾病遗忘。把疾病遗忘,对身体的危害反而更加严重。称雄称霸没有超过齐小白的,中兴王朝没有超过刘秀的。究其建立基业、保全事业的办法,并没有别的,管仲说:“君主不要忘记当年被射中衣带钩,臣下不要忘记当年被关进槛车。”冯将军也说:“希望国家不要忘记河北的灾难,小臣不敢忘记巾车相救的恩德。”说得好啊!戴生写《病记》,难道也是取槛车、巾车的意思吗?涉水才知道寒冷,靠近热火才知道炎热;前车翻覆,后车便有所戒备;这样可以保全身体,也可以扩展事业。戴生自己读他所记的病,远胜于读岐轩的《素问》、嵇康的《养生论》多了。有人说:“雨过之后清爽之气到来,太虚难道会忘记下过雨吗?”我笑而不答,只是欣喜戴生能够不忘疾病,并把它写下来。
○题懒园记
无地间人,懒者多矣,而独一嵇叔夜当之,懒亦未易言。真懒者世外而得身,外身而得性。性便神逸,形骸不能束,尘鞅不能绁,故足尚也。叔夜之懒,见于绝山巨源一书。鄙薄荣进,遗弃世俗,即肢体骨节,非其所检。而于琴于锻,于往古高士,于当世之名流仟品,欣然有合,率尔天放,此真懒者也。吾里有秦心卿,亦以懒自命,即以懒名园。园之中,玄对山水,而尤寄兴于画。所逢旷达之士,醉眠任意,而亦不奈见俗人,酬俗务。即楚楚风仪,而颓然土木。识者谓心卿之类叔夜,犹长卿之慕相如,有之似之耳。余笑谓心卿:“请以子之园,以葛天无怀为懒祖,巢许卞务而下,若子陵渊明嗣宗叔夜一辈人,高列两庑,若五斗先生之祠杜康,配以焦革,心卿即于此中参一座。且著我作懒侯,附庸如何?”心卿亦笑不答,遂书其语云。
○跋陈白阳阿房宫墨迹
米南宫行草,颇得晋人之神。祝京兆纵横下笔,不减南宫。道复此卷,如“六王毕,四海一;”起笔数行,神酣色飞,即京兆可为让席。至“妃嫔媵嫱”以下,腕力多散,世或疑非道复真物,非也。唐名将薛万彻,有大胜亦有大败。此为道复胜中之败,未可知,不宜遂掩名将风气。
○偶语小引
孔肩心澄一泓,笔落众妙,著作非一种,忽有摇落不偶之感,乃作《偶语》。为是不偶而寓诸偶,风绪触物,灵籁相宣。予戏谓孔肩:“此岂泽畔之吟,出于憔悴;当是苎萝美人,病而生颦,颦乃益美耳。”
○姚元素黄山记引
我辈看名山,如看美人。颦笑不同情,修约不同体,坐卧徙倚不同境,其状千变。山色之落眼光亦尔,其至者不容言也。庚戌春晚,予游黄山,有记,自谓三十门峰之美略尽。而元素后予往,以秋月,所为纪简而整,有与不同者,取境使然。海子光明顶上,元素独饶取,而予所快览丹台之云气,与石┺上下之峰幻,元素不尽也。虽然,亦各言其美也已夫。美人入宫见妒,而吾辈入山岂相妒耶?书之发览者一笑。
○复吴用修
怀足下意非楮墨可了,彼此穷愁,亦复默会,姑与足下陈说两境:泉声咽石,月色当户;修竹千竿,芭蕉一片;或探名理,时对佳客;清旷则弟蓄嵇阮,飞扬则奴隶原尝;萧然四壁,傲倪千古,此一境也。采薇颇艰,辟纟卢不易;内窘中馈之奉,外虚北海之尊;更复好义,先人守雌去道,食指如林,多口若棘;风雅之趣既减,往来之礼务苛;此又一境也。两境迭进,终归扰扰,半是阿堵小贼,坐困英雄耳。吾与足下俱不免,故敢及之。此未可示俗客也。
○与吴子野
乍惊鹊起,复羞牛后,恐足下喜心未倒也。明年夏可得一令,今秋计乞一差南还。居京师无佳事可为,惟有“折腰卷舌,冥心柔骨”八字可行,皆非木强所堪。至于耳目化为长班,资粮捐之簿分;金谷亦竭,尘甑何为?如足下所为荷锄东皋,散发北窗;皆有道无怀之民,岂长安贵人所得与闻?素履此境者,当知仆言不谬耳。允文酒兴何似?孟孺笔墨定佳,寄声千万。
《晚明二十家小品》
张侗初小品
○程原迩稿序
南高峰下,松梢乱云,竹影蔽日。刳竹引泉,其声潺潺,出于涧底。啼鸟上下,与行人唱和,境过清,非韵士不能耦而居,非胸中夙有烟霞者不能耦其文章之灵气。吾友程原迩从新安来,同王象斗读书于此。余偶过其室,瀹茗焚香,出文章数篇读之,旷远卓绝,涧水松风,宛在笔底。吾尝叹人生于世,凡浓艳之物,可争掬取者,以吾澹然当之,其味立尽。惟天下名山水,高人韵士,与奇文章相Τ而来,领此趣者觉神魂飞动,手足鼓舞。盖游不奇不旷,交不奇不王也。文章之借灵于湖山,如草色之借润于酥雨;其于朋友之助,如鸟逆风而鱼沫水也。挟册子咿唔,仰面看屋梁索解句者,恶足以语此?原迩之文,饶于韵而远于趣,入于正而出于奇;倘非湖山之助,安能笔笔生动?今而往原迩益勉之矣。吾归山中,晨起见远烟一抹,起玳瑁源上,九峰隐隐在西楼可数者,不觉旷然远览,有南峰之怀焉。原迩其时寄我新篇,令我数浮大白,为原迩展山水之清音也。
译○题懒园记 天下间无事可做的人很多,懒散的人也很多,但只有嵇叔夜配得上这个称号;懒散也不是容易说清的。真正懒散的人超脱于世俗之外而保全自身,超脱自身之外而获得本性。本性安适,精神闲逸,形体不能束缚他,尘世的羁绊不能系缚他,所以值得推崇。叔夜的懒散,见于他拒绝山巨源的那封信。他鄙薄仕进,抛弃世俗,甚至连肢体骨节也不愿检束自己。他对琴、打铁,对古代的高士,对当世的名流品评,都欣然契合,任性自然地放纵自己,这才是真正的懒散。我乡里有个秦心卿,也以懒散自称,便把园子命名为“懒园”。园中面对山水,尤其寄托兴致于绘画。遇到旷达之士,便任意醉卧;却又不能忍受见俗人、应酬俗务。即使仪表楚楚,也颓然如土木。了解他的人说,心卿类似叔夜,就像司马相如仰慕蔺相如,只是有所相似罢了。我笑着对心卿说:“请把你的园子作为葛天氏、无怀氏以下的懒散祖宗;巢父、许由、卞随、务光以下,以及严子陵、陶渊明、阮籍、嵇康这一辈人,都高列在东西两廊;又像五斗先生的祠堂祭祀杜康,配祀焦革一样,心卿也在这里列一席。再题写我为懒侯,作为附庸,怎么样?”心卿也笑而不答,于是我记下了这些话。○跋陈白阳阿房宫墨迹 米南宫的行草书很有晋人的神韵。祝京兆纵横挥笔,也不逊于米南宫。文徵明道复这一卷,如“六王毕,四海一”开头几行,精神酣畅,墨色飞动,即使祝京兆也应当让出席位。到了“妃嫔媵嫱”以下,腕力大多散弱,世人有时怀疑不是道复的真迹,其实不是。唐代名将薛万彻,既有大胜,也有大败。这是道复胜利之中的一次失败,未必不能这样看,不应因此就遮蔽名将的风采。○偶语小引 孔肩心境澄澈如一泓清水,落笔便呈现各种妙处;他的著作不止一种,忽然产生身世飘零、怀才不遇的感受,于是写成《偶语》。他把这种不偶寄托在偶然的言语中,风情绪致触及外物,灵妙的天籁彼此宣发。我开玩笑对孔肩说:“这难道是泽畔诗人的吟咏,出于憔悴困顿吗?应当是苎萝美人,因病而微微蹙眉,反而显得更加美丽罢了。” ○姚元素黄山记引 我们这些人看名山,就像看美人。蹙眉和微笑因情态不同而不同,修长和紧约因体态不同而不同,坐、卧、移动、倚靠又因环境不同而不同,形状千变万化。山色落入眼中的光彩也是如此,其中最妙的地方无法用语言说尽。庚戌年暮春,我游黄山,写了一篇游记,自以为三十六峰的美景大致都写尽了。元素后来在秋月时节前往,他所写的记文简洁整齐,其中有些不同,是因为取景各自不同。海子、光明顶上的景色,元素独有所得;而我最欣赏的丹台云气,以及石笋上下山峰的奇幻变化,元素没有全部写到。虽然如此,也不过是各自说出它们的美罢了。美人入宫会遭嫉妒,而我们入山难道也会彼此嫉妒吗?写下这些,给读到它的人一笑。○复吴用修 我对您的思念,不是纸笔所能写尽的;彼此身处困穷愁苦之中,也只能默默体会。姑且向您陈说两种境况:泉水声在石上呜咽,月色照临门前;千竿修竹,一片芭蕉;有时探究名理,偶尔面对佳客;清旷时便把嵇康、阮籍蓄养在心中,飞扬时便把枚乘、司马相如视为奴仆;四壁萧然,却傲视千古,这是第一种境况。采集薇菜也很艰难,谋求衣食并不容易;内有家庭饮食供养的困窘,外无北海孔融那样的尊贵声望;又偏偏喜好行义,先人固守柔弱退让之道,家中吃饭的人多如树林,众口又多又利如荆棘;风雅的趣味已经减退,往来的礼节却更加苛繁;这是另一种境况。两种境况交替而来,最终都归于纷扰,大半是钱财这个小贼使英雄坐困罢了。我同您都不能免除,所以才敢谈及此事。这些话不可以给俗客看。○与吴子野 刚刚因喜鹊飞起而受到惊吓,又因甘居牛后而感到羞惭,恐怕您的喜悦之心还没有完全平复吧。明年夏天或许可以得到一个县令职位;今年秋天我打算请求得到一项差遣,回南方去。居住在京师没有什么好事可做,只有“弯腰行礼,闭口不言,收敛心志,柔顺筋骨”这八个字可以实行,而这些都不是刚强之人所能忍受的。至于耳目变成供人差遣的长班,钱粮也被分簿上的支出耗尽;金谷之资也枯竭了,尘土中的破甑还有什么用呢?像您那样在东皋扛锄,在北窗下披散头发;都是有道而无欲的百姓,哪里是长安的贵人所能听闻的呢?一向身处这种境况的人,应当知道我的话没有错。允文的酒兴怎么样?孟孺的笔墨一定很好,请代我向他问候千万。《晚明二十家小品》张侗初小品 ○程原迩稿序 南高峰下,松树梢头乱云缭绕,竹影遮蔽阳光。剖竹引泉,水声潺潺,从涧底流出。鸟儿上下鸣叫,同路人相互唱和;环境过于清幽,不是有韵味的士人不能相伴居住,不是胸中早有烟霞之志的人不能使文章具有相同的灵气。我的朋友程原迩从新安来,同王象斗在这里读书。我偶然经过他的屋舍,煮茶焚香,拿出几篇文章来读,旷远卓绝,涧水松风仿佛都在笔下。我曾感叹,人活在世上,凡是浓艳的事物,若可以争着伸手取得,那么以淡泊之心面对它,滋味立刻就尽了。只有天下的名山大水、高人雅士和奇异文章相互伴随而来,能够领会这种趣味的人才会觉得神魂飞动、手足鼓舞。游览若不奇特便不旷达,交友若不奇特便不显贵。文章从湖山借取灵气,就像草色借酥雨得到滋润;文章得到朋友的帮助,就像鸟儿逆风飞翔、鱼儿借水吐沫。那些夹着册子咿咿唔唔,仰面看屋梁寻找文句解释的人,哪里配谈论这些?原迩的文章富有韵味而远离俗趣,进入正道而又出于奇特;如果不是湖山的帮助,怎么能一笔一笔都生动呢?从今以后,原迩更加努力吧。我回到山中,早晨起来看见远处一抹烟霭,从玳瑁源升起;九峰隐隐约约,在西楼上可以数到,不觉心胸开阔,远远观览,便有怀念南峰的情意。原迩那时寄给我新作,使我多次举杯畅饮,为原迩展开山水的清越声音。
○赠海盐胡尔音即同居叙
余与尔音实并海而居。余郡南金山鹦鹉没海洲,即古海盐旧县地。循而西,诸山多浮海中,乘蜃气出没。其秦山一带,面海而嵬然者,间有之耳。而山亦不甚▯窈,无崖栖岭玩之趣,独海若浩淼奔荡,堤高千尺,遥望蓬岛十洲,恍惚有无,一望无际。怒涛雷惊,彻于枕上。朝日沐浴,光怪万状。渔子牧儿,不能领其奇胜,而通人慧士居其间者,可以开眼目,荡心胸,拓其咏歌笔墨之气。若夫掩关却轨,一室无尘;夜绝余喧,八总通明;藏书在架,案无冗牍,笔床楚楚,楮墨惟良,浏览会心,信手拈句,山花自笑,禽语相悦;倦起行乐,临水望云,或开尊引觞,或对客清话,不闻儿女之声,不近糠▯比之气;处则了心见性,出则应世济民;斯亦人生一大快,而千古豪杰,其能领此者几人也?丈夫灵气,多从清虚来,取势于海,取情于山;然终日望溟渤而未旷大观,一生居幽谷而不具远体;要在我心能自得之耳。尔音之师符九曰:“静坐即是深心。”尔音即以扁其居,名其所行之卷。尔音:“居海上如太史公下龙门,浮沅湘,登崆峒,南浮江淮,以壮其文章之气者,不必静坐,不必纵观,都是文章。”如是则尔音出处皆可不朽,无论山居海观,总是尔音得力处矣。吾作此说,为即山居转一注脚也何如?
○题尔遐园居序
缁衣化于京尘,非尘能化人也。地不择其偏,交不绝其靡;精神五脏,皆为劳薪,能于此中得自在者,其惟简远者乎;尔遐以治行人官柱下,卜居西城之隅,数橼不饰,虚庭寥旷;绿树成林,绮蔬盈圃;红蓼植于前除,黄华栽于篱下;亭延西爽,山气日佳;户对层城,云物不变;钩帘缓步,开卷放歌;花影近人,琴声相悦;灌畦汲井,锄地栽兰;场圃之间,别有余适。或野寺梵钟,清声入座;或西邻砧杵,哀响彻云;图书涧泽,琴尊潇洒;陶然丘壑,亦复冠簪觞咏之娱,素交是叶。尔遐尝言:“高林受日;宽庭受月;短墙受山;花夜受酒;闲日受书;云烟草树受诗句。”余谓非尔遐清适,不能受此六种。然余尝笑人眼目不开,辄浪谈泉石,桎梏簪裾;彼实无所自树乃尔。夫能自树者,寄澹于浓,处繁以静;如迂泥红莲,不相染而相为用。但得一种清虚简远,则浓繁之地,皆我用得,马头尘宁复能溷我?尔遐读书高朗,寡交游,能自贵重,而以其僻地静日,观事理,涤志气;以大其蓄而施之于用,谁谓园居非事业耶?然尔遐临民,卓然清净,中州人比之为刘襄城卓太传,则今日之园居,其又以六月息者,而九万里风斯在下,吾益信京尘之未必不能息人也。
○西湖谈艺序
余病游西湖,见养生家钱先生。先生谓余曰:“人生功业盖世,文章名满天下,其于一针元气,如漏卮注水。”余感其言,作诗谢之,有“省言常护气,息念自通神”之句。遂假宿湖上僧舍浃旬日,求尽其服气之术。而钱塘诸君子闻余至,操文叩吾阁者,履错户外。既相对,辄似酒人逢麴车,津津不能置口矣。省言护气之戒,都不复记忆,坡老所谓知过不改者也。每坐上偶拈一题,率尔谈论,粗有本末,诸君子遂以为文,客退不能多记,其录成编者才十余首耳。友请刻而传之世,余笑曰:“钱先生一服良药,吾不能服,奈何以膏肓中语,误天下无病人。”时钱孟玉郑德滋从余游,请曰:“愿师无执养生家十成语。”坡老云:“与其茹也,宁吐之,适吾意而已。”余快其言曰:“是吾药也,吾病且霍然。”遂听诸君子刻之。
○盖茅处记
城之南墅,吾卢居焉,径寂而宜禅也。百堞萦左,群木萝户;映以环溪,错以修竹;广畴迷望,云物旷然,累累古丘,平出者若髻。有僧慧云者,紫柏老人旧弟子也,率其二徒来就于傍,定而无喧,朴乃知足;于是编竹为椽;诛茅当瓦;一龛依于松柏,灯火挂于蓬萝;虽震风凌雨,未受夏屋之▯▯;而夕秀朝云,已占萧斋之景色。一枝粗稳,半壁晏如:量腥出一钵千家,度形而十年片衲;物无取也,我何有哉?古之至人,以三光为户牖,故不碍桑枢;四时为庭除,故不卑茨草;但取造化之有,生成自然;若罄人工之能,补苴甚;所以虚能生白,无有窒用;况乎佛地,雅似蓬居;昔维摩十笏开基,支公三贤备胜;止以眼前作案,不须物外多求;岂必问金田于给孤,飞玉▯于只恒;作尘外尘,作法中法也?余性嗜丘园,夙敦禅悦,数椽古屋,栖已俭于鹪鹩;四壁秋风,趣更饶于薜荔;暇当选佛,闲亦观空;意不属于蜗争,忻亦同于鸟托,盖茅之旨,余有味焉,故记。
译○赠海盐胡尔音即同居叙 我和尔音都住在海边。我的郡城南面有金山,鹦鹉没海洲,就是古代海盐旧县的地方。沿着海岸向西,许多山浮在海中,随着蜃气时隐时现。秦山一带,面向大海而高耸的山,偶尔还能见到;山势也并不十分幽深,没有悬崖栖身、山岭游赏的趣味,只有大海浩瀚奔涌,堤岸高达千尺,远望蓬莱诸岛,恍惚若有若无,一眼望不到尽头。怒涛如雷,声声震到枕边。朝阳映照海面,光彩奇异,变化万端。渔夫牧童不能领会其中的奇美,但博学聪慧的人住在这里,却可以开拓眼界,荡涤胸怀,拓展咏歌著述的气势。至于闭门谢客,一室洁净无尘;夜里隔绝余响,八方通明;书籍收藏在架上,案头没有多余文牍,笔床整洁,纸墨都是上品,随意浏览而心领神会,信手拈取佳句,山花自含笑,鸟语相和悦;疲倦时起身游走,临水看云,有时开樽举杯,有时对客清谈,不听儿女之声,不接近尘俗鄙陋的气息;居家便能澄明心性,出仕便能应对世事、救济百姓;这也是人生的一大快事,可是千古豪杰中,能够真正领会这种境界的有几个人呢?大丈夫的灵气,多从清虚中来;从海那里取得气势,从山那里取得情怀。然而,若终日望着大海却没有开阔宏大的见识,一生住在幽谷中却没有远大的气度,关键仍在于自己的内心能够自得。尔音的老师符九说:“静坐就是深入内心。”尔音便用这句话题写他的居室,并命名他所作的文卷。尔音说:“住在海上,就像太史公走下龙门,泛游沅湘,登临崆峒,向南泛舟江淮,以此壮大文章气势;不必静坐,不必纵目远观,这些本身全都是文章。”这样看来,尔音无论出仕还是退居都可以不朽,无论居山还是观海,都是尔音获得助益的地方。我写这番话,是想为他的山居转作一段注脚,不知你以为如何?○题《尔遐园居序》黑色僧衣被京城的尘土所染,并不是尘土真能改变人。居处不选择偏僻之地,交游也不断绝于世俗;精神和五脏都成了劳苦的薪柴,能够在这种环境中获得自在的,大概只有简淡深远的人吧。尔遐任治行人官,供职于柱下,选择住在西城一角,几间房屋没有装饰,空旷的庭院寂静开阔;绿树成林,锦绣般的蔬菜布满园圃;红蓼种在门前台阶,黄花栽在篱笆下;亭子迎来西面的清爽山风,山中气息日渐美好;门对层层城郭,云霞景物依旧不变;卷起帘子缓步而行,打开书卷放声歌唱;花影贴近人身,琴声与人相互愉悦;灌溉菜畦,汲取井水,锄地栽兰;在田园之间,另有一番闲适。有时野寺的梵钟传来,清越的声音进入座中;有时西邻捣衣的砧杵声传来,哀切的声响直彻云间;图书像山涧水泽般充盈,琴酒生活潇洒自在;陶然于山丘沟壑之间,也同样有戴冠束带之人的饮酒吟咏之乐,平素的交游也由此得到成全。尔遐曾说:“高大的树林承受阳光;宽阔的庭院承受月光;低矮的墙承受山色;花影之夜承受美酒;清闲的日子承受书籍;云烟草木承受诗句。”我认为,不是尔遐清雅闲适,就不能承受这六种事物。然而我曾经笑那些眼界不开的人,动不动便空谈泉石,却被衣冠礼法束缚;他们实际上只是没有能够自立罢了。能够自立的人,把淡泊寄托在浓丽之中,在繁杂环境里保持宁静;就像淤泥中的红莲,既不被污染,又能借此成就自身。只要获得一种清虚、简淡而深远的心境,那么浓艳繁华的地方都可以为我所用,马头扬起的尘土又怎么能沾污我呢?尔遐读书高明爽朗,交游很少,能够自我珍重;又凭借偏僻的住处和清静的日子,观察事理,洗涤志气;扩大自己的积蓄,再施用于实际,谁说住在园中不是事业呢?况且尔遐治理百姓,卓然清正廉洁,中州人把他比作刘襄城、卓太传;那么今天的园居,又何尝不是凭借六月息而起飞,九万里长风正在下方呢?我更加相信,京城的尘土未必不能使人得到安息。○《西湖谈艺序》我患有厌游西湖的毛病时,见到了养生家钱先生。先生对我说:“人的功业盖世,文章名满天下,对于自身的一点元气来说,就像漏水的酒器里不断注水一样。”我感慨于他的话,作诗答谢,其中有“少说话常护养元气,停止杂念自然通达精神”这样的句子。于是借宿在湖上僧舍十来天,希望学尽他调养气息的方法。可是钱塘诸位君子听说我来了,带着文章来敲我的门,脚步交错在门外。一旦相对交谈,便像酒徒遇见运酒的车,津津有味,不能住口。少说话、护养元气的告诫,全都不再记得了,正是苏东坡所说的知错而不改。每次座谈偶然提出一个题目,随口谈论,大略说出头绪,诸位君子便把它当作文稿;客人离去后我不能记得多少,最后编成的也只有十多篇。朋友请求刊刻流传,我笑着说:“钱先生的一剂良药,我不能服用,怎么能把病入膏肓之人的话拿去误导天下没有病的人呢?”当时钱孟玉、郑德滋跟随我游学,请求说:“希望老师不要固执于养生家那套十全十美的说法。”苏东坡说:“与其吞下去,不如吐出来,只要合乎我的心意就行。”我听了很高兴,说:“这就是我的药,我的病将要霍然而愈了。”于是听任诸位君子把它刊刻出来。○《盖茅处记》城南的别墅,是我居住的地方,道路幽静,很适合修禅。百重城墙环绕左侧,群木遮蔽门户;环绕的溪水映照其中,修长的竹子交错掩映;宽广的田野一望无际,云气景物开阔,累累古墓从平地突起,像发髻一样。有个僧人名叫慧云,是紫柏老人的旧弟子,带着两个徒弟来到旁边居住,入定而无喧闹,朴素而知足。于是编竹作椽,割茅当瓦;一座佛龛倚着松柏,灯火悬挂在蓬蒿藤萝之间;虽然狂风暴雨侵袭,却没有承受夏屋那样的损坏;而早晨的秀色和暮间的云霞,已经占有了萧条小斋的景色。一根椽木勉强稳固,半面墙壁安然无事:衡量腥膻,只需一钵饭便可供千家;度量身形,十年只需一件破衲衣;外物没有什么可取,我又有什么可拥有呢?古代的至人把日月星辰当作门窗,所以不以桑木门轴为简陋;把四时当作庭院台阶,所以不以茅草屋为卑微;只取天地造化所拥有的,让万物自然生成;如果竭尽人工的能力去修补,反而会多出许多牵强。所以空虚能够产生光明,无所有反而没有阻塞作用;何况佛地,恰好像蓬草所居。过去维摩诘以十笏之地开辟居所,支公有三位贤者相伴而备极胜致;只须把眼前之物作为案头,不必向世外过多寻求。难道一定要向给孤独长者询问黄金园地,向只树给孤独园搬运飞来的玉石?这就是在尘世之外造出尘世,在佛法之中造出佛法。我生性喜爱丘园,早年就笃信禅悦,几间古屋,已经比鹪鹩的栖身处还俭朴了。四壁承受秋风,趣味反而比薜荔更加丰富;有空便选择佛法来参究,闲暇也观察空性;心意不参与蜗角般的争斗,欢喜也同鸟儿寄托枝头一样。盖茅处的宗旨,我很有体会,所以写下这篇记。
○夜坐自述贻自南上人
性不解治生,客居更▯葛,旅馆四壁立。金马门吏故善贫,月俸所入,裁给薪水。间损其一二,供佛如来灯,为祈福。马上时携百钱,遇贫儿号者,辄量施之。长安肉价颇高,独韭腐与南方相当,能甘澹素食,小奚奴经月不尝肉味。闲日,谨闭门。或无过客,则科头坐斗室,不衫不袖,啜茶以供冷腹,至终日突不黔,性所适也。或俸钱所入略赢,辄分之书贾,贷其直之半而读之,贾人徵利,局龊不堪,则倾囊而应。大率囊累累空者,多坐此。夜惟一榻一衾,独故同志者至,则抵足而寝,论古今之慨,夜分不倦。客来无论新故,度是日有酒数升,则欣欣强之坐,且语且嚼,倒瓶而止。遇交际劳攘,笔墨繁困,则子夜焚香,育《楞严》一两段。性鲁,故不甚解,聊以淘汰渣滓而已。长安有僧,号自南,僻居城之西隅,以情静自胜。散堂后,时往过,偕论奢糜观。渠又能从世法内下无碍转语,每一往复,豁然参解,若渴人之饮醍醐。似此客居,几忘年月。每念为诸生时,杜门不通世事,于世颇不宜,而独好读书,至钱不得裹纸中。山妻操作,枵腹相视,乃始为谭经亻庸,以糊其口。又不肯误人子弟,好行其直,非分所得,或得之有故者,不悄向俗人作较量,往往唾千金于途,傲然不顾,其食贫固宜。第拙此一事,而幸不没我恬澹所好,今来长安,中遵而行之,粗能自乐。向令当日略有徵逐妄想。转念堕落,涓涓江河,决坊谁砥?是今日客子冷落,大为一身苦海矣。忆吾执友郁孝廉先生之言曰:“书生解为文,宁解为人亦犹是也,先定其草藁,而后真焉,蔑不工矣。”先生没十二年,此语至今耿耿也。余不忘先生之言,其敢忘我诸生时耶?
○题王甥尹玉梦花楼
辟一室,八总通明。月夕花晨,如水晶宫,万花谷也。室之左构层楼。仙人好楼居,取远眺而宜下览平地,拓其胸次也。楼供面壁达摩,西来悟门,得自十年静专也。设蒲团,以便晏坐。香鼎一,宜焚柏子。长明灯一盏,在达摩前,火传不绝,助我慧照。《楞严》一卷,日育一两段,涤除知见,见月忘标。《南华》六卷,读之得齐物养生之理。此二书,登楼只宜在辰巳时,天气未杂,讽诵有得。室中前楹设一几,置先儒语录,古本《四书》白文,凡圣贤妙义,不在注疏,只本文已足,语录印证,不拘窠臼,尤得力也。北总置古秦汉韩苏文数卷,须平昔所习诵者,时一披览,得其间架脉。名家著作通当世之务者,亦列数篇卷尾,以资经济。西牖广长几,陈笔墨古帖,或弄笔临摹,或兴到意会,疾书所得。时拈一题,不复限以程课。南隅古杯一,茶一壶,酒一瓶,烹泉引满,浩浩乎备读书之乐也。
○与姜箴胜门人
杜门不见一客者,三月矣。留都散地,礼曹冷官,而乞身之人,其冷百倍。然生平读书洁身,可对衾影,即乡曲小儿,忌谤相加,无怪也。独念国家所重者人才,君子所惜者名行;今设为风波之世局,令小人得驾为陷阱,而驱局外之人以纳其中,纵不为斯人名行惜,其如国家人才一路何?人才坏而国事坏,国事坏而士大夫身名爵位与之俱坏;呈,可惧也!不佞归矣。有屋可居;有田可耕;有书可读;有酒可沽;西过震泽;南过武林;湖山之是,赋诗谈道,差堪自老。官居卿贰,年逾五十,而又黄门弹事,止云文章无用,恐滥金瓯,不减一篇韩昌黎《送杨少尹序》。嘻!可以归矣。况又朝局以为庸縻,而天子以为才望;即宗伯墓门一片,即年邀惠▯史,不称好结局哉!可以归矣。谛观年来士大夫风尚,愈趋愈下,鳃鳃惟异已是除,私人是引;楚人为楚人出缺,秦人为秦人营迁;不论官方,不谈才品;目中岂复君父,而堪以服天下,拘世运乎?足下讲臣也,朝夕对扬重瞳,须留一段光明于胸中,即不宜轻发以逢时忌,而因事陈规,婉词微讽,当有旋转妙用,莫负此千载曹逢也!吾辈口不宜快,而心固不可不热,二疏已收,速去为幸,扁舟已买江上矣。
《晚明二十家小品》
李长蘅小品
译○《夜坐自述贻自南上人》我天性不懂得经营生计,客居之后更加贫困,旅馆里四壁空空。金马门的官吏本来就善于贫穷,每月俸禄只够柴火和饮水的开支。偶尔节省其中一两分,供奉佛祖的灯火,以祈求福佑。骑马时常带着一百钱,遇到哭喊的穷孩子,便量力施舍。长安肉价很高,只有韭菜、豆腐与南方相当;能够甘心吃清淡素食,小仆童整月尝不到肉味。闲暇日子,谨慎地闭门不出。有时没有客人经过,便披头散发坐在小屋中,不穿衣服袖,只喝茶来填补冷腹,直到一天结束烟囱也不冒烟,这正合我的性情。有时俸钱收入稍有剩余,便分给书商,借书价的一半来读;书商来催利息,局促窘迫得无法忍受时,只好倾囊偿还。大致钱袋常常空空,很多就是因此造成的。夜里只有一张床、一床被子;只有旧日知己到来,才抵足而睡,谈论古今感慨,直到半夜也不疲倦。客人来,无论新交旧识,只要估计当天有几升酒,便高兴地强留他坐下,一边谈话一边咀嚼,直到酒瓶倒空才停止。遇到交际忙乱、笔墨劳累困倦时,便在半夜焚香,诵读《楞严经》一两段。我性情鲁钝,所以不太理解,只姑且用来淘洗心中的渣滓罢了。长安有个僧人,号自南,偏居城西一角,以情性清静自胜。散堂以后,我时常去拜访他,和他一起谈论奢靡与观照之道。他又能在世间法中提出无碍的转语,每次来回辩说,都使我豁然参悟,如同口渴的人饮用甘露。像这样客居,几乎忘记了年月。每当想起我做诸生时,闭门不通世事,在世间很不合宜,却唯独喜欢读书,甚至穷到连包纸的钱也没有。山妻劳作,饿着肚子相对,这才开始替人讲经授业,以维持生活。又不愿耽误别人的子弟,喜欢按真实价值行事;不是分内所得,或虽有所得却有缘故的,也不肯向俗人讨价还价,往往把千金吐弃在路上,傲然不顾自己,因此过贫穷生活本来就是应该的。只是这件事太笨拙,而幸好没有损害我恬淡的爱好。如今来到长安,仍依照从前的原则行事,勉强能够自得其乐。假如当初稍微生出追逐世俗、妄求功名的念头,一转念便会堕落;涓涓细流汇成江河,堤防决了谁能堵塞?这就是今天客居的冷落,成为我一身的大苦海。想起我的好友郁孝廉先生说过:“书生懂得写文章,宁可懂得做人,也还是同一个道理:先把草稿定下来,然后才能成真,便没有什么做不好。”先生去世已经十二年,这句话至今仍使我铭记。我不忘先生的话,难道敢忘记我做诸生时的自己吗?○题《王甥尹玉梦花楼》开辟一间屋子,八面都通透明亮。月夜花晨,如同水晶宫,也是万花谷。屋子的左边建起一座层楼。仙人喜欢住楼,是因为可以远眺,也便于俯览平地,从而拓展胸襟。楼中供奉面壁的达摩,西来悟道的门径,须从十年专心静修中取得。设置蒲团,以便安坐。香鼎一只,适合焚烧柏子香。长明灯一盏,放在达摩像前,火焰传续不绝,帮助智慧之光照耀。《楞严经》一卷,每天诵读一两段,洗除知识成见,见到月亮便忘了指月的标志。《南华经》六卷,读它可以领会齐物、养生的道理。这两部书登楼后只适合在辰巳时读,天气尚未混杂,诵读容易有所领会。屋中前面的楹柱旁设一张几案,放置先儒语录和古本《四书》白文;凡是圣贤的精妙义理,不在注疏而在正文,正文已经足够,语录只作印证,不拘泥于固定格式,这样尤其有助益。北面放置秦汉韩愈苏轼古文数卷,必须是平日熟读背诵过的,时时翻阅,以取得文章的结构和脉络。名家中通晓当世事务的著作,也在卷末列上几篇,用来资助经世致用。西窗下设一张宽长几案,陈列笔墨和古帖;有时挥笔临摹,有时兴致来了心有所会,便迅速写下所得。时常随意提出一个题目,不再以功课期限限制自己。南角放一只古杯、一壶茶、一瓶酒,烧水取泉斟满,浩浩然具备了读书的乐趣。○《与姜箴胜门人》闭门不见一个客人,已经三个月了。留都本是闲散之地,礼曹是冷清的官职,而请求辞官归乡的人,更冷落百倍。然而我平生读书洁身,问心无愧,即使乡里的小孩子因嫉妒而加以诋毁,也没有什么奇怪的。只是想到国家所看重的是人才,君子所珍惜的是名节品行;如今假造一个风波般的政治局面,让小人能够借机设置陷阱,把局外人驱赶进去,即使不替这个人的名节品行惋惜,又把国家的人才之路置于何地?人才败坏,国事便败坏;国事败坏,士大夫的身家、名声和爵位也都跟着败坏,实在可怕啊!我不才,还是归去吧。有屋可以居住,有田可以耕种,有书可以阅读,有酒可以买来喝;向西经过震泽,向南经过武林,面对湖山美景,赋诗谈道,勉强可以这样终老。身居卿贰官职,年过五十,又被黄门弹劾,只说文章没有用处,恐怕滥竽充数于金瓯,这不逊于韩昌黎《送杨少尹序》的一篇文章。呵!可以归去了。何况朝廷把我看作庸碌而加以羁縻,天子却把我看作有才望;即使宗伯墓门前只留一片碑石,即使年年得到惠▯史,也不能说不是一个好结局吗?可以归去了。仔细观察近年来士大夫的风气,越来越低下,战战兢兢只求排除异己,专门援引私人。楚地的人只替楚地的人谋求出缺的职位,秦地的人只替秦地的人谋求升迁;不谈官方原则,不论才德品级,眼中哪里还有君父?这样还能够服从天下、拘束世运吗?您是讲臣,早晚面对皇帝,必须在胸中保存一段光明;即使不宜轻率发言以触犯时忌,也应当因事陈述规劝,以委婉的话略作讽谏,应当具有扭转局面的妙用,不要辜负这千载难逢的曹逢啊!我们这些人的嘴不宜痛快,但内心本来不能不热切。二位疏臣已经获准归去,赶快离开才是幸事;江上的小船已经买好了。《晚明二十家小品》李长蘅小品
○沈雨若诗草序
去年中秋,待月于西湖,因流连两山间,至红叶落而还。雨若后余至,而先余去,在湖上不数日,又初病起,扶杖▯敝▯薛而行。然两高三竺诸名胜,无幽还探,无奇不咏,日得诗数十篇。余游迹所至,不能道一字,仅题画走笔数篇而已。见雨若之诗,畏其多而服其工,不敢出而示之。雨若乃欲余序其诗,余又何敢哉?犹忆与雨若看潮六和塔下,酒后并肩舆而行于虎跑山间,相与论诗甚洽。雨若似以余为知诗者。虽然,余不知诗,而能知诗人之情。夫诗人之情,忧悲喜乐,无于俗,而去俗甚远,何也?俗人之于情,固未有能及之者也。雨若居然羸形,兼有傲骨,孤怀独往,耿耿向人,常若不尽。吾知雨若之于情深矣。夫诗者,无可奈何之物也。长言不足,从而咏歌嗟叹之,知其所之而不可既也,故调御而出之,而音节生焉。若导之使言,实制之使不得尽言也。非不欲尽,不能尽也。故曰无可奈何也。然则人之于诗,而必求其尽者,亦非知诗者也。余尝爱昔人钟怀吾辈之语,以为不及情之于忘情,似之而非者也。必极其情之所之,穷而反焉,而后可以至于忘。则非不及情者能近之,而唯钟情者能近之也。由此言之,雨若其将有进于诗者乎?请以此质之。甲寅九日。
○白岳游记序
友人徐声远诗云:“向平五岳无一字,其名亦自垂千秋,”予每读而壮之,举以为游者劝。及遇山水佳处,嗒然无言,有知之而不能以告人者,又自恨才不逮情,则聊举声远之言以自解。乃今读闲孟《白岳游记》而予殆有不能解者焉。夫人之情与才,固有兼之如闲孟者。闲孟与余谈,不能胜予,而所不能言者,闲孟之笔皆足以发之,其才真有过我者矣在。往时与亲泊真州,风涛际天,喷薄万里,予低回留江口不去,而闲孟顾欲入城,一观其土风民俗之盛。盖闲孟之不能忘情于世如此。故其为纪游之语,不尽得之于山水,而遇事辄发,纵横古今,其▯鬼▯▯骚屑之意,亦可以想见矣。予尝再游武林,无一语纪其胜,白岳吾故土,先人坟墓在焉。冉冉逾壮,而不得一往,闲孟乃能先之,又其所著撰若此,予甚妨且愧焉。虽然,吾闻黄山三十六峰,插青天而垂旷野,其胜在白岳之上,闲孟游齐云而不能兼有黄山,又至武林,出没于灵隐天竺之间,而不得一参云栖,此皆闲孟未了公案,闲孟倘有意乎?予请执笔而从闲孟之后矣。乙竹醉日。
○游虎丘小记
虎丘,中秋游者尤盛。士女倾城而往,笙歌笔,填山沸林,终夜不绝。遂使丘壑化为酒场,秽杂可恨。予初十日至郡,连夜游虎丘,月色甚美,游人尚稀,风亭月榭,间,以红粉笙歌一两队点缀,亦复不恶。然不若山空人静,独往会心。尝秋夜与弱生坐钓月矶,昏黑无往来,时闻风钅Э,及佛灯隐现林杪而已。又今年春中,与无际舍▯至偕访仲和于此。夜半月出无人,相与趺坐石台,不复饮酒,亦不复谈,以静意对之,觉悠然欲与清景俱往也。生平过虎丘才两度,见虎丘本色耳。友人徐声远诗云:“独有岁寒好,偏宜夜半游。”真知言哉!
○游石湖小记
予往时三至石湖游,皆绝胜。乙亥与方孺冒雨著屐,登山颠亭子,贳酒对饮,狂歌绝叫,见者争目摄之。去年与孟阳弱生公虞寻梅至此,遍历治平僧舍,已登郊台,至上方绝顶。风日清美,人意颇适。九日,复来登高,以雨不果登。放舟湖中,见墙雨楫,杂沓而来,举酒对之,亦足乐也。是日秋爽,伯美舍弟辈俱有胜情。由薇村至上方,复从郊台茶磨取径而下。路旁时有野花幽香,童子采撷盈把。落日,泊舟湖心,待月出,方命酒,孟阳鲁生继至,方舟露坐,剧饮至夜半而还,盖十年无此乐矣。
○游虎山桥小记
是夜,至虎山。月初出,携▯坐桥上小饮。湖山寥廓,风露浩然,真异境也。居人亦有来游者,三五成队,或在山椒,或依水湄,从月中相望,错落ㄙ映,歌呼笑语,都疑人外。予数过此,爱其闲旷,知与月夕为宜,今始得果此缘。因忆闲孟子薪无际彦逸皆贪游好奇,此行竟不得共。闲孟以病,挟子薪彦逸俱东;无际虽倦游,意犹飞动,以逐伴鞅鞅而去,尤可念也。清缘难得,此会当与诸君共惜之。
译○《沈雨若诗草序》去年中秋,我在西湖等月,因而流连于两山之间,直到红叶落尽才回来。雨若在我之后到达,却在我之前离去;他在湖上没有住几天,又刚刚病愈,扶着手杖,艰难地行走。然而两高、三竺等名胜,没有一处幽深曲折之地不去探寻,没有一处奇景不吟咏,每天能写出几十首诗。我游览所到之处,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题画时匆匆写了几首罢了。看到雨若的诗,我畏惧他的数量之多,又佩服他的工巧,不敢拿出来给他看。雨若却想让我为他的诗作序,我又哪里敢呢?还记得曾和雨若在六和塔下看潮,酒后并肩坐轿走在虎跑山间,彼此谈诗十分融洽。雨若似乎把我当作懂诗的人。虽然我不懂诗,却能够懂诗人的情感。诗人的情感,无论忧悲喜乐,都不是世俗的情感,并且远远超出世俗,为什么呢?因为俗人对于情感,本来没有谁能够达到诗人的程度。雨若明显形体羸弱,却兼有傲然骨气,孤独的情怀独自前行,内心耿介地面对他人,常常仿佛还有无尽之意。我知道雨若对于情感是深厚的。诗,是一种无可奈何的东西。长声吟咏仍不足以表达,于是接着歌咏叹息,知道情感所趋向,却不能穷尽它,所以调节情感而把它表现出来,音节便由此产生。〔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篇〕 如果引导它使之发言,实际上就是限制它,使它不能把话说尽。不是不想说尽,而是不能说尽,所以说是无可奈何。然而,人们读诗却一定要求它把情感说尽,也就不是懂诗的人了。我曾喜爱古人钟怀所说我们这一类人的话,认为“不及情”与“忘情”相似却并不相同。一定要达到情感所趋向的极点,走到尽头再返回,然后才能达到忘情。因此,不是不能达到情感的人能够接近忘情,而只有深情的人才能接近忘情。由此说来,雨若将要在诗歌上有所进步了吗?请用这番话来验证他。甲寅九日。○《白岳游记序》友人徐声远的诗说:“向平游遍五岳却没有写下一字,但他的名声自然也能流传千秋。”我每次读到它,都觉得豪壮,常引用来劝勉游人。等遇到佳美的山水,有时茫然无言;有些景物虽然心中明白,却不能告诉别人,又恨自己的才力赶不上情感,只好引用声远的话来自我解脱。如今读闲孟的《白岳游记》,我几乎又有难以理解之处。人的情感和才华,本来就有像闲孟这样能够兼备的人。我同闲孟谈话,他不能胜过我,但他不能用语言表达的,闲孟的笔都足以把它抒发出来,他的才华确实有超过我的地方。过去我和亲人停泊在真州,风涛直上天际,喷涌奔腾达万里;我徘徊留在江口不去,闲孟却想进城去看看当地风土民俗的盛况。可见闲孟就是这样不能忘情于世事。因此他写游记的话,并不全都从山水中得到,遇到事情便抒发感慨,纵横古今;其中幽愤骚动、琐碎感触的意味,也可以由此想见。我曾两次游武林,却没有写下一句话记述它的胜景。白岳是我的故乡,先人的坟墓在那里;年岁渐渐超过壮年,却一直不能去一次。闲孟竟能先我而游,而且所写文章又是这样,我非常惭愧而且妨碍难安。虽然如此,我听说黄山三十六峰插入青天,向旷野垂落,胜景在白岳之上;闲孟游齐云山却不能兼游黄山,又到了武林,在灵隐、天竺之间出没,却没有到云栖参访。这些都是闲孟尚未了结的心愿,闲孟是否有意去完成它们呢?我请允许拿起笔来,跟随闲孟之后而行。乙竹醉日。○《游虎丘小记》虎丘在中秋时游人尤其多。全城男女都倾城而出,笙歌喧闹,挤满山谷、沸腾树林,整夜不停。于是使山丘沟壑变成酒场,污秽混杂,令人可恨。我初十到吴郡,连夜游虎丘,月色非常美,游人还稀少;风亭月榭之间,偶尔用一两队歌女笙歌作点缀,也并不讨厌。但还不如山空人静、独自前往而心有所会。我曾在秋夜和弱生坐在钓月矶,昏暗无路人往来,只不时听到风声,以及佛灯在林梢隐约明灭罢了。今年春天,又和无际、舍▯一同来这里拜访仲和。半夜月亮升起,四下无人,我们一起盘腿坐在石台上,不再饮酒,也不再谈话,只以宁静的心意面对它,觉得悠然得仿佛要和清幽的景色一同远去。我平生经过虎丘只有两次,才看到了虎丘本来的面貌。友人徐声远有诗说:“唯有岁寒时景色最好,偏宜半夜前来游览。”真是懂得其中真意的话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日〕 ○《游石湖小记》过去我曾三次到石湖游览,每次都极其美好。乙亥年,我和方孺冒雨穿着木屐,登上山顶的亭子,买酒对饮,狂歌大叫,路人见了都争相侧目。去年我和孟阳、弱生、公虞来此寻梅,遍游治平僧舍,已经登上郊台,又到达上方绝顶。风清日美,人意十分舒适。九日又来登高,却因下雨没有成功登山。于是把船放在湖中,看见一只只画舫载着游人杂乱而来,举杯向他们相对,也足以快乐。这天秋气清爽,伯美和舍弟等人都有很好的兴致。从薇村到上方,再从郊台、茶磨取道下来。路旁不时有野花散发幽香,童子采来满满一把。日落时,把船停在湖心,等待月亮升起,才命人取酒;孟阳、鲁生接着来到,几只船并列露坐,痛饮直到半夜才回来,大概十年来从未有过这样的快乐。○《游虎山桥小记》这天夜里到了虎山。月亮刚刚升起,我带着酒具坐在桥上小饮。湖山空旷辽阔,风露浩荡清润,真是奇异的境地。居民中也有来游玩的人,三五成群,有的在山顶,有的靠近水边,在月光中彼此相望,错落映照;歌唱、呼喊、笑语声,都使人怀疑身处尘世之外。我多次经过这里,喜爱它的闲适空旷,知道它适合月夜游览,今天才终于实现了这个愿望。于是想起闲孟、子薪、无际、彦逸,都贪爱游览、喜欢寻奇,这次竟不能一同来。闲孟因为生病,带着子薪、彦逸一起向东去;无际虽然厌倦游览,心意仍然飞动,却因追赶同伴而闷闷离去,更令人挂念。清幽的缘分难得,这次相会应当和诸位共同珍惜。
○游玉山小记
二十五日,抵京口。饭后步银山,小憩玉山亭子。遥见伯美自山麓施施而来,遣童呼之。亭下皆绝壁瞰江,有巨石独立江渚,上夷而下罅。涉而登,可数人。丁酉春,留滞京口,暇即来此。或摊书独坐竟日,或与兄辈载酒剧饮,值惊风怒涛,澎湃震荡,水激其下,坎镗▯▯,如东坡之所谓“石钟”者,江豚乱起,帆樯绝迹,飞流溅沫,时落酒▯中,亦一时快事也。癸卯,偕孺谷过白下,登亭子小饮。丙午,复偕仲和至此。皆值秋涨,石没水中,每怀昔游,为之怃然。不意今日得还旧观!与伯美盘砖石上,不能去。适有渔舟过绝壁下,遂呼之,▯至金山,登紫霞楼,坐眺久之而还。
○游焦山小记
二十七日,雨初霁,与伯美约为焦山之游。孟阳鲁生适自瓜州来会,亟呼小艇,共载到山。访湛公于松寥山房,不遇,步至山后,观海门二石。还登焦先岭,寻郭山人故居。小憩山椒亭子。与孟阳指点旧游。孟阳因诵公诗“风篁一山满,潮水两江多,”相与赏其标格。寻繇小径至别山云声二▯,径路曲折,竹树交翳,阒然非复人境。有僧号见无,与之谈,亦楚楚不俗,相与啜茶而别。寻《瘗鹤铭》于断崖乱石间,摩挲久之。还,饭于湛公房。孟阳鲁生遂留宿山中。予以舟将渡江,势不可留,怏怏而去。孟阳鲁生与山僧送余江边。徙倚柳下,舟行相望,良久而灭,落日注射,江山变幻,顷刻万状,与伯美拍舷叫绝不已。因思焦山之胜,闲旷深秀,兼有诸美。焦先岭上,一树一石,皆可彷徨追赏。其风涛云物,荡胸极目之观,又当别论。且其地时有高人道流,如湛公之徒,可与谈禅赋诗,逍遥物外。观其所居,结构精雅,庖氵▯位置,都不乏致。竹色映人,江光入牖,是何欲界,有此净居?孟阳云:“吾尝信宿兹山,每于夕阳,登岭眺望,落景尚烂于西浦,望舒已升于东溆;琥珀琉璃,和合成界,熠▯恍惚,不可名状。”嗟乎!敬有奇怀,闻此语已那免飞动?予自丁酉来游,未遑穷讨。人事参商,忽忽数年,始一续至。又以羁绁俗缘,卒卒便去,如传舍然,不知此行定复何急,良可浩叹,自今以往,日月不居,一误难再,赋归之后,纵心独往,尚于兹山不能无情。当择春秋佳日,买小艇,ゎ被宿松寥阁上十日夕,以偿夙负,滔滔江水,实闻此言。
○游西山小记
出西直门,过高梁桥,可十余里,至元君祠。折而北,有平堤十里,夹道皆古柳,参差掩映,澄湖百顷,一望渺然。西山铪▯与波光上下。远见功德古刹及玉泉亭榭,朱门碧瓦,青林翠嶂,互相缀发。湖中菰蒲零乱,鸥鹭翩翻,如在江南画图中。予信宿金山及碧云香山,是日,跨骞而归。由青龙桥纵辔堤上,晚风正清,湖烟乍起,岚润如滴,柳娇欲狂,顾而乐之,殆不能去。先是约孟旋子将同游,皆不至。予慨然独行。子将夹西湖为已有,眼界则高矣。顾稳踞七香城中,傲予此行,何也?书寄孟阳诸兄之在西湖者一笑。
○江南卧游山题词△横塘
去胥门九里,有村曰横塘。山夷水旷,溪桥映带村落间颇不乏致。予每过此,觉城市渐远,湖山可亲,意思豁然,风日亦清朗。即同游者未喻此乐也。横塘之上,为横山,往时曾与潘方孺阴风于此。寻径至山下,有美松竹,小桃方花,恍若异境。因相与攀跻,至绝顶。风怒甚,几欲吹堕。二十年事也。丁已中秋后三日,画于孟阳阊门寓舍。九月,复同孟阳至武林,夜雨,泊舟朱家角补题。
○石湖
石湖在楞枷山下,寺于山之颠者,曰上方。逶迤而东,冈峦渐夷,而上下起伏者,曰郊台,曰茶磨。寺于郊台之下者,曰治平。跨湖桥者,曰行春。跨溪而桥,达于酒城者,曰越来。湖去郭不十里而近,故游者易至,然独盛于登高之会,倾城士女皆集焉。戊申九晶,余与孟髯同游,值风雨,游人寥落,山水如洗。著屐至治平寺,抵暮而还。有诗云:“客思逢重九,来寻雨外山,未能凌绝顶,聊共泊湾;茶磨风烟白,薇村木叶斑;谁言落帽会,不醉复空还?”山下有紫薇村,髯尝居于此,今已作故人矣,可叹!
○虎丘
虎后宜月,宜雪,宜雨,宜烟,宜春晓,宜夏,宜秋爽,宜落木,宜夕阳,无所不家,而独不宜于游人杂沓之时。盖不幸与城市密迩,游者皆以附▯▯逐臭而来,非知登览之趣者也。今年八月,孟阳过吴门,余▯舟往会。中秋夜,无月。十六日,晚霁,偕游虎丘,秽杂不可近,掩鼻而去。今日为孟阳书此,不觉放出山林本色矣。丁巳九月六日,清溪道中题。
译○《游玉山小记》二十五日,到达京口。饭后步行到银山,在玉山亭子稍作休息。远远看见伯美从山脚悠然走来,便派童子呼唤他。亭下全是俯临江面的绝壁,有一块巨石独立在江边,上面平坦,下面有裂隙。涉水登上去,可以容纳几个人。丁酉年春天,我滞留京口,有空便来这里。有时摊开书独自坐一整天,有时和兄长们带酒痛饮;遇到狂风怒涛,水势澎湃震荡,冲击巨石下方,发出坎镗之声,如同苏东坡所说的“石钟”;江豚纷纷跃起,帆船桅杆全都不见,飞流溅起的水沫时时落入酒杯,也是当时的一大快事。癸卯年,和孺谷经过白下,登亭小饮。丙午年,又和仲和来到这里。那几次都遇到秋水上涨,巨石没入水中,我常常怀念从前的游览,因而惆怅。没想到今天又能恢复旧日的景观!我和伯美盘坐在砖石上,舍不得离去。恰好有渔船经过绝壁下方,于是呼喊它,乘船到了金山,登上紫霞楼,坐着眺望很久才回来。○《游焦山小记》二十七日,雨刚停,我和伯美约定游焦山。孟阳、鲁生恰好从瓜州来会合,我们急忙招呼小船,共同乘船到山上。到松寥山房拜访湛公,没有遇到他;步行到山后,观看海门两块巨石。回来登上焦先岭,寻找郭山人的旧居,在山顶亭子稍作休息。和孟阳指点从前游览过的地方。孟阳于是吟诵郭公的诗:“风篁满一山,潮水多于两江。”我们共同欣赏它的格调。不久沿小路到达别山、云声两处,路径曲折,竹树交相遮蔽,寂静得已经不是人间境地。有个僧人号见无,和他交谈,他也清秀脱俗;我们一起喝茶后告别。又在断崖乱石之间寻找《瘗鹤铭》,抚摩观赏了很久。回来后在湛公房中吃饭。孟阳、鲁生便留宿山中。我因为要乘船渡江,形势不允许停留,只得怏怏离去。孟阳、鲁生和山僧送我到江边。我们在柳树下徘徊,彼此望着船行远去,过了很久才消失;落日照射下来,江山景色变幻,顷刻间呈现万般形态,我和伯美拍着船舷,不断叫好。因而想到焦山的胜景,既闲适空旷又深幽秀丽,兼备各种美处。焦先岭上,一树一石,都值得徘徊追赏。至于风涛云物、荡涤胸怀、放眼极目的景观,又应当另作一番议论。而且那里时常有高人和修道之士,如湛公一类,可以同他们谈禅赋诗,逍遥于世俗之外。看他们居住的地方,结构精巧雅致,厨房、厕所等位置安排,也都没有失去情趣。竹色映入人的眼中,江光照进窗户,这是什么欲界,竟有这样清净的居所?孟阳说:“我曾在这座山住过两夜,每到夕阳时登岭眺望,落日余晖在西浦仍然灿烂,月亮已经从东边水曲升起;琥珀和琉璃交相融合,形成一片天地,光彩闪烁,恍惚迷离,无法用语言形容。”唉!有奇异情怀的人,听到这番话,哪里能不心神飞动?我自丁酉年游览以来,一直没有空闲深入探访。人事聚散无常,匆匆过去数年,才又来一次。又因为世俗羁绊,匆匆便离去,像住在旅舍一样,不知这次行程究竟为何这样急促,实在令人长叹。从今以后,日月不停流逝,一旦错过便难以再来;归乡之后,即使纵情独游,对这座山也不能没有感情。应当选择春秋佳日,买一只小船,披被住在松寥阁上十个昼夜,以偿还往日的欠负。滔滔江水,实在可以为我证明这番话。○《游西山小记》出西直门,经过高梁桥,走十多里,到达元君祠。转向北面,有十里长的平堤,道路两旁都是古柳,参差掩映;澄澈的湖水有百顷,一望渺远。西山的山色与波光上下相接。远处可见功德古刹以及玉泉亭榭,朱门碧瓦、青林翠嶂彼此点缀。湖中菰蒲零乱,鸥鹭翩翩翻飞,仿佛置身江南画图之中。我在金山、碧云寺、香山住了两夜,这天骑马回来。从青龙桥纵马奔驰在堤上,傍晚的风正清爽,湖烟刚刚升起,山岚湿润得像要滴落,柳条娇柔得几乎发狂;回头看着这一切,快乐得几乎不能离去。此前约定孟旋、子将同游,他们都没有来。我感慨地独自出行。子将把西湖看作自己的所有,眼界确实高远;可是他安稳地坐在七香城中,却要嘲笑我这次游览,这是为什么?写信寄给在西湖的孟阳诸兄一笑。○《江南卧游山题词》△横塘 横塘距胥门九里,有一个村子叫横塘。山势平夷,水面开阔,溪桥映带着村落,其间颇有情致。我每次经过这里,都觉得城市渐渐远去,湖山变得亲切,心意豁然开朗,风光天气也清朗。即使同游的人也未必能理解这种快乐。横塘上面是横山,过去曾和潘方孺在这里冒着阴风游览。沿小路走到山下,有美丽的松竹,小桃花正在盛开,恍惚如同到了异境。于是相互攀登,到达绝顶。风势非常猛烈,几乎要把人吹下去。这是二十年前的事。丁巳年中秋后三日,画于孟阳阊门寓舍。九月,又和孟阳到武林,夜里下雨,停船朱家角,补写题记。○石湖 石湖在楞伽山下,建在山顶的寺院叫上方。山势曲折向东,冈峦渐渐平缓而上下起伏的地方,叫郊台、茶磨。建在郊台下面的寺院叫治平。跨过湖面的桥叫行春。跨溪而建、通往酒城的桥叫越来。石湖离城不到十里,距离很近,所以游人容易到达;但它最盛大的还是登高集会,全城男女都聚集在那里。戊申年九月,我和孟髯同游,恰逢风雨,游人稀少,山水像洗过一样清新。我们穿木屐走到治平寺,直到傍晚才回来。有诗说:“客中思乡恰逢重阳,来寻找雨中的山色;未能登上绝顶,姑且共同停泊在水湾。茶磨一带风烟苍白,薇村树叶斑斓;谁说落帽之会,不醉而归便算白来?”山下有紫薇村,孟髯曾经住在那里,如今已经成为故人了,真令人叹息!○虎丘 虎丘适宜月夜,适宜雪天,适宜雨中,适宜烟雾,适宜春晓,适宜夏日,适宜秋爽,适宜落木,适宜夕阳,没有什么不适宜;唯独不适宜游人杂乱拥挤的时候。只是它不幸靠近城市,游人都像逐臭之蝇一样附会而来,并不懂得登临观览的趣味。今年八月,孟阳经过吴门,我划船前往会合。中秋夜没有月亮。十六日傍晚雨停,我和他一起游虎丘,污秽混杂,无法靠近,只好掩鼻离去。今天为孟阳写下这些话,不知不觉已经把山林的本来面目抒发出来了。丁巳九月六日,题于清溪路上。
○灵严
余往来西山,数过灵严山下。戊申秋日,始得与起东及其二子梁瞻雍瞻一登,余皆从舟中遥望其林石之秀而已。灵严为馆娃旧趾,响さ廊,采香迳,琴台皆在其上。石上有陷痕如履,相传以为西施履迹,殆不信。少时梦与友人,至此僧舍作诗,醒时记有“松风水月皆能说”之句。辛亥,同家弟看梅西碛,过灵严,诗云:“灵严山下雨绵绵,香迳琴台云接连,忆得秋山黄叶路,松风水月梦中禅。”盖谓此也。丁已九月七日,西塘舟中题。
○题画册
甲寅九月,扫墓新安,过吴门,别季弟无垢于寓舍,持素册授余曰:“遇新安山水佳处,当作数笔,归以相示,可当卧游,”颔之而别。自禹航从陆至丰于,一路溪山红树,掩映曲折,或旷或奥,皆在画中行。归自屯溪,买舟沿溪而下,清流见底,奇峰怪石,参错溪中,两严束之,上限云日。所谓舟行若穷,忽又无际者,昔人称新安江之胜,今始见之。每欲下一笔,逡巡不敢。归与无垢言之,但相对一笑而已。然此册犹在余箧中,每开视之,犹作新安山水想。乙卯北上,携之而行。京师尘埃蔽天,笔冻欲死,画意不得发。丙辰,落魄而南,长夏闲居,思理笔研,简得此册,则曩时新安山水又付之子虚乌有矣。因随意弄笔,以解烦热,数日而册满,尚欲题字,识此一段因缘。邹仲锡一见便夺去。固索不得,好画如仲锡,便脱手相赠,不足复惜。但此册未画时,已走新安,往返二千里,京师八千里,中闲游览之乐,车马风尘,菀枯冰炭之感,历历皆影现于此,不可不惜也。因题而归之。丁已五月二十四日。
○题画卷与子薪
三月十八日,余自吴门还。翌日,与子薪相闻,且招之。子薪报云:“彦逸亦在此,质明当与偕来。”是日轻阴,风气萧爽,集伯氏从子辈于宝尊堂,既酣,子薪彦逸遂留宿山雨楼头,晨起,登楼看雨,焚香啜茗,颇适。饭罢,两君便欲别去。予曰:“家酿颇冽,尚堪小饮,当为稍淹,”已维舟于门矣。既饮,酒白于玉,芳于桂,甘于泉,新绿映槛,雨润欲滴,门外屐声不至,鼎足而谈,或笑,或歌,或泣,皆生平怀而不尽者,遂不能去。肴既尽,佐以笋蔌。重涤酒器,出所藏哥窑旧玉二杯陈案上,呼五木得异采者饮一杯。童子时时摘花来供,惠既主,蔷薇视人而笑,虎茨数树,著花如雪,掩映斋壁。子薪往往叫绝。因相牵入慎娱室,索墨汁属予画,且画且谈,竟尽此卷,欲题一诗,已醉不能,聊纪此以资它日谭柄,相知如闲孟孟阳者,可一示之,勿以示俗人也。已未三月廿二日,泡▯道人题。
○题画两则
余近喜画小册,时有好事者,往往乞画。此册亦为友人所乞,携之虞山。是日风日清美,与子崧寻吾谷,盘砖枫林下,舟黄如绣。饭后,呼兜舆对维摩兴福两兰若。归而落日映湖,圆月出岭矣。因出此册示子崧,便欲攘去,子崧爱余画,十年所畜,皆落盗手,遂欲以攘补之,知攘效矣。顾余手在,患子崧不好尔,何必尔耶!因题而归之,并发一笑。
○又
余尝画柳,赠西湖张女郎,题云:“断桥堤外柳如丝,愁杀春风烟雨时,见说美人能爱画,的应将此斩腰肢。”女郎珍重此画,数持以示人。由湖上之人,无不知余能画柳者。乃至缁道民,亦以见乞。一日,法相寺小师乞余画,辄依韵题云:“西湖烟柳断肠丝,只合将来斩翠眉,料得禅心应不染,也教和墨写风枝。”后又为灵隐蘧沙弥题扇云:“爱柳终何意,秋风君始知,青青虽画得,不是动摇时。”为六如画此便面,已数年,纸墨剥落,犹为装池成轴,可以见其癖好,不灭女郎小师也。
○题画册
戊午夏,写经皋亭真歇禅师塔院。平头从城中装一小册,置笥中。六月出山,舟中热甚,不堪近笔研,开而复卷。八月,重至湖上,复携此册而往。舟中无事,画得五帧,意倦辄止。归而匆匆治装北行,途中病还,数月以来,不见湖山,无从发画思。九月,乃复来钱塘,买舟西湖,留连十日,饱看两山红叶而归,则此册又在几头矣。舟次吴江,风雨如晦,灯下饮数杯,辄画三纸。明日,抵葑门,晤淑士,小饮而别。泊金阊城下,与君长复命酒对饮。君长饮户太窄,不三酌已醉,雨过月出,天水如洗,徙倚船头,听君长吹箫度曲,弹三弦,遂不能寐。篝灯试墨,又画得四纸。前后共十二帧,竟满册矣。又明日,舟过维亭,出此展玩,复为写旧作题画绝句,兼记岁月,已未十月二十日也。
《晚明二十家小品》
程孟阳小品
译○灵严 我往来西山,多次经过灵严山下。戊申年秋天,才得以和起东以及他的两个儿子梁瞻、雍瞻一同登山;此前我都只是从船中远望那里的林木山石之秀美。灵严是馆娃宫的旧址,响廊、采香径、琴台都在山上。石头上有像鞋印一样的凹痕,传说认为是西施留下的脚印,大概不可信。年轻时曾梦见和友人来到这里的僧舍作诗,醒来时记得有“松风水月皆能说”一句。辛亥年,和家弟到西碛看梅,经过灵严,作诗说:“灵严山下雨绵绵,香径琴台云相连;记得秋山黄叶路,松风水月梦中禅。”说的就是这件事。丁巳九月七日,题于西塘船中。○《题画册》甲寅年九月,我到新安扫墓,经过吴门,在寓舍与弟弟无垢告别。他拿着一册素纸交给我说:“遇到新安山水佳美的地方,应当画上几笔,回来给我看,可以当作卧游。”我点头答应后告别。从禹航陆路走到丰于,一路溪山红树,掩映曲折,有时开阔,有时幽深,仿佛一直在画中行走。回来时从屯溪买船,沿溪而下,清水见底,奇峰怪石错落在溪中,两岸山岩夹束着水流,上面高到遮蔽云日。所谓船行到似乎尽头,忽然又出现无边境界,古人称赞新安江的胜景,我今天才亲眼看见。每当想落下一笔,总是徘徊不敢。回来和无垢谈起,只相对一笑罢了。然而这册画仍然在我的箱子里,每次打开来看,仍然会想起新安山水。乙卯年北上,我带着它同行。京城尘埃遮天,笔都冻得几乎不能使用,画意无法抒发。丙辰年失意南归,盛夏闲居,想整理笔砚,偶然找到这册画;当时的新安山水又仿佛归于子虚乌有。于是随意挥笔,以排解烦热,几天后画册便画满了,还想题字,记下这段因缘。邹仲锡一见便抢了去。我坚持索要也要不回来;像仲锡这样爱画的人,既然已经脱手相赠,也不值得再惋惜。但这册画还没有开始绘制时,我已经走过新安,往返二千里;又走过京师八千里。中间游览的快乐、车马风尘、荣枯盛衰如同冰炭般的感受,历历都仿佛在这册画中显现,不能不珍惜。因此题写下来,把它归还。丁巳五月二十四日。○《题画卷与子薪》三月十八日,我从吴门回来。第二天,和子薪互通消息,并邀请他来。子薪回信说:“彦逸也在这里,天刚亮时应当和他一同前来。”这天略有阴云,风气萧瑟清爽;我在宝尊堂召集伯氏和侄辈等人,酒兴正浓时,子薪、彦逸便留宿山雨楼上。早晨起来,登楼看雨,焚香饮茶,十分舒适。吃完饭,两位朋友便想告别。我说:“家酿的酒很清冽,还可以小饮,应该稍稍停留一会儿。”这时船已经系在门边了。饮酒后,酒色白如玉,芳香胜过桂花,甘美如泉;新绿映着栏杆,雨水滋润得仿佛要滴落;门外没有传来木屐声,我们鼎足而谈,有时笑,有时唱,有时哭,都是平生怀抱中没有尽情表达的情感,于是终于不能离去。菜肴吃完,又用笋和蔬菜佐酒。重新洗涤酒器,拿出收藏的哥窑旧玉杯两只,陈列在案上;掷五木,谁得到奇异的彩数,便饮一杯。童子不时摘花来供奉,惠兰已经盛开,蔷薇仿佛看着人微笑,几株虎茨开花如雪,掩映着书斋墙壁。子薪常常叫绝。于是相互牵手进入慎娱室,取来墨汁让我作画;一边画一边谈,终于画完了这一卷。本想题一首诗,却已经醉得不能,只姑且记下这些,作为日后谈论的材料。像闲孟、孟阳这样的知己,可以拿给他们一看,不要给俗人看。己未年三月二十二日,泡▯道人题。○《题画两则》我近来喜欢画小册子,时常有好事之人来求画。这一册也是朋友所求,我带着它到了虞山。这天风清日美,和子崧寻找吾谷,盘坐在枫林下,船像绣花一样鲜明。饭后,叫来兜舆,对着维摩、兴福两座兰若而兴发。回来时夕阳映照湖面,圆月已经从山岭升起。于是拿出这册画给子崧看,他便想抢走。子崧爱我的画,十年来收藏的都落入盗手,所以想用抢画来补偿,知道他一定会抢成功。不过我的手还在,担心的是子崧不喜欢罢了,何必担心呢?于是题写下来归还给他,也博得一笑。○又 我曾画柳树,赠给西湖张女郎,题诗说:“断桥堤外柳如丝,春风烟雨时节愁煞人;听说美人能够爱画,想来一定会把它斩作腰肢。”女郎珍重这幅画,多次拿给别人看。因此湖上的人没有不知道我会画柳树的。后来即使僧人、道士和百姓,也都来求画。有一天,法相寺的小师父求我画画,我便依照原诗的韵脚题道:“西湖烟柳如断肠的丝,只适合拿来斩断翠眉;料想禅心应当不受污染,也叫它和着墨汁画成迎风的枝条。”后来又为灵隐寺蘧沙弥题扇说:“爱柳究竟有什么意思,秋风来时你才知道;即使把青青的柳色画出来,也不是它摇动的时候。”我为六如画这把便面扇,已经有好几年了,纸墨虽已剥落,仍然装裱成轴,可见这种癖好不亚于女郎、小师父,始终没有消失。○《题画册》戊午年夏天,我在经皋亭真歇禅师塔院写经。平头从城中装订了一小册,放在箱子里。六月出山,船中炎热,不能靠近笔砚,打开后又卷起来。八月再次来到湖上,又带着这册画同行。船中无事,画了五幅,心意疲倦便停下。回来后匆匆整理行装北上,途中因病返回;几个月以来没有见到湖山,也无从抒发作画的兴致。九月才又来到钱塘,买船游西湖,流连十日,饱看两山红叶后回来,这册画又放在几案上。船停在吴江,风雨昏暗如夜,我在灯下饮了几杯,便画了三张纸。第二天到达葑门,见到淑士,小饮后告别。船停在金阊城下,和君长叫酒对饮。君长酒量很小,不到三杯已经醉了;雨过月出,天水像洗过一样,我在船头徘徊,听君长吹箫唱曲、弹三弦,于是不能入睡。点灯试墨,又画了四张纸。前后共十二幅,终于画满了画册。第二天,船经过维亭,拿出这册画展开赏玩,又为从前所作题画绝句抄写下来,并记下年月;这是己未年十月二十日。《晚明二十家小品》程孟阳小品
○李长蘅檀园近诗序
余与长衡皆好以诗画自娱,长衡虚已泛爱,才力敏给,往往不自贵重。余╃力笃志,类于矜慎,而中不能无意于名。顷长蘅屡踬,而智益恬,貌益腴,若能嚣然遗世以游,故不自知其所得日以臻妙。尝造云栖,留连湖上,其绘画为好事者所藏去,动皆盈汀累箧,余偶见于他所,如观古名画,心若不能得之。至于诗歌,率然而成,尤不能尽见。如《夜游皋亭龙居诗》已刻石山中,始一传讽,虽同时老成,皆以为不逮也。昔人云:“后世谁相知写吾文者耶?”余尝叹息斯言。曩岁闽中宋▯比玉见余诗于客坐,遂相求于数千里外,历数年而始相识,其艰如是。因每与长蘅兄弟及正叔辈相对窃叹欢,以为吾侪虽不逮古人,亦非有讽切美刺,宜传于时,顾其缘情拟物,旷时日而役心神,亦已多矣,及今略不相示,使生同时居同里,所谓同声同好之人,邈若异域,徒令后人有不同时之欢,岂不惜欤?余又观古人流传之文,多收拾于零落散亡之余,而其为标序,皆数言而定。盖物之美者不掩,而论以久而自合,物理固然。达人之意,方以爱诗爱画为一病,其传与不传,皆无足论也。余自楚归,舟行无聊,追记生平旧诗八百篇,绝不以示人,虽长蘅丐录一通,余犹缩肭不肯出。然当酒酣淋漓,新知在前,则又不觉手舞口讽,纟丽纟丽中夜不能已,盖其事惟可与知者道,可一笑也。甲寅孟夏,将游广陵,宿长蘅家,因夜论诗,约为黄山之游,且令余序其近诗。是岁中秋。比玉由白下来,同观月金焦,信宿江寺,鼓琴啸树,或过夜分,偶忆长蘅临分之言,姑不暇序其而聊序余两人之意如此。
○题子柔杂怀诗卷后
余昨在广陵,客有传子柔《暨阳杂兴》诗数篇,其诗云:“岂谓平生意,才消一领衫,道心长自照,世味总无才。”又云:“世已无如假,余犹颇识真,最怜惟稚子,难使学时人。”又云:“青袍宁再误,绿洒尚无情。”时固已慨然与世违矣。近又为《杂怀诗》三十篇,诗皆五言近体,其中多指切时事,识深而虑远,盖其心若恻然有所不得已而形于咏叹,犹且虞其多忤,缄秘而不出也。余谓自古感遇讽刺之作多矣,至以律诗含讽谕,岂切忠厚,则未有若子柔诸诗也。子柔为人和顺详雅,而至于持论是非,独侃侃无少犭旬。平生恬于荣利,恶衣菲食,而好求当世之务,晚既逃于寂矣,其忧天悯人之意,老而愈至。余贫懒废学,尤不乐闻时事,独时聆子柔之论,相与扼腕,意未尝不同。故子柔于近诗不多示人,顾私谓余当志之。嗟乎,夫子柔之诗,岂独其言之工,而余亦岂徒叹服子柔之诗者耶?使当世之君子,有若古之采风者,能听其言,则此诗犹庶几为中流之壶也哉。
○松寥诗引
李太白有《望松寥山诗》在大江中,焦山湛公以名其阁云。余已亥夏寻洞庭润公不遇,留阁中,与湛公谭诗品茶,至通夕不寐。临行握手谓余:“江山九月最佳,子能一来?“是后凡两到山,而皆不相遇。壬寅十月,大风夜留诗于壁云:”寺外风江断去津,峰头木脱月相亲,僧斋归处窗如烛,始觉寒风是主人。“又十余年,岁甲寅,余复过江,时润公演法华于金山,而湛公亦来抬余。中秋同宋比玉放舟至松寥,因值等慈。等公少为诸生时,客闽,喜琴善诗,素善比玉,视余一见如平昔,皆夙契也。留二十日,至重阳始别,方期结夏山中,为书《圆觉经》,明春湛公逝矣。丁巳卧病虞山,则等公在焉,与余时有警策语。戊午,别之西行,偶一登焦山,是是风阴萧萧,堂宇阒寂,低回西廊阶除间,哑哑如闻老湛吟讽声,心为凄然。旧年刻诗二卷,取凡自丙午者曰《雪浪》,自甲寅者曰《松寥》,志余晚遇禅老,皈心空寂,其所存诗,皆唾弃结习之余耳。顷钱太史书云:“等公亦化去,拂水草深一丈矣。”不觉投书失声,因追述此引于卷端。辛酉清明日偈庵书。
译○《李长蘅檀园近诗序》我和长蘅都喜欢用诗画自我娱乐。长蘅谦虚自持而博爱,才力敏捷充足,却往往不自我珍重。我则竭力勤奋、专心致志,近于过分谨慎,但内心又不能不在意声名。近来长蘅屡遭挫折,心境更加恬淡,容貌更加丰润,仿佛能够喧然遗世而游,所以自己不知道所得的成就每天都在趋于精妙。他曾到云栖,在湖上流连;他的画被爱好者收藏带走,动辄装满水边、堆满箱子。我偶然在别处见到它们,仿佛观看古代名画,心中像是无法得到它们。至于诗歌,大多随意写成,更不能全部见到。例如《夜游皋亭龙居诗》已经刻在山中石上,我才第一次传诵它;即使同时代的老成之士,也都认为自己的作品赶不上它。古人说:“后世有谁能理解我、替我书写文章呢?”我曾为这句话叹息。过去在闽中,宋▯比玉在客人席间看到我的诗,便从数千里之外来相求,过了几年才相识,艰难竟到了这种程度。因此我每次和长蘅兄弟以及正叔等相对,暗自叹息又暗自欢喜,认为我们虽然比不上古人,也并非没有讽谏褒贬、值得流传于当时的作品;只是因触景生情、摹写事物,耗费时间、劳役心神,也已经很多了。到了今天却大略不相互展示,使同时同乡、所谓同声同好的人,遥远得像处在异域,只给后人留下没有同时相逢的遗憾,难道不可惜吗?我又看到古人流传下来的文章,大多是在零落散失的剩余中收拾保存下来的,而为它们作标记、作序,也不过寥寥数语便确定了。大概美好的事物不会被遮蔽,评论经过长久时间自然会趋于相合,事理本来就是如此。通达之人的心意,不过把爱诗爱画看作一种毛病;至于流传与否,其实都不值得议论。我从楚地回来,坐船无聊,追忆平生旧诗八百篇,绝不拿给别人看;即使长蘅请求抄录一份,我仍然缩手不肯拿出来。然而当酒喝得兴浓淋漓、面前有新交之人时,我又不知不觉手舞足蹈、开口吟诵,啰啰嗦嗦直到半夜不能停止;大概这种事情只可以对懂得的人说,也只能相视一笑。甲寅年初夏,我将要游览广陵,住在长蘅家中;因夜里谈诗,约定同游黄山,并且让他为我的近诗作序。这年中秋,正值比玉从白下而来,我们一同在金山、焦山赏月,住在江边寺院两夜,或弹琴对树长啸,有时过了半夜;偶然想起长蘅临别时的话,姑且没有时间为他的诗作序,只先写下我们两人的这番心意。○《题子柔杂怀诗卷后》我昨天在广陵,有客人传来子柔的《暨阳杂兴》诗数篇,其中写道:“难道说平生的志向,才消磨掉一领衣衫;道心长久自能照见,世俗滋味总是无才。”又写道:“世上已经没有什么不虚假的了,我还颇能辨识真实;最可怜的只有幼子,难以让他学习时俗之人。”又写道:“青袍难道还要再误我,绿酒尚且无情。”当时他已经慨然决意与世俗相违了。近来他又作《杂怀诗》三十篇,都是五言近体诗,其中多有切中时事之语,见识深刻而思虑长远,大概是心中悲悯而又有不得已之处,流露为咏叹;但还担心触犯太多,因而密封收藏,不肯流传。我说,自古以来感怀遭遇、借诗讽刺的作品很多;至于用律诗含蓄寄托讽谕,若要切合忠厚之旨,却没有像子柔这些诗的。子柔为人和顺周详而文雅,但说到坚持议论是非,唯独侃侃而谈,毫不退缩。他一生淡泊荣利,穿破衣、吃粗食,却喜欢探求当世事务;晚年已经逃遁于寂静之中,他忧天悯人的心意,年老后反而更加深厚。我贫困懒惰,荒废学业,尤其不喜欢听闻时事,唯独有时听子柔谈论,便和他一起扼腕叹息,心意从未不同。因此子柔近来的诗不多给人看,只私下对我说,应当把它记下来。唉,子柔的诗,难道只是他的言辞工巧吗?我难道也只是感叹、佩服子柔的诗吗?假使当世的君子中有像古代采风者那样的人,能够听到他的言论,那么这些诗也差不多可以成为渡河者赖以自救的中流砥柱了吧。《松寥诗引》李太白有《望松寥山诗》,松寥山在大江之中,焦山的湛公便用它来命名自己的楼阁。我在己亥年夏天去寻找洞庭的润公,没有遇到,便留在楼阁中,和湛公谈诗品茶,直到整夜不能入睡。临行时,他握着我的手对我说:“江山景色九月最好,你能来一次吗?”此后我一共两次到山上,却都没有遇到他。壬寅年十月,大风之夜,我在墙上题诗道:“寺外江风吹断渡口,山峰上的树木脱尽,只有月亮相亲;僧斋归来,窗户像蜡烛一样明亮,这才觉出寒风就是主人。”又过了十多年,甲寅年,我再次渡江经过这里,当时润公正在金山演说《法华经》,湛公也来迎接我。中秋时节,我和宋比玉乘船到松寥,因而遇到等慈。等公年轻时曾为诸生,客居福建,喜欢琴,也擅长作诗,向来和比玉交好;他一见到我,就像平日相识一样,都是前世的契合。留住二十天,到重阳才告别,刚约定夏季在山中结夏、抄写《圆觉经》,第二年春天湛公便去世了。丁巳年我在虞山卧病,等公正在那里,常常对我说警策之语。戊午年,我与他告别向西行,偶然登上焦山;那时风声阴冷萧瑟,堂屋楼阁空寂无声。我在西廊台阶之间徘徊,仿佛听见老湛公哑哑吟诵的声音,心中十分凄然。旧年刻印诗集两卷,把丙午年以后所作的取名为《雪浪》,把甲寅年以后所作的取名为《松寥》,用来记载我晚年遇到禅门老人、归心于空寂的经历;其中保存的诗,不过都是吐弃尘俗习气之后留下的东西罢了。不久钱太史来信说:“等公也去世了,拂水的草已经长到一丈深了。”我不觉投书失声痛哭,于是追述这些事情,写在卷首。辛酉年清明日,偈庵书。
○溪堂题画诗引
迩年不好作诗,即有索和,亦多不能应。壬寅二月,归新安,故人方伯雨诸子居烟村溪上,首作诗始余。霪雨浃旬,久未能赴。时吴中刘价伯留余册阁,偶次东坡《岐亭诗》韵作诗以履和,余遂同作,得诗三篇。是后过伯雨溪堂,俱信宿,价伯乐其山川友朋之美,遂留共卒业,余亦悠然忘归,不知妻子之在远也。堂去溪百余步,溪流至王村,湾环如▯,豁然山夷而野舒,数十里间峰峦百叠,樵径渔舍,疏数出没,平列于前。余留此逾六阅月,凡花木禽鸟之生成无不观,晨凉夕燠之气候无不更,风月晦明之变态无不穷,时与升高丘,踞磐石;携壶以探洲。举棹以溯清流;咏归一室之内,高友千世之上;帆影拂于门户,湍声振于枕席;此皆骚人诗客所极力而未能仿佛者。迹余平生之所游处,殆未尝有也,与价伯亦可谓幸矣。余既不能有所咏述,然酒酣兴发,往往吮笔画为泉石竹木,虽零杂琐细,而友人好事,争自取去。因属以诗者亦数数焉。暇日序而录之,以志故人能赏我于笔墨之外,故能使余自忘其拙。且画虽散去,而异时略观其诗,亦见山川秀发之气积于胸中者,不可没也。
○余杭至临安山水记
辛卯二月丁亥,夜发抵余杭城下,明日舁篮舆过城之西门,道左见溪水甚清深,问舁夫,云是茹溪,从天自来。道逶迤隐起若▯是,右平田,左陂泽,泽中多莲芰茎,陂皆临溪,田亦带山。沿陂多深松美┠。远山色若翠羽,时出松杪。稍前竹益绵密,路屈曲竹中,如行甬道。竹光娟娟袭人,有沟水带之,或鸣或止,与竹声乱,钅宗铮可听。几十余里,迳折竹穷,复与溪会。溪总人口深阔,道行溪之右,皆高岸。溪流所激▯,多崩坼。树要时踞颓岸,半迸出水上,偃蹇离奇,多桑多乌臼。溪左皆平沙广隰,松竹深秀,桃柳始华,时见人家隐林间。估客乘筏顺流下,悠然如行镜中。溪流曲折明灭;远水穷处,爰有高山入云,黛色欲滴,与丛林交青深溪合翠,森沈翁{艹爰},惊神沁目,盖至青山亭而道折。背溪行山间,至十锦亭大溪桥,乃复逾溪,则已次临安。桥以石,颇壮。桥上四望皆山,采翠翔翥,诚所谓龙飞凤舞者也。马首一山,形若案,上有浮图,为石镜山,一曰衣锦山,吴越王归燕父老处。山林皆蒙以锦,故今有十锦亭。道傍竹林中有化成寺,会天雨,急趋临安邸。按余杭有大涤山,有金堂玉室,为第三十四洞天。又有天柱山,居福地之五十七。是日意于空际或一睹焉,然舁夫野人莫能指其处也。
○临安至昌化
既雨宿临安邸中,明发遂行。云气淋淳,衣袂偕润。至九州山,路缘崖屈曲上下,小溪绕山足,苕溪亦相映成带,而稍远。俯察水涯,枫柽全生。溪得雨乍涨,回萦林间,仰视崖树,宿雨滴沥。数里外人家,林木翳然。晨烟如缕,明灭远上,半入云雾,屡回不觉,旋至其地,又前为一泉山,有泉悬石上,旁有石磴,闻上有佛寺。山麓犬牙回互,水木益攒簇,至藻溪,遂入于潜境。水皆分流其中,聚为山市,散为远村,疏数出没,曲有异趣,凡若干里,道左临溪,故双溪之下流也。望见九里桥,山峦岑秀,松柏槠楠,蒙茏其上,人家倚薄其下。危桥浅河,马渡河际,人行树间,暮色掩霭,宛在画中。又一二里,抵于潜。明日,游观山,亭午始就道。时余г醉舆中,胜概已失其十九。至罗岭,不甚高峻,然有关踞其隘,其上逶迤,旁见林坞;其下陡陋,回俯县邑;山县无城,其大不能当歙之聚落。然溪谷特回合,悬东石桥亦壮,悬南隔溪,小山Σ▯,上有古刹,皆足寓目。薄暮独南行溪水,上观寺阁,复东渡石桥,读山下古碑。碑载县沿革甚详,惜好事者未尝至也,故记之。
译《溪堂题画诗引》近些年我不喜欢作诗,即使有人索要唱和,也多半不能应答。壬寅年二月,我回到新安,故友方伯雨和诸位友人住在烟村溪边,我才开始作诗。连绵大雨下了十天,我很久不能前往。当时吴中的刘价伯留我住在册阁中,我偶然依照东坡《岐亭诗》的韵脚作诗来酬和,他便又作了一首,我也随即同作,共得诗三篇。此后我经过伯雨的溪堂,都留宿两夜;价伯喜爱这里山川和朋友相聚的美好,于是留下来共同完成学业,我也悠然忘记归去,不知妻子还在远方。溪堂距溪水一百多步,溪流到王村,曲折环绕,像【字迹有误】;山势顿时开阔,平野舒展,几十里之间峰峦重叠,樵夫小径和渔人屋舍疏密错落,平铺在眼前。我在这里住了六个多月,凡是花木禽鸟的生长变化,无不观察;早晨清凉、傍晚温暖的气候变化,无不经历;风月明暗的种种变化,无不尽情领略。有时登上高丘,坐在磐石上;带着酒壶探访沙洲,划船逆流而上;吟咏归来,独处一室之内,却与千古高士为友;帆影掠过门窗,湍急的水声震动枕席。这些都是骚人诗客竭力描摹也未能完全达到的景象。回顾我平生所游历的地方,大概从未有过这样的地方,我和价伯也可以说是幸运了。我既然不能作诗吟咏这些景物,但酒意酣畅、兴致发作时,常常吸吮笔墨,画成泉石竹木;虽然零散琐碎,朋友中好事的人却争相取走。于是请我为画配诗的,也屡屡有之。闲暇时我为这些画作序并记录下来,用来记载故友能够在笔墨之外欣赏我,所以也能使我忘掉自己的拙劣。况且画虽然已经散失,后来略看这些诗,也能看出山川秀美蓬勃的气象积聚在胸中,这种情怀是不可磨灭的。《余杭至临安山水记》辛卯年二月丁亥日,夜里出发,抵达余杭城下;第二天抬着篮舆经过城西门,路旁看见溪水清澈而深,问抬轿人,他们说这是茹溪,从天目山流来。道路曲折,时隐时现,像【字迹有误】;右边是平整的田地,左边是陂塘沼泽,泽中多有莲、菱的茎,陂塘都临近溪水,田地也依傍山势。沿着陂塘多是高大的松树和美丽的【字迹有误】。远山的颜色像翠鸟的羽毛,不时从松树梢头露出。再往前,竹子更加绵密,曲折的道路穿行竹林,像走在甬道中。竹色柔美,袭人而来;有沟水伴随道路,有时流淌有时停息,与竹声交杂,铿锵之声十分可听。走了几十多里,直到小路在竹林中转折尽头,又与溪水汇合。溪流总的来说深而宽阔,道路行在溪水右岸,处处是高岸。溪流冲击之处,多有崩裂的岸壁。树木有时盘踞在倾颓的岸边,半截迸出水面,姿态欹斜奇特,多是桑树和乌桕树。溪水左边都是平坦的沙洲和宽广的低湿地,松竹深秀,桃柳刚刚开花,不时看见人家隐在树林间。商客乘筏顺流而下,悠然如同在镜中行驶。溪流曲折,时明时暗;远水尽头,那里有高山直入云端,黛色仿佛要滴下来,与丛林交织成青色,深溪合成一片翠色,幽深沉郁,令人惊心沁目;大概到青山亭,道路便转折了。背着溪水在山间行走,到十锦亭、大溪桥,才又渡过溪水,这时已经接近临安。桥用石头砌成,颇为壮观。站在桥上四面远望都是山,青翠山色如飞鸟翱翔,实在是所谓龙飞凤舞。马头前方有一座山,形状像案几,山上有佛塔,叫石镜山,又叫衣锦山,是吴越王归来宴请父老的地方。山林都曾覆盖锦绣,所以如今有十锦亭。道路旁竹林中有化成寺,正好遇上下雨,便赶快前往临安的住处。按余杭有大涤山,山中有金堂玉室,是第三十四洞天;又有天柱山,列于第五十七福地。这一天我本想在空中或许能看见它们,但抬轿人和乡野之人都不能指出所在。《临安至昌化》下雨后住在临安的旅舍,天亮便出发。云气浓重,衣袖也一同湿润。到了九州山,道路沿着山崖曲折上下,小溪环绕山脚,苕溪也在稍远处相映成带。俯视水边,满是枫树和柽柳。溪水因雨刚刚涨起,回旋在林间;仰看崖上的树木,积雨不断滴落。几里外的人家被林木遮蔽,早晨的烟雾如丝线,时隐时现地向远处升去,一半融入云雾之中。几次回头观看,不知不觉已来到那里;再往前又是一泉山,有泉水悬挂在石上,旁边有石阶,听说上面有佛寺。山麓犬牙交错,水木更加密集;到了藻溪,便进入于潜境内。水流都在这里分流,聚集处形成山间集市,散开处形成远村,疏密隐现,曲折中自有不同的情趣。走了若干里,道路左侧临着溪水,这是双溪的下游。望见九里桥,只见山峦高峻秀美,松柏、槠树、楠树茂密覆盖其上,人家依傍在山下。高险的桥横跨浅河,马匹在河边涉渡,人行在树木之间,暮色笼罩,宛如置身画中。又走一二里,抵达于潜。第二天游览观山,中午才上路。当时我醉卧在轿中,美景已经错过了十分之九。到了罗岭,山并不很高峻,但关隘扼守其险要;山岭向上曲折,旁边可看见林木和山坳;山下陡峭狭窄,回头俯视县城。山山县没有城墙,规模大到不能和歙县的聚落相比。然而溪谷特别回环交汇,悬东石桥也很壮观;悬南隔着溪水,有小山【字迹有误】,山上有古刹,都足以供人观赏。傍晚我独自沿溪水向南走,登上去观看寺院楼阁,又向东渡过石桥,读山下的古碑。碑文详细记载县境沿革,可惜喜欢游览的人从未到过这里,所以把它记下。
○自昌化至蜃溪
出昌化之西门,门跨两山之间,▯以石窦,上有睥睨。路缘崖行,甚仄。崖石崛磊,傍临大溪。中有堰蓄水,灌水舂溪流,上平若鉴,其中溅沫沸白,声亦载路。少前有村曰西δ,隔岸一山,峰石廉峭,状如英石,皴肃甚丽。其地多漆,多枣,多棕榈,桃梨始华,时照篮舆。又前至濑子溪,下舆从板桥渡,溪流触石,四迸倒注,泌氵节轶越,潆▯跳号,桥为之撼。从桥隙望见,惊掉心目。其水闻出绩溪县。又前过柱溪桥,其势遂杀。越华光三跳二岭,至泥脱渡,乘小舟可受四五人,时日色射水底,晶莹的▯,沙石五色如霞绮,淘金漾碧,亦异观也。又四望,山翠万叠如城,近而修者如龙蛇之饮于河,或如骇兽临河,踯躅而却走;远者如连山之涛,喷薄漓澌,千派万落,或▯若翠羽,或澹若碧衣之蒙雾绡,殆无以穷其状。既渡,乃饭于大柳铺。又若干里,至五圣桥,路缘崖斗折,下临澄溪十余丈。路险仄高下,岸间松柽玲珑荫溪路,时出其杪,有庙阁嵌绝壁,下临崩崖,桥所由名也。桥已圮,今从上流一二里渡。桥下水漱激石间,水杨蒙幕其上。隔岸有平畴,春烂然,远山益层叠攒矗,若回巧呈异于险仄之境者。又前,有大冥山十余峰,尤峭削如卓笔。更薄暮过车盘岭,岭高四五里,在层山中,不能绝出也。二月壬辰记。
○发淳安记密山诸严
自淳安县而下,溪阔可四五里,两崖多颓岸,高一二丈。或时有小山临岸,远者去数里,盖山夷水舒,旷如也。凡若干里而见两山如阙,溪回入其间,舟行ɑ中。其右一山,精石嶙峋,苔绣丹碧如霞,峰首甚▯▯律。其后数峰氵斥流拥之。从绝顶堕一峰,俯溪▯,有庙踞其上,下为澄潭,曰罗山潭。循山趾行,可一二里,马石庙出焉。庙前有石如马,藤萝▯其上,不知为何神也。又右干里而为合溪浦。有山壁立,绵亘如城,石半作铁色,其将尽一峰,皴文具五彩。时方尽铺,坐ぎ间观潭水如展镜,浸濯峰趾,倒影沈碧,菖蒲藤树,披拂涯▯,悠然历之,疑非人间也。其下有湍忘其名。时溪稍折而右,其左一峰,高数仞,衡倍之,皴理与前埒,而多草树,ゆ丛石罅间,形正圆如月,半出水上,最奇。其下复有密山严,严斩然嵌空,其高可数百仞,山形亚缺如朽株,其理皆衡。旋舟徐移其下。山势侧出,凹凸变异状。中稍断为ɑ。按山形如堂者曰密,岂▯缺处形肖堂室欤?其石大都瓦裂冰坼,参错骨立,或销碎攒田纱如鸟兽器物之形者,不可胜计。时微雨自远至,过乳香潭,潭壁亦奇丽,晦冥不可辨矣。
○游齐云观天门虎崖记
予幼尝至齐云,盖欲为之记云。又十余载,辛卯三月庚子,与李氏表叔有事祠下,携一兜舆往。其径至桃花涧而始奇,然莫若天门虎崖。夫始入山,路忽峻忽夷,人前后历历,蛇行树中,凡十馀折,辄亭焉。其峻绝处皆舍舆徒行,犹▯▯彳亍。五六里而忽坦陀,道左四五峰皆岿然如障,有摩崖大刻。又三四折而上,过桃华▯间,路复险仄,行两山中。山夹峙如堵墙;右峰尤▯▯律特上。有亭当其隘,入亭,路绕峰稍折而下,联以石梁,弥亘绝▯间,抵于崖壁。壁间路衡不逾寻,俯视邃壑下注,凡数十级,沉沉无际,洞骇心目。回视峰趾,崭然附壑底,下仄上颓,若压若俯,亻免仰欲眩,益缩缩循崖壁行。又前数百步,而有楠木迸出石间,大且数拱,苔鲜如甲,其崖曰楠崖,上当天门──所以名天门者,崖顶石壁如屏,忽中穿一窦,高可五六仞,深半之,广又半之,方如门,阙其内,石崖环周,翕口▯腹,如竖半▯。崖岭有树木亭观俯之,泉如出翕口,下注于池,不绝如散珠,名曰真珠帘。其▯处为雨君,罗汉,大士,诸洞,路环曲历其前。予绕池俯仰者久之。时有道士为予指虎崖之胜,石壁间有虎迹,如印泥淖。崖与天门对,复见人缕缕从门入,逶迤树杪,真不自人间来也。直西复有悬崖石室,闻由此可上香炉峰。会道士来相迎,遂折由石磴上,有石坊曰天梯,至颠,平如台,即虎崖之颠。其表裹皆绝壑,其裹草树林薄,尤丰蔚葱倩。又望见帝宫琳宇,金碧舟垩,攒簇累积,如霞如银,矗矗林际,地遥与榔梅庵对。西南见三姑峰及紫霄崖,皆あだ如岑楼秀出于云气渗漓之间,向所见俯崖树木亭观,乃在道傍。至庵已昏黑,因宿南极楼,烧烛为之记。
译《自昌化至蜃溪》从昌化西门出去,城门横跨两山之间,用石头砌成门洞,上面有城墙垛口。道路沿崖而行,十分狭窄。崖石高耸嶙峋,旁边临着大溪。溪中有堰拦蓄水流,灌溉田地并冲入溪流;水面平静如镜,其中水沫飞溅、白浪翻滚,声音也传到道路上。稍前有村庄叫西【字迹有误】,隔岸有一座山,峰石尖峭,形状像英石,纹理肃穆而美丽。这里多漆树、枣树、棕榈,桃树梨树刚刚开花,花影不时照在篮舆上。再往前到濑子溪,下轿从木板桥上渡过;溪流撞击石头,水流四面迸散倒注,水声冲激奔越,回旋跳跃,吼声震响,桥也因此摇撼。从桥缝望去,令人惊心动魄。听说这里的水源出自绩溪县。再往前经过柱溪桥,水势便减弱了。翻越华光三跳二岭,到泥脱渡,乘小船只能容纳四五个人;当时阳光照入水底,晶莹明澈,沙石五色斑斓如霞彩,淘金水泛着碧色,也是一种奇异景观。再向四面望去,山色万重如城墙;近处修长的山岭像龙蛇俯身饮河,或像受惊的野兽临河,徘徊后退;远处像连绵山峦中的波涛,喷薄翻涌,千条山脉万重峰落,有的【字迹有误】如翠鸟羽毛,有的淡淡如碧色衣裳笼着雾纱,几乎无法穷尽其形态。渡过溪水后,在大柳铺吃饭。又走了若干里,到五圣桥,道路沿崖急转,下面就是十多丈深的清溪。道路险峻狭窄,高低不平;两岸的松树、柽柳玲珑地遮蔽溪路,枝梢不时露出。有庙宇楼阁嵌在绝壁上,下面临着崩塌的山崖,桥因此得名。桥已经毁坏,如今从上游一二里处渡溪。桥下水流冲刷石间,水杨树像帷幕一样覆盖其上。隔岸有平坦田野,春色灿烂;远山更加层层叠叠、聚集耸立,仿佛在险窄的山境中回旋巧妙地呈现出奇景。再往前,有大冥山十多座山峰,尤其陡峭削立,像竖起的笔。傍晚又经过车盘岭,岭高四五里,处在层层山峦之中,不能完全突出山外。二月壬辰日记。《发淳安记密山诸严》从淳安县顺流而下,溪面宽约四五里,两岸多是倾颓的河岸,高一二丈。有时有小山临近岸边,远的相距数里,大概山势平夷、水面舒展,显得空旷。走了若干里,看见两山像门阙,溪流回旋进入其中,船行在【字迹有误】中。右边一座山,奇石嶙峋,苔藓绣出丹红碧绿,像霞彩一样,峰顶十分【字迹有误】。后面几座山峰从水流中拥抱而来。从绝顶落下一座山峰,俯临溪水【字迹有误】,峰上有庙,下方是清潭,名叫罗山潭。沿山脚行一二里,马石庙出现了。庙前有一块石头像马,藤萝覆盖在上面,不知供奉的是什么神。又向右行数里,便到了合溪浦。有山壁立,绵延如城,石头一半呈铁色;山势将尽处有一座峰,皴纹具备五彩。此时天色将尽,我坐在【字迹有误】间观看潭水如展开的镜子,浸润着山峰脚下,倒影沉入碧色水中;菖蒲、藤蔓和树木披拂在水涯【字迹有误】,悠然经过这里,仿佛不是人间。山下有一处急流,名字已经忘了。此时溪水稍稍向右转,左边一座山峰高几仞,横向宽度是高度的两倍,纹理和前面的山相同,却多草木;草木从丛石缝隙间【字迹有误】,形状正圆如月,一半露出水面,最为奇特。它下面又有密山严,山岩陡峭,嵌空而立,高约数百仞;山形像朽木一样斜缺,纹理都横向排列。于是慢慢划船移到它下面。山势侧出,凹凸不平,形状不断变化。中间稍微断开,成为【字迹有误】。按山形像堂屋的称为“密”,难道是因为缺口的形状像堂室吗?这里的石头大多像瓦片裂开、冰块崩裂,参差交错,像骨头直立;有的销蚀破碎,聚集成【字迹有误】,像鸟兽、器物等形状的,数也数不清。此时细雨从远处而来,经过乳香潭,潭壁也奇丽无比,但天色昏暗,已经无法辨认了。《游齐云观天门虎崖记》我小时候曾到过齐云山,本来想为它作记。又过了十多年,辛卯年三月庚子日,我和李氏表叔因有事到祠下,带着一乘兜舆前往。道路到了桃花涧才开始奇特,但还比不上天门、虎崖。刚进山时,道路忽陡忽平,前后行人清晰可见,像蛇一样在树中蜿蜒,走了十多次曲折,每一处就有一座亭子。最陡峭险绝的地方都要舍弃轿子步行,即便如此仍然【字迹有误】地蹒跚而行。走了五六里,忽然变得平坦,道路左边四五座山峰都高耸如屏障,山崖上有大幅摩崖石刻。又转折上行三四次,经过桃花【字迹有误】,道路再次险窄,行走在两山之间。两山夹峙如墙;右边山峰尤其高峻挺拔。有亭子正当险隘,进入亭中,道路绕过山峰稍稍转折向下,以石梁相连,绵延横跨在绝壁之间,直到崖壁。崖壁间的道路横向不过一寻,俯视幽深山谷,向下有几十级台阶,深沉无边,令人惊骇。回头看山脚,峭拔地贴着谷底,下方狭窄、上方倾颓,仿佛压下俯视;抬头仰望几乎眩晕,只能更加战战兢兢地沿崖壁前行。再走数百步,有楠木从石缝间迸出,粗大到要数人合抱,苔藓鲜绿如铠甲;它所在的山崖叫楠崖,上方就是天门——之所以叫天门,是因为崖顶石壁如屏,忽然从中间穿出一个石洞,高约五六仞,深为其一半,宽又为其一半,方正如门,内部像门阙,石崖环绕四周,洞口收拢、腹部宽大,如竖立的一半石门【字迹有误】。崖岭上有树木和亭观,从上面俯视,泉水仿佛从洞口流出,向下注入池中,连续不断,如散落的珍珠,名叫真珠帘。洞内有雨君、罗汉、大士诸洞,道路环绕曲折地经过它们前面。我绕着水池俯仰观看了很久。当时有道士为我指点虎崖的胜景,石壁间有虎的足迹,像印在泥泞中。虎崖与天门相对,又看见人们一缕一缕地从天门进入,曲折行于树梢之间,真像不是从人间来的。正西方还有悬崖石室,听说从这里可以登上香炉峰。恰好道士来迎接我,于是转道沿石阶上行,有一座石坊叫天梯,到达山顶,平坦如台,就是虎崖的顶峰。山顶内外都是绝壑,里面草木树林密集,尤其丰茂葱郁。又望见帝宫琳宇,金碧辉煌,彩绘斑斓,层层聚集,如霞如银,高耸在林梢之间,远处与榔梅庵相对。西南方看见三姑峰和紫霄崖,都【字迹有误】如高楼般秀丽地突出在弥漫云气之间;先前俯视所见的崖边树木亭观,原来就在道路旁。到庵中时天已经昏黑,于是住在南极楼,点燃蜡烛写下这篇记。
○冷泉亭画记
鲁生以此扇索画,留们箧中年余矣。今年再同至杭,长夏,鲁生泊松毛而余栖韬光,时往来焉。又时时致美酒,酣辄与坐客挥洒。一日,鲁生所饷酒物劳冽,适雨过,下至冷泉亭观瀑,经灵隐寺僧舍,携友人数辈,先置此扇于案,汲水拭砚及移茶铛酒酣,就涧底弄石掬水,磅薄大醉。径起入寺,因惜鲁生不共此,作图贻之。其兀然欹坐者,余也。对余饮者,为薛蕙光。相向斟酌者,为薛更生,张德新。翘足仰卧者马巽甫。热炉煎茶为鲍豁父。濯足仰观崖际僧者,陈文叔也。时烟岚淋淳,云木杳霭,虽未及仿佛,而人物意态,笔法流动,众客颇为艳倒,遂命记之。
○与方季康
维扬邸中,得与仁兄及诸君子聚首信宿,差解征夫牢骚之怀。别后复一登焦山,曾题小像赞,属瓜洲僮赉上矣。初一日,江行至京,留宋比玉斋中。一宿,遂渡江,至南滁,少游琅琊醉翁诸山,即短依蹇卫,兀兀风尘中,半月而达汴。比渡河,陟太行,抵上党,则闰月晦矣。赖庇筋力,差可支吾,未至委顿。幼儿鞍马上下,更轻矫。少休署中,与儿子追叙所历,跋履险绝,便如说梦。又恍惚如隔世事,可知眼前忧喜,色阴器界,无一真实,可一笑也。当未至黄河,百里外望见太行,如黑云亘天际,吁骇突兀,始疑其非山也。行二日,抵其麓,峰峦森列吁,皆拔地卓云,触目尽范宽荆浩障子。前人多产关陇,盖图所见也。初上山,十余里,羸马皆悲鸣不前,其径皆羊肠鸟道,径石牵确▯齿Ф ,如狼牙剑戟,意非此中蹄迹弗习者,决不能厝足也。上关王坡,南望两三峰,出白云中,疑是嵩高二室,问道中人,无能言者。至天井关,则所见▯酉▯卓云诸峰,峰杪尽碌碌坠谷底,仰望峻坂,盘曲▯▯,如无道境,瞪视微觉人马转动耳。百余里,至泽州,又前,次高平,即古长平。入潞州境,似渐夷,实太行之颠,天下之脊,号称上党不虚耳。昏晓寒燠,与中土异。署舍疏敞,高寒便夏,尽无蝉,夜无蚊。六月杂衣单夹,正如三四月在兄寓时风气耳。以此知古人河朔无暑,可豪饮,非逃暑也。此中多名酒,尝之略遍。羊羔白如乳泉,但微甘,风骨似襄陵为胜,惠山珠麴,殊不可忘,登顿之余,几亡饮情。未几而主人有安仁悼亡之戚,因兹索莫,两月以来,觉百念灰冷,虽笔墨习气,索然嚼蜡。淡境亦自有味,但无由策进耳。方叔近为按君首荐,有“治冠”时,材堪大用语,计邸报中兄已见之。前二十七日赴省克房考,今方在事南场,主司到日,或尚不至更期。此时若渊行先诸君事已大定矣。别后不知宅眷何日取到?僦舍毕竟居停何所?积著之利,更稍裕否?净业益精进否?闲居执与往来,有以为乐否?风便愿闻之也。
○与郑闲孟
每得兄书,必娓娓竟幅,琐细曲折,真当面谈。去冬闻饮量大减,情兴萧飒,并不得兄一字,固已悬念。夏间正叔长蘅书中,乃闻兄病渐损眠食,久欲奉讯。前发家书时,偶一恸,遂不能执笔。大抵吾辈多属情痴,少年志猛气盛,又不自爱,今各半百,垂白衰病,岂非应得?屈指交旧,入鬼录者,侥幸已多。若论五浊恶世,阳焰空花,本不足沾恋。兄是有信根人,趁此病苦,当勤精进,如救头然。平日信服,不论僧俗胜友导师,得其一言半偈,自求解脱,悬崖撒手,明了一大事,所谓朝闻夕死,正在于此,才不枉却平日些子聪明也。身方在二千里外,循方乞食,巴吉家口,作法语相劝勉,岂不可笑!然正可见世缘如恶又聚爱网,极罨杀好汉。兄比我有女无子,省却大半▯碍,勿作世人“有子万事足”蠢话头死见识下寻求也。急亲近明眼人求出头路,千万千万!吾乡既无国医,宜谨慎调养,少进药物。彦逸友爱极笃,当用吾言,不更作字。
《晚明二十家小品》
钟伯敬小品
译《冷泉亭画记》鲁生拿这把扇子请我作画,已经放在我的箱笼中一年多了。今年我再次和他同到杭州,盛夏时鲁生停居在松毛,而我住在韬光,时常往来于两处。他又常常送来美酒,喝得酣畅时便和座客纵笔挥洒。有一天,鲁生送来的酒和食物清美甘冽,恰好雨过天晴,我下到冷泉亭观看瀑布,经过灵隐寺僧舍,带着几位朋友,先把这把扇子放在案上,取水研墨,又移动茶铛;酒兴正浓时,到涧底拨弄石头、捧水而饮,酣醉至极。径直起身进入寺中,因惋惜鲁生没有共同经历这件事,便作画送给他。画中那位孤独地斜坐着的人就是我。面对我饮酒的是薛蕙光。相对斟酒的是薛更生、张德新。翘着脚仰卧的是马巽甫。烧炉煎茶的是鲍豁父。洗脚后仰头观看崖边僧人的,是陈文叔。当时烟霭云气浓润,云中树木幽暗朦胧,虽未能完全描摹其景象,但人物的意态和笔法流动,众客都很赞赏,于是命我记下这些。《与方季康》在维扬旅舍中,能够和仁兄及诸位君子相聚两夜,稍稍排解了旅途奔波中的牢骚心情。分别后我又登了一次焦山,曾题写小像赞,托瓜洲的童子带给您了。初一日沿江行至京城,留宿在宋比玉的书斋中。住了一夜,便渡江到南滁,略游琅琊、醉翁诸山;随后只骑着简陋的骡马,颠簸在风尘中,半个月才到汴州。渡过黄河,登上太行,到达上党时,已经是闰月月底。幸亏身体筋力还支撑得住,勉强可以应付,没有疲惫不堪。幼子骑马上下,更为轻捷矫健。稍稍在官署中休息,和儿子追述沿途经历,跋涉险绝之地,简直像在讲梦。又恍惚像隔了一世的事情,由此可知眼前的忧喜和声色器物,没有一样是真实的,实在可以一笑。当时还没有到黄河,在百里之外望见太行,像黑云横亘在天边,惊叹它高耸突兀,起初还怀疑那不是山。走了两天,抵达山脚,只见峰峦森然排列,都是拔地而起、直插云霄的景象,满眼都是范宽、荆浩画中的屏障。前人多出自关陇一带,大概正是因为画中描绘了他们所见的景色。刚上山走了十多里,瘦弱的马都悲鸣着不肯前进;道路全是羊肠小道和鸟道,路面石头牵连错落、尖锐如锯齿,像狼牙、剑戟一样;若不是熟悉这里蹄迹的人,绝不可能安放脚步。登上关王坡,向南望见两三座山峰从白云中露出,我怀疑是嵩高山的二室山,问路上的人,却没有人能说清。到了天井关,所见山峰高耸入云,峰梢的碎石不断坠入谷底;仰望陡峭的山坡,盘曲【字迹有误】,仿佛到了无路可通的境地,只能瞪眼观看,隐约觉得人马在移动罢了。走了一百多里到泽州,又往前走,住宿在高平,也就是古代的长平。进入潞州境内,似乎渐渐平夷,其实正处于太行山之巅,是天下的脊梁,称为上党,确实不是虚名。这里的早晚寒暖,与中原不同。官署房舍稀疏宽敞,高而寒凉,夏天很舒适;完全没有蝉,夜里也没有蚊子。六月还要夹杂穿着单衣和夹衣,气候正如三四月间在兄长寓所时一样。由此可知古人所说河朔没有暑热,可以豪饮,并不是逃避暑气。这里有许多名酒,我几乎都尝遍了。羊羔白酒洁白如乳泉,只是略带甘味;风味气骨似乎以襄陵酒为胜,惠山珠麴酒尤其令人难忘;登山赶路的劳顿,使我几乎失去了饮酒的兴致。不久主人有安仁悼亡的忧戚,因此兴味索然;两个月以来,觉得各种念头都灰冷了,即使笔墨的习气也索然无味,像嚼蜡一样。淡泊的境界自有滋味,只是没有办法振作进取罢了。方叔最近被按君首先推荐,有“治理冠绝一时”、才干足以大用之类的话,想来邸报中兄长已经看到了。前二十七日我赴省参加克房考,如今正在南场办理事务;主考官到达的日子,也许还没有到,或者还要改期。此时如果渊行先于诸位办理事务,事情已经大体定下来了。分别以后,不知家眷什么时候接来?租赁的房舍最终住在哪里?积蓄和产业的收益,是否稍稍宽裕些了?净业是否更加精进?闲居时与人交往来往,是否有可以用来取乐的事情?若有顺风,希望听到这些消息。《与郑闲孟》每次收到兄长的信,总是娓娓道来写满一整幅纸,琐碎曲折,真像面对面交谈。去年冬天听说您的酒量大为减少,情绪也萧瑟低落,连一封信都没有收到,我已经十分挂念。夏天在正叔、长蘅的信中,才听说兄长病情使睡眠饮食渐渐减少;我很久想写信慰问,前次写家信时,偶然悲恸了一场,便不能执笔。大概我们这些人多半都是感情痴迷,年轻时志气猛烈、意气旺盛,又不知道爱惜自己;如今各自年过半百,头发将白而衰老多病,难道不是应得的吗?屈指数来,交往的旧友中已经进入鬼录的,侥幸还算多了。若论这是五浊恶世,如阳焰、空花,本来就不值得留恋。兄长是有信仰根基的人,应当趁着这次病苦,努力精进,如同头发着火时急于扑灭一样。平日所信服的,无论僧人、俗人、善友还是导师,只要得到他一句话、半句偈语,就自己求得解脱;到了悬崖边要能放手,明白人生的大事。所谓“早晨听到真理,晚上死去也无憾”,正是在这里体现,才不辜负平日那一点聪明。我的身体还在二千里之外,沿着方位乞食,依靠家中亲属,写法语来相互劝勉,难道不可笑吗!然而这正可以看出,世俗因缘像恶缘又聚集,爱欲之网极其严密,足以困杀好汉。兄长比我有女儿而没有儿子,已经省却大半【字迹有误】的牵累,不要在世人“有子万事足”的愚蠢话头和死板见识中寻求了。赶快亲近有见识的人,求得脱身的道路,千万千万!我们乡里既然没有名医,宜当谨慎调养,少服药物。彦逸友爱之情极其深厚,应当听从我的话,不必再写字了。《晚明二十家小品》钟伯敬小品
○诗归序
选古人诗而命曰《诗归》,非谓古人之诗,以吾所选为归,庶几见吾所选者,以古人为归也。引古人之精神,以接后人之心耳。使其心目有所止焉,如是而已矣。昭明选古诗,人遂以其所选者为古诗,因而名古诗曰“选体,”唐人之古诗曰“唐选,”呜呼!非惟古诗亡,几犭旬古诗之名而亡之矣。何者?人归之也。选者之权力能使人归,又能使古诗之名与实俱犭旬之,吾其敢易言选哉?尝试论之,诗文气运,不能不代趋而下,而作诗者之意兴,虑无不代求其高者,取异于途径耳。夫途径者,不能不异者也,然其变有穷也。精神者,不能不同者也,然其变无穷也。操其有穷者以求变,而欲以其异与气运争,吾以为能为异,而终不能为高,其究途径穷而异者与之俱穷,不亦愈劳而愈远乎?此不求古人真诗之过也。今非无学古者,大要取古人之极肤,极狭,极熟,便于口手者,以为古人在是。便捷者矫之,必于古人外自为一人之诗以为异。要其异,又皆同乎古人之险且僻者。不则其俚进也。则何以服学古者之心?无以服其心,而又坚其说以告人曰:“千变万化,不出古人。”问其所为古人,则又向之极肤,极狭,极熟者也。世真不知有古人矣。惺与同邑谭子元春忧之,内省诸心,不敢先有所谓学古。不还古者,而第求古人真诗所在。真诗者,精神所为也。察其幽情单绪,孤行静寄于喧杂之中,而乃以其虚怀定力,独往冥游于寥廓之外。如访者之几于一逢;求者之幸于一惬;人者之欣于一至。不敢谓吾之说非即向者“千变万化,不出古人”之说,而物不敢以肤者,狭者,熟者塞之也。书成,自古逸至隋凡十五卷,曰《古诗归》。初唐五卷,盛唐十九卷,中唐八卷,晚唐四卷,凡三十六卷,曰《唐诗归》。取而覆之,见古人诗久传者,反若今人新作诗;见已所评人语,如看他人语,仓卒中,古今人我,心目为之一易,而茫无所止者,其故何也?正吾与古人之精神,远近前后于此中,而若使人不得不有所止者也。
○问山亭诗序
今称诗,不排击李于鳞,则我争异之。犹之嘉隆间,不步趋李于鳞者,人争异之也。或以为箸论驳之者,自袁石公始;与李氏首难者,楚人也。夫于鳞前,无为于鳞者,则人宜步趋之,后于鳞者,人人于鳞也,世岂复有于鳞哉?势有穷而必变,物有孤而为奇;石公恶世之群为于鳞者,使于鳞之精神光焰,不复见于世,李氏之功臣,孰有如石公者?今称诗者,遍满世界,化而为石公矣,是岂石公意哉?吾友王季木,奇情孤诣,所为诗有蹈险经奇,似温李一派者。乃读其全集,飞翥蕴藉,顿挫觉着,出没幻化,非复一致,要以自成其为季木而已,初不肯如近世效石公一语。使季木舍其为季木者,而以为石公,斯皎然所以初不见许于韦苏州者也,亦乌在其为季木哉?季木居石公诗,不肯为石公,则居于鳞时,亦必不肯为于鳞。季木后于鳞起济南,予与石公皆楚人,石公驳于鳞而予推重季木,其义一也。假令后于鳞为诗者,人人如季木,石公可以无驳于鳞,以解夫楚人之为济南首难者。
译《诗归序》选取古人的诗,命名为《诗归》,并不是说古人的诗以我所选的为归宿,而是希望人们看见我所选取的诗,把古人作为归宿。借古人的精神,来连接后人的心罢了。使后人的心灵和眼目有所归止,如此而已。昭明太子编选古诗,人们于是把他所选的诗当作古诗,因而把古诗称为“选体”,把唐人的古诗称为“唐选”。唉!这不只是古诗亡佚,几乎还连同古诗这个名称一起使它灭亡了。为什么?正是因为人们把它归结成某一种体制。编选者的权力,既能使人们归附,也能使古诗的名与实一同【字迹有误】,我哪里敢轻易谈论编选呢?试着说说这个问题:诗文的气运不能不随时代渐渐衰落,但作诗人的意兴和思虑,却无不随着时代寻求更高,只是想在写作路径上求得不同。路径不能不有所不同,但它的变化是有限的;精神不能不有所不同,但它的变化是无限的。把有限的路径拿来追求变化,想凭它的不同与时代气运抗争,我认为只能造成新奇,最终却不能达到高妙;到最后路径穷尽,新奇也随之穷尽,岂不是越劳苦却离目标越远吗?这正是不求古人真诗的过错。如今并不是没有学习古人的人,但大体上只是取古人最表面、最狭窄、最熟习、最便于口头和手头模仿的东西,便以为古人就在这里。那些认为这种做法便捷而加以矫正的人,必定要在古人之外另作一种属于自己的诗,以此求异。可是他们所谓的不同,又都和古人险怪偏僻的一面相同;否则便流于俚俗。这又凭什么使学习古人的人心服呢?既不能使他们心服,却又坚持这种说法,告诉人们:“千变万化,都不出古人。”问他所谓古人是什么,他仍然指向先前那种最表面、最狭窄、最熟习的东西。世人实在不知道有真正的古人了。我和同邑的谭子元春为此忧虑,反省自己的内心,不敢预先设定所谓学习古人的门径。不回头去追随某种古人形式,而只寻求古人真诗所在。所谓真诗,是精神所作的诗:体察其中幽微的情感和孤独的意绪,在喧闹混杂之中独自运行、静静寄托;又凭借虚静的胸怀和坚定的力量,独自远游于寥廓之外。那情形,如同访求者几乎要相逢,求取者幸运地得到满足,行路者欣喜地抵达一样。不敢说我们的观点不是先前“千变万化,不出古人”的观点,只是不敢让表面、狭窄、熟习的东西堵塞它。书编成后,从《古逸》到隋代共十五卷,名为《古诗归》;初唐五卷、盛唐十九卷、中唐八卷、晚唐四卷,共三十六卷,名为《唐诗归》。拿来重新翻看,发现流传已久的古人诗篇,反而像今人新作的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发现自己过去评论别人的话,读起来也像是在看别人的话;仓促之间,古人与今人、他人与自我,在心目中都为之一变,茫然没有归止之处,这是什么缘故?正是因为我与古人的精神在这里有远近、前后的交会,仿佛使人不得不有所归止。《问山亭诗序》如今谈论诗歌,如果不排斥李于鳞,我就要认为他不同寻常;正如嘉靖、隆庆年间,不跟随李于鳞的人,人们也争相认为他不同寻常。有的人认为,著文驳斥李于鳞,是从袁石公开始的;最先与李氏为难的,是楚人。李于鳞以前,没有人成为李于鳞那样的人,那么人们本来应当跟随他;李于鳞以后,人人都成了李于鳞,世上哪里还会有真正的李于鳞呢?形势有穷尽,必然要变化;事物有孤独之处,才会成为奇异。石公憎恶世人群起仿效李于鳞,使李于鳞的精神光焰不再显现于世,那么谁能像石公这样成为李氏的功臣?如今谈论诗歌的人遍满天下,已经都变成石公了,这难道是石公的本意吗?我的朋友王季木,情思奇特,造诣孤高,他所作的诗有涉历险境、经历奇异之处,似乎属于温庭筠、李商隐一派。可是读完他的全集,只见其中飞动高举而又含蓄蕴藉,顿挫分明,出没变幻,并不只有一种面貌,总之是要自成其为王季木罢了,起初并不肯像近世人那样仿效石公的一句话。假使季木舍弃他所以成为季木的地方,却把自己作成石公,那就像皎然最初不被韦苏州认可一样;这样又哪里还是王季木呢?季木在石公之后,尚且不肯成为石公;那么在李于鳞的时代,他也一定不会肯成为李于鳞。季木在李于鳞之后从济南兴起,我和石公都是楚人,石公驳斥李于鳞,而我推重季木,其中的道理是相同的。假如在李于鳞之后作诗的人,人人都像季木,石公本来可以不必驳斥李于鳞,也就可以解释楚人为什么成为最先向济南发难的人了。
○梅花墅记
出江行,吴不复知有江,入舟,舍舟,其象大抵皆园也。乌乎园?园于水。水之上下左右,高者为台;深者为室;虚者为亭;曲者为廊;横者为渡;竖者为石;动植者为花鸟;往来者为游人;无非园者。然则人何必各有其园也?身处园中,不知其为园,园之中各有园,而后知其为园,此人情也。予游三吴,无日不行园中,园中之园,未暇遍问也。于梁溪则邹氏之惠山,于姑苏则徐氏之拙政,范氏之天平,赵氏之寒山,所谓人各有其园者也。然不尽园于水。园于水而稍异于三吴之水者,则友人许玄▯之梅花墅也。玄▯家甫里,为陆龟蒙故居,行吴淞江而后达其地。三吴之水,不知有江,江之名复见于此,是以其为水稍异。予以万历己未冬,与林茂之游此,许为记。诺诺至今,为天启辛酉,予目常有一梅花墅,而其中思理往复曲折,或不尽忆,如画竹者,虽有成竹于胸中,不能枝枝节节而数之也。然予有游《梅花墅诗》,读予诗而梅花墅又在予目。大要三吴之水,至甫里始畅,墅外数武,反不见水,水反在户内,盖别为暗窦,引水入园。开扉垣,步过杞菊斋,盘磴跻映阁者,许玉斧小字也,取以名阁。登阁所见,不尽为水,然亭之所跨,廊之所往,桥之所踞,石所卧立,垂杨修竹之所冒荫,则皆水也。故予诗曰:“闭门一寒流,举手成山水。”迹映阁所上磴,回视峰峦严岫,皆墅西所辇致石也。从阁上缀目新眺,见廊周于水,墙周于廊,又若有阁亭亭处墙外者。林木荇藻,竟川含绿,染人衣裾,如何承揽,然不可得即至也。但觉钩连映带,隐露断续,不可思议。故予诗曰:“动止入户分,倾返有妙理。”乃降自阁,足缩如循寒渡,曾不渐裳,则浣香洞门见焉。洞穷,得石梁,梁跨小池。又穿小酉洞,憩招爽亭。苔石▯▯波,曰锦淙滩。指修廊中隔水外者,竹树表裹之,流响交光,分风争日,往往可即,而仓卒莫定其处,姑以廊标之。予诗所谓:“修廊界竹树,声光变远迩”者是也。折而北,有亭三角,曰在涧。润气上流,作秋冬想。予欲易其名曰寒吹。由此行,峭倩中忽著亭,曰转翠。寻梁契集,映阁乃在下。见立石甚异,拜而赠之以名,曰灵举。向所见廊周于水者,方自此始。陈眉公榜曰流影廊。沿缘朱栏,得碧落亭。南折数十武,为漾奉维摩居士,廊之半也。又四五十武,为漾月梁,梁有亭,可候月风,泽有沦,鱼鸟空游,冲照鉴物。渡梁入得闲堂。堂墅中,最丽。槛外石台,可坐百人,留歌娱客之地也。堂西北结竟观居,奉佛。自映阁至得闲堂,由幽邃得宠敞;自堂至观,由宠敞得清寂;固其所也。观临水,接浮红渡。渡北为栖,以藏书。稍入为鹤▯,为蝶寝,君子攸宁,非▯莫中人或不得至矣。得闲堂之东流,有亭曰涤研。始为门于墙,如穴,以墙外之阁。阁曰湛华。映阁之名,故当映此,正不必以玉斧为重,向所见亭亭不可得即至者,是也。墙以内所历诸胜,自此而外,若不得不暂委之。别开一境,▯眺清远。阁以外,林竹则烟霜助洁,花实则云霞乱彩;池沼则星月含清,严晨肃月,一辍暄妍。予诗云:“从来看园居,秋冬难为美,能不废喧萋,春夏复何似?”虽复一时浏览,四时之气,以心准目想备之。欲易其名曰贞萋。然其意氵亭泓明瑟,得秋差多,故以滴秋▯终之,亦以秋该四序也。钟子曰:三吴之水皆为园,人习于城市村墟,忘其为园。玄▯之园皆水,人习于亭阁廊榭,忘其为水。水乎?园乎?难以千人。闲者静于观取;慧者灵于部署;精于承受;待其人而已。故予诗曰:“何以见君闲,一桥一亭裹,闲亦有才识,位置非偶尔。”
译《梅花墅记》从江上乘船出行,吴地反而看不见江;进入船中、离开船中,所见大体都像园林。什么叫园林?就是把园林建在水上。水面上下左右,高的地方成为台;深的地方成为室;空旷的地方成为亭;曲折的地方成为廊;横向的地方成为渡口;竖立的地方成为石景;活动和生长的东西成为花鸟;往来的人成为游人;没有一样不是园林。既然如此,人又何必各自拥有一座园林呢?身处园中而不知道它是园,园中又各自有园,然后才知道它是园,这就是人情。我的三吴之游,没有一天不是在园中行走,只是园中之园还来不及全部探访。梁溪有邹氏的惠山,姑苏有徐氏的拙政园、范氏的天平山、赵氏的寒山,这些就是所谓各人拥有自己的园林。然而它们并不全是以水为园。以水为园而又与三吴的水稍有不同的,是我的友人许玄祐的梅花墅。玄祐家在甫里,是陆龟蒙的故居,沿吴淞江航行后才能到达那里。三吴的水让人感觉不到江,江这个名称在这里又重新出现,因此它作为水稍有不同。我在万历己未年冬天和林茂之游览这里,答应为它作记。答应至今仍未写成,到了天启辛酉年,我眼前常有一座梅花墅,而其中的思绪和构思反复曲折,有些已经记不完全了;正如画竹的人,虽然胸中已经有成竹,却不能把每一枝每一节逐一数清。但我有一首游览《梅花墅》的诗,读我的诗,梅花墅又会出现在眼前。大体说来,三吴的水到了甫里才流势舒畅;别墅外几步反而看不见水,水却进入屋内,原来是另设暗渠,把水引入园中。打开园门,经过杞菊斋,盘旋登上映阁;映阁是许玉斧的小字,所以用来命名楼阁。登上阁所看到的并不全是水,但亭子所跨之处、长廊所经过之处、桥梁所占据之处、石头横卧或竖立之处,以及垂杨修竹所覆盖的地方,全都是水。我的诗因此说:“关起门来只是一股寒流,举手之间便成了山水。”沿着映阁上去的石阶,回头看那些峰峦山岭,都是别墅西边运来的石头。从阁上凝神远眺,看到长廊环绕水面,墙壁环绕长廊,墙外似乎又有一座亭亭而立的阁。林木和荇藻满川含绿,仿佛要染上人的衣襟;想要接近它却不能立即到达,只觉得彼此钩连映带,时隐时露,断续难辨,实在不可思议。我的诗所以说:“动静都被分入门户,倾斜回转自有妙理。”于是从阁上下来,脚步收缩,像沿着寒冷的渡口走,不知不觉间浸湿衣裳,便看见浣香洞门。洞走到尽头,得到一座石梁,石梁跨过小池。又穿过小酉洞,在招爽亭休息。长满苔藓的石头【字迹有误】在水波间,叫作锦淙滩。长廊中隔着水、位于水外的部分,竹树从内外环绕,水声和光影交相错落,分隔风日,往往似乎可以走到,却仓促间不能确定它的具体位置,姑且用长廊作为标志。我的诗所说“长廊分隔竹树,声光随远近变化”,就是指这里。转向北方,有一座三角亭,叫作在涧。水润之气上升,令人产生秋冬的想象;我想把它改名为寒吹。由此行去,在峭拔秀美之中忽然出现一亭,名叫转翠。寻找石梁契集,映阁已经在下方。看见一块立石十分奇异,便向它行礼并赠名,叫作灵举。先前所见环水的长廊,正是从这里开始。陈眉公题写匾额为“流影廊”。沿着朱红栏杆前行,到了碧落亭。向南转行几十步,是【字迹有误】维摩居士,位于长廊中段。再走四五十步,是漾月梁;梁上有亭,可以在那里等候月亮和夜风;水泽有波纹,鱼儿和鸟儿自在游动,冲击着水中光影,照见万物。渡过石梁进入得闲堂。得闲堂是别墅中最美丽的地方。栏杆外的石台可以坐一百人,是留客歌唱娱乐的地方。堂的西北面建有竟观居,用来供佛。从映阁到得闲堂,由幽深狭窄变为开阔宠丽;从堂到竟观居,又由开阔宠丽变为清幽寂静,这本来就是它应有的布局。竟观居临水,连接着浮红渡。渡水向北是栖【字迹有误】,用来藏书。稍微往里是鹤【字迹有误】,又是蝶寝;这是君子安宁之处,不是【字迹有误】,有些人或许不能到达。得闲堂东边的水流旁有一亭,叫涤研。开始时在墙上开门,形状像洞穴,正对着墙外的楼阁;楼阁叫湛华。映阁这个名称,本来就应当与它相映,这里实在不必看重玉斧;先前所看见、亭亭而立却无法到达的,就是它。墙内所经过的各种胜景,从这里向外,仿佛不得不暂时放下。另开出一个境界,眺望清幽而深远。楼阁外的林竹,经烟霜洗涤而更加洁净;花果则像云霞一样杂呈色彩;池沼含纳星月的清光,严寒的早晨和肃穆的月色,使一切温暖明丽暂时收敛。我的诗说:“我一向喜欢园居,秋冬难以表现美色;既然不能废弃喧闹的草木,春夏又会怎样呢?”虽然只是暂时浏览,四时的气息也都可以用心揣度、用眼想象来补足。我想把它改名为贞萋。然而这里水意深泓明澈,秋意尤其多,所以最后以“滴秋”命名,也用秋来概括四季。钟子说:三吴的水都被建成园林,人们习惯于城市村墟,忘记了它们原本是园林;玄祐的园林全都由水构成,人们习惯于亭台楼阁廊榭,反而忘记了它们原本是水。究竟是水,还是园?难以一下说清。闲适的人,在静观中获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人〕 聪慧的人,善于灵活安排,精于承受;只等待适合的人罢了。所以我的诗说:“怎样才能看见您的闲适?一桥一亭都藏在其中;闲适也需要才识,园林位置的安排绝非偶然。”
○浣花溪记
出成都南门,左为万里桥,西折纤秀长曲,所见如连环,如▯如带,如规如钩,色如鉴,如琅▯,如绿沉瓜,窈然深碧,潆回城下者,皆浣花溪委也。然必至草堂而后浣花有专名,则以少陵浣花居在焉耳。行三四里,为青羊宫,溪时远时近。竹柏苍然,隔岸阴森者,尽溪。平望如荠,水木清华,神肤洞达。自宫以西,流汇而桥者三,相距各不半里,舁夫云通灌县,或所云江从灌口来是也。人家住溪左,则溪蔽不时见,稍断则复见溪。如是者数处,缚柴编竹,颇有次第。桥尽,一亭树道左,署曰“缘江路。”过此,则武侯祠。祠前跨溪,为板桥一,覆以水槛,乃睹浣花溪题榜。过桥,一小洲,横斜插水间如梭。溪周之,非桥不通。置亭其上,题曰“百花潭水。”由此亭还,度桥过梵安寺,始为杜工部祠。像颇清古,不必求肖,想当尔尔。石刻像一,附以本传,何仁仲别驾署华阳阳所为也。碑皆不堪读。钟子曰:“杜老二居,浣花清远,东屯险奥;各不相袭,严公不死,浣溪可老,患难之于友朋,大矣哉!然天遣此翁,增夔门一段奇耳。穷愁奔走,犹能择胜,胸中暇整,可以应世,如孔子微服主司城贞子时也。”时万历辛亥十月十七日,出城欲雨,顷之霁。使客游者,多由监司郡邑招饮,冠盖稠浊,声折喧溢,迫暮趣归。是日清晨,偶然独往。楚人钟惺记。
○修觉山记
辛亥十月,十有九日,早发新津,叔弟恬,不知隔江者为何许山也,与童骑疾驱过之。予与艾子后,坐舟中,指江干削壁千仞,竹树榱桷,出没晴岚云浪外者,异焉。问之,则修觉山。子美游修觉寺诗曰:“野寺江天豁,山扉花竹幽,诗应有神助,吾得及春游;径石相萦带,川云自去留;禅枝宿众鸟,飘泊暮归愁。”后游诗曰:“寺忆昔游处,桥怜再流时;江山如有待,花柳更无私;野润烟光薄,沙暄日色迟;客愁全为减,舍此欲何之?”及唐明皇幸蜀,大书修觉山三大字,嵌石壁,今犹存者,即其处也。决策登焉。所从径,裒山石之复者为磴,乱整枉直,各肖其理。登者屡憩,憩处每平,平处每当竹树隙,隙处必从其下左方见江,江错碛渚,或圆或半,或逝或返,去留心目间。上人缚竹为乱,若童子置叶盎中以度蚁,设身处地。颇危之。从上视下,轻且驶,甚适。度磴去顶可四五之一,行住坐立,更端者数矣。其傍乃有石级齿齿,蜿蜒壁间者,往修觉寺道也。曰姑舍是,寻中径数折上,有亭翼然,祠杜工部李供奉苏端明方正学。方有石刻诗,可读。亭后数武,为宝华寺。礼佛毕,反目亭,出山门,左行,竹树纯驳夹砌,数折修觉寺。寺前双井,一井置一塔,唐物也。明皇书嵌佛殿左侧严壁上,字方广二三尺,一字各专一石,飞翥沉着,且甚完好。予入蜀所见唐碑,独此耳。出寺,无所见。欲返,寺僧指石隙一小径,才容足。出此径,乃有平田大陆。复缘磴数折上,矗然ぽ江者,曰雪峰,两寺乃在其下。始悟所云磴去顶四五之一者,第可指修觉耳,非此峰也。左眺稠筻山,如旅行,而稍居其傍。下冯栏视江,则已正,无所不见。不若初所见江之从其下左方也,然后下上修觉,去江趋远,从修觉上雪峰,视江乃反近。舟中所指江干削壁者,即今着脚处也。降自雪峰,复绕井塔下,屈曲一二里许,不复见所由宝华寺径矣。乃忽得所谓石级齿齿壁间往修觉寺道者,则今还道也。与初所从径合,径穷登舆。是日抵彭山宿,记授弟恬。
译《浣花溪记》出成都南门,左边是万里桥;溪水向西转折,纤细秀美而绵长曲折,所见有如连环、如【字迹有误】、如带子、如圆规、如弯钩,颜色像明镜、像琅玕、像深绿色的瓜,幽深而碧绿,曲折回旋在城下的,都是浣花溪的支流。然而一定要到草堂之后,浣花才有专名,是因为少陵的浣花居在那里。走三四里到青羊宫,溪水时远时近。竹柏苍翠,隔岸阴森的地方,全都是溪水。平望过去像荠菜,水木清秀,精神和肌肤都清朗通透。青羊宫以西,水流汇合于桥的地方有三处,彼此相距都不到半里;抬轿人说通向灌县,大概就是人们所说从灌口来的江水。人家住在溪的左边,溪水便常被遮住看不见;稍微断开,又重新看见溪水。这样的地方有几处,柴木捆扎、竹子编织的房舍颇有条理。过完桥,道路左边立着一座亭,题名“缘江路”。经过这里就是武侯祠。祠前有一座木板桥横跨溪水,桥上覆盖着水边栏槛,这才看见“浣花溪”的题榜。过桥后有一小块沙洲,横斜插在水中,像梭子;溪水环绕它,不经过桥便不能通行。洲上建亭,题名“百花潭水”。从这座亭折回,渡桥经过梵安寺,才到了杜工部祠。塑像颇为清古,不必强求形貌相似,想来大概就是这样。有一尊石刻像,附有杜甫本传,是何仁仲任华阳别驾时所作。碑文都不值得诵读。钟子说:“杜老的两处居所,浣花清幽旷远,东屯险峻深奥;彼此各不相袭。假如严公没有死,浣花溪本来可以成为他终老之地;患难之中对于朋友的意义,实在太大了!然而上天让这位老人遭遇如此经历,只是为夔门增添一段奇景罢了。他在困顿忧愁、四处奔走之中,仍然能够选择胜景,胸中保持闲暇整饬,因而可以应对世事,就像孔子微服出行、寄居在司城贞子那里时一样。”万历辛亥年十月十七日,出城时将要下雨,不久便放晴。让游人出游的,多是监司、郡守、县令招来宴饮,官帽车盖密集混杂,声音喧闹震耳,临近傍晚便催促回去。这一天清晨,我偶然独自前往。楚人钟惺记。《修觉山记》辛亥年十月十九日,早晨从新津出发。叔弟恬不知道隔江那座山叫什么,与童仆骑马疾驰而过。我和艾子落在后面,坐在船中,指着江岸上削立千仞的峭壁,以及竹树、屋椽从晴朗的山岚云浪之外时隐时现的景象,感到十分奇异。问当地人,才知道是修觉山。子美游修觉寺的诗说:“野外寺院使江天开阔,山门幽静,花竹环绕;诗作应当有神灵相助,我才能赶上春游。石径曲折相连,溪云任意来去;禅树枝头栖息着群鸟,漂泊的游子在暮色中归来,满怀愁绪。”后来游览时的诗说:“寺院使我忆起往日游处,石桥令人怜惜再次流水之时;江山仿佛有意等待,花柳更加无私;野外湿润,烟光淡薄,沙地温暖,日色迟缓;客愁全都因此减轻,离开这里又想到哪里去呢?”到了唐明皇幸临蜀地时,亲笔大书“修觉山”三个字,嵌刻在石壁上,如今仍保存着的,就是那个地方。于是决定登山。所走的道路,是把山上层叠的石块聚集起来砌成台阶,或乱或整,或曲或直,各自顺着石头的纹理。登山的人屡屡休息,休息处总是平坦;平坦处总在竹树间的空隙,空隙处一定能从其下方左侧看见江水。江水错落于沙洲礁石之间,有时圆,有时半圆,有时流去,有时回返,来去都在眼前。山上的人把竹子捆成【字迹有误】,像儿童把叶子放在水盂中让蚂蚁渡过一样,设身处地安排道路。这地方相当危险。从上面往下看,地面轻斜而路势迅疾,非常舒适。估量石磴距离山顶约为五分之一,途中行走、停留、坐下、站立,变换姿态已经好几次了。旁边还有石阶,一级一级,蜿蜒在山壁之间,那是通往修觉寺的路。姑且放下这条路不走,寻找中间的道路,曲折上行几次,有一座翼然高耸的亭子,供奉杜工部、李供奉、苏端明和方正学。亭中正有石刻诗,可以阅读。亭后几步,就是宝华寺。礼佛完毕,回到亭中,走出山门,向左行去,只见竹树间杂,夹在石砌道路两旁,曲折几次便到了修觉寺。寺前有两口井,一口井上放着一座塔,是唐代遗物。唐明皇的书法镶嵌在佛殿左侧的严整石壁上,字方圆各有二三尺大,每个字各占一块石头,笔势飞动而沉着,而且保存得十分完好。我进入蜀地以来所见的唐碑,只有这一处。走出寺外,什么也没有看见。想要返回时,寺僧指给我看石缝间一条小路,仅仅容得下脚。走出这条小路,才有平坦的田地和宽阔的大路。又沿石磴曲折上行几次,突兀地临着江的山峰,叫作雪峰;两座寺就在它下面。这才明白所谓石磴距离山顶五分之一的话,只能指修觉寺,不能指这座山峰。向左远眺稠筻山,好像在行走,只是稍稍处在它旁边。下去凭栏俯视江面,便已经正对着江,什么都看得见了。不像最初所见的江面,从山下的左边流过。然后下山,再上修觉寺,离江越来越远;从修觉寺上雪峰,所见江面反而近了。船中所指的江岸陡峭石壁,就是如今落脚的地方。我们从雪峰下来,又绕到井塔下面,曲曲折折走了一二里左右,再也看不见原先通往宝华寺的道路了。忽然找到了所谓在石壁间一级一级通往修觉寺的石阶,原来就是现在返回的道路。它与最初走过的小路会合,路尽后登上车舆。这天抵达彭山住宿,把这篇记述交给弟弟恬。
○白云先生传
白云先生陈昂者,字云仲,福建莆田黄石街人也。所居所至,人皆不知其何许人。自隐于诗,性命以之。独与马公子用昭善。先生诗所谓“自天亡我友”者,即其人也。其后莆田中倭,城且破,先生领妻子,奔豫章,织草履为日。不给,继之以卜,▯彭蠡,憩匡卢山,观陶令之迹,皆有诗。已入楚,由江陵入蜀,附僧舟爨爨以往。至亦辄亻庸于僧,遂遍历三峡剑门之胜,登峨嵋焉。所亻庸僧辄死,反自蜀,寓江陵松滋公安巴陵诸处。至金陵,姚太守稍客之,给居食。久之,姚太守亦死,无所依,仍卖卜秦淮。或自榜片纸于扉,为人亻庸作诗文,其巷中人有小小庆吊,持百钱斗米与之。辄随所还应以应。无则又卖卜,或杂以织履。而林古度与其兄▯者,寓居金陵。一日,兄弟过其门,见所榜片纸于扉者,色有异,突入其室。问知为莆田人,颇述其平生,一扉之内,席床缶灶,败纸退笔,错处其中。检文诗育之,是时古度虽年少,颇晓其大意,称之,每称其一诗,辄反面向壁,流涕悲咽,至于失声。其后每过门,辄袖饼饵食之,辄喜。复出其诗,泣如前。居数年,竟穷以死。其子仓皇出,觅棺衣,舁之中野。右度兄弟急走索其集,无所得,得先生手书五言今体一帙。五言今体者,五言律排律也。其诗予莫能名,其自序略云:“昂壮夫时,尤嗜五方,第家贫无多古书,得王右丞即育读右丞,得杜工部即诵读工部,闲取其所中规中矩者,时或一周旋之,又时或一折折旋之,含笔腐毫,研精殚思。”今观其五言律七百首。则先生所学所得,实录实际,尽此数言矣。其云末一卷为排律,亦不存,盖谢生兆申云:“先生有集十六卷,在江浦族人家。”或亦有据。今刻其存者,以次购之。论曰:“明自有诗,而二三君子者,自有其明诗,何隘也?画地为限,不得入,自缙绅士夫,诗的的有本末者,非其所交游品目,不使得见于世者多矣,况老贱晦辱之尤,如陈昂者乎?近有徐渭宋登春,皆以穷而显晦于诗,诗皆逊昂,然未有如昂之穷者也。予尝默思公织屡卖卜,亻庸爨亻庸书时,胸中皆作何想?其视世人纷纷藉藉,过乎其前者,眼中皆以为何物?求其意象所在而不得。吾友张慎言曰:“自今入市门,见卖菜亻庸皆宜物色之,恐有如白云先生其人者。”甚矣,有激乎其言之也。”
○断香铭
《断香铭》者,铭吾友蜀人刘晋仲之妇尹氏之墓也。君讳纫兰,叙州府宜宾县人,大参尹子求先生之女也。记己酉,予以丧子,狂走白门。先生为南职方郎,尝为余言,其婿刘郎七岁能诗。刘郎者,给谏勿所公仲子,即今所称晋仲者是也。安知其有女慧如是?然其时犹然女儿,习玩不知书。既归晋仲,见晋仲妹文玉词翰妙敏,心悦而好之。相与为友。始读书,稍稍为诗,精神起落,堂出入外,佳处不必由思,思者反是无关系处。处之,从晋仲省尊公于燕,由蜀江出峡,由峡入江,由江达运河,峰树逢迎,烟日争让,舟行▯缓,可以为家,得一意为诗。其篇时全时缺,缺则听之。缺于此或全于彼,有弦摧柱折,缓他琴以续之之意。予读其诗,骨散神寒,音节清▯,如病叶偶然从风而坠,或中▯之,附枝翅鸣,不能自致于地。如暗泉之▯厄于石,而不能自竟其响。此断香之旨也。至燕亦有诗,全缺如之,久之意忽忽无主,有秋冬气。晋仲忧之,曰:“我亦不知。”至是,亦不甚作诗,作亦不以示人。晋仲检其枕中所藏,如其全与缺而存之。顷之,卒,年甫十九。钟子曰:“世所不常有者才,人所不可无者友。才而为我友,友而为我妇,妇而才相当,晋仲以为能永乎?不能永乎?”铭曰:“丈夫才而鬼瞰之,矧其在女子之躬也?好友在四方,而造物或收之,矧其在闺阁之中也?刘子者,怜才乎?求友乎?悼亡乎?能寻香于落叶暗泉之间,而迹其所终也乎?噫!”
○题潘景升募刻吴越杂志册子
富者余赀财,文人饶篇籍;取有余之赀财,拣篇籍之妙者而刻传之,其事甚快。非惟文人有利,富者亦分名焉。然而苦不相值者,何也?非人也,天也。奚以明之?赀财者,造化之膏脂;篇籍者,造化之精神,浚膏脂以氵曳其精神,此其于事理两亏之,数也。人不能甘而造化肯听之乎?故曰天也。呜呼!此赀财之所以益蠹,而篇藉之所以益晦也。友人潘景升,箸书甚多,所缉《三吴越中杂志》,事辞深雅,心力精博,盖地史这狐也。募刻于好事者,而多不能给。予谓此雅事也,昔杨子云作《太玄》,蜀富人赍钱十万,求载一名,不许。今开口向人,已出下策矣,况言之而不应乎?钱受之曰:“今天下俚诗恶集,阗咽国门,此其剞劂之费,岂非赀财所为乎?”予曰:“此非造化精神所存也。无损于精神,而徒用其膏脂,亏其一焉,或亦天之所不甚忌也。”
译白云先生传 白云先生陈昂,字云仲,是福建莆田黄石街人。他居住的地方和所到之处,人们都不知道他究竟是什么地方的人。他把自己隐居在诗歌中,以诗为性命。只有马公子用昭同他友善。先生诗中所说“上天亡我友”的人,就是他。后来莆田遭遇倭寇,城池将要被攻破,先生带着妻子儿女逃往豫章,靠编织草鞋维持生活。草鞋卖不够生活所需,便又以占卜为生。他泛舟彭蠡,停留在匡卢山,游览陶令的遗迹,都写有诗。后来进入楚地,从江陵进入蜀地,附在僧人的船上烧火做饭,一路前往。到了那里,往往又寄食于僧人,于是遍游三峡、剑门的胜景,还登上了峨嵋山。他寄食的僧人总是相继去世,于是从蜀地返回,寄居在江陵、松滋、公安、巴陵等地。到了金陵,姚太守稍稍收留他,供给居处和饭食。过了很久,姚太守也去世了,他没有了依靠,仍旧在秦淮卖卜。有时亲自在门上张贴一张纸,为别人代写诗文;巷子里有人家有小小的庆贺或吊唁,便拿百文钱、斗米给他。他总是按照对方所求写作答谢。没有这些事时,他又卖卜,有时兼织草鞋。林古度和他的哥哥▯,当时住在金陵。一天,兄弟二人经过他的门前,看见门上贴着那张纸,神色有异,便突然闯进他的屋里。询问后知道他是莆田人,便详细讲述了他的生平。只见一间屋子里,席子、床铺、瓦罐、炉灶,以及破纸和退了锋的笔,杂乱地放在一起。他们查阅并诵读他的文章和诗篇。当时古度虽然年轻,却颇能领会其中的大意,很称赞他;每称赞其中一首诗,便转过脸朝向墙壁,流泪悲咽,甚至哭得失声。此后每次经过门前,总把饼和食物藏在袖中带给他,他便很高兴;古度又拿出他的诗来读,他仍像先前一样哭泣。住了几年,终于穷困而死。他的儿子仓促出门,寻找棺材和寿衣,把他抬到野外。林古度兄弟急忙奔走寻找他的诗集,却一无所获,只得到先生亲笔书写的一册五言今体诗。所谓五言今体,就是五言律诗和五言排律。他的诗我无法给它命名;他的自序大略说:“陈昂壮年时,尤其爱好五言诗,只是家贫,没有多少古书。得到王右丞的诗,就细读王右丞;得到杜工部的诗,就诵读杜工部。闲暇时取他们合乎法度、合乎规矩的作品,有时反复读一遍,有时反复读两遍;含着笔使笔毫腐烂,研精思考,竭尽心力。”如今看他的五言律诗七百首,那么先生所学所获的实际情况,完全可以用这几句话来记录了。他说最后一卷是排律,也没有保存下来,大概谢生兆申说:“先生有十六卷诗集,在江浦族人家中。” 这件事或许也有根据。如今把尚存的作品按次序搜集刊刻。评论说:“明代本来就有诗,而那二三位先生各自有他们心目中的明诗,为什么这样狭隘呢?他们画地为界,不许别人进入。即使缙绅士大夫中诗歌确实有本末高下的人,不属于他们交游和品评范围的,也有很多不让他们见于世,更何况像陈昂这样极其衰老、贫贱、隐晦受辱的人呢?近来有徐渭、宋登春,都因为穷困而在诗歌中显露或沉晦;他们的诗都比不上陈昂,然而没有谁像陈昂这样穷困。我曾经默默思量:先生编织草鞋、卖卜、寄食、替人作文时,心中究竟在想什么?他看着世人纷纷扰扰,从面前经过,在他眼中究竟都算什么?我想探求他的意象所在,却不能得到答案。我的朋友张慎言说:‘从今以后进城门,看见卖菜、替人做事的人,都应该留意辨认,恐怕其中有像白云先生这样的人。’这话说得太激切了,大概是有所感而发吧。” 断香铭 《断香铭》,是为我的朋友、蜀人刘晋仲的妻子尹氏墓所作的铭文。她名纫兰,是叙州府宜宾县人,大参尹子求先生的女儿。己酉年,我因丧子而发狂奔走于白门。尹先生任南职方郎时,曾对我说,他的女婿刘郎七岁就能作诗。刘郎就是给谏勿所公的次子,也就是如今所称的晋仲。谁能知道他还有这样聪慧的女儿呢?但那时她仍是个女孩子,只知习玩,不识字。嫁给晋仲以后,见晋仲的妹妹文玉文辞书法都很精妙敏捷,心中喜爱,便同她交友。这才开始读书,渐渐作诗。她的精神时而振作、时而低落,诗中堂堂出入于外在事物之间,美妙之处并不一定来自思考,经过思考的地方反而常常无关紧要。她随晋仲到燕地探望公公,从蜀江出峡,由峡入江,再由江到达运河;一路上山峰树木相互迎送,烟霭日光彼此争让,舟行缓慢,几乎可以当作家居,于是专心作诗。她的诗篇有时完整,有时残缺;残缺的部分,就任它如此。这里残缺,也许那里完整,仿佛琴弦断裂、琴柱折毁,只好放慢另一张琴来续接。我的诗读她的诗,只觉得诗骨疏散,诗神清寒,音节清峭,就像病叶偶然被风吹落,有时落在什么东西上,附着枝头,像鸟振翅鸣叫,却不能自行落到地面。又像暗泉被石头阻塞,不能把自己的声响完全流尽。这就是“断香”的含义。她到了燕地也有诗,仍然有完整和残缺;时间久了,心意忽然恍惚而无所归宿,带有秋冬的气息。晋仲为此忧虑,说:“我也不知道。”从此她也不大作诗了,即使作了也不给别人看。晋仲搜检她枕中所藏的诗,按照原来完整和残缺的样子保存下来。不久她去世,年纪刚满十九岁。钟子说:“世上不常有的是才华,人所不能没有的是朋友。有才华的人成为我的朋友,朋友又成为我的妻子,妻子和才华相称,晋仲以为这样的关系能够长久吗?不能长久吗?”铭文说:“男子有才华,尚且会被鬼神窥伺,何况才华生在女子身上呢?好朋友分布四方,造物者尚且有时把他们收去,何况才华在闺阁之中呢?刘先生啊,你是在怜惜才华吗?是在寻求朋友吗?是在哀悼亡妻吗?你能在落叶和暗泉之间寻找香气,追寻它最终消失的地方吗?唉!” 题潘景升募刻《吴越杂志》册子 富人有多余的钱财,文人有丰富的篇籍;拿多余的钱财,挑选篇籍中美妙的作品,把它们刊刻流传,这件事非常痛快。不只是文人得利,富人也能分享名声。然而为什么常常苦于二者不能相遇呢?不是人的缘故,是天的缘故。怎样说明呢?钱财,是造化的膏脂;篇籍,是造化的精神。耗费膏脂来流传精神,这件事在事理两方面都亏损,是命数如此。人不能甘心,造化又怎么会听任呢?所以说是天意。唉!这就是钱财越来越被耗损,而篇籍越来越晦暗的原因。我的朋友潘景升著书很多,他所编纂的《三吴越中杂志》,内容和文辞深厚典雅,心力精纯广博,大概是地方史中的珍奇之作。他向好事者募资刊刻,但大多不能满足需要。我说这是雅事。从前杨子云作《太玄》,蜀地富人拿十万钱来,要求在书中留下一字,杨子云也不答应。如今开口向别人求助,已经是下策了,何况说了还没有回应呢?有送钱来的人说:“如今天下鄙俗的诗、恶劣的文集,充塞国门;刊刻这些东西的费用,难道不正是钱财所用的地方吗?”我说:“这些并不是造化精神所在。既没有损害精神,只是白白耗费膏脂,亏损其中的一项,或许也是上天不太忌讳的事。”
○题鲁文恪诗选后二则
观古人全诗,或不过数十首,少或至数首,每喜其精,而疑其全者或不止此,其中散没不传者不无。或亦有人乎,选之,不则自选存其所必可传者而已,故精于选者,作者之功臣也。向使全者尽传于今,安知读者不反致崔信明之讥乎?予喜诵乡先达鲁文恪诗文,庚戌,官燕,曾从其孙睢宁令乞一部,欲选之,为汤嘉太史索去,遂不果。壬子,谭友夏选刻之金陵,至九十首,精矣,该矣。予读之,喜焉,敬焉,有弘正名家所未能入其室者。使予读文恪全集,固未必其喜且敬之至此也。删选之力,能使作者与读者之精神,心目为之潜移,而不知然,则友夏虽欲不为文恪功臣,固不可得也。或曰:“作者为文恪,而后之选者不必如友夏,若之何?”予尝与友夏言矣,莫若少作。作其所必可传者,选而后作,勿作而待选。吁,谈何容易哉!
○又
诗文多多益善者,古今能有几人?与其不能尽善而止存一篇数篇,一句数句之长,此外皆能勿作。即作而能不使传,使后之读者,常有其全决不止此之疑,思之惜之,犹有有余不尽之意焉。若夫篇与句善矣,而不能使其不善者不传于后,以起后人厌弃,而善者反不见信,此岂善为必传之计者哉?故夫选而后作者,上也;作而自选者,次也;作而待人选者,又次也,古人所谓数十首数首之可传者,其全决不止此。若其善者止此,而此外勿作,正予所谓作其必可传者也。此其识其力,古今又能有几人乎?
○题马士珍诗后
予既为诗赠马郎矣,顷之,其从兄金吾君来言,马郎能画,匍匐时画地作山水。右丞云:“前身本画师,”此说非也。良是山水宿因未尽,心惟目想,故习复生。尝闻画者有烟云养其胸中,此自性情文章之助,昔人怪孙兴公神情不关山水,而能作文,明山水之与文章相发也。世未有俗性情能作大文章者。马郎性情在山水间,发为文章事业,自当入妙。寄语画师,勿以为戏而戒之。藏修余日,使之伏习成家,亦可消闲止逸。异时予衰不出游,马郎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后,应作真形寄我山中,鼓琴动操,四壁皆响,是马郎相对时也。辛亥十月八日,止公居士题。
○跋袁中郎书
诗文以法古人,凡古人诗文流传于钞写刻印者,皆古人精神寄也。至于书欲法古,则非墨迹旧扌▯,古人精神不在焉。今墨迹旧扌▯,存者有几?因思高趣人往往以意作书,不复法古,以无古可法耳。无古可法,故不若直写高趣人之意,犹愈于法古之伪者。余请以袁中郎之书实之。夫世间技艺不一,从器具出者有巧拙,从笔墨者有雅俗;巧拙可强,雅俗不可强也。中郎没才十余年,其书又不工,今展卷深思,若千百年古物,乍见于世,是何故?请与书家参之。
○与井陉道朱无易兵备
记明公五月书中有云,不肖以《诗归》招尤。初谓事理不甚关切,疑风闻之误。久乃知其有之,夫不肖性疏才劣,可以见斥之道甚多,至《诗归》一书,进退古人,怡悦情性,鼓吹风雅,于时局官守,似不相涉。徐思之,乃当事者不忍过求于某,断其进趋之路,姑择此微罪罪某,而又不甘处己于俗,分此美名,若其目中亦曾看过此书者。此则自处处人之妙,其中真似,俱不必深论者也。若真以《诗归》见处,则此一书将藉此一语口实以传,某以一官犭旬此一书,且有余荣。彼其之子,何爱于某,而肯为此乎?一笑一笑。
○与陈眉公
相见甚有奇缘,似恨其晚。然使前十年相见,恐识力各有未坚透处,心目不能如是之相发也。朋友相见,极是难事。鄙意又以为不患不相见之无益耳。有益矣,岂犹恨其晚哉?
《晚明二十家小品》
谭友夏小品
译题鲁文恪诗选后二则 读古人的完整诗集,有的不过几十首,少的甚至只有几首,我们常常喜欢它们的精美,却怀疑其全部作品也许不止这些,其中散失而没有流传的不会没有。也可能是有人替他选编,否则就是作者自己选取保存了那些必定能够流传的作品而已。因此,善于选诗的人,是作者的功臣。假使完整的作品全都流传到今天,怎么知道读者反而不会招来崔信明那样的讥讽呢?我喜欢诵读乡里前辈鲁文恪的诗文。庚戌年,我在燕地任官,曾向他的孙子睢宁令求取一部,想替他选编,却被汤嘉太史索去,于是没有办成。壬子年,谭友夏在金陵选刻了他的诗,选到九十首,精粹而完备。我读了它们,既欢喜又敬重,发现其中有些地方是弘正年间的名家也没有达到的。假使我读到文恪的全集,本来未必会像现在这样欢喜和敬重。删削选编的力量,能够使作者和读者的精神、心目暗中发生变化,而自己还不知道;因此,友夏即使不想成为文恪的功臣,也确实不可能。有人说:“作者是文恪,后来的选编者却未必都能像友夏,那该怎么办?”我曾经对友夏说过:不如少写。写那些必定可以流传的作品,先选定后再写;不要写了以后等待别人来选。唉,这谈何容易!” 又 诗文越多越好的人,古今能有几个?与其不能篇篇精善,只保存一篇、几篇,或一句、几句的长处,不如其余的都不要写。即使写了,也能不让它们流传,使后来的读者常常怀疑:他的完整作品一定不止这些;这样思考、惋惜,仍有一种余味未尽的意味。若篇和句本来很好,却不能使不好的作品不流传到后世,以致引起后人厌弃,而好的作品反而不被相信,这难道是善于安排作品流传的办法吗?所以,先选定再创作,是上策;创作以后自己选,是次一等;创作后等待别人选,又次一等。古人所谓几十首、几首可以流传的诗,其完整作品一定不止这些。假如他的佳作只有这些,而除此之外一概不写,正是我所说的写那些必定可以流传的作品。这种见识和力量,古今又能有几个人具备呢?” 题马士珍诗后 我已经作诗赠给马郎。不久,他的堂兄金吾君来告诉我,马郎能够作画,还在匍匐爬行的时候就能在地上画山水。王右丞说:“前身本是画师。”这说法不对。应当是他与山水的宿世缘分还没有尽,心中想着、眼中观想,所以旧习又复活了。曾听说画家胸中有烟云涵养,这是性情和文章的助力。古人曾奇怪孙兴公的精神情趣与山水无关,却能够作文,这正说明山水与文章能够相互发明。世上没有性情庸俗的人能写成大文章。马郎的性情处在山水之间,发而成为文章事业,自然应当达到精妙境界。寄语画师,不要把这件事当作游戏而戒止他。闲暇时收藏修习,使他反复练习而成为一家,也可以消遣闲逸。将来我年老不能出游,马郎读过万卷书、走过万里路以后,应当画一幅山水真景寄给我山中;我弹琴拨弦,四面墙壁都仿佛发出回声,那便是我与马郎相对的时候。辛亥十月八日,止公居士题。跋袁中郎书 诗文以古人为法则。凡是通过抄写、刻印流传下来的古人诗文,都是古人精神寄托其中的东西。至于书法想要效法古人,如果没有古人的墨迹和旧本,古人的精神便不在其中了。如今古人的墨迹和旧本,保存下来的还有多少?因此我想到,高雅有趣的人往往凭自己的意趣作书,不再一味效法古人,是因为已经没有古人可以效法。既然无古可法,不如直接书写高雅有趣之人的意趣,仍然胜过徒然效法古人的伪作。请以袁中郎的书法为证。世间技艺各不相同,出于器具的有巧有拙,出于笔墨的有雅有俗;巧拙可以勉强做到,雅俗却不能勉强。中郎去世才十多年,他的书法又不算工整,如今展开书卷深思,却仿佛是流传了千百年的古物,突然出现在世上,这是为什么?请书法家们共同参究。”},{ 致井陉道朱无易兵备 记得明公五月来信中说,我因为《诗归》而招来责难。起初我认为这件事与道理并不十分相干,怀疑是传闻有误。后来才知道确有其事。我的性情疏懒、才能低劣,可以被斥责的理由很多;至于《诗归》一书,评定古人诗歌的高下,怡悦性情,弘扬风雅,与当时的政局和官守职责似乎没有关系。仔细想来,原来是当事人不忍过分追究我,便截断我的仕进之路,姑且挑选这项小罪来责罚我;同时又不甘心把自己置于庸俗之中,分给我这个美名,好像他眼中也曾看过这部书。这种把自己处置、把别人处置的巧妙处,彼此究竟相像还是不相像,都不必深究。如果真是因为《诗归》来处理我,那么这部书将借这句话作为口实而流传,我用一项官职换取这部书,也算有余荣了。他那样的人,究竟对我有什么爱惜,肯为我这样做呢?一笑,一笑。致陈眉公 我们相见实在有奇妙的缘分,只是似乎遗憾相见得太晚。然而假使早十年相见,恐怕彼此的见识和力量都有尚未坚定透彻的地方,心目也不能像如今这样相互发明。朋友相见,是极其困难的事。我的意思又认为,不必担心相见无益;既然相见已有益处,哪里还会怨恨相见太晚呢?《晚明二十家小品》谭友夏小品
○诗归序
春未壮时,见缀缉为诗者,以为此浮瓜断梗耳,乌足好?然义类不深,口辄无以夺之,乃与钟子约为古学,冥心放怀,期在必厚,亦既入之出之,参之伍之,审之克之矣。有教春者曰:“公等所为,创调也,夫变化尽在古矣。”其言似可听,但察其变化,特世所传《文选诗删》之类,钟嵘严沧浪之语,瑟瑟然务自▯饰而不暇求于灵迥朴润,抑其心目中,别有夙物,而与其所谓灵迥朴润者,不能相关相对欤?夫真有性灵之言,常浮出纸上,决不与众言伍;而自出眼光之人,专其力,一其思,以达于古人,觉古人亦有炯炯双眸从纸上还瞩人,想亦非苟然而已。古人大矣,往印之辄合,遍散之各足;人咸以其所爱之格,所便之调,所易就之字句,得其滞者熟者,木者陋者,曰我学之古人,自以为理长味深,而传习之久,反指为大家,为正务,人之为诗,至于为大家,为正务,驰海内有余矣,而犹敢有妄者言之乎,呜呼!此所以不信不悟,而有才者至欲以纤与险厌之,则亦若人之过也。夫滞热木陋,古人以此数者收浑沌之气,今人以此数者丧精神之原,古人不废此数者,为藏神奇藏灵幻之区,今人专借此数者,为仇神奇仇灵幻之物,而甚至以代所得名之一人,与一时所同名之数人,及人所得名之篇,与篇所得名之句,皆坚守庄调而不敢▯言之,不过曰,古今人自有笃论。夫人有孤怀,有孤诣,其名必孤行于古今之间,不肯遍满寥廓,而世有一二赏心之人,独为之咨嗟傍皇者,此诗吕也。譬如狼烟之上虚空,袅袅然一线耳,风摇之,时散时聚,时断时续,而风定烟接之时,卒以此乱星月而吹四远。彼号为大家者,终其身无异词,终其古无异词,而反以此失独坐静观者之心,所失岂但倍也哉。今之为是选也,幸而有不犭旬名之意,若不幸而有必黜名之意则难矣。幸而有不畏博之力,若不幸而有必胜博之力,又难矣。幸而有不隔灵之眼,若不幸而有必骛灵之眼又难矣。法不前定,以笔所至为法。趣不强括,以诣所安为趣。启不准古,以情所迫为词。才不由天,以念所冥为才。恬一时之声臭,以动古今之波澜,波澜无穷,而光采有主,古人进退焉,虽一字之耀目,一言之从心,必审其轻重深浅而安置之。凡素所得名之人,与素所得名之诗,或有不能违心而例收者,亦必其人之精神止可至今日而不能不落吾手眼。因而代获无名之人,人收无名之篇,若今日始新出于纸,而从此诵之将千万口,即不能保其诵之盈千万口,而亦必古人之精神至今日而当一出,古人之诗神,所自为审写安置,而选者不知也。惟春与钟子克虑厥始,惟春克勖厥中,惟钟子克成厥终,诗归哉。
○秋寻草自序
予赴友人孟诞先之约,以有此寻也。是时秋也,故曰“秋寻。”夫秋也,草木疏而不积,山川澹而不媚,结束凉而不燥。比之春,如舍佳人而逢高僧于绽衣洗钵也。比之夏,如辞贵游而侣韵士于清泉白石也。比之冬,又如耻孤寒而露英雄于夜雨灯也。天以此时新其位置,洗其烦秽,待游人之至,而游人者不能自清其胸中以求秋之所在,而动曰悲秋。予尝言宋玉有悲,是以悲秋,后人未尝有悲而悲之,不信胸中而信纸上,予悲夫悲秋者也。天下山水多矣,老子之身不足以了其半,而辄于耳目步履中得一石一湫,徘徊难去,入西山恍然,入雷恍然,入洪山恍然,入九峰山恍然,何恍然之多耶。然则予胸中或本有一恍然以来,而山山若遇也。予乘秋而出,先秋而归。家有五弟,冠者四矣,皆能以至性奇情佐予之所不及,花棚草径,柳堤瓜架之间,亦可乐也。曰“秋寻”者,又以见秋而外皆家居也。诞先曰:“子家居诗少,秋寻诗多,吾为子刻《秋寻草》。”
译《诗归》序 春天还没有强盛时,我看见那些缀辑辞句来作诗的人,认为这不过是漂浮的瓜、折断的树枝罢了,有什么值得喜爱?然而若论义理类别并不深奥,口头上又常常无法驳倒他们,于是便同钟子约定研习古学,专心放怀,期望一定达到深厚;既已把古人的诗读进去又写出来,互相参照、排列比较、审察并克服了。有人教导我们说:“你们所作的是创调,变化在古人那里早就全有了。”这话似乎可以听取,但考察他所谓的变化,不过是世上流传的《文选诗删》一类,以及钟嵘、严沧浪的话;他们急忙装饰自己,还来不及追求灵活高远、朴实温润,或者他们心目中另有一种先入之物,和他们所谓的灵活高远、朴实温润不能相互关联、相互对应吧?真正有性灵的语言,常常浮现在纸面上,绝不会和众人之言混在一起;而有自己眼光的人,专一用力,集中思考,来通达古人,便觉得古人也有炯炯的双眼从纸上回望自己,想来也绝不是随便如此而已。古人伟大,往往印证一处便处处相合,分散开来也各自充足。人们都拿自己所喜爱的格式、所习惯的声调、所容易写出的字句,去取得其中凝滞、熟滥、板木、浅陋的部分,却说“我是在学习古人”,自以为道理深长、意味深厚。传习日久,反而把这些指认为大家风范和正道。世人作诗,到了都以大家和正道自居,声势已经遍及海内,却还敢有人妄加评论吗?唉!”},{ 这就是不肯相信、不能觉悟的原因;有才华的人甚至想用纤巧和险怪来使人厌倦,那也同样是这些人的过错。凝滞、热闹、板木、浅陋这几种弊病,古人借它们来收摄混沌之气;今人却借它们来丧失精神的根源。古人不废弃这几种因素,是因为把它们作为收藏神奇、灵幻之境的地方;今人却专门借它们仇视神奇、灵幻之物。甚至把历来获得声名的一个人、当时共同获得声名的几个人,以及某人获得声名的篇章、某篇获得声名的句子,都坚守庄重的调子而不敢妄自议论,只说:“古今人自有笃定的评论。”然而人各有独特的胸怀和独特的造诣,他的名声必定独自运行在古今之间,不肯遍满无边的天地;世上有一两个赏心的人,独自为此叹息徘徊,这才是诗的规律。譬如狼烟升向虚空,只是一缕袅袅的烟线,风一吹,时散时聚,时断时续;风停烟气相接时,终于凭此扰乱星月,吹向四方。那些号称大家的人,终其一生没有不同的言论,贯穿古今也没有不同的言论,反而因此失去独坐静观者的心,他们所失的难道只是加倍而已吗?如今编选这部诗集,幸而有不徇私于名声的意思;如果不幸怀有一定要排斥名声的意思,那就困难了。”}], 幸好有不畏惧博杂的力量;如果不幸而有了必定胜过博杂的力量,那就更难了。幸好有不隔绝灵性的眼光;如果不幸而有了必定追逐灵性的眼光,那也更难了。文章的法度不预先规定,以笔锋所到之处作为法度;情趣不强行概括,以所达到的安适境界作为情趣;启奏之文不以古法为准,而以真情所迫切表达的内容作为言辞;才华不依赖天生,而以心念冥合所得作为才华。宁可淡泊一时的声名气味,也要激起震动古今的波澜。波澜虽无穷,而光彩各有主宰。古人作品的取舍进退,即使只是一个耀眼的字、一个合乎心意的句子,也一定要审察它的轻重深浅,然后妥善安置。凡是素来已有名声的人,和素来已有名声的诗,有时也有不能违背心意而一概收录的;但也一定是因为那个人的精神只能达到今天,而不能不落入我的眼光和笔下。于是代替那些无名之人获得名声,收录那些无名之作,使它们仿佛今天才新写在纸上,从今以后将被千万张口诵读;即使不能保证有超过千万张口诵读,也一定是古人的精神到了今天应当显现一次。古人的诗神,是自己审察、书写、安置的,而选诗者却不知道这一点。只有春与钟子能够考虑它的开始,只有春能够勉力完成其中段,只有钟子能够成就它的结尾;《诗归》成书了。《秋寻草》自序 我赴友人孟诞先的约请,因此有了这次寻游。当时正值秋天,所以题作“秋寻”。秋天,草木疏落而不堆积,山川澹泊而不妖媚,景物收束于清凉而不干燥。与春天相比,就像舍弃美人而在衣服破裂、洗涤钵盂的高僧那里相逢;与夏天相比,就像辞别富贵游宴而与风雅之士相伴于清泉白石之间;与冬天相比,又像以孤寒为羞,而在夜雨灯火中显露英雄本色。上天在这个时节重新安排万物的位置,洗去烦杂污秽,等待游人的到来;可是游人不能先使自己的胸襟清明,去寻求秋天的所在,却动不动就说悲秋。我曾说,宋玉有悲,是因为他悲秋;后人本来未必有悲,却跟着悲秋,不相信自己的胸襟而相信纸上的文字,我为这些悲秋的人感到悲哀。天下的山水太多了,我的身体和精力还不足以游遍其中一半,却常常在耳目所见、脚步所至之处遇到一块石头、一个水潭,徘徊难以离去;进入西山,恍然有所得;进入雷山,恍然有所得;进入洪山,恍然有所得;进入九峰山,也恍然有所得。为什么会有这么多恍然之感呢?那么,也许我的胸中本来就有一种恍然之感以来,而一座座山都像是与它相遇。我乘着秋意出游,在秋天到来之前归来。家中有五个弟弟,已经有四个成人了,他们都能凭借至真至性的情怀和奇特的情趣,帮助我弥补不足;在花棚、草径、柳堤、瓜架之间,也自有可快乐的地方。之所以称为“秋寻”,又是为了说明除了秋天以外,其余时间都在家中居住。孟诞先说:“你居家时写的诗少,秋寻时写的诗多,我替你刻印《秋寻草》。”
○退寻诗三十二章记
秋寻之三年,予怀九峰,率两舍弟往住焉,自春达秋,殆山中人也。已而退家湖上,复为湖上人。始追搜之,始审可之,而后乃今有诗。凡山之妙,不在游而在住,游则客,住则主人,主人则安焉,作《入九峰诗》。春秋过眼,怅然归与,作《别诗》。非雷雨窈冥必登山,作《上山诗》。既上低回不能下,作《下山诗》。游九峰者,攀平林,度泉桥,礼香刹,信宿山房,以为好事未暇登峰从某至某,予则否矣,作《遍行九峰诗》。有学公塔,学公者,开山祖也,念其精神不出山外,作《礼塔诗》。学公法力坚永,为浴佛诵经诸教,至今不废,作《浴佛诗》。此外独二三僧房木鱼耳,作《劝僧工课诗》。九峰之胜,其一在松,其一在茶,其一在┺,┺不数园,家有二小童善寻┺,作《食┺诗》。茶叶卷者上,舒者下,有三采;作《头茶二茶三茶诗》。雨前者真不在{山介}下矣,作《雨前催僧诗》。随造随尝之,不以僧,不以童子,予与舍弟烹啜焉,作《造茶尝茶诗》。予对松久,私谓松之神,栗然宜寺,松之响,缕然宜枕,松之烟,愤然宜晨,松之状,矫然宜楼,松之影,澹然宜月,独未察盛雪时,想当宜耳,故作《楼宿听松诗》,作《晨起看松诗》,作《月下看松诗》,作《遍上僧楼看松诗》,说爱敬也。见樵子入山则劝止之,止之不得,然后叹息,作《松柴诗》。其残枝颓唐焉在地,或由风或由老,或由鸟雀,或由斤斧,由斤斧者盖不忍言矣,拾者何罪,作《拾松枝妇人诗》。性好闲行,遇可留处,乃招弟友与俱,在桥作《坐泉桥诗》。在池作《坐池上诗》。在石作《携卷选石诗》。在廊作《纳凉于廊诗》。廊东西通,雨中不盖不屐,又作《长廊诗》。在殿作《开殿反锁诗》。在田作《寺田诗》。因而远想焉,则出谷矣,作《出谷诗》。余先,舍弟元声元礼从,孟子从,或刘子从,或柳子从。若诸子先,予从亦如焉。闻一客来则欣然迎之,作《客至诗》。有招予者,予亦往,作饮山中人家诗。其诗题或次或不次,凡五言绝句三十一章为集。是集也,山谷之开闭,虫鸟之哀乐,僧农之双偶,雨晴之升降,钟罄之润燥,予虽终身不忘而也,而况其始离乎。此卢山诸道人游石门时,所谓退而寻之也。往而寻之者浅,退而寻之者深,昔者秋寻,又何也?
○自题湖霜草
予以已未九月五日至西湖,三旬有五日而后返。又过吴兴,穷苕▯。以为西湖之美在裹湖,苕▯之美在二漾,汲汲乎为之赋诗以显于士君子间,而士君子之贺其遭者亦众矣。当其不寓楼阁,不舍庵刹,而以琴樽书札托彼轻舟也,舟人无酬答,一善也。昏晓不爽其候,二善也。访客登山,姿意所为,三善也。入断桥,出西冷,午眠夕兴,四善也。残客可避,时时移掉,五善也。挟五善以长于湖,僧上凫下,觞止茗生,稿楫因风,渔茭聚火,奇唱发,流光升霞,敛星移,烟高霜满,或闻邻舟之一叹,或当空阁之无声。当斯际也,属秋冬乎,属之人乎,属之湖乎,曰不知也。细而察之,意绵绵于空翠古碧之中,逢客来而若断,目恍恍于衰黄落红之下,触松色而始明。众阜欣欣,借红叶为魂魄,六桥历历,仗明月以始终。我怀伊何,谁念及此。夫哲人早悟,入山水而神惊,士志多忧,闻黄落则气塞。况乎望山陟岭,杳然无极,泊岸依村,动必以情。有西湖幽映其外,不待十里而步步皆深,有两高环照其上,寻至千里而层层欲霁。江海倒射乎韬光之顶,溪流送阴于龙井之前,响声依然,如苏子过亭之日,泉事甚远,同骆丞刳木之思,又因而自念不已也。予清缘既不如人,壮岁又将去己,若得一间草阁,临涧对松,半棹野航,藏身接友,老母肯俯从于外,子弟不相念于家,任野人之所之,朝在山而夕在不,度才力之所及,书一卷而诗一章,则西湖二漾之间,足吾生济吾事矣。纵不能亦必践李三长蘅之约,乐铠忘返,往来小筑间,自勾盟以之于红落,自霜雪以之于水▯,自喧杂以之于无人,静观一年之消息,默审百物之去来,其为弘益,岂诗文而已耶。然二漾者又予之所入而惧,惧而返,返而后思入者也。苟不惮精魂之微,年载之久,游于其上,立于其中,映于其外,将使人荡荡默默而不自得,长蘅何择哉?
译《退寻诗》三十二章记 秋寻的第三年,我怀念九峰,便带着两个弟弟前去居住,从春天直到秋天,几乎成了山中人。不久又退居湖上,再次成了湖上人。这才追寻搜集旧作,这才认真审定,到了如今才有了这些诗。凡是山中的妙处,不在于游览而在于居住;游览便是客人,居住便是主人,做主人就能安适。因此作《入九峰诗》。春秋从眼前过去,惆怅地归来,于是作《别诗》。不是遇到雷雨幽暗的天气,便一定登山,于是作《上山诗》。登上山后徘徊留连,不能下山,于是作《下山诗》。游九峰的人,攀登平林,渡过泉桥,礼拜香刹,在山房住两夜,往往把这些当作雅事,却没有时间登上山峰,从某处到某处;我则不这样,于是作《遍行九峰诗》。那里有学公塔。学公,是开山祖师。我想到他的精神没有走出山外,于是作《礼塔诗》。学公的法力坚固长久,为浴佛、诵经等各种佛事,直到今天也没有废止,于是作《浴佛诗》。此外只有两三间僧房和木鱼声,于是作《劝僧工课诗》。九峰的胜景,一在松树,一在茶,一在〔原文“┺”字疑误〕;这种〔“┺”〕不计其数。家中有两个小童,善于寻找〔“┺”〕,于是作《食〔“┺”〕诗》。茶叶卷曲的为上品,舒展的为下品,共有三采。于是作《头茶二茶三茶诗》。清明前采的茶,真正不在〔原文“{山介}”字样疑误〕山下,于是作《雨前催僧诗》。茶一制成便一边制作一边品尝,不劳烦僧人,也不劳烦童子,我和弟弟亲自烹煮饮用,于是作《造茶尝茶诗》。我面对松树很久,私下认为:松树的神态,战栗肃然,适宜寺院;松树的声响,细长幽微,适宜作枕边之声;松树的烟气,郁结升腾,适宜清晨;松树的形状,挺拔矫健,适宜楼阁;松树的影子,淡远清澹,适宜月下。唯独没有见过大雪时的松树,想来一定也很相宜,因此作《楼宿听松诗》《晨起看松诗》《月下看松诗》《遍上僧楼看松诗》,用来表达爱惜敬重之意。看见樵夫进山,便劝他不要砍伐;劝阻不住,随后便叹息,于是作《松柴诗》。松树的残枝颓败地落在地上,有的是风吹落的,有的是树老了掉落的,有的是鸟雀折落的,有的是斧头砍落的;由斧头砍落的,大概是最不忍说的。拾取松枝的人有什么罪过呢?于是作《拾松枝妇人诗》。我生性喜欢闲行,遇到可以停留的地方,便招呼弟弟和朋友一同前往:在桥上,作《坐泉桥诗》;在池边,作《坐池上诗》;在石上,作《携卷选石诗》;在廊下,作《纳凉于廊诗》;长廊东西贯通,下雨时不用打伞,也不用穿木屐,于是又作《长廊诗》。在殿中,作《开殿反锁诗》;在田间,作《寺田诗》。因而远远联想出去,便走出了山谷,于是作《出谷诗》。我先走,弟弟元声、元礼跟随,孟子跟随,有时刘子跟随,有时柳子跟随。如果诸位先走,我也同样跟随。听说有客人来,便欣然迎接,于是作《客至诗》。有人邀请我,我也前往,于是作《饮山中人家诗》。这些诗的题目有的按次序排列,有的没有按次序排列,共有五言绝句三十一章,编成一集。这一集所写的,是山谷的开合、虫鸟的哀乐、僧人与农人的成双成对、雨晴的升降变化、钟磬声音的润泽与干燥;这些情景即使我终身不会忘记,更何况它们刚刚离开眼前的时候呢?这就是庐山诸道人游石门时所说的“退而寻之”。向前游览时寻访,所得较浅;退回来再寻访,所得较深。从前称作“秋寻”,又是什么意思呢?《自题湖霜草》我在己未年九月五日到达西湖,三旬又五日之后才返回。又经过吴兴,走遍苕〔原文“▯”字疑误〕水。认为西湖的美在于裹湖,苕〔原文“▯”字疑误〕水的美在于两漾,于是急切地为它们作诗赋文,使它们在士大夫之间显扬;而士大夫们庆贺我有此遭际的,也有很多。当我不居住在楼阁中,不寄宿于庵寺里,而把琴、酒、书信交托给那只轻舟时,船夫不向我索取酬答,这是第一件好事;早晚时辰没有差错,这是第二件好事;访客登山,任意游赏,这是第三件好事;进入断桥,走出西冷,中午睡眠,傍晚兴起,这是第四件好事;可以避开残留的客人,还能时时移动船桨,这是第五件好事。带着这五件好事长久游于湖上,僧人上船、野鸭下水,酒杯停下而茶水又生,船桨随着风势,渔夫聚火煮食,奇异的歌声响起,流动的光辉升成晚霞,星光收敛而月色移动,烟气升高、霜意满天;有时听见邻船的一声叹息,有时面对空阁而一片无声。此时此刻,这究竟属于秋冬,属于人,还是属于湖呢?说不上来。细细观察,心意绵延在空濛青翠与古朴碧色之中,遇到客人来访仿佛就要中断;目光在衰黄落红之下恍恍惚惚,触到松树的颜色才重新明亮。群山欣欣然,以红叶作为魂魄;六桥历历可见,凭借明月贯穿始终。我心中所怀念的究竟是什么,又有谁想到过这些呢?有智慧的人早早醒悟,一进入山水之间便精神震动;读书人多有忧思,一听到黄叶飘落便心气阻塞。何况远望山岭、登临高峰,幽远得没有尽头;停泊岸边、依傍村落,举动必然都带着情感。西湖幽深的映照在外,不必走满十里,步步都深;两座高山环绕映照其上,寻行千里,层层景色仿佛将要放晴。江海倒映在韬光山顶,溪流把阴影送到龙井之前;水声依旧,仿佛苏子经过亭子的那一天;泉水之事又十分遥远,使我想到骆丞砍木的心情,因而不断自我感念。我清雅的缘分既不如别人,壮年也将要过去;如果能得到一间草阁,面对山涧和松树,驾一叶野舟,藏身其中并接待朋友,年老的母亲肯俯身随我到此,子弟也不在家中思念我,任凭山野之人所到之处,早晨在山中,晚上在〔原文“不”字疑有脱误〕,量力而行,读一卷书、作一首诗,那么西湖两漾之间,就足以安顿我的一生、完成我的事业了。即使不能如此,也一定要践履李三长蘅的约定,快乐得忘记返回,在小筑之间往来:从红叶飘落时开始,到霜雪覆盖水面〔原文“▯”字疑误〕时结束;从喧闹杂乱之处,到无人之境;静静观察一年间万物的消息,默默审视百物的来去。这样得到的广大益处,难道只是诗文而已吗?然而这两漾又是我想进入却感到害怕的地方,是我因害怕而返回、返回之后又思念进入的地方。〔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如果不害怕精魂微弱、岁月长久,游行在它的上面,站立在它的中间,映照在它的外部,就将使人心神荡漾而沉默自守、不能自得;长蘅还有什么可选择的呢?
○自题秋冬之际草
昔人言:“秋冬之际,尤难为怀。”以之命篇,非是之谓也。何尝快,独无忧,予之为怀良易矣。然则曷取焉?夫已冬而秋,不犹之方春而夏乎哉,鹦花藻野,则春全在夏矣,红黄振谷,则秋不遽冬矣,故君子际之以答岁也。况独往苦少,同志若多;凡则方舟,登或共屐;非甚喑滞,其何默焉。然当斯际也,以游则山澹澹而不至于癯,水岩岩而不至于嬉,故渊明所谓“良辰入奇怀,”灵运所谓“幽人尝坦步,”每临境下笔,皆抱此想矣。
○秋闺梦戍诗序
古今劳臣思妇,感而生叹,夫叹之于诗亦不远矣,何难即形之而为诗乎。尝有一言数语,真笃凄婉,如猿之必啸而后已者,非尽系乎才也,叹之至也。然役或不尽于戍,时或不及于秋,情或不生于梦,体或不限于七言律,数或不至于百篇,一叹而已矣。吾友宋比玉,客越之夜,忽若有通焉,而得《秋闺梦戊》七言近体一百首于荒屯危坦之家,见其中有“芳草无言路不明”之句,惊叹而卒读之,则虎关马氏女也。凡秋来风物水月。枕簟衣裳,▯甚杵钟梵,其清响苦语,一一摇人,而至于英雄之心曲,旧家之乔木,部曲之冻馁,儿女之瓢粒,悲天悯人,辛勤王恤私,百惟肤士所不知,盖亦仁宦男了了,博雅通儒,所吟之而面赤者也。而又皆梦声情步履,倏去来于孤灯瘦影之中,渔阳之道路夜经,罗幂之车轮朝转,岂止鹳鸣于垤,妇欢于室而已乎?欢者不足以尽其才者也,才者不足以尽其魂者也。百首之梦,无一不秋,三秋之魂,无一不香,故题曰《香魂集》。吾犹谓如此女士,而以婉恋待之,但恐不爱耳。或怜其大苦,余曰不然,《伯兮》之诗曰:“愿言思伯,甘心首疾。”彼皆愿在愁苦疾痛中,求为一快耳,若并禁其愁苦疾痛而不使之有梦,梦余不使之有诗,此妇人乃真大苦矣。嗟乎,岂独妇人也哉?
○渚宫草序
予甲子客燕,与徐公穆定交,未暇言诗也。越二年,公穆始乘一舟走寒河园居,徘徊于小桥茅屋之间。因相与游晴川夏口,往来江港数十日夜。日在乎宽闲之野,寂寞之滨,和渔人,杂芦子,备极冥缅,而后与公穆谈诗。公穆出数年诗,皆令予道其工拙去取之由。予尽其诚,而公穆尽其虚,盖亦朋友中所难也。但古之诗亡矣,予所与谈古人诗者,亦亡矣,予尚敢言诗也哉?窃念生平思有以自立,空旷孤回,只是一家,非其所安。意欲上究风雅郊庙之音,中涉山川人物之故,下穷才力升斗之量,然是数者,百荒寒独处,稀闻渺见,则虽不足以乱其情,而或足以减其力;虽不足以隳其志,而或足以夺其气;则亦终无由而至也矣。公穆才秀朗百予,少年勃勃以古今自命,久之而落落瑟瑟然,如有所失焉。如有所失者,其诗之候也。予所谓荒寒独处,稀闻渺见,孳孳忄栗忄栗中,所得落落瑟瑟之物也。古之人,即在通都大邑,高官重任,清庙明堂,而常有一寂寞之滨,宽闲之野,存乎胸中,而为之地,夫是以绪清而变呈,公穆之候其至矣,予请以渚宫诗为端。公穆自渚宫归蜀,蜀成都,予有师在焉,曰朱无易先生,往质之。
○官子时文稿序
十之有文,如女之有色,文之有先辈时辈,如色之有故人新人。善论色者曰:“颜色虽相似,手爪不相如,”又曰:“将缣来比素,新人不如故,”知手爪之所以妙,又知素人之所以胜,此一人也,岂目挑而心招,倚而刺绣;可以徼幸于欢侬之交者哉?夫时文中有多数句者,而先辈常少数句;有重后半者,而先辈常重前半;有用过文者,而先辈常用本文;此论色者之及于手爪也。时文中有读之欲笑者,而先辈不苟嬉;有读之欲泣者,而先辈不苟悲;有读之动人心目,快人口齿者;而先辈不苟艳;此论色者之明于缣素也。前辈沦亡,莫究此义,有志之士,多伤心焉。友人官子,以其文投予。予惊而相向,退而告人,此于元词宋曲中而有人焉,独宗《离骚》者也。此于繁弦急管中而有人焉,独弹素琴者也。已而掩袂叹息于官子之前曰:“予不得与倚门者争旦夕之效,正坐此耳。子胡为然哉!孔子曰:“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当此之时,吾亦未见好色者也,悔不盛年时嫁与青楼家。子盛年,子勿贻此悔。”官子曰:“非也,穷达天为,智者不愁,泻水置地,任其所流。”予乃跃然而起,官子之见达矣,所以有官子之文,岂诬哉?
译《自题秋冬之际草》古人说:“秋冬交际之时,尤其难以排遣心怀。”以此作为篇名,并不是这个意思。有什么值得畅快的呢?只是没有忧愁,我的心情本来就容易安顿。那么为什么取这个题目呢?已经进入冬天却还留有秋意,不就像正当春天却已带有夏意吗?鹦〔原文“鹦花”疑有误〕、花、藻类装点野外,春意就全在夏天中保留着;红叶黄叶震动山谷,秋意也还没有立即转入冬天。因此君子在这个交际时节游览,以此回应一年。何况独自出行很少,同道之人似乎很多;有时同乘一舟,有时一同登山。若不是特别沉默滞塞,又有什么可沉默的呢?然而在这个时节游览,山色澹澹,却不至于瘦削;水石峻峭,却不至于嬉游。因此陶渊明所谓“良辰入奇怀”、谢灵运所谓“幽人尝坦步”,我每次面对景物下笔,都怀抱着这样的想法。《秋闺梦戍诗》序 古今在外劳苦的臣子、在家思念丈夫的妇人,感触而发出叹息;叹息表达在诗中,相距也并不远,为什么难以立即把它形诸诗篇呢?曾有一言数语,真挚深厚而凄切婉转,如同猿猴一定要长啸之后才肯停止;这并不完全取决于才华,而是叹息到了极点。然而服役的人有时并未完全戍守边地,时间有时并未到秋天,情感有时并未因梦而生,体裁有时也不限于七言律诗,数量有时也不到百篇,不过是一声叹息罢了。我的朋友宋比玉,客居越地的夜晚,忽然仿佛有所领悟,在荒僻屯落、危险坦途之家得到《秋闺梦戍》七言近体诗一百首。他看见其中有“芳草无言路不明”一句,惊叹不已,读到最后,才知道作者是虎关马氏的女儿。凡是秋天到来时的风物、水月、枕席、竹簟、衣裳、〔原文“▯甚”字疑误〕杵、钟、梵声,那清冷的声响和苦涩的言语,无不一一撼动人心;至于英雄的心曲、旧家的乔木、部曲的冻馁、儿女的粗食,她悲天悯人,辛勤地忧念国事和私情,百般情怀,是浅薄之士所不知道的,大概也是仁厚的官宦、明达的博雅通儒吟咏出来都会面红的内容。而且这些全都化作梦中的声音、情感和步履,忽然来去于孤灯瘦影之中;渔阳的道路在夜间经过,罗帷〔原文“罗幂”疑误〕中的车轮在清晨转动,难道只是土堆上的鹳鸟鸣叫、闺房中的妇人欢悦而已吗?欢娱不足以穷尽她的才华,才华不足以穷尽她的魂魄。百首诗中的梦,没有一首不是秋天;三秋之魂,没有一处不是芳香。因此题作《香魂集》。我还认为,像这样一位女士,如果只用婉转眷恋的态度对待她,恐怕反而是不爱她。有人或许怜悯她遭受的极大苦难,我说不是这样。《伯兮》诗说:“愿意思念我的丈夫,甘心让自己头痛。”她们都是愿意在忧愁、苦难和病痛中求得一分快意;如果连她们的忧愁、苦难和病痛也一并禁止,不让她们有梦,梦醒之后又不让她们有诗,那么这个妇人才是真正遭受了大苦难。唉,难道只有妇人才是如此吗?《渚宫草》序 我在甲子年客居燕地时,与徐公穆结交,还没有来得及谈诗。过了两年,公穆才乘一叶小舟前往寒河园居住,在小桥茅屋之间徘徊。于是我们一同游览晴川、夏口,在江港之间往来数十日夜。白天处在宽阔闲静的原野、寂寥的水滨,与渔人相处,混杂在芦苇之间,极尽幽深遥远之境,然后才同公穆谈诗。公穆拿出几年来的诗作,全部请我说明其中工拙以及取舍的缘由。我尽我所知直诚相告,公穆也完全虚心接受;这大概也是朋友之间很难做到的事。但古代的诗已经亡失了,我所能同人谈论的古人诗歌也已经亡失了,我还敢谈诗吗?我私下想到,自己平生想凭借诗文自立;可是空旷、孤独、曲折回旋,只成为一家之言,并不是心之所安。我想上溯风雅和郊庙之音,中间涉猎山川人物的往事,下至穷尽个人才力如升斗般的容量。然而这几件事,在百般荒凉寒冷、独自居处之中,听闻稀少、见识渺小;虽然不足以扰乱我的情性,却或许足以削弱我的力量;虽然不足以毁坏我的志向,却或许足以夺走我的气概;这样终究没有途径达到目标。公穆的才华秀朗胜过我百倍,少年时精神勃发,自以古今自许;久而久之,却变得孤落瑟缩,好像失去了什么。像有所失落,正是他的诗将要成熟的征候。我所说的荒凉寒冷、独自居处、听闻稀少、见识渺小,正是在孜孜〔原文“忄栗忄栗”字样疑误〕之中所得的那种落落瑟瑟之物。古人即使身处交通繁盛的大都市,担任高官重任,置身清庙明堂,也常常在胸中保有一片寂寞的水滨、宽闲的原野,把它作为自己的精神居处;正因为这样,情思才清明,变化才呈现。公穆达到这种境界的时机已经到了,我请以《渚宫诗》作为开端。公穆从渚宫返回蜀地,蜀地成都有我的老师朱无易先生,我要前往向他求证。《官子时文稿》序 十成文章,就像女子具有美色;文章有前辈、时辈,就像美色有旧人、新人。善于评论美色的人说:“容貌虽然相似,手脚却不能相比。”又说:“拿缣帛来同素绢比较,新人不如旧人。”既知道手脚动作之所以美妙,又知道素绢之所以胜过缣帛,这样的人,难道只是用眼挑逗、用心勾引,倚靠姿态和刺绣,就可以侥幸在欢乐男女的交往中取胜吗?时文中有多数铺陈后几句的,前辈文章却常常少用后几句;时文中有重视后半篇的,前辈文章却常常重视前半篇;时文中有使用过文的,前辈文章却常常使用本题本旨。这是评论美色者谈到手脚动作。时文中有读来让人想笑的,前辈文章却不随便嬉笑;有读来让人想哭的,前辈文章却不随便悲哀;有读来能够打动心目、使人口齿称快的,前辈文章却不随便追求艳丽。这是评论美色者明白缣帛与素绢的区别。前辈相继沦亡,没有人探究其中的道理,有志之士大多为此伤心。友人官子把他的文章拿给我看。我惊讶地面对这些文章,退下来后告诉别人:这就像在元代词、宋代曲中还有一个人,唯独宗法《离骚》;又像在繁弦急管之中还有一个人,唯独弹奏素琴。不久我掩袖在官子面前叹息说:“我不能同那些倚门卖笑的人争夺一时一刻的效果,正是因为这个原因。”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呢?孔子说:“我没有见过像喜爱美色那样喜爱道德的人。”在这个时代,我也没有见过真正喜爱美色的人,真后悔没有在年轻力壮时嫁给青楼人家。你正值盛年,可不要留下这样的悔恨。”官子说:“不是这样,困穷或显达由上天决定,有智慧的人不会忧愁;把水倒在地上,任凭它向各处流去。”我于是跳起来,官子的见识真是通达了;他之所以有这样的文章,难道是我胡说吗?
○选语石居集序
闽唐梅臣先生初至襄,延见属吏师儒之属,睹谒有罗学博,竟陵人也,因问竟陵谭子。谭子方匿迹远墟,久不挂于坛坫,学博心窃讶之,曰:“安从知是人也?已而投一集,曰:“为我示谭子,选而序之。勿多,多弗传也。勿誉,誉勿益也。”学博传斯语以至谭子。谭子笑曰:“唐先生如是,安得不问谭子乎?予所以远迹不求挂文人齿牙者,凡以为谈诗者,量多而亲诌,元春性翘劣,无以塞其望。且吾师友皆散逝,古道不可以望人,宁甘兀兀撅侏枸耳。今使君乃若是!”起而披其集。是月也,雪郊枯岸,手龟坼如淘河渔人。喜极兼忭,辄永夜独坐,妍朱凝水,亲炙砚鼎铛间,为下点不休。所逢艳惊目秀可餐,风神肃肃,中层季迸裂者,歌之,声出篱外,绝不知有寒夜。小婢送酒至于边,迹不知取暖,而或有应付杂收,熟如无物。眼不惊怪,入手芒断者,亦竟不能为使君踟蹰。回顾卷帙上丹铅之痕,如古木槎▯牙可怪,则因而念之。夫诗文之道,上无所蒂,下无所根,必有良质美手,吟想鲜集,足以通神悟灵,而又有砚洁思深,惕惕于毫芒之内者,与之观其恒,通其变,探心昭忒,庶几一遇之而不敢散。然则今者使君令谭子职选,谭子欣然选之而不辞者,岂非所谓遇之而不散者乎?多也,诌也,斯散矣。予入冬阅《方秋▯集》,喜其咏梅有云:“古心不为世情改,老气了非流俗徒;三读《离骚》多楚怨,一生知己是林逋。”是诗也,可以赠梅臣,而梅臣诗中又有“拙吏津头不嗜钱,浮囊布被恒夷然,论交结客清寻研,硕人逸叟中流连。”日在吾口中吟讽不去,遂觉秋▯梅臣二老,来往雪天手眼之间,不知何以遇,又不各以不散。使君治襄多暇,为我祀杜二孟六,招其诗魂,一问其故,恐亦无以举似也。
○长安古意社序
予来京师,僦居城外寺,柏二株,鸾一双,送声递影,常若空虚。暇则如退院僧,不常接城中人。书亦罕至。自以为虽非学问所得,然躁心名根,退去四五,往往有不负题友处。一日,步至城东,值桐乡钱仲远,山阴张葆生,平湖马远之,武进恽道生,公安袁田祖,兴化李小有,阆中徐公穆饮正畅。予久不见奇士,怦怦心动,徙倚难去。小有田祖者,旧社友也。公穆数年前邀予住峨眉未果,予甚感其意。庚申岁,予在西湖,看两山红叶,葆生远之先后▯舟相寻,予适去,然犹蹑予叶上履迹,皆可径称故人。而仲远这交侠,道生之笔墨,与予久相闻,初得见。尽日六七人相劳苦,长安尘沙多,米贵,诸君皆来觅作官人,不能满持一觥酒。遍赞客曰:“有贵交游乎!”谢无有。曰:“时事何如?”皆曰:“无从闻也。”于是乐甚。酒半酣,问年齿少长,忽下拜,兄已而弟人。是日觉有古意,令谭子笔记其事。记成,无所附,附以他文字,人若干首刻焉。题为长安古意社。因想卢尉有《长安古意篇》,盛称香车宝马,挟弹探丸,徒与丽人冶客,争郊外巷中之艳者,视此熟为古意耶?
○高霞楼诗引
苦无秀逖之士与谈诗者,幸而得之,以愁郁为蚤雅,以淫艳为风格,以柴门花鸟之属为幽深,前者步,后者蹑,举秀逖之才而小用之,予窃以为恨。岂独人哉!即予不才,自束发来,二十五年,未尝不寄歌哭眠食于斯,而至今诵汉魏盛唐之诗何如哉?友人车孝则别八年,忽一仆卫八百里洞庭,负其诗质予。予快甚。曷快乎?夫孝则真秀逖之才耳。得孝则而予之所以惭汉魏而逊盛唐者,方有人乎究之,其何肯以秀逖止。陈同父奇人也,然生平能作诗,观其为桑泽卿诗序,有“立意秀稳,造语平熟,不刺人眼目”之语,则同父真不知诗矣。诗岂如是之谓耶?郦生论山水曰:“峻▯百重,绝目万寻,既造其峰,谓已愈崧岱,复瞻前岭,又倍过之。”我等作诗,真当作如是想。愿与孝则伯孔切磋究之,伯孔周楷者,固孝则友也。
译《选语石居集》序 闽地的唐梅臣先生初到襄地,召见属吏和师儒等人,看见来拜谒的人中有一位罗学博,是竟陵人,于是问起竟陵的谭子。谭子当时正藏身在远僻乡村,久已不在文坛露面。学博心中暗自惊讶,说:“你从哪里知道这个人的?”随后拿出一部诗集,说:“替我给谭子看看,请他选编并作序。不要选得太多,太多就流传不开;不要过分称誉,称誉也没有益处。”学博把这些话传到谭子那里。谭子笑着说:“唐先生既然这样,怎么能不问谭子呢?我之所以远离踪迹、不求挂在文人的口头上,完全是因为谈诗的人数量虽多,却亲近谄媚;我本性高傲乖僻,无法满足他们的期望。况且我的师友都已离散亡故,古道也不能寄望于人,我宁可甘心孤独地埋头于〔原文“撅侏枸”疑误〕。如今使君竟然如此!”说完便起身翻阅诗集。这一月,郊外白雪、岸边枯槁,手指冻裂,像淘河的渔人一样。他极其欢喜而又欣悦,常常整夜独自坐着;朱砂〔原文“妍朱”疑误〕凝在水中,亲自在砚台、鼎、铛之间受其熏炙,不停地为诗集加批点。遇到艳丽得惊人、秀美得可口的景物,风神肃穆;其中有些〔原文“层季迸裂”字样疑误〕,便歌唱起来,歌声传出篱笆之外,完全不知道这是寒冷的夜晚。小婢把酒送到身边,他竟忘了取暖;有时即使有应酬杂事需要收拾,也熟视若无物。眼睛不以怪异为惊,拿到手便把笔锋截断的,也终于不能使使君迟疑不决。回头看卷帙上丹砂、铅粉的批校痕迹,如同古木盘曲的枝杈那样奇怪,便因此想到了它。诗文之道,上面没有所依附的枝蒂,下面没有所扎的根基,必定要有资质优良、手笔美妙的人,吟咏构思很少汇聚,却足以通达神明、领悟灵性;又要有砚台洁净、思虑深沉,在笔锋细微之处时时警惕的人,同他考察诗文的常规,通晓它的变化,探究心中的明察与差错,或许遇到这样的人,便不敢轻易散失。既然如此,如今使君命谭子担任选编之职,谭子欣然选取而不推辞,难道不正是所谓遇到知己便不使之散失吗?若作品太多,若只是阿谀奉承,这种相遇就会散失了。我入冬时读《方秋▯集》,喜欢其中咏梅的一首说:“古朴的心不会因世俗人情而改变,老成的气质也绝非流俗之徒;一生读三遍《离骚》,满是楚地的怨思;一生的知己就是林逋。”这首诗可以赠给梅臣;而梅臣诗中又有:“笨拙的官吏在渡口不爱钱,漂泊时只带布囊粗被,始终安然自若;谈论交游、结交宾客,清雅地寻访砚台;硕德之人与隐逸老人之间,往来留连。”这些句子我天天在口中吟诵,不能停下,于是觉得秋▯、梅臣两位老人,仿佛在雪天往来于手眼之间,却不知道他们怎样相遇,又都凭什么没有散失。使君治理襄地事务清闲,请替我祭祀杜二、孟六,招来他们的诗魂,问一问其中缘故;恐怕也没有什么可以举出来说明的。《长安古意社序》我来到京师,租住在城外的寺院里,院中有两株柏树、一对鸾鸟,传来的叫声和投下的影子,常常使人觉得空旷寂寥。有空时就像退院的僧人一样,不常同城里人交往,书信也很少收到。我自以为虽然没有从学问上得到什么,但浮躁之心和追逐名声的根性已经减退了四五分,往往也有不辜负题赠友人的地方。一天,我走到城东,正遇见桐乡的钱仲远、山阴的张葆生、平湖的马远之、武进的恽道生、公安的袁田祖、兴化的李小有、阆中的徐公穆,正在畅饮。我很久没有见到奇异不凡的人了,心中怦然一动,徘徊着舍不得离去。小有、田祖,都是旧日诗社的朋友。公穆几年前邀请我住到峨眉去,没有成功,我很感念他的情意。庚申年,我在西湖观看两山红叶,葆生、远之先后划船来寻我,我恰好已经离去,但他们仍沿着我在落叶上的脚印追寻,这些人都足以直接称为故人。至于仲远的侠义交游、道生的笔墨,我早已听闻很久,如今才得以相见。整日里六七个人彼此慰劳,然而长安尘沙多、米价贵,诸位都是来寻求做官机会的人,不能痛快地各自喝满一觥酒。我遍问客人:“有显贵的交游吗?”都说没有。我又问:“时局怎样?”都说:“无从听闻。”于是大家欢乐极了。酒喝到一半,大家询问年纪长幼,忽然行下拜礼,先认作兄长,随后认作弟弟。这一天我觉得很有古人的意味,便让谭子把这件事记下来。记成之后没有别的文章可以附在后面,便又附上其他文字,共刻了若干首。题名为《长安古意社》。于是我想到卢尉有《长安古意篇》,大肆称道香车宝马、挟弹探丸,只同美人和游荡的客子争逐郊外巷中的艳丽景象;拿那篇文章同这里相比,哪里才算有古意呢?《高霞楼诗引》苦于没有秀逸通达的人同我谈论诗歌,幸而得到这样的人,却把忧愁郁结说成早年的雅正,把淫靡艳丽说成风格,把柴门花鸟之类说成幽深;前一种风气在前面行走,后一种风气在后面跟随,把秀逸通达的才华拿来作小处使用,我私下以为这很可惜。难道只有别人如此吗?即使我没有才华,自从束发以来二十五年,未尝不是把歌哭、睡眠、饮食都寄托在诗中;可是直到今天,我吟诵汉魏、盛唐的诗,究竟怎么样呢?友人车孝则分别八年,忽然有一个仆人奔走八百里,渡过洞庭,把他的诗带来让我看。我非常快意。为什么快意呢?因为孝则确实是秀逸通达的才子。有了孝则,也就有人来探究我为什么惭愧于汉魏、逊色于盛唐,他怎么肯满足于秀逸通达而停止呢?陈同父是奇异的人,但他平生能够作诗;看他为桑泽卿写的诗序,其中有“立意秀美稳妥,造语平易熟练,不刺人眼目”的话,可见同父实在不懂诗。诗难道就是这样说的吗?郦生论山水说:“山势高峻险绝,重重叠叠,极目望去有万寻之高;登上山峰,以为已经超过嵩山、泰山,回头再看前面的山岭,却又高出一倍。”我们作诗,实在应当这样想。希望同孝则、伯孔一起切磋究论。伯孔即周楷,本来就是孝则的朋友。
○谭叟诗引
隔寒河四五村,有谭叟者,教童子村中。或邀其童子去,不得馆,即行吟沟坞间,称诗里中,里中人辄笑骂之曰:“牛亦自称作诗耶?”叟闻之大笑。尝袖其诗过余,余多外出,叟即袖其诗去。后数日复来,又不值,又去。如是者三年,无倦容怒色,园丁问翁何事,翁亦不告、以袖中物。一日逢舍弟,搜袖中良久,出一帙投之曰:“尔兄归,为我示之。”舍弟手其本,荒荒然无全纸,笑而应之曰“诺。”余客归,舍弟出其帙如叟旨。余性不敢妄测人高下,虽褐夫星卜,必凝思穷幅,度其所以笔起墨止。故得叟诗,即屏人深读,其虫蛙之音,唾败之习,已了半帙,余犹望其能佳,而最后乃得《老夫起病》三诗,如闻其呻吟,如见其枯槁,如扶筇待老友至,如白发妻在旁喃喃不已。人固贵自重,余虽年如叟,病如叟,不能为此奥语也。自是始与叟往来。久之阅一诗复佳,久之又阅一诗复佳,积之,得二十三首,刻焉。叟僵嬴如柴,举止语气,如不识字人。听余去取其诗,皆茫然。觉非其初意,叟名学,未有字,或呼为讷。居士曰:“安知古工诗者,不尽如此叟欤?”
○期山草小引
已未秋兰,逢王微于西湖,以为湖上人也。久之复欲还苕,以为苕中人也。香粉不御,云鬟尚存,以为女士也,日与吾辈去来于秋水黄叶之中,若无事者,以为闲人也。语多至理可听,以为冥悟人也。人皆言其诛茆结庵,有物外想,以为学道人也。尝出一诗草,属予删定,以为诗人也。诗有巷中语,阁中语,道中语,缥缈远近,绝似其人。荀奉倩谓“妇人才智不足论,当以色为主,”此语浅甚。如此人此诗,尚当言色乎哉?而世犹不知,以为妇人也!
○胡彭举诗画卷跋
彭举年六十余,坐起一斋,藤垣苔石,冲然虑,然未免为人作画,其画缘饰于云林大痴叔明间,而疏疏自运,无惊跳缚二者之失,居然有逸士老人之度,世知传贵之。惟彭举古诗,老枝少叶,自写其质性之所近,则自吾数人外,诚莫有知之者。夫为世所知,不知为所不知,然苟无一物以掩之,则虽欲不为人知,其道莫由。故画能至于神逸,而又能蚤以之名于世,是彭举所由以自掩其诗也。江南之俗,画之易售倍诗,彭举为贫而画。鬻物用老,亦无可奈何而以画存于世,又无一人推本其为人之贞朴以掩之,然则画与诗,幸不幸何如也?
译《谭叟诗引》隔着寒河四五个村子,有一位谭老翁,在村中教童子。有时别人把他的童子请走,他没有馆舍可住,便在沟坞之间边走边吟,向乡里人称说自己的诗;乡里人总是嘲笑辱骂他说:“牛也能自称作诗吗?”老翁听了大笑。他曾把诗袖在怀中来找我,但我多半外出,老翁便又把诗袖走。过了几天他再来,仍没有遇到我,又离去。像这样持续了三年,他没有厌倦的神色,也没有恼怒的表情。园丁问他老人家有什么事,老人也不回答,只把袖中的东西藏着。一天他遇到我的舍弟,在袖中摸索了很久,拿出一卷诗投给他,说:“你兄长回来后,替我给他看看。”舍弟拿着那本诗,纸张残破不全,茫然地笑着答应说:“好。”我客游归来,舍弟按照老翁的意思把诗卷拿出来。我天性不敢轻率揣测人的高下,即使是穿粗布衣服的占卜者,也一定凝神细读,探究他从落笔到停笔的缘由。因此得到老翁的诗后,便屏退旁人,深深地读它。读到其中虫鸣蛙叫的声调、唾弃败坏的习气,已经读完半卷,我还希望它能够写得好;最后竟读到《老夫起病》三首,仿佛听见他的呻吟,仿佛看见他的枯槁,仿佛看见他扶着竹杖等待老朋友到来,仿佛看见白发妻子在旁边不断喃喃自语。人本来就应当珍重自己;我虽然年纪同老翁相仿,病也同老翁相似,却不能写出这样的深奥语句。从此我才同老翁往来。过了很久,读到一首诗,觉得又写得好;又过了很久,读到另一首,也觉得写得好。这样积累下来,共得到二十三首,便把它们刻印出来。老翁身体僵硬瘦弱得像柴,举止、说话的语气,都像不识字的人。听我取舍他的诗,他全然茫然,仿佛这不是他的本意。老翁名叫学,没有字,有人称他为讷。居士说:“怎么知道古代那些擅长作诗的人,不全都像这位老翁呢?” 《期山草小引》己未年秋天,我在西湖遇到王微,以为她是湖上的人。过了很久,她又想返回苕地,我便以为她是苕地中人。她不用香粉,云鬓仍然保存,又以为她是女士。她天天同我们这些人在秋水黄叶之间来来往往,像无事可做的人,又以为她是闲人。她说的话常常包含深刻的道理,值得倾听,又以为她是冥悟之人。人们都说她割草盖屋、结庵而居,具有超脱尘世的想法,又以为她是修道之人。她曾拿出一卷诗稿,托我删改审定,又以为她是诗人。诗中有巷子里的话、楼阁里的话、道路上的话,缥缈而有远近,极像她本人。荀奉倩说:“妇女的才智不足以谈论,应当以姿色为主。”这话浅薄得很。像这样的人、这样的诗,难道还应当谈论姿色吗?可是世人仍然不了解她,只把她看作妇人!《胡彭举诗画卷跋》彭举年过六十,起居坐卧都在一间斋室中,藤蔓作墙,苔藓伴石头,神情冲淡而思虑清静;然而他终究免不了替人作画。他的画在倪云林、黄大痴、王叔明之间取法,又疏淡自然而自运笔墨,没有惊跳、拘缚两种弊病,居然有逸士老人的气度,世人知道传扬并珍重它。只有彭举的古诗,像老树枝多而叶少,自然写出他性情所接近的东西;除了我们几个人以外,实在没有人能理解它。被世人所知,并不等于知道那些不为人所知的东西;但如果没有一件事物遮掩它,那么即使想不被世人知道,也无从做到。因此,彭举的画既能达到神妙逸脱的境界,又很早就凭画名闻于世,这正是他用来遮掩自己诗歌的原因。江南的风俗是画比诗容易售出,价钱也高出一倍,彭举因为贫困而作画。出卖作品以维持生活,既是年老之后的谋生手段,也是无可奈何地凭画留名于世;又没有一个人推究他为人的贞正朴实,用来遮掩他的诗。那么,画和诗究竟是幸还是不幸呢?
○游玄狱记自寒河七日抵界山,山始众。是时方清明,男妇鬓生柳枝,凄然有坟墓想。至迎恩观。舁人忽下肩,向井东叩首,复舁上肩去,肃肃悸人矣。过沐浴堂,夹古柏阴黑成市,与王子坐柏下,告之曰:“此物岂无神乎,矧今且万林?”入遇真宫,复出行于柏穷其柏之际。仰眠枝,ぽツ根;无一株遗者。柏穷,为仙关。关顾厄塞,伟木老秃与细竹点两山。又行陂陀中,指元和观东路行人纭纭者:“何所也?”同行僧曰:“十八盘道也,返则径其处。”又行沃野,乃见王虚桥,桥渡之以之于宫耳。舍桥繇树隙傍至道人室,繇道人室蹑板渡溷渠旁,至宫。宫丽甚,制乃不可详,且非野人所好。旁至会仙楼,▯壁四周,苍翠无间。启后窗,有樵人方负薪过。出宫,柏数十层乱于门。又旁至先所谓桥者,微闻水音,不能去。返道人室,语同行僧曰:“游他山,人迹不接。从本路出入,稍曲折焉,即幻矣。此山有级有钅巢有ㄌ。以待天下人,如入门前路。天下人咸来此山,如省所亲,足足相蹑,目目相因,请与师更其足目。以幻吾心。”同行僧曰:“此而去,有金沙岸。”明日从望仙楼后,繇昨所谓樵径者。渐不逢人,橡叶正秀,壑平其阜。柳家涧初自林出,岭行屡折,像辄随其折处。忽从万橡中下一壑,高低环青,有石可坐,涧亦送声来坐处。将至坪,左山深杳,道者结庐才引ㄕ。坐之,有二山鸡,从涧中冲起入观中。道人方煮橡曲面接众,食随磬下。繇斋堂启窗,群山墉如出。与王子坐泉中,而同行僧从左右遥呼,已先得一处为闲亭者,为烟客居者,皆可澹人情虑。去坪,回望坪中,殊秀绝。然壑渐深,树皆如其深数,高卑疏密,非聪明所能施设。过系马峰,忽一岩奇甚,连延数处,怪石与树与草与涧若一心一手,彼隙则充之。与王子复返其起处详观焉。岩未穷即为神威观,有落叶数十斤,背正红,点桥前小池,若朱鱼垂空。过观十余里,桃李花与映山红盛开如春;接叶浓阴,行人渴而憩,如夏;虫切切作促织吟,红叶委地,如秋;老槐古木,铁干虬蜷,叶不能即发,如冬;深山密径,真莫能定其四时。有猿缀树间,方自嬉。童仆呼于后,猿挂自若。入隐仙岩,若无居人,惟异伯一株,类垂杨,袅袅然新青欲堕矣。自老姥祠而上,望天柱,南岩诸峰,岚光照人,层痕自接者为一重,而其下松柏翼岭,青枝亲目,稍近而低者,又为一重。两重山接魂弄色于喧斋之中,万壑树交盖此围于趾步之间,目不得移,气不得吐;遂休五龙方丈自恣焉。宫所负山峰,峭然豪立。所谓五非二池,碌碌不可照览,一入即出。又途中经奇愈涯,闻有凌虚岩,然夷诵经台,自然庵皆胜,皆略之。是夜眠不稳,楼下有系猿,啼到晓。早起,梯石穿冈上,竹树几不可止,细流时在耳边,与蒙茸争路。又行四五里,俯看深壑,茫若坠烟,身在堑底,五龙忽在天际。下级,水自北来,南响始奔,自南折东,始为青羊涧。涧上置桥,高壁成城,相围如一▯。树色彻上下,波声为石所迫,人不得细语。桃花方自千仞落,亦作水响,听涧,自此桥始快焉。尚涧而折,过仙龟岩,如龟负苔藓而坐,泉从中喷出溅客。此而上,石多怪,向外者如捉人裾,向下者如欲自坠,突起者树如为之支扶,中断者树如为之因缘。其为松柏尤奇,在山上者依山蹲石,根露狞狞,必千寻数抱而从已,其在深壑者,力森森以达于山,千寻数抱,才及山根,而望其顶,又亭亭然与高树同为一盖,此殆不可晓。觉山壑升降中,数千万条,皆有厝置条理,参天拔地,因高就缺,若随人意想现者,始犹色然骇,中而默息,久之告劳焉,如江客之厌月矣。然每至将有结构处,尤警人思。自仙龟岩过百花泉,东至滴水岩,观其水所滴如刻漏。是时南岩宫殿,已迎瞻瞩,犹寻径左行。右见五龙,已如舟中望岸上送者,欠立未去,而五龙前所见众山,纷纷委于壑,松柏各随其山下伏,安然与荇藻不异。自顾身所经处,怪石奇植,非无故者。度天一桥,山芷自吐,道人室层架其上,严坂危栈,相为奔秀。及登小天门,有岩石垂垂冒人,但所谓巨人迹者,贸贸不可踵趾。王子亦曰:“岩间纹多类此者。”欲入殿观诸岩之奇,而两日间木石多变,心目贤劳,若更以众奇严惑之,纵观费目,分观费心,参差观心目俱费,费必将有所遗,曷寓道人室,明晨澹然一往矣。日未午,道人不可久对,与同行僧谋:“此半日亦无坐理,当以了虎耳严。”同行僧曰:“若上太子岩,取道之虎耳,则并可了紫霄。”
译《游玄狱记》从寒河出发七天到达界山,山势才开始密集起来。此时正值清明,男女鬓边都插着柳枝,凄然使人想到坟墓。到了迎恩观,抬轿人忽然放下肩上的轿子,向井的东面叩首,然后又抬起来走,庄严肃穆得使人心惊。经过沐浴堂,两旁古柏浓阴如黑色的集市。我同王子坐在柏树下,告诉他说:“这种东西难道会没有神性吗?何况如今将有万株之多!”进入遇真宫后,又出来在柏树尽头之间行走,仰头看枝杈,低头看树根,没有一株遗漏。柏树到了尽头,就是仙关。关口回望,正是险要阻塞之处;高大的老树光秃秃的,和细竹点缀在两座山上。又在高低不平的山路中前行,指着元和观东边行人纷纷而去的道路问:“那是什么地方?”同行的僧人说:“是十八盘道,回来时就从那里经过。”又走过肥沃的田野,才看见王虚桥;桥只是用来渡过这里,通向宫观罢了。离开桥,沿着树隙旁边走到道士的房间;又从道士房间踩着木板,渡过污水沟旁边,到达宫观。宫观非常华丽,形制实在无法详述,而且也不是山野之人所喜爱的。旁边通到会仙楼,四面墙壁上满是画,苍翠之色没有间断。打开后窗,正有一个樵夫背着柴经过。出宫后,门前有几十层柏树杂乱交错。又从旁边走到刚才所说的桥,隐约听到水声,便舍不得离去。回到道士房间,对同行僧人说:“游览其他山时,人迹往往不能相接。如果从原路出入,只稍微曲折一些,就会产生幻境。这座山有台阶、有【▯巢】、有【ㄌ】,像是在等待天下人,把它当作进门前的道路。天下人都来到这座山,像是探望亲人一样,脚脚相接,目光相连;请您同我一起改变这种脚目相接的情形,以此使我的心产生幻觉。”同行僧说:“从这里往前,有金沙岸。”第二天,我从望仙楼后面出发,沿着昨天所说的樵夫小路走。渐渐遇不到人,橡树叶正繁茂,山谷平坦而山丘高起。柳家涧刚从树林中流出,山岭的道路一再转折,景象也总随着转折处变化。忽然从万株橡树中下到一个山谷,四周高低环绕,青色满目,有石头可以坐,山涧也把水声送到坐处。将要到达平地时,左边的山色深远幽暗,道士结庐其间,仅仅引出一条【ㄕ】。坐在那里,有两只山鸡从涧中冲起,飞入观中。道人正煮橡子粉做的面食招待众人,饭食随着磬声端来。从斋堂打开窗户,群山像墙一样显现出来。我同王子坐在泉水中,同行僧却从左右远远呼喊,原来他已经先找到一处可以称为闲亭、可以作为烟客居所的地方,都足以使人的情思淡泊。离开平地,回头望平地中间,格外秀美绝伦。然而山谷渐渐深下去,树木全都像山谷一样有深有浅;高低、疏密的安排,不是聪明才智所能布置的。经过系马峰,忽然看见一块岩石非常奇特,连绵几处,怪石、树木、草、山涧仿佛出自同一颗心、同一只手,哪里有空隙,便自然填满。我同王子又返回它的起始处,详细观赏。岩石还没有看尽,就到了神威观;有几十斤落叶,背面正红,点缀在桥前的小池中,仿佛朱红色的鱼悬在空中。经过神威观十多里,桃花、李花和映山红盛开,像春天;树叶相接形成浓阴,行人因口渴而休息,像夏天;虫声切切,作促织的吟唱,红叶铺满地面,像秋天;老槐和古树,树干如铁,盘曲虬结,叶子不能立刻萌发,像冬天;深山密径中,实在无法确定一年四季。有猿猴挂在树间,正自嬉戏。童仆在后面呼喊,猿猴仍自在地悬挂着。进入隐仙岩,仿佛没有居住的人,只有一株异样的伯树,像垂杨一样,袅袅地新绿欲滴。从老姥祠向上,眺望天柱及南岩诸峰,山岚的光彩照人,层层山痕相接,成为一重;而下方松柏张翼般覆盖山岭,青枝几乎贴近眼睛,稍近而低的地方又成为一重。两重山在喧闹的斋室中交接魂魄、玩弄色彩,万壑中的树木交错成盖,把这一带围在脚步之间,使眼睛不能移动,气息也不能吐出;于是就在五龙方丈休息,任意观赏。宫观所背负的山峰,陡峭而雄伟地挺立。所谓五龙的两座池子,平庸得不能照见景物,进入后立即便出来了。途中还经过奇景更加胜过涯际的地方,听说有凌虚岩;但夷然台、诵经台、自然庵都更好,便全都略过。这天夜里睡得不安稳,楼下拴着一只猿,叫到天亮。早晨起来,沿着石阶穿过山冈向上,竹树几乎没有尽头,细流不时在耳边流过,同茂密的草木争夺道路。又走了四五里,俯视深谷,茫茫如坠入烟雾,自己仿佛身在壕沟底部,五龙忽然出现在天边。下到台阶处,水从北面流来,向南发出声响开始奔流;从南面转向东面,才成为青羊涧。涧上架着桥,高耸的石壁像城墙,四面围合如同一块巨石。树色贯通上下,水声被石头逼迫,人不能低声细语。桃花正从千仞高处落下,也发出水响;听涧水,从这座桥开始才觉得畅快。沿着山涧前行并转弯,经过仙龟岩,形状像乌龟背着苔藓坐在那里,泉水从中喷出,溅到游人身上。从这里向上,石头多奇怪:向外伸出的像要抓住人的衣襟,向下垂的像要自行坠落;突起的地方,树木仿佛在替它支撑;中断的地方,树木仿佛替它联系起来。松柏尤其奇异:长在山上的,依山蹲伏在石头上,树根裸露而狰狞,必定有千寻高、数人合抱,却从山顶伸到这里;长在深谷中的,树势森然向上直达山岭,同样千寻高、数人合抱,才到山根,抬头望它的树顶,却亭亭然同高树一道形成树冠,这实在不可理解。我觉得山谷升降之间,数以千万计的形态都有安置和条理,参天拔地,顺着高处、就着缺口,仿佛随着人的意想显现;起初仍被色彩惊骇,中途默默屏息,久而久之感到疲劳,就像江上旅客厌倦了月色。然而每到将要形成景观结构的地方,尤其令人警醒和思索。从仙龟岩经过百花泉,向东到滴水岩,看那水滴落下,像刻漏计时。此时南岩宫殿已经映入眼帘,我仍寻找小路向左走。右边看见五龙,已经像坐在船中望着岸上送行的人,刚要站住却还没有离开;而先前从五龙看到的群山,纷纷倾落到山谷中,松柏也各随着山势向下伏倒,安闲得同荇藻没有区别。回头看看自己走过的地方,怪石奇树没有一样是无缘无故的。走过天一桥,山芷自然吐露芳香,道士的房屋层层架在上面,陡峭的山坡和危险的栈道彼此映衬,竞相呈现秀美。登上小天门,有岩石下垂,像要冒犯行人;至于所谓的巨人脚印,粗疏模糊,无法踏足。王子也说:“岩石间有许多纹理都像这样。”我想进殿观看各种岩石的奇观,但两天之内木石变化太多,心力和目力都已疲劳;如果再用许多奇景来严密迷惑它们,纵览会耗费眼力,分开观看会耗费心力,交错观看则心眼都会疲劳;疲劳之后必然会有所遗漏。何不住在道士房间,明晨心情淡泊地一同去看呢?太阳还未到正午,道士不能同我久谈,我便同同行僧商量:“这半天也没有可以坐下的道理,应当把虎耳岩看完。”同行僧说:“如果登上太子岩,从通往虎耳岩的道路走,就可以连紫霄宫一并游览。”
乃往紫霄。其宫背展旗峰,卷云切铁,如起止之势,使人眩栗。已入宫,问禹迹池及福地所在,则已过。复出宫,观池;绕池登福地。参顶以下诸峰,赤日直射,有光无色。繇宫上太子岩,磴道迢迢,疲乃造极。参顶别为一重,不可见以下诸峰。岚息烟灭,喧多而凄少。繇岩历同上行,临睨紫霄,指隔岭朱垣,问同行僧,云为威烈观。行穿后,下趋虎耳。此路无林木,见一松,追而憩之。虎耳僧适来松下会,因同进。近严有竹数竿,水一泓,与王子坚坐。比入岩,嵌空成屋,故榻尚在,僧导至顶上,凡老僧花木亭榭殆尽,惟藕塘水犹与泥相守。仆有善取藕者,跣而下,两足踏藕之所在,所梭往反而手出之。山僧以为乐,送余从岭间还,不繇向路。忽循展旗峰后,过其隙,中峰方削而突左,竟离为一处,非先所见皂纛相连者矣。稍进,复会于五龙来路之杉松下,较始见觉亲,盖虎耳心目,闲于无林故也。晨起,往观岩。岩在殿后,大石百余丈,诡密峭刻,有骨有肤,有色有态,有力有巧,高者上跃,壑以下至不可测,使鬼为之,劳矣。内察岩之高下思理,外察顶之起伏神情,不觉遂穷亭际。凭栏坐恁,远望人客,佛号沸然。是日天风吹木,作瀑布声,常以之自愚,为岩中补遗。已而详所过几处亭阁蜿蜿,天与人规制若相吞。西去为元君殿,数十折至舍身崖,大木队而从,繇级以登,为飞▯台。台孤高,亭其上,天柱峰耸然在五步内,不望亦见矣。台旁有一树,下穷壑,上出亭,挟千章万株之气,而叶未能即发,作枯木状。台上石后老松,有一株作数枝,衔石而披,大风摇之宜可折,偏以助此台灵奇。台旁又有灵台,露台下有巢穴者能休▯长,呼之,久不应,慨然舍去。行晒谷岭,经黑虎岩下,精魂方为诸岩所夺,至此都不经意。过斜桥,问斜桥人,上顶有三径;一为磴道,人所繇三天门是也;一为官道,繇欢喜坡往;一为樵人道,繇铜殿▯亚入。予樵人,当繇▯亚入。同行僧别去,上三天门,独与王子次万丈峰向背香炉诸峰,行枳棘中,数息数上下。道人家汲水者,负土筑者,稍稍遇于路,乃至▯亚。石岩高危,岭横如界,同行僧先至,迎我太和,一见而笑:“繇磴道者近耶?”小憩道人室,室七层,有鸦数十头,方向板屋上飞。喘而登天柱绝顶,礼真武殿上,观其范金之工。四顾平台,万山无气,近而五老炉烛,远则南岩五龙,在山下时了了能指其峰,今已迷失所在,惟知虚空入掌,河汉西流而已。出返铜殿,是元大德年物,坐观天柱峰,草木童稀,石骨寒瘠,壑而上,石稍开,因筑城衔开处。城而上,石复结,稍欹之以护顶。至于顶,乃平焉。高削安隐,天人俱绝,因想山初生时,与人初上此峰时,皆荒荒不可致思,私语王子曰:“水犹不满人意,如此大名山,苟有千瀑万泉,流之使动,树杪石隙,受响不得宁,吾何思庐霍哉?”同行僧曰:“此而下,蜡烛诸涧,纯是水矣。且可了琼台。“但察僧意,以失三天门为恨。然予以避三天门益力。从琼台往,非避其险,避其杂也。他日谭山中事,独不知三天门何在,亦奇矣。乃复自▯亚出,枳棘随人衣裾,渐觉又有山石傲峰,与他石离而立于前者无数,皆默领其要。王子恐予未见,辄从后呼语之。至上琼台,琼台峰落落有天地间意。去,投宿中观。桃花开我立处,松左于门外,有数鸟拍拍飞而东入。登其楼,蜡烛两峰正当窗,不知其名而围者,同照眼。是时天欲暮,白云起壑中,然气甚暖,力不能上山。闲步静室,有道人瞻视不凡,与之语,导以山下僻睡眠,松石依依可坐,而即促予起曰:“钟时虎过此。”因明日涧上,夜梦即焉。愈一冈,为下琼台,两烛峰已向后数里,始入涧。山束为峡,水穿其腹,右伏者为底,竖者为▯彖,大者为激,最大者为分湍;石少者为衍,多者为▯;石不胜水者狭为沟,宽为塘;水石并胜,则狭声急,宽声远;长石为桥,方石为水中台,圆石为座,植本之朽而倒于水中央者,亦赖之为桥,水趋左而傍右,岭行水忽趋右,人从右穿左,水分为二道,则人踏水声,相石之可过者托履焉,心在水声者常失足,视在水声者常失听,心视听俱在水声者常失山,恐其失也,常坐石两崖望。王子常越数石,坐水中大石,予望其自石过石也若蹈空,亦常徙数处,而两崖山断复合,开复收,削复平者,树层层翠水光中,妙高夹立,画鸡惊飞,自山半亦思返。
译于是前往紫霄宫。宫观背靠展旗峰,山峰如卷云、如切铁,呈现起伏收放的态势,使人眼花心悸。进宫后询问禹迹池和福地在哪里,才知道已经经过了。于是重新出宫观看池子,绕池登上福地。参顶以下的各座山峰,在红日直射下只有光亮而没有色彩。从宫观登太子岩,石阶道路遥远漫长,疲惫后才登到极高处。参顶另成一重山峰,无法看见它下面的山峰。山岚止息,烟雾消散,喧闹多而凄清少。从岩上沿着同一方向继续前行,俯视紫霄宫,指着隔岭的红色墙垣问同行僧,僧人说是威烈观。穿过后面下行,转向虎耳岩。这条路没有林木,看见一株松树,便追过去休息。虎耳岩的僧人恰好来到松下相会,于是同他一起前进。接近岩处,有几竿竹子和一泓水,我同王子坐在那里不动。进入岩中,只见凹空处形成屋舍,旧床还在;僧人引导我们到顶上,原有的老僧、花木、亭榭几乎都已没有,只有藕塘的水还同泥土相依。仆人中有善于取藕的,赤脚下水,两脚踩住藕所在之处,来回摸索,用手把藕取出。山僧以此为乐,送我从山岭间返回,不走来时的道路。忽然沿着展旗峰后面走,经过山峰的缝隙,只见中峰正削然而向左突起,竟然分成一处,不再是先前所见相连的黑色旌旗形山峰。再往前走,又在通往五龙的道路上的杉松下会合;比起最初见到时,景物显得更加亲近,大概是因为虎耳岩一带没有林木,心目反而闲适的缘故。早晨起来,前往观赏岩石。岩在殿后,是高达百余丈的大石,形状诡奇、密集而陡峭,既有骨骼也有肌肤,既有色彩也有姿态,既有力量也有技巧;高处向上跃起,山谷以下深不可测,若是鬼神所造,也会劳累。向内察看岩石高低的思理,向外察看山顶起伏的神情,不知不觉便走到亭子的尽头。凭栏坐着,远望游人,佛号声沸然。这天天风吹动树木,发出瀑布般的声音,我常常用它来自我欺骗,把它当作岩中遗漏的景观。后来详细看所经过的几处亭阁,曲折蜿蜒,天造与人工的形制仿佛彼此吞并。向西去是元君殿,转过几十道弯到舍身崖;高大的树木成队排列,沿着石级登上去,便是飞升台。台孤高耸立,亭子建在上面,天柱峰就在五步以内,哪怕不望也能看见。台旁有一棵树,下方一直伸到深谷,上方高出亭子,仿佛挟带千章万株树木的气势,只是叶子尚未立即萌发,呈现枯木的形状。台上石头后有一株老松,分成数枝,衔住石头而披散着;大风摇动它,似乎随时会折断,却反而增添了此台的灵秀奇异。台旁又有灵台,露台下有一个能休息【▯长】的巢穴,呼唤它,久久没有回应,只好感慨地离开。走过晒谷岭,经过黑虎岩下,我的精魂正被各处岩石夺去,到这里已经全然顾不上留意。经过斜桥,询问斜桥的人,得知登顶有三条路:一条是石阶路,人们从那里经过三天门;一条是官道,从欢喜坡走;一条是樵夫道,从铜殿【▯亚】进入。我是走樵夫道的,应当从【▯亚】进入。同行僧同我分别,登三天门去了;我独自同王子背向万丈峰、香炉峰等山,在枳棘中行走,走几步便停下来喘息,又走几步便上下攀登。路上渐渐遇见汲水的道人、背土筑墙的人,直到走到【▯亚】。石岩高峻危险,山岭横亘如界限。同行僧先到了,在太和处迎接我,一见面便笑着说:“走石阶路的人近一些吗?”在道士房间稍作休息。房间共有七层,有几十只乌鸦,正朝着木板屋顶飞去。我喘着气登上天柱绝顶,在真武殿上行礼,观看铸造金像的工艺。环视平台,万山都没有了气势;近处的五老峰、炉峰、烛峰,远处的南岩、五龙,在山下时还能清楚指出各峰,如今已经迷失所在,只知道虚空仿佛进入掌中,银河向西流去罢了。出殿返回铜殿,铜殿是元大德年间的遗物。坐着观看天柱峰,草木稀疏得像被削平,石骨寒冷瘦硬;山谷向上,石头渐渐开阔,于是顺着开阔处筑城连接起来。城墙向上,石头又重新聚结起来,稍稍使它倾斜,以护卫山顶。到了顶上,地面才平坦。山势高峻而安稳,天上人间都已隔绝。于是想到山刚生成时,以及人最初登上这座山峰时,一定都荒远得无法思考。我私下对王子说:“水景仍然不能满足人的心意。像这样著名的大山,假如有千条瀑布、万道泉水,任它们奔流激荡,使树梢、石缝都承受着不断的声响,没有片刻安宁,我还何必思念庐山、霍山呢?”同行僧说:“从这里下去,蜡烛峰一带的各条山涧全都是水;并且还可以把琼台游完。”但我看出僧人的心意,是把错过三天门当作遗憾。然而我却更加努力地避开三天门。从琼台前往那里,不是为了躲避险处,而是为了躲避杂乱。以后谈起山中的事情,唯独不知道三天门在哪里,也很奇妙。于是又从【▯亚】出来,枳棘随着人的衣襟牵扯;渐渐觉得又有无数山石在前方傲然独立,同其他石头分离而立,我都默默领会其中的要旨。王子恐怕我没有看见,便不断从后面呼喊告诉我。到了琼台上,琼台峰孤独高远,具有天地之间的意味。离开后投宿中观。桃花开在我站立的地方,松树在门外左边,有几只鸟拍着翅膀向东飞入。登上楼去,蜡烛峰的两座山峰正对着窗户,不知道名字的山峰环绕四周,也一同映入眼中。这时天将要黑了,白云从山谷中升起,但天气很暖,已经没有力气再上山。我在静室中闲步,看见一个道人,目光神态不同寻常,便同他交谈。他带我到山下僻静的地方睡觉,那里松树、石头相依,适合坐下;但他随即催促我起身,说:“钟声响时,老虎会经过这里。”于是约定第二天到山涧上去,夜里便梦见了那里。翻过一座山冈,就是下琼台;两座蜡烛峰已经落在身后数里,这才进入山涧。山势收束成峡谷,水从峡谷腹中穿过;向右伏卧的石头叫底石,直立的叫【▯彖】,大的叫激石,最大的叫分湍;石头少的地方叫衍,多的地方叫【▯】;石头承受不住水势,狭处便成为沟,宽处便成为塘;水石力量相当,狭处水声急促,宽处水声悠远;长石可以作桥,方石可以作水中平台,圆石可以作座位;树根腐朽倒在水中央,也可以借它作桥。水向左流而山岭沿右侧延伸,水忽然转向右边,人从右边穿到左边;水分成两道,人踩水而行发出声响,只能相看石头中哪些可以通行,再把脚托在石头上。心思放在水声上的人常常失足,眼睛放在水声上的人常常听不清;心、眼、耳都放在水声上的人,常常连山也看不见。怕有所遗漏,便常常坐在两岸石头上眺望。王子常常越过几块石头,坐在水中的大石上;我远望他从一块石头走到另一块石头,像踏在空中,也常常换几个地方。而两岸的山忽然断开又重新合拢,忽然敞开又重新收束,陡峭又变得平坦;层层树木的翠色映在水光中,奇妙的高峰夹立,惊飞的画眉鸟发出声响;走到山腰,我也想返回。
日非断崖,不得露涧,二十余里皆阴阴,而山香四发,不辨其自何来。惟左山一隙,有行人繇山路出,同行僧曰:“此自威烈观来,前紫霞山后所望丹垣者也。”至此一岭横于前,以为不复峡而趋过之,又峡焉。涧声直汩汩喧,至王虚岩下,九渡涧旁出,与之合。岩两收其响以为幽,遂欲为诸岩冠。涧中观岩,岩上望涧,上岩水声,若在空中,下岩水怕,若在本末,而其间结构,天为之屋,人为之栈,无此一段,是山犹不可竟也,遂自此竟之,以为《武当山记》。其下十八盘与其出路,不足论。
○游南岳记丙辰三月,谭子自念其为楚人,忽与蔡先生言:“我且欲之岳。”于是遂之岳。湖南山水,舟恋其清,次江潭,盟周子以静游,周子许焉。谭子曰:“善游岳者,先望;善望岳者,逐步所移而望之;”雨望于渌口,月望于山门,皆不见。谭子怅然,都市乃得见之,深于云一纸耳。将抵衡,触望庄栗,空中欲分天。又望于县之郊▯,云顶一二片绽者,的的见缥碧。又望于道中,万岭皆可数,然是前山,非郊▯所望缥碧者也。道中多古松,枫色绿其旁,听睹如意。行三十里,入岳坊,杂木乱植,新叶洗人。步寻集贤院,阴松息竹,一僧瘦净,良久始启扉,问周子何来。盖周子少时读书院中。扁尚有周楷姓字。是日意有余,再往水帘洞。越陌踏涧,涧中乱石流影,闲花开之,举头见山岩间,忽忽摇白光者,水帘也。水倾如帘,霜雪同根,下坐冲退石,且卧焉,以仰察其所飞。返于庙,天乃雨。明日,又雨,登峰者危之,驱车而上,不雨。及华严峰,晴在络丝潭;及潭,晴在玉板溪;及溪,晴在祝高峰;若与晴逐者。紫云洞以上,泉气白喷,络纬轧轧,潭名不谬。过潭无不泉者,左右交相生,或左右隐,或左右微断,惟玉板桥左右会,草木阴其响,离桥南折,频上绿影,小憩半山亭,游者颇自足,香炉狮子南台诸峰皆莫能自立,鸟莫能自飞,再上可折入铁佛▯矣。曰:“留以快归路。”又上则湖南寺,意不欲往,遂不往。惟一入丹霞寺,栋宇飘摇若欲及客之身,自此以上,云雾僦居,冬夏一气,屋往往莫能自坚,僧莫能自必。谭子每值平台,ぽ纳晴朗,所曾经危耸,已有冈焉者,有壑焉者矣。广畴细亩,水微明如江,江水亦莫能自大。出丹霞门外望,又有异同矣。渐仰幽径,穿草木花竹行,有柽松拙怪可笑,顾周子而笑之。愈北斗岭,岭盘为星,数步一折,足不遑措,颇以此生喘。转寻飞来船石,众石支扶一石,翱翔甫定,▯衔尾卧其上。人从隙中过,见石上树如藤皮半存,青青自有叶。望讲经台,甚了然,遂不往。取旧路边山而下,指隔山上封寺道,有级路,趾斜垂蚁影,游人与云遇于途云不畏人,趾穷,坦然得寺。僧火于衲,客依于罅,是时春夏交候,有虫无鸟,亭午弄旭,澹若夕照。由寺后上祝融峰顶,新庵旧祠,仙往客来,四顾止有数人,数人止,各据一石,晴漾其裹,云缝其外;上如海,下如天;幻冥一色,心目无主,觉万丈之下,漠漠送声,极意形状之,转不似。谭子顾周子语:“奇光难再得,愿坚坐以待其定。”周子许焉。久之云动,有顷,后云追前云不及,遂失队,万云乘其罅,绕山左飞,飞尽日现,天地定位,下界山争以青翠供奉,四峰皆莫能自起,远湖逝江,皆作一缕白。谭子持周子手,不能言。右下会仙桥,是青玉坛也。桥垂空外,架空中石,老松矫首桥下,倚试心石不可以咫。乃复过上封,见岐路幽翠,仿佛若有奇,欲搜之。僧曰:“此下观音严矣,留为明日南台路。”宿诸寺。云有去者,星月雍然,磬声不壮。晨趋望日台,艰难出浅雾于天海之间,稍焉日脱干窘,山山云洗,乃搜所谓幽翠若有奇者,观音严也。寺开光洁,有泉鼎鸣,自幽径左行,忽得来时路。祝融追随,下铁佛庵,乃不见。此皆所谓后山也。▯以下,为兜率▯下,下极复上,为已公严,稍上即又平,为福严寺,惟狮子天柱,相从最远。左方溪涧沟胜,时时宕人眼,因思来时路,南台左翼所峙者,香炉狮子赤帝诸峰所望者,特右之溪涧沟塍,虽南台火无昔观,要当补为归路也。出南台,松径豁整如前,初入衡山道,想其未火时,谭子怅然。已复自解,游人各自有会,如所憩兜率▯大竹桐如笋皮半脱,泉喧喧静其右,僧引入阁上听泉,晴天雨注,凭轩对天柱峰,峰气静好,可直此一来耳。下退道坡,坡尽,榛楚荒寂处,有阁触目,知为紫虚阁。迹之,道士樵,局户。攀檐端,接魏夫人飞仙石,石盘空外,势出香林,高松寒覆,而溪声曲细,上合其涛。道士既不归,予亦去与周子订方广游,周子许焉。于是遂以明日往。初行平壤十余里,溪山效韵,望昨所为诸峰皆不见,无论祝融。陟岭得疏林,云有须弥寺,意不欲往,遂不往。须而上,向背高低不一,沙边有石,石隙有泉,泉旁有壑,壑下复有奔响,响有有树,树间有花草青红光,光中又有飞流杂波,流急处有桥,桥上下皆有阴,阴内外有幽鸟啼,水可见则水响,不见水则汩汩[C030]树响;万树茂一山,则山暗;
译不是遇到断崖,便不能看见山涧;二十多里路全都阴暗幽深,但山香四面散发,辨不出究竟从哪里传来。只有左边山岭有一道缝隙,有行人从山路中走出来。同行僧说:“这是从威烈观来的路,就是先前在紫霞山后面望见的红色墙垣。”走到这里,一道山岭横在前面,我以为峡谷不会再延续,可以直接越过它,谁知越过之后又是峡谷。涧水声一直汩汩喧响,到了王虚岩下,九渡涧从旁边流出,同它汇合。岩石两面收束水声,使这里更加幽深,于是几乎要成为诸岩之冠。在涧中观看岩石,从岩上俯望山涧;在上岩听水声,仿佛在空中;在下岩听水声,仿佛在事物的本末之间。中间的结构,天为它建屋,人为它架栈道;没有这一段山景,这座山还不能游尽。于是从这里开始把它游完,写成《武当山记》。下方的十八盘以及出山的道路,不值得再谈。《游南岳记》丙辰年三月,谭子想到自己是楚地人,忽然对蔡先生说:“我想要去南岳。”于是便前往南岳。湖南的山水,使船只留恋它的清秀;船停在江潭,我同周子约定作一次清静的游览,周子答应了。谭子说:“善于游南岳的人,应当先远望;善于远望南岳的人,应当随着脚步移动而不断改变所望的位置。”下雨时在渌口远望,月下在山门远望,都没有看见。谭子怅然失望;到了都市,才终于看见它,而它深藏在云中,只露出薄薄一片。将要到衡山时,触目望去,山势栗然,仿佛要在空中把天分开。又在县城郊外的【▯】处远望,只见云顶裂开一两片,清楚地显出缥缈的青碧色。又在路上远望,万岭都可以数清;但那是前面的山,不是郊外【▯】处所望见的青碧山色。路上古松很多,枫树的绿色映在旁边,所听所见都合乎心意。走了三十里,进入岳坊,杂树错乱地生长,新叶洗润着人的眼睛。步行寻找集贤院,浓阴中的松树和竹子使人安歇;一个清瘦洁净的僧人过了很久才打开门,询问周子为什么来。原来周子年轻时曾在院中读书,匾额上还留有周楷的姓名。这一天兴致尚有余,又前往水帘洞。越过田陌,踏着山涧,涧中乱石映着流水影子,闲花盛开;抬头看见山岩间忽明忽暗地摇动着白光,原来是水帘。水流倾泻如帘,同霜雪一样从高处垂下;我们坐在下面被水冲刷退后的石头上,甚至躺在那里,仰头观察水流飞落的地方。返回庙中时,天才下起雨来。第二天仍然下雨,登峰的人都认为危险;我们赶车上山,却没有下雨。到华严峰时,晴天在络丝潭;到了潭边,晴天在玉板溪;到了溪边,晴天又在祝高峰,仿佛一路追赶着晴天。紫云洞以上,泉水之气白茫茫地喷出,纺织娘声轧轧作响,络纬潭这个名字并没有叫错。经过潭后,没有一处不是泉水;左右两边交相生成,有时一边隐没,有时一边略微断绝。只有玉板桥处左右两道水流会合,草木遮蔽着水声。离开桥向南转弯,频频向上,绿影相随;在半山亭稍作休息。游人很是满足,香炉、狮子、南台等诸峰都不能自行挺立,鸟儿也不能自行飞翔;再向上就可以转入铁佛【▯】了。于是说:“把它留到回程时再尽兴。”再向上便是湖南寺,我心里不想去,于是没有去。只进入一次丹霞寺,寺屋栋宇摇摇欲坠,仿佛要压到客人身上;从这里以上,云雾像租居其中,冬夏都只有同一种气候,屋舍往往不能自行稳固,僧人也不能自作保证。谭子每到平台,便感到天气晴朗,先前经过的险峻高耸处,已经变成山冈或山谷。广阔的田野和细小的田亩,水面微明如江,即使江水也不能自显其大。走出丹霞门向外望,景物又有不同。渐渐仰行幽深小径,穿过草木花竹前行,有些柽松拙朴怪异得可笑,我便回头对周子笑。越过北斗岭,山岭盘曲如星,每走几步便转一个弯,脚几乎无处安放,颇因而喘息。转身寻找飞来船石,只见众多石头支撑着一块石头,像刚刚停止翱翔;我衔着石头的边缘躺在上面。人从石缝中经过,看见石上的树像藤皮只剩一半,却青翠地长着叶子。远望讲经台,清楚可见,于是没有前往。取旧路沿山而下,指着隔山的封寺道路,路上有石级,山脚斜斜垂下,像蚂蚁的影子;游人与云在途中相遇,云并不怕人。石级走到尽头,便坦然到达寺院。僧人把火点在衲衣旁,客人依靠在石缝中。这时正是春夏交替,只有虫声没有鸟声;正午玩赏阳光,清淡得像夕阳。由寺后登上祝融峰顶,有新庵、旧祠,仙人往来、游客经过,环顾四周只有几个人;几个人又各自占据一块石头。晴光在山中荡漾,云层在山外缝隙间;上方像海,下方像天;幻境和幽冥混成一色,心和眼都失去了主宰。觉得万丈之下传来茫茫声响,极力描摹它的形状,反而越说越不像。谭子回头对周子说:“这样的奇异光景很难再得到,希望我们坚定地坐着,等待它稳定下来。”周子答应了。过了很久,云开始移动;不一会儿,后面的云追不上前面的云,队列于是散失,万片云朵乘着缝隙向山左飞去。云飞尽后太阳显现,天地恢复定位;下界的山峰争相以青翠供奉,四周山峰都不能自行挺起,远处的湖泊和流逝的江水,全都化作一缕白色。谭子握住周子的手,激动得说不出话。右下方汇合仙桥,这里就是青玉坛。桥悬在空中,架在空中的石头上;老松在桥下昂首,倚着试心石,几乎不能移动一尺。于是又经过上封寺,看见岔路幽深青翠,仿佛藏有奇景,想进去搜寻。僧人说:“下面就是观音岩,留到明天走南台路时再看吧。”于是住在各处寺院。云气有离去的,星月安静地照着,磬声也不响亮。早晨赶往望日台,艰难地在天海之间穿出浅雾;过了一会儿,太阳脱离困窘,山山都被云雾洗净,于是寻找所谓幽深青翠、仿佛藏有奇景的地方,原来就是观音岩。寺院开阔明净,有泉水像鼎一样鸣响;从幽径向左走,忽然找到了来时的道路。祝融峰随行在旁,下到铁佛庵,却已经看不见它了。这些地方都属于所谓后山。经过【▯】以下,是兜率【▯】以下;下到尽头又向上,是已公岩;再向上一段又变得平坦,便是福严寺。只有狮子峰、天柱峰相随最远。左方的溪涧沟壑十分胜绝,时时使人眼前一亮,于是想到来时的道路;南台左翼耸立的山峰,是从香炉、狮子、赤帝诸峰所望见的,实际上只是右边的溪涧沟壑。虽然南台的景色已没有昔日的观看条件,但应当把它补作归途。走出南台,松林小径开阔整齐如初入时;想到衡山没有遭火之前的景象,谭子怅然。后来我又自行排解心情,游人各自有各自的领会。比如我们曾休息的兜率【▯】,大竹和桐树像笋皮半脱,泉水在右边喧响而幽静;僧人引我们上阁听泉,晴天却像下雨一样倾注水声。凭栏面对天柱峰,峰间气象安静美好,确实值得专程来一次。下行经过退道坡,坡走到尽头,榛树、荆棘荒凉寂静之处有一座阁楼映入眼帘,知道是紫虚阁。沿着遗迹寻找,道士正在砍柴,关着门。攀到屋檐顶端,连接着魏夫人飞仙石;石头盘踞在空中,气势伸出香林之外,高松寒冷地覆盖其上,溪声曲折细微,又同远处的水涛相合。道士既然没有回来,我也离开,同周子约定游方广,周子答应了,于是决定第二天前往。起初在平地走了十多里,溪山仿佛唱和,回望昨天见过的那些山峰都看不见了,更不用说祝融峰。登上山岭,得到一片疏林;听说那里有须弥寺,心里不想去,于是没有去。继续向上,山峰向背、高低各不相同;沙边有石,石缝中有泉,泉旁有山谷,谷底又有奔流声;有声音处就有树,树间有青红相间的花草,光色之中又有飞流夹杂着水波;水流急的地方有桥,桥上下都有树阴;树阴内外有幽鸟啼鸣。看得见水时便听见水声,看不见水时便只听见汩汩的树声;一座山的树木全都茂盛,整座山便昏暗。
一山或未能,或则两山映之合暗,崖石森沈,多如幽斋结构。至于水蒲溪毛,宛其明秀,步步怀新。度三十余里,声影光三绝。惟至半道,缓行蔽翳间,右左条叶,随目俱深;表里洞密,有心斯肃;谭子视周子良久,卒不能发一言。经山中太阳易夕,壁无返照,小憩岭端,望之莲形若浸。瞑投方广寺,林火鸿▯,泉鸟惊心。僧引至殿旁,折入禅栖,廊下忽度桥,泉声又自桥出,所宿处▯舌▯舌然,与来路莫辨。晓起即出寺西,由林泉夹道中,过洗衲池,梁惠海尊者洗衲处。一石卧水面,旁守以大石,乱流汇泻,声上林间。石去地数寸耳,不能帘,而亦依稀作帘光。稍进为尊者补衲石,近人因其势,上置台,题曰啸,予易以恋响中。恋响者,恋洗衲以下,水石樾薄之响也,然亦任人各领之。又西,高径山开,可入天台寺,意不欲往,遂不往。惟坐起林边水边,自西历东,低回澄竦而已。如是者三往返,俗人知好,僮仆共清,乃出广路,天乃雨。影响无一增减,但初至重径,略有异同。当此之时,虎留迹,鹿争途,猿啼一声即止,蝶飞无算,似知春尽者,谭子怅然。明日不雨,乃出岳。善辞岳者,亦逐步回首而望之。
○初游乌龙潭记
白门游,多在水。矶之可游者,曰燕子,然而远。湖之可游者,曰莫愁,曰玄武,然而城外。河之可游者,曰秦淮,然而朝夕至。惟潭之可游者,曰乌龙,在城内,举舁即造,士女非实有事于其地者不至,故三患免焉。予壬子过而目之,已未,友人茅子止生适轩其上,轩未壁,阁其左方,阁未窗未栏,亭其湄,▯其矶,皆略有形,即与予往观之。登于阁,前冈倒碧,后阜环青,潭沈沈而已。有舟自邻家出,与阁上相望者宋子献,傅子汝舟,往来秋色上,茅子曰:“新秋可念,当与子▯于▯▯氵▯氵▯之中,不以舟,以筏。”筏架木朱槛,制如幔亭,越三日,筏成。
○再游乌龙潭记
潭宜澄,林映潭者宜静,筏宜稳,亭阁宜朗,七夕之客宜幽适无累,然造物者岂以予为此拘拘者乎!茅子越中人,家童善稿楫,至中流,风妒之,不得至河荡。旋近钓矶,系筏垂下下,雨霏霏湿幔,犹无上岸意。已而雨注下,客七人,姬六人,各持盖立幔中,湿透衣表,风雨一时至,潭不能主。姬惶恐求上。罗袜无所惜,客乃移席新轩。坐未定,雨飞自林端,盘旋不去,声落水上,不尽入潭而如与潭击。雷忽震,姬人皆掩耳欲匿至深处。电与雷相后先,电尤奇幻,光煜煜入水中,深八丈尺,而吸其波光以上于雨,作金银珠贝影,良久乃已。潭龙窟宅之,内危疑未释。是时风物倏忽,耳不及于谈笑,视不及于阴森;咫尺相乱,而客之有致者反以为极畅,乃张灯行酒,稍敌风雨雷电之气。忽一姬昏黑来赴,始知苍茫历乱,已尽为潭所有,亦或即为潭所生。而问之女郎来路,曰“不尽然,”不亦异乎?招客者为洞庭吴子凝甫,而冒子伯麟,许子无念,宋子献孺,洪子仲韦及予与止生为门客,合凝甫而七。
○三游乌龙潭记
予初游潭上,自西门左行城阴下,芦苇成洲,隙中露潭影。七夕再来,又见城端柳穷为竹,竹穷皆芦,芦青青达于园林。后五日,献孺招焉。止生坐森阁未归,潘子景升,钟子伯敬由芦洲来,予与林氏兄弟由华林园谢公墩取微径南来,皆会于潭上。潭上者,有灵应,观之。冈合陂陀,大杪之水坠于潭,清凉一带,丛灌其后,与潭边人家檐溜沟勺入浚潭中,冬夏一深。阁去潭虽三丈余,若在潭中立,筏行潭无所不之,反若住水轩。潭以北,莲叶未败,方作秋香气。令筏先就之。口口隔岸林木,有朱垣点深翠中,令筏泊之。初上蒙翳,忽复得路,登登之冈,冈外野畴方塘,远湖近圃,宋子指谓予曰:“此中深可住,若冈下结庐,辟一上山径,ぽ空杳之潭,收前后之绿;天下▯平,老此无矣。”已而茅子至,又以告茅子。是时残阳接月,晚霞四起,朱光下射,水地霞天,始犹红洲边,已而潭左方红,已而红莲叶下起,已而尽潭皆▯,明霞作底,五色忽复杂之。下冈寻筏,月已待我半潭,乃回篙泊新亭柳下,看月浮波际,金光数十道,如七夕电影,柳丝垂垂拜月,无论明宵,诸君试思前番风雨乎。相与上阁,周望不去,适有灯起蔡蔚中,殊可爱,或曰,此渔灯也。
译一座山有时还不能完全遮暗,有时两座山相互映照,合在一起便幽暗下来。崖石森然深沉,多得像幽静书斋中的结构。至于水边的蒲草、溪中的细草,曲折而明秀,走一步便怀有新的感受。走过三十多里,声、影、光三者都达到了绝妙境界。只是走到半路时,在阴蔽处缓缓前行,左右的枝叶随着目光越看越深;内外洞幽而茂密,心中自然肃然。谭子看了周子很久,最终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山中太阳很快西斜,石壁没有回光;在岭顶稍作休息,远望山势像莲花浸在水中。天黑时投宿方广寺,林中火光朦胧,泉声、鸟声使人心惊。僧人带我们到殿旁,转入禅房;廊下忽然经过一座桥,泉声又从桥下传来。住宿之处发出细碎声响,同来时道路无法辨认。天亮起来便走出寺西,沿着林泉夹道前行,经过洗衲池,这是梁代惠海尊者洗衲之处。一块石头横卧在水面,旁边有大石守护;乱流汇聚倾泻,水声直上林间。石头离地只有几寸,不能形成真正的水帘,但也隐约有帘状的光影。再往前是尊者补衲石,附近的人顺着地势在上面设置平台,题名为“啸”;我把它改作“恋响中”。所谓“恋响”,是留恋洗衲池以下水石、树影交薄的声响;但也任凭每个人各自领会。再向西走,高处的道路在山中豁然开阔,可以进入天台寺;我心里不想去,于是没有去。只是坐起在林边、水边,从西走到东,低头徘徊,欣赏清澄高峻的景色而已。这样往返三次,世俗人也知道这景色可爱,童仆共同感受清幽,于是走出大路,天便下起雨来。景物的声息和影像没有增加也没有减少,只是刚到重新汇合的道路时,略有些不同。这时老虎留下足迹,鹿争夺道路,猿猴叫一声便停止,蝴蝶飞舞不计其数,仿佛知道春天将尽,谭子因此怅然。第二天没有下雨,于是离开南岳。善于辞别南岳的人,也会随着脚步回头眺望它。《初游乌龙潭记》白门的游览,多半在水上。可以游览的水边石滩,叫作燕子矶,不过路远;可以游览的湖泊,叫作莫愁湖、玄武湖,不过在城外;可以游览的河流,叫作秦淮河,不过早晚都能到达。只有可以游览的潭水,叫作乌龙潭,在城内,抬轿便能到达;士女如果不是确实有事到那里,通常不会前往,所以燕子远、湖在城外、河可常至这三种不便都免除了。壬子年我经过那里时曾看过;己未年,友人茅子止生正好在潭上建造轩室,轩还没有砌好,左边建了阁,阁还没有装窗、设栏,潭边有亭,潭边石矶也略具形状;他便同我一起去观看。登上阁楼,前面的山冈倒映着碧色,后面的土丘环绕着青色,潭水只是深沉幽静而已。有船从邻家驶出,与阁楼相对而望的是宋子献、傅子汝舟;他们在秋色中往来。茅子说:“新秋值得期待,应当同您在潺潺的水声中泛游,不用船,用筏子。”筏子架着木制朱栏,形制像幔亭;过了三天,筏子造成了。《再游乌龙潭记》乌龙潭适宜澄澈,映照潭水的树林适宜安静,筏子适宜平稳,亭阁适宜明朗,七夕来游的客人适宜幽雅闲适而无牵累;然而造物主难道会因为我而拘泥于这些条件吗?茅子是越地人,他家的童仆善于划船。到了水流中央,风却嫉妒我们,不能到达河荡。船筏随即靠近钓矶,系住筏子垂下绳索;细雨霏霏,打湿了帷幔,大家仍没有上岸的意思。不久大雨倾注下来,客人七人,姬妾六人,各自拿着伞站在帷幔中,衣服外层全都湿透;风雨同时袭来,潭水无法保持平静。姬妾们惊慌地请求上岸。客人也顾不得珍惜罗袜,便移席到新轩中。刚坐下,雨又从树林顶端飞来,盘旋不去,雨声落在水面上,并不全都进入潭中,反而像同潭水互相撞击。雷声忽然震响,姬妾们都捂住耳朵,想躲到更深处。闪电和雷声先后相接,闪电尤其奇幻,灿烂的光照入水中,水深八丈尺;它又把水波的光吸取到雨中,映成金银珠贝般的影子,过了很久才停止。潭中是龙的居所,内心的危险和疑惧仍未消除。这时风物变化极快,耳朵来不及听谈笑,眼睛来不及看清阴森的景象;近在咫尺的事物相互混乱,而有情致的客人反而认为极其畅快,于是点起灯来行酒,稍稍抵挡风雨雷电的气势。忽然有一个姬妾昏暗地来到这里,才知道四周的苍茫混乱已经全被潭水占有,也许她自己正是潭水所生。我又问那位女子是从哪里来的,她回答说:“也不完全是这样。”这难道不奇异吗?招待客人的,是洞庭的吴子凝甫,以及冒子伯麟、许子无念、宋子献孺、洪子仲韦,还有我和止生,作为门客;连同凝甫在内共七人。《三游乌龙潭记》我第一次游乌龙潭时,从西门向左走到城墙阴影下,芦苇聚成洲,缝隙中露出潭水的影子。七夕第二次来,又看见城边柳树到了尽头便变成竹林,竹林到了尽头全是芦苇;芦苇青翠,延伸到园林。五天以后,献孺邀请我们来游。止生坐在森阁中还没有回来,潘子景升、钟子伯敬从芦苇洲来;我和林氏兄弟从华林园、谢公墩取小路向南来,大家都聚会在潭上。潭上有灵应观。这里山冈相合,坡势起伏,高处的水落入潭中,形成清凉的一带;后面有丛生的灌木,又同潭边人家屋檐流下的水、沟渠中的水一起流入深潭,冬夏都保持同样的深度。阁楼距离潭水虽有三丈多,却仿佛立在潭中;筏子在潭上可以驶向任何地方,反而像停在水上的轩室。潭北的荷叶尚未凋败,正散发着秋日香气。让筏子先驶到那里。隔着岸边层层林木,可以看见朱红色的墙垣点缀在深翠之中,于是让筏子停泊在那里。刚上岸时林木蒙翳,忽然又找到道路;登上层层山冈,冈外是田野和方塘,远处是湖,近处是园圃。宋子指着那里对我说:“这里很适合居住。若在山冈下结庐,开辟一条上山小路,便可俯临空阔幽深的潭水,收纳前后的绿色;天下太平之后,就在这里终老吧。”不久茅子来了,我又把这话告诉茅子。这时夕阳将要同月色相接,晚霞从四面升起,朱红的光向下照射,水面、土地、霞光、天空都染上色彩。起初只是红在洲边,随后潭的左边变红,接着红色从红莲叶下升起,最后整个潭水都红了;明亮的霞光铺在底部,五种色彩忽然交错混杂起来。下冈寻找渡船时,月亮已经照满了半潭水,于是回转船篙,停泊在新亭柳树下,看月光浮在水面,化作数十道金光,像七夕时的电影;柳丝低垂,仿佛正在向月亮拜伏。无论明天晚上如何,诸位不妨想想前些日子的风雨吧。我们一同登上楼阁,四面眺望,久久不愿离去。恰好蔡蔚那边有灯火亮起,十分可爱,有人说这是渔灯。
○繁川庄记
庄远清白江六里,过繁县北六里,江至此分为川。在大石桥西半里,川又分,不及桥一亩复合。桥北不能见川,柳阴之。柳南度竹隐桥,以川为地,不能见地而见川。时一见地,浮其间如水上物,度其地十三亩有半,竹阴之。蜀中生善为阴,碧觉如桐,高瞩如有叶,叶郁郁隆至半,万竹齐阴,倒影在川,川尝碧碧浸人影而后已。橙亦然,年深映远,株必累百。初入竹时,烟其步。朱无易先生从苍蔚间置含清亭,清所含也。竹尽,橙阴之,合百数十以为影,如不见川,而见川所浮之地,如杞中物。然川至此奔激怒生,流泼泼有声,自竹隐桥以南之地,皆若动。先生乃置轩,常自成都来住累月。课隶人,分江水入川,灌田以自澹。而先生之仲子履,颜其轩为纯音,先生之乡人称为繁川庄,先生皆听之。万历丁巳,官楚宪司,属谭子为之记。记暇,谭子想慕其地,复为绝句诗,凡六首,先生亦听之也。
○与钟居易
足下来扎,欲仆为令兄志墓,俟文成即书一通,觅佳石刻之,以传天下,或至来世,使两人精神如金光聚,非足下不能发此想。仆此一篇文字,不须伸纸和墨,仰屋运思,已自有一篇全文,汨汨然,随泪踪而出矣。生平知已,无少长显晦,离合誉启,亦并无“东野为云我为龙”之分,亦并不借天地山川,东西南北,作车笠俗证者,独令兄一人尔。令兄诗云:“庶几夙夜,惟予与汝。”今既生死路乖,自令兄魂魄而外,惟足下可知之,其他固无用取知也。志铭当求要人高官,取重幽明,然亦决知非令兄高穆之性,故吾与足下决意作此一篇文字,用投逝者私好耳。倪云林画是令兄生平宝爱,以足下有道气,又雅知画,临终付嘱收藏,是仆所亲见,今乃捐以见予,仆出入负携,即用其画作先贤云林,先友伯敬二祠香火矣。敬下四拜,拜二公焉。但此画入好事家,立致十万,徒手坐获,恐贪豪成愆,辄用三万钱奉足下,为忏度饭僧之资,此亦如置祠边香火田二十五亩也,如何如何?
○答袁述之书
古人无不奇文字,然所谓奇者,漠漠皆有真气。弟近日止得潜心《庄子》一书。如解牛,何事也?而乃曰依乎天理。渊,何物也?而乃曰点。惑,有何可钟也?而乃曰以二缶钟惑。推此类具思之,真使人卓然自立于灵明洞达之中。庄子曰:“言隐于荣华,”又曰:“高言不止于众人之心。”今日之务,惟使言不敢隐,又不得不止于吾心足矣。半年中承使书两至,真古人举动。辱惠孙汉阳花卉,久欲致之而不可得者。李祠部《绛学碑记》叙事造语之妙,若生若脱,可以为法,弟反谓书法不及耳。
《晚明二十家小品》
刘同人小品
○定国公园
环北湖之园,定园始,故朴莫先定园者。实则有思致文理者为之。土垣不垩,土池不垩;堂不阁不亭,树不花不实,不配不行,是不亦文矣乎?园在德胜桥右,入门,古屋三楹,榜曰“太师圃。”自三字外,额无扁,柱无联,壁无诗片。西转而北,垂柳高槐,树不数枚,以岁久繁柯,阴遂满院。藕花一塘,隔岸数石,乱而卧。土墙生苔,如山脚至涧边,不记在人家圃野塘北。又一堂临湖,庐苇侵庭除,为之短墙以拒之。左右各一室,室各二楹,荒荒如山斋。西过一台,湖于前,不可以不台也。老柳瞰湖而不让台,台遂不必尽望。盖他园花树故故为容,亭台意特特在湖者,不免佻▯矣。园左右多新亭馆,对湖乃寺。万历中,有筑于园侧者,掘得元寺额,曰石湖寺焉。
○三圣▯
德胜门东,水田数百亩,洫沟汇川上,堤柳行植,与畦中身稻,分露同烟。春绿到夏,夏黄到秋。都人望有时,望绿浅深,为春事浅深;望黄浅深,又为秋事浅深。望际,闻歌有时,春插身歌,声疾以欲,夏桔槔水歌,声哀以啭,秋合▯赛社之乐歌,声哗以嘻,然不有秋也。岁不辄闻也。有台而亭之,以极望,以迟所闻者,三圣▯背水田▯焉。门前古木四,为近水也。柯如青铜亭亭,台▯之西,台下亩,方广如▯,豆有棚,瓜有架,经常且黄也,外与稻杨同候。台上亭曰“观稻,”观不直稻也。畦陇之方方,林木之行行,梵宇之厂厂,雉堞之凸凸,皆观之。
译《繁川庄记》繁川庄距离清白江六里,过繁县以北六里,江水到了这里分成了几条水道。在大石桥西边半里处,水道又分开,不到桥边一亩地便重新合流。桥北看不见水道,只见柳树把它遮在阴影中。桥南穿过竹林,竹林隐约环抱着桥;这里以水道为地界,人看不见地面,却能看见水道。偶尔露出一小片地面,漂浮在水间,仿佛水上的东西;这片地有十三亩半,竹影覆盖着它。蜀地的竹子善于成荫,青翠得像梧桐,向上望去仿佛有叶子;竹叶浓密隆起到半空,万竿竹子一起成荫,倒影映在水中,水总要碧绿得浸入人的身影才停止。橙树也是如此,树龄越久,映照得越远,一株必定有数百棵的气势。刚进入竹林时,烟雾仿佛随着脚步而行。朱无易先生在苍翠茂密的竹林间建了含清亭,正是要让清气有所含藏。竹林尽头,是橙树的树荫;数百株合在一起成为一片阴影,几乎看不见水道,只看见水道中漂浮的土地,像杞地中的景物。然而水道到了这里奔腾激荡,水势怒涌,哗哗作响;从竹隐桥向南的土地,全都仿佛在震动。先生于是建了一座轩,常从成都来这里住上数月。他教仆役把江水分引入水道,灌溉田地,以此自给。而先生的次子朱履,把这座轩题名为“纯音”;先生的乡人称它为“繁川庄”,先生都听任他们这样称呼。万历丁巳年,先生任楚宪司官,嘱托谭子为它作记。记录完毕有空闲时,谭子思慕这个地方,又作了六首绝句诗,先生也听任他这样做。《与钟居易》您来信,希望我为令兄撰写墓志;等文章写成,立即抄写一通,寻觅美石刻下,使它流传天下,甚至传到后世。能产生这样的想法,除了您没有别人。我这篇文章不必铺纸研墨,只要仰面靠在屋中构思,完整的文章早已自行形成,汩汩然随着泪痕流出。平生所遇知己,无论年长年少、显达困顿、离合毁誉,我从来没有把他们分作“东野为云、我为龙”那样的等级,也不曾借天地山川、东西南北来作车笠之交的俗套证明;像令兄这样的人,只有一位。令兄诗中说:“但愿早晚之间,只有我和你。”如今既然生死道路不同,除了令兄的魂魄之外,只有您能够理解他,其他人本来就不值得求取理解。墓志铭通常应请显贵高官来作,以取得对阴阳两界的尊重;但我也明知这并不符合令兄高穆的性情。所以我和您决定写下这篇文章,只是用来投合逝者个人的爱好罢了。倪云林的画是令兄平生珍爱的宝物,因为您有道家的气质,又一向懂画,令兄临终时嘱托您收藏;这些都是我亲眼见到的。如今您竟把它捐给我,我出入时背负携带着它,就用这幅画作为先贤倪云林、先友伯敬两座祠堂的香火供养。我恭敬地向您行四拜之礼,也借此拜谢二位先生。〔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只是这幅画一旦进入收藏古玩的富贵人家,立即可以卖到十万钱;若我徒手坐享其成,恐怕贪婪豪奢反而酿成过失,所以我拿三万钱奉给您,作为忏悔、超度和供僧饭食的费用。这也就像在祠堂旁置办二十五亩香火田一样。您看如何?《答袁述之书》古人没有不写奇特文章的;但所谓奇特,都是朦胧之中自有真气。弟近日只得专心研读《庄子》一书。比如解牛,是什么事呢?庄子却说“依循天然的纹理”。“渊”是什么东西呢?却说是“点”。“惑”有什么值得敲击的呢?却说用两只瓦缶敲击来解除疑惑。推及这一类,都可以仔细思考,确实能使人卓然自立于灵明通达的境界。庄子说:“言语隐藏在荣华之中。”又说:“高明的言论不能停留在众人的心中。”如今的要务,只是让言语不敢隐藏,又不得不止息于自己的内心,这就够了。半年之中承蒙您两次来信,真有古人的举动。承蒙您惠赠孙汉阳的花卉,这是我很久想得到却一直无法得到的东西。李祠部的《绛学碑记》,叙事和遣词造句的精妙,仿佛活脱脱自然生成,可以作为典范;只是我反而认为它的书法不及文章。《晚明二十家小品》刘同人小品 《定国公园》环绕北湖的园林,以定国公园建造最早,因此朴素没有超过它的。实际上,其中自有构思和文理。土墙不粉刷,土池不粉饰;厅堂不建楼阁,不设亭台;树木不求开花结果,不作陪衬,也不随意铺排——这难道不也是一种文雅吗?园子在德胜桥右边。进门是三间古屋,匾额写着“太师圃”。除了这三个字,额上没有其他匾,柱上没有对联,墙上没有诗片。向西转而向北,垂柳和高槐只有几株;由于年代久远、枝叶繁茂,树荫便铺满了院子。一池藕花,隔岸横放着几块乱石。土墙长满青苔,像从山脚一直延伸到溪涧边,使人忘了这是人家园圃、野塘的北面。又有一座厅堂临湖,芦苇侵入庭院,于是筑短墙挡住它。左右各有一室,每室两间,荒疏萧瑟,像山中的斋舍。向西经过一座台,湖在台前;有湖就不能没有台。老柳俯视湖面,不肯让台独占视野,所以台也不必把全湖望尽。其他园林故意用花木装饰,亭台尤其以临湖为意趣,未免显得轻佻。园子左右多是新建的亭馆,对着湖的却是一座寺。万历年间,有人在园旁筑屋,挖出一块元代寺额,写着“石湖寺”。《三圣▯》德胜门以东有数百亩水田,田沟汇入河川;堤上的柳树成行栽植,与田畦中的水稻一起分受露水、共享烟霭。春天的绿色延续到夏天,夏天的黄色延续到秋天。城里人有时远望它们:看绿色的深浅,便判断春天农事的深浅;看黄色的深浅,又判断秋天农事的深浅。远望之时,有时还能听见歌声:春天插秧时唱歌,声音急促而热烈;夏天用桔槔汲水时唱歌,声音哀婉而曲折;秋天合▯赛社时唱歌,声音喧闹而欢快。然而这并不是每年秋天都能听到,往往一年也未必听见一次。这里筑台建亭,是为了极目远望,也为了等待那些声音;三圣▯就在水田的背后。门前有四棵古树,因为靠近水边,树干枝柯像青铜铸成,挺拔高耸。台在▯的西面,台下有一亩地,方正宽广,像一座▯;豆子搭棚,瓜类设架,经常青翠,也常常转黄,和外面的稻田、杨柳同一时令。台上的亭子叫“观稻”,其实并不只看稻子:方方正正的田畦,整整齐齐的树林,宽敞的佛寺,凸起的城墙,全都在观赏之列。
○吏部古藤
吴文定公手所植藤,在吏部右堂。质本蔓生,而出土便已干直,其引蔓也,无▯委之意,纵送千尺,折旋一区,方严如古,如植者之所为人。方夏而花,贯珠络缨,每一鬣一串,垂碧叶阴叶,端端向人。蕊则豆花,色则茄花,紫光一庭中,穆穆闲闲,不追琢而体裁,花若简淡而隽永,又如王文恪之称公文也。公植藤时,维弘治六年,距今几二百年矣。望公愈高以遐,而藤愈深芜。莆田方公兴邦有《古藤记》,刻石藤下。又仁和郎公瑛,秀水李公日华所记礼部仪制司,有优钵罗花焉,金莲花也。开必自四月八日,至冬而实,如鬼莲蓬,脱去其衣,中金色佛一尊者,核也。花不知何人植之,而奇以其花,今其种不存,亦不更传。然唐岑嘉州有《优钵罗花歌》,则是花东渡久矣。吏部司厅亦藤,无奇者,重以共人。文定诸所服用,砚石,一竹冠,一竹杖,人间传宝之。士尚介尚玄者,或记之,或铭之。
○李皇亲新园
三里河之故道,已陆作陆,然时雨则氵亭潦,泱泱然河也。武清侯李公疏之,人其园,园遂以水胜,以舟游,周过亭,村▯爱隍修,巨浸而孤浮。入门而堂,其东梅花亭,非梅之以岭以林而中亭也。砌亭朵朵,其为瓣五,曰“梅”也。镂为门为总,绘为壁,▯为地,范为器具,皆形以梅。亭三重,曰梅之重瓣也,盖六太仆之漫园有之。亭四望,其影入于北渠。渠一目皆水也,亭如鸥,台如凫,楼如船,桥如鱼龙。历二水关,长廊数百间,鼓▯而入,东指双杨而趋诣,饭店也。西望偃如者,酒肆也。鼓而又西,典铺饼▯▯铺也。园也。渔市城村致矣。园今土木未竟尔,计必绕亭遍梅,廊遍桃柳荷蕖芙蓉,夕又遍灯,步者泛者,其声影差有效期相涉也。计必听游人各解典具酒且食,醉卧汀渚,日暮未归焉。
○报国寺
送客出广宁门者。率置酒报国寺二偃松下。初入天王殿,殿墀数株,已偃盖。既瞻二松,所目偃盖松,犹病其翘楚。翘楚者,奇情未逮,年齿未促逼也。左之偃,不过檐▯,右之偃,不俯栏石,影无远移,遥枝相及,鳞鳞蹲石,针针乱棘。▯戒欢久,松理出,盖藤胫而蔓枝,傍引数丈,势不得前,急却而折,纡者亦轮转,然无意臻上也,被于地,则已耳。人朱柱支其肘,乃得▯▯行影中。僧视客颜定,导之上昆卢阁,望三殿日光,四坛雨色,意气始得扬。每日霁树开,风定尘短,指卢沟舆骑载负者井井。下阁,礼观音,僧前通曰:窑变也。像可尺,宝冠绿帔,瞑而右倚,偃左膝,膝承左手,手梵字轮,植右膝,膝植右肘,右腕支颐焉。右倚不端坐者,晏坐也。右肘微鸿者,屈植也。准颊微偏右者,支颐也。维化身自定故,岂意匠所能识?所敢扌丽指?礼罢送客,别意满胸,奇情满胸。
○草桥
右安门外,南十里草桥,方十里,皆泉也。会桥下,伏流十里,道玉河以出,四十里达于潞。故李唐万福寺,寺废而桥存,泉不减而荇荷盛。天启间,建碧霞元君庙其北。当四月,游人集,醵且博,旬日乃罢。土以泉故宜花,居人遂花为业。都人卖花担,每辰千百,散入都门。入春而梅,而山茶,而水仙,而探春。中春而桃李,而海棠,而丁香。春老而牡丹,而芍药,而孪枝。入夏,榴花外,皆草花。花备五色者蜀葵,莺粟,凤仙;三色者鸡冠;二色者玉簪;一色者十姊妹,乌斯菊,望江南。秋花,耐秋花者红白蓼,不耐秋者木槿,金钱。耐秋不耐霜日者,秋海棠。木樨,南种也,最少,菊,北种也,最繁。种菊之法,自春徂夏,辛苦过农事。菊善病,菊虎类多于螟▯贼蟊,圃人废晨昏者半岁,而终岁衣食焉。凡花,无根茎花叶俱香才,夏茶秋菊也。凡花,历三时者,长春也,紫薇也,夹竹桃也。香历花开谢者,玫瑰也。非花而花之者,无花果也。草桥惟冬花,支尽三季之种,坏土窖藏之,蕴火坑▯亘之。十月中旬,牡丹已进御矣。元旦,进椿芽黄瓜,所费一花几半万钱,一芽一瓜几半千钱,其法自汉已有之。汉世大官园,冬种葱韭菜茹,覆以屋庑,昼夜▯难温,菜得温气皆生。召信臣为少府,谓物不时,不宜供奉,奏罢之。盖水腹坚,生气蛰,蛰者伏其毒,贾火气以怒之,木挟骄而生,不受风雨,非膳食所宜齐。今紫姹红妖,目交鼻取,其中人精微,于滋味正等矣。草桥去丰台十里,中多亭馆,亭多于水频圃中,而元廉希宪之万柳堂,赵参谋之匏瓜亭,栗院使之玩芳亭,要在弥望间,无址无基,莫名其处。
译《吏部古藤》吴文定公亲手栽种的藤,在吏部右堂。它本来是蔓生植物,刚出土便已经干直;蔓条伸展时,没有弯曲拖曳的姿态,纵然延伸千尺,折转于一小片地方,也方正严整,像古代器物,正如栽种它的人为人处世一样。到了夏天开花,花朵串联如珠、缀结如缨;每一条花序都是一串,垂在碧叶荫下,端端正正地朝向人。花蕊像豆花,花色像茄花,紫色光彩充满庭院,庄重闲雅;不加雕琢而自有体裁,花朵看似简淡,却意味隽永,又像王文恪称赞公的文章一样。公栽藤时是弘治六年,距离现在将近二百年了。对公的仰望越来越高远,而藤也越来越深密荒茂。莆田方公兴邦有《古藤记》,刻在藤下的石头上。又有仁和郎公瑛、秀水李公日华记载:礼部仪制司有优钵罗花,也就是金莲花。它必定从四月八日开花,一直到冬天结实,果实像鬼莲蓬;剥去外皮,里面有一尊金色佛像,那就是种子。没人知道这花是谁种的,只因花奇异而被记下;如今花种已经不存在,也没有再传下来。然而唐代岑嘉州有《优钵罗花歌》,可见这种花传入中土已经很久了。吏部司厅也有藤,但没有什么奇异之处,又因为与众人共有,更不值得说。文定公平日所使用的东西,如砚石、一顶竹冠、一根竹杖,世间都把它们当作宝物传藏。士人中崇尚耿介、崇尚玄理的,有的为它作记,有的为它作铭。《李皇亲新园》三里河的旧河道如今已经淤积成陆地,但遇到时雨便积水成涝,水势浩荡,仍像一条河。武清侯李公疏浚了它,把水引入自己的园子;园子于是以水景取胜,可以乘船游览。四面经过亭子,村落、篱墙修长,大片水面中只有亭子孤零零地浮着。进门就是厅堂,东面有梅花亭;并不是用山岭、树林来表现梅花,而是在亭中直接造出梅花形状。台阶一朵朵如花,花瓣有五片,所以称作“梅”。门、窗、墙壁、地面和器具,都雕绘成梅花形。亭子有三重,表示梅花的重瓣,大概六太仆的漫园中也有这种做法。登亭四望,亭影映入北面的水渠。水渠一望全是水:亭子像鸥鸟,台子像野鸭,楼阁像船,桥像鱼龙。经过两道水关,数百间长廊中鼓乐喧闹着进入;向东指着双杨而去,那里是饭店。向西望去,形状低伏的地方是酒馆。鼓乐声又向西,那里有典当铺、烧饼铺。这便是园子,也把渔市、城镇、村落的景致都集中起来了。园子现在土木工程还没有完工,但想来一定会环绕亭子种满梅花,长廊遍植桃树、柳树、荷花、芙蓉;傍晚又会处处点灯。行走的人和乘船的人,声影交错,彼此相接。还可以想见游人各自拿出典当来的器具,买酒买食,醉卧在水边沙洲,直到日暮也不回去。《报国寺》送客出广宁门的人,通常都在报国寺两棵偃松下摆酒。刚进天王殿,殿前台阶旁的几棵树已经像伞盖一样倒伏。等看见那两棵松树,眼前的偃盖松仍然让人觉得其他树太过突出。所谓突出,是奇特的情态还没有达到极致,年岁也还没有逼近老境。左边的松树倒下不过檐下砖石,右边的松树倒下还没有俯到栏杆石上;树影不向远处移动,远枝彼此相接,鳞片般蹲伏在石上,针叶像乱刺一样。经过长久的惊叹欢喜,才看出松树的纹理:藤蔓似的树干和枝条向旁边延伸数丈,形势不能继续向前,便急转后退而折曲;盘绕的枝条也回旋转动,却无意攀升。它们铺在地上,也就这样了。有人用朱红柱子支撑它的肘部,它才使人能够弯腰穿行在树影之中。僧人看客人的神色已经平定,便引他们登上昆卢阁,眺望三座殿堂的日光和四坛的雨色,游兴这才振作起来。每日雨过天晴,树木敞开,风停尘埃收敛,指点卢沟桥上车马负载的行人,清清楚楚。下阁后礼拜观音,僧人在前面说明:“这是窑变像。”佛像约一尺高,戴宝冠,披绿色衣帔,闭目向右侧倚坐,左膝屈起,左手托膝,手中持梵字轮;右膝竖起,右肘支在右膝上,右腕托着下颌。向右倚而不端坐,是安闲而坐;右肘微微高起,是屈膝支撑;脸颊稍稍偏向右方,是用手托腮。这是化身佛自己确定的姿态,哪里是人的意匠能够理解的呢?哪里敢用手指指点呢?礼拜完毕送客,离别的情绪充满胸中,惊奇的情绪也充满胸中。《草桥》右安门外向南十里的草桥,方圆十里全是泉水。泉水在桥下汇合,伏流十里,流入玉河,四十里后到达潞水。因此,旧日李唐的万福寺虽然废弃了,桥还在,泉水不减,荇菜和荷花反而更加茂盛。天启年间,在它北面修建了碧霞元君庙。每到四月,游人聚集,集资饮酒、赌博,十天左右才散。这里的土壤因为有泉水而适宜种花,居民便以种花为业。城里人用担子卖花,每天早晨成百上千担,分散送入城门。春天开始,先是梅花、山茶、水仙、探春;仲春是桃花、李花、海棠、丁香;春末是牡丹、芍药、连翘。入夏后,除了石榴花,其余多是草花。花有五色的,是蜀葵、莺粟、凤仙;三色的,是鸡冠;双色的,是玉簪;单色的,是十姊妹、乌斯菊、望江南。秋花中,耐秋的是红白蓼,不耐秋的是木槿、金钱;耐秋而不耐霜日的是秋海棠。木樨是南方品种,最少;菊花是北方品种,最多。种菊的方法从春天延续到夏天,辛苦超过农事。菊花容易生病,危害菊花的虫类比螟虫、贼虫、蟊虫还多;花圃人半年废寝忘食,却靠它供养一整年的衣食。各种花中,根、茎、花、叶都香的,只有夏茶和秋菊。各种花中,能够经历三个季节的,有长春花、紫薇、夹竹桃。香气随着花朵开放和凋谢而变化的,是玫瑰。不是花却像花的,是无花果。草桥只有冬花,花农把其他三个季节的花种枝条都挖出,藏在坏土窖里,再用火坑的温气熏护。十月中旬,牡丹已经进贡给皇宫了。元旦时进贡椿芽和黄瓜,所费一株花几乎半万钱,一芽一瓜几乎半千钱;这种做法汉代就已经有了。汉代的大官园中,冬天种葱、韭菜和蔬菜,用屋檐房舍覆盖,昼夜用火烘暖,蔬菜得到温气便生长。召信臣任少府时,认为让万物违背时令,不宜用来供奉,上奏请求停止。大概是水腹坚硬,生气蛰伏;既然蛰伏便把毒气藏在里面,再用人为的火气激怒它,草木挟着骄纵之气生长,不经受风雨,不适合供人食用。如今这些紫艳红妖的花朵,既供眼睛观赏,又供鼻子嗅闻,其中所伤害人的精气,与滋味过度相同。草桥距离丰台十里,其中有很多亭台馆舍;亭子大多在水边花圃之间。元代廉希宪的万柳堂、赵参谋的匏瓜亭、栗院使的玩芳亭,都在望野之间,如今没有遗址和根基,已经无法确指所在了。
○万松老人塔
万松老人,金元间僧也。兼备儒释,机辩无际,自称万松野老,人称之曰万松老人。居燕京从容▯,漆水刺楚村,一见老人,遂绝迹屏家,废餐寝,参学三年,老人以湛然目之。后以所评唱《天童颂古》三卷,寄楚村于西域阿里马城,曰《从容录》。自言著语出眼,临机不让也。楚村序而传至今。老人寂后无知塔处者。今乾石桥之北,有砖▯七级,高丈五尺,不尖而平,年年草荣其顶,群号之曰“砖塔,”无问塔中僧者,不知何年。人倚塔造屋,外望,如塔穿屋出,居者犹闷塔占其堂奥地也,又不知何年。居者为酒食店,豕肩挂塔檐,酒檐环塔砌,刀砧钝,就塔砖励,醉人倚而拍拍歌呼漫骂,二百年不见香灯矣。万历三十四年僧乐▯讶塔处店中,入而周视,有石额五字焉,曰:“万松老人塔。”僧礼拜号恸,募赀赎而居守之,虽塔穿屋如故,然彘肩酒▯刀砧远矣。
○极乐寺
高梁桥水,来西山涧中,去此入玉河辞山而平,未到城而净,轻风感之,作青罗纹纸痕。两水夹一堤,柳四行夹水,松之老也秃,梅之老也秃,柳之老也愈细叶而长丝。高梁堤上柳,高十丈。拂堤下水,尚可余四五尺,岸北数十里,大抵皆别业僧寺,低昂疏簇,绿树渐远,青青漠漠,间以水田界界,如云脚下空。距桥可三里为极乐寺址。寺,天启初年,犹未毁也。门外古柳,殿前古松,寺左国花堂牡丹,西山入座,涧水入厨,神庙四十年间,士大夫多暇数游,轮蹄无虚日,堂轩无虚处。袁中郎黄恩立云:小似钱塘西湖,然。
○白石庄
白石桥北,万附马庄焉,曰白石庄。庄所取韵,皆柳,柳色时变,闲者惊之;声亦时变也,静者省之。春黄浅而芽,绿浅而眉,深而眼,春花絮而白,夏丝迢迢以风,阴隆隆以日,秋叶黄而落,而坠条当当,而霜柯鸣于树。柳溪之中,门临轩对,一松虬,一亭小,立柳中。亭后台三累,竹一湾,曰爽阁,柳环之。台后池而荷,桥荷荷之上,亭桥之西,柳又环之。一往竹篱内,堂三楹,松亦虬是,海棠花时,朱丝亦竟丈,老槐虽孤,其齿尊,其势出林表。后堂北,老松五,其与槐引年。松后一往为土山,步芍花牡丹圃良久,南登郁冈亭,俯翳月池,又柳也。
○摩诃▯
近市焉,非▯所也;近名焉,非僧事也;远之而后可,有游者为招寻计矣。▯近不欲市,远不欲山;僧高不至,坚,卑不至伧。郊外▯,韵中僧,聊可娱耳。阜成门外八里之摩诃▯,嘉靖丙午建也。高轩待吟,幽室隐读,柳花榆钱松子,飞落时满院中。诗僧非幻,琴僧无弦,与客耦俱。万历中,宇内无事,士大夫朝参公座,优旷阔疏,为听非幻吟,为听无弦琴,住斯▯也。浃日浃辰,盖不胜记。留诗▯中,久久成帙焉。▯有楼,以望西山。天启中,魏▯过▯下,偶指楼曰:“去之。“即日毁,自是,人相戒不过,僧日畏不测,渐逃死,▯则渐废。东法藏▯,无弦别院也。西大乘▯与摩诃▯,盛相妒,衰相后先。
○法云寺
过金山口二十里,一石山,▯{髟曾}然,审视叠千百石小峰为之。如┺张箨。石根土被千年雨溜洗去,骨▯▯▯▯不相扌▯藉。小峰屏簇一尊峰刺入空妹者,妙高峰。峰下法云寺,寺有变泉,鸣于左右。寺门内▯为方塘,典倚石,石根两泉源出。西泉出经茶灶,绕中ニ,东泉出经饭灶,绕外垣,汇于方塘,所谓“香水”已。金章宗设六院游览,此其一院。草际断碑,“香水院”三字存焉。塘之红莲花,相传已久,而偃松阴数亩,久过之。二银杏,大数十围,久又过之。计寺为院时,松已森森,银杏已皤皤矣。章宗云春水秋山,无日不往也。
○水尽头
观音石阁而西,皆溪,溪皆泉之委;皆石,石皆壁之余。其南岸皆竹,竹皆溪周而石倚之。燕故难竹,至此林林亩亩,竹丈始枝,┺杖犹箨,竹粉生于节,┺稍出于林,根鞭出于篱,孙大于母。过隆教寺而又西,闻泉声,泉流长而声短焉,下流平也,花者,渠泉而役乎花;竹者,渠泉而役乎竹,不暇声也。花竹未役,泉犹石泉矣。石罅乱流,众声澌澌,人踏石过,水珠渐衣,小鱼折折石缝间,闻足音则伏,于苴于沙。杂花水藻,山僧围叟,不能名之。草至不可族,客乃门以花。采采百步耳,互出,半不同者。然春之花,尚不敌其秋之柿叶。叶紫紫,实丹丹,风日流美,晓树满星,夕野皆火。香山曰杏,仰山曰梨,寿安山曰柿也。西上圆通寺,望太和▯前,山中人指指水尽头儿,泉所源也。至则磊磊中两石解如坎,泉盖从中出。鸟树声壮,泉▯▯不可骤闻。坐久始别曰,彼鸟声,彼树声,此泉声也。又西上广泉废寺,北半里五华寺。然而游者瞻卧佛辄返,曰卧佛无泉。
译《万松老人塔》万松老人是金、元之间的僧人,儒学和佛学都兼备,机锋辩才无边,自称万松野老,世人称他为万松老人。他住在燕京从容▯。漆水的楚村一见老人,便断绝踪迹、屏弃家庭,废寝忘食,参学三年;老人认为他已经达到湛然境界。后来楚村把自己评唱《天童颂古》的三卷书寄到西域阿里马城,题名为《从容录》。他自称著语能直见本心,临机应变也毫不退让。楚村为它作序,这部书流传至今。老人圆寂后,没有人知道他的塔在哪里。如今乾石桥北面有一座砖砌七级塔,高一丈五尺,塔顶不尖而平,每年草都在顶部茂盛生长,人们都称它为“砖塔”;没人追问塔中僧人的名字,也不知道它建于何年。有人靠塔建屋,从外面看,像是塔从屋中穿出;居住者还嫌塔占据了厅堂深处的地方,却也不知道这屋是什么时候建的。居住者开酒食店,把猪肩肉挂在塔檐下,酒摊环绕塔基,刀砧钝了便在塔砖上磨;醉汉倚着塔拍打歌唱、喧呼漫骂,二百年间不见香火灯光。万历三十四年,僧人乐▯惊讶地发现塔被酒食店占据,进屋四处查看,发现一块石额,上面有五个字:“万松老人塔”。僧人礼拜痛哭,募捐赎出此地,住在那里守护;虽然塔仍像原来一样穿出屋顶,但猪肉、酒摊、刀砧都已经远离了。《极乐寺》高梁桥的水来自西山山涧,到了这里流入玉河,离开山地而变得平缓;尚未到城边,水面已经清澈,轻风吹过,便形成青罗般的细纹。两道水流夹着一条堤,四行柳树夹在水边。老松树秃了,老梅树也秃了,老柳树却越老叶子越细、枝条越长。高梁堤上的柳树高达十丈,拂过堤下的水面,还余四五尺。堤北数十里,大多是别墅和僧寺,高低疏密错落;绿树渐渐远去,青色苍茫一片,中间夹着一方方水田,像云脚下的空地。距离桥约三里,是极乐寺旧址。天启初年,寺还没有毁坏。门外有古柳,殿前有古松,寺左有国花堂和牡丹,西山仿佛进入座中,山涧的水可以流入厨房。神宗在位四十年间,士大夫常抽空来游,车马没有一天空缺,厅堂轩榭没有一处空着。袁中郎、黄恩立说:这里略像钱塘西湖,大概就是这样。《白石庄》白石桥北面有万附马庄,名叫白石庄。庄园所取的风韵全在柳树:柳色随着时令变化,闲暇的人会为此惊异;柳声也随时变化,安静的人才能觉察。春天先是浅黄色的芽,绿色浅时像眉,深时像眼;春花落尽成絮而洁白。夏天柳丝在风中绵延,阳光下树荫隆盛。秋天叶子变黄飘落,落枝当当作响,霜打的枝干在树上鸣响。柳溪之中,门前临水有轩相对,一株虬松,一座小亭,立在柳树之间。亭后台基层叠三重,竹林转过一弯,名叫爽阁,四周都是柳树。台后是池塘和荷花,桥跨荷花之上;亭子在桥西,柳树又将它环绕。再往前走,进入竹篱内,有三间厅堂,松树也盘曲如虬。海棠开花时,朱红的花枝竟有一丈长;老槐虽然孤独,但年齿尊长,气势高出树林。后堂北面有五棵老松,和老槐比着年岁。松树后面继续向前是土山,走过芍药、牡丹花圃很久,向南登上郁冈亭,俯视翳月池,那里又是柳树。《摩诃▯》靠近市集,就不是▯应有的地方;靠近声名,也不是僧人的事情。必须远离市集才可以;有人游览这里,便替它筹划招徕。▯不愿太靠近市集,也不愿远到深山;僧人地位太高,便显得不够坚实;地位太低,又会显得粗俗。郊外的▯,加上有风韵的僧人,姑且可以娱人耳目。阜成门外八里的摩诃▯,建于嘉靖丙午年。高轩可以等待吟诗,幽室可以隐居读书;柳花、榆钱、松子随风飞落,常常铺满院中。诗僧非幻、琴僧无弦与宾客相伴。万历年间天下无事,士大夫在朝参、公座之余,喜欢宽旷疏散的情趣,来听非幻吟诗,来听无弦弹琴,便住在这座▯里。连续十天十夜,实在无法全部记述;留在▯中的诗篇,久而久之编成了诗集。▯中有楼,可以远望西山。天启年间,魏▯经过▯下,偶然指着楼说:“拆掉它。”当天便拆毁了。从此人们互相告诫不再经过这里,僧人每天害怕遭遇不测,渐渐逃走求生,▯也逐渐荒废。东边的法藏▯是无弦的别院。西边的大乘▯与摩诃▯,兴盛时相互嫉妒,衰败时也有先后。《法云寺》过金山口二十里,有一座石山,山势高耸突兀;仔细看去,原来是千百座小石峰层层叠成的,像张开的竹笋外壳。石山根部的土壤被千百年的雨水冲刷洗去,石骨嶙峋,彼此不相依倚。小峰像屏风一样簇拥着一座刺入天空的主峰,那就是妙高峰。峰下是法云寺,寺中有两股泉水,在左右发出声响。寺门内用石砌成方塘,正倚着山石;石根处有两处泉源。西泉流经茶灶,绕过内侧;东泉流经饭灶,绕过外墙,最后汇入方塘,这就是所谓“香水”。金章宗设置六处游览行宫,这里是其中之一。草丛间有断碑,“香水院”三个字还保存着。塘中的红莲花,相传由来已久;而偃松遮蔽的数亩树荫,存在的时间更久。两棵银杏粗大到数十围,存在的时间又超过偃松。推想寺院作为行宫时,松树已经高大茂密,银杏也已经苍老高大了。章宗说,春水秋山,没有一天不来游览。《水尽头》从观音石阁向西,全是溪流;溪流都是泉水汇聚后的余流。四处都是石头;石头都是山壁残余。南岸全是竹子,竹子都沿溪分布,并倚靠着石头。燕地向来难以生长竹子,到了这里却一片片、一亩亩地长满;竹子高过一丈才开始分枝,笋壳仍然包着竹杖般的嫩竹,竹粉生在竹节上,竹梢伸出林外,根鞭伸出篱笆,子竹比母竹还大。经过隆教寺再向西,听见泉声;泉流很长,声音却短促,因为下游平缓。花木仿佛让水渠和泉水为它们效劳,竹子也让水渠为它们效劳,没有闲暇发出泉声;花竹尚未役使泉水时,泉水还只是石缝中的泉。石缝中水流纷乱,众声潺潺;人踩石而过,水珠便渐渐沾湿衣裳。小鱼在石缝间曲折游动,听见脚步声便伏在水草和沙中。杂花水藻,山僧和老翁都叫不出名字。野草长得无法成丛,游客便给它们命名为花。一路采集,不过百步,彼此相看,有一半都不相同。然而春花还比不上秋天的柿叶:叶子紫艳,果实丹红,风光日色流动着美意;清晨树上满是星点,傍晚野地全像燃烧的火。香山以杏著名,仰山以梨著名,寿安山以柿著名。向西登上圆通寺,望见太和▯前,山中人指着说那里是水尽头,也就是泉水的源头。到了那里,只见乱石中有两块石头分开,像一个坑,泉水大概就是从中流出的。鸟声和树声十分壮阔,泉声淙淙,起初听不清。坐久了才分别说:那是鸟声,那是树声,这才是泉声。再向西登上广泉废寺,北行半里是五华寺。然而游人看过卧佛就往往返回,说卧佛那里没有泉水。
○中峰▯
中西山而领焉,莫高中峰▯。峰意左顾,其左支,张而左,左涧水从之。晏公祠,翠严寺,永寿▯,宅山阴,门水阳。其右支逐而亦左,右涧水扌舍之。弘教寺,宅山阳,门水阴。两涧右会而桥,桥边而门,门冠塔三尺,弘教寺门也。入中峰左右嶂,率是门也。游者,难岭上之永寿▯,而乐翠严之麓,今去去,不欲入矣。翠严先有老梧桐数株,游人诗多成其下,择梧叶书之。寺有僧,怪客不携金钱,▯桐,卖琴肆中。又一夕,火其精舍,以绝读书者。自是僧榻厨间,客来坐佛殿也。竟过翠严,则入晏公祠。出乎祠,坡数十步,蹑危磴十百者三,中峰▯矣。▯地尽石,无土,阶磴墀径,尽可枕藉卧,不生一尘,实无尘也。不以风拼,不以雨盥濯,松满院,中央委员谡谡然,左右故涧,涧涸。石曾当疾流,堕者,偃者,横直卧者,泐者,背相负者,未止辄止者,方转未比转者,犹怒。松鼠出入石根中,净滑诡曲,不可扑矣。涧南,上弘教寺,废寺也。三木皆欢喜佛,蹲右配殿中,游者往往稽其重腹下,曰宜男也。
○西堤
水从高梁桥而又西,萦萦入乎偶然之中。岸偶阔狭,而面以阔以狭。水底偶平不平,而声以鸣不鸣。偶值数行柳垂之,傍极乐真觉诸寺临之,前广源闸节之,上麦庄桥越之,而以态写,以疏密致,以明暗通。过桥,水亦已深。偶得▯衍,遂湖焉。界之长堤,湖在堤南,堤则北。稻田豆场在堤北,堤则南。曰西堤者,城西堤也。堤,官堤,人无敢亭,无敢舫,无敢渔。荷年年盛一湖,无敢采采。凡荷,藕恶石及水,芊恶泥,恶流水,花叶恶水而乐日,故水太深以流,泥太深浅者,不能花也。西堤望湖,不花者数段耳。荷,花时即叶时,花香其红,叶香其绿,香皆以其粉。荷,风姿而雨韵,姿在风,羽红摇摇,扇白翻翻。韵在雨,粉历历,碧▯▯,珠溅合,合而倾。荷,朵时笔植,而花好偃仰。花头每重,柄每弱,盖每傍挤之,菱砌芡铺,簪之慈菇,鹭步▯投,浮▯没凫,则感荷而愁鱼矣。堤行八九里,龙王庙。庙之傍,黑龙潭。隔湖一堤,而各为水。又行一里,堤始尾,湖始濒,荷香始回。右顾村百家。上龙桥,即玉泉山下也。万历十六年,上谒陵还,幸湖,御龙舟,先期水衡于下流闸水,水平堤,内侍潜系巨鱼水中,处处识之,则奏举纲,紫鳞银刀,泼刺水面,上颜喜。
○红螺▯佥
山头若乱,目不给瞬也,正复爱其历乱。山涧苦喧,耳不给聒也,正复爱其怒喧。山路苦陡,趾不给错也,正复爱其陡绝。尔乃樵夫牧儿,释厥苦辛,来助游人,▯▯惘惘,盖险思僻情,夫人而有之已。上方山之险僻,未险僻也。东去三十里,有红螺▯佥焉。山通体一蛮锷,而峦诸相具。循九龙峪,度八达岭,犯云雾而上,上牛羊迳,非人径也。曰桃叶口。入五里,数十人家,苑随▯起,户随涧开,远望云会门,两峰立矣。到门而坠石开,真若门然。荒荒落落,亦有僧烟。如是者下▯佥,下▯佥而上里余,凑凑出石隘中者,龙潭水也。过此径穷而梯,垂铁绠挽而下上,久之梯穷又迳,洞曰红螺。当年有红螺放光也。洞石作古色,下土穹然,当年有人饮此,霹雳骤至也。龙窟欤?如是者中▯佥,中▯佥复上半里,▯佥意渐弛,僧渐拓其宇,峰蹙者渐列,面面见其巧,然势仍仄逼,直上视,莫及列峰之顶。右松棚▯,一松横阴,广轮四五丈,半覆▯,半覆空。僧聚石松根,为松御风也。右百磴,观音洞,曲而容坐,深而朗朗。如是者上▯佥。出▯佥,有宇翼翼差差,花竹簇簇者,嘉Т▯,中贵山栖焉。▯佥旧名幽岚山,一曰宝金山,樵迳之,成化年始,僧宇之,嘉靖年始;游人传之,万历年始。
○贾岛墓
房山县南十里,Э然而土阜,唐诗人贾岛墓也。榛芜不可识。弘治中御史卢某,访得于石楼村,读仆碑有据,乃植碑。辟地三亩,大学士西涯李公,别树一碑,记焉。按岛字浪仙,范阳人,僧名无本,初祝发法善寺,一曰云盖寺,在瀛州城南,今芜没,无一橼,夜或闻铃铎梵呗音焉。岛之入东都时,吟了“落叶满长安”句,卒求一联未得,因突京尹刘栖楚,被系一夕释。又一日,苦吟驴上,指画错然,遇韩京兆愈,不觉卫至第三节。左右拥至尹前,具云某方得句“僧推月下门,”欲易“敲”字,未安,引手作敲势耳。尹立马良久,曰:“敲”字。遂教岛为文,举进士。然举辄不第。文宗时,得除长江簿,卒年五十六。岛常以岁除,取一年诗,祭以酒脯,曰:“劳吾精神,以是补之。”岛至老无子,李洞慕其诗,范铜事之。常诵“贾岛佛。”今房山有石▯,曰贾岛▯。景州西南五十里,有贾岛村,一曰贾岛峪。盖诗人丘里名,岛为多,身后名,岛为久。
《晚明二十家小品》
陈明卿小品
译《中峰▯》中峰▯统领西山诸处,没有比它更高的了。山峰的走势向左回顾,左面的支脉张开向左,左边的溪水也沿着它流去。晏公祠、翠严寺、永寿▯,都在山的北面,门朝水的南面。右面的支脉也伸展而向左,右边的溪水沿其旁流过。弘教寺在山的南面,门朝水的北面。两条溪水在右边汇合并架桥,桥旁有门,门上覆着三尺高的塔,那就是弘教寺的山门。进入中峰后,左右山嶂大多都有这样的门。游人觉得难以登上山岭上的永寿▯,却喜欢翠严寺山麓;如今渐渐远离这里,也不愿再进去。翠严寺原有几株老梧桐,游人多在树下题诗,又挑选梧桐叶题写。寺中有个僧人,怪游客不带钱来,便砍伐梧桐叶,拿到琴铺中出售。又有一天夜里,他放火烧掉自己的精舍,以此断绝读书人的来往。从此僧人的床榻和厨房之间,客人只能到佛殿中坐。最终经过翠严寺,进入晏公祠。出祠后走上几十步斜坡,再踏过一百级一组的险阶,共三组,便到了中峰▯。▯中遍地都是石头,没有土;台阶、石磴、庭院和道路都可以枕着躺卧,不生一点尘埃,确实没有尘土。不必借风吹拂,也不必借雨洗濯;松树满院,中央松涛飒飒,左右原有溪涧,但已经干涸。石头曾经处在急流之中,后来有的坠落,有的倒伏,有的横卧直立,有的断裂,有的背靠背堆叠,有的未停却骤然停止,有的刚转弯还未转尽便停住,全都仍带着怒势。松鼠出入石根之间;石面洁净光滑,形状诡曲,无法捕捉。溪涧南面是弘教寺,已经废弃。三尊木雕全是欢喜佛,蹲坐在右配殿中;游人常常摸它们厚大的腹部,说这样可以生男孩。《西堤》水从高梁桥向西流去,曲曲折折地进入一片偶然形成的地势中。河岸有时宽、有时窄,水面也随之宽窄变化;水底有时平、有时不平,水声也随之鸣响或沉寂。偶尔遇到几行柳树垂下枝条,旁边有极乐寺、真觉寺等临水而立;前面有广源闸节制水流,上面有麦庄桥跨越水面,于是水以姿态显现,以疏密形成情致,以明暗相互贯通。过桥后,水也深了。偶然得到一片宽阔之地,便形成湖泊。长堤横在湖中,湖在堤南,堤在北面;稻田和豆场在堤北,堤却在南面。所谓西堤,就是城西的堤。堤是官家的堤,人们不敢在上面建亭,不敢停船,也不敢捕鱼。荷花年年盛满一湖,却无人敢采。荷花中,藕厌恶石头和水,茎厌恶泥,厌恶流水;花叶厌恶水而喜欢阳光。因此水太深且流动,或泥太深、太浅,都不能开花。西堤远望湖面,只有几段地方不长花。荷花开花时也正是长叶时:花朵的红色有香气,叶子的绿色也有香气,香气都来自花粉。荷花有风的姿态和雨的韵味:姿态在风中,红色花瓣轻轻摇曳,白色叶片翻动如扇;韵味在雨中,花粉一粒粒清楚可见,碧叶光亮,水珠聚合后倾泻而下。荷花含苞时笔直挺立,盛开后却姿态俯仰。花头往往较重,花柄往往较弱;再加上旁边的菱角、芡实铺满水面,慈姑像簪子一样插着,鹭鸟踩踏,水鸟浮沉,便使荷花对鱼也生出忧愁。沿堤走八九里,有龙王庙。庙旁是黑龙潭,湖与潭之间隔着一条堤,却各自成为水面。再走一里,堤才到尽头,湖边才出现,荷香也开始回转。向右看,是一座有百户人家的村庄。登上龙桥,就是玉泉山脚下。万历十六年,皇上谒陵回来,驾临湖上,乘坐龙舟。事先命水衡在下游关闸蓄水,水面与堤齐平;内侍暗中把大鱼系在水中,到处作好标记,然后奏请撒网,一条条紫鳞银刀般的鱼在水面泼刺跳跃,皇上见了十分欢喜。《红螺▯佥》山顶显得纷乱,眼睛连一瞬也看不过来,却正因此更喜爱它的错落。山涧过于喧闹,耳朵来不及承受,却正因此更喜爱它的怒吼。山路过于陡峭,脚趾连错开都来不及,却正因此更喜爱它的陡绝。至于樵夫牧童,放下他们的劳苦,前来帮助游人,一个个惊惶迷惘;大概这种对险僻的思考和幽僻的情怀,人人都有。上方山的险僻还不算真正的险僻。向东三十里,有红螺▯佥。整座山像一把粗野的刀刃,山峦的形态却都具备。沿九龙峪经过八达岭,冒着云雾向上,走上牛羊走的路,不是人走的路;那里叫桃叶口。进入五里,有几十户人家;园圃随着山势升起,门户随着溪涧敞开。远远望去,像云气汇聚成门,两座山峰竖立在那里。到了山门处,坠石分开,果真像一座门。荒凉零落之中,也有僧人的炊烟。像这样走下山▯佥,再向上走一里多,从石隘中拥挤出来的就是龙潭水。经过这里,道路尽头变成阶梯;垂下铁绳,拉着它上下,走了很久,阶梯又尽而变成道路。有一个洞叫红螺,传说当年曾有红螺在这里放光。洞中石头呈古旧的颜色,地下穹然开阔;传说当年有人在这里饮酒,突然霹雳大作。难道是龙窟吗?像这样到了中▯佥,再向上走半里,山▯佥的气势渐渐舒缓,僧人也逐渐扩建房舍;拥挤的峰峦渐渐排列开来,四面都显出奇巧,但山势仍然狭窄逼仄,直直向上望去,仍看不到排列山峰的顶端。右边是松棚▯,一棵松树横斜成荫,宽广约四五丈,一半覆盖▯舍,一半覆盖空地。僧人聚集石头堆在松根处,用来替松树挡风。右边走过一百级石阶,是观音洞;洞道曲折,可以容人坐下,深邃而明亮。像这样再登上山▯佥。出了▯佥,便有房舍整齐错落,花木和竹子簇拥着;那是嘉Т▯,中贵人在此山中居住。▯佥旧名幽岚山,又名宝金山;樵夫开始走这条路是在成化年间,僧人开始在此建屋是在嘉靖年间,游人开始传说此处是在万历年间。《贾岛墓》房山县南十里,有一座突兀的土丘,是唐代诗人贾岛的墓。那里荆棘荒草丛生,已经无法辨认。弘治年间,御史卢某在石楼村访得墓址,读到旧碑,知道有根据,于是重新立碑。又开辟土地三亩,大学士西涯李公另立一碑,作了记载。按贾岛字浪仙,范阳人,出家后的法名叫无本。起初在法善寺剃度,又说是在云盖寺;云盖寺在瀛州城南,如今已经荒废,一间屋瓦也没有了,但夜里有时还能听见铃铎和梵呗的声音。贾岛进入东都时,吟出了“落叶满长安”一句,始终求不到下一联,因此冲撞了京尹刘栖楚,被拘押一夜后释放。又有一天,他骑驴苦苦吟诗,手指比画不停,遇到了京兆尹韩愈,竟没有察觉侍卫已经走到第三节。左右把他拥到京尹面前,他详细说自己刚得到“僧推月下门”一句,想把“推”改成“敲”,还没有决定,于是伸手作敲门的姿势。韩愈停马思考了很久,说:“用‘敲’字。”于是教贾岛学习文章,考中进士。然而他屡次应试都没有考中。唐文宗时,他被授为长江县主簿,五十六岁去世。贾岛常常在除夕取出一年所作的诗,用酒肉祭奠自己,说:“劳累我的精神,就用这些来补偿吧。”贾岛直到老年没有儿子,李洞仰慕他的诗,铸造铜像奉祀他。人们常诵说“贾岛佛”。如今房山有一座石▯,名叫贾岛▯。景州西南五十里有贾岛村,又名贾岛峪。大概诗人的乡里名称以贾岛命名的很多,他身后的名声也以贾岛最为长久。《晚明二十家小品》陈明卿小品
○冒宗起诗草序
已未,识冒宗起于灯市,气不可一世,而恂恂下人,文物秀挺。兹集又一变矣,盖游蜀作也。险阻增壮采,尝论文字如美人,浮香掠影,皆其侧相,亦须正侧俱佳。今文字日媚日薄,可斜视,不可正观;如美人可临水,不可临镜。宗起,镜中人也。所著《山水影》,镜中影也。宗起自此远矣。
○宛陵游草序
文士之不得已而用笔,犹画家之不得已而用墨,长年之不得已而用篙。譬如东莱海市,峨眉圣灯,非楼非阁,疑烟疑雾,正需个中著想。又有摹而失之者,嫫母之不得已而涂脸,支离之不得已而伛偻,樗木之不得已而屈曲,皆矜严而可憎者也。予观先辈,大都法凝则神拙,神旷则法轶;斯道中极心折贞父黄先生。法这之所以不得已而神生,神之所不得已而法生;每披一义,非焚香静坐,不敢亵视。宛陵刘君,为高弟子,偕先生之武陵,道吴门,出琬琰而待余湖上。其指蓄,其词洁,其脉邃,笔墨之径,别无可寻,酷似秋月贮寒潭,盖由先生之法,以入先生之神,精微又豁然,先生既有评矣。
○张澹斯文序
文章大▯如女色,好恶止系于人。山谷语,不甚然也。“雪夜园林才半树,水边篱落已横枝。”山谷笑欧阳公赏鉴未到,但诧疏影暗香为绝倒耳。宋大内徵梅千种,一本得自张公洞,极奇。谓此梅之遭耶,洞口何尝不绝?佳吾辈作文,正要看得澹。澹于遇则可,澹于文章之得失则不可。楚张澹斯,澹人也。思奇而能法,神揭而能凝,骨藏而能振,脉动而能鲜。昔贤谓攻厉于圉藩之外,摧陷廓清,不惟不随众而已,且必以其文易天下而后止,元结穆修是也。然亦苦矣。作古文即为元结穆修可,若时艺则徵肖圣贤之精心,严事帝王之功令;昔贤所云得失寸心知,其犹有千秋心也。夫有千秋心,则有得还有失,此事可有工拙,岂可有得失?雪后水边,殿廊洞口,得意于荒寒平远,得趣于木石瘦硬,烟云远近,盖夭桃艳李,大都刺讥,而梅花无弹文,此花中之无蹉失者。澹斯高才卓识,清色内白善自护持,读其草,用墨不丰,而韵自传,清壮顿挫,旦夕必售,何暇远付百年,家世清白,于文中乃见之矣。
○合刻两先生稿引
两先生之品,不以画重。两先生诗格,多以画掩之。或曰:“解画易,解诗难。”予谓正坐解画者少耳。其实诗中原无画,画中原无诗。何也?诗与画皆寄也。若寄之中,又有寄焉,则空庭之影,为之不落;水上之波,为之不皱;不知画,乌知诗哉?故两先生之事不与诗谋,诗不与画谋,诗与画两相高,而两不相知,又乌意乎人知?予谓一念不及物,便是腐肠;一日不做事,便是顽汉;二者朝士犯之十五,隐士犯之十九,盖必中情淡漠,而负义慷慨激烈,如两先生者,其人可隐。故每每于笔墨间,微示其磊▯偃仰之色,岂易言哉!岂易言哉?吾观一代始兴,圣君贤相之景色未开,已有人坦畎亩之光。及其衰也,人才政事,煨烬无余,而又有人从畎亩收之。此隐士与气数相为终始,吾所称淡漠而激烈者,紫阳犹知此意,故书晋处士陶潜卒,则不拘其官;书管宁卒于魏,则不拘其地。史臣无识,往往以山野陋夫。充隐逸传,隐士之统遂亡。夫不为贞松,必为槿花,朝荣夕殒,矧其蒺藜?盖两先生之所必剪矣。石翁与先中丞同在成弘之际官大理,时为赠《姚江十二咏》,瑞莲有图,分竹有吟;予读书东禅,睹翁遗像,有“留与清溪伴月痕”句,遂以“伴月”题其斋。既编先白翁集,购翁稿合授之梓,而谋广于钱先生,成若干卷。嗟乎,吾耳天下名人熟矣,未有垂老读书,绝俗迈行,介然不欲,如先生者也。
○王宇皆集序
表兄王宇皆,清真君子也。下帷攻苦,多沉郁之思,可与细论文。余里居有年,尝启扉见,日危坐,寂无人声。尝试语之曰:“所欲乎富贵者安已耶?住也,坐也,卧也。旷已耶?画也,山也,水也。快已耶?茗也,香也。之三者,今有余矣,何欲?所恶乎贫贱者,车马稀也,语言无味也,漠漠然不足缓急恃也。之三者,今更有余矣,何恶?”宇皆听然莫逆,则又语之曰:“清风明月,不用一钱买,古人寓言尔。物不可多取,况天乎?余索居无事,常坐千梅花,万荷花,慨然为造物惜费,为吾生惜福。陈白沙一生不受人供养,每有意乎其人。夫不受人供养难,不受天之供养更难。宇皆一行作吏,尚命为儒,此亦辨志之会,钅柬骨之场矣。苜蓿一盘,庶免北门之谪;雪花盈户,聊充季女之饥;君自此远矣。”
译《冒宗起诗草序》己未年,我在灯市认识冒宗起。他气概仿佛不可一世,却又恭谨谦下,文采风仪秀美挺拔。这部诗集又有一番变化了,大概是他游历蜀地时所作。险阻的经历增加了作品的壮丽色彩。我曾说文章像美人,浮动的香气、掠过的身影,都是她侧面的姿态,但也必须正面和侧面都美。如今的文章一天比一天媚弱,一眼斜看还可以,正面端详却不行;像美人可以临水照看,却不能面对镜子。宗起却是镜中的美人。他所著《山水影》,就是镜中的影子。从此以后,宗起的境界又远了一层。《宛陵游草序》文士不得已而动笔,就像画家不得已而用墨,船夫不得已而用篙。譬如东莱海市、峨眉圣灯,既不是楼阁,又像烟雾,正需要懂得其中情趣的人加以体会。还有一些人刻意摹仿却反而失去本意,就像嫫母不得已涂脸,支离不得已弯腰曲背,樗木不得已弯曲一样,都是自矜自饰,令人厌憎。我观察前辈,大抵法度凝滞,精神就笨拙;精神旷达,法度就容易超逸。在这条道路上,我最为佩服贞父黄先生。法度之所以不得已而产生精神,精神之所以不得已而形成法度;每次读到其中一个义理,如果不是焚香静坐,我都不敢轻慢地观看。宛陵刘君是黄先生的高足弟子,陪同先生游武陵,经过吴门,拿出美玉般的文章来湖上等候我。他意旨含蓄,文辞洁净,文脉深邃,笔墨道路没有别处可以寻觅,酷似秋月贮藏在寒潭中;大概是从先生的法度进入先生的精神,精微而又豁然。先生已经为他作过评论了。《张澹斯文序》文章大体上像女色,喜爱或厌恶只取决于人的好恶。黄山谷的话,我不十分赞同。“雪夜园林才半树,水边篱落已横枝。”黄山谷讥笑欧阳公的鉴赏还没有达到境界,却只惊叹疏影暗香,认为它绝妙。宋代宫廷征集一千种梅花,其中有一株来自张公洞,极为奇异。若说奇异在于这株梅花的遭遇,那么张公洞的洞口难道不也绝妙吗?我们写文章,正要有澹泊的眼光。对遭遇澹泊可以,对文章的得失澹泊却不可以。楚地的张澹斯,是一个澹泊之人。他思想奇特而能合乎法度,精神高扬而能凝聚,筋骨深藏而能振作,文脉流动而能鲜明。前贤说,文章应在藩篱之外奋力进取,摧毁障碍、廓清道路,不只是不能随众,而且一定要用自己的文章改变天下才肯停止,元结、穆修就是这样。然而这也很辛苦。若写古文,成为元结、穆修那样的人还可以;若写时文,却要考察圣贤的精心,严守帝王的法令。前贤所谓“得失只在内心知道”,难道不是还怀有使文章流传千秋的心吗?既然有流传千秋的心,就会有得到和失去;写文章只可以有工拙,哪里可以有得失?雪后水边、殿廊洞口,人能在荒寒平远中得到意趣,在瘦硬的木石中得到情趣;烟云或远或近。桃花李花妖艳,大多容易招致讥评,唯有梅花没有可供指摘的文字;它是花中没有差错的。澹斯才华高超、见识卓异,外表清秀而内心纯白,善于自我守持。读他的文稿,用墨并不浓重,韵味却自然流传;文气清劲雄壮,顿挫有致,早晚必定会得到世人认可,哪里还需要等到百年之后呢?他家世清白,这一点在文章中也可以看出来。《合刻两先生稿引》两位先生的人品,并不是因为绘画才显得高重;两位先生的诗格,往往又被绘画掩盖了。有人说:“理解画容易,理解诗困难。”我认为正是因为真正懂画的人少。其实诗中原本没有画,画中原本也没有诗。为什么呢?诗和画都是寄托。如果寄托之中还有更深的寄托,那么空庭的影子便不再落下,水上的波纹也不再皱起;不懂画,怎么会懂诗呢?所以两位先生为人处世不与诗相谋,作诗也不与绘画相谋;诗与画彼此都高,却彼此并不相知,又哪里会在意别人知不知道呢?我认为一个念头不能触及事物本身,便会腐蚀心肠;一天不做事情,便是顽愚之人。朝廷士大夫有十分之五犯前一种毛病,有十分之九犯后一种毛病;真正内心淡泊而又背负义务、慷慨激烈,像两位先生这样的人,才可以称为隐士。所以他们常常在笔墨之间,微微显露出磊落、偃仰不平的气概。这哪里容易说清楚呢!这哪里容易说清楚呢!我看一个时代刚刚兴起时,圣明君主、贤能宰相的气象还没有展开,已经有人在田野中显出光辉。等到时代衰败,人才政事都化为灰烬,什么也不剩,又有人从田野中把它们收拾起来。这些隐士与时代气数相始终;我所说的淡泊而激烈,紫阳先生还懂得其中意味,所以记载晋代处士陶潜去世时,不拘泥于他的官职;记载管宁在魏国去世时,也不拘泥于他的所在地。史官没有见识,往往把隐士写成山野里的鄙陋之人,充列在《隐逸传》中,于是隐士的传统就消失了。人若不成为坚贞的松树,就必然成为朝开夕落的槿花,何况是蒺藜呢?这些正是两位先生必定要剪除的东西。石翁和先中丞都在成化、弘治年间任大理官,当时石翁曾赠给我《姚江十二咏》,其中有瑞莲图,也有分竹诗。我在东禅读书时,看见石翁遗像,读到“留与清溪伴月痕”一句,于是用“伴月”题作书斋名。后来我编成先白翁集,又购得石翁文稿,合起来交付刊刻,并与钱先生商议扩充,最终编成若干卷。唉,我听熟了天下名人的名声,却从未见过像先生这样,年老还读书,行为超脱世俗,耿介自守而不肯屈从的人。《王宇皆集序》我的表兄王宇皆,是清正纯真的君子。他放下帷幕苦心攻读,常有深沉郁结的思绪,可以同他细谈文章。我住在乡里多年,曾经推门去看他,只见他每天正襟危坐,寂静得听不见人声。我曾试着对他说:“想求富贵的人,安心了吗?住着、坐着、躺着。想求旷达的人,安心了吗?绘画、山水。想求快乐的人,安心了吗?茶、香。这三种东西,如今你都有余了,还想要什么?你所厌恶的贫贱,不就是车马稀少、谈话无味、冷落寂寞而没有什么可以应急依靠吗?这三样东西,如今你反而都有余了,还厌恶什么?”宇皆听了心领神会,却又对他说:“清风明月不用花一文钱购买,这是古人的寓言。世间物品尚且不可过多取用,何况上天呢?我独居无事,常常坐在千株梅花、万株荷花之间,感慨造物主浪费太多,也替我们人生可享的福分感到可惜。陈白沙一生不接受别人的供养,他总是有意于此。拒绝人的供养很难,拒绝上天的供养更难。宇皆一旦出仕做官,仍然要以儒者自命;这也是辨明志向、磨炼骨节的场所。吃一盘苜蓿,或许可以避免北门之谪;雪花落满门户,姑且可以充当季女的饥食;你从此就要远行了。”
○昭华▯序
文字,山水也;评文,游人也。夫文字之佳者,犹山水之得风而鸣,得雨而润,得云而鲜,得游人闲懒之意而活者也。游人有一种懒之意,则评文之一诀也。天公业案,惟胡乱评文字为最。何也?山水遇得意之人固妙,遇失意之人亦妙;缘其人闲懒之意而山水活者,亦不必因其人憔悴之意而山水即死;总于山水无损也。借他人唾余,装自己咳笑,而妄以咳笑乎山水,山水不大厌苦之乎?嘉禾仲展项君,灵心异骨,拈花微笑,而评文之去刂一开。一日,携《已未选》而问序。适携至洞庭,从千万顷巨浪中,读一篇,浮一大白;读一快评,浮十大白;酒尽浩歌,歌曰:“有山方得地,见月始知天。”须臾,仲展之评,化为湖,湖为化酒,独不使籍中诸君子和吾歌也,其中有山水之句也。又独不使仲展氏痛饮我酒也,其人乃山水之人也。夫曹所可而项否,曹所否而项可,项所生平可而今否,项君非敢得罪于人,不敢得罪于天也。凡以文章浪得名者,罪在窃国之上,项君不惟忏阅文之悔,而亦为海内忏作文之悔也。
○七笺引
渊明不善琴,东坡不善饮;悠然南山,意已远矣。而高其韵于无弦,坡尤甚焉。日见人饮酒,余辄浩浩汨汨。天不下之饮酒,无有予上者。夫饮不愈一升,而使天下饮酒之人,皆出其下,岂不谬哉!登吴山,江海日月并出,杭西湖其一肢。记所云引湖水灌田者耳,而诮其山川不深,不亦迂乎?宋汴都失守,尚席西湖老葑之荫,乃比于尤物,岂不悲哉!夫陶与苏能言,则升量也而石,无弦也而琴,聚天下之好美,而自归之西湖。不能言,则尤之詈之而不怨,可哂也。此中许才甫,贫善病,病辄游,游辄问花谱曲,以酒消之。其口茶云:“简器弗精,招朋非类,妄投溷入,茶之去刂也。”类道者言,故冠诸笺焉。诵之齿牙俱冷,无一字辱西湖者。西湖能言如二公矣。噫嘻!虽谓《花房七笺》,作西湖一佳史可也。
○题春湖词
尝笑红粉心长,节侠气短,西湖不然。节侠心即红粉心,拜岳先生,齿牙尽裂,才过第一桥,浑眼娇粉,以此二障牵惹,湖光消去一半。夫缟衣綦巾,齿于蝤蛴;衷怀悒忄它,属云义愤;缘红粉心不真耳。初抵杭,忽见撩草人,如睹西湖面。古今怀古诗,鹧鸪宫草,一经摹拟,便成丑恶。词云:“见说当年歌舞地,钱塘三日断江潮,”老劲,他诗称是。月之十,泊岳坟,坐楼舟,“美人跃马如飞电,琵琶消尽第三桥。”归作《春湖词序》。
○铜井山重建石桥记
山以凿坎得铜,有泉出焉。▯为井,悬巨石职坠入井,呼则不得声。固奥区,嘉靖间,郡有倭警,多居此,亦安壤也。范石湖先生记:“凡游吴中,不至石湖,不登行春,与未始游吴无异。”余曰:“凡游光福,不泛下崦,不登铜井,与未始游光福无异。”铜井之胜,以太湖带下崦,以下崦带上崦。志邓尉而西之,则沈润乡;记玄墓而并青芝以左之,则袁胥台。濒湖诸山,高出邓尉而安山亚之,则都玄敬。“天为渔家开下崦,晚宜画舫 驻中流,”则吴文定。虽然,其胜也以桥。虎山桥在乱山中,文笔锐而去湖远。铜井桥峙乱水中,而挽数万顷具区以运腕。又迩龙山,其并确也宜。考郡志,“结兰三百九十桥,”乐天诗也。及宋,始▯以石,此桥昔木而败,濒危数人;今石而永,贻安百世;将后人之功倍于前人,故此日之费亦侈于往日;有奋迅勇跃而出,即发可捐,囊可破也,况兹山也。天雨玉耶,梅花三十里;天雨金耶,桂花千万树;其奚有于一桥?桥成之日,予将登焉。遥望山之半,石皆拔起,如张巨翅,凤凰也。高五百余丈,冈陇抱,严岫缀,幽而旷,邓尉也。山半面湖,远见法华如屏,浮于水面。奇石高松,谷啸数里,玄墓也。缘溪一桥,如伸左臂,昔日养虎,今我秣马,虎山也。自西崦湖阔十余里,乱流而渡,槛与湖浮,青芝堤也。树树凌波,香雪扑人,霏桃间之,蟠螭朝士,西碛也。一望太湖极壮,烟霞乱抹,近者九龙,远者苕▯也。
译《昭华▯序》文章就是山水,评论文章的人就是游人。好的文章,就像山水得到风便发出声响,得到雨便滋润,得到云便鲜明,又得到游人闲适慵懒的情意便活跃起来。游人有一种闲懒的情意,这就是评论文章的一条诀窍。上天安排的事务中,大概胡乱评论文章最容易做。为什么呢?山水遇到得意的人固然奇妙,遇到失意的人也同样奇妙;山水因游人的闲懒情意而活跃,并不必因游人的憔悴情意而死亡,山水本身并没有损伤。借用别人的唾余来装饰自己的咳嗽和笑声,却狂妄地把自己的咳笑强加给山水,山水难道不会十分厌恶痛苦吗?嘉禾仲展项君心灵聪慧、气骨奇异,拈花微笑,于是评论文章的刀锋一开。有一天,他带着《已未选》来向我求序。恰好我带着它到了洞庭湖,在千万顷巨浪之中,读完一篇便痛饮一大杯;读到一篇痛快的评论,便痛饮十杯;酒喝完后放声高歌,歌中唱道:“有山才有大地,见到月亮才知道有天空。”不一会儿,仲展的评论化成了湖,湖又化成了酒,却偏偏不让书中各位君子应和我的歌,因为其中也有写山水的句子;又偏偏不让仲展先生痛饮我的酒,因为他本人就是山水一样的人。曹学佺所认为可以的,项圣谟偏偏认为不可以;曹学佺所认为不可以的,项圣谟却认为可以。项圣谟平日认为可以的,如今反而认为不可以。项君并不是不敢得罪人,而是不敢得罪上天。凡是靠文章轻易取得名声的人,罪过还在窃国之上。项君不仅要为过去轻率写文章而忏悔,也是在替天下人忏悔轻率作文的过失。《七笺引》陶渊明不善于弹琴,苏东坡不善于饮酒;但他吟咏“悠然见南山”,意境已经高远了。至于在无弦琴上表现高雅韵致,苏东坡尤其如此。我每天看见别人饮酒,便总是兴致浩荡、心绪奔涌。上天若不赐给我饮酒的天分,天下就没有比我更高明的人了。可是我饮酒不过一升,却使天下饮酒的人都不如我,难道不是荒谬吗?登上吴山,只见江海与日月一同出现,杭州西湖不过像其中的一条肢体。记载中只说引西湖水灌田,却讥笑它的山川不够深远,难道不是迂腐吗?宋朝汴京失守之后,还要依靠西湖中老水草的荫蔽,竟把它比作绝世美人,难道不可悲吗?假如陶渊明和苏东坡能够说话,他们就会把酒器说成石头,把无弦琴说成琴,聚集天下一切美好的东西,统统归给西湖。假如他们不能说话,那么即使责怪、辱骂西湖,它也不会怨恨,反倒可笑。这位许才甫,贫困而多病,一生病就出游,一出游就寻访花谱、谱曲,再用酒来消解愁闷。他口头常说:“器具不精美,邀请朋友又不合适,胡乱投入、混杂进入,这是茶的缺点。”这话很像道家人的言论,所以把它放在这些笺文的开头。诵读此文,令人牙齿发冷,却没有一个字辱及西湖。西湖若能像陶、苏二公那样说话,就会明白了。唉!即使说《花房七笺》是为西湖写的一部佳史,也可以。《题春湖词》我曾经笑说,红粉女子心志长久,节侠之士气概短促,西湖却不是这样。节侠之心就是红粉之心;拜谒岳先生时,连牙齿都仿佛咬裂了,才走过第一桥,忽然满眼又变成娇媚脂粉色。由于这两种偏见牵累,湖光已经消失了一半。穿白衣、系青巾的人,牙齿也可与蛴螬相比;内心郁结不平,却声称这是义愤,都是因为红粉之心并不真诚。我刚到杭州,忽然看见撩草人,仿佛看见了西湖的面容。古今怀古诗,一写到鹧鸪、宫草,一经刻意摹拟,便变得丑陋。词中说:“听说当年歌舞之地,钱塘三日截断江潮。”这两句老健遒劲,其他诗也以此为佳。十月十日,停船在岳坟,坐在楼船上,吟咏“美人跃马如飞电,琵琶声消尽第三桥”。回来后写成《春湖词序》。《重建铜井山石桥记》铜井山因凿开山坎而发现铜,泉水也从那里流出。这里凿成井,巨石悬空坠入井中,呼喊也听不见回声。这本来是幽深险要之地。嘉靖年间,郡中有倭寇警报,许多人居住在这里,这里也是安定的土地。范石湖先生记载说:“凡是游览吴中而不到石湖、不登行春山的,就等于没有游览过吴中。”我说:“凡是游览光福而不泛舟下崦、不登铜井山的,就等于没有游览过光福。”铜井的胜景,是因为太湖环绕下崦,而下崦又环绕上崦。向西记述邓尉山,便是沈润乡;记述玄墓山,并把青芝山置于它的左边,便是袁胥台。湖边各山,高过邓尉山而以安山为次,这就是都玄敬所说的景色。“上天为渔家打开下崦,傍晚适宜让画舫停在水流中央”,这是吴文定说的。不过,这里的胜景还在于桥。虎山桥位于乱山之中,文笔峰尖锐,却离湖很远;铜井桥耸立在乱水之间,仿佛用手腕牵引着数万顷具区湖。它又靠近龙山,与周围山势相称,确实适宜。考察郡志,‘结兰有三百九十座桥’,这是白居易的诗句。到了宋代,才开始用石头建桥。这座桥过去是木桥,已经毁坏,临近危险,几个人都受到威胁;如今改为石桥,可以长久存在,给百代人带来安宁。后人的功劳将加倍超过前人,所以今天的费用也比往日更加丰厚。只要有奋发迅疾、勇猛跃出的力量,即使头发可以捐出、袋囊可以破裂,也何况这座山呢?上天若降下美玉,便有三十里梅花;上天若降下黄金,便有千万株桂树;一座桥又有什么值得吝惜的?桥建成那天,我将登上去。远望山腰,只见岩石全都拔地而起,像张开的巨大翅膀,那是凤凰山。山高五百多丈,冈峦环抱,陡峭山峰点缀其间,幽深而开阔,那是邓尉山。山腰临湖,远远看见法华山像屏风一样浮在水面,那是玄墓山。奇石高松,山谷回声传出数里,那是玄墓山。沿溪有一座桥,像伸出的左臂;过去在这里养虎,如今我在这里喂马,那是虎山。自西崦望去,湖面宽达十余里;从乱流中渡过,栏杆仿佛与湖面一同浮动,那是青芝堤。树树凌波而立,香雪扑面,稀疏的桃花点缀其间,像盘曲的蛟龙和朝士,那是西碛。一望太湖,气势极为壮阔;烟霞纵横涂抹,近处是九龙山,远处是苕霅山。
○重建焦山塔记
大江中一笔判吴楚,吸江海,如高才生,滔滔无择言,其笔雄浑而奔放;一笔闯飞仙之窟,挟万丈云霞,呼三诏精爽,其笔幽奇而峭兀。故金山有笔,写波涛,亦写牙筹。其僧如妓,其庐如市;笔自不俗,用笔者俗之尔。焦山无笔,如读万卷书,不作一篇文字;如待诏金马门,十问不一答,非体也。焦山宜蒲柳,宜葵菜病僧,宜黄叶人。入山惟见挑水道人,洗菜老僧,惟闻经声鸟声水声。十六年前,与何孺龙共坐水晶庵,绝去药饼,沈疴顿愈。再读书松寥阁,阁主人见源,煮豆腐,夜半披衣,与冶净孺龙跳汤海门。月吐四更,则万如烧红橘一萝,而待我于云声庵竹篱之下。以此风风雨雨,思之来置。丙寅服阕重来,初棹金山石,予置浮玉十廊,山起五州,予与冶净开山构庐,遥挹山容,接万顷天杯,因笑世人知三山,不知五州。是日,放舟焦山,五色云起。俄见墙下风帆,错疑塔影欲移,急询山头着笔处,嶷然作势。或曰▯重镇,称江上羽林,上宵旰求治,鞭挞四夷,此地不可无一笔。而予有感于用笔之难,在古人有李卫公笔,今北固之上,铁笔一枝,有余劲载。
○天台第一游自仙筏桥至桥下慈圣寺道乌溪岭入万年寺记
游石梁,惊欲狂,则阕然止,不问断桥消息。问即舆夫目摄,寺僧口噤,不知石梁山特华顶一枝。仙源乍引,至断桥,又十里,二水合流慈圣寺左,直下新乘昙华亭上,造物鼓奇方壮,乌溪万年寺犹未已已。故不游桥,未奇也,游矣,不慈圣,又不由慈圣入万年,未奇也。李五峰咏雁山云:“匆匆仅得皮肤耳,出外逢莫浪夸,”则吾岂敢,且肤游而肤述之。山无名字,聊一点缀题目,俾好奇者咏焉。四月二日,晓晴。▯仙桥,坐杉树下观瀑。半里,左笔架山,右山水岭,瀑藏竹梢上,剩月明一片。(莲花架)三里,为梅溪。泉自香柏峰小直溪界流,而老梅之两岸,(柏直横斜)有水一泓,由腹出。卧狮群浴,犀兕雄踞,溪流迅深,足踹玛瑙石,如舞空下者,点头上者。招手一山,朵朵分莲,只树层层缀异,草木皆成宫阙,水晶尽是球花;只在此山,各为城郭。白云鸡犬,风铃水柝,半空笑语,泻为渊渊,则紫金而黝缘,矗立皆霞剪;处处飞花洞口。(千严喷花)举头四山,有阙并峙,冫食秀赏异,(四山双阙)俄呈六峰。(六峰华萼)大声排空,梁长亘地,天地惊断。(长梁忽断)倚石一坐,双池醮墨。(坐仙池滴)乃拊松于桥之左,凭险侧观,龙潭下而复上,旋转飚忽。数长年逆水,纟牵痕破石。(旋涛挂牵)潭之岩畔,乍吐宝光。需臾,五色飞于烟际,可罩可笼。转从桥右,晶光在掌。(龙潭放光)瀑人疑烟而花者,吾于石┺见之。非烟非花,以雪城为锦江,石梁讵有此乎?奔泻方池,巨鳌承之。(方池惊鳌)乃有鹃花十八根,拉路石据,几涛听草深,间道垒石而坐。铿钅宏震天,雨霰扑面,疑雨而日也;树动经翻,疑风而寂也。(长风恒雨)大峰危坐,笑而不答。(不答严)为采山果,似染蛟宫。(雪潭红溅)于是瞪眸四顾,天半舞花,左则雄腾作势,右则神龙出穴。(方池二水)小流复合,群结为珠。珠垂左颗颗粒粒,而右沸奔激中,亦复数帘垂垂下。(颗粒精圆)予乃与省僧,轻拂衣露,倚杖数磴,珠帘幻作峰严状。(花雨千峰)一石尽笼奇草,危岫献奇,如御丹书。(御丹缨络)趺坐片石,五味树精好,有拍掌严。飞泉百道,且抚且掌。(转泉拍掌)过岭,积石临流欲笑,未几,诸涧奔谷,(大开笑口)居捣蕨树蓬,(临流捣蕨)石斛行路,皆龙孙一筏迳过。(笋街霞筏)涧如霞,紫金色,有石壁引蜂,藤线长系。(石斛蜂)山如雪而残冻未消,(雪山积冻)一片阶席,者是琼瑶。(雪阶杂坐)斜渡而石梁之水,合断桥以人。嗟乎!孙与未之见也,故置不道耳。(两瀑合流)于是山容敛,浪势平,细流深汇,(圣水止止)又复散为平田,远山藩屏,大池匝绕,可种莲十亩。足涉数溪,老枝藤枫,剥树引泉,修竹四围,为慈圣寺。立寺左岗,泉侧出,而石梁断桥合流嵊,植以石关。(新嵊海门)饭罢,寨岭水分。绘为丹青,则蒙密菁翳;有时淡写山容,伸指能呼摩诘。(绣溪墨岭)盖自断桥数里,藤萝半水半山;嵯岈疑峰树;咳唾似语似泉;天工巧削,有时跨石而空腾;有时傍竹而鸣箨;有时看花而迎笑;有时借出鬼而啸呼;皆渺不可测焉。最奇为乌溪峰,居人长子孙,水柳才尺五,而干如老鳞,一奇也;鸟如管弦,声咽而后出,一奇也;松可合抱,根老于石,石阶寸土,一奇也;二石倚长松如老僧,一奇也;登乌溪岭望华顶,直当西一面,重关层障,猿猱不得渡,一奇也。(华顶西关)乃抵万年寺。
译《重建焦山塔记》长江中有一笔把吴、楚分开,吸纳江海水势,像高才学生作文,滔滔不绝而无须选择言辞;它的笔势雄浑奔放。一笔闯入飞仙的洞窟,挟带万丈云霞,呼唤三诏山的精魂;它的笔势幽深奇险而峭拔突兀。因此金山有一支笔,既写波涛,也写牙筹。那里的僧人像妓女,庐舍像集市;笔本来并不俗,是使用这支笔的人把它写俗了。焦山没有这支笔,仿佛读了万卷书却写不出一篇文章;又像在金马门等待诏命,十次询问也答不出一次,这不合体制。焦山适合蒲柳、葵菜、病僧,也适合黄叶中的人。进山只见挑水的道人、洗菜的老僧,只听见诵经声、鸟声和水声。十六年前,我和何孺龙一同坐在水晶庵,完全断绝药饵,久病突然痊愈。后来又在松寥阁读书,阁主见源煮豆腐,半夜披衣而起,和冶净、孺龙在海门跳入温泉。月亮升到四更时,万如像一筐烧红的橘子,在云声庵竹篱下等我。正因为有这样的风雨景致,我一直思念这里。丙寅年服丧期满后再次来此,先划船到金山、石矶,又到浮玉十廊;山势连起五州。我和冶净开辟山地、建造庐舍,远远吸取山色,承接万顷天空的酒杯,于是笑世人只知道三山,却不知道五州。这天,我放舟驶向焦山,五色云霞升起。不久看见墙下的风帆,错以为塔影将要移动,便急忙询问山头题写‘笔’字的地方,只见它高耸着呈现出气势。有人说:‘这里是江防重镇,号称江上的羽林军;上面日夜忧劳求治,鞭挞四方夷狄,这个地方不能没有一支笔。’而我想到用笔的艰难:古人有李卫公之笔,如今北固山上又有铁笔一枝,仍然余势强劲。《天台第一次游览:从仙筏桥到桥下慈圣寺,经乌溪岭进入万年寺记》游览石梁时,惊奇得几乎发狂,却突然停下来,不再询问断桥的情形。询问时,轿夫只是使眼色,寺僧也闭口不言;原来不知道石梁山只是华顶山的一支。仙源溪水刚刚引路,到断桥后再行十里,两条水流在慈圣寺左边合流,直下新嵊,经过昙华亭向上,造物主鼓动奇景,才刚刚壮观;乌溪、万年寺的奇景还没有结束。因此,不游断桥,算不上奇游;既然游了断桥,却不到慈圣寺,又不从慈圣寺进入万年寺,也算不上奇游。李五峰咏雁山说:‘匆匆一游只能得到皮毛,出来后不要随便夸耀。’我哪里敢夸耀呢?况且我只是粗浅游览、粗浅记述而已。山中本没有这些名字,我姑且用来点缀题目,使好奇的人能够吟咏。四月二日,清晨放晴。登上仙桥,坐在杉树下观看瀑布。走半里,左边是笔架山,右边是山水岭,瀑布藏在竹梢上,只剩一片明月般的亮光。走三里,到梅溪。泉水从香柏峰、小直溪交界处流来,老梅树分列两岸;又有一泓水从山腹中流出。群狮仿佛卧在水中沐浴,犀牛、犀兕雄踞其中;溪流迅疾而深,脚下踏着玛瑙般的石头,有的像从空中飞舞而下,有的在水面点头。招手望一座山,朵朵山峰分开如莲花;树木层层点缀成奇景,草木都像宫阙,水晶般的石头全是球形花朵。这里只在这座山中,各自形成城郭。白云间传来鸡鸣犬吠,风铃声和水柝声交织,半空中的笑语倾泻而下,声势深沉;于是紫金山显得幽黑,山峰全像被霞光剪裁出来,处处都是飞花洞口。(千岩喷花)抬头看四面山峰,有两座楼阙并立,秀美奇异;(四山双阙)忽然又出现六座山峰。(六峰华萼)巨大的声响排向天空,长梁横贯大地,天地仿佛惊得断裂。(长梁忽断)倚石坐下,只见两个水池像蘸满墨汁。(坐仙池滴)于是拍抚桥左的松树,凭着险势侧身观看:龙潭水流下去又涌上来,旋转迅疾,忽左忽右。几个长年逆水而上,水流牵引的痕迹割裂了岩石。(旋涛挂牵)潭边岩石忽然吐出宝光。片刻之间,五色光飞向烟云之间,仿佛可以覆盖、笼罩一切。从桥右边转过去,晶莹的光芒仿佛就在手掌中。(龙潭放光)瀑布进入石梁时,像烟又像花,我在石梁上看到了它。它既不是烟,也不是花,而是把雪城当作锦江;石梁哪里有这样的景象呢?水流奔泻入方池,巨鳌似的巨石承接着它。(方池惊鳌)接着有十八株杜鹃花,拖住路旁的石头;水声几乎淹没了深草,便在间道上垒石而坐。铿锵宏大的声响震动天空,雨点冰雹般扑面而来,仿佛下雨而太阳仍在;树木摇动,诵经声翻涌,仿佛有风而四周寂静。(长风恒雨)大峰高高端坐,只是含笑不答。(不答岩)采摘山果,仿佛把蛟龙宫染红。(雪潭红溅)于是瞪大眼睛环顾四周,只见天空一半都在飞舞花朵;左边山峰雄健腾跃,摆出姿势,右边神龙从洞穴中飞出。(方池二水)小溪再次汇合,群流结成珍珠。左边的水珠颗颗粒粒垂落,右边的水流沸腾奔涌,其中也有几道水帘垂垂落下。(颗粒精圆)我便同省僧轻轻拂去衣上的露水,倚杖登上几级石阶,只见珠帘幻化成峰峦险岩的形状。(花雨千峰)一块石头完全笼罩着奇异的花草,险峻的山峰呈献奇景,像接受皇帝的丹书。(御丹缨络)盘腿坐在一块石头上,五味树精致可爱,旁边还有拍掌岩。百道飞泉,一边抚摸,一边拍击。(转泉拍掌)越过山岭,堆积的石头临水欲笑;不久,各条山涧奔入山谷。(大开笑口)来到临流捣蕨处,石斛沿路生长,仿佛一叶龙孙竹筏径直经过。(笋街霞筏)山涧如霞,呈紫金色;有石壁引来蜜蜂,藤蔓像丝线一样长长系住。(石斛蜂)山色如雪,残冻尚未消尽。(雪山积冻)一片石阶石席,便如琼瑶铺地。(雪阶杂坐)斜渡石梁之水,水流在断桥处与人相接。唉!孙绰和我都没有看见过它,所以以前没有记述罢了。(两瀑合流)这时山容收敛,水浪平缓,细流深深汇聚。(圣水止止)又散开成为平坦田野,远山像屏障,大池环绕四周,可以种十亩莲花。涉过几条溪水,经过老枝藤蔓和枫树,剥开树木引出泉水,四周修竹环绕,这就是慈圣寺。寺左立在山岗上,泉水从旁边流出;石梁、断桥的水合流进入嵊地,以石关作为门户。(新嵊海门)吃过饭,到了寨岭,水流分开。若把这里画成丹青,便是茂密幽深、草木蔽天;有时淡淡描写山容,伸手便能召来王维。(绣溪墨岭)从断桥起数里之内,藤萝一半覆水、一半满山;参差的山峰和树木令人疑为奇峰;咳嗽吐气像说话,也像泉水;天然工巧削成,有时跨石凌空飞腾,有时依傍竹林发出竹箨声,有时看见花朵便像迎人而笑,有时像借鬼神之形发出啸叫,都是幽渺而不可测。最奇的是乌溪峰。居民世代居住在那里,水边柳树不过尺五高,树干却像老鳞一样粗老,这是第一奇;鸟声如管弦,先声声哽咽然后才鸣出,这是第二奇;松树粗得可以合抱,树根老结在石头上,石阶间只有寸许泥土,这是第三奇;两块石头倚着长松,像老僧一样,这是第四奇;登上乌溪岭眺望华顶,正对西面,重重关隘、层层屏障,连猿猴也无法渡过,这是第五奇。(华顶西关)于是到达万年寺。
○剡溪记
溪江平渡,二十里,望上虞龙珠山,翠色扑人。三四曲,为金星吐月山,陶家卜窀穸。面前一山吐萼,树皆垂云。左一小山郁起,竹木森茂,而一小岗尾之。沿溪,山二十余,乍起乍伏。举头阙处,则有远岫补之。水六七折,溪田绕其中,溪声如近,见树根浮面,宛若舣舟其下。入画则摩诘,入诗则青莲。山不甚奇而随波逐流,水不甚阔而秀;人家不多而山呼谷应;日之夕矣,牛羊下来,境亦不寥寂。稍前则凭家浦,若雉堞环拱,而晚照沙平,水波容与,远山皆碧,霸王山突起江面,山后修竹崇岗,汇为一湖,如半月,日照风帆如云,而东西两霸王山可招臂呼。盖溪江水口二镇,山皆错绣。临江一壁独出,江流八百,束如驾马而斗。一松两巢,如承露盘。小浦藏舟,绿树为家,遥闻声而思。想天工造此溪山,神慵意懒,涂抹成峰峦,唾余是波浪。傍溪诸山,高者与屋平,低者人行反出其上。凌霄之树,可伯叔行;初出之笋,可兄弟行;如老人不耐行走,持杖缓行,常匐伏,常趺坐,宜闲云数片,往来其间;亦宜远眺,山与云齐,江挟风涌,令人目不敢视。余方细听溪声落平田,而舟人已指点东山在数行松树间。散发披襟,寻谢公,见晋朝两石将军,高约一丈五,一神气安闲,一威武作色,须眉如戟,各执长剑,各披虎甲,腰玉环,一剑作龙形,一剑作钟形,臂结束,帽下皆悬一带束紧,玉环之上,更有一束。寺僧云:“常走入村间,今半身在草泥中。”余尽搜而得之。初入岭,奇松十树,有二大石,正襟危坐,松枝倒舞,悬百尺而下垂田亩,闻环配音。一松折躬而上,最奇峭。先是,风倒一枝,枝犹在下。去年雪压一枝,枝在上,作蟠舞势,更可惋痛。此为小石门云。垒垒而坐者,西眺峰峦,八松蟠卧,则大石门。国庆戒碑立其上,稍上为洗屐池。池湾月形,四环一涧,池中勺水,经旱不竭。余自天台来,无日不著屐,兹游独晴,又晚霁。自此为蔷薇洞,更衣亭,荷花池亭。池塘尚有茭草,而路旁无洞。闻当年四面惟蔷薇花,结为洞,挟妓游此,故云。洞前后五松,一松倒垂势直,从西眺望,状若交颈洞口。摸索五干,其上独瘦舞腰肢,疑美人影落。再上为龙牙石者二,左牙尤逼肖。上顶一小塔,亦晋朝物。小桥听涧声暗度,一松和之。殿前老梅一枝,山径渐深,湖如片镜。抵僧房,行二里,无一人。遥望僧房,楼上闲看山头,以手招之而出,为太虚上人。登其楼,见楼右殿之颠,有屋三楹,太傅祠也。文靖中康乐公左,袭封康乐公右,皆长髯,风吹须动。闻寺有百鸟图,以谷掷之,仅存其▯比。又有嗣封公浴图,赤身裸立,修髯过腹。惜乎不见。旧有古钟,钟毁,铸为邑塔顶。惟殿后高岗,晋永平元年僧法兰书“棋墅”二字,可珍。若“东眺”“西眺”二碑隶字,不知何人所书,笔亦奇古。余拜太傅公墓,上西眺崇岗,见戚家山,王家渭山,坐于江面。山一从嵊,一从上虞,一从董浦汤浦,一从蒿坝。一为琵琶州,水港环流结成琵琶之形,而水方没涧,隐于泥,其声静悄可听。太傅自山顶骑马巡山,路皆平旷,曰调马路。余自寻大石门而下,浮上东眺,见鸦尖山下有灵芝湖。游人皆自西眺止,余在山巅,正观落照。舟移数十步,观泗州州亭,坐指石崇严岩中,而一石雄踞临江,即眺石也。行廿里,瞻顾不绝,抵上浦。人家杂红雾中,落照余霞数道。十里,游仙,又十里,即蒿坝云。桥壁五里,壁有夜光,见壁下持灯者。月照帆影,波容零碎。至东关过舟,留一隙观树。
译《剡溪记》从溪江平渡出发,行二十里,望见上虞的龙珠山,翠色扑面而来。转过三四道弯,是金星吐月山,陶家选择这里安葬。面前一座山吐出花萼般的峰峦,树木全都垂云。左边一座小山郁然隆起,竹木森密茂盛,后面又有一座小岗相接。沿着溪流,二十多座山忽起忽伏。抬头看山口空缺处,远山便补缀其间。水流曲折六七次,溪田环绕其中;溪声仿佛就在近处,还能看见树根浮在水面上,宛如船停在树下。画进画里就是王维,写进诗里就是李白。山并不十分奇特,却随水势起伏;水面并不宽阔,却秀美;人家不多,却山谷呼应;天色已晚,牛羊下来,景物也不显得寂寥。再向前便是凭家浦,仿佛雉堞环拱;夕阳照着平沙,水波舒缓,远山全都碧绿。霸王山突起在江面上,山后修竹和高岗汇成一湖,形如半月。阳光照在风帆上,像云一样;东西两座霸王山几乎可以伸臂相招。这里大概是溪江入水口的两个镇,山色交错如锦绣。临江一面石壁独自突出,江流八百里,在这里收束得像两匹驾车之马相斗。一株松树上有两个鸟巢,像承露盘。小浦中藏着船,绿树就是人家;远远听见声音,便引起思念。想来上天创造这片溪山时,神情慵懒、心意疏淡,只随意涂抹出峰峦,唾余便成了波浪。溪边各山,高的与房屋齐平,低的反而让行人从山顶上露出身来。凌霄树的高枝,可以让伯叔辈同行;刚长出的笋,可以让兄弟辈同行;又像老人不耐行走,拄杖缓行,常常俯伏,常常盘坐,适宜让几片闲云在其中来往;也适宜远眺,山与云相齐,江水挟着风涌动,令人不敢直视。我正细听溪声流入平田,船夫已经指着东山,说它就在几行松树之间。我披散头发、敞开衣襟,去寻找谢公,看见晋朝的两尊石将军,高约一丈五尺:一尊神情安闲,一尊神色威武;胡须眉毛像戟一样,各自手执长剑,身披虎甲,腰系玉环;一把剑作龙形,一把剑作钟形。手臂上有束带,帽下都垂着一条紧束的带子,玉环上面又有一束。寺僧说:‘它们常常走进村里,如今下半身已经埋在草泥中。’我搜遍四周,终于找到了它们。刚入山岭时,有奇松十株,还有两块大石,正襟危坐;松枝倒挂飞舞,悬垂百尺,落向田亩,风吹时能听见环佩声。一株松树弯曲着向上生长,最为奇峭。先前风吹折了一枝,枝条还在下面;去年雪压折了一枝,枝条却留在上面,形成盘曲飞舞的姿态,更令人惋惜。这就是小石门。层层垒叠、可以坐人的石头,向西眺望峰峦;八株松树盘曲横卧,这就是大石门。国庆戒碑立在上面,再往上便是洗屐池。池子弯如月牙,四周环绕一条山涧;池中只有一勺水,久旱也不会干。我从天台来,没有一天不穿木屐;这次游览却独遇晴天,而且傍晚又放晴。从这里开始是蔷薇洞、更衣亭、荷花池亭。池塘里还有茭草,但路旁并没有洞。听说当年四面都是蔷薇花,花枝结成洞,人们带着歌妓来此游玩,所以才叫这个名字。洞前洞后有五株松树,其中一株倒垂,姿势笔直;从西面望去,像在洞口交颈。抚摸五株树干,只有上面一株枝条纤瘦,舞动腰肢,仿佛美人的身影落在那里。再往上有两块龙牙石,左边那块尤其相似。山顶有一座小塔,也是晋朝遗物。小桥下传来幽暗的涧声,一株松树与它应和。殿前一枝老梅,山路渐渐深幽,湖面像一片镜子。到达僧房,走了二里路,竟没有遇到一个人。远望僧房,只见楼上有人悠闲地看山头,便招手让他出来,原来是太虚上人。登上他的楼,看见楼右边殿顶上有三间屋子,是太傅祠。文靖中的康乐公在左边,袭封的康乐公在右边,两人都留着长髯,风吹来时胡须摇动。听说寺里有百鸟图,曾用谷物投喂,现今只剩下它的残片。又有一幅袭封公沐浴图,画中人赤身裸体站立,长髯垂过腹部。可惜没有看见。旧日有一口古钟,钟毁坏后,铸成了县塔的塔顶。只有殿后的高岗上,刻有晋永平元年僧人法兰书写的‘棋墅’二字,十分珍贵。至于‘东眺’‘西眺’两块碑上的隶书,不知是谁书写,笔意也奇特古朴。我拜谒太傅公墓,登上西眺的高岗,看见戚家山、王家渭山坐落在江面上。山脉一支来自嵊,一支来自上虞,一支来自董浦、汤浦,一支来自蒿坝。其中一处是琵琶州,水港环流,结成琵琶形状;水面刚刚没过涧沟,隐藏在泥中,声音静悄悄的却听得见。太傅从山顶骑马巡山,路面都平坦开阔,所以叫调马路。我从大石门寻找下山路,浮舟到东眺,看见鸦尖山下有灵芝湖。游人都从西眺处止步,只有我在山巅正好观看落日。船移动几十步,观看泗州州亭;坐着指向石崇岩中的山石,其中一块雄踞江边,就是眺石。走二十里,回头眺望仍不停止,抵达上浦。人家错落在红雾中,夕阳余晖映出几道晚霞。再走十里到游仙,又十里便到蒿坝。桥壁长五里,石壁上有夜光,还看见壁下有人提灯。〔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石〕 月光照着船帆的影子,水波显得零碎。到了东关,经过舟船之间,特意留出一条缝隙来观看树木。
○纪游
尝读太史公书,始知蓬莱方丈瀛洲为三山。始皇好奇,衷徐福语,遂举求仙问药事,心快之。吾吴金焦北固,名袭而实左,欲为山灵拭之。及登金之妙高台,焦之吸江亭,北固之三山楼,青冥落地,龙江无色,不知一片热世界,失在何处。玉兔为两,金乌作双;低回于明镜中,若远若近,而琳宫紫刹,飞廊舞磴,为之色矜。呜呼!所谓蓬莱方丈瀛洲,名挂籍,而试以此律,其实无繇也。即反居水下之说,特福之愚始皇耳。然古今游三山者,咸便帆过舫,稍稍载笔延讨,辄以傲人,是以皮相山灵,贻辱非浅。愚谓游三山必未游,数年前闻风结想,几深梦寐,及游则裹岁粮,携同心一二,奇书数种,嗒然居之。鸡五喔后,急奋策孤往,据绝顶最高处,细观云之往来凑合,度水入林,含崖吐谷;或白衣,或苍狗,或桥梁,或车盖,姿状万出,应接不暇。日始升,则回视日所瞩处,隐曜晦显,远近浓淡之奇,毕在林峦相错时。及返照,静看落鸦帆影出没长江之致,不全在丹金五色为奇也。大雨后,短衣狼狈,趋乱壑重泉间,观水势不能直行,▯翟舞飞鸣,与山争奇于一▯之内。春时,花未发,先课数诗,商拟开时景色。及烂漫,离花数百武,择危楼杰构,置酒凭栏,与客指点霞封绮错之奇。秋则山水本色,譬犹病客乍痊,动定闲静;又如醉士卧起,七碗茶后也。奇石露奇,怪木呈怪;江之形,澄以远;泉之响,悠以调;真堪歌李青莲绝句数首消之。此盖三山之胜场,古今游之所不及也。回视蓬莱方丈瀛洲,失▯岁名,不可大愧耶?
译《纪游》我曾读《史记》,才知道蓬莱、方丈、瀛洲是三座仙山。秦始皇喜好奇异之事,听信徐福的话,于是把求仙问药的事情全盘托付给他,内心很是快意。我们吴地的金山、焦山、北固山,名称虽沿袭三山,实际却更胜一筹,我想替山灵擦拭清楚。等我登上金山妙高台、焦山吸江亭、北固三山楼时,只见青天仿佛落到地上,龙江失去了颜色,竟不知道那一片炎热的人间世界遗落在哪里。玉兔成了两个,金乌也成了两只;它们在明镜般的水面上低回,忽远忽近,而琳宫紫刹、飞廊舞磴也因之显得更加华美。唉!所谓蓬莱、方丈、瀛洲,只是名称挂在典籍上,若拿这里来衡量它们,实际上根本无法相比。即使退一步接受仙山在水下的说法,也不过是徐福愚弄秦始皇罢了。然而古今游览三山的人,全都只让船顺帆经过,稍稍写几笔、搜求一些题咏,便拿来向人夸耀,因此只是从表面看待山灵,给它造成的羞辱实在不小。我认为,没有真正游过三山,就不能算游三山。几年前听到它们的名声便凝结想象,几乎梦寐不忘;等到真正游览时,应带足一年的粮食,带上一两个志同道合的人,再带几种奇书,安静地住在那里。鸡叫五更之后,赶紧策马独自前往,占据绝顶最高处,仔细观看云气来往聚合,越过水面进入树林,含着山崖、吐出山谷;有时像白衣,有时像苍狗,有时像桥梁,有时像车盖,姿态形状变化万千,使人目不暇接。太阳刚刚升起,就回头观看太阳所照耀的地方;光芒时隐时现,远近浓淡的奇景,全都出现在林木山峦交错之时。等到夕阳返照,静静观看乌鸦和帆影在长江上时隐时现的景致,奇妙之处并不全在丹红金黄的五色。大雨之后,穿着短衣,狼狈地奔走在乱壑重泉之间;观看水势,不能直行,仿佛在一片天地之内飞舞鸣叫,与山争奇。春天花还没有开放时,先拟作几首诗,商量、推测花开时的景色。花开到最繁盛时,离花数百步,选择高楼杰阁,摆酒倚栏,和客人指点霞光封锁、锦绣交错的奇景。秋天则山水显露本色,好像病人刚刚痊愈,行动与安静都从容闲适;又像醉汉起卧,经过七碗茶之后。奇石显露奇姿,怪木呈现怪态;江面因遥远而澄澈,泉声悠长而和谐,真可以吟诵李青莲的几首绝句来消受。这里大概就是三山最美的地方,是古今游览者都未能达到的境界。回头再看蓬莱、方丈、瀛洲,失去了多年的名声,难道不是非常惭愧吗?
○听僧说福胜石梁幽谷大龙湫五氵曳瀑记
宇内之瀑四,而天台福胜观居其首,庐山香炉峰居其次,雁宕大龙湫居其三,雪窦千丈岩居其四。余未登庐山耳。至奉化,过雪窦山下,隐隐见乳峰千丈。福胜观自华顶分支,源石门,经三井,其来也长,沿▯飘曳,初下也,如决蒲昌之巨洪;怒激也,如奔太仆之万马;远观也,如悬疋练于万绿丛中;近观也,如倒雪于无热池内;隔林响一天骤雨,远林撼万树秋声。若夫溅万斛之珠玑,茸百花于一石;既因崖而作势,因仄以旋舞。于人则奇男子,烈丈夫,磊▯不平,怒气横胸,防风氏可戮,而东山可征;桀纣可伐,而少正卯可诛;秦项可灭,而胡元可驱;发可冲其冠,戈可挥其日;气可冲牛斗,怒可裂目╃。若夫雁宕大龙湫之瀑,自雁湖分支,源白云▯顶,经龙湫尾闾,其来也短,悬空飘舞,因风为力,初下也,倾银河于卮口;将半也,洒灌沫于喷壶;前之,左之,右之,睨而视之,若理千丝于机轴;下之,后之,逆之,仰而观之,如撒斛珠于虚空。有时映日,化作虹霓;有时乘风,变为云雾;此有起伏无顿挫之瀑势也。于人则美丈夫,艳女子,可以乘羊车;可以执尘尾;可以连白璧;可以映明珠;班伯惭其丽,何晏▯鬼其美;似陈平而冠玉,若董偃而卖珠。亦可方之西子,比之南威,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耀秋菊,华茂春松;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日,飘飘兮望流风之回雪;又侣乎河洛之宓妃。若石梁之瀑,有福胜之顿挫,无福胜之起伏。福胜无石梁之点缀,石梁无福胜之高标。盖此瀑双涧合流,一梁横截;斩然瀑雨连辰,则争过于高梁之上,其湍也澎澎,其响也轰轰。若曰:“两龙争壑不知夜,一石横空岂度人?”此为瀑写来源,树铿锵也。若曰:“银汉倒垂双涧合,惊涛怒起万山空,”此为瀑写峥嵘,形气▯也。若曰:“银河放溜黄牛峡,雪浪翻车白马津,”此为瀑比顿挫,喻翻覆也。若曰:“崖从瀑布声中断,桥自青山尽处连,”此为瀑道汹涌,言冲突也。若曰:“瀑流半作天边雨,片石全惊海上虹,”此为瀑扬河涧,赞霖▯也。若曰:“石桥未至先闻瀑,盖竹初开别有天,”此为瀑开堂皇,形广大也。若曰:“翻湫何限不平气,津济苍生意蔼然,”此为瀑举抱负,摅愤郁也。即若幽谷与五氵曳之瀑,又不然。他处之瀑,不可以入画,入画则板法。幽溪与五氵曳之瀑,卒难以入诗,入诗则失真。惟妙得古人之画意,深入山水之幽情,差可▯略。幽谷之瀑,乱石▯舍岈于涧底,树水聚集于溪旁;其高也不啻千仞,其出也何止百湍;始出潭以为瀑,复积瀑以为潭;瀑瀑相承,潭潭相继;潭上危石,蒙千年之怪木;石上怪木,萦百折之枯藤;或向绿树蒙茸中,而窥其崩雪;或于巨石▯截蘖处,而观其流云;或始则泉落于树头,或次则树生于泉上;忽流之左而又流右,倏观之东而又移之于西;下一潭有一潭之胜,登一崖有一崖之奇;真目送之不暇,实洗耳之可怡。若夫五氵曳,发源于仙人鞋顶,结束于螺蛳大溪。自下望上,来之天末。本是一瀑,而乍起乍伏者五,每一氵曳相去者数里。其立地也高,其遗世也远;缥缈云端,与白云而作伍;依稀月下,与明月以为俦;居百层而崖百层,疑轩辕神而亦疑姑射仙;五落泉而五落石,宜浅绿而亦宜淡▯朱;下一氵曳容许由而洗耳,上一氵曳许巢父而饮牛;留最上之三氵曳茅,当与山僧洗钵漱齿,澄神豁眸。若夫断桥与石┺,纱在石而不在瀑。苟以诗而求之,则“冰丝晴织支机石,玉悄烟销承露盘;”此断桥之形容也。“岩窦竟年洗霉雨,瀑流六月飞严霜;”此石┺之形容也。至于石羊头黄▯单南{奥土}等诸瀑岂无一▯在胜,莫之及矣。虽然,九里坑不可少也,品山第一,品瀑次之。
《晚明二十家小品》
王季重小品
译《听僧人讲述福胜石梁、幽谷、大龙湫、五氵曳瀑布记》天下的瀑布有四处,天台福胜观居首,庐山香炉峰居次,雁宕大龙湫居第三,雪窦千丈岩居第四。我只是还没有登过庐山。到了奉化,经过雪窦山下,隐约看见乳峰千丈。福胜观从华顶分出支脉,源头在石门,经过三井;它流来的路程很长,沿着山势飘曳而下。刚开始落下时,像决开蒲昌海般的巨大洪水;愤怒激荡时,像奔腾的太仆寺万马;从远处看,像悬挂在万绿丛中的一匹白练;从近处看,像把积雪倾倒在无热池中。隔着树林听见的声响,像满天骤雨;远处林木摇动,像万树发出秋声。若是飞溅出万斛珍珠,把百花般的水花铺在一块石上;水势借山崖形成气势,又借险窄处旋转飞舞。它在人身上就像奇异的男子、刚烈的大丈夫,磊落不平,怒气充满胸中;可以诛戮防风氏,可以征伐东山,可以讨伐桀纣,可以诛杀少正卯,可以消灭秦、项,可以驱逐胡、元;头发可以冲起帽子,长戈可以挥向太阳,气势可以直冲牛斗,愤怒足以使眼睛裂开。至于雁宕大龙湫的瀑布,从雁湖分出支流,源头在白云峰顶,经过龙湫尾闾;它流来的路程很短,却悬空飘舞,借风势增强力量。刚开始落下时,像把银河倾入酒杯口。瀑布落到一半时,像从喷壶中洒出水沫;从前面、左边、右边,斜眼看它,像在织机轴上理顺千条丝线;从下面、后面、逆流处仰头观看,又像把斛量的珍珠撒在虚空中。有时映照阳光,化作彩虹;有时乘着风,变成云雾。这是一种只有起伏、没有顿挫的瀑布气势。它在人身上就像美男子、艳丽女子,可以乘羊车,可以执尘尾,可以佩戴白璧,可以映照明珠;班伯会惭愧于它的美丽,何晏也会嫉妒它的容貌;像陈平那样面如冠玉,像董偃那样以美貌著称。也可以把它比作西施、南威,轻盈得像受惊的鸿雁,婉转得像游动的蛟龙;光彩胜过秋菊,繁盛如春松;仿佛轻云遮住太阳,飘飘然如流风卷起回雪;又像洛水女神宓妃。石梁瀑布有福胜瀑布的顿挫,却没有福胜瀑布的起伏;福胜瀑布没有石梁的点缀,石梁瀑布没有福胜瀑布的高峻。大概这里是两条山涧合流,一座石梁横截其上;瀑雨连日不断,便争相冲过高梁,水势澎湃,声响轰轰。若说‘两条龙争夺山谷不知黑夜,一块巨石横在空中哪里能让人通过’,这是在描写瀑布的来势和声响。若说‘银河倒挂,双涧合流,惊涛愤怒地涌起,使万山显得空旷’,这是在描写瀑布的峥嵘形势和气魄。若说‘银河在黄牛峡放流,雪浪在白马津翻车’,这是用来比喻瀑布的顿挫翻覆。若说‘山崖在瀑布声中断裂,桥梁从青山尽头相连’,这是说瀑布道路险急、冲突汹涌。若说‘瀑流有一半化作天边的雨,一块石头完全惊动海上的彩虹’,这是在夸赞瀑布滋润山河的力量。若说‘还没有到石桥就先听见瀑布声,竹林一打开便另有天地’,这是在描写瀑布开阔堂皇的气势。若说‘翻腾的瀑潭承载着多少不平之气,救济苍生的心意深厚’,这是在借瀑布抒发抱负和郁愤。至于幽谷和五氵曳的瀑布,又不一样。其他地方的瀑布不能入画,画进去便只剩板滞的画法;幽谷和五氵曳的瀑布却很难入诗,写入诗中便会失真。只有巧妙领会古人的画意,深入体会山水的幽情,才勉强可以略作描写。幽谷的瀑布,乱石在涧底参差交错,树木和水流聚集在溪旁;它的高度不止千仞,分出的水流也不止百道;刚从潭中流出成为瀑布,又重新聚积瀑布形成水潭。瀑布一道承接一道,水潭一个接着一个;潭上险石覆盖着千年怪木,石上怪木缠绕着百折枯藤。有时在葱茏的绿树中窥见崩落的雪水,有时在巨石交错的地方观看流云般的水势;有时泉水先落在树梢上,有时树木反而生长在泉水上;忽然水流向左,随即又流向右,转眼看向东边,水流又移到了西边。下一座水潭有下一座的胜景,登上一道山崖便有一道山崖的奇景;实在让眼睛来不及看尽,耳朵却可以洗涤而感到欢悦。至于五氵曳,发源于仙人鞋顶,终于螺蛳大溪。从下面向上看,它仿佛来自天边。本来只是一条瀑布,却忽起忽伏五次;每一氵曳之间相隔数里。它立地极高,远离尘世;缥缈在云端,与白云为伴;依稀在月下,与明月作侣。山崖有百层,瀑布也有百层,令人怀疑是轩辕神所为,又像姑射仙人所居;五次落泉、五次落石,既适宜浅绿,也适宜淡红。下面一氵曳可以让许由洗耳,上一氵曳可以让巢父饮牛;最上面的三氵曳,应当与山僧一起洗钵漱齿,使精神澄明、眼界开阔。至于断桥和石梁,关键在于石头上的景致,而不在瀑布本身。如果用诗来寻求形容,那么‘晴日里冰丝织过支机石,烟霭消散后玉石承着露盘’,这是描写断桥的形态;‘岩洞终年洗涤着霉雨,瀑流在六月飞起严霜’,这是描写石梁的形态。至于石羊头、黄檀、南{奥土}等各处瀑布,难道没有一点胜景吗?只是没有谁能超过这里罢了。虽然如此,九里坑也不可缺少;品评山景以它为第一,品评瀑布则以此处为第二。《晚明二十家小品》王季重小品
○世说新语序
读《史记》之后,或难为《汉书》,读《汉书》之后,且不可看他史。今古风流,惟有《晋》代。至读其正史,板质冗木,如工作瀛洲学士图,而而肥▯,虽略具老少,而神情意态,十八人不甚分别。前宋刘义庆撰《世说新语》,▯罗晋事,而映带汉魏间十人,门户自开,科条别定。其中顿置不安,微传未的,吾不能为之讳,然而小摘短拈,冷提忙点,每奏一语,几欲起王谢桓刘诸人之骨,一一呵活眼前,而毫无追憾者。又说中本一俗语,经之即文;本一浅语,经之即蓄;本一嫩语,经之即辣;盖其牙室利灵,笔颠老秀,得晋人之意于言前,而因得晋人之言于舌外,此小史中之徐夫人也。嗣后孝▯注,时或以《经》配《左》,而博瞻有功,须溪贡评,亦或以郭解庄,而雅韵独妙,义庆之事,于此乎毕矣。自▯州伯仲补批以来,欲极玄畅而续尾渐长,效颦渐失,《新语》遂不能自主。海阳张远文氏得善本于江陵陈元植家,悉发辰翁之隐,黜陟诸公,拣披各语,注但取其疏惑,评则赏其传神;义庆几绝而复寿者,远文之力也。远文又精删何氏之补,别具一帙,使其堂庑具在,而《新语》之事,又于此乎毕受。嗟乎!兰苕翡翠,虽不似碧海之鲲鲸,然而明脂大肉,食三日定当厌去,若见珍错小品,则啖惟恐其不继也。此书泥沙既尽,清趣自悠,日以之佐《史》、《汉》炙可也。
○苎萝山稿序
曩孝立名噪越中,予不得其面。门人沈逸少数为予言,是文长之后一人,庶几晤言在泄云飞水之际也。不意孝立被白玉楼夺去。今年其长公亢侯出遗藁见示,叙之以仲醇,复申之以道之,而孝立之须眉具有生色。天寒云甚,煨芋酌鲁,竟读其所为藁者,则何其纵横佚宕,奥衍冲邃之多也?世无仙才,不得不逃之于鬼;世多庸才,不得不托之于圣;孝立骨有九还之采,腹如五色之丝;咏古题今,考文徵事;悉根于气识之玄正,盖飘飘乎其欲仙,而洞洞乎其将圣也。试以向伧父劣生,果能凌驾一篇,而缩归一语否?使孝立再得俯首十年,老其雄魄于纯鸡伏雉之后,则臣▯奴历,媵嫁眉山,俱未可知,而惜乎天欲秘之,徒使黄泉绣碧已矣。是藁也,以苎萝山得名,苎萝山岂独出佳人哉?
○徐伯鹰天目游诗记序
尝欲佞吾目,每岁见一绝代丽人,每月一种异书,每日见几处山水,逢阿堵举却,遇纱帽则逃入深竹,如此则目著吾面,不辱也。徐伯鹰铁脊万丈,突中时魔,大纛出针,短后削归;绝无矜拂之意,每至我草亭,谈谐索酒,玄对会稽千万峰,辄半晌痴去。无何,伯鹰出走,两月不晤,忽从天目言旋,以记绘其像,以诗绣其神;吾读之若瀑落冰壹,若霞飞鹤背,若半夜招提,妙香清梵,梦魂犹冷,若坐我于老岩古壁之下,嚼梅止,臭雪兰,时有山鸟赠舌。又若松风溪月,谡谡溶溶也,伯鹰曰:“色易衰,书易倦,无敌无妒,世间惟山水。吾偶思天目,即抽胫诣之,以雨蒙故,仅放双眼。”嗟乎!造特何常,人心不足,使当日生人之初,增设四眼,尽如苍颉,犹以为未供其观也。使人人而皆双眼,与玉垄分面称孤,则亦相安无越思矣。伯鹰曰:“然,吾第欲还我双眼。所愿一眼如天,一眼如海。”问曰:“何须恁底睁大?”曰:“不但看山水,亦看伊也。”
○屠田叔笑词序
古之笑,出于一,后之笑,出于二,二生三,三生四,自此以后,齿不胜冷也。王子曰:“笑亦多术矣,然真于孩,乐于壮,而苦于老。海上憨先生者,老矣。历尽寒暑,勘破玄黄,举人间世一切虾蟆傀儡,马牛魑魅,抢攘忙迫之态,用醉眼一缝,尽行囊括,日居月诸,堆堆积积,不觉胸中五岳坟起,欲汉则气短,欲骂则恶声有限,欲哭则为其近于妇人,于是破涕为笑。极笑之变,各赋一词,而以之囊天下之苦事。上穷碧落,下索黄泉,旁通八极,由佛圣至优施,从唇吻至肠胃,三雅四俗,两真一假,回回演戏,绦龙打狗,张公吃酒,夹糟带清,顿令虾蟆肚瘪,傀儡线断,马牛筋解,魑魅影逃,而憨老胸次,亦复云去天空,但有欢喜种子,不更知有苦矣。此之谓可以怨,可以群。此之谓真诗。若曰打起黄莺儿,摔开皱眉事,憨老笑了一生,近又得龙耳长进矣,奚其词也?”
译《世说新语序》读过《史记》以后,有时就难以再读《汉书》;读过《汉书》以后,甚至不能再看其他史书。古今的风流人物,只有晋代最多。可是读晋代正史,文字板滞、质朴、冗杂、枯木一般,仿佛工匠画瀛洲学士图,人物肥瘦不一,虽然大致分出老少,十八个人的神情意态却没有多少区别。前宋刘义庆编撰《世说新语》,广泛搜罗晋代故事,同时映带汉魏之间的人物,自成门户,另定条目。其中有些安排不稳妥,细微传闻也未必可靠,我不能替它隐讳;然而它摘取片段、简短点染、冷峻提挈、迅速点出,每说一句,几乎都想把王、谢、桓、刘诸人的骨骼重新树立起来,使他们一个个活现在眼前,而且没有丝毫遗憾。书中原本是俗语的,经过它整理便成为文雅文字;原本浅显的话,经过它加工便显得含蓄;原本稚嫩的话,经过它锤炼便变得辛辣。这是因为它的思维敏锐灵活,笔力老练秀拔,能在言语之前得到晋人的精神,又能在言语之外得到晋人的言辞。它是这部小史中的徐夫人。后来孝标作注,有时用《经》来配《左传》,博闻广见而很有功力;须溪作评,也有时用郭解来比庄子,雅正韵致独具妙处。刘义庆所做的事情,到这里就完成了。自从?州二位兄弟作补批以来,想要把玄理阐发得极尽畅达,续写的篇幅渐渐增长,仿效的痕迹也渐渐失真,《新语》于是不能保持本色。海阳张远文从江陵陈元植家得到善本,全部发掘出刘辰翁批评中隐含的意义,对各位作者加以褒贬,分别拣选、披露各条文字;注释只取其疏通疑惑,评论则专门欣赏其传神之处。刘义庆的著作几乎断绝,却因张远文之力重新获得生命。张远文又精心删削何氏的补注,另成一帙,使原书的厅堂屋宇完整保留,而《新语》的事业也在这里完全得到恢复。唉!兰花、芦苇和翡翠,虽比不上碧海中的鲲鲸,然而肥美的大鱼大肉,吃上三天一定会厌弃;若遇到珍奇精致的小菜,反而唯恐吃不够。这部书已经淘尽泥沙,清雅趣味自然悠长,每天拿它来佐读《史记》《汉书》,就像佐酒的炙肉一样,也可以了。《苎萝山稿序》从前孝立的名声震动越中,我却没有见过他的面。门人沈逸少几次对我说,他是文长之后的又一人,也许可以在泄云飞水之间与他相见交谈。没想到孝立被白玉楼召去。今年他的长子亢侯拿遗稿给我看,请仲醇为之作序,又请道之再次申述,于是孝立的眉须形貌仿佛都有了生气。天寒云重,我烤芋饮酒,读完他所作的稿子,才知道其中竟有这样纵横放逸、深奥丰厚、冲淡幽深的内容!世间没有仙才,他就不得不把才华寄托于鬼神;世间庸才太多,他就不得不把精神寄托于圣人。孝立骨骼中有九还之彩,胸腹中仿佛织着五色丝线;吟咏古今,考订文章,征引事迹,全都根源于深玄而端正的气识。他飘飘然仿佛将要成仙,洞达明澈又仿佛将要成圣。试问那些鄙俗的父老和低劣的读书人,果真能够驾驭一篇文章,又把它缩成一句话吗?假使孝立再俯首苦学十年,在纯鸡伏雉之后使他的雄健魂魄更加老成,那么将来是否能超过臣▯、奴历,甚至胜过眉山,也都未可知。可惜上天想把他的才华秘藏起来,只让这些文字埋在黄泉、绣在碧落罢了。这部稿子因苎萝山而得名,难道苎萝山只是出美女吗?《徐伯鹰天目游诗记序》我曾想取悦自己的眼睛:每年看见一位绝代美人,每月得到一种奇异书籍,每天看几处山水;遇到钱财便举手推开,遇到官帽便逃入深竹。这样一来,眼睛才真正长在我脸上,不算受辱。徐伯鹰有万丈铁脊,胸中时常突发奇气,像大旗从针孔中伸出,最后又把锋芒削短收回;他绝没有自矜自饰的意思。每次到我的草亭,谈笑着索要酒喝,面对会稽千万座山峰,往往痴坐半晌。没过多久,伯鹰出门远游,两个月没有见面,忽然从天目山返回,用记文描画山的形象,用诗歌绣出山的精神。我读它们,仿佛瀑布落在冰壶上,仿佛霞光飞过鹤背,仿佛半夜走进招提寺,妙香清梵使梦魂仍然清冷;又仿佛把我安置在老岩古壁下面,咀嚼梅花以止渴,嗅闻雪中兰花,时时有山鸟赠送清脆的歌声。又像松风与溪月,风声瑟瑟,月色融融。伯鹰说:‘美色容易衰败,书籍容易读倦;世间没有嫉妒、也没有敌害的,只有山水。我偶然想念天目山,便抽身前往,只因雨雾蒙蔽,才仅仅让双眼得到一点满足。’唉!造物主为什么总是这样?人心永远不满足,即使让人出生时多长四只眼睛,人人都像苍颉一样,仍会认为眼睛不够看。假如人人都只有一双眼睛,与玉垄分开脸面、各自称孤,也就可以彼此相安,不再产生越分的念头了。伯鹰说:‘可是我只是想要取回自己的两只眼睛。我的愿望是,一只眼睛像天空,一只眼睛像大海。’我问:‘何必睁得那么大?’他说:‘不只是为了看山水,也为了看她。’ 《屠田叔笑词序》古人的笑,源自一个缘由;后世的笑,源自两个缘由。两个生出三个,三个生出四个,从此以后,牙齿都承受不了这份寒冷了。王子说:‘笑也有很多方法,但在孩童时是真诚,在壮年时是快乐,在老年时却成了苦涩。海上憨先生已经老了。他经历尽寒暑,参透了天地玄黄,把人世间一切虾蟆傀儡、马牛魑魅以及仓促忙迫的状态,都用醉眼的一条缝尽数收入眼底。日月推移,这些东西堆积在胸中,渐渐像五岳坟起;想说话却气力短促,想骂人又觉得恶声有限,想哭又觉得哭泣近于妇人,于是只好破涕为笑。笑到了极致,各自写成一首词,用来装载天下一切苦事。上穷碧落,下索黄泉,旁通八方,从佛、圣人直到优伶,从嘴唇舌头直到肠胃;三分雅、四分俗,两分真实、一分虚假,反复演戏,绳捆龙、棍打狗,张公吃酒,夹带着酒糟和清酒,顿时使虾蟆肚子瘪下去,使傀儡的丝线断裂,使马牛筋骨松解,使魑魅的影子逃散,而憨老胸中的阴云也随之散去、天空放晴,只剩下欢喜的种子,再也不知道什么叫痛苦。这就叫可以讽谏,可以合群。这就叫真正的诗。若说‘打起黄莺儿,摔开皱眉事’,憨老笑了一生,近来又有了龙耳般的长进,那又何必写成词呢?’
○闲居百咏序
对开美之人,天下无苦诗;读开美之诗,天下无苦人。诗从思起,思以品上。古今能乐其苦者,惟渊明与观复。两先生俱有“靖”名,其行住坐卧之会,莫非陶情怡性之真,故其诗淡而实腴,近而实邈,每奏一篇,恍然见羲皇而嚼冰雪,品高者,韵自胜也。开美笔耕自给,常不逢年,萧然环堵,残书数卷,一妾执爨,一子力勤,瓶无储粟,而意若万钟,其神气之所啸傲,大约在云兴霞蔚,图嶂镜波之内。盆蓄渊明之菊,无其园;庭植观复之梅,无其阜;闲居有百咏,无字不笑,无笑不忄▯。中多以酒为适,则开美浮自誊饰者。开美酒不能一蠡,而亦无所得酒,酒何可许开美也。然开美一日无酒,则老饕涎出,间之友人所乞酒,一沾便醉,戟手歌乌乌,则虽以酒还开美而亦可。予为开美题像,在方朔司马之际,今为开美题诗,在渊明观复之间,开美必受之,海内或知吾两人不妄取与也。
○名园咏序
忽然而有我,忽然而呼我于亿万千字之中,执认一二,梦寐不讹,所谓名也。随其心之所及,买天缝地,挝水邀山,相之以动潜,旺之以馆榭,主人以为已有,而狂士瞿瞿于柳樊之外,则所谓园也。盖尝试言之,善园者以名,善名者以意,其意在,则董仲舒之蔬圃也,袁广汉之北山也,王摩诘之辋川二十景,杜少陵之空庭独树也,皆园也,无以异也。不得者且为荡丘,为聚血,为▯市,为棘圄,为斜阳荒草,狐嗥蛇啸之区,乌乎园?余足走四天下不甚修,而所窥略得其大意。大约埃▯盍中之园渴,其独擅者在花;硗确中之园丽,其借秀者在木;菰庐中之园平,其取▯者在竹与水,而禽石珍瑶,胫飞毡裹,为力这所共者不与焉。越故海境浮山,天光下采,人称游冶,家尽楼台;乃自然不营之圃。向吾释褐归,侨居人园,仅有二:城以钮给谏,郊以张司马。二十年来,园乃相望,各赋一名,自相雄长。尽山川云物之美,兼南北产育之致,如十八路诸侯斩宝潼关,人人眉竖,入山阴道者,如观周家东序,目神倦讫,相约来朝,不意应接不暇,复谓尔尔,亦海内千古之盛矣。吾友刘迅侯,解人也,袖中有沧海,笔下无尘气;所居一丈之室,卷石兴云,老鼎泣魅,宿帖奇书,病琴瘦鹤,种种韵绝。兴则一棹挂壶,无人径往,辟疆濠濮靡不熟,风花雪月靡不过;有奖无讥,逢慨助慷,每于名胜会心处,辄为之偿数语,或镂楮肖形,或食肋留味,或击节于腰膂之冲,或赏神于牡黄之外,于是乎名园不但为主人有,为尽为迅侯有其有。迅侯毋亦息壤间之大盗也与哉?余力不能园,而园之意已备,上自云烟,下及圊溷,皆有成竹于胸中矣,特未及解衣泼墨耳。五楹水阁,青亦不了,残夜月明,天际甚远,迅侯咏不之及?何耶?是犹规规于瓦堆中也。以此讨迅侯,其何以春秋对乎?
○东山
出东关,得箬舟。雾初醒,旭上望虞山一带,坦迤纟卒直,絮绵中埋数角黑幕,是米颠浓墨压山头时也。然不可使真见,恐遂废其画。亭午过蒿坝,江鱼入馔,两岸山各以浅深色媚行,伸脚一眠,小醉而梦。舟子突叫看东山。山麓▯石兽蹲,守江如拒,从谢公棹楔上磴路,每数十武,长松绣天,涛声百沸。又壑中时有哀玉淙淙,草多远志。看洗屐池,一泓不渴,可当万里流也。池上数级,得蔷薇洞,文靖携妓,常憩此。李供奉《忆东山词》“花开花落,几度谁家?”何物少年轻薄!然致语大是晓语,可以唤起文靖,不必多憾。窃蔼曲折,入国庆寺。寺僧指点调马路,英风爽然。上西眺,西眺名韵甚。白天布曳,直入大海,浩然不疑,独琵琶一洲,宛作当年掩袂态,古今人岂甚相殊,那得不为情感?东山辨见宋王钅至记甚详。吾以为山之所住,偶然四隅耳,何以喜东不喜南也。夫东山之借鼎久矣,足忌之而口祥之,人遂视东山为南山,▯令家有从未面识,而辄谓其知情者乎?吾安能倒决曹江之水,一为洗清两字冤也。山可矣,去其东而可矣。
○剡溪
浮曹娥江上,铁面横波,终不快意。将至三界址,江色狎人,渔火村灯,与白月相下上,沙明山静,犬吠声若豹,不自知身在板桐也。昧爽,过清风岭,是谷江交代处,不及一唁贞魂。山高岸束,斐绿叠丹,摇舟听鸟,杳小清绝,每奏一音则千峦▯酋答,秋冬之际,想更难为怀,不识吾家子猷何故兴尽?雪谷无壑相招赴海,如群诸侯敲玉鸣裾。逼折久之,始得豁眼一放地步。山城崖立,晚市人稀,水口有壮台作砥柱,力脱帻往登,凉风大饱。城南百丈桥翼然虹饮,溪逗其下,电流雷语。移舟桥尾,向月碛枕嗽取甜,而舟子以为何不傍彼岸,方喃喃忄在事我也。
译《闲居百咏序》面对开美这样的人,天下便没有苦诗;读开美这样的诗,天下便没有苦人。诗从思想产生,思想因品格而高尚。古今能够以苦为乐的,只有陶渊明和观复两位先生。两位先生都有一个‘靖’字作为名号;他们行住坐卧之间,无不是真正陶冶性情、使心神愉悦的活动,所以他们的诗看似淡泊却实际丰厚,近在眼前却实际遥远。每写一篇,仿佛看见羲皇时代,口中咀嚼冰雪;品格高尚的人,韵味自然胜出。开美靠笔耕自给,常常遇不上丰年,四壁萧然,只有几卷残书,一个小妾掌管炊爨,一个儿子勤苦劳作,米缸里没有储粮,而他的心意却像拥有万钟俸禄。他精神气概所纵情傲视的地方,大概就在云气兴起、霞光聚集、图画般的山峰和镜子般的水波之间。盆中蓄养着陶渊明的菊花,却没有他的园子;庭院中种着观复的梅花,却没有他的土丘;闲居所作百首诗,没有一个字不带笑,没有一次笑不含有深意。诗中多把饮酒当作适意的事情,这是开美自己夸饰的说法。开美饮酒不能超过一蠡,而且也常常没有酒可喝,酒又怎么能使开美尽兴呢?可是开美一天没有酒,老饕的口水便流出来;偶尔从朋友那里讨到酒,一沾唇就醉,伸手作戟状高歌‘乌乌’,即使说是把酒还给开美,也可以了。我曾为开美画像题字,置于东方朔、司马相如之间;如今又为开美的诗题序,置于陶渊明、观复之间。开美一定会接受它,天下人也许会知道我们二人并不是随便取舍、妄自给予。《名园咏序》忽然在亿万千字之中有一个‘我’,又忽然有人在亿万千字之中呼唤我;从中认出一两个字,梦中也不会认错,这就叫‘名’。随着心意所能达到的地方,买下天空、缝合大地,鞭打水面、邀请山峰,以观察它们的动静,用馆舍亭榭使它们兴盛;主人把它当作自己的所有,而狂放的士人却在柳树篱笆外睁大眼睛观看,这就叫‘园’。大致可以这样说:善于造园的人在于命名,善于命名的人在于寄托心意。只要心意存在,那就是董仲舒的蔬菜园、袁广汉的北山、王摩诘的辋川二十景、杜少陵的空庭独树,它们全都是园,并没有什么不同。若是得不到这样的心意,便只是荒丘、聚血之地、喧闹的集市、荆棘的牢狱,或成为斜阳荒草、狐鸣蛇啸的地方,哪里还称得上园呢?我走遍天下四方,虽不十分修治自己,却大致窥见了园林的要领。大概尘土瓦砾中的园林容易干渴,它独有的长处在花;贫瘠坚硬土地中的园林显得美丽,它借来的秀色在树;茅屋陋舍中的园林显得平淡,它所取的趣味在竹与水。至于禽鸟、奇石、珍玉,以及飞毯裹足等人工装饰,不在共同的园林功夫之内。越地旧日临海的浮山,天光从上面采集下来,人们称作游冶之地,家家都有楼台;这才是自然形成、无需营造的园圃。过去我辞官还乡,寄居在别人园中,只有两处:城里的,是钮给谏的园子;郊外的,是张司马的园子。二十年来,园林彼此相望,各自题名,互相争胜。它们穷尽山川云物的美景,又兼有南北各地物产培育的精华,就像十八路诸侯在潼关斩取宝物,人人都兴奋得眉毛竖起;进入山阴道的人,又像参观周王家的东序,直到看得眼花神疲。大家约定明天再来,没想到应接不暇,只好又说不过如此;这也算是天下千古的盛事了。我的朋友刘迅侯,是个真正懂得欣赏的人:袖中仿佛藏着沧海,笔下没有一点尘俗气。他所居住的一丈见方的小室里,卷曲的石头能生起云气,古老的鼎仿佛在为鬼魅哭泣,旧日法帖和奇书堆积,病弱的琴与清瘦的鹤相伴,种种意趣都极为超绝。他兴致一来,就划一叶小舟,带着酒壶,独自前往;辟疆园、濠濮之间,没有他不熟悉的地方,风花雪月也没有他未曾领略的景致。他只赞美而不讥评,遇到慷慨之处便助兴,每逢名胜最能引起共鸣的地方,总要替它补上几句赞语:有时刻木摹写形貌,有时品尝食物留下滋味,有时在腰腹之间击节应和,有时欣赏精神意趣而不拘泥于外在形色。这样一来,名园不只是园主人的所有,也仿佛全都成了迅侯所有。迅侯莫非也是息壤之间的大盗吗?我没有力量营造园林,但园林的意趣已经齐备了:上至云烟,下至厕所,胸中都已有成竹,只是还没有来得及解衣泼墨罢了。若有五楹水阁,青色也未必能穷尽;残夜月明,天边无际,迅侯难道不该吟咏它吗?为什么呢?这仍然只是拘拘地看着瓦砾堆罢了。拿这种眼光来评论迅侯,怎么能用《春秋》的笔法作答呢?○东山 出了东关,找到一只箬叶小舟。雾气刚刚散开,旭日升起,望见虞山一带,平坦曲折而又绵延直展;云絮般的雾气中埋着几个黑色山峰,就像米颠用浓墨压在山头的画面。然而又不能让人看得太真切,恐怕反而会使人不再画它。正午经过蒿坝,江鱼上了餐桌;两岸的山各以深浅不同的颜色向行舟献媚。我伸脚睡了一觉,带着几分醉意做了梦。船夫突然喊道:‘看东山!’山脚下乱石像蹲伏的石兽,守着江流,仿佛拒人进入。从谢公停舟处登上石阶,每走几十步,便见长松刺入天空,涛声像沸水般四处响起。山谷中又时时传来哀玉般淙淙的水声,草木多是远志。看洗屐池,满满一泓水并不干涸,足可抵得上万里长流。池上走几级石阶,便到了蔷薇洞,文靖曾携妓女常在这里休息。李供奉《忆东山词》中说:‘花开花落,几度谁家?’这是什么轻薄少年说的话!不过末句的情致很像晓悟之语,足以唤醒文靖,也不必过分遗憾。我暗自沿着曲折小路进入国庆寺。寺僧指着调马路,英气和清爽顿时扑面而来。登上西边远眺,西眺这个名字很有韵味。白色的天光铺展曳动,直入大海,浩荡无疑;只有琵琶一洲,宛如当年掩袖的姿态。古今人难道相差很多吗?怎能不为之感动?东山的景物,宋王钅至的记载最为详尽。我认为,山之所以称为东山,只不过是偶然处在四方之一罢了,为什么偏偏喜欢东山而不喜欢南山呢?东山借用鼎的名声已经很久了,足以使人忌惮它,却又在口头上称颂它,于是人们便把东山看成南山;难道要让家家户户从未亲眼见过它,却都说自己了解其中情状吗?我怎么能够倒决曹江之水,一下子洗清这两个字的冤屈呢?山本来就是山,去掉‘东’字就可以了。○剡溪 泛舟曹娥江上,江面像铁板一样横展,始终不能使人畅快。将到三界址时,江色亲近可爱,渔火、村灯与皎洁的月光上下相映;沙滩明亮,山色安静,犬吠声像豹子的吼叫,竟不知自己身在板桐。天刚蒙蒙亮,经过清风岭,这是谷江交会的地方,却来不及凭吊贞魂。山势高耸,江岸紧束,青绿与丹红层层叠叠;摇舟听鸟,幽深而清绝。每响起一声鸟鸣,千重山峦便发出回声。秋冬之际,想来更令人难以排遣;不知我家子猷为什么会兴尽而返?雪谷中没有山壑来招引人渡海,仿佛群侯敲击玉器、衣带相鸣。曲折逼仄地行了很久,才终于视野豁然开朗,得到一片可以舒展眼目的地方。山城像悬崖般矗立,傍晚集市人稀;水口有一座壮观的台,像砥柱一样。我解下头巾登上去,凉风吹得十分痛快。城南百丈桥像展翅的彩虹饮水,溪流在桥下盘绕,水声如电奔雷鸣。我把船移到桥尾,迎着月光在沙滩上枕着休息,咳嗽着取水中的甜味;船夫却认为为什么不靠近对岸,正喃喃抱怨我耽误事情。
○天姥
从南明入台山,如剥笋根,又如旋螺顶,渐深遂渐上。过桃墅,溪鸣树舞,白云绿坳,略有人间。饭斑竹岭,酒家胡当炉,艳甚。桃花流水,胡麻正香,不意老山之中,有此嫩妇。过会墅,入太平庵看竹,俱汲桶大,碧骨雨寒,而毛叶离屣,不啻云凤之尾,使吾家林得百十本,逃帻去▯其下,自不来俗物败人意也。行十里,望见天姥峰,大舟郁起。至则野佛无家,化为废递,荒烟迷草,断碣难扪,农僧见人辄缩,不识李太白为何物,安可在痴人前说梦乎?山是桐柏门户,所谓半壁见海,空中闻鸡,疑意其颠上至石扇洞天,青崖白鹿,葛洪彤丘俱在明昧之际,不知供奉何以神往台山,如天姥者仅当儿孙内一魁父,焉能势拔五岳,掩赤城耶?山灵有力,夤缘入供奉之梦,一梦而吟,一吟而天姥与台山遂争伯仲席,嗟乎,山哉人哉!
○华盖
海雨在四五月间,如妇人之怒,易构而难解。又如少年无行子,盟在耳门,须臾翻覆。予旅居鹿城,外去华盖,鸟声相答,而遂无如此涔涔者何矣。出门败格凡十余举,不谓容成大玉之天,反忌勾漏令窥识。予友庄使君,实长此洞,言乘漏景,必觞予是间。杯入掌而滂沱建瓴下山,不析眉目。久之得乍霁,遂牵舆取道蒙泉,上颠亭,看山海云物忙甚,似六国徵调百万军骑,分路战祖龙者。大江乃抽匣之剑,光采陆离。然时时闪暗推磨,万顷不定。正欲呼吸天风,而触肤薄射,元气团入,都无所见,仅有积谷山,恍惚中聊相慰藉耳。而所谓容成洞,春草池,谢岩,郭祠,俱从屐齿下失过。然华盖能妒予,不能禁予不看风雨之华盖也。乳柑若火齐,时稻蟹膏流琥珀,吾当来往梦草堂,柱九节短筇,日日踏华盖顶门歌呼笑骂,醉则溲而去,吾之愤愤于兹山者,庶有豸乎?
○小洋
由恶溪登括苍,舟行一尺,水皆汗也。天为山欺,水求不放,至小洋而眼门一辟。吴闳仲送我,挈睿孺出船口席坐引白,黄头朗以棹歌赠之,低头呼炉,俄而惊视,各在,始知颜色不在人间也。又不知天上某某名何色,姑以人间所有者彷佛图之。落日含半规,如胭脂初从火出。溪西一带山,俱以鹦鹉绿,鸦背青,上有腥红云五千尽,开一大洞,逗出缥天,映水如绣铺赤玛瑙。日益吻,河滩色如柔蓝懈白对,岩河则芦花月影,忽忽不可辨识。山俱老瓜皮色,又有七八片碎翦鹅毛霞,俱金黄锦荔堆出。两朵云居然晶透葡萄紫也。又有夜岚数层斩起,如鱼肚白穿入出炉银红中,金光煜煜不定。盖是际天地山川,云霞日采,烘蒸郁衤亲,不知开此大染局作何制意者?妒海蜃,凌阿闪,一漏卿丽之华耶?将亦谓舟中之子,既有荡胸决眦之解,尝试假尔以文章,使观其时变乎?何所遘之奇也?夫人间之色,仅得其五,五色互相用,衍至数十而止,焉有不可思议如此其错综幻变者?曩吾称名取类,亦自人间之物而色之耳。心未曾通,目未曾睹,不得不以所睹所通者,达之于口而告之于人。然所谓仿佛之,又安能仿佛以图其万一也?嗟乎,不观天地之富,岂知人间之贫哉。
○钓台
七八岁时,过钓台,听大人言子陵事,心私仪之。以幼,不许习险。到睦州,又值足中有鬼,且雨甚,不得上。今从台荡归,以六月五日上钓台也。肃入先生祠,古柏阴风,夹江滴翠,气象整峻,有俯视云台之意。由客星亭右,迳二十余折,上西台,亭曰“留鼎一丝,”复从龙脊上骑过东台,亭曰“垂竿百尺。”附东台一平屿,陡削畏眺:一石笋横起幽涧,蹇仰恣傲,颇似先生手足。磴道中俱中俱老松古木,风冷骨脾,此两台者,或当日振衣之所,空钩意钓,何必鲂鲤,吾不以沧桑泥高下也。亭中祠中,俱为时官扁尽,夫子陵之高,岂在一加帝腹,及卖菜求益数语乎?人止一生,士各有志,说者谓帝不足与理,此未曾梦见文叔,何知子陵?子陵诚高矣,而必求其所以高在不仕,则蟠溪之竿,将投灶下爨耶?尧让天下于许由,许由不受,子陵薄官,许由薄皇帝,人不咏许由而但咏子陵者,则皇帝少而官多也。身每在官中,而言每在官外也。夫兰桂之味,以清口出之,则芳;以艾气出之,则秽;咄咄子陵,生得七里明月之眠,而死被万人同堂之▯,子陵苦矣。然则尽去其文乎?曰:“山高水长,存范仲淹一额可也。”
译○天姥 从南明进入台山,像剥笋根一样层层深入,又像旋转的螺顶,越往里越高。经过桃墅,溪水鸣响,树木摇舞,白云映着绿色山坳,略略还带有人间气息。在斑竹岭吃饭,酒家胡姬正在炉边侍酒,艳丽极了。桃花随流水而落,胡麻正散发香气;没想到深山老岭之中,竟有这样娇嫩的女子。经过会墅,进入太平庵看竹子,竹竿都粗大得像汲水桶,碧绿的竹骨带着雨后的寒意,细长的竹叶披离飘散,不亚于云中凤凰的尾羽。假如让我家林园得到一百多株这样的竹子,我便逃去解下头巾,坐卧在竹荫下,自然不会让俗物败坏人的兴致。又走了十里,望见天姥峰,巨大的山体郁然耸起。到了山上,只见野佛无所归宿,寺院已经化为废驿,荒烟迷漫着野草,残碑断碣难以触摸;农夫和僧人见到外人便退缩,根本不知道李太白是什么人。在这些痴人面前,哪里还可以说梦呢?天姥山是桐柏山的门户,所谓‘半壁见海,空中闻鸡’;我怀疑它的峰顶应当通向石扇洞天,青崖、白鹿、葛洪的丹丘都处在明暗交错之间。不知李供奉为什么对台山如此神往?像天姥这样的山,也不过是台山众多儿孙中一个魁梧的长辈罢了,怎么能够气势压倒五岳、遮蔽赤城呢?山神有力量,借机进入李供奉的梦中;一梦便吟诗,一吟便使天姥与台山争起高下座次。唉,究竟是山成就了人,还是人成就了山呢?○华盖 海边的雨在四五月间,就像妇人的怒气,容易发作而难以消解;又像行为放荡的少年,刚刚在耳边盟誓,转眼便反复无常。我旅居鹿城,城外就是华盖山,鸟声彼此应答,却不知为什么偏偏遇不上这样连绵不绝的阴雨。我十多次出门都因雨败兴,没想到容成大玉般的天空,反而嫉妒勾漏令窥见它。我的朋友庄使君实在熟悉这座洞山,他说只要趁着雨隙,必定请我到这里饮酒。酒杯刚送到手中,大雨便如从高处倾倒而下,沿山冲落,连眉眼都看不清。过了很久,天气突然放晴,我便拉车取道蒙泉,登上颠亭,看山海间的云气忙乱异常,仿佛六国征调百万军骑,分路迎战秦始皇。大江像拔出匣子的宝剑,光彩斑斓。然而它不时忽明忽暗,万顷江面摇荡不定。我正想呼吸天上的清风,云气却贴肤而来,元气凝聚成团,什么也看不见,只剩积谷山在恍惚中勉强给我一些安慰。至于所谓容成洞、春草池、谢岩、郭祠,全都从脚步下错过了。然而华盖山能嫉妒我,却不能禁止我观看风雨中的华盖。乳柑像火齐珠一样鲜明,时令稻米和螃蟹的膏脂流动如琥珀;我应当往来于梦草堂,柱着九节短竹杖,天天踏上华盖山顶,纵情歌唱、呼喊、笑骂;醉了便撒尿离去。这样一来,我对这座山的愤懑,或许就能消解了吧?○小洋 从恶溪登括苍山,舟行一尺,水面便全是汗珠般的水气。天空被山势压迫,江水想流也流不畅,到了小洋,眼前才豁然打开。吴闳仲为我送行,带着睿孺在船头铺席而坐,斟酒相引;黄头郎用船歌为他祝兴,低头呼唤炉火。不一会儿忽然惊视四周,才发现彼此仿佛都已不在人间。又不知道天上那些景物各自叫什么颜色,只好暂且拿人间已有的颜色来勉强描摹。落日含着半轮红光,像胭脂刚从火中取出。溪水西面的一带山,全都呈鹦鹉绿和鸦背青;其上布满五千片腥红色的云,云间裂开一个大洞,透出缥缈的天空,映在水中,像织锦铺成的赤色玛瑙。太阳渐渐西斜,河滩的颜色像柔蓝和淡白相对;岩石与河水之间又有芦花月影,转眼便混不可辨。群山全呈老瓜皮色,又有七八片剪碎的鹅毛般的霞彩,像堆叠出来的金黄锦荔。两朵云竟然晶莹通透,呈葡萄紫色。又有几层夜间山岚像被割开一样升起,仿佛鱼肚白穿入刚出炉的银红之中,金光灿烂而不断变幻。这大概是天地山川、云霞日色共同烘蒸郁积出来的,不知创造这幅巨大染色画面的人究竟有何用意?难道是嫉妒海市蜃楼,压倒霞光,只漏出一线绝艳的光华吗?或者是认为船中这些人既然有荡胸决眦的领悟,便试着借给他们文章,使他们观看天时景物的变化吗?这是遇到了什么奇景啊?人间的颜色不过得到青、黄、赤、白、黑五种,五色相互运用,推演到几十种也就到头了,哪里有这样不可思议、错综幻变的色彩?从前我说出景物名称、取来比类,也不过是用人间事物的颜色来描绘它罢了。心中从未真正领会,眼睛也从未亲眼见过,不得不把自己所见所理解的,用语言表达出来告诉别人。然而所谓‘仿佛’,又怎么可能仿佛出它万分之一呢?唉,不观看天地的富有,哪里知道人间的贫乏呢?○钓台 七八岁时经过钓台,听大人讲严子陵的事,心里暗自仰慕他。因为年幼,家人不许我登险处。到了睦州,又正逢脚上生病,加上雨很大,不能登台。如今从台荡回来,在六月五日登上了钓台。我恭敬地进入先生祠,古柏下阴风阵阵,夹江一片翠色,气象整肃峻拔,仿佛有俯视云台的意味。从客星亭右侧走,经过二十多道曲折小径登上西台,亭子题作‘留鼎一丝’;又沿龙脊登过东台,亭子题作‘垂竿百尺’。东台旁有一片平地,陡峭得令人不敢俯视;一根石笋横立在幽涧之上,俯仰之间姿态傲然,很像先生的手足。石阶道路中全是老松古木,风吹得骨髓发冷。这两座台,也许就是先生当年振衣之处;空悬鱼钩,心中自有垂钓之意,何必一定要钓鲂鱼鲤鱼?我不以世事沧桑来判断其高下。亭中、祠中到处都是当时官员题写的匾额。严子陵的高洁,难道在于只为皇帝腹心中的一件小事,或在于‘卖菜求益’的几句话吗?人只有一生,士人各有自己的志向。有人说皇帝不足以与之讲理,这种人不曾梦见刘文叔,又怎么会知道子陵?子陵固然高洁,但如果一定要把他的高洁归结为不做官,那么磻溪的钓竿岂不是要扔进灶下烧掉吗?尧把天下让给许由,许由不肯接受;子陵轻视官职,许由轻视皇帝。人们不歌咏许由而只歌咏子陵,是因为皇帝少而官职多。他本人总处在官场之中,言论却总在官场之外。兰花桂花的香气,从清洁的口中吐出便芬芳,从艾草的气息中吐出便污秽。可叹子陵,活着时得到七里滩明月下的安眠,死后却被万人在同一祠堂中共同祭祀的喧闹所侵扰,子陵真苦啊。既然如此,难道连这些文字也要全部删去吗?回答说:‘山高水长,保存范仲淹题写的一块匾额也就够了。’
○游敬亭山记
“天际识归舟,云中辨江树,”不道宣城,不知言者之赏心也。姑孰据江之上游,山魁而水怒,从青山讨宛,则曲曲镜湾,吐云蒸媚,山水秀而清矣。曾过响潭,鸟语入流,两壁互答。望敬亭绛▯浮▯急,令我杳然生翼,而吏卒守之,不得动。既束带竣谒事,乃以青鞋走眺之。一径千绕,绿霞翳染,不知几千万竹树,党结寒阴,使人骨面之血,皆为▯碧,而向之所谓鸟啼莺啭者,但有茫然,竟不知声在何处?厨人尾我,以一觞劳之留云阁上,至此而又知“众鸟高飞尽,孤云独往还”造句之精也。眺乎白乎!归来乎!吾与尔凌丹梯以接天语也。日暮景收,峰涛沸乱,饥猿出啼,予忄栗然不能止。归卧舟中,梦登一大亭,有古柏一本,可五六人围,高百余丈,世眼未睹,世相不及,峭▯斗突,逼嵌其中,榜曰敬亭,又与予所游者异。嗟乎,昼夜相半,牛山短而蕉鹿长,回视霭空间,梦何在乎?游亦何在乎?又焉知予向者游之非梦,而梦之非游也,止可以壬寅四月记之尔。
○游焦山记
海山多仙人,润之山水,紫阆之门楔也,故令则登之,不觉有凌云之意,子瞻熟厚金山,而兴言及焦,则以为不到怀惭,赋命穷薄,由是观之,心不远者,地亦自偏耳。丙申,予谒选北上,老亲在舫,曾撮游之,仅一识面,偃蹇不亲。已酉以迁客翔京口,五月既望,会司马莆田方伯文晤我,买鲜蓄旨,约地友刘伯纯陈从训俱。从训暑不出,而痒痒鞅鞅,徒以苏秦纵横,不能愿待之。即乘长风往,一叶欹播,与拜浪之鱼,同出没也。至岸,入普济寺,伯文色始定。而伯纯以为吾东家焦,殊不介介,暑气既深,幽碧如浸,选绿雪轻风之下,小饮之,各沾醉,眠僧几。澡罢,谒焦先生祠,庶几所谓水清石白者。少微之星,两光独曜,而各以姓易山川,然严先生犹或出或语,先生三诏罔闻,一言不授,蔡中郎玄默之赞,所谓伊人宛在水中央耶?左行而得水晶庵,梧竹翠流,潭空若永昌之镜。僧携中冷水,燃竹石铛,沸,顾渚饮我。水或不禁刀,画然云乳▯▯,芝童清侍,听好鸟一回,何境界也?山如鳖伏,而裙带间妙有茸畴,各秃宫于藤萝之隙,且渔且耕,而又且畋。巡麓右迤,入碧桃湾,则疏扬摇┺里许,青莎与朱华映染,半规山隐。扪攀而至吸江亭,望海门瓜步,都作龙腥,点帆归鸟,千嶂彩飞,江淹咏日暮崦嵫谷者是矣。乃从山背,一探天吴。历数亭而憩之。石┺斗潮,驯鸷不等,而湍险震荡,吾独羡其威纡百叠,愈取愈多。杖策归僧堂,梵鼓动矣。伯纯曰:“大月已到,不宜闭饮。”问童子得樱┺银鲚,又得文雉,被跣而出,歌于诸山第一峰前。月精电激,江波碎为练▯,我欲呼老鼋共语,而伯文谓山鬼愁予。伯纯愿两脯之,以作水陆供,便思驾长虹而通沃洲也。相与轰饮呼卢,集杜句得月者赎。坐至子夜,而天风渐劲。澎湃汹然,江声入僧室矣。质明,予先鸟起,领清芬之味,人各鼾鼾也。伯文搔首相詈,王郎即有山水馋,不须奔竞尔尔,予不能辩也。寻会食,探浮玉岩,一石横出,摩藓读昔人题石屏字。跻级登观音阁,修篁琪琪树,蔽翳雪光。更有竹阁两楹,买大半角,而金山斐叠其胸,此足当人主矣。又延踏而至一僧舍,竹益酣,染衣袂俱作云香。有巨石数十,堆堕涧中。讨《瘗鹤铭》已投江丈许,褰衣濡足,惘不可得。王辰玉昔曾判之,以为断非逸少之笔,大都高人韵士,惟恐人知,焉见《瘗鹤》之字,不出蜗牛之庐,而必借美于换鹅之手耶?伯文颔之,以韵语相挑。再遣舟,从河户市鱼,而弈于断岩悬蔓之半。徘徊瞻顾,有不知玉壶清宇,冷在何处者。试以金焦评之,金以巧胜,焦以拙胜;金为贵公子,焦似淡道人;金宜游,焦宜隐;金宜月,焦宜雨;金宜小李将军,焦则大米;金宜神,焦宜佛;金乃夏日之日,而焦则冬日之日也。伯纯主驳,子腹中丘壑,舌下阳秋,谁为我金焦赂子左右足乎?乃唤兕觥,大笑飞敌。至渔火初出,缓棹至余皇,以不尽之沥,中江而罄之。是夕,月明如昼,微风不兴,水天一片,人语杳然,而城头漏三岩矣,此“大江流日夜和,客心悲未央”时也。
○简赵履吾
秦淮河故是一长溷堂,夫子庙前,更挤杂,包酒更嗅不得,不若往木末亭,吃高座寺饼,饮惠泉二升。一鱼一肉,何等快活也!
译○游敬亭山记 ‘天际识归舟,云中辨江树。’若不说这是宣城,就不知道作诗之人的赏心之处。姑孰位于江的上游,山势雄奇,江水奔怒;从青山寻访宛溪,水道曲曲折折,像镜面般的湾流吐出云气,蒸腾出妩媚,山水因此秀丽而清澈。曾经过响潭,鸟鸣流入水声,两岸山壁彼此应答。远望敬亭,绛色山峰浮在急流之上,使我悠然生出翅膀般的兴致,但官吏士卒守在那里,不能立刻前往。等到束好衣带办完拜谒之事,才穿着青鞋去眺望。一条小径千回百转,绿色的霞气笼罩浸染,不知道有多少万竿竹树交错成党,结成一片寒阴,使人的骨面血肉全都染成深碧;先前所谓鸟啼莺啭,此时却茫然无踪,竟不知道声音从哪里传来。厨师跟随我,在留云阁上斟酒慰劳我。到了这里,才又懂得‘众鸟高飞尽,孤云独往还’造句的精妙。敬亭啊,你可曾远眺吗?你回来了吗?我要和你一起登上丹梯,去接近天上的言语。天色已晚,景物收敛,群峰像波涛一样沸乱,饥饿的猿猴出来哀啼,我惊惧战栗,不能再停留。回到船中睡下,梦见登上一座大亭,亭中有一株古柏,五六个人才能合抱,高达一百多丈,世人的眼睛从未见过,世俗的形貌也无法比拟;它陡峭突兀,逼嵌在其中,匾额上题着‘敬亭’,却又和我白天游览的敬亭山不同。唉,白天与黑夜各占一半,牛山短暂而蕉鹿之梦漫长;回头看烟霭弥漫的空中,梦在哪里呢?游览又在哪里呢?又怎么知道我先前的游览不是梦,而梦中的游览不是现实呢?只能用壬寅四月记下这些罢了。○游焦山记 海上山中多有仙人,镇江的山水是紫阆之门的门楔,所以既然来到这里就应当登临,登上之后不觉便生出凌云的意气。苏子瞻熟悉并厚爱金山,谈到焦山时,却认为没有到过焦山是遗憾;命运本来就有穷达,从这里看,心胸不够辽远,地方自然也会显得偏狭。丙申年,我赴京谒选,年老的父亲在船上,曾勉强一起游览,只不过彼此见了一面,行动迟缓而不亲近。已酉年,我作为迁客来到京口;五月十六日,适逢司马莆田方伯文来会见我,买来鲜物储备美味,约了当地朋友刘伯纯、陈从训一同前往。从训因为暑热不出门,却心里痒痒的、焦躁不安,只是拿苏秦游说纵横的故事自我排遣,不能安心等待。于是立即乘着长风前往,一叶小舟倾斜摇荡,和拜浪的鱼一样在水中出没。到了岸边,进入普济寺,伯文的脸色才安定下来。伯纯却认为我是东道主,焦山对我并不在意。暑气正盛,幽深的碧色仿佛浸泡在水中;在筛落的绿影、如雪的轻风下略饮几杯,大家都带着醉意,睡在僧人的几案旁。沐浴后,拜谒焦先生祠,希望能见到所谓‘水清石白’的景象。少微星与另一颗星各自独自发光,又都以姓氏命名山川;严先生有时出现,有时传语,三次诏命都不听,一句话也不肯传授。蔡中郎玄默的赞语所说的,莫非就是‘伊人宛在水中央’吗?向左走得到水晶庵,梧桐和翠竹流动着青色,空明的潭水像永昌的镜子。僧人带来中冷水,烧热竹制石铛,煮沸后取顾渚茶给我喝。水似乎清冽得能削断刀锋,画然一声,云气般的乳白色水汽弥漫开来;芝童清静地侍立,听一阵悦耳的鸟鸣,这是怎样的境界啊!山势像鳖一样伏卧,裙带般的山谷之间却有精巧的田畴,各自藏在藤萝缝隙中,有的耕田,有的捕鱼,又有的打猎。沿山麓向右迤逦而行,进入碧桃湾;稀疏的杨柳摇动在一里多长的地方,青莎与红花交相映染,半轮山影隐约其间。攀援而上来到吸江亭,远望海门、瓜步,全都像带着龙腥;归鸟点点落帆,千重山岭彩色飞动,这就是江淹所咏‘日暮崦嵫谷’的景象了。于是从山背面探看天吴,经过几座亭子,在那里休息。巨石冲向潮水,驯顺与凶猛各不相同;湍流险急,震荡不息,我却独自羡慕它威势曲折、层叠百重,越看越觉得取之不尽。拄杖回到僧房,梵鼓已经响起。伯纯说:‘大月亮已经升起,不宜关门饮酒。’问童子要来樱桃和银鲚,又得到文雉,赤脚出门,在群山第一峰前高歌。月光精华如电激荡,江波碎成白练。我想呼唤老鼋一起说话,伯文却说山鬼会因我而发愁。伯纯愿意剖开两只腑脯作为水陆供品,便又想着驾着长虹通往沃洲。我们一起喧闹饮酒,呼卢赌酒,以杜甫诗句中带有‘月’字的句子作为输者赎罚。坐到半夜,天风渐渐强劲。江风澎湃汹涌,江声已经传入僧房。天刚亮,我先于鸟儿起身,领受清芬的滋味;其他人都在鼾声大作。伯文抓着头责骂我,王郎说:‘你既然有山水之馋,就不必这样奔走争逐。’我无法辩解。很快大家会食,又探访浮玉岩。一块巨石横伸出来,我擦去苔藓,读石屏上古人的题字。登上台阶来到观音阁,修长的竹子与高大的树木参差相间,遮蔽了雪亮的日光。又有两楹竹阁,买下大半面江山,而金山层层叠叠地拥在胸前,这已经足以与帝王相比了。又延伸着走到一处僧舍,竹意更加浓郁,连衣袖都染成了云气般的香味。几十块巨石堆落在山涧之中。寻找《瘗鹤铭》,听说它已经沉入江中一丈多深,撩起衣服浸湿双脚,惘然却没有找到。王辰玉从前曾考订它,认为绝不是逸少的笔迹。大抵高人韵士唯恐别人知道自己,哪里会让《瘗鹤铭》的字迹走出蜗牛之庐,却一定要借王羲之换鹅的名声来增美呢?伯文点头赞同,又用押韵的诗句来挑逗我。再次派船到江边人家买鱼,我们在断岩悬藤之间下棋。徘徊观望,竟不知道玉壶般清澈的天地究竟冷落在何处。若拿金山和焦山比较,金山以工巧取胜,焦山以质朴取胜;金山像尊贵的公子,焦山像淡泊的道人;金山适宜游览,焦山适宜隐居;金山适合月夜,焦山适合雨天;金山适合小李将军的画意,焦山则适合大米的画意;金山适合神仙,焦山适合佛家;金山像夏日的太阳,焦山则像冬日的太阳。伯纯主张反驳,说:‘你胸中有丘壑,舌下有褒贬,谁能替我把金山、焦山的好处送到你左右?’于是叫来兕觥,大笑着一决胜负。直到渔火刚刚点起,才缓缓划船到余皇,把剩下的酒浆在江心全部喝尽。这天晚上月亮明亮得如同白昼,微风不起,水天连成一片,人声寂寥,城头漏刻已经报过三更;这正是‘大江流日夜,客心悲未央’的时刻。○致赵履吾 秦淮河原本就是一座长长的厕所,夫子庙前更加拥挤杂乱,连酒的气味都闻不到。不如到木末亭去,吃高座寺的饼,喝两升惠泉水。一鱼一肉,多么痛快啊!
○简米仲诏
越人嚼┺,闽人嚼蔗,渐老渐甜。不想奉崔魏诸公,主何意见,就中少年新进甚多,今日银艾,明日就想犀玉,邀呵过棋盘街,尚书阁老,是个孩子,难有大半世做去。早早回家,有何意趣,打选官图者,不上五六掷,就到太师出局矣,忙些甚么?又做官如游山,一步一步上去,历过艰难,闪跌几次,方知荆棘何以刺人,危险何以惕人,幽奇何以快人,转折何以练人,渐渐登峰造极,方得受用。今一见山麓,就要飞至山顶,山顶之上,又往那走?此皆不明之过也。年兄终日太仆,决不转动,譬之山腰看人,从高跌下者,暴痛绝命,可怜可笑也。若弟又鲇鱼上竹竿,可笑之甚矣。偶发名言,不是妒口也。我两个老人家终有意意在。
《晚明二十家小品》
陈眉公小品
○倪云林集序
昔太伯仲雍,文身断发,奔荆蛮,荆蛮义之,从而归者千余家。其后吴主季札,季札弃其而耕,乃舍之,已封于延陵。倪云林先生者,自称倪迂,又自称懒瓒,又自称荆蛮民。荆蛮者,延陵之故乡,而先生所居也。先生癖人也,而洁为甚。自太伯季札仲雍而后,梅福洁于市,梁鸿洁于佣,而指屈倪先生矣。先生高卧清秘,洗拭梧竹,摩挲鼎彝,此见洁者肤也。试问学道人,能于元兵未动,先散家人产乎?能见张士诚兄弟,噤不发一语乎?能避俗士如恐冫免乎?能画如董巨诗比陶韦王孟,而不带一点纵横习气乎?余读先生之集,所谓其文约,其辞微,其知洁,其行廉,其行称文少而其指极大,独先生足以当之。盖先生见几类梅福,孤寄类梁鸿,悉散家产赠之亲故,有荆蛮延陵之风。月清则华,水清则澄;云鲜露生焉。下此虽金碧丹青,滓焉而已,何堪与先生并?先生残煤断茧,江东之家,以有无为清俗,岂惟张我吴劲,即置先生于也庑间,度无愧色。或曰:“倪先生,癖人也,似示闻道。”余笑曰:“否!否!圣人之行不同也,归洁其身而已矣。”
○五言诗序
张平仲使君,居浒墅,日在水声云气中。闭关以后,疏巾单衤复实,但拥一编,▯一鼎,吸数升惠泉耳。曰:“我饮冰焚玉,不愁榷政,愁客至,颇妨清卧。昔关尹喜,仅一青牛翁,今四方贵游,辐辏度关,又无五千言授我,仆仆腰领,奈何哉?”余曰:“孔明不居成都,而好居南阳,彼岂真恋恋隆中?直以南阳当天下之卫,因以延揽四方豪杰,而且得周咨时事,故语孟公威曰:‘中原饶士,丈夫何必故耶?’此可以识武侯矣。今榷事诚不足烦使君,然贤士大夫道经于此者,皆欲识张使君贤。使君因得以议论物色三五豪杰,以备国家异日缓急之用,则浒墅官舍,故平仲之南阳划庐也。”使君曰:“余则安敢。且性懒不解酬对,惟除土种蔬,结棚覆松,一望西山朝爽而已。兴至间一赋诗,诗亦不甚多,五言诗仅得三十余章。”仆读之,骨苍而韵俊,神清而调真;其虚和安雅之意,具见乎辞,非特刘长卿五言城不能搞衡,即老子出关五千言,无烦强授书矣。
○米襄阳志林序
予读陆友仁《米颠遗事》,恨其故实未备,尝发意排纂。江东好古收藏之家所遇襄阳书画,小有题识者,辄手录之。而范长康多读异书,搜讨米事,尤丑类而详。因题曰《志林》,请予叙。予惟古今隽人多矣,惟米氏以颠著。要之,颠不虚得,大要浩然之气全耳。后人喜通脱而惮检括,沓拖拉扌罗,沾沾藉米颠氏为口实。夫米公之颠,谈何容易!公书初摹二王,晚入颜平原,掷斤置削,而后变化出焉。其云山一一以董巨为师。诗文不多见,顾崖绝魁磊如深往者,而公之颠始不俗。两苏黄豫章秦淮海薛河东德麟龙眠刘泾王晋卿之徒,皆爱而乐与之游,相与跌宕文史,品题翰墨,而公之颠始不孤。所居有宝晋净名海岳,自王谢顾陆真迹以至摩诘,玉迹金题,几埒秘府,而公之颠始不寒。陪祀太庙,洗去祭服藻火,至褫职,然洁疾淫性,不能忍,而公之颠始不秽。冠带衣襦,起居语默,略以意行,绝不用世法,而公之颠始不落近代。奉勒写《黄庭》,写御屏,奋毫振袖,酣叫淋漓,天子为卷帘动色,彻赐酒{艹杲},文其甚则跪请御前研以归,而公之颠始不屈挫。寄人尺牍,写至“芾拜,”则必整襟拜而书之,而公之颠始不堕狡狯。呜呼米颠,旷代一人而已!求诸古今,张长史得其怪;倪元镇得其洁;敷文学士与高尚书得其笔;滑稽谈笑,游戏殿廷,东方朔李白得其中豪;故曰米公之颠,谈何容易!公没于淮阳军,先一月,尽焚其平生书画。预置一棺,焚香清坐其中。及期举拂,合掌而逝。吾视其胸中,直落落无一物者,其圣门所谓古之狂欤?洙泗之时,楚狂在接舆;濂洛之时,楚狂在芾;其颠可及也,共浩然之气不可及也。
译○致米仲诏 越地人吃竹笋,闽地人吃甘蔗,都是越老越甜。没想到侍奉崔、魏诸公时,主人究竟有什么看法,其中年轻的新进官员尤其多:今天刚获得银艾,明天就想得到犀玉;邀请他们经过棋盘街,他们把尚书、阁老看成小孩子,以为自己还有大半辈子可以慢慢做官。早早回家有什么意思呢?玩选官图的人,投掷不过五六次,就轮到太师出局了,何必忙成这样?做官也像游山,要一步一步走上去,经历艰难,跌倒几次,才知道荆棘为什么刺人,危险为什么使人警惕,幽深奇异为什么使人快意,曲折变化为什么能磨炼人;渐渐登峰造极,才真正懂得享受。如今一看见山脚,就想飞到山顶;到了山顶之上,又往哪里走呢?这都是不明白道理的过错。年兄整天任太仆卿,肯定不会转动,这就像站在半山腰看人;从高处跌下来的人,猛烈疼痛而丧命,既可怜又可笑。如果小弟再像鲇鱼上竹竿一样强行攀升,那就更加可笑了。我偶尔说几句名言,并不是出于嫉妒。我们两个老人家终究还是有自己的打算。《晚明二十家小品》陈眉公小品 ○《倪云林集》序 从前太伯、仲雍文身断发,逃往荆蛮之地,荆蛮人认为他们仁义,跟随归附的有一千多家。后来吴国国君季札,季札舍弃了吴国而去耕作,于是人们把那片地方让给他,后来他被封在延陵。倪云林先生自称倪迂,又自称懒瓒,又自称荆蛮民。荆蛮是延陵的故乡,也是先生居住的地方。先生是个癖性之人,而尤为洁癖。从太伯、季札、仲雍以后,梅福在市井中保持高洁,梁鸿在佣作中保持高洁,若要屈指排名,便数到倪先生了。先生高卧于清秘阁,洗拭梧桐翠竹,摩挲鼎彝古器,这只是看得见的表层洁净。试问那些求学修道的人,能在元兵尚未发动之前,便先把家产分散给家人吗?能看见张士诚兄弟而闭口不发一言吗?能躲避俗人,像躲避严寒一样吗?能画得像董源、巨然,诗歌比肩陶渊明、韦应物、王维、孟浩然,却不带一点纵横驰骋的习气吗?我读先生的文集,其中所说‘文章简约,言辞含蓄,见识高洁,品行廉正;文章写得不多而旨意极大’,只有先生足以当得起。大概先生见机识变像梅福,孤高寄身像梁鸿;又把家产全都散给亲友,确有荆蛮、延陵遗风。月亮清朗便有光华,水清澈便能照见;云气鲜明,露水便由此生成。除此以外,即使是金碧辉煌的丹青,也不过是污浊之物罢了,哪里配同先生相比?先生穷到只剩残墨断茧,江东人家把有无视为清浊风俗;这岂只是张扬我吴地的刚劲,即使把先生置于公卿厅堂之间,我想也不会有愧色。有人说:‘倪先生是个癖性之人,似乎还没有听闻大道。’我笑着说:‘不对,不对!圣人的行为各不相同,不过都是归结为洁净自身罢了。’ ○《五言诗》序 张平仲使君居住在浒墅,每天都处在水声云气之中。闭门谢客以后,只戴疏巾,穿单衣,实实在在只是抱着一部书,守着一只鼎,喝几升惠泉水罢了。他说:‘我饮冰焚玉,不为盐铁榷政发愁,只发愁客人到来,很妨碍我清静地睡觉。从前关尹喜遇到的不过是一个骑青牛的老人;如今四方贵游之士像车轮辐条一样聚集到关口,却又没有五千言可以传授给我,使我疲惫奔波,腰背酸痛,怎么办呢?’我说:‘诸葛孔明不住在成都,却喜欢居住在南阳,难道他真的留恋隆中吗?只是因为南阳正当天下的屏障,所以借此延揽四方豪杰,并且可以广泛了解时事,因此他对孟公威说:‘中原人才很多,大丈夫何必一定要故乡的人呢?’这就可以认识武侯了。如今榷政之事确实不值得烦劳使君,但凡贤士大夫经过这里,都想认识张使君这样的贤者。使君因而可以议论并察访三五位豪杰,以备国家将来缓急之用,那么浒墅的官舍,正是平仲的南阳草庐。’使君说:‘我哪里敢这样做?何况我性情懒散,不懂得应酬答对,只会除草种菜,搭棚遮松,远望西山清晨的爽气罢了。有兴致时偶尔写一首诗,诗也不多,五言诗只有三十多章。’ 我读了这些诗,觉得它们骨格苍劲而韵味俊逸,精神清明而格调真淳;其中虚静和缓、安闲雅正的情意,都充分表现在辞句之中。即使刘长卿的五言诗城也不能与之抗衡,更不用说老子出关时的五千言了,根本不必勉强传授给他什么书。○《米襄阳志林》序 我读陆友仁的《米颠遗事》,遗憾其中旧日事实还不完备,曾经有意搜集编排。江东好古收藏之家所遇到的米襄阳书画,只要有一点题跋识语,我就亲手抄录下来。范长康读过很多异书,搜求考察米颠的事迹,尤其广博详细。因此题名为《志林》,请我作序。我认为古今俊逸人物很多,只有米氏以‘颠’著称。但总的说来,这个‘颠’并非凭空得来,关键在于他胸中的浩然之气完整充沛。后人喜欢通脱而害怕约束,拖拖拉拉、随意散漫,便把米颠当作自己放纵的借口。米公的‘颠’,谈何容易!米公早年临摹二王书法,晚年转入颜平原,像扔掉斧斤、放下刀削一样,经过苦功后才产生自己的变化。他画云山,每一幅都以董源、巨然为师。诗文流传不多,但顾盼之间有悬崖般高绝、磊落深厚的气象,米公的‘颠’才没有流于俗气。苏轼、苏辙、黄庭坚、秦观、薛绍彭、李公麟、刘泾、王诜等人,都喜爱他并乐于与他交游,共同纵谈文史,品评书画,米公的‘颠’才不显得孤单。他居所有宝晋斋、净名斋、海岳庵,收藏从王、谢、顾、陆真迹直到王维作品,玉轴金题,几乎与秘府收藏相等,米公的‘颠’才不显得寒酸。他陪祀太庙时,洗去祭服上的藻火纹,甚至因此被夺职;然而他洁癖太重、性情刚烈,不能忍受污浊,米公的‘颠’才不显得污秽。他的冠带衣襦、起居言语,略微随着自己的心意行事,完全不采用世俗的礼法,米公的‘颠’才不落入近代俗套。奉命临摹《黄庭经》、书写御屏时,他奋笔挥袖,醉意酣畅,呼叫纵横;天子为之卷帘而变色,彻底赐给他酒,文辞写得尤其精彩时,甚至跪在御前请求用皇帝的砚来研墨带回去,米公的‘颠’才不显得屈挫。给人写尺牍,写到‘芾拜’二字时,必定整衣下拜,然后才写下,米公的‘颠’才不流于狡黠。唉,米颠真是隔代难有的一个人罢了!从古今人物中寻求可比者,张长史得其怪诞,倪元镇得其清洁,敷文学士与高尚书得其笔法;滑稽谈笑、在宫廷中游戏的东方朔、李白,得到了其中的豪迈。所以说,米公的‘颠’,谈何容易!米公死在淮阳军,死前一个月,把平生书画全部焚毁,预先放置一口棺材,焚香后清静地坐在其中。到了期限,他举起拂尘,合掌而逝。我看他的胸中,直是空空落落、毫无一物;这难道就是圣门所谓古代的狂者吗?洙泗时代,楚狂在接舆;濂洛时代,楚狂在米芾。可以达到他的‘颠’,却无法达到他那充沛的浩然之气。
○芙蓉庄诗序
吾隐市,人迹之市,隐山,人迹之山,乃转为四方名岳之游,如獐独跳,不顾后群;如狮独行,不求伴侣;乐矣。然丹危翠险,梯腐藤焦,每欲飞渡而空蹑之,无乃非老人事乎?计莫若退隐田园,因作田园诗。张啸翁许为同志,和以见▯示,并出《芙蓉庄诗》若干卷,属余读之。余笑曰:“今诗人集满天下,其投赠寄怀,率辇上君子。凡通显有位望者,辄字之,几于无等。至问其交情始末,或彼此不相识,即识,彼亦不复能省记,而必欲胪次其姓名,以为行卷羔雁之贽,大都一仕籍而已。啸翁怜而唾之,凡与交游唱和者,汰不书。所作皆分梅种竹,移菊艺兰,莳茶采药,及料理农桑渔樵之事。事真,故烂熳而流便;兴率,故简至而酣畅;心细,故精综而条理;品洁,故幽微而疏快;调高,故孤直而清响。读其诗,想见其胸次,且笑且啼,且傲且侠,且醉且醒,且仙且隐,日混村童庄客之中,而神游于时局菀枯向背之外。古者罢侯种瓜,逃相灌蔬,庞公条桑,云卿织屦,其意念亦若此耳。四君子密藏遵晦,并文彩不少见,吊古者深以为恨,而啸翁尤幸有此集,流落人间,使人名利之心顿忘,烟火之焰尽息;虽逃世而救世之功寓矣。啸翁数招余,颇切,义不忍作铁心人,终当一叩芙蓉庄,饮李公洼樽,卧皎然桃花石枕,醉呼张志和,汝曾见而家啸翁田园诗否?”
○闽游草序
吾友周公美,神骨遒雅,望之如岩窟图画中人。未四十,敕断家务,有子孝且贤,不遣世事经怀,公美日与群从读书食酒,为名山游。客岁,游闽归,访余泖上僧舍。出记与与诗奏予,须发之间,尚聚云气。第篇中未啖荔枝,登武夷耳。余浮白罚之,公美倔强不肯服,曰:“我见入闽者,动以为题。然非游以买贾,则游以舌,独余则否,不错邮符,不乞驺骑,不仗地主酒钱,此游之清者也。手无▯,趾无坎,腰膝无纟亘帛,贾勇先驱,置两足于空外,置七尺于死法外,此游之任者也。猿不易枝,鸟不变声,樵牧无故识,伴侣无异同,此游之和者也。游具此三德,而时以诗为政。游无定时,故诗无定体。”余读之,其色香味,隽于荔杖,而声调惊快,惟幔亭天上无忧,人间可怜之曲,庶几次响焉。公美得于闽者俭,而闽中江山得于公美者奢矣。公美大笑剧余,至夜分,霜缄烛跋,犹娓娓谈闽游不实。余目公美曰:“宁惟游有三德,即酒德亦称是。不乱,清也。不辞,任也。不争,和也。”公美曰:“人知我闽游,而不知我更有醉乡游,汝何从得之?盍为我识数语,以告后之问津者。”
译○《芙蓉庄诗》序 我隐居在城市之中,所接触的是城市中的人迹;隐居在山中,所接触的是山中的人迹,于是转而游览四方名山大岳,像独自跳跃的獐子,不顾身后的群兽;又像独自行走的狮子,不寻求伴侣,实在快乐。然而山路丹红而险、翠色而危,梯子腐朽,藤蔓枯焦,每每想飞身越过而脚下却无处可踏,岂不是超过老人应做的事了吗?不如退隐田园,于是作田园诗。张啸翁答应和我作同道,写诗相和给我看,又拿出《芙蓉庄诗》若干卷,请我阅读。我笑着说:‘如今天下诗人的文集到处都是,他们投赠寄怀,大多写给京城里的贵人。凡是通显而有地位声望的人,便一定称字相呼,几乎没有等差。至于询问双方交情的始末,有时彼此根本不认识,即使认识,对方也未必还能记得,却偏要排列写出对方姓名,把它当作行卷中馈赠羔雁的礼物,说到底不过是为了仕进。啸翁厌恶并唾弃这种做法,凡是与他交游唱和的人,一概不收入诗集。他所写的,都是分种梅花、栽植竹子,移菊种兰,种茶采药,以及料理农桑渔樵之事。事情真实,所以文字烂漫流畅;兴致率真,所以简洁而酣畅;心思细密,所以精确而有条理;品格清洁,所以幽深而疏朗;格调高远,所以孤直而清亮。读他的诗,可以想见他的胸襟:又笑又哭,又傲又侠,又醉又醒,又像仙人又像隐士;白天混杂在村童庄客之间,精神却游离在时局的盛衰取舍之外。’ 古时候罢免侯爵而种瓜,逃避相位而灌溉蔬菜,庞公采桑,云卿织鞋,他们的心意想来也就是这样。四位君子都秘密收藏锋芒、遵循晦藏之道,连文章才华也很少显露,凭吊古人的人对此深感遗憾;而啸翁尤其幸运,竟有这部诗集流传在人间,使人的名利之心顿时忘却,尘世烟火的烈焰完全熄灭。虽然是逃离世俗,却也包含着拯救世人的功劳。啸翁多次招我前去,情意很是迫切;我不忍做一个铁石心肠的人,终究要去拜访一次芙蓉庄,饮李公洼的酒,躺在皎然桃花石枕上,醉后呼喊张志和:‘你曾见过你家啸翁的田园诗吗?’ ○《闽游草》序 我的朋友周公美,精神骨相刚健高雅,看上去像岩窟图画中的人物。不到四十岁,便下令断绝家务;他有儿子,孝顺而贤能,不让世俗事务牵挂心怀。公美每天和诸位兄弟子侄读书饮酒,游览名山。去年,他游闽归来,在泖上的僧舍拜访我。他拿出游记和诗篇给我看,眉须之间还聚着云气。只是诗篇中没有吃荔枝,也没有登武夷山。我罚他喝一大杯酒,公美倔强不肯认罚,说:‘我看那些进入福建的人,动不动就拿闽游作为题目。但他们不是为了买卖货物而游,就是为了炫说辞而游;只有我不是这样:不借用驿站符传,不请求驺骑护送,不依仗当地主人出酒钱,这是这种游览的清洁之处。不带行李,脚下没有险阻,腰膝不受丝帛拘束,鼓起勇气走在前面,把双脚放到空旷之处,把七尺身躯置于死地之外,这是这种游览的任性之处。猿猴不改变攀援的树枝,鸟儿不改变鸣声,樵夫牧人没有故意来相识,同伴之间没有异同争执,这是这种游览的和谐之处。游览具备这三种德性,又时时以诗来治理它。游览没有固定的时间,所以诗也没有固定的体裁。’我读他的诗,其中的色香味,比荔枝和荔枝杖更为俊美;它的声调惊人而爽快,只有天上幔亭那种无忧之曲,以及人间可怜之曲,或许可以与之相应。公美从闽地得到的很少,而闽中的江山从公美那里得到的却太多了。公美大笑着戏弄我,直到半夜,霜气封窗,烛花将尽,他还在絮絮谈论闽游中并不真实的事情。我看着公美说:‘哪里只是游览有三种德性,酒德也可以这样说。不胡乱失态,是清;不推辞退缩,是任;不与人争,是和。’公美说:‘人们只知道我有闽游,却不知道我还有醉乡之游,你是从哪里知道的?何不替我写下几句话,告诉后来那些想来探路的人。’
○许秘书园记
士大夫志在五岳,非绊于婚嫁,则窘于胜具胜情,于是葺园城市,以代卧游。然通人排闼,酒人骂坐;喧笑呶詈,莫可谁何,门不得坚局,主人翁不得高枕卧;欲舍而避之寂寞之滨,莫若乡居为甚适。吾友秘书许君玄▯,所居为唐人陆龟蒙角里。其地多农舍渔村,而饶于水,水又最胜,太公尝选地百亩,菟裘其前,而后则攀潴水种鱼。玄▯请▯石圉之,太公笑曰:“土狭则水宽,相去几何?”久之,手植柳皆婀娜纵横,竹箭秀擢,茭牙蒲戟,与清霜白露相采采,大有秋思。玄▯乃始筑梅花墅。窦墅而西,辇石为岛,峰峦岩岫,攒立水中。过杞菊斋,盘磴上跻映阁,君家许玉斧迈,小字映也。磴ㄧ分道,水唇露数石骨,如沈如浮,如断如续;蹑足蹇渡,深不及踝,浅可渐裳,浣香洞门见焉。擢岈Σ▯,窍外疏明,水风射人,有霜雹虬龙潜伏之气。时飘花板冉冉从石隙流出,衣裾皆天香矣。洞穷,宛转得石梁,梁跨小池,又穿小酉洞,洞枕招爽亭,憩坐久之。径渐夷,湖光渐劈,苔石磊磊,啮波吞浪,曰锦淙滩。指顾隔水外,修廊曲折,宛然紫▯素虹,渴而下饮。逶迤北行,有亭三角,曰在涧,所谓“秋敛半帘月,春余一面花”是也。由在涧缘▯皆而登,浓阴密条,葱▯模糊中巧嵌转翠亭。下亭,投映阁下,东达双扉,向隔水望见修廊曲折,方自此始。余榜曰:流影廊。窈窕朱栏,步步多异趣。碧落亭踞廊面西,西山烟树,仆堕檐瓦几上。子瞻与元章欲结杨许碧落之游,杨为杨羲,许为许迈,亭义取此。碧落亭南曲数十武,雪一龛,以祀维摩居士。由维摩庵又四五十武,有渡月梁。梁有亭,亭可候月,空明氵佥滟,▯纹轮漪,若数百斛碎珠,流走冰壶水晶盘,飞跃不定。渡梁,入得闲堂,闳爽弘敞,槛外石台,广可一亩余,虚白不受纤尘,清凉不受暑气;每有四方名胜客来集此堂,歌舞递进,觞咏间作,酒香墨彩,淋漓跌宕于红绡锦瑟之傍,鼓五挝,鸡三号;主不听客出,客亦不忍拂袖归也。堂之西北,结竟观居。前盈奉天竺古先生。循观临水,浮红渡。渡北楼阁,以藏秘书。更人为鹤▯蝶寝,游客不得迹矣。得闲堂之东流,小亭踞其侧,曰涤砚亭。亭逶迤而东,则湛华阁,摩干群木之表,下瞰莲沼,沼长堤而垂杨修生,茭蒲,菱芡,芙蓉之属,至此益披纷辐辏。堤之东南阴森处,小缚圉焦,鸥鹭凫▯,若作寓公于此中,旅坐不肯去。此去桃霞莲露,缋绣绮错,而一片澄泓萧瑟之景,独此出江南秋,故曰滴秋庵者。王太史游香山,欲与二三子作妄想,若斩荻芦陂隰,尽田荷花,使十五小儿,锦衣画舸,唱采莲词,出没于青萍碧浪之间,可以终老。今玄▯不妄想而坐得之。又且登阁四眺,远望吴门,水如练,山如黛,风帆如飞鸟,市声簇簇如蜂屯蚁聚,而主人安然不出里门,部署山水,朝丝暮竹,有侍儿歌吹声;左弦右诵,有诸子读书声;饮一杯,拈一诗,舞一掉,沿洄而巡之,上留云借月之章,批给月支花之券;袍笏以拜石丈,弦索以谢花神;此有子之白乐天,无谪贬之李赞皇,而不写生绡,不立粉本之郭恕先赵伯驹之图画也。秘书未老,园日涉,石日黝,鱼鸟日聚,花木日烂漫,篇章词翰日异而岁不同,余且仿用埯先生藤轿豹席,笔床茶灶,叩君之园而访焉,相与虽和如皮陆故事,玄▯能采杞菊以饱我否?
译○《许秘书园记》士大夫的志向在于游五岳,如果不是被婚姻家庭牵绊,就是为游览器具和游兴不足所困,于是便在城市中修筑园林,来代替卧游。然而通达之人推门而入,嗜酒之徒当众叫骂;喧笑、吵闹、辱骂不断,谁也无法制止,门户不能保持安静,主人也不能高枕而卧。若想舍弃城市而到寂寞之滨躲避,不如居住乡间最为舒适。我的朋友秘书许君玄▯所居之处,就是唐人陆龟蒙所谓角里。那里农舍渔村很多,水也丰富,而水景尤其优美。太公曾选地百亩,在前面营造菟裘,后面则蓄水养鱼。玄▯请求砌石围住它,太公笑着说:‘土地狭小,水面反而宽阔,相隔又能有多远呢?’过了很久,亲手栽种的柳树都姿态婀娜、枝条纵横,竹子挺秀高拔,茭白、蒲草的嫩芽和长叶,与清霜白露相互映照,满是秋日意趣。玄▯才开始修筑梅花墅。穿过梅花墅向西,搬运石头堆成小岛,峰峦岩洞聚集耸立在水中。经过杞菊斋,盘旋登上石阶,到达映阁;君家许玉斧,字映。石阶分成两道,水边露出几块石骨,或沉或浮,或断或续;小心蹑足渡过,深处水不过脚踝,浅处只稍稍沾湿衣裳,浣香洞门便显现出来。洞穴高耸错落,孔窍之外疏朗明亮,水风直射人身,有霜雹、虬龙潜伏其中的气势。不时有飘落的花瓣缓缓从石缝中流出,衣襟衣裾全都染上了天香。走到洞尽头,曲折转过去便得到一座石梁,石梁跨过小池,又穿过小酉洞;洞的尽头枕着招爽亭,停坐了很久。道路渐渐平坦,湖光逐渐展开,苔石层层堆叠,仿佛啮咬水波、吞吐浪花,称为锦淙滩。举目望去,隔水之外有曲折的长廊,宛如紫色的彩虹;口渴时可以俯身到水边饮水。曲折向北走,有一座三角亭,名叫在涧亭,正合‘秋敛半帘月,春余一面花’的意思。从在涧亭沿着山边登上去,浓阴密枝之间,在葱茏模糊的景色中巧妙嵌着转翠亭。下亭后投身映阁之下,向东通到双扉;隔着水望见的曲折长廊,正是从这里开始的。我题名为‘流影廊’。幽深曲折的朱栏,每走一步都有不同趣味。碧落亭踞在长廊西面,西山的烟树仿佛倒落在檐瓦之上。苏子瞻与米元章想要结伴游杨许碧落,杨指杨羲,许指许迈,亭名的含义取自这里。碧落亭向南曲折数十步,有一座雪龛,用来祭祀维摩居士。从维摩庵再走四五十步,有渡月梁。梁上有亭,可以等待月亮;空明闪烁,水面波纹像数百斛碎珠,流走在冰壶水晶盘中,跳跃不定。渡过石梁,进入得闲堂。堂内宏阔敞亮,栏杆外有一座石台,宽广有一亩多;空明洁白,不容一丝尘埃,清凉爽快,不受暑气侵扰。每当四方名胜之客来此聚集,歌舞轮番而进,饮酒吟咏交替进行,酒香墨彩在红绡锦瑟旁淋漓纵横;鼓敲五遍,鸡鸣三声,主人不忍听任客人离去,客人也不忍拂袖而归。堂的西北面建有竟观居,前面供奉着天竺古先生。沿着竟观居临水而行,有浮红渡。渡口北面是楼阁,用来收藏秘书。后来成为鹤舍、蝶寝,游人不能再到达。得闲堂东面有一条水流,旁边坐落着一座小亭,名叫涤砚亭。亭子曲折向东,便是湛华阁;阁高出群木之上,向下俯瞰莲池。池边长堤上垂杨修长,茭草、蒲草、菱角、芡实、芙蓉之类到了这里更加纷繁聚集。堤的东南面有一处阴森地方,稍作围栏,鸥、鹭、野鸭、鸳鸯仿佛把这里当作寄居之所,游客坐在其中便不肯离去。从这里到桃花、霞光、莲花、露水交相辉映,像彩绘锦绣般错杂;只有这一片澄澈幽静、萧瑟清秋的景色独自显出江南秋意,所以叫作滴秋庵。王太史游香山时,想和几个人作一番妄想:砍去荻芦泥滩,全部种上荷花,让十五个小孩子穿锦衣、驾彩船,唱采莲词,出没于青萍碧浪之间,直到终老。如今玄▯不用妄想便已经坐享这一切。又登阁四面眺望,远处吴门的水像白练,山像黛色,风帆像飞鸟,市声密集得像蜂群蚁聚;而主人安然不出里门,安排山水景物,早晨听丝弦,晚上听竹笛,有侍女歌唱吹奏的声音;左边奏弦,右边诵读,有诸子读书的声音。饮一杯酒,拈一首诗,划一次船,沿水往返巡游;上面留下咏云借月的诗篇,批给赏月看花的票券;穿袍戴笏向石丈行礼,奏弦弹琴向花神致谢。这是有儿女的白乐天,却没有遭贬的李赞皇;又不像郭恕先、赵伯驹那样把它画在生绢上、立下粉本。秘书还未老去,园林每天被游赏,石头每天加深颜色,鱼鸟每天聚集,花木每天更加烂漫,篇章词翰每天变化,一年与一年各不相同。我还要仿效埯先生的藤轿豹席、笔床茶灶,敲开你的园门来拜访;我们相处时,即使像皮日休、陆龟蒙的故事那样唱和,玄▯能采摘杞菊来让我吃饱吗?
○游桃花记
南城独当阳,城下多栽桃花。花得阳气及水色,太是▯华。居民以细榆软柳。编篱缉墙,花间菜畦,绾结相错如绣。余以花朝后一日,呼陈山人父子,▯爰酒提小▯,同胡安甫宋宾之孟直夫渡河梁,踏至城以东,有桃花蓊然。推户闯入,见一老翁,具鸡黍饷客。余辈卫筵前索酒,请移洒花下。老翁愕视,恭谨如命。余亦不通姓字,便从花板酒杯,老饕一番,复攀桃枝,坐花▯中,以藏钩输赢为上下,五六人从红雨中作活辘轳,双如孤猿狂鸟,探叶窥{艹杲},惟愁枝脆耳。日暮乃散。是日也,老翁以花朝为生辰,余于酒后作歌赠之,谓老翁明日请坐卮脯为寿。十四日,余与希周直夫叔意挈酒▯,甫出关路,途得伯灵子犹,拉同往。又遇袁长史披鹤氅入城中。长史得我辈看花消息,遂相与返至桃花溪。至则田先生方握锄理草根,见余辈,便更衣冠出肃客。客方散踞石上,而安父宾之箕仲父子俱挈酒▯佐之。董徐何三君从城上窥见,色为动,复踉跄下城,又以酒及鲜┺蛤蜊佐之。是时不速而会凡十八人,田先生之子归骈为十九。▯十一,酒七八壶觞,酒屈兴信,花醉客醒,方苦缶▯相耻,忽城头以长绠缒酒一尊送城下,客则文卿直卿兄弟是也。余辈大喜,赏为韵士。时人各为队,队各为戏。长史伯灵角智局上。纷纷诸子,饱毒空拳,主人发短耳长,龙钟言笑。时酒沥尚余,乃从花篱外要路客,不问生熟妍丑,以一杯酒浇入口中,以一枝桃花{▯赞}入发角,人人得大欢喜吉祥而去。日暮鸟倦,余亦言旋。皆以月影中抱持,而顾视纱巾缥袖,大都酒花花瓣而已。昔陶徵君以避秦数语,输写心事,借桃源为寓言,非有真桃源也。今桃花近在城齿,无一人为花作津梁,传之好事者,自余问津后,花下数日间,便尔成蹊。第赏花护花者,舍吾党后,能复几人?几人推折如怒风甚雨,至使一片赤霞,阑珊狼藉,则小人于桃花一公案,可谓功罪半之矣。
译○《游桃花记》南城独自向阳,城下多栽桃树。桃花得到阳光和水色,实在十分艳丽。居民用细榆树和柔柳编篱笆、缝合墙垣,花间又有菜畦,彼此缠结交错,像刺绣一样。我在花朝后一日,叫来陈山人父子,带着酒提和小杯,同胡安甫、宋宾之、孟直夫渡过河梁,走到城东,看见一片繁茂的桃花。推门闯入,见一位老翁,准备鸡肉黍饭款待客人。我们在筵席前索要酒,请他把酒席移到花下。老翁惊讶地看着我们,却恭敬地照办。我也没有通报姓名,便从花下端起酒杯,痛快地大饮一番;又攀上桃枝,坐在花影之中,以藏钩游戏决定输赢。五六个人在红雨般的花瓣中上下翻转,像孤猿狂鸟一样,探叶窥花,只怕树枝承受不住。天黑才散。那天老翁把花朝当作自己的生日,我在酒后作歌赠给他,说第二天请他坐在酒杯肉脯前为他祝寿。十四日,我和希周、直夫、叔意带着酒杯,刚走出关门道路,途中遇到伯灵子犹,便拉他一同前往。又遇到袁长史披着鹤氅进城。长史得知我们赏花的消息,于是一起返回桃花溪。到那里时,田先生正拿着锄头整理草根;见到我们,便更换衣冠出来恭敬地迎接客人。客人们正分散坐在石头上,安父、宾之、箕仲父子都带着酒和[酒器字形残缺]来助兴。董、徐、何三位先生从城上窥见,脸色都变了,又踉踉跄跄地下城,再带来酒和鲜[字形残缺]、蛤蜊助兴。当时不请自来的共十八人,田先生的儿子归骈赶来后是十九人。[字形残缺]十一,酒有七八壶,酒喝尽而兴致正浓,花已醉而客人还清醒,正苦于没有缶[字形残缺]可供相互戏弄,忽然城头用长绳吊下一尊酒送到城下,客人原来是文卿、直卿兄弟。我们大为欢喜,称赏他们为风雅之士。当时众人各自组成队伍,每队各演一种游戏。长史伯灵在酒局上与人角智。众人纷纷喧闹,喝得酩酊而徒手乱舞;主人头发短而耳朵长,老态龙钟,却仍谈笑自若。当时酒还剩一些,便从花篱外招来过路客,不问生熟美丑,给每人灌一杯酒,再用一枝桃花[字形残缺]插到发鬓里,人人都得到极大的欢喜和吉祥后离去。天色已晚,鸟儿疲倦,我也告辞回去。大家都在月影中彼此扶持,回头看纱巾和浅青衣袖,大多只是沾满酒渍和花瓣而已。从前陶徵君借避秦的几句话抒写心事,借桃源作寓言,并不是真的有桃源。如今桃花就在城边,却没有一个人为花作引路人,把它传给好事者;自从我探访这里以后,花下几天之间便成了一条小路。除了我们这些赏花、护花的人之外,还能有几个人呢?有几个人像暴风骤雨一样折损花枝,直到使一片红霞变得零落狼藉;这样说来,我在桃花这一件事上,也可以说是功罪各半了。
○唐公子传余下第归,抱幽忧之疾,以道书淘汰之。心猛气深,强抑不下,乃搜读稗官家,得《李公子传》。《唐书》言,邺侯之子繁,不甚贤。今公子颇有奇韵,想繁之兄弟行也。但不知为邺侯第几子耳?录之左方:李公子者,父泌,为唐邺侯。侯既老,谢事辟谷。公子官袭侯封,不愿侯,愿词赋科。时肃宗新复两京,以《两京赋》试进士,御泰清殿亲临之。公子立不万言,未尝加点。赋上,上方午膳,大常作乐,命辍乐读之。爱其美也,袖入宫中,擢第一人,勒石刻《两京赋》于殿前。公子方十九,眉目清映,紫衣白马,宛如神仙。上一见大喜,谓侍臣曰:“邺侯宣劳,再造邦家,曾不肯剖粒自饱,今其虽不愿侯,授官宜与侯等。“以集贤学士授之。公子谢曰:“臣实不敢当此,但乞告身一通,便宜山水间,县伯不得追呼足矣。”上嘉其志,御写敕扎,并赐宫嫔两人曰:“一以掌书,一以▯爰酒。”郭汾阳有女曰清明君者,有殊色,喜读《离骚》古陶谢诗,尝删诗去其郑卫者,手录一卷,日日批注。闺房中以小室庙祀舜二妃,配飨以鲁共伯之母,黔娄之妻,春秋祭之以文,其高闲如此。汾阳王难其配,以李《两京赋》视之。清明君慨然叹息曰:“可矣。”既归李,李年少谑浪,醉时微以谑语侵之。清明君不悦,见其谢过,乃笑曰:“妆之天性,栖栖艺文,若欲濡首酒杯,从公▯笑间乞▯爰热,所谓笾豆之事,则有司存,无已,愿以黄金千斤,为公子置妾数百,以任恣讨。”汾阳王闻之也,遣人分驰四方,四方有奇女子以诗名显者,搜访殆尽,而其中曰纤纤,曰白娟,曰鹭▯,曰春荑,曰红草,曰晕儿,曰绿丝,曰碎桃,皆骨柔气清,熟于古文奇字。而纤纤善筝。白娟善歌。春荑善鉴古器,善笙。红草善弹鸟,善鼓琴。晕儿善啸。绿丝碎桃善种花,花经二人手,无不活,又善骑马。鹭▯善丹表,善舞。公子乐之以酒,酒必以诗,诗成,诸美人起而和歌,歌无杂声。其他修竹清泉,细帘嘉树,月出之时,鸟啼弦乱,相与牵衣抱袖,红白低迷,起视草头蕉叶之上,大都墨迹酒痕而已。清明君无问晴雨,每候山果新熟,则遣美人捧进公子。或书史有奇事可读者,以彩线识之,则遣捧进公子。或成新篇,或偶得一二佳句,不忍独赏,则遣捧进公子,故美人人人得亲公子也。而清明君当其酒半,尝乘紫帷小车临焉。公子率纤纤以下,短讴长▯,弹筝鼓瑟,次第上寿。酒已,则各以平日所赋诗献清明君,焚香缓坐,细加品题,稍不安者,为改点数字,每点一字,辄以一觞罚公子曰:“君老于诗者也,不为美人更之,乃含糊作影子过耶?是必容香火情。”美人皆笑曰:“善,诚如夫人言,是宜罚。”如此者连罚数觞,公子竟辞醉矣。公子尝游于苏州,时有新进士选名妓百人浮于何花荡中。众进士本措大骨相,骤得此,足高志扬,毕露丑态。公子更布衣,坐小舟,往来观之。有进士呼曰:“是小船中秀才何为者?汝能饮酒乎?”曰:“能。”能赋诗乎?曰:“能。”曰:“若是,汝且过我。”公子岸然据其上座,执酒卮瞠云霄不为礼。众进士以为狂生也,俟其酒干,欲以诗困之,及分韵,公子谢不能,曰:“顷固以谩语诳君一杯酒耳,实不晓诗为何物。”众进士顾诸妓大笑曰:“吾故料狂奴谙此,吾辈且自作诗。”诗许久,沉吟不成一语。语出又村鄙可笑者。乃手舞足蹈,互相传示,叹赏不已。已而悉出金玉宝器,以陈富贵,耳语诸妓曰:“是秀才曾见此否?”傍有一黄衣妓者秀质楚楚,愁态万端,公子叩之曰:“吾观汝一似有忧者,汝有心事,可告诉我,我为汝料理不难。”一进士掀髯大言曰:“汝欲了此君心事,但恐酸秀才正自不堪。是尝负我千金,分毫无所偿,今见我,不觉敛容耳。”公子笑曰:“此细事,何足忧。”于是从进士又大笑,转以为狂生也。顷之,公子之楼船适至,鼓吹大作,公子呼进士与各妓过船,罗列食器,酒▯皆以五色宝玉,明珠翡翠,雕镂装缀之,奇丽特甚。公子见之,斥曰:“何乃陈此俗物!”亟撤去,悉付黄衣娘子:“今日一段心事,为汝结证了也。”已命更席,则陶觞瓦鼎,无非三代物,最近者亦秦汉铜器。隔帘女伴,隐隐作乐,曲谱俱内调及公子新诗。欲因诗尾得公子姓名,已知其为公子也,皆粉粉向前夺诗。公子令曰:“汝辈且置酒于此,若酒冷而诗不成者,罚我;诗成而酒热者,罚汝。”往往酒未及温,已摇笔满纸矣。纸尽无可奈何,乃裂帛绢,绢尽则裂帷幕屏褥之类,又尽则各剪裙叶,或绝长袖以进。所得片言双字,如获奇宝,贴身藏之。众进士诱之以酒,酩酊,多半窃去。妓有啼者,公子以为可怜也。
译唐公子传 我落第回乡,抱着深重忧愁的病,用道书来排遣。心气猛烈而深沉,强行压抑也压不下去,于是搜寻阅读野史小说,得到《李公子传》。《唐书》说,邺侯的儿子李繁,并不十分贤能。如今这位公子颇有奇异风韵,想来应是李繁的兄弟一辈。只是不能知道他究竟是邺侯的第几个儿子。现抄录如下:李公子,父亲李泌,是唐代邺侯。邺侯年老后,辞去政事,辟谷修道。公子承袭父亲的侯爵封号,却不愿做侯爵,只愿参加词赋科考试。当时肃宗刚刚收复两京,以《两京赋》考试进士,肃宗亲临泰清殿。公子当场写成不到万言的赋,竟未曾修改一字。赋呈上时,皇上正在午膳,太常正在奏乐,皇上命令停止奏乐,读这篇赋。皇上喜爱它的文采,将它收入袖中带进宫内,擢为第一名,并命人在殿前刻石记录《两京赋》。公子当时才十九岁,眉目清秀明亮,穿紫衣、骑白马,宛如神仙。皇上一见大为欢喜,对侍臣说:‘邺侯宣扬功劳,再造国家,竟不肯剖取粮食让自己吃饱;如今他的儿子虽不愿做侯爵,授予的官职也应当与侯爵相等。’于是授他集贤学士。公子谢恩说:‘臣实在不敢当此官职,只求给我一纸告身,使我能够自在地游览山水;只要县伯不再追呼我,就足够了。’皇上赞许他的志向,亲自写下敕书,又赐给他两名宫嫔,说:‘一个掌管书籍,一个温酒。’郭汾阳有个女儿叫清明君,姿色非凡,喜欢读《离骚》和古代陶渊明、谢灵运的诗,曾删去诗中郑声卫乐的篇章,亲手抄成一卷,每天批注。她在闺房中建小室祭祀舜的两位妃子,并配祀鲁共伯的母亲和黔娄的妻子,按春秋时节以文章祭奠,她的高雅闲静就是如此。汾阳王为女儿选择婚配十分困难,便把李公子的《两京赋》拿给她看。清明君感慨叹息说:‘可以了。’嫁给李公子后,李公子年轻轻浮,醉时偶尔用戏谑的话冒犯她。清明君不高兴,见他道歉,才笑着说:‘妆饰本是你的天性,忙于艺文;如果还想把头浸在酒杯里,就在公子的谈笑之间求一杯热酒吧。至于祭祀宴饮之事,自有主管官员办理。若不然,我愿拿一千斤黄金,为公子置办几百名妾,让你任意寻欢。’汾阳王听说后,派人分头奔赴四方,四方以诗才闻名的奇女子,几乎都搜访尽了。其中有纤纤、白娟、鹭[字形残缺]、春荑、红草、晕儿、绿丝、碎桃,她们都骨体柔美、气质清雅,熟悉古文奇字。纤纤善弹筝,白娟善歌,春荑善鉴赏古器并善吹笙,红草善弹鸟并善弹琴,晕儿善长啸,绿丝、碎桃善于种花,花木经她们二人之手没有不成活的,又善于骑马,鹭[字形残缺]善画丹青并善舞。公子以酒使她们欢乐,而酒必配诗;诗写成后,众美人起身和歌,歌声没有杂音。其他如修竹、清泉、细帘、嘉树,月亮升起时,鸟声与弦乐交错;大家互相牵衣抱袖,红白相间、朦胧迷离,起来看草尖蕉叶,大多只剩墨迹和酒痕而已。清明君不论晴雨,每当山果刚刚成熟,便派美人捧来给公子。有时书史中有奇异的故事可读,就用彩线作记号,也派人捧来给公子。有时写成新篇,或偶然得到一两句佳句,不忍独自欣赏,也派人捧给公子,因此每个美人都有机会亲近公子。清明君常在酒喝到一半时,乘紫色帷幕的小车来到。公子带着纤纤等人,时而短歌,时而长啸,弹筝鼓瑟,依次向她祝酒。酒喝完后,众人各自把平日所作的诗献给清明君。她焚香缓坐,细细品评,稍有不妥,便替他们改动几个字;每改一字,就罚公子一杯酒,说:‘你是年长于诗的人,为什么不替美人改好,却含含糊糊地写个影子混过去呢?这一定是顾念香火情分。’美人们都笑着说:‘好,确实如夫人所说,应该罚。’这样接连罚了几杯,公子终于推辞说醉了。公子曾游历苏州,当时有新进士选出一百名名妓,泛舟在何花荡中。众进士本来都是寒酸书生,突然得到这种场面,脚步高扬、志意飞腾,丑态全都暴露出来。公子改穿布衣,坐着小船,来回观看。有个进士喊道:‘小船里的秀才,你是什么人?’ ‘你能喝酒吗?’公子说:‘能。’‘能作诗吗?’公子说:‘能。’那人说:‘既然这样,你过来跟我一起吧。’公子神色严肃地坐上他的上座,手持酒杯,昂首对着云霄,毫不行礼。众进士以为他是狂妄的书生,等他喝干酒后,想用诗使他为难。分韵时,公子推辞说不能作诗:‘刚才不过是用戏言骗你们一杯酒罢了,我实在不知道诗是什么。’众进士看着那些妓女大笑说:‘我早料到这个狂人懂这个,我们还是自己作诗吧。’诗作了很久,一个字也吟不成;偶尔说出几句,又粗俗可笑。于是他们手舞足蹈,互相传看,赞叹不已。随后全都拿出金玉宝器来陈列富贵,又在妓女耳边说:‘这位秀才从前见过这些东西吗?’旁边有一个黄衣妓女,资质秀美楚楚可怜,满脸愁容。公子问她:‘我看你似乎有忧愁,你有什么心事,可以告诉我,我替你解决并不难。’一个进士捋着胡须大声说:‘你想替她解决心事,只怕这个酸秀才承受不起。她曾欠我千金,一文钱也没有偿还,如今见了我,不由得收敛了容色。’公子笑道:‘这点小事,有什么值得忧愁的?’ 于是进士们又大笑起来,越发把他当成狂生。不久,公子的楼船恰好来到,鼓吹声大作。公子招呼进士和各位妓女上船,陈列食器;酒器和[字形残缺]全用五色宝玉、明珠、翡翠雕刻装饰,奇丽异常。公子看见后斥责说:‘为什么陈列这些俗物!’立即撤去,全交给黄衣女子:‘今天这一桩心事,就替你了结作证了。’随后命人重新摆席,使用陶制酒杯和瓦制鼎器,全是三代遗物,最近的也是秦汉铜器。帘后的女伴隐约奏乐,曲谱都是宫廷曲调和公子的新诗。她们想从诗的末尾探知公子的姓名,其实已经知道他就是公子,都纷纷上前争夺诗稿。公子命令说:‘你们暂且把酒放在这里;如果酒冷了诗还没有写成,就罚我;如果诗写成而酒还是热的,就罚你们。’往往酒还没有温热,他已经挥笔写满了纸。纸用尽而没有办法,便撕裂绢帛;绢帛用尽,又撕裂帷幕、屏风、褥子之类;这些也用尽后,便各自剪下裙边,或割断长袖送来。所得的片言只字,都像得到奇宝一样贴身收藏。众进士用酒诱骗他,等他酩酊大醉,便偷走了大半。妓女中有哭泣的,公子认为她们很可怜。
公子起立作乐,女伴乘间说之曰:“汝辈尽肯落籍从公子游乎?有别院在湖山之上,门前朱楼一带,覆以垂杨,松篁中粉廊红榭,高台短桥,宜雪宜月,四面绕以梅花五六十里。深秋之际,则林枫万株,拥若霞气。枫树间有高楼,翌以堂庑,其正中以奉藏经,基两旁以贮古今异书,左有酒库,凡天名酒无不藏;右有泉库,凡天下名泉无不具;若此者可以休汝矣。”诸妓唯唯,乃尽从公子归。公子悉召酒人剑客,高僧道士,晓夜酣歌,沉浮此中。赋诗之暇,非细谈释部,则酬论兵符,烛尽酒空,醉而后已。宾既散,时与绿丝碎桃高装骏马,踏入深山中。过平原易地,着鞭夺路,抛闪如飞。树丛边听山鸟声,则命红草弹鸟,偶不中,皆拍手笑,浮以半觞。转入幽险处,美人车不得度,攀萝挽石,欲上欲下,笑啼杂出。忽到荒冈崇岭之上,天风四来,晕儿清啸一声,木叶乱舞,裙裾飘脱,步立不定。公子惧其伤也,乃徐返焉。天下闻公子名,饥寒之士,辐辏来进,候其将归,皆匍伏道左,叩头大呼,“非公子无以活我。”公子转盼间,赏劳都遍,日费千金,无几微颜色。一日,就中忽有执公子衣者曰:“愿辟人,臣有所言。公子不忆于陵时乎?汝所谓陵陈仲子者也。上帝怜汝贞苦,故今日置当李家,涉猎世味,清明君即向时辟纟户夫人耳。夫日之光有短长,月之魄有死生,人之福有往还,公子宜早决。且汝父邺侯及妇翁汾阳,皆为清微天帝君待女,夫妇来久矣。”言讫不见。公子大悟。以家产万亿计,悉散之,与清明君入洞庭石公山修道,不知所终。后陆贽至华亭,常见公子往来三泖中。
译公子起身奏乐,女伴趁机劝她们说:‘你们愿不愿全都脱籍,跟随公子游乐?湖山上有一座别院,门前一带朱楼,全被垂杨遮覆;松竹之间有粉墙长廊和红色水榭,高台短桥,适宜赏雪赏月;四面环绕着五六十里的梅花。深秋时节,万株枫树拥聚在一起,仿佛霞气。枫树之间有高楼,旁边连接着厅堂廊庑;正中用来收藏经书,地基两旁用来贮藏古今异书;左边有酒库,天下著名的酒无不收藏;右边有泉库,天下著名的泉水无不具备。这样的地方足以安顿你们了。’众妓女唯唯应诺,于是全都跟着公子回去。公子把酒徒剑客、高僧道士全都召来,日夜纵酒高歌,在这里沉浮。写诗之余,不是细谈佛经,就是讨论兵法;直到蜡烛烧尽、酒也喝空,醉了才停止。宾客散去后,他常与绿丝、碎桃穿着华丽衣服,骑着骏马,进入深山。经过平坦开阔的地方便纵马奔驰,挥鞭抢路,闪掠如飞。在树丛边听到山鸟声,便命红草弹奏鸟曲;偶尔弹不中,大家都拍手大笑,罚饮半杯酒。转入幽深险峻处,美人的车不能通行,便攀着藤萝、挽着石头,想上想下,笑声和哭声一齐传出。忽然到了荒凉高冈和崇山之上,四面天风吹来,晕儿清啸一声,树叶纷乱飞舞,裙裾飘散,连脚步也站立不稳。公子怕她受伤,便慢慢返回。天下听闻公子的名声,饥寒之士纷纷聚集前来,等他将要归来,都匍匐在道路两旁,叩头大喊:‘不是公子就无法使我们活下去。’公子转眼之间,便把赏赐和慰劳全都给遍了,每天花费千金,却没有丝毫不悦之色。一天,其中忽然有个人抓住公子的衣服说:‘请让旁人退下,我有话要说。公子还记得于陵的时候吗?你就是所谓的于陵陈仲子。上帝怜惜你的坚贞困苦,所以今天把你安置在李家,让你遍历世间滋味;清明君就是从前的辟纟户夫人。太阳的光有长有短,月亮有圆有缺,人的福分有来有去,公子应该早作决定。况且你的父亲邺侯和岳父汾阳,都在清微天做天帝君的侍女,夫妻在那里已经很久了。’说完便不见了。公子恍然大悟,把价值万亿的家产全部散尽,和清明君进入洞庭石公山修道,从此不知下落。后来陆贽到华亭,常常看见公子在三泖之间往来。
○杨幽妍别传
幽妍小字胜儿,生母刘,行一,在南院负艳声。早岁落籍,去嗣陈氏。陈之姨董四娘挈往金阊,习吴语,遂善吴▯。董笑曰:“是儿甫八岁,如小燕新莺,不知谁家郎有福,死此雏手。”陈殁,抚于杨媪,媪奇严,课书课绣,课弹棋,妙有夙解,不督而能。女兄弟多方狡狯,嘲弄诒侮,终不能勾其一粲也。庚申,杨媪避难吴越,载幽妍与俱,年已破瓜矣。薄亻幸难嫁,有心未逢,俯首叩膺,形于咏叹。一日,遇张圣清于秀林山之屯云馆,群碎满前,席纠无主,独幽妍兀坐匡床,旁无转瞩,掠鬟舐袖,笑而不言。私祷云:“侬得耦此生。死可矣,”张圣清者,才高笔隽,骨采神恬;造次将迎,绸缪熨帖;人莫觉其为廉察使子也。舟中载冬史弦索,悉付小青衣排当。小青衣能射主人意中事,兼工竹肉,圣清曰:“此西方迦陵鸟,”以迦陵呼之。每携入竹屿花溪,递作新弄,而最不喜平康狭邪之游,谓此辈正堪与▯头奴,大腹长鬣贾相徵逐,岂容邪魔入我心腑?至是与幽妍目成者久之,明日,遂合镜于舟次焉。于时溽暑,昼则布席长林,暮则移桡别渚,疏帘清簟,萦绕茶烟;翠管朱弦,淋漓酒气;幽妍自谓“十五岁以前,未尝经此韵人韵事,”即圣清亦曰:“世岂有闺中秀,林下风,具足如胜儿者乎?”▯尼熟渐久,绝不角劲语▯词,两人交相好,亦复交相重,曰:“吾曩过秀州,草庵外闻老尼经声,跃然抱出世之想,自惭绊缚,不能制鞲奋飞,今▯尼君串珠缠臂,持戒精严,同心如兰,愿言倚玉,十年不死,请事空王,宿羽流萤,实闻斯语。”圣清饮涕而谢之。七月,应试白下,幽妍送别清溪,注盼捷音,屈指归信,并尔杳然。及重九言旋,而幽妍先驱渡江去矣。自此低迷憔悴,瘵疾转深,腰减带围,骨见衣表;王修微谓余曰:“吾生平不解相思病何许状,亦不识张郎何许人,今见杨家儿大可怜,始知张郎能使人病,病者又能愿为张郎死,郎不顾,立枯为人腊矣。”圣清闻之,遣急足往视,幽妍开缄捧药,涕泗ォ澜。妪簪怒,闭绝鱼雁,消息不通。幽妍典{▯赞}珥,赂侍儿,属桃叶渡闵老作字以达意焉。扃▯斗室,不见一人,即王孙贵游,剥啄者,指刀绳自矢而已。媪卞怒并甚,挝詈人理,取死数四,救而复▯。不得已,复载之东来。圣清侦状,义不负。有侠客徐内史,就中为调人,弹压悍媪,无可故悬高价,杀此铁石儿。媪唯唯。圣清乃纳聘,迎为少妇,稽首廉察公逡逡如女士,且凯宜男,勿结责也。比入室,病甚,犹强起熏香汗衣,劈笺涤砚,圣清手书唐人百绝句授之,读皆上口。又雅能领略大义,每回环离肠断魂之句,掩抑不自胜,真解语花也。病中解脱,了无怖容,佛号喃喃,手口颇相续。忽索镜自照,不觉拍几恸哭曰:“胜儿薄命,遂止于斯!”又好言谓圣清曰:“君自爱,切勿过为情痴,旁招诃笑。妾如有知,当转男子身,以报君耳。”又曰:“妾命在呼吸,偃大人新宅不祥,盍移就郡医疗之。”岁逼除夕,圣清归侍椒觞别去。幽妍忄▯忄▯喘益促,侍儿问有何语传寄郎君,但瞪目扌追胸,不复成声矣。盖壬戌腊月二十七日也。圣清奔入城,且号且含衤佥,延僧修忏,撤荤血者兼旬,雕刻紫檀主,置座隅,或怀之出入衣袖衾▯间。食寝必祝,祝必啼,啼曰:“吾欲转采不死药,乞返魂香,起幽妍于地下,而不可得。又欲金铸之,丝绣之,倩画师写照百回,而未必肖也,何如徵传眉道人,为逝者重开生面乎?”余曰:“传且就,恐挑哀端,俟君病良已,乃敢出。”讵料君之终不及见也。幽妍墓在龙华里,圣清选地结茆龛祀文佛如来,偿其始愿。修竹老梅,环映左右,清芬凉影,飒如有人。画眉郎,散花女,其将比肩捉臂,踏歌而嬉于此乎?古有《庐江吏》,《华山畿》,欧阳詹秦少游之义娼,纠结夙缘,一恸而卒,初疑出于诞妄,今乃信为果然,如幽妍圣清者,少判在凰窠群鸳鸯牒中,岂死于情哉?死于数也。余不忍以介静辞,为作别传,付子墨墨娥,相与流通之。死乎?不死矣!
译杨幽妍别传 幽妍的小名叫胜儿,生母姓刘,在姐妹中排行第一,曾在南院以美艳闻名。她很早就脱离乐籍,改归陈氏。陈氏的姨母董四娘带她到金阊,教她吴语,她于是很会说吴[字形残缺]。董四娘笑着说:‘这孩子才八岁,像初生的小燕和黄莺,不知将来哪家的郎君有福,死在这雏鸟般的小姑娘手里。’陈氏死后,她由杨媪抚养。杨媪十分严厉,教她读书、刺绣、弹棋;她天资早慧,稍加教导便能精通。女伴们多方狡猾戏弄、嘲笑侮辱她,却始终不能引得她一笑。庚申年,杨媪到吴越避难,带着幽妍一同前往;那时她已经过了破瓜之年。她命运薄幸,难以嫁人,心中有情却始终未遇良人,只能低头捶胸,把愁情写在歌咏叹息中。一天,她在秀林山的屯云馆遇见张圣清。席间众人喧闹纷碎,酒席混乱而没有主人,唯独幽妍独自端坐在方床上,旁边没有转眼顾盼的人;她只是掠理鬓发、舔弄衣袖,含笑不语。她暗中祈祷说:‘我这一生若能和这个人结为伴侣,死也甘心。’张圣清才华高、文笔秀逸,仪表清俊、神情安详;无论仓促应对还是迎来送往,都周到熨帖,旁人根本看不出他是廉察使的儿子。船中载有冬史弦索乐器,都交给小青衣安排。小青衣能够猜中主人心意,又擅长歌唱和乐器,圣清说:‘这是西方的迦陵鸟。’于是以迦陵称呼她。他每次带她进入竹林小洲、花溪之间,轮流演奏新曲;最不喜欢到平康、狭邪之地游玩,说:‘这些人正好可以和戴着[字形残缺]头的奴仆、挺着大肚子、留着长胡子的商人互相追逐,哪里能容邪魔进入我的心腹?’到这时,他和幽妍彼此有意已经很久了,第二天便在船停泊处结为夫妻。当时天气闷热,白天就在大树林中铺席,傍晚便划船移到另一处水洲;稀疏的帘子、清凉的竹席间萦绕着茶烟,翠色管乐和朱色弦乐中充满酒气。幽妍自己说:‘十五岁以前,从未经历过这样的风雅人和风雅事。’就连圣清也说:‘世间哪里有闺中才秀、林下风致都具备,而且像胜儿这样完美的人呢?’相处日久后,彼此绝不以刚强言辞争胜,两人互相爱慕,也互相敬重,说:‘我从前经过秀州,在草庵外听见老尼姑诵经的声音,忽然产生了拥抱出世之道的想法,只惭愧自己被尘世束缚,不能像鸟儿挣脱束缚奋飞。如今尼君手缠念珠、持戒严格,同心如兰;我愿依傍美玉,十年不死,请求侍奉佛祖,像栖宿的羽鸟和流萤一样。这些话确实是我听到的。’圣清流着泪向她道谢。七月,圣清到白下应试,幽妍在清溪为他送别,专心等候捷报,屈指计算归期;不久音信便全无。到了重阳节圣清返回时,幽妍已经先行渡江离去了。从此圣清神情迷惘而日渐憔悴,肺病越来越重,腰围瘦得衣带空荡,骨头都显露在衣服外面。王修微对我说:‘我平生不懂相思病是什么样子,也不知道张郎究竟是什么人;如今看见杨家姑娘实在可怜,才知道张郎能使人害病,病中的人又甘愿为张郎而死;张郎若不顾念她,她很快就会枯槁成腊人了。’圣清听说后,派快马去探望。幽妍拆信捧药,泪流不止。杨媪恼怒,断绝书信往来,彼此消息不通。幽妍典当首饰,贿赂侍女,请桃叶渡的闵老写信传达心意。她被关在一间小屋里,谁也见不到;即使是王孙贵族来轻敲门,也只能指着刀绳发誓。杨媪更加暴怒,殴打辱骂,几次逼她寻死,救活后又逼迫她再死。不得已,又把她装载起来送往东边。圣清探知详情,认为义不容辞,不能辜负她。有侠客徐内史从中调解,压服凶悍的杨媪;没有办法,便故意悬出高价,威胁要杀死这个铁石心肠的老妇。杨媪唯唯答应。圣清于是纳聘,迎她为妻,向廉察公恭敬叩拜,恭敬得像对女士一样,并且祝愿她生男,不要再责怪她。等进入内室时,她病得很重,却仍勉强起身熏香、汗蒸衣服,铺纸洗砚。圣清亲手抄写唐人七言绝句百首给她,她读来都能上口。〔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她又很能领会诗中的大意,每逢读到反复写离愁断肠的句子,便压抑不住感情,真是能够解语的花。病中她心境解脱,完全没有恐惧的神色,口中喃喃念佛,手和口相互配合而不断。忽然她要镜子照自己,不觉拍着几案痛哭说:‘胜儿命苦,竟然只能到这里了!’她又劝圣清说:‘你要爱惜自己,千万不要过分痴情,招来旁人的讥笑。妾若死后有知,当转生为男子来报答你。’又说:‘我的生命只在呼吸之间,偃大人的新宅不吉利,何不搬到郡中去医治?’年关逼近除夕,圣清回去侍奉父母,和她告别。幽妍呼吸急促,侍女问她有什么话托付给郎君;她只是瞪大眼睛捶胸,再也发不出声音了。这是壬戌年腊月二十七日的事。圣清奔进城中,一边号哭一边含着[字形残缺],请僧人来修忏,撤去荤腥血食二十多天,雕刻了一尊紫檀木主牌,放在座位旁,有时揣在衣袖、被褥之间带着出入。吃饭睡觉必定祝祷,祝祷必定哭泣,哭着说:‘我想转求不死药,请来返魂香,使幽妍从地下复活,却没有办法。又想用金子铸造她,用丝线绣出她,请画师画她的肖像百遍,却未必相似。哪里比得上请眉道人为死者重新画出生动面容呢?’ 我说:‘传记将要写成,只怕会触动你的悲哀;等你的病完全好了,我才敢拿出来。’哪里料到你最终竟来不及看见它。幽妍的墓在龙华里,圣清选了一块地建草庵和佛龛,供奉文佛如来,实现了他起初的愿望。修竹和老梅环绕映照四周,清香和凉影飒然,好像有人在其中。画眉郎和散花女,难道将要在这里并肩挽臂,踏歌嬉游吗?古代有《庐江吏》《华山畿》,又有欧阳詹、秦少游所写的义娼故事,因宿世姻缘纠结,悲恸一场而死;起初我怀疑这是荒诞之说,如今才相信果然如此。像幽妍和圣清这样的人,或许只是在凤凰巢中众多鸳鸯的婚姻簿上稍稍错判,哪里是死于爱情呢?是死于命数罢了。我不忍心用简略的话草草结束,于是为她写这篇别传,交给子墨、墨娥,使它流传开来。她死了吗?并没有死!
○范牧之外传
余宅邻牧之,少闻牧之以情死,不敢问父老。比十年,奉化人之教,略已定情,乃始许牧之子必宣作《牧之传》。范生牧之,名允谦,伯父太仆,父光禄,为文正忠宣公后。牧之复以庚午举乡进士。生百颀,广额颐颊,而下小削,目瞳清荧,骨爽气俊,不甘处俗。华亭世家子,出必鲜怒,锦衣狐裘,舞于车上,童子骈肩而随,{▯赞}玉膏沐,如妇女之丽,牧之见之,往往内愧肉动,毛孔猬张,辄障面去。牧之居恒单衫白衤令,着平头弁,与诸少年颉颃而游。游遇豪贵人,牧之欠抑唯诺,阳▯兼不敢言,众以为是生也,寒酸不上人眼,意轻之,牧之乃快。或坐客小觉,则拂衣疾趋出,急遣追呼者问牧之,牧之飘风逝矣。性嗜书,无所不读。能跳梁于翰墨间,有才子之志。客非韵,斥门者不纳。纳必以名香清酒为供,或宴语夜央,喜不嗜寐。童子更烛割炙,复张具如客初至时。屋下鸡鸣,犹闻鼓琴落子声,及醉而啸者。至是四方之客日益集,牧之恢张心胸,厚往薄来,故杂宾亦稍稍得进。而未几杜生之事起。杜生者,妓女也。以风态擅名,慷慨言笑,与牧之一遇于阊门,目成久之。退而执手叹曰:“吾两人得死所矣。君胜情拔俗,余亦侠气笼霄;他日枕骨而葬太湖之滨,誓令墓中紫气,射为长虹,羞作湎氵典女儿,下指鸳鸯,上陈双鹄。”嗣后淹系旬月,无复顾礼,废顿精神,废缀家政。客乃有为文告神以绝牧之者,牧之答曰:“仆闻朽名为辱,朽形次之,诸君子俱当世贤者,仆虽不才,忝惠庄之遇旧矣。诸君子一旦摄齐束带,矢之神前,击钟伐鼓,以绝鄙人,一时观者莫不骇遽狂走,谓仆当得夷族之祸,以至于此。甚而造作端末,飞流短章,笔之▯俞糜,付之尸祝;无烦检考,遽定爰书;不须左验,遂成文案;是忠告之义,同于レ觖;捃摭之过,近于文致;使仆不能含生于覆载,强息于人世;辱云甚矣。仆亦何人,其能甘之?惟有蹈东海而死耳。”牧之既深情,胶粘不解,而复为诸客所激,若圆石遇坂,转触转下,势不得不与俱尽。会太守窘杜生,出辱之庭。牧之忽愧,以身左右翼,多悲辞。太守徘徊不令下鞭,然终不许牧之以一妓女烬。黜卖杜为贾妇。牧之佯诺,阴使人赝为山西贾得之,以藏于别第。俄载而与俱之长安。居长安邸不三月,牧之病肺死。牧之既死,杜生敕家人装治其丧归,而以身从。杜入舟,忽忽微叹,闲杂吟笑,如无意偿范者。至江心,命浴,浴罢更衣,左手提牧之宣和砚,右手提棋楸,一跃入水。左右惊视,不能救,初见发二三尺许,沉浮旋澜中,已复▯起紫衣裾半褶,复转睫间,而生杳然没矣。余闻牧之事光禄公,秦淑人,及遇弟允临,斤斤孝友,名教人也。因缘为祟,卒耗俊姬,何哉?汉高项羽,英雄绝世,剑锋淬人,眼不为眨,乃心销神枯,终不能断虞戚之爱。夫二公赖有此举,小足破俗,不然,项乃倔强老卒,龙氵集公一村亭翁故态耳。语云:“天下有心人,尽解相思死。”世无真英雄,则不特不及情,亦不敢情也。牧之者,得无老子所谓“勇于敢则杀”者欤?定盟旦誓,永焉弗谖,沉恨幽疑,泮然涣释,两人可谓诚得死所矣。使杜迟回独生,或不欲生而无幸以不汗病死,寥寥千古,含怨何期?今而后,知杜生之有以谢牧之也。或曰:“君家蠡,首倡风流,而唐杜牧之奇宕挑达,半卧粉黛中以老。君于牧之则讳姓,于蠡则讳名,垂二千年而合为范牧之也。”呜呼!然欤?否欤?
赞曰:余与牧之子必宣游,生驹俊鹘,抑何其似牧之也?必宣入国,而遇平康里则疾回其车。市有倚门而挑者,耻若面黥,惟恐唾沫形影之及。必宣少孤,心不能记牧之短长肥瘠,而能不失尺度如是,父岂必身为教哉?夫曾子子父之相反,而赵括之读父书也,为人后者,其奚择也?
○花史题词
吾家田舍,在十字水中。数种花外,设土М竹床,及三教书。除见道人外,皆无益也。独生负花癖,每当二分前后,日遣平头长须,移花种之。犯风露,废栉沐。客笑曰:“眉道人命带桃花。”余笑曰:“乃花带ㄞ马星耳。”幽居无事,谷辑《花史》,传示子孙,而不意吾友王仲遵先之。其所撰《花史》二十四卷,皆古人韵事,当与农书种树书并传。读此史者,老于花中,可以长世;披荆畚砾,灌溉培植,皆有法度,可以经世;谢卿相灌园,又可以避世,可以玩世也。但飞而食肉者,不略谙此味耳。
译范牧之外传 我的住宅与牧之相邻,年轻时听说牧之因情而死,却不敢向父老询问。过了十年,受到奉化人的教诲,事情大致已经确定,这才答应牧之的儿子必宣写作《牧之传》。范生牧之,名允谦,伯父是太仆,父亲是光禄,是文正忠宣公的后代。牧之又在庚午年考中乡试。生得高大修长,额头宽、面颊丰,而下巴稍尖;眼睛清亮有神,骨相清俊、气质出众,不甘心处在俗世之中。华亭世家子弟出门必定鲜衣怒马,穿锦衣狐裘,在车上张扬,童仆肩并肩跟随,佩戴玉饰、涂抹膏脂,打扮得像妇女一样漂亮。牧之看见他们,常常内心惭愧,肌肉颤动,毛孔竖起,便遮住脸离开。牧之平日总穿单衫白衣,戴平头巾,和各位少年并肩游玩。游玩时遇到豪贵之人,牧之便低头应诺,假装不敢说话。众人认为这个书生寒酸,不入眼,心里轻视他;牧之反而感到痛快。有时座上客人稍有不敬,他就拂袖快步离开;急忙派人追赶呼唤时,牧之已经像疾风一样走远了。他天性爱书,什么都读,能够在笔墨之间纵横驰骋,有才子的志向。客人若不风雅,门人便拒之门外;若肯接纳,必定以名香清酒供奉。有时宴饮谈论直到深夜,他高兴得不愿睡觉。童仆换蜡烛、切肉烧烤,又重新摆设器具,如同客人刚来时一样。屋下鸡已鸣叫,还能听见弹琴、落棋子的声音,以及醉后长啸的声音。到这时,四方宾客一天比一天多,牧之胸襟更加开阔,厚待来客而少求回报,所以杂处的宾客也渐渐能够进门。但不久杜生的事情发生了。杜生是妓女,以风姿闻名,性情慷慨,谈笑爽快。她在阊门与牧之相遇,两人眉目传情很久。退下来后两人握手叹息说:‘我们两个人终于找到了死的归宿。你情性高胜、超拔流俗,我也有侠义之气直冲云霄;将来我们把尸骨同葬在太湖边,一定让墓中的紫气射成长虹,羞于做沉溺酒色的女子,向下指着鸳鸯,向上陈列双鹄。’此后他们相互缠绵了数月,再也顾不得礼法,精神颓废,家务也荒废了。于是有宾客写文章告神,想使牧之与杜生断绝关系。牧之答道:‘我听说声名朽坏是耻辱,形体朽坏还在其次。诸位君子都是当世贤者,我虽没有才能,也已经有幸承受惠庄相知的旧谊。诸位君子一旦整衣束带,在神明面前发誓,敲钟击鼓来同鄙人断交,一时旁观者无不惊骇逃窜,认为我应当遭受灭族之祸,事情才会发展到这样。甚至有人捏造事情的始末,散布短文,写在[字形残缺]上,交给尸祝;’ ‘不必查考,便仓促定下判书;不须旁证,便形成案卷;这在忠告的道义上等同于[字形残缺],搜罗过失近于罗织罪名,使我不能在天地之间苟且活着,强行留在人世;所受的侮辱实在太深。我又是什么人,能甘心承受吗?只有跳入东海去死罢了。’牧之既然感情深重,彼此胶着不能解脱,又被各位宾客不断刺激,就像圆石遇到斜坡,越转越向下,势必不得不与杜生一同走向毁灭。恰逢太守为难杜生,把她带到公堂上羞辱。牧之忽然感到惭愧,用身体在左右护卫她,写下许多悲痛的话。太守徘徊不肯下令鞭打她,但最终仍不允许牧之因一个妓女而自我毁灭,于是把杜生黜出乐籍,卖给商人为妻。牧之表面答应,暗中派人冒充山西商人把她买下,藏在别宅。不久便带着她一起前往长安。住在长安旅舍不到三个月,牧之因肺病去世。牧之死后,杜生命家人收拾他的丧事,准备运回家乡,自己也跟随。杜生上船后神情恍惚,偶尔低声叹息,间或吟诗说笑,好像并不打算以死报答范牧之。到了江心,她命人洗浴,洗完换衣,左手提着牧之的宣和砚,右手提着棋楸,一跃跳入水中。左右的人惊恐地看着,来不及救她。起初只看见她的头发露出二三尺,身子在旋涡中沉浮;不一会儿又浮起紫衣下摆的一半褶皱,转眼之间,便已经悄然沉没了。我听说牧之侍奉光禄公和秦淑人,以及对待弟弟允临,都一丝不苟,确实是遵守名教的人。可是姻缘竟成了祸害,最终使这位俊美女子耗尽生命,这是为什么呢?汉高祖和项羽都是盖世英雄,剑锋可以杀人,眼睛也不会眨一下,却在心中消磨、精神枯竭,最终不能割断对虞姬、虞戚的爱情。这两位英雄正因为有这样的举动,才稍稍能够破除世俗;否则项羽不过是倔强的老兵,龙[字形残缺]公也不过是一个村亭老人的旧态罢了。俗话说:‘天下有心人,全都懂得因相思而死。’世间如果没有真正的英雄,就不只是不能理解爱情,也不敢去爱。牧之莫非就是老子所说的‘勇于敢则杀’的人吗?他们在清晨订盟发誓,永远不忘,沉积的怨恨和幽深的疑虑一下子消散了,两个人可以说确实找到了死的归宿。假如杜生迟疑而独自活着,或者不想活却又没有机会因羞惭而病死,那么在寥寥千古之中,她要含恨到什么时候?从今以后,我才知道杜生确实有办法报答牧之。有人说:‘你家先祖范蠡首先倡导风流,而唐代杜牧奇异豪放,放纵于脂粉女子之间直到老去。你对牧之避讳他的姓,对范蠡避讳他的名,流传近二千年后,终于合成了范牧之。’唉!是这样吗?不是这样吗?赞曰:我曾和牧之的儿子必宣交游,他像小马和骏鹘一样俊秀,为什么竟如此像牧之呢?必宣入京赴试,遇到平康里便赶快调转车头。街市上有倚门卖笑、主动挑逗人的女子,他感到羞耻,就像脸上被刺了字,唯恐她们的唾沫沾到自己的身影。必宣年幼丧父,心里无法记得牧之的长处短处、胖瘦美丑,却能这样不失尺度;难道父亲一定要亲自教导才行吗?曾子与父亲的行为相反,而赵括只会读父亲留下的兵书;作为后代的人,究竟该选择什么呢?花史题词 我家的田舍坐落在十字形水道之中。除了种了几种花,还设置了土[字形残缺]竹床,以及三教书籍。除了道人之外,其他人都没有什么益处。唯独我天生有花癖,每到春分前后,便每天派平头长须的仆人移花、种花,冒着风露,连梳洗也顾不上。客人笑说:‘眉道人命中带桃花。’我笑答:‘是花带着[字形残缺]马星罢了。’幽居无事,便搜辑《花史》,传给子孙,却没想到我的朋友王仲遵先于我完成了它。他所撰写的《花史》二十四卷,都是古人的风雅轶事,应当和农书、种树书一同流传。读这部花史的人,老死在花中,可以长久享受人生;披荆斩棘、搬土碎石、灌溉培植,其中都有方法,可以用来治理世事;谢绝卿相而归隐灌园,又可以避开尘世,也可以玩味尘世。不过那些只知飞翔和吃肉的人,是不会稍稍懂得这种滋味的。
○花史跋
有野趣而不知水者,樵牧是也;有果窳而不及尝者,菜亻庸牙贩是也;有花木而不能享者,达人贵人是也。古之名贤,独渊明寄兴往往在桑麻松菊,田野篱落之间。东坡好种植,能手接花木,此得之性生,不可得而强也。强之,授以《花史》,将艴然掷而去之。若果性近而复好焉,请相与偃曝林间,谛看花开花落,便与千万年兴亡盛衰之辙何异,虽谓二十一史尽在左编一史中,可也。
○柬米子华
前以一束生刍,拜太夫人。四顾萧然,苔花绣壁,落叶满门,人为醋鼻。顾弟且为足下顿足相敬。古所谓蓬蒿三径,居然名士风者,正为足下发耳。足下诗本性情,绝不作当今涂神画鬼面目,乃就李不知有米先生何也?且无论足下,即秋潭一沙弥;彦平方叔两缝掖,俱寂寂如木钟石鼓,大雅凋伤,烟霞冷落,一至于此!仆为老亲,浮沉人间,既似在绦之鹰,复如斗穴之鼠;思得清凉闲散如兄者,相与以一钵米,一杯茗破之,亦了不可得。况海氛杂沓,吾辈泄泄与蜉蝣燕雀争尺寸之安,何以堪之?
○与王闲仲
今日午后,屈兄过七夕。因思牛女之会,当新秋晚凉,故不热;女之外,无小星,故不争亦不妒;一年一渡,故不老;容把杯共笑也。
○答项楚东
初坚客戒,如棘篱护笋,咫尺相隔。顷者柳花如霰,鸳鸯倦飞;小阁褰帷,残炉尚烬;此时恨不与吾丈共之。二诗小儿涂鸦,不堪一笑,差有米家云山,少能忏垢耳。
○与屠赤水使君
前读《昙花记》,痛快处令人解颐;凄惨处令人挥泪;批判幽明,唤醒醉梦,二岁中语也。往闻载家乐,过从吴门,何不临下里,使俗儿一闻霓裳之调乎?若近有新声,亦望见示。懒病之人,得手一编,支颐绿阴中,便是十部清商也。
○答张上马毅仲
某衰病下劣,日与农师渔丈人为群,不敢齿及风雅二字。即小有撰述,如沈梦溪云,退处山泽,更绝过从,所与谈者,惟笔砚而已。不意明公好奇太过,札贶先施,属以糠▯比之导,神交知已,宇宙寥寥。谨撰数言,以候斤削。明公主盟文苑,吴儿辐辏龙门,不异众鱼之曝鳞点额。某老怯道路,近结苕帚▯,莳嘉蔬,种修竹,远望轩后寒山,如在肘下。又以饮冰俸钱,多市村醪,从黄肥紫壮中,细嚼寥吟好诗,颇觉受用太奢,呢不得明公过此,共享黑甜白醉之乐也。
○王元美
别来从句读中暗度春光,不知门外有酒杯华事。每忆只园云观,草绿鸟啼,追随杖履之后,笔言款洽,如此佳况,忽落梦境矣。
耕樵问答
道原
耕者问曰:“道本日用常行者也,而又原哉?”
樵夫曰:“咈也,人不自知日用即道,故推原道者,不可须臾离也。须臾不离,盖通天地之大,无外际也;虽隐微之小,无内隙也;达古今之久,无停息也;悬日月之明,察有无也。显诸形器也,视自明,听自聪,言自信,动自礼。喜怒哀乐自宜节,孝弟慈让自顺德,家国天下自齐治均平。位天地,育万物,无有一人不秉具,自能中和,范围不遗,而无敌於天下者也,故曰道原。道本自如,人习罔危,幸而免耳,谁识同囿日用,自知自明哉!”
译花史跋 有野外的趣味却不懂得水利的,是樵夫和牧人;有果实好坏却来不及品尝的,是卖菜的佣工和小贩;有花木却不能享受的,是通达之人和显贵之人。古代的名贤,唯独陶渊明常常把兴致寄托在桑麻、松菊和田野篱落之间。苏东坡喜欢种植,能亲手嫁接花木;这种爱好来自天性,不能强求。若强迫他,拿《花史》给他,他一定会愤然把书扔掉。若果真天性相近而又喜爱花木,就请彼此一起躺在林间晒太阳,认真看花开花落;这和观看千万年兴亡盛衰的轨迹有什么不同呢?即使说二十一史全都在左边编成的这一部史书中,也可以。致米子华 先前我带着一束生刍,拜祭太夫人。环顾四周一片萧然,青苔和小花绣满墙壁,落叶铺满门前,实在令人酸鼻。只是想到弟弟即将为您顿足相敬,我也感到欣慰。古人所说蓬蒿蔓生、三径荒芜,却自然具有名士风度的情形,正是为您而说。您的诗本出于性情,绝不故意写成当今涂神画鬼的面目;既然如此,为什么在李先生那里竟不知道有米先生呢?更不用说您了,即使秋潭是一名沙弥,彦平、方叔两个儒生,也都寂寂无闻,像木钟石鼓一样;大雅凋零,烟霞冷落,竟到了这种地步!我为了奉养老亲,浮沉于人世之间,既像被丝绳系住的鹰,又像困在斗大洞穴中的老鼠;想找一位像兄长这样清凉闲散的人,一起用一钵米、一杯茶打破这种困境,却也完全不可得。何况海上的战乱纷杂,我们这些人懒散地和蜉蝣燕雀争夺片刻的安宁,又怎么承受得了呢?与王闲仲 今天午后,请兄长来过七夕。想到牛郎织女相会时正是初秋傍晚,天气清凉,所以不会炎热;织女之外没有别的小星,所以不争也不嫉妒;一年只渡河一次,所以不会衰老;我们正好可以举杯共同欢笑。答项楚东 起初我谨守待客的禁戒,像用荆棘篱笆保护竹笋一样,近在咫尺却彼此隔绝。近来柳絮像霰雪一样飘落,鸳鸯也飞累了;小阁卷起帷帘,残炉里还留着余烬。这样的时刻,真恨不得和您一同享受。两首诗只是小孩子的涂鸦,不值得一笑;勉强有些米家云山的意味,只能略微洗去尘垢而已。与屠赤水使君 先前读《昙花记》,痛快处令人开怀大笑,凄惨处令人挥泪;它评判幽明,唤醒醉梦,是二年之中的佳作。早就听说您带着家班乐伎经过吴门,为什么不来我这里一趟,让俗人也听一听《霓裳》的曲调呢?如果近来有新曲,也希望您拿来给我看。像我这样懒病缠身的人,得到一部手抄本,托着腮坐在绿荫中,就等于得到十部清商乐曲了。答张上马毅仲 我衰老多病而低劣无能,每天只和农夫、渔翁为伍,不敢提到风雅二字。即使偶有著述,也像沈梦溪所说的那样,退居山泽后更断绝往来,能交谈的只有笔和砚而已。没想到明公过分喜爱奇异之文,先寄来书札和礼物,托我以粗劣文字作引导,却又把我视作神交知己;在这寥寥宇宙之间,实在难得。谨写几句话,等待您批评删改。明公主持文坛,吴地士子像鱼群一样聚集到龙门,和众鱼曝鳞、点额没有不同。我年老胆怯,不愿远行,近来编扎篱笆,种植佳蔬,栽种修竹,远望轩后寒山,仿佛就在肘边。又用清苦俸禄,买了许多村酒,从黄胖紫壮的蔬果之间,细细咀嚼,低声吟诵好诗,颇觉享受得过于奢侈;只恨明公不能经过这里,与我共享沉醉而酣睡的乐趣。王元美 分别以来,我在句读之间暗暗度过春光,不知道门外还有酒杯和繁华之事。每每想起只园云观,那里草绿鸟啼,我跟随您的杖履之后,笔谈言语亲切融洽;这样的美好情景,如今忽然落入梦境了。耕樵问答 道原 耕者问道:‘道本来就是日常使用、平常实行的东西,为什么还要追溯它的根源呢?’ 樵夫说:‘不对。人们不知道日常生活本身就是道,所以才要追溯道的根源;道一刻也不能离开。片刻不离,它大到贯通天地,没有外在边界;虽细微隐约,也没有内在空隙;贯穿古今长久岁月,没有停息;像日月一样悬照光明,能够察见有和无。它显现在形体器物之中:看,自然明白;听,自然聪敏;说话,自然诚信;行动,自然合礼。喜怒哀乐自然懂得节制,孝顺兄长、慈爱谦让自然成为美德,家庭、国家和天下自然得到整治、治理、均衡与安宁。它使天地各安其位、万物得到养育,没有一个人不具备它;人自然能够达到中和,包容一切而无所遗漏,因此能够无敌于天下,这就叫作道的根源。道本来如此自然,人们因习染而不知道它,只是侥幸免于祸患罢了;有谁知道自己同样处在日常生活之中,能够自知自明呢?’
圣儒传一辨
耕者问曰:“今夫一也,造端伏羲,画象丽阳,原是天得以清,地得以宁,人得为大生大成,不虑不学,自明自神者也。至尧舜则曰精一,文王而曰纯一,孔子直用‘一以贯之’也。迨宋诸儒,有以无欲为一,有认动亦定、静亦定者,有能识破玄机独乐者,有知先立乎其大者,有必格物穷理以致知者。我朝幸启良知之呼,终振大成之传,要拟圣儒之各造,似可同归为圣功。究竟简易中正处,不无毫厘千里谬,是故一之为清宁,生化神明,裁成人物天地者也。本基羲画、成象无为,亦未曾有何指点,出垂昭示。尧舜神会,以微易危,故兢兢精一,安安执中也。文王默契敬止,翼翼小心,纯一不已焉。孔子独领画一,本自精纯,竟用以贯日用,所之时措适宜焉。至日无欲为一,各家操习,率皆迷羲之画、孔之信,又不迨溯舜之精、文之纯,贸贸探采释家下乘,时时拂扫之勤,滥拟群一同功。甚者,破碎一生神思,收放心,去欲念,竟莫窥见此一即天心天日,此心自有聪明,随所欲不逾矩者。况归除运世二千年来,杏坛绝响,不可痛乎!”
樵不得已,近譬一物,曰:“先圣所画之一也,如今人家常用牢固底长绳索也。伏蓑取以象心,刚壮曲折如如。尧舜则加意精制其索,允怀在中,文王亦小心翼翼,纯实此索,不贰杂也。尼父则知信既及,就将此索直串万贯纹钱,随周日用,彻上下四旁不竭也。至曰无欲,如将索外摸揩尘垢,徒劳而不知所以为用,虽间有识破独乐之汉,先立其大之能者,然皆未知一道之仁,进取立达己人为止至。幸遇阳明破荒呼觉良知,以开道眼;崛起心斋,穷探大成,中兴师道。时际耕樵及门授禅,弃身操印,不惑不乱,遂行齐家孝弟仁让,游扬四方,颇采信与。是以壮志显比,中正易简,调燮曲致,善养同仁,确守绳墨,敢惑他技哉!故扬圣儒传一辨。”
晰大学中庸
耕者问曰:“大中学庸,学大庸中,中学大庸,庸中学大,互发交乘乎心性,吻合造化乎时育,足故中也者,帝乎其大,主积万善,从《中孚》,夫子所谓天下之大本。是大本也,家乎万有为《大畜》,孟子所谓‘万物皆备於我’。我中既无朕兆致和,亦无声臭中和,御运天道性命,从心为学,入道成德,三年大成,宜家教国风天下如视掌,岂不易简,岂难致哉!是故学之自造以成己也,必先聚精凝神,遂性致命,崇德达道也。教在立达以成人也,即精丽神,怡性融命,口德至道行也。”
樵夫曰:“然则学教之内,又有精、神、性、命、德、道六别欤?”
耕者曰:“咈,吾心精神只是一片,学教盘桓,亦惟在此片中,自融性命德道尔。是故指一片之变化莫测曰神,聪明睿知曰精,生生无已曰性,分定不易曰命,一心直行曰德,曲畅旁通曰道。实出一片,自显自设,即学即教,自哲自晰,无贰无息也。合而通之,根心生色,形贞晬盎而浑丽焉。互而致之,学为教之蕴蓄,教本学之成宪,淑蓄绪泽则先事於学,其后获也即能为教。学教自成其身,言动悉如心矩,将以事亲从兄,宜家教乡邦风国仁天下,自可朞月,三牛必大成,四方归化,不爽诬也。”
樵夫曰:“大学中庸绪造既可知可能矣。然则《易》曰潜、见、惕、跃、飞、亢之序历,将何为躬造符节此大中学庸哉?”
耕者曰:“大中学庸,即易运时宜,无二道,无二学,无二教也。是以潜之修也,得於七日闭关以凝神。见於世也,竟获一阳来复,利有攸往。惕乎中也,统率阳长为慎独。跃诸庸也,愤发乐学入大成。足至无上独仁,无敌自神,往来中立,吋宜飞御乎性天之乐,莫御乎覆载持帱之大中。如此安身以运世,如此居其所,而凡有血气莫不尊亲,是为亢,丽神易仁道,无声臭乎上下四旁,所谓时乘六龙以御天,独造化也。如此哲晰大中大易,以变化学庸。仁道必身亲,易善易天下,彰顺化,自将迸灭百代蓁芜、千家注集之糜滥也。此为耕樵一生,既竭精神心思,知及仁守,庄莅动礼成乐之极至深涵,如是严造脱颖,如是乐止自神,不贰息也。”
樵夫曰:“审如是也,则夫子曰知禘之说之於天下也如视掌,不即其几乎!”
耕者曰:“善哉,但今天下久倒悬於水旱兵戈征乱,达虏倭夷酷虐,侵渔危患,阱陷生灵,无告无谋,可谓水益深、火益烈也。曾有一仁臣如文王之心、伊尹之志,欲救尧汤七年九年水旱之苦,忧皇皇思回天心,即可运今日颠危如反掌,即可如孔子入鲁三月国大治耶!岂终诿曰‘一言兴邦’、‘一人定国’为虚诞哉?岂耕樵过信此学此道,非身有心得而敢狂罔诬欺至此哉!”
译圣儒传一辨 耕者问道:‘如今所谓“一”,起源于伏羲画卦,画出形象以配阳气;它本来使天因此清明、地因此安宁,使人成为伟大的生命并成就伟大事业,不用忧虑也不用学习,自然明白而神妙。到了尧舜称为精一,文王称为纯一,孔子直接使用“一以贯之”。到了宋代诸儒,有人把无欲当作一,有人认为动也定、静也定,有人能够识破玄机而独自快乐,有人知道首先确立根本,有人一定要格物穷理以求致知。我朝幸而开启良知之说,最终振兴大成之传;将圣儒各自达到的境界合看,似乎可以同归于圣人功夫。但究竟在简易中正之处,仍不免有毫厘千里的差错。因此,一就是清明安宁、生化神明、裁成天地人物的根本。它以伏羲画卦为基础,成就形象而无为,却从未有人加以指点、出来昭示。尧舜默会其理,用精微之道改变危殆,所以战战兢兢地守持精一,安安稳稳地执守中道。文王默契敬止,翼翼小心,始终纯一不已。孔子独自领会一画之理,本来就精纯,最终用它贯通日常生活,一切处置都合时宜。至于把无欲说成一,各家所操习的,大都迷失了伏羲的画和孔子的诚信,又没有追溯到舜的精一、文王的纯一,反而贸然从佛教下乘中探求,时时勤于拂拭清扫,泛泛地把各种一说都比作同样的功夫。’ ‘更有甚者,耗尽一生的精神心思,只知道收回放散的心、去除欲念,始终看不见这个“一”就是天心、天日,看不见此心自有聪明,能够随心所欲而不越过规矩。何况自归除运世以来两千年,杏坛的真传已经绝响,难道不可痛惜吗!’ 樵夫不得已,近取一物作比喻,说:‘先圣所画的“一”,就像如今人家常用的坚固长绳。伏羲取蓑衣作象征,说明心体刚健壮大而又能曲折随顺。尧舜便用心精细制作这根绳索,始终把握其中;文王也小心翼翼,使这根绳索纯实无杂。尼父知道诚信已经达到,于是把这根绳索直串万贯铜钱,贯通周遍的日常生活,上下四方都无穷尽。至于说无欲,就像在绳索外面抚摸擦拭尘垢,只是徒劳,却不知道绳索究竟用来做什么。虽间或有识破玄机、独自快乐的人,也有能首先确立根本的人,但都不知道一道之仁,以使自己和他人进取、立身、通达为最终目标。幸而遇到阳明破荒呼唤人们觉悟良知,开启道眼;心斋奋起,深入探究大成之道,中兴师道。当时我耕樵二人前往受教,抛弃自身操持印信的事务,不惑不乱,于是实行齐家、孝悌、仁让,游历宣扬四方,也颇能采纳诚信之说。因此志向壮盛而显明,中正简易,调和万物而曲尽其宜,善于培养同仁之德,牢牢守住绳墨,哪里还敢被其他技艺迷惑呢?所以写下《圣儒传一辨》。’ 晰《大学》《中庸》耕者问道:‘大中学庸,便是以大来学习中庸、以中来学习大庸,彼此发明、相互推进于心性之中,与造化在时序养育上吻合,所以称为“中”;帝道何其广大,以积聚万善为主,出自《中孚》,正是孔子所说的天下大本。这一大本充满万有,如同《大畜》;正是孟子所说“万物皆备于我”。我的中道既无形迹可见,却能致中和;既无声息气味,却是中和之本。它驾驭天道性命,从心上做学问,入道而成德,三年即可大成;使家庭和睦、国家有教、天下归化,就像看手掌一样容易,难道不是简易而又不难达到吗?因此,学习是由自己造作以成就自身,必须先聚集精力、凝定精神,使本性得到实现、天命得到完成,崇尚德行而通达大道。教化则在于使人立身通达、成就成人;也就是使精神精明、性情和悦、生命融通,使口中的德行终于落实为大道。’ 樵夫说:‘那么,在学习和教化之内,又有精、神、性、命、德、道六种分别吗?’ 耕者说:‘不对。我的心和精神本来只是一整片;学习和教化反复运行,也只在这一整片之中,自然融通性、命、德、道。因此,指出这一整片变化莫测的一面,叫作神;聪明睿智,叫作精;生生不息,叫作性;分限确定而不可改变,叫作命;一心直行,叫作德;曲折畅达、旁通无碍,叫作道。它们实在都出自同一整片,自然显现、自行建立;学习就是教化,教化就是学习,自然明哲清晰,没有二致,也没有停息。合起来贯通,根源在心而显出光彩,形体端正、和润充盈而浑然秀美。分别推展开来,学习是教化的积蓄,教化是学习所成的法则;美善的积蓄和余泽先从学习开始,后来有所获得,就能施行教化。学习和教化都由自身成就,言语行动全都合乎心中的尺度;由此侍奉父母、顺从兄长,使家庭和睦、乡邦受教、国家有风化、天下有仁爱,原本一个月就可以做到;三年必定大成,四方归化,不是虚妄。’ 樵夫说:‘《大学》《中庸》的次第和造诣既然可以知道、可以做到,那么《易》所说潜、见、惕、跃、飞、亢的次序,怎样才能亲身实践,符合大中学庸的节度呢?’ 耕者说:‘大中学庸,就是《易》所说顺应时机运行,没有两种道,没有两种学,也没有两种教。因此,潜伏时修养自己,得到七日闭关般的凝神;显现于世,终于获得一阳来复,前往有所作为则有利。内心警惕,统率阳气增长而慎独;跃进于庸常之中,发愤而乐于学习,进入大成。最终达到无上的独仁境界,无人能敌而自然神明,往来于中道而站立其中;时时顺宜,驾驭性天之乐,没有什么能驾驭得过承载天地、覆盖万物的大中。这样安顿自身来运行世道,这样安居其位,凡有血气的生命无不尊敬亲近,这就叫作亢;使神明附丽于仁道,上下四方都无声无臭,正是所谓顺时乘六龙而驾御上天,独自成就造化。这样明白大中和大易,以此改变学习与庸常。仁道必定亲身实行,容易行善、容易治理天下,彰显顺应教化;这样自然会逐渐消灭百代以来的繁芜、千家注解汇集的泛滥。这是我耕樵二人一生竭尽精神心思,在知上达到、在仁上守持,达到庄严临御、行动合礼、成就礼乐的最高深处;这样严密造就而脱颖而出,这样乐到极处而自然神明,没有二心,也没有停息。’ 樵夫说:‘如果确实如此,那么孔子说“知道禘祭的道理,对于天下就像看手掌一样容易”,不就是已经接近这个境界了吗?’ 耕者说:“好啊!可是如今天下长期陷于水旱、兵戈和征乱之中,达虏、倭夷残酷暴虐,侵扰掠夺,造成危害祸患,使百姓陷入陷阱,无处申诉,也无计可施,真可以说是水越来越深、火越来越烈了。倘若曾有一位仁臣,具有文王的心志、伊尹的抱负,想要救百姓于尧、汤时代那样七年、九年的水旱之苦,忧心忡忡,想着挽回天意,那么就可以把今天的危急颠覆扭转过来,如同翻转手掌一样;也可以像孔子进入鲁国三个月,国家就大为治理那样吗?难道最终要推说‘一句话可以使国家兴盛’、‘一个人可以安定国家’都是虚妄不实的吗?难道耕者、樵夫只是过分相信这种学问和这种道理,并非自己亲有所得,却敢狂妄欺骗到这种地步吗!”
晰行功
耕者问曰:“天道流行,人心日用本原不贰不息,何事於人,必皆以功乃为行著。不然,只是日用不知,百姓蠢蠢尔。”
樵夫曰:“嘻,难言也,必欲晰言,敢将‘大学中庸’四字眼则缕析系状,即知樵夫一生行功矣。夫大之方体也,曰明德,曰至善,曰知在格,曰意心身,曰家国天下也。夫中之主宰也,曰天命性,曰道睹闻,曰隐微独,曰天地万物也。总列张乎天道人心,流行日用,自具体强,不虑不学者也。云何系学以大,以庸丽中,将焉取裁?盖有取於精金出矿,胚胎庞朴。据以市贾,难竟信用,遂入炉火,煅化鎔煎,倾泻纹科,然后遍用贸易交通。所以圣神识道识心,同乎矿金之盹肫,裁成辅相,翼以学庸,为炉泻此内,锡类多功,即大惯文武吹煽缓急之不等(原注:句疑误)故於明德上加明之之功,至善处加止之之方,知而曰致格,从在也。意必诚,心必正,身必修,家必齐,国必治,天下必平,是为平章百姓,黎民咸归亲亲也。此学之所以聚乎其大,立生己生人生天下之大本也。於性则置率焉,言统率万军,权任严重。於道而曰修也,言从率出入,曲畅润色焉。故於睹闻之或忽忘苟离矣,即戒惧提醒,复通达也。於隐则有潜昭之莫见,於微则有口口之莫显,於独则加凝重之斟慎,及於天地万物也,则竭致翕口,人人君子,人人中和,以为位育,不遗不过,此庸之所以承乎其中,达成己成人成天下之化道也。虽有两间作用之纷制,实本《大学》《中庸》之自能,合而通之,心之乐,性之跃,学以橐,庸为籥,日用流行,几活泼泼,百姓圣神,同此知能,与察孔莫,是以耕樵识透知及,敢於勇力仁守,竟则庄莅动,礼乐遂,行功深造,所谓头头冲著,步步踏著,真不敢欺罔,亦不敢不直扬也。或遭患难险阻,匡桓杀害,从天降、从人致者,实为此学,此庸《大畜》,福境在我,自增之益,自得之乐,不啻《屯》《坎》二卦形状也。余何言哉?故晰行功。”
诛逢蒙杀羿心议
耕者问曰:“在门之何因堦有杀羿之行哉?”樵夫仰天长笑曰:“此种人豪,此等事业,不必究刷赘疣痕迹於世也。”耕者曰:“何伤乎!《春秋》臧否,孔子笔削,岂皆出类拔萃人与事也?”樵凝思踌躇,三揖化工,扬言曰:“如此究刷也,是我朝一段大公案,但先师严训曰‘行有不得,皆反求诸己。’又喫紧曰:‘子如不孝父,不可不反其慈之不至,即是拟律。’樵疚。无疆作用,何间何戕,追例杀羿,未可类方。”耕者曰:“如是反责,教我多矣。但古人篡弒,亦曰告天子,告方伯,请以讨之。”樵曰:“君父之义,万古振振;师友之道,至孔独整。是故有师无当於五伦,五伦弗得弗明之典。”又曰:“亲生主思,君养主义,师教则兼恩义而致之,遂於其任至重,其功至大,其师之自御也为慎独。是以旷占人心,君亲昭严,偶有逆故,人得而诛之,况夫子际会哉!”耕者曰:“审如是,正游所倡,所学所提,交扬朝野,互鸣道輗,如何作用,至此睽离。”樵夫曰:“未可诿彼作用尽非也,彼亦宪古而从今,以为游为风宪也,是故其宪於今之教也,盛行文公之学,其追乎古之学也,果息邪距诐以正法?是以道在樵也便便洋洋,惟法语,惟危言,未尝媚口乎上下四旁,嚣嚣辚辚,佩仁义,丽孝弟,将蒸易乎朝野五伦,如此自信,直躬终始;如此觑揆,戾乖时尚,如之何不类少正卯之‘言伪而辩、行僻且坚’乎?如之何不中伤之亲丧不吊,掠鬻慧党,以谩游妨病之袭位恣好,倚势浮荒为督学哉?是以必借诛卯名义,以风天下,然后快於其有为之大也,然后奓泰其忠义之交也。师友流号不足渝焉,杀羿巷议岂足恤哉!况樵言行,过盈天下;樵学孔仁,尚未知止,是戮允宜,咎无所归,而又失足误步,自取蛇啮,皇皇医解,叨获全生,了结修齐素愿,即等再造,天仁恩樵罔极,敢怨尤其仁不仁,伦不伦哉!遂为诛心议。
译辨析施行功夫。耕者问道:“天道流行,人心在日常生活中的本原,本来是不二而且不息的,为什么涉及人事,就一定要以功夫来使它显现为实践?否则,就只是日常使用而不自知,百姓昏昧蠢动罢了。” 樵夫说:“唉,这很难说。一定要我明白地说明,那就冒昧把‘大学中庸’四个字的要点逐层剖析、联系说明,这样便可以知道樵夫一生所做的功夫了。所谓‘大’,是方正而广大之体,包括明德、至善、知在格、意心身,以及家、国、天下。所谓‘中’,是居中的主宰,包括天命与性、道与睹闻、隐微与独,以及天地万物。这些总括起来,铺陈于天道与人心之中,流行于日常生活,自身就具备刚健有力的性质,不需思虑、不需学习便能如此。为什么又要把‘学’系属于‘大’,把‘庸’附丽于‘中’,从中取得裁制呢?大概是取譬于精金出矿之时,仍是混杂粗朴的胚胎。若据此拿到市场上出售,难以完全取得信任,于是放入炉火中锻炼熔煎,倾泻成器,然后才能普遍用于贸易往来。所以圣人神明认识道、认识心,就像认识矿中的金子一样,裁成并辅助它,以‘学’和‘庸’作为炉火和倾泻的工具,使这种内在本质得到发挥,产生多种功效;就是大体上调节文武之间吹煽缓急的不等(原注:此句疑有错误)。因此,在明德上增加使它更加明白的功夫,在至善处增加使它止于至善的方法;有了知,就说要致知、格物。意念必须诚,心必须正,身体必须修养,家必须整齐,国家必须治理,天下必须太平。这就叫作平章百姓,使百姓都归于亲爱亲人。” 这就是这种学问之所以汇聚其广大内容,成为使自己、他人和天下获得生命的大根本。对于‘性’,说要遵循它,好比统率万军,权力和责任都很重大。对于‘道’,说要修养它,意思是从遵循本性出入施行,使各方面得到充分畅达和润饰。因此,对于所见所闻有时忽略、遗忘、苟且偏离的情况,就要以戒惧来提醒自己,使其重新通达;对于隐,要有潜藏而显明、虽不可见的功夫;对于微,要有虽不显著、却不可忽略的体察;对于独处,则要增加凝重审慎的斟酌。至于天地万物,就要竭尽全力使它们相合贯通,使人人成为君子,人人达到中和,以实现天地万物各得其位、各遂其生,不遗漏,也不过分。这就是‘庸’之所以承接‘中’,通达为己、成人、成天下的教化之道。虽然天地之间有各种纷繁的作用和制度,实际上都本于《大学》《中庸》本身的功用,合起来加以贯通;心因之喜悦,性因之跃动;以‘学’为橐,以‘庸’为籥,在日常生活中流行,几乎活泼泼地运行。百姓与圣人神明,同样具有这种认识和能力,可以明察孔子、墨子之道。因此耕者、樵夫已经透彻知晓,敢于以勇、力、仁、守去实行,最终做到庄严临事、举动合宜,礼乐也随之完成,功夫深入造诣。这就是所谓处处都能冲破落实,步步都能踏实前行;确实不敢欺骗,也不敢不直截宣扬。有时遭遇患难险阻,受到匡、桓之类的杀害,或从天而降,或由人造成,实际上正是这种学问、这种‘庸’的大蓄积;福境在于自身,由自己增益,由自己获得快乐,简直不亚于《屯》《坎》二卦所呈现的情状。” 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所以辨析施行功夫。” 诛杀逢蒙、杀死羿的内心议论。耕者问道:“在门下的什么原因,使他有杀羿的行为呢?”樵夫仰天大笑说:“这种豪杰人物,这样的事业,不必在世间追究、搜剔那些多余的痕迹。”耕者说:“这有什么妨害呢?《春秋》褒贬人物,孔子删削笔定,难道所写的全都是出类拔萃的人和事吗?”樵夫凝神思索,犹豫不决,向造化作了三次揖,说道:“这样追究,这就是我朝的一桩大公案。但先师严厉教训说:‘行为不得当,都要反过来从自己身上寻找原因。’又紧要地说:‘你若不能孝敬父亲,就不可不反省自己的慈爱是否没有做到;这就相当于拟定法律。’樵夫深感惭愧。至于无边无际的作用,何者为间、何者为害,援引诛杀羿的旧例,不能用同一标准比类推断。”耕者说:“这样反过来责备自己,已经给我的教训很多了。但古人篡夺、弑杀,也说要告知天子,告知方伯,请求凭借他们来讨伐。”樵夫说:“君父之义,万古以来都光明正大;师友之道,到了孔子才得到整顿。因此,师在五伦中虽然没有固定的位置,五伦却不能不依靠师来阐明其原则。”又说:“父母亲自生育,主在思念;君主抚养臣民,主在义;老师施教,则兼具恩与义而成就人,所以所承担的责任最重,功劳最大。老师自我约束的关键在于慎独。因此,放眼观察人心,君主和父母都昭然尊严;偶然有违逆的事情,人们尚且可以诛讨,何况孔子所处的时代呢!” 耕者说:“如果确实如此,那么正是游某所倡导、所学习、所提倡,并在朝野间相互宣扬、彼此鸣扬道理的东西,为什么在实际作为上竟分歧到这种地步?”樵夫说:“不能推说他们的作为全都不对。他们也效法古代而顺应今日,认为游某是风俗法纪的表率。因此,他们以今日的教化为法,盛行文公之学;他们追求古代的学问,果真是在止息邪说、排斥诐辞,以端正法则吗?所以樵夫所说的道理,坦荡洋溢,只讲正直的话,只讲警戒的话,从不向上下四方献媚;声势盛大,步履坚定,佩带仁义,亲近孝悌,想要逐渐改变朝野的五伦。这样自信,始终正直;这样观察权衡,却与当时风尚抵触,怎么不像少正卯所说的‘言语虚伪而善辩,行为邪僻而又固执’呢?怎么会不遭到中伤,说他父母去世却不去吊丧,掠夺并卖掉慧党,借游某妨碍、患病之机袭取职位、任意作乐,凭借势力浮夸荒唐却担任督学呢?因此,必定要借诛杀少正卯的名义来教化天下,然后才能痛快地施展其宏大作为,然后才能夸张地彰显其忠义交往。师友间流传的称号不足以改变事实,街巷中关于杀羿的议论又哪里值得顾虑呢!何况樵夫的言行,过失遍满天下;樵夫学习孔子的仁,却还不知道适可而止,这样被杀确实应该,罪责无处可推卸;又因失足误步,自取蛇咬,惶恐求医解救,幸而得以保全性命,最终完成修身、齐家的平生愿望,这就等同于获得第二次生命。上天仁厚,对樵夫的恩德无穷,我怎敢因为他仁或不仁、合伦或不合伦而怨恨他呢!” 于是写成了《诛心议》。
急救溺世方
耕者问曰:“今天下四十余年,上下征利,交肆搏激,刑罚灭法,溢入苛烈,赋税力役,科竭蔀屋。逐溺邦本,颠覆生业。触变天地,灾异趵突。水旱相仍,达倭长驱。战陈不息,杀劫无厌。海宇十室,九似悬磐。圩野老稚,大半啼饥。会而拟之,恰似抄没律条。近代专制,黎庶不饶,一民尺土。士仕以上,朝市以下,俱未有一事一难。倘或侵逼,何士何市,何官何吏,亦尝苦辛,经操危虑,而皆知此病痛险阻,置思援拯同恻恻耶!”
樵夫曰:“摘言至此,责在君臣,吾辈恸恤,只好号泣,昊天汶待溺矣尔,焉容沸思著纤力哉!”
耕者曰:“恶是何言欤?赤子人井,行道之人,皆忙忙弃荷,急急拯救,况暇睁瞰於其父兄哉!”
樵夫曰:“子言是也,但天下大溺,赤子大众,虽有一定国之几,‘天下有道,邱不与易之’。要然,几不在手,要未神工,徒切隐忧无益,故曰:乾坤始交而难生,必先动,雷雨满盈,方遂建侯师保,攸往之利。为今急谋行道者上策,只要一仁天下之巨臣,能知有种闲储之银,散藏四方,三项去处,非官非人民非矿金所堪敌,具目密启帝旁,六耳忌莫泄扬,直透帝心悦信,必仗帝德吸采,采委哑口数人,行取三月五月,积得亿万万银,聚塞帝庭,所国需用。边饷、中外臣工吏胥摩票、王侯百项给文,率皆取用於此无不足,因以诏蠲天下贡赋,三年免征,大苏民困乐有余。随领洗牢,恩赦一切,原恶重狱,均与其生。次查怨女旷夫,激逐漂流,三种无告者,尽行四方,富豪士民各量力,命其周护以为之所,欲与聚在在人人而得所,所谓匹夫匹妇咸被尧舜之泽。覆盆冤号,一旦跳跃再生,不劳不费,富且庶矣。又从而广搜有位无位、学德智仁堪称贤能者,取聘来京,均授孔氏心造,躬佩孝弟慈让,大学大道,衍教四方,丕易人心,朞年归仁而有成,数月悦服而尊亲。夫如是,则大赍以足民食,大赦以造民命,大遂以聚民欲,大教以复民性,如此摄援,君民乐只;如此救溺,方为急务;如此济世,是为雷雨动满盈也。行道之人,盍自筹审有为,若樵揆度,须附得志宰相,采庸神明,化裁左右,行即不啻弹指折枝矣。且於法度时势,并行不悖,是何也?盖自尼父竭仰观俯察之神智,得海日初动、万国鸡鸣之时,几入运渊,衷脱化施,庸相鲁七日而掀揭三月成大治,男女别涂,道不拾遗,於今贪墨,耻格尤烈,而又何患乎!达倭之阵阵必慎,法网之密密笃苦岁之征伐哉!故曰:‘其人存则其政举。’又曰:‘一言足以兴邦。’不亦允协之甚矣夫。”
译紧急拯救沉溺时代的方法。耕者问道:“如今天下四十多年,上下都争逐财利,彼此肆意冲突,刑罚泛滥而法纪败坏,发展到苛刻酷烈的地步;赋税和劳役,把民间百姓榨取得一干二净。于是逐渐使国家根本沉溺,百姓的生业倾覆。天地受到触动,灾异接连突发。水灾旱灾相继,达虏、倭寇长驱直入。战事不止,杀戮劫掠没有满足。海内十室之中,九室都像悬在磐石边缘。乡野的老幼,大半都在饿哭。把这些会合起来估量,简直像执行抄没家产的律条。近代专制,百姓没有丝毫宽裕,连一民一尺土地都不放过。从士人做官以上,到朝市以下,没有一件事、一个难处不受影响。倘若侵逼到自身,无论士人还是市民,无论官员还是吏役,也都曾尝过艰辛,经历危险忧虑;既然都知道这种病痛险阻,难道不能共同思考救援拯救,怀着同样的恻隐之心吗!” 樵夫说:“你说到这里,责任在君臣身上;我们这些人即使悲痛怜悯,也只能号哭,难道苍天会眼看着百姓沉溺,却容许我们施展一点微薄力量吗?” 耕者说:“怎么能说这种话!婴儿掉进井里,路上的人都会忙着丢下担子,赶紧去救,何况有闲暇睁眼旁观自己的父兄呢!” 樵夫说:“你说得对。但是天下陷于大水,百姓像众多赤子一样;虽说有安定国家的机会,却正如‘天下有道,孔丘就不参与改变它’。然而机会不在手中,神妙的功夫又尚未实现,徒然为此忧虑也没有用。所以说:乾坤刚开始交合,艰难就产生了;必须先行动,等雷雨充盈,才能建立侯、师、保等职位,前往行动才有利。对于今天急于谋求实行道的人来说,上策只要有一位仁厚而能担当天下重任的大臣,知道有某种闲置储藏的银两,分散藏在四方,分别存放在三个地方,不是官府、百姓或矿金所能抵挡的;把详细情况秘密启奏皇帝,不让六只耳朵听见,严禁泄露宣扬,直接使皇帝内心欣悦而信任。一定依仗皇帝的德威,秘密征集,只委托几个人缄口办理,行动三个月、五个月,积得亿万万银两,聚集填满皇帝宫廷,供国家使用。边饷、中外臣工吏胥的俸禄、王侯百项供给文书所需,大都从这里取用而不缺,于是下诏减免天下贡赋,三年免征,大大解除百姓困苦,使他们富足快乐。随后领出囚犯,洗刷牢狱,普遍赦免一切罪犯;原来罪恶深重、身陷重狱的人,也都给予生路。其次查访怨女旷夫、被驱逐而流离失所的三类无告之人,让他们全部迁往四方;富豪、士人、百姓各按能力,由官府命令他们周济保护,为这些人安排住所,使男女老少聚集在各处,人人都有安身之所。这就是所谓普通男女都蒙受尧舜的恩泽。” 那些长期蒙受冤屈、无处申诉的人,一旦跳跃而重新获得生命,不费劳力、不耗财物,百姓就会富足而且众多。又进一步广泛搜寻有职位或没有职位、学问品德和智慧仁爱足以称为贤能的人,聘请他们来到京城,一律传授孔氏所造的心学,使他们亲身实践孝悌、慈爱、谦让以及《大学》的大道,向四方推衍教化,大大改变人心;一年之内便归于仁道而有所成就,几个月便使人心悦诚服而尊敬亲爱。这样,用大笔财物来满足百姓的粮食,用大赦来保全百姓的性命,用大规模的施舍来满足百姓的愿望,用大教化来恢复百姓的本性;这样援救,君民才能共同欢乐;这样救助沉溺,才是当务之急;这样拯济天下,才是雷雨发动而充盈。实行道的人,为什么不自己筹划审察并有所作为呢?依樵夫看来,只要附从一位得志的宰相,采纳庸常而又神明的谋略,化裁辅佐左右,立即行动,简直就像弹指、折枝一样容易。况且这与法度、时势可以并行而不相冲突,为什么呢?大概孔父竭尽仰观俯察的神智,遇上大海日出初动、万国鸡鸣的时候,时机已经进入运转的深渊,内心脱化而施行,任用宰相治理鲁国七日便揭示成效,三个月就达到大治:男女分走不同道路,路不拾遗。如今贪污者更加以羞耻为戒,又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呢?还用担心达虏、倭寇的阵势接连不断,法网严密,或者困苦岁月中的征伐吗?所以说:‘那个人还在,政令就能实行。’ 又说:‘一句话足以使国家兴盛。’这不是非常确切吻合吗!”},{
七日闭关法
直呈易见易取之方,仰辅二难君子以快志,莫厌异诞,实农心造历验,四方人豪洞自乐取者也。
耕者问曰:“七日闭关之造,如何起手,驯造毕力,竟至大成者耶?”樵叟曰:“难言也,甚易也。”耕又问:“叟既自试有得矣,如何复难言哉?”樵叟曰:“非难也,此段消息,自尼父破荒创此口决,至今二千年余,并未有一毫领会,自开心窍以独运,如何今日突立是说以引人,人将哄然后笑,况肯信用哉!是故有难以语人也,且作用甚异乎近代之强记者、讲解者、习文艺者,具列如左曰:
人生出世,各各同具有亦孔之昭,潜伏为腔寰之灵,尽被知识见闻偃埋,名利声色侵沸,胜若溺水益深、入火益热矣。所以群类中突出一个人豪住世,自负有极样高大志气者,并遭拂逆危挫,人皆不堪其忧苦累累,然日夜自能寻思,何日得一出头人路,竟步长往以遂志,忽觉夫子教颜渊曰;‘一日克复,天下归仁’,印证‘七日来复,利有攸往’之快心,即是敦敦打坐,默默无语,缚目不开,塞耳不听,两手擒拿,两足盘旋,回思内省,肫肫凝结,自己精神,融成一片,胸次抑郁,若醉懵愁苦,不可自解以放松。如此忍耐一日二日,不上三日,即自顿冲然,潜伏孔昭之灵洞开,焕发启明,如东日之出见,如龙泉之滚趵。自心而言,若平日偃埋在百丈深坑中,今日俄顷自能升入天堂上。自身而言,若胎生周岁后,尽被父母诱引善好,贪欲情念,即如绳篾匝缚在囚狱炕上,今日超然脱离出监,纵步有乘虚驭风之轻爽。如此满足七日之闭关,如此化日悬中天,如此易易直遂其好生,如此遂生自为变适丽四方,如此适达四书六经如视掌,如此提笔撝文犹江河水流之沛决,如此进取科第不啻运指以折枝,如此出世有为自如尼父入鲁三月,即运天下如鲁国之大治,退处建坛,聚斐以明道易世,即皆等乎夫子之收成结果无二间,大学中庸,大易六龙,再显宪於身,亲见之者也。出世人豪,自甘心有为,至死不变塞焉,强哉矫也,以自致尔,岂若近代之习文业以求名,如登天之难哉!且皆樵叟生平自强自获,直自遂证验海宇有志人豪同然者也,敢恣临老妄肆元稽虚诞哉!万一见此易显明捷,触动二难君子之蒸怀,或可拚舍一两月,裹粮驾航,邀农取证七日半月,不至满月,即许泮然跃如快志,遂而大行运也。不然,何以夫子自吐曰:‘我欲仁,斯仁至矣’?句中涵藏渊浩生意,使人味悟浩用。又益曰:‘但人未之思尔,何远之有?’此言虽似易易,人肯注心玩味,即是活命灵丹也。且教颜子曰:‘一日克复天下归仁。’注《易》曰:‘七日来复,利有攸往。’据刷三旨,深钻玩味,却犹人在鼾睡,忽醒见天日,自会起来干家务然也。二难君子信用否乎?抑或未克深信,肯自移趾对证此老斯言果然乎?放沸欤神交,致恳无惭,惶惶哉!”
失題
耕者问曰:“人生精神,无不同具而完备者,何如夫子亦只曰心之精神即是圣,此疑何别?”
樵叟喟然叹曰:“此亦难言也,将直指曰此言果然欤?而夫子自十五岁发愤忘食,直至七十乃曰‘从心所欲不逾矩’之乐在其中,乃出此言,以显状其自止至也。将拟列其言,或不然耶!而夫子积造一生,不沸片言以自炫,如何从心自得同天时矣!乃据放此旨以置疑,噫,吁哉!孟子有曰:‘夫大人者,只不失其赤子之心而已也’。夫赤子之心天造具足具仁神者也。胎生三月之后,未有善养其天然者,所以夫子受生以至十五岁,即便通晓其不虑之知、不学之能,遂然究竟自养自操自信,只在此处做人,以保全其仁能者也。所以加时习之学、日用之仁、三十而立、四十不惑、五十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乃止至乎从心所欲不逾矩也,乃自获全其胎生三月不虑不学之知,能为自乐。乐发颺其自全精神遂日用也,直透神妙莫测之变适也,岂轻易哉!吾辈欲透通夫子发此旨,须亦愤然发其‘至死不变塞焉强哉矫也’之志同默识,同造三月三年亦即可大成也,何疑讶哉?此又焦叟生平自强履历,自获止至之绪述。”
译七日闭关的方法。直接呈现容易看懂、容易取得的方法,敬请辅助两位有难处的君子,以畅快地实现志愿。不要嫌它奇异荒诞;这实在是农夫内心创造、亲自验证的办法,也是四方豪杰洞察之后都乐于取得的东西。耕者问道:“七日闭关这一创造,应该怎样开始,逐步造就、尽力实践,最终达到大成呢?”樵叟说:“难说,也很容易。”耕者又问:“老人既然亲自试验而有所收获,为什么又说难以说明呢?”樵叟说:“并不是难说,而是这一段消息,自从尼父破除荒陋、创立这个口诀以来,至今两千多年,竟没有人有一丝领会,能够自己开心窍而独自运用。如今突然提出这种说法来引导人,人们将哄笑之后离去,何况肯相信呢?所以难以向人说明。而且它的作用与近代那些强记的人、讲解的人、学习文艺的人大不相同,具体列在下面:” 人降生到世上,每个人都共同具备极其明白的本性;它潜藏着,成为宇宙的灵性,却全被知识见闻遮蔽埋没,被名利声色侵扰沸腾,胜过陷入水中越来越深、进入火中越来越热。因此,在众人之中突出了一个豪杰,活在世上,自负有极其高大远大的志气;却又屡遭拂逆、危险和挫折,人人都承受不了那接连不断的忧苦劳累。然而他日日夜夜都能自己思索:什么时候才能走出一条出头之路,终于迈步长行以实现志愿?忽然想起孔夫子教颜渊说:‘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又印证‘七日来复,利有攸往’的畅快心情,于是专心打坐,默默无言,闭住眼睛不看,塞住耳朵不听,两手紧握,两足盘坐,回头反省内心,诚恳凝聚精神,使自己的精神融成一片;胸中郁结,仿佛醉蒙蒙地困苦忧愁,无法自行解开而放松。这样忍耐一日、两日,不到第三日,自己便突然冲破;潜伏着的光明灵性洞然打开,焕发而明亮,如同东方太阳升起而显现,如同龙泉之水滚滚喷涌。从心来说,好像平日被埋在百丈深坑中,今天顷刻间自己升入天堂。从身来说,好像胎生满周岁以后,全被父母诱导趋向善好,又被贪欲情念缠绕,如同绳索竹篾捆缚在囚狱的炕上;今天超然脱离监狱,迈步而行,有乘虚驾风般的轻快爽朗。” 这样满足七日闭关,这样使光明之日悬在中天,这样轻易直接实现自己好生的愿望,这样使生命自身发生变化而适宜四方,这样通达四书六经如同看自己的手掌,这样提笔作文如同江河之水奔流决口,这样求取科第不亚于运指折断树枝,这样出世而有所作为,正如尼父进入鲁国三个月便使天下运转得如同鲁国大治;退居之后建立讲坛,聚集文士来阐明道理、改变时代,也都与孔夫子收获成果没有二致。《大学》《中庸》《大易》六龙之道,再次显明于自身,亲自见到这些的人便是如此。出世的豪杰,甘心自愿有所作为,直到死也不改变、不闭塞,这就是强健刚毅;凭自己便能达到,哪里像近代学习文业以求取名声那样艰难如登天呢?而且这些全是樵叟平生自我奋强、自我获得的经历,直接验证天下有志豪杰都可以如此;我难道敢在临老之年任意妄说、凭空编造虚诞之言吗?万一有人见到这种容易显明、快捷的办法,触动两位有难处君子的深切愿望,或许可以舍弃一两个月,携带粮食,驾船前来,请农夫取证七日、半月;不到一个月,就可以使他们涣然跃动、快意遂志,进而大力施行。否则,孔夫子为什么亲口说:‘我想要仁,仁就到来了’呢?”},{ 这句话中蕴含着深邃浩大的生命意趣,使人反复体会而领悟其广大功用。又说:‘只是人们还没有认真思考罢了,有什么遥远的呢?’这话虽然看似很容易,人若肯专心体会玩味,就是活命的灵丹。并且孔子教导颜子说:‘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易》的注解说:‘七日来复,利有攸往。’依据这三条话仔细剖析、深入钻研体味,却仍像人在鼾睡,忽然醒来见到天日,自然会起身料理家务一样。两位有难处的君子,你们相信吗?还是尚未能够深信,却愿意亲自移步来验证这位老人所说的是否果然如此?请不要沸沸扬扬地议论,只求以神交相感;我诚恳请求,毫不惭愧,实在惶恐啊!” 失题。耕者问道:“人生的精神,没有谁不共同具备而且完整的,为什么孔夫子也只说‘心的精神就是圣人’?这个疑问有什么区别呢?” 樵叟叹息说:“这也难以说明。若直接指着这句话说:‘这话果然如此吗?’可是孔夫子从十五岁发愤学习、忘记饮食,直到七十岁才说‘随心所欲而不越出规矩’,其中的快乐就在这里;他于是说出这句话,用来显明自己的修养已经止于至善。若把孔子的话排列起来比较,或许并不是这样吧?可是孔夫子一生积累造就,从不喧嚷几句话来自我炫耀,怎么会随心自得而与天时相同呢?如今却依据这一旨意来提出疑问,唉,真令人叹息!孟子说过:‘所谓大人,只是不失去他的赤子之心罢了。’赤子之心,是上天造就、完整具备仁德和神明的心。胎生三个月以后,如果没有善于养护这种天然本性,便会逐渐失去它。因此孔夫子出生直到十五岁,已经能够通晓那不经思虑便知、不经学习便能的能力;从此一直究竟地自我养护、自我操持、自我信守,只在这件事上做人,以保全他的仁德和能力。所以才有时时学习的功夫、日常生活中的仁德,以及三十岁立身,四十岁不惑,五十岁知天命,六十岁耳顺,七十岁终于达到随心所欲而不越矩。这才是自己获得并保全胎生三个月时不思虑便知、不学习便能的本领,从而能够自得其乐。快乐发扬这种自我保全的精神,使它落实于日常生活,直接贯通神妙而不可测的变化和适宜,哪里是轻易能够做到的呢!” 我们这些人想要贯通孔夫子说出这番旨意的根本,也必须奋发地立下‘至死不改变、不闭塞,真是强健刚毅’的志向,与他默默相契;同样修养三个月、三年,也就可以大有成就了,有什么可疑惑惊讶的呢?这又是樵叟平生自我奋强、亲身践履、自己获得止于至善之成果的叙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