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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文精选 刘文武编
吴伟业
张南垣传张南垣名涟,南垣其字,华亭人,徙秀州,又为秀州人。少学画,好写人像,兼通山水,遂以其意垒石,故他艺不甚著,其垒石最工,在他人为之莫能及也。百余年来,为此技者类学崭岩嵌特,好事之家罗取一二异石,标之曰峰,皆从他邑辇致,决城闉,坏道路,人牛喘汗,仅得而至。络以巨絙,锢以铁汁,刑牲下拜,劖颜刻字,钩填空青,穹窿岩岩,若在乔岳,其难也如此。而其旁又架危梁,梯鸟道,游之者钩巾棘履,拾级数折,伛偻入深洞,扪壁投罅,瞪盻骇栗。南垣过而笑曰:“是岂知为山者耶!今夫群峰造天,深岩蔽日,此夫造物神灵之所为,非人力所得而致也。况其地辄跨数百里,而吾以盈丈之址,五尺之沟,尤而效之,何异市人搏土以欺儿童哉!唯夫平冈小阪,陵阜陂陁,版筑之功,可计日以就,然后错之以石,棋置其间,缭以短垣,翳以密筿,若似乎奇峰绝嶂,累累乎墙外,而人或见之也。其石脉之所奔注,伏而起,突而怒,为狮蹲,为兽攫,田鼻含呀,牙错距跃,决林莽,犯轩槛而不去,若似乎处大山之麓,截溪断谷,私此数石者为吾有也。方圹石洫,易以曲岸回沙;邃闼雕楹,改为青扉白屋。树取其不雕者,松杉桧栝,杂植成林;石取其易致者,太湖尧峰,随意布置。有林泉之美,无登顿之劳,不亦可乎!”华亭董宗伯玄宰、陈征君仲醇亟称之曰:“江南诸山,土中戴石,黄一峰、吴仲圭常言之,此知夫画脉者也。”群公交书走币,岁无虑数十家。有不能应者,用为大恨,顾一见君,惊喜欢笑如初。君为人肥而短黑,性滑稽,好举里巷谐媟以为抚掌之资。或陈语旧闻,反以此受人啁弄,亦不顾也。与人交,好谈人之善,不择高下,能安异同,以此游于江南诸郡者五十余年。自华亭、秀州外,于白门、于金沙、于海虞、于娄东、于鹿城,所过必数月。其所为园,则李工部之横云、虞观察之予园、王奉常之乐郊、钱宗伯之拂水、吴吏部之竹亭为最著。经营粉本,高下浓淡,早有成法。初立土山,树石未添,岩壑已具,随皴随改,烟云渲染,补入无痕。即一花一竹,疏密欹斜,妙得俯仰。山未成,先思著屋,屋未就,又思其中之所施设,窗櫺几榻,不事雕饰,雅合自然。主人解事者,君不受促迫,次第结构,其或任情自用,不得已骫骳曲折,后有过者,辄叹息曰:“此必非南垣意也。”君为此技既久,土石草树,咸能识其性情。每创手之日,乱石林立,或卧或倚,君踌躇四顾,正势侧峰,横支竖理,皆默识在心,借成众手。常高坐一室,与客谈笑,呼役夫曰:“某树下某石可置某处。”目不转视,手不再指,若金在冶,不假斧凿。甚至施竿结顶,悬而下缒,尺寸勿爽,观者以此服其能矣。人有学其术者,以为曲折变化,此君生平之所长,尽其心力以求仿佛,初见或似,久观辄非。而君独规模大势,使人于数日之内,寻丈之间,落落难合,及其既就,则天堕地出,得未曾有。曾于友人斋前作荆、关老笔,对峙平墄,已过五寻,不作一折,忽于其颠,将数石盘互得势,则全体飞动,苍然不群。所谓他人为之莫能及者,盖以此也。君有四子,能传父术。晚岁辞涿鹿相国之聘,遣其仲子行,退老于鸳湖之侧,结庐三楹。余过之谓余曰:“自吾以此术游江以南也,数十年来,名园别墅易其故主者,比比多矣。荡于兵火,没于荆榛,奇花异石,他人辇取以去,吾仍为之营置者,辄数见焉。吾惧石之不足留吾名,而欲得子文以传之也。”余曰:“柳宗元为《梓人传》,谓有得于经国治民之旨。今观张君之术,虽庖丁解牛,公输刻鹄,无以复过,其艺而合于道者欤!君子不作无益,穿池筑台,《春秋》所戒,而王公贵人,歌舞般乐,侈欲伤财,独此为耳目之观,稍有合于清净。且张君因深就高,合自然,惜人力,此学愚公之术而变焉者也,其可传也已。”作 《张南垣传》。彭士望
译《清文精选》,刘文武编 吴伟业 《张南垣传》张南垣名叫张涟,南垣是他的字,华亭人,后来迁居秀州,也就成了秀州人。他年轻时学习绘画,喜爱画人物,也兼通山水画,于是按照山水画的意趣堆叠山石。因此,他的其他技艺并不十分显著,唯独堆石最为精巧,别人做起来都不能赶上他。一百多年来,做这种技艺的人大多仿效山岩峭拔、重叠突出的样子。好事人家罗列购取一两块奇石,标作山峰,都是从别的州县用车船运来,毁坏城门,破坏道路,使人牛喘息流汗,才能运到。用巨大的绳索缠绕,用熔化的铁汁加以固定,宰杀牲畜祭祀叩拜,在石面剖刻文字,用青色石粉钩填,石峰高耸、山岩重叠,仿佛处在高山之上;它的艰难竟到了这种地步。石头旁边又架设危险的木梁,修筑只容鸟行的小路,游览的人钩挂衣巾、穿着带刺的鞋,拾级而上,几经曲折,弯腰进入深洞,摸着石壁探入缝隙,瞪大眼睛,惊恐战栗。南垣经过那里,笑着说:“这难道是懂得造山的人吗?如今群峰直插云天,深岩遮蔽日光,这是造物神灵所做的,不是人力所能造成的。何况它的地势动辄横跨数百里,而我们只用一丈见方的地基、五尺宽的沟渠,偏要仿效它,这和市井之人捏泥土来欺骗小孩有什么不同呢!只有平缓的小山冈、低矮的小坡地、起伏不平的土丘,才可以用版筑的工程计算日期来完成;然后错落地放置石头,像棋子一样布列其中,用短墙环绕,用茂密的竹子遮蔽,使它仿佛奇峰绝壁,重重叠叠地出现在墙外,让人偶尔能够看见。” 石头的纹理如同奔流汇聚,时而伏下,时而突起,时而怒张;有的像狮子蹲伏,有的像猛兽攫取,鼻孔张开,牙齿交错,仿佛跃动而出,冲破林莽,侵犯亭台栏槛也不离去,好像处在大山脚下,截断溪流和山谷,私自把这几块石头据为己有。方正的石坑和石渠,可以改成曲折的岸边、回环的沙地;深邃的门厅和雕花的柱子,可以改成青门白屋。树木要选择不加雕饰的,松、杉、桧、栝杂植成林;石头要选择容易运来的,太湖石、尧峰石,随意布置。既有林泉的美景,又没有攀登劳顿的辛苦,不也很好吗!”华亭的董宗伯玄宰、陈征君仲醇屡屡称赞他说:“江南的山,都是从土中托出石头来,黄一峰、吴仲圭常这样说;这是懂得山水画脉络的人啊。”各位公卿争相写信、送来财物,一年没有几十家。他有不能应邀的,人家就把这当作很大的遗憾;可是只要见到张君,仍然惊喜欢笑,像第一次相见一样。张君为人肥胖、矮小而且皮肤黝黑,性情诙谐,喜欢把街坊里的诙谐猥亵之语拿来作为引人拍掌大笑的材料。有人讲起旧闻,他反而因此受到人们嘲弄,也毫不在意。他与人交往,喜欢谈论别人的优点,不论地位高低;能够安然容纳不同意见。因此,他在江南各郡游历了五十多年。除华亭、秀州之外,在白门、金沙、海虞、娄东、鹿城,所到之处必定住上几个月。他所营造的园林,以李工部的“横云”、虞观察的“予园”、王奉常的“乐郊”、钱宗伯的“拂水”、吴吏部的“竹亭”最为著名。他经营园林的草图,对于高低、浓淡,早已有成法。刚开始堆筑土山,树木石头还没有添置,岩石沟壑已经具备;随着皴擦随时修改,渲染烟云,补绘进去而不留痕迹。即使一花一竹,疏密、欹斜,也能妙合俯仰之势。山还没有完成,先考虑建屋;屋子还没有建好,又考虑其中如何设置,窗棂、几案、床榻都不事雕饰,雅致而合乎自然。主人若懂得其中道理,张君便不受催促,依次安排营造;有时主人任性自作主张,他不得已而曲折迁就,后来有过客看见,总是叹息说:‘这一定不是南垣的本意。’ 张君从事这种技艺已经很久,土、石、草、树的性情全都能够辨识。每当开始动手时,乱石林立,有的横卧,有的斜倚;他徘徊四顾,调整山势和峰形,横向支撑、竖向纹理,全都默默记在心里,再借助众人的手来完成。他常常高坐在一间屋里,与客人谈笑,只呼唤役夫说:‘某棵树下面的某块石头,可以放在某处。’眼睛不转过去看,手也不再指示,仿佛金属在熔炉中冶炼,不需要斧凿加工。有时甚至架设竹竿、结扎屋顶,悬空下垂,尺寸丝毫不差,观看的人因此佩服他的才能。有人学习他的技艺,以为其中的曲折变化,是张君一生的长处,于是竭尽心力求得仿佛;初看或许相像,久看就总觉得不对。张君却只经营总体形势,使人在几天之内、方圆一丈之间都觉得彼此疏落难合;等到全部完成,便像天上坠落、地下涌出一般,得到从未有过的景象。他曾在友人的书斋前仿作荆浩、关仝的老笔意境,两座山相对峙立,已经超过五寻高,却不作一处曲折;忽然在山顶上,把几块石头盘绕交错,安排得势,整个山体便飞动起来,苍然挺拔而不同凡俗。所谓别人做起来不能赶上他,大概就是因为这一点。张君有四个儿子,都能继承父亲的技艺。晚年辞绝涿鹿相国的聘请,派他的次子前往,自己退居鸳湖旁边,建了三间屋子。我去拜访他,他对我说:‘自从我凭这种技艺游历江南以来,几十年间,名园别墅更换原来主人,处处都是。它们有的毁于战火,有的淹没在荆棘丛中;奇花异石被别人用车船搬走,我原来替它营造布置的园林,常常几次都能见到这种情形。我担心石头不能为我留下名声,想得到你的文章来传述这件事。’我说:‘柳宗元写《梓人传》,说从中领悟到了治理国家、安抚百姓的道理。如今看张君的技艺,即使是庖丁解牛、公输刻鹄,也没有什么能超过它;这难道是技艺高超而又合乎道的境界吗?君子不做无益之事,挖池筑台,是《春秋》所戒备的;然而王公贵人以歌舞游乐、奢侈欲望伤害财力,唯独这种营造只是供耳目观赏,稍微合乎清静自然。况且张君依深处就高处,顺合自然,爱惜人力,这是学习愚公的方法而有所变化的人,他的事迹是可以流传的。’于是写作《张南垣传》。彭士望
九牛坝观觝戏记树庐叟负幽忧之疾于九牛坝茅斋之下。戊午闰月除日,有为角觝之戏者,踵门告曰:“其亦有以娱公?”叟笑而颔之。因设场于溪树之下。密云未雨,风木泠然,阴而不燥。于是邻幼生周氏之族之宾之友戚,山者牧樵,耕者犁犊,行担簦者,水桴辑者,咸停释而聚观焉。初则累重案,一妇仰卧其上,竖双足承八岁儿,氏覆卧起,或鹄立合掌拜跪,又或两肩接足,儿之足亦仰竖,伸缩自如;间又一足承儿,儿拳曲如莲出水状。其下则二男子一妇一女童,与一老妇鸣金鼓,俚歌杂佛曲和之。良久乃下。又一妇登场,如前卧,竖承一案,旋转周四角,更反侧背面承之,儿复立案上,拜起如前仪。儿下,则又承一木槌,槌长尺有半,径半之。两足圆转,或竖抛之而复承之。妇既罢,一男子登焉,足仍竖,承一梯可五级,儿上至绝顶,复倒竖穿级而下。叟悯其劳,令暂息,饮之酒。其人更移场他处,择草浅平坡地,去瓦石。乃接木为蹻,距地八尺许,一男子履其上,傅粉墨挥扇杂歌笑,阔步坦坦,时或跳跃,后更舞大刀,回翔中节。此戏吾乡暨江左时有之,更有高丈余者,但步不能舞。最后设软索,高丈许,长倍之,女童履焉。手持一竹竿,两头载石如持衡,行至索尽处,辄倒步,或仰卧,或一足立,或偃行,或负竿行如担,或时坠挂复跃起。下鼓歌和之,说白俱有名目,为时最久,可十许刻。女下,妇索帕蒙双目为瞽者,番跃而登,作盲状,东西探步,时跌若坠,复摇晃似战惧,久之乃已。仍持竿,石加重,盖其衡也。方登场时,观者见其险,咸为之股栗,毛发竖,目炫晕,惴惴惟恐其倾坠。叟视场上人,皆暇整从容而静,八岁儿亦斋慄如先辈主敬,如入定僧。此皆诚一之所至,而专用之于习。惨澹攻苦,屡蹉跌而不迁;审其机以应其势,以得其致力之所在,习之又久,乃至精熟,不失毫茫,乃始出而行世,举天下之至险阻者皆为简易。夫曲艺则亦有然者矣!以是知至巧出于至平。盖以志凝其气,气动其天,非卤莽灭裂之所能效此。其意庄生知之,私其身不以用于天下;仪、秦亦知之,且习之,以人国戏,私富贵,以自贼其身与名。庄所称僚之弄丸、庖丁之解牛、伛偻之承蜩、纪渻子之养鸡,推之伯昏瞀人临千仞之蹊,足逡巡垂二分在外;吕梁丈人出没于悬水三十仞,流沫四十里之间,何莫非是。其神全也。叟又以视观者,久亦忘其为险,无异康庄大道中,与之俱化。甚矣!习之能移人也。其人为叟言:祖自河南来零陵,传业者三世,徒百余人,家有薄田,颇苦赋役,携其妇与妇之娣姒,兄之子,提抱之婴孩,糊其口于四方,赢则以供田赋。所至江、浙、两粤、滇、黔、口外绝徼之地,皆步担,器具不外贷,谙草木之性,捃摭续食,亦以哺其儿。叟视其人衣敝緼,飘泊羁穷,陶然有自乐之色。群居甚和适,男女五六岁即授技,老而休焉,皆有以自给。以道路为家,以戏为田,传授为世业。其肌体为寒暑风雨冰雪之所顽,智意为跋涉艰远人情之所儆怵磨厉。男妇老稚皆顽钝,儇敏机利,捷于猿猱,而其性旷然如麋鹿。叟因之重有感矣。先王之教,久矣夫不明不作。其人恬自处于优笑巫觋之间,为夏仲御之所深疾,然益知天地之大,物各遂其生成,稗稻并实,无偏颇也。彼固自以为戏,所游历几千万里,高明巨丽之家,以迄三家一门之村市,亦无不以戏视之,叟独以为有所用。身老矣,不能事洴澼絖,亦安所得以试其不龟手之药,托空言以记之?固哉!王介甫谓“鸡鸣狗盗之出其门,士之所以不至。”不能致鸡鸣狗盗耳,吕惠卿辈之谄谩,曾鸡鸣狗盗之不若。鸡鸣狗盗之出其门,益足以致天下之奇士,而孟尝未足以知之;信陵、燕昭知之,所以收浆、博、屠者之用,千金市死马之骨,而遂以报齐怨。宋亦有张元、吴昊,虽韩、范不能用,以资西夏。宁无复以叟为戏言也,悲夫!黄宗羲原君有生之初,人各自私也,人各自利也。天下有公利而莫或兴之,有公害而莫或除之,有人者出,不以一己之利为利,而使天下受其利;不以一己之害为害,而使天下释其害。此其人之勤劳,必千万于天下之人。夫以千万倍之勤劳,则己又不享其利,必非天下之人情所欲居也。故古人之君,量而不欲入者,许由、务光是也;入而又去之者,尧、舜是也;初不欲入而不得去者,禹是也。岂古之人有所异哉?好逸恶劳,亦犹夫人之情也。
译《九牛坝观觝戏记》树庐叟在九牛坝茅屋之下承受着幽忧之病。戊午年闰月的最后一天,有表演角觝戏的人来到门前告知说:‘也可以用这个来使您高兴吗?’老叟笑着点头答应。于是他们在溪边树下搭设场地。乌云密布却还没有下雨,风吹树木发出清冷的声音,天色阴暗而不燥热。于是邻近周氏家族的孩子、学生、亲属、朋友,山中的牧人和樵夫,耕田的人和赶牛犁地的人,挑担戴笠赶路的人,划船行水的人,全都停下手中的事聚集观看。开始时,先叠放几张重案;一个妇人仰卧在案上,竖起双脚承托一个八岁的孩子。孩子俯卧、起身,有时像鹤一样站立,合掌行拜跪礼;有时双肩接触双脚,孩子的双脚也向上竖起,伸缩自如;间或用一只脚承托孩子,孩子蜷曲身体,像莲花从水中冒出。下面有两个男子、一个妇人、一个女童和一个老妇人敲打金鼓,夹杂着俚歌和佛曲相互应和。过了很久才下来。又有一个妇人登场,像先前一样仰卧,竖起双脚托住一张案,绕着四角旋转,又翻转侧身、背面朝下承托它;孩子又站在案上,像前面一样行拜起身之礼。孩子下来后,妇人又承托一柄木槌,槌长一尺有余,直径约为长度的一半。她两脚圆转,有时把木槌竖着抛起,再用脚承接。妇人结束后,一个男子登场,双脚仍然竖起,承托一架大约五级的梯子;孩子登上梯子的最高处,又倒立着穿过梯级下来。老叟怜悯他们劳累,让他们暂时休息,给他们喝酒。他们又把场地移到另一处,选择草浅而平坦的坡地,清除瓦片石块。于是把木头接成高跷,离地大约八尺;一个男子站在上面,涂着粉墨,挥着扇子,夹杂歌唱和笑声,迈着宽阔平稳的步子,有时跳跃,后来又舞起大刀,回旋飞舞,合着节拍。这样的戏在我的家乡以及江左一带时常有,另有高一丈多的,但只能走步而不能舞蹈。最后设置一条软绳,高约一丈,长度是高度的两倍,女童登上去。她手持一根竹竿,两头各放石头,像拿着秤一样;走到绳子尽头,就倒退着走,有时仰卧,有时单脚站立,有时俯身爬行,有时像挑担一样扛着竹竿行走,有时坠挂下去又跳跃起来。下面击鼓歌唱相和,说白都有固定名目,这一场持续最久,大约十多刻。女童下来后,妇人用手帕蒙住双眼装作瞎子,轮番跳跃着登上绳子,作出盲人的样子,向东西两边试探着走,有时跌倒仿佛要坠落,又摇晃得像战栗恐惧,过了很久才结束。她仍然拿着竹竿,只是石头加重了,大概是为了充当她的平衡物。刚登场时,观看的人见到其中的危险,都吓得双腿发抖,汗毛竖起,眼花头晕,惴惴不安,只怕他们倾倒坠落。老叟看着场上的人,全都神态安闲、衣冠整齐、从容安静;八岁的孩子也像先辈主敬那样庄重战栗,如同入定的僧人。这都是专心一意达到的境界,把全部精神专门用在练习上。他们艰苦刻苦地训练,屡屡跌倒也不改变;审察其中的机理来顺应它的形势,以便掌握用力的关键所在;练习得更加长久,才达到精熟的地步,丝毫不差,然后才出来在世上表演,使天下最危险艰难的事情全都变得容易。曲艺也有这样的道理啊!由此可知,极高的技巧产生于极其平常的功夫。大概是意志凝聚了气,气又发动了天赋,不是粗疏鲁莽、支离破碎的做法所能达到的。庄子懂得其中的道理,却只把它用于保全自身,不肯用于天下;仪、秦也懂得这一点,而且加以练习,用来把人和国家当作游戏,把富贵据为己有,反而损害了自身和名声。庄子所称说的纪渻子玩丸、庖丁解牛、伛偻丈人承蜩、纪渻子养鸡,再推及伯昏无人面对千仞高的道路,双脚徘徊,几乎有两分悬在外面;以及吕梁丈人出没于三十仞高的急流、四十里飞沫之间,哪一样不是这种道理呢?都是因为精神完备。老叟又用这种道理来看观看的人;他们看久了也忘记那是危险的,与在康庄大道中行走没有不同,和表演者一起发生了变化。习练的力量能够改变人,真是太厉害了!那些人对老叟说:‘我们的祖先从河南来到零陵,传授这门技艺已有三代,门徒有一百多人。家里只有少量薄田,很受赋税劳役之苦,于是带着妻子以及妻子的姐妹、兄长的孩子和怀抱中的婴孩,到四方去糊口;有了余钱,就用来交纳田赋。所到的江、浙、两粤、滇、黔以及关外偏远绝域之地,全都靠步行挑担;器具不向外人借贷,熟悉草木的性质,采拾野物接续粮食,也用来喂养孩子。’老叟看他们衣服破旧,飘泊困穷,脸上却有陶然自得的神色。他们群居相处十分和谐安适,男女孩子五六岁就传授技艺,年老后才停止,人人都有凭此自给的办法。把道路当作家,把演戏当作田地,把传授技艺当作世代职业。他们的身体经受寒暑、风雨、冰雪而变得坚韧;心智又受到长途跋涉、道路艰远和人情世故的警醒磨炼。男女老幼都粗朴坚韧,同时又机敏灵活,动作比猿猴还快,而性情却像麋鹿一样旷达。老叟因此又深有感触。先王的教化,已经很久不明白也不施行了。这些人安然自处在优伶笑乐和巫觋之间,正是夏仲御所深深憎恶的;然而这更加使我知道天地广大,万物各自顺遂生长,稗和稻都能结实,天地并没有偏私。他们本来只把这当作游戏,所游历的地方几千万里,从高大华丽的人家,一直到三家共处一门的村镇集市,也没有哪里不把他们当作演戏的人来看待;唯独老叟认为其中有所用途。我已经老了,不能从事洴澼絖的工作,又哪里能得到机会来试验那种使手不龟裂的药,只能寄托空话来记述它,真是固执啊!王介甫说:‘鸡鸣狗盗之徒出自他的门下,是士人不能达到的原因。’并不是不能招致鸡鸣狗盗之徒,而是吕惠卿一类的谄媚欺骗之人,竟然还不如鸡鸣狗盗之徒。鸡鸣狗盗之徒出自他门下,反而足以招致天下奇士,而孟尝君还没有真正懂得这一点;信陵君、燕昭王懂得这一点,所以能够收用卖浆、博徒、屠夫之类的人才;又用千金购买死马的骨头,终于借此报了齐国的仇怨。宋代也有张元、吴昊,虽然韩琦、范仲淹不能任用他们,却反而资助了西夏。难道还要再把老叟当作说笑的话吗?可悲啊!黄宗羲 《原君》在人类诞生之初,人各自谋求私利,人各自追求利益。天下有共同的利益,却没有人兴办它;天下有共同的祸害,却没有人铲除它。有一种人出现了,他不把个人的利益当作利益,而使天下人都得到利益;不把个人的祸害当作祸害,而使天下人都免除祸害。这样的人所付出的勤劳,一定是天下人的千万倍。付出千万倍的勤劳,却又不能享有其中的利益,这必定不是天下人的常情所愿意处身其中的。因此,古代的君主,有的估量君位而不愿进入,许由、务光就是这样;有的进入后又离开,尧、舜就是这样;有的起初不愿进入却无法离开,禹就是这样。难道古人有什么不同吗?喜欢安逸、厌恶劳苦,也和普通人的性情一样。
后之为人君者不然。以为天下利害之权皆出于我,我以天下之利尽归于己,以天下之害尽归于人,亦无不可。使天下之人不敢自私,不敢自利,以我之大私为天下之公。始而惭焉,久而安焉,视天下为莫大之产业,传之子孙,受享无穷。汉高帝所谓“某业所就,孰与仲多”者,其逐利之情,不觉溢之于辞矣。此无他,古者以天下为主,君为客,凡君之所毕世而经营者,为天下也。今也以君为主,天下为客,凡天下之无地而得安宁者,为君也。是以其未得之也,屠毒天下之肝脑,离散天下之子女,以博我一人之产业,曾不惨然,曰:“我固为子孙创业也。”其既得之也,敲剥天下之骨髓,离散天下之子女,以奉我一人之淫乐,视为当然,曰:“此我产业之花息也。”然则为天下之大害者,君而已矣!向使无君,人各得自私也,人各得自利也。呜呼!岂设君之道固如是乎?古者天下之人爱戴其君,比之如父,拟之如天,诚不为过也。今也天下之人,怨恶其君,视之如寇仇,名之为独夫,固其所也。而小儒规规焉以君臣之义无所逃于天地之间,至桀纣之暴,犹谓汤武不当诛之,而妄传伯夷、叔齐无稽之事,乃兆人万姓崩溃之血肉,曾不异夫腐鼠。岂天地之大,于兆人万姓之中,独私其一人一姓乎?是故武王圣人也,孟子之言,圣人之言也。后世之君,欲以如父如天之空名,禁人之窥伺者,皆不便于其言,至废孟子而不立,非导源于小儒乎?虽然,使后之为君者,果能保此产业,传之无穷,亦无怪乎其私之也。既以产业视之,人之欲得产业,谁不如我?摄缄縢,固扃鐍,一人之智力,不能胜天下欲得之者之众。远者数世,近者及身,其血肉之崩溃,在其子孙矣。昔人愿世世无生帝王家,而毅宗之语公主,亦曰:“若何为生我家!”痛哉斯言!回思创业时,其欲得天下之心,有不废然摧沮者乎?是故明乎为君之职分,则唐、虞之世,人人能让,许由、务光非绝尘也;不明乎为君之职分,则市井之间,人人可欲,许由、务光所以旷后世而不闻也。然君之职分难明,以俄顷淫乐,不易无穷之悲,虽愚者亦明之矣。顾炎武廉耻《五代史·冯道传·论》曰:礼义廉耻,国之四维,四维不张,国乃灭亡。善乎,管生之能言也!礼义,治人之大法;廉耻,立人之大节;盖不廉则无所不取,不耻则无所不为。人而如此,则祸败乱亡,亦无所不至;况为大臣而无所不取,无所不为,则天下其有不乱,国家其有不亡者乎?然而四者之中,耻尤为要。故夫子之论士,曰:“行己有耻。”孟子曰:“人不可以无耻。无耻之耻,无耻矣。”又曰:“耻之于人大矣,为机变之巧者,无所用耻焉。”所以然者,人之不廉,而至于悖礼犯义,其原皆生于无耻也。故士大夫之无耻,是谓国耻。吾观三代以下,世衰道微,弃礼义,捐廉耻,非一朝一夕之故。然而松柏后凋于岁寒,鸡鸣不已于风雨,彼昏之日,固未尝无独醒之人也!顷读《颜氏家训》有云:“齐朝一士夫尝谓吾曰:‘我有一儿,年已十七,颇晓书疏,教其鲜卑语,及弹琵琶,稍欲通解,以此伏事公卿,无不宠爱。’吾时俯而不答。异哉,此人之教子也!若由此业自致卿相,亦不愿汝曹为之。”嗟乎!之推不得已而仕于乱世,犹为此言,尚有《小宛》诗人之意,彼阉然媚于世者,能无愧哉!罗仲素曰:教化者朝廷之先务,廉耻者士人之美节;风俗者天下之大事。朝廷有教化,则士人有廉耻;士人有廉耻,则天下有风俗。古人治军之道,未有不本于廉耻者。《吴子》曰:“凡制国治军,必教之以礼,励之以义,使有耻也。夫人有恥,在大足以战,在小足以守矣。”《尉缭子》言:“国必有慈孝廉耻之俗,则可以死易生。”而太公对武王:“将有三胜,一曰礼将,二曰力将,三曰止欲将。故礼者,所以班朝治军而兔苴之武夫,皆本于文王后妃之化;岂有淫刍荛,窃牛马,而为暴于百姓者哉!”《后汉书》:张奂为安定属国都尉,“羌豪帅感免恩德,上马二十匹,先零酋长又遗金鐻八枚,奂并受之,而召主簿于诸羌前,以酒酹地曰:‘使马如羊,不以入;使金如粟,不以入怀。’悉以金马还之。羌性贪而贵吏清,前有八都尉率好财货,为所患苦,及奂正身洁己,威化大行”。呜呼!自古以来,边事之败,有不始于贪求者哉?吾于辽东之事有感。杜子美诗:安得廉颇将,三军同晏眠!一本作“廉恥将”。诗人之意,未必及此,然吾观《唐书》,言王佖为武灵节度使,先是,土蕃欲成乌兰桥,每于河
译后世做君主的人却不是这样。他们认为天下利害的权力都出自自己,于是把天下的利益全部归于自己,把天下的祸害全部归给别人,也没有什么不可以;使天下人不敢谋求私利,不敢追求自己的利益,把自己的极端私心当作天下的公利。开始时还感到惭愧,时间久了便安然处之,把天下看成莫大的产业,传给子孙,享受无穷。汉高帝所说的‘我创立的事业,和仲相比谁的多’,他追逐利益的心情,不知不觉已经从言辞中流露出来了。这没有别的原因,古代把天下人作为主人,把君主作为客人,凡是君主终身经营的事情,都是为了天下。如今却把君主作为主人,把天下作为客人,凡是天下没有一块地方能够得到安宁,都是为了君主。因此,他还没有得到天下时,就屠戮毒害天下人的肝脑,离散天下人的子女,来扩充我一人的产业,竟然毫不惨痛,还说:‘我本来就是为子孙创立事业。’他得到天下以后,又敲骨吸髓地剥削天下人,离散天下人的子女,来供奉我一人的淫乐,把这一切看作理所当然,还说:‘这是我产业所产生的利息。’那么,成为天下最大祸害的,就是君主罢了!假使没有君主,人人都能谋求自己的私利,人人都能追求自己的利益。唉!难道设置君主的道理本来就应该如此吗?古代天下人爱戴君主,把他比作父亲,把他比作上天,确实不算过分。如今天下人怨恨自己的君主,把他看作仇敌,称他为独夫,这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可是那些拘谨的小儒生却死守着说,君臣之义在天地之间无处逃避;即使桀、纣暴虐至极,仍然说汤、武不应该诛杀他们,还妄自传说伯夷、叔齐那些没有根据的故事。面对亿万百姓血肉的崩溃,他们竟然把它看得和腐鼠没有区别。难道天地如此广大,在亿万百姓之中,唯独偏爱某一个人、某一个姓氏吗?因此,武王是圣人,孟子的话就是圣人的话。后世君主想用‘如父如天’的空洞名号来禁止人们窥伺自己的一切,当然都不喜欢孟子的话;后来废止孟子而不再立于学官,难道不是源自那些小儒吗?即使这样,假如后世做君主的人果真能够保住这份产业,把它传承无穷,那么他们把产业据为私有也没有什么可奇怪的。既然把天下看作产业,人想得到产业,谁不像我一样呢?于是收紧绳结,牢固门闩和锁钥;一个人的智力和力量,不能胜过天下众多想得到它的人。远则传到几代,近则祸及自身,他的血肉崩溃,就在他的子孙身上。古人希望世世代代不要生在帝王之家,而毅宗对公主也说:‘为什么要让我生在帝王家!’这话多么悲痛啊!回想创业之初,他那颗想得到天下的心,难道不会颓然沮丧吗?所以,明白做君主的职责,那么唐尧、虞舜的时代,人人都能谦让,许由、务光并不是绝尘而去的异人;不明白做君主的职责,那么市井之间人人都可以想做君主,许由、务光也就成为后世遥不可及、无人听闻的人了。然而君主的职责很难明白;用片刻的淫乐换取无穷的悲哀,即使是愚人也能明白其中的道理。顾炎武 《廉耻》《五代史·冯道传·论》说:礼、义、廉、耻,是国家的四条纲维;四维不能张立,国家就会灭亡。管仲能这样说,实在说得好!礼义,是治理人的大法;廉耻,是立身处世的大节。大概不廉洁,就没有什么不拿取的;不知羞耻,就没有什么不去做的。人如果这样,那么祸患、失败、混乱、灭亡也就没有什么不会到来;何况大臣无所不取、无所不为,天下哪有不乱、国家哪有不亡的呢?然而四者之中,耻尤其重要。所以孔子谈论士人时说:‘约束自己的行为要有羞耻心。’孟子说:‘人不能没有羞耻。把没有羞耻当作羞耻,就可以无所不为而不知羞耻了。’又说:‘羞耻对于人关系重大;那些以机巧权变为能事的人,是没有地方使用羞耻心的。’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人的不廉洁,直到违背礼、侵犯义,其根源都产生于无耻。所以士大夫没有羞耻心,就叫作国耻。我看三代以后,世道衰败、道德衰微,抛弃礼义、丢掉廉耻,并不是一天两天造成的。然而松柏在严寒岁末之后才凋零,鸡在风雨中仍然不停鸣叫;在那昏暗的时代,当然从来没有不存在独自清醒的人!近来读《颜氏家训》,其中说:‘齐朝有一个士大夫曾对我说:“我有一个儿子,已经十七岁了,很懂得一些书信文章;我教他鲜卑语以及弹琵琶,他渐渐想要通晓这些技能,’ 凭借这些去侍奉公卿,没有不受宠爱的。’我当时低下头没有回答。这个人教导儿子,真是奇怪啊!即使凭这种本领能够使自己做到卿相,我也不愿意你们这样做。’唉!颜之推是不得已才在乱世做官,尚且还能说出这样的话,还存有《小宛》诗人的心意;那些阉然无耻、向世俗献媚的人,难道能不感到惭愧吗!罗仲素说:教化是朝廷首先应当办理的事务,廉耻是士人的美德和操守,风俗是天下的大事。朝廷有教化,士人就有廉耻;士人有廉耻,天下就有良好风俗。古人治军的方法,没有不是以廉耻为根本的。《吴子》说:‘凡是治理国家、统率军队,必须用礼来教导士卒,用义来激励他们,使他们知耻。人有了羞耻心,大事足以作战,小事足以守御。’《尉缭子》说:‘国家如果一定有慈爱、孝顺、廉洁、知耻的风俗,就可以用死来换生。’太公回答武王说:‘将帅有三种取胜的条件:一是守礼的将帅,二是有力量的将帅,三是能够止息欲望的将帅。因此,礼是用来区别朝廷等级、治理军队的;即使是粗鄙勇武的士卒,也都应当以文王和后妃的教化为根本,哪里会有放纵樵夫、偷窃牛马而对百姓施暴的人呢!’《后汉书》记载:张奂任安定属国都尉时,‘羌族的豪帅感念他的恩德,送给他二十匹马;先零部落的酋长又赠给他八枚金鐻。张奂都接受了,然后在各羌人面前召来主簿,向地上洒酒说:“即使马多得像羊群,我也不把它带进去;即使金子多得像粟米,我也不把它揣入怀中。”于是把金子和马全部退还。羌人的本性贪婪,却尊重清廉的官吏;此前八任都尉大多喜爱财货,使他们受到祸害和痛苦,等到张奂端正自身、清洁自守,威严和教化便大为推行。’唉!自古以来,边疆事务的败坏,哪有不是从贪求财物开始的呢?我对辽东的事情深有感触。杜子美的诗说:‘怎样才能得到像廉颇那样的将领,使三军将士一同安睡到天明!’有一种版本作‘廉耻将’。诗人的意思未必涉及这一点,然而我看《唐书》记载,王佖任武灵节度使时,先前吐蕃想修筑乌兰桥,每当在河边滩地预先储存木材,都被节度使派人暗中运走,丢进河流,始终不能筑成。
壖先贮材木,皆为节帅遣人潜载之,委于河流,终莫能成。蕃人知佖贪而无谋,先厚遗之,然后并役成桥,仍筑月城守之。自是朔方御寇不暇,至今为患,由佖之黩货也。故贪夫为帅而边城晚开。得此意者,郢书燕说,或可以治国乎!顾炎武
与友人论门人书伏承来教,勤勤恳恳,闵其年之衰暮,而悼其学之无传,其为意甚盛。然欲使之效曩者二三先生,招门徒,立名誉,以光显于世,则私心有所不愿也。若乃西汉之传经,弟子常千余人,而位富者至公卿,下者亦为博士,以名其学,可不谓荣欤,而班史乃断之曰:“盖禄利之路然也。”故以夫子之门人,且学干禄。子曰:“三年学,不至于穀,不易得也。”而况于今日乎?今之为禄利者,其无藉于经术也审矣。穷年所习不过应试之文,而问以本经,犹茫然不知为何语,盖举唐以来帖括之浅而又废之。其无意于学也,传之非一世矣,矧纳赀之例行,而且不识字者可为郡邑博士!惟贫而不能徙业者,百人之中尚有一二。读书而又皆躁竞之徒,欲速成以名于世,语之以五经则不愿学,语之以白沙、阳明之语录,则欣然矣,以其袭而取之易也。其中小有才华者,颇好为诗,而今日之诗,亦可以不学而作。吾行天下见诗与语录之刻,堆几积案,殆于瓦釜雷鸣,而叩之以二南、雅颂之义,不能说也。于此时而将行吾之道,其谁从之?“大匠不为拙工改废绳墨,羿不为拙射变其彀率。”若徇众人之好而自贬其学,以来天下之人,而广其名誉,则是枉道以从人,而我亦将有所不暇。惟是斯道之在天下,必有时而兴,而君子之教人有私淑艾者,虽去之百世而犹若同堂也。所著《日知录》三十余卷,平生之志与业皆在其中,惟多写数本以贻之同好,庶不为恶其害己者之所去,而有王者起,得以酌取焉,其亦可以毕区区之愿矣。夫道之污隆,各以其时,若为己而不求名,则无不可以自勉。鄙哉硁硁所以异于今之先生者如此。高明何以教之!侯方域
癸未去金陵日与阮光禄书仆窃闻君子处己,不欲自恕而苛责他人以非其道。今执事之于仆,乃有不然者,愿为执事陈之。执事,仆之父行也。神宗之末,与大人同朝,相得甚欢。其后乃有欲终事执事而不能者,执事当自追忆其故,不必仆言之也。大人削官归,仆时方少,每侍,未尝不念执事之才而嗟惜者弥日。及仆稍长,知读书,求友金陵,将戒途,而大人送之曰:“金陵有御史成公勇者,虽于我为后进,我常心重之。汝至,当以为师。又有老友方公孔炤,汝当持刺拜于床下。”语不及执事。及至金陵,则成公已得罪去,仅见方公,而其子以智者,仆之夙交也,以此晨夕过从。执事与方公,同为父行,理当谒,然而不敢者,执事当自追忆其故,不必仆言之也。今执事乃责仆与方公厚,而与执事薄。噫,亦过矣。忽一日,有王将军过仆甚恭。每一至,必邀仆为诗歌,既得之,必喜,而为仆贳酒奏伎,招游舫,携山屐,殷殷积旬不倦。仆初不解,既而疑以问将军,将军乃屏人以告仆曰:“是皆阮光禄所愿纳交于君者也,光禄方为诸君所诟,愿更以道之君之友陈君定生、吴君次尾,庶稍湔乎。”仆容谢之曰:“光禄身为贵卿,又不少佳宾客,足自娱,安用此二三书生为哉,仆道之两君,必重为两君所绝。若仆独私从光禄游,又窃恐无益光禄。辱相款八日,意良厚,然不得不绝矣。”凡此皆仆平心称量,自以为未甚太过,而执事顾含怒不已,仆诚无所逃罪矣!昨夜方寝,而杨令君文骢叩门过仆曰:“左将军兵且来,都人洶洶,阮光禄扬言于清议堂,云子与有旧,且应之于内,子盍行乎。”仆乃知执事不独见怒,而且恨之,欲置之族灭而后快也。仆与左诚有旧,亦已奉熊尚书之教,驰书止之,其心事尚不可知。若其犯顺,则贼也;仆诚应之于内,亦贼也。士君子稍知礼义,何至甘心作贼!万一有焉,此必日暮途穷,倒行而逆施,若昔日干儿义孙之徒,计无复之,容出于此。而仆岂其人耶,何执事文织之深也!窃怪执事常愿下交天下士,而展转蹉跎,乃至嫁祸而灭人之族,亦甚违其本念。倘一旦追忆天下士所以相远之故,未必不悔,悔未必不改。果悔且改,静待之数年,心事未必不暴白。心事果暴白,天下士未必不接踵而至执事之门。仆果见天下士接踵而至执事之门,亦必且随属其后,长揖谢过,岂为晚乎?而奈何阻毒左计一至于此!仆今已遭乱无家,扁舟短棹,措此身甚易。独惜执事忮机一动,长伏草莽则已,万一复得志,必至杀尽天下士以酧其宿所不快,则是使天下士终不复至执事之门,而后世操简书以议执事者,不能如仆之词微而义婉也。仆且去,可以不言,然恐执事不察,终谓仆于长者傲,故敢述其区区,不宣。侯方域
译吐蕃人知道王佖贪婪而没有谋略,先厚厚地赠送财物给他,然后一同役使人力把桥筑成,又修筑月城加以防守。从此朔方疲于抵御敌寇,直到今天仍成为祸患,都是由于王佖贪求财货。因此,贪婪的人做统帅,边城就会晚开。领会到这个意思,即使是郢书燕说,也或许可以用来治理国家吧!顾炎武 《与友人论门人书》敬承您的来信,情意殷切恳挚,怜悯我年岁已经衰老,又为我的学问无人传承而惋惜,您的用意十分深厚。然而您想让我仿效从前的几位先生,招收门徒,树立名声,以便在世间显耀,这在我的私心中是不愿意的。至于西汉传授经学的人,弟子常有一千多人,地位富贵的做到公卿,地位低的也做到博士,以此来彰明自己的学派,难道不能说是荣耀吗?可是班固的史书却断定说:‘大概是因为禄利的道路如此。’所以,即使是孔子的门人,也还要学习求取俸禄。孔子说:‘学习三年而不想到取得俸禄,这样的人实在难得。’何况在今天呢?如今那些追求禄利的人,确实已经不依靠经学了。他们终年所学习的不过是应试文章,拿本经来询问他们,仍然茫然不知说的是什么;大概连唐代以来应试帖括文章的浅陋也已经抛弃了。他们无意于学习,传承这种风气已经不止一代;何况捐纳钱财取得资格的条例正在实行,甚至不识字的人也可以做郡县的博士!只有贫穷而不能改换行业的人,一百人中还剩下一两个。读书的人又全是浮躁争竞之徒,想要迅速成功、闻名于世;对他们讲五经,他们不愿意学习;对他们讲白沙、阳明的语录,他们却欣然接受,因为抄袭并取得它们容易。其中稍有才华的人,颇喜欢作诗,而今天的诗,也可以 不学习就写作。我走遍天下,看见刻印的诗集和语录堆满几案,几乎像瓦釜发出雷鸣般喧闹;但拿《二南》《雅》《颂》的旨意去询问他们,却没有人能够解释。在这样的时代,想要推行我的道,谁会跟从我呢?‘高明的工匠不因为拙劣工人的缘故而改废墨线,后羿不因为拙劣射手而改变射箭的尺度。’如果顺从众人的爱好而贬低自己的学问,用这种办法招来天下人,扩大自己的名誉,那就是歪曲道理来迁就别人,而我也将没有时间这样做。只是此道存在于天下,必定有它兴盛的时候;而君子教育别人,有私下仰慕学习其道的人,即使相隔百世,也仍然像同在一堂。我的著作《日知录》三十多卷,平生的志向和事业都在其中;只希望多抄写几部送给志同道合的人,不至于被那些憎恶它、认为它妨害自己的人销毁;将来如果有圣王兴起,也可以从中斟酌取用,这样也就能够完成我的一点心愿了。道的兴衰,各有它的时代;如果只是为了自己而求道,不追求名声,那么没有什么不能用来勉励自己。我这种固执而浅陋、所以与今天的先生不同的地方,就是这样。先生高明,您认为如何?侯方域 《癸未去金陵日与阮光禄书》我私下听说,君子立身处世,不愿意宽恕自己,却用不合道理的标准苛责别人。如今执事对我,却不是这样,愿意为您陈述其中的缘由。执事是家父一辈的人。神宗末年,您和家父同在朝廷,彼此相处十分融洽。后来却有想终身侍奉您而不能的人,您应当自己回忆其中的缘故,不必让我说出。家父被削职归乡时,我当时还年轻;每次侍奉在父亲身边,我没有一天不想到您的才华并为您叹惜。等我稍稍长大,懂得读书,想在金陵寻求朋友,准备出发时,家父送我说:‘金陵有一位御史成公勇,虽然对我来说是后辈,但我心里一向敬重他。你到了那里,应当把他当作老师。又有一位老朋友方公孔炤,你应当拿着名帖到他的床前拜见。’话里没有提到执事。到了金陵,成公已经获罪离开,我只见到了方公;他的儿子以智是我的旧交,因此早晚往来。执事和方公都是父亲一辈的人,按道理本应拜访;然而我不敢这样做,您应当自己回忆其中的缘故,不必让我说出。如今执事却责怪我同方公亲厚而同您疏远。唉,这也太过分了。忽然有一天,王将军来拜访我,态度十分恭敬。每次一来,必定邀请我作诗歌;得到作品后,必定很高兴,还替我赊酒、安排歌伎,招呼游船,带着登山鞋,殷勤相待,连续十多天也不厌倦。我起初不明白,后来觉得奇怪,便询问将军;将军于是屏退旁人告诉我:‘这些都是阮光禄希望同您结交的办法。光禄正受到各位君子的责骂,希望借此向您的朋友陈君定生、吴君次尾表明心意,也许可以稍稍洗刷自己的罪名。’我推辞说:‘光禄身为贵卿,又有不少优秀宾客,足以自我娱乐,哪里用得着我们这两个书生呢?我若把他的意思告诉那两位先生,一定会更加被他们断绝交往;如果我独自私下同光禄交游,又恐怕对光禄没有益处。您辱承款待我八天,情意确实深厚,但我不得不绝交。’这些话都是我平心静气地衡量之后所说的,自以为并不过分;可是执事反而一直含怒不消,我实在无从逃避罪责了!昨夜我刚睡下,杨令君文骢敲门来访,对我说:‘左将军的军队将要来了,城中人心汹汹;阮光禄在清议堂扬言,说你和左将军有旧交,而且会在内部响应他,你为什么不逃走呢?’我这才知道,执事不只是恼怒我,而且恨不得把我灭族之后才痛快。我和左将军确实有旧交,但也已经接受熊尚书的教诲,赶紧写信劝止他;他的真实心意还不可知。如果他侵犯正统,就是贼;我若在内部响应他,也就是贼。士君子稍稍懂得礼义,怎么会甘心做贼呢?万一真有这种事,也一定是走投无路、日暮途穷、倒行逆施的人,像从前那些干儿、义孙之流,已经没有别的计策,才会出此下策。而我难道是这种人吗?执事为什么要这样深重地罗织罪名呢!我私下奇怪,执事平常总希望向天下士人谦下交往,却辗转蹉跎,竟至于嫁祸于人、灭人全族,这也太违背您原来的心愿了。假如有一天您回想起天下士人远离您的原因,未必不会后悔;后悔了未必不会改正。如果果真后悔并改正,安静等待几年,您的心事未必不能显露于天下;心事果然显露,天下士人未必不会接踵而来到您的门下。我若真看见天下士人接踵而来到您门前,也一定会跟在他们后面,长揖行礼来谢罪,难道还会算晚吗?可是为什么要阻挠、毒害左将军的计策,竟到了这种地步!我如今已经遭逢乱世,无家可归,驾着小船、摇着短桨,安置自己十分容易。只是可惜执事一旦发动猜忌机心,长期埋没在草野之中也就罢了;万一重新得志,必定会杀尽天下士人,以报复平日积下的不快。这样一来,天下士人终究不会再到您的门下,而后世拿着史册来议论您的人,也不能像我这样言辞含蓄而道理委婉。我将要离去,本来可以不说这些;但恐怕执事不能明察,终究认为我对长者傲慢,所以冒昧陈述这一点私意。谨此,不再多说。侯方域
李姬传李姬者名香,母曰贞丽。贞丽有侠气,尝一夜博,输千金立尽。所交接皆当世豪杰,尤与阳羡陈贞慧善也。姬为其养女,亦侠而慧,略知书,能辨别士大夫贤杏,张学士溥、夏吏部允彝急称之。少风调皎爽不群。十三岁,从吴人周如松受歌玉茗堂四传奇,皆能尽其音节。尤工琵琶词,然不轻发也。雪苑侯生,己卯来金陵,与相识。姬尝邀侯生为诗,而自歌以偿之。初,皖人阮大铖者,以阿附魏忠贤论城旦,屏居金陵,为清议所斥,阳羡陈贞慧、贵池吴应箕实首其事,持之力。大铖不得已,欲侯生为解之,乃假所善王将军,日载酒食与侯生游。姬曰:“王将军贫,非结客者,公子盍叩之?”侯生三问,将军乃屏人述大铖意。姬私语侯生曰:“妾少从假母识阳羡君,其人有高义,闻吴君尤铮铮,今皆与公子善,奈何以阮公负至交乎!且以公子之世望,安事阮公!公子读万卷书,所见岂后于贱妾耶?”侯生大乎称善,醉而卧。王将军者殊怏怏,因辞去,不复通。未几,侯生下第。姬置酒桃叶渡、歌琵琶词以送之,曰:“公子才名文藻,雅不减中郎。中郎学不补行,今琵琶所传词固妄,然尝昵董卓,不可掩也。公子豪迈不羁,又失意,此去相见未可期,愿终自爱,无忘妾所歌琵琶词也!妾亦不复歌矣!”侯生去后,而故开府田仰者,以金三百锾,邀姬一见。姬固却之。开府惭且怒,且有以中伤姬。姬叹曰:“田公岂异于阮公乎?吾向之所赞于侯公子者谓何?今乃利其金而赴之,是妾卖公子矣!”卒不往。魏禧
吾庐记季子礼,既倦于游,南极琼海,北抵燕,于是作屋于勺庭之左肩,曰:“此真吾庐矣!”名曰吾庐。庐于翠微址最高,群山宫之,平畴崇田,参错其下,目之所周,大约数十里,故视勺庭为胜焉。于是高下其径,折而三之。松鸣于屋上,桃、李、梅、梨、梧桐、桂、辛夷之华,荫于径下,架曲直之木为槛,垩以蜃灰,光耀林木。客曰:“斗绝之山,取蔽风雨足矣。季子举债而饰之,非也。”或曰:“其少衰乎?其将怀安也。”方季子之南游也,驱车瘴癞之乡,蹈不测之波,去朋友,独身无所事事,而之琼海。至则飓风夜发屋,卧星露之下,兵变者再,索人而杀之,金铁鸣于堂户,尸交于衢,流血沟渎。客或以闻诸家,家人忧恐泣下,余谈笑饮食自若也。及其北游山东,方大饥,饥民十百为群,煮人肉而食。千里之地,草绝根,树无青皮。家人闻之,益忧恐,而季子竟至燕。客有让余者曰:“子之兄弟一身矣,又唯子言之从。今季子好举债游,往往无故冲危难,冒险阻,而子不禁,何也?”余笑曰:“吾固知季子之无死也。吾之视季子之举债冒险危而游,与举债而饰其庐,一也。且夫人各以得行其志为适。终身守闺门之内,选耎趑趄,盖井而观,腰舟而渡,遇三尺之沟,则色变不敢跳越,若是者,吾不强之适江湖。好极山川之奇,求朋友,揽风土之变,视客死如家,死乱如死病,江湖之死如衽席,若是者,吾不强使守其家。孔子曰:‘志士不忘在沟壑。’夫若是者,吾所不能而子弟能之,其志且乐为之,而吾何暇禁?”季子为余言,渡海时舟中人眩怖不敢起,独起视海中月,作《乘月渡海歌》一首。兵变,阖而坐,作《海南道中诗》三十首。余乃笑吾幸不忧恐泣下也。庐既成,易堂诸子,自伯兄而下皆有诗;四方之士闻者,咸以诗来会,而余为之记。魏禧
译《李姬传》李姬名叫李香,母亲叫贞丽。贞丽有侠义气概,曾经一夜赌博,把一千金全部输光。她结交的都是当世豪杰,尤其同阳羡人陈贞慧友善。李姬是她收养的女儿,也有侠义气概而且聪慧,略懂文字,能够辨别士大夫的贤能与否,张学士溥、夏吏部允彝都极力称赞她。她年轻时风姿情调明洁爽朗,与众不同。十三岁时,跟随吴人周如松学习演唱《玉茗堂》四部传奇,都能完全掌握其中的音调节拍。尤其擅长琵琶词,但不轻易演唱。雪苑侯生在己卯年来到金陵,同李姬相识。李姬曾邀请侯生作诗,自己歌唱来酬答。当时,皖地人阮大铖因为依附魏忠贤,被判处城旦刑,退居金陵,受到清议的斥责;阳羡人陈贞慧、贵池人吴应箕实在是首先发难的人,并且坚持得很有力。阮大铖不得已,想请侯生替自己调解,于是假托与王将军友善,让王将军天天带着酒食同侯生游玩。李姬说:‘王将军家贫,不是能够结交宾客的人,公子为什么不去问问他呢?’侯生三次询问,王将军才屏退旁人,说出阮大铖的意思。李姬私下对侯生说:‘我年轻时跟随养母认识阳羡先生,他是一个很有高尚义气的人;听说吴先生尤其刚正不屈。如今他们都同公子友善,怎么能为了阮公而辜负至交呢?况且凭公子的世代声望,为什么要侍奉阮公?公子读了万卷书,见识难道还会落后于我这个卑贱女子吗?’侯生大力称赞她说得好,醉后睡去。王将军很不高兴,于是告辞离去,不再往来。不久,侯生科举落第。李姬在桃叶渡置酒,为他弹唱琵琶词送行,说:‘公子的才华、名声和文章,确实不比蔡中郎差。中郎的学问没有补足他的品行;如今流传的琵琶词本来是虚妄的,但他曾经亲近董卓,这一点不能掩饰。公子豪迈不受拘束,又遭遇失意,这一去以后能否再相见还不可知,希望您终究爱惜自己,不要忘记我所唱的琵琶词!我也不再唱了!’ 侯生离去后,过去任开府的田仰拿三百锾钱,请求见李姬一面。李姬坚决拒绝他。田开府既惭愧又恼怒,并且想办法中伤李姬。李姬叹息说:‘田公难道和阮公有什么不同吗?我先前赞扬侯公子,究竟是为了什么?如今却贪图他的钱而去见他,这就是我出卖公子了!’最终也没有前往。魏禧 《吾庐记》季子礼已经厌倦了游历,南到琼海,北到燕地,于是在勺庭的左侧建屋,说:‘这才真正是我的房屋啊!’于是命名为‘吾庐’。吾庐坐落在翠微山,地势最高,群山环绕着它;平坦的田野和高大的农田交错分布在山下,视线所及大约有几十里,所以看起来比勺庭优胜。于是使道路有高有低,曲折分成三段。松树在屋顶上发出声响,桃、李、梅、梨、梧桐、桂、辛夷的花在道路下面形成荫蔽;用曲直不同的木材架成栏杆,涂上蚌壳灰,使林木显得光彩照耀。客人说:‘高峻陡绝的山,能够遮蔽风雨就足够了。季子举债来装饰它,是不对的。’有人说:‘他大概稍稍衰老了吧?大概将要留恋安逸了吧?’ 当季子向南游历时,他驾车经过瘴气和疠疫流行的地方,踏过不可预测的水浪,离开朋友,独自一人无所事事地前往琼海。到了那里,飓风在夜里刮来,吹毁房屋,他睡在星光和露水之下;兵变发生了两次,叛兵搜捕人并杀人,厅堂门户间响着刀兵声,尸体横陈在街道上,鲜血流满沟渠。客人有时把这些事告诉家人,家人忧惧得流泪,我却照常谈笑饮食。等到他向北游历山东时,那里正遭遇大饥荒,饥民成群结队,有的煮人肉来吃。千里土地上,草连根都没有了,树木连青色的树皮也被剥光了。家人听说后更加忧惧,而季子最终还是到了燕地。有客人责备我说:‘你们兄弟是一家人,而且只有你听从季子的话。如今季子喜欢借债游历,往往无缘无故冲入危难,冒险涉险,而你不加禁止,为什么呢?’我笑着说:‘我本来就知道季子不会死。我看季子借债冒险远游,和他借债装饰房屋,是同一回事。况且人各自把能够实现自己的志向当作快乐。终身守在闺门之内,柔弱迟疑,只从井口向外观望,靠腰间系舟渡水,遇到三尺宽的沟渠便脸色变了不敢跳过去,像这样的人,我不会强迫他到江湖上去寻找快乐。喜欢穷尽山川的奇景,寻求朋友,观览风土的变化,把客死看作和死在家中一样,把死于战乱看作和死于疾病一样,把死在江湖看作睡在席上一样,像这样的人,我不会强迫他守在家中。孔子说:‘有志之士不忘记死在沟壑之中。’像这样的人,正是我做不到而子弟能够做到的;他们既然有这样的志向,又乐于这样做,我哪里有空禁止呢?’ 季子告诉我,渡海时船上的人都因眩晕恐惧而不敢起身,唯独他站起来观看海中的月亮,作了一首《乘月渡海歌》。兵变时,大家关门坐着,他作了《海南道中诗》三十首。我于是笑说,幸好我没有忧惧得流泪。吾庐建成后,易堂的诸位先生,从我的长兄以下都作了诗;四方士人听说此事,也都带着诗来汇集,于是我为它写下这篇记。魏禧
大铁椎传庚戌十一月,予自广陵归,与陈子灿同舟。子灿年二十八,好武事,予授以左氏兵谋兵法,因问“数游南北,逢异人乎?”子灿为述大铁椎,作《大铁椎传》。大铁椎,不知何许人,北平陈子灿省兄河南,与遇宋将军家。宋,怀庆青华镇人,工技击,七省好事者皆来学,人以其雄健,呼宋将军云。宋弟子高信之,亦怀庆人,多力善射,长子灿七岁,少同学,故尝与过宋将军。时座上有健啖客,貌甚寝,右胁夹大铁椎,重四五十斤,饮食拱揖不暂去。柄铁折迭环复,如锁上练,引之长丈许。与人罕言语,语类楚声。扣其乡及姓字,皆不答。既同寝,夜半,客曰:“吾去矣!”言讫不见。子灿见窗户皆闭,惊问信之。信之曰:“客初至,不冠不袜,以蓝手巾裹头,足缠白布,大铁椎外,一物无所持,而腰多白金。吾与将军俱不敢问也。”子灿寐而醒,客则鼾睡炕上矣。一日,辞宋将军曰:“吾始闻汝名,以为豪,然皆不足用。吾去矣!”将军强留之,乃曰:“吾数击杀响马贼,夺其物,故仇我。久居,祸且及汝。今夜半,方期我决斗某所。”宋将军欣然曰:“吾骑马挟矢以助战。”客曰:“止!贼能且众,吾欲护汝,则不快吾意。”宋将军故自负,且欲观客所为,力请客,客不得已,与偕行。将至斗处,送将军登空堡上,曰:“但观之,慎弗声,令贼知也。”时鸡鸣月落,星光照旷野,百步见人。客驰下,吹觱篥数声。顷之,贼二十余骑四面集,步行负弓矢从者百许人。一贼提刀突奔客,客大呼挥椎,贼应声落马,马首裂。众贼环而进,客奋椎左右击,人马仆地,杀三十许人。宋将军屏息观之,股票欲堕。忽闻客大呼曰:“吾去矣。”尘滚滚东向驰去。后遂不复至。魏禧论曰:子房得力士,椎秦皇帝博浪沙中,大铁椎其人与?天生异人,必有所用之。予读陈同甫《中兴遗传》,豪俊侠烈魁奇之士,泯泯然不见功名于世者又何多也?岂天之生才不必为人用与?抑用之自有时与?子灿遇大铁椎为壬寅岁,视其貌当年三十,然则大铁椎今四十耳。子灿又尝见其写市物帖子,甚工 楷书也。汪琬
传是楼记昆山徐健菴先生,筑楼于所居之后,凡七楹。间命工木为橱,贮书若干万卷,区为经史子集四种,经则传注义疏之书附焉,史则日录家乘山经野史之书附焉,子则附以卜筮医药之书,集则附以乐府诗余之书,凡为橱者七十有二,部居类汇,各以其次,素标缃帙,启钥灿然。于是先生召诸子登斯楼而诏之曰:“吾何以传女曹哉?吾徐先世,故以清白起家,吾耳目濡染旧矣。盖尝慨夫为人之父祖者,每欲传其土田货财,而子孙未必能世富也;欲传其金王珍玩、鼎彝尊斝之物,而又未必能世宝也;欲传其园池台榭、舞歌舆马之具,而又未必能世享其娱乐也。吾方以此为鉴。然则吾何以传女曹哉?”因指书而欣然笑曰:“所传者惟是矣!”遂名其楼为“传是”,而问记于琬。琬衰病不及为,则先生屡书督之,最后复于先生曰:甚矣,书之多厄也!由汉氏以来,人主往往重官赏以购之,其下名公贵卿,又往往厚金帛以易之,或亲操翰墨,及分命笔吏以缮录之。然且裒聚未几,而辄至于散佚,以是知藏书之难也。琬顾谓藏之之难不若守之之难,守之之难不若读之之难,尤不若躬体而心得之之难。是故藏而勿守,犹勿藏也;守而弗读,犹勿守也。夫既已读之矣,而或口与躬违,心与迹忤,采其华而忘其实,是则呻佔记诵之学所为哗众而窃名者也,与弗读奚以异哉!古之善读书者,始乎博,终乎约,博之而非夸多斗靡也,约之而非保残安陋也。善读书者根柢于性命而究极于事功:沿流以溯源,无不探也;明体以适用,无不达也。尊所闻,行所知,非善读书者而能如是乎!今健菴先生既出其所得于书者,上为天子之所器重,次为中朝士大夫之所矜式,藉是以润色大业,对扬休命,有余矣,而又推之以训敕其子姓,俾后先跻巍科,取仕,翕然有名于当世,琬然后喟焉太息,以为读书之益弘矣哉!循是道也,虽传诸子孙世世,何不可之有?若琬则无以与于此矣。居平质驽才下,患于有书而不能读。延及暮年,则又跧伏穷山僻壤之中,耳目固陋,旧学消亡,盖本不足以记斯楼。不得已勉承先生之命,姑为一言复之,先生亦恕其老誖否耶?汪琬
译《大铁椎传》庚戌年十一月,我从广陵回来,和陈子灿同船。子灿二十八岁,喜爱武事;我把左氏所传的军事谋略和兵法教给他,于是问:‘你多次游历南北,遇到过奇异的人吗?’子灿便为我讲述大铁椎的事,我写成《大铁椎传》。大铁椎,不知是什么地方的人。北平人陈子灿到河南探望兄长时,在宋将军家遇见了他。宋将军是怀庆青华镇人,精通武艺,七省爱好武术的人都来向他学习;人们因为他雄健勇武,都称他为宋将军。宋将军的弟子高信之也是怀庆人,力气很大,擅长射箭,比子灿年长七岁;他年轻时和子灿同学,所以子灿曾经跟随他拜访宋将军。当时座上有一个很能吃的客人,面貌十分丑陋,右胁下夹着一柄大铁椎,重四五十斤,饮食、拱手作揖时片刻也不离身。铁椎的柄折叠成环,反复缠绕,像锁上的链条;拉开后有一丈多长。他很少同人说话,说话像楚地口音。询问他的籍贯和姓名,他都不回答。和他一同住宿后,半夜时那客人说:‘我要走了!’话刚说完人就不见了。子灿见窗户都关着,惊讶地询问信之。信之说:‘客人刚来时,不戴帽子、不穿袜子,用蓝色手巾包着头,脚上缠着白布;除了大铁椎,身上没有携带别的东西,但腰间有很多白银。我和宋将军都不敢询问。’子灿睡着后又醒来,客人却已经在炕上打鼾熟睡了。一天,他向宋将军告辞说:‘我起初听到你的名声,以为你很豪杰,但实际上都没有用。我走了!’将军极力挽留他,他才说:‘我多次打死响马盗贼,夺取他们的财物,所以他们仇恨我。我长久住在这里,灾祸将要牵连到你。今天半夜,他们正约我在某处决斗。’宋将军高兴地说:‘我骑马带着弓箭来帮助你作战。’客人说:‘不要!贼人既能打又人数众多;如果我还要保护你,就不能满足我的心意。’宋将军本来就自负,而且想看看客人如何行动,极力请求同行,客人不得已,只好和他一起前往。快到决斗地点时,客人送宋将军登上空堡,说:‘只管观看,千万不要出声,免得让贼人知道。’ 这时鸡鸣月落,星光照亮旷野,百步之内可以看清人。客人驰马下去,吹了几声觱篥。不一会儿,二十多个骑马的贼人从四面聚集过来,步行背着弓箭跟随的人约有一百个。一个贼人提刀冲向客人,客人大喊一声挥动铁椎,贼人应声落马,马头也被击裂。众贼围拢上来,客人奋力挥椎左右击打,人和马纷纷倒地,杀死了三十多人。宋将军屏住呼吸观看,双腿发抖,几乎要坠落。忽然听见客人大喊:‘我走了!’尘土滚滚,向东奔驰而去。此后就再也没有来过。魏禧评论说:张良得到大力士,在博浪沙中用铁椎袭击秦始皇,大铁椎就是那个人吗?上天生出奇异的人,一定有可以让他发挥作用的地方。我读陈同甫的《中兴遗传》,豪杰、俊士、侠义刚烈、魁伟奇异的人,默默无闻、没有在世上建立功名的又有多少呢?难道上天生育人才,不一定要让他们被人任用吗?还是任用他们自有时机呢?子灿遇到大铁椎是在壬寅年,按照他的相貌看,当时应当三十岁;这样说来,大铁椎如今已经四十岁了。子灿又曾见他书写集市货物的帖子,楷书写得非常工整。汪琬 《传是楼记》昆山徐健菴先生在住宅后面建了一座楼,共有七间。又间或命工匠制作书橱,收藏数万卷书,分为经、史、子、集四类:经部附有传、注、义疏之书,史部附有日录、家乘、山经、野史之书,子部附有卜筮、医药之书,集部附有乐府、诗余之书。书橱共七十二个,按部分类,依次排列;用白绢作签,配以浅黄色书套,打开锁后灿然整齐。于是先生召集几个儿子登楼,对他们说:“我拿什么来传给你们呢?我们徐氏的先辈,本来凭清白起家,我耳濡目染这些旧事已经很久了。我曾经感慨,那些做父祖的,往往想把田地财产传给子孙,可子孙未必能世代富有;想把金玉珍玩、鼎彝尊斝之类传给子孙,也未必能世代珍藏;想把园池台榭、歌舞车马等享乐之物传给子孙,也未必能世代享用。我正要把这些作为借鉴。那么,我拿什么传给你们呢?”于是指着书,欣然笑道:“能够传下去的,只有这些了!”便把这座楼命名为“传是楼”,并请我为它写记。我因衰老多病,来不及写作,先生便多次写信催促,最后我又回复先生说:书籍遭受的厄运实在太多了!自汉代以来,君主往往以优厚的官职和赏赐来搜求书籍;下面的名公贵卿,也往往拿丰厚的金帛来换取,有的亲自执笔抄写,有的还分别命令书吏缮写记录。然而聚集不久,往往就散失了,由此可知收藏书籍的困难。可是我认为,收藏它的困难不如守护它的困难,守护它的困难不如阅读它的困难,尤其不如亲身实践并从中得到心得的困难。所以,收藏了却不能守护,仍然等于没有收藏;守护了却不阅读,仍然等于没有守护。既然已经读过了,如果有时口头所说的与亲身行为相违背,内心所想的与实际行迹相抵触,只取书中的华美辞句而忘掉实际内容,这就是只作呻吟、占有、记诵的学问,是用来哗众取宠、窃取名声的;这与没有读书有什么不同呢?古代善于读书的人,开始时广泛涉猎,最后归于简约。所谓广泛,并不是夸耀读得多、争相炫耀;所谓简约,也不是抱残守缺、安于浅陋。善于读书的人,以性命之学为根基,最终落实到事功:顺着流而追溯源头,没有什么不探究的;明白根本体理而求其实际应用,没有什么不能通达的。尊重自己所听闻的道理,实行自己所知道的事情,不是善于读书的人,能够这样吗?如今健菴先生已经把自己从书中获得的学问施展开来,在上得到天子的器重,在下成为朝廷士大夫所尊敬效法的榜样,借此修饰国家的大业,报答并宣扬皇上的美好诏命,已经绰绰有余了;而他又把这些学问推广开来教诲子弟,使后代接连考中高科,取得仕进,在当世同样声名显著。我这才长叹,认为读书的益处真是广大啊!沿着这条道路,即使把它传给子孙世世代代,又有什么不可以呢?至于我汪琬,就没有资格参与这些了。我平日资质愚钝、才能低下,苦于有书却不能读。到了晚年,又隐居在穷山僻壤之中,见闻本来就浅陋,旧日所学也消亡了,大概根本不足以为这座楼作记。不得已勉强接受先生的命令,姑且写几句话回复先生;先生也会宽恕我年老昏愦吧?汪琬
江天一传江天一,字文石,徽州歙县人。少丧父,事其母,及抚弟天表,具有至性。尝语人曰:“士不立品者,必无文章。”前明崇祯间,县令傅岩奇其才,每试辄拔置第一。年三十六,始得补诸生。家贫屋败,躬畚土筑垣以居。覆瓦不完,盛暑则暴酷日中。雨至,淋漓蛇伏,或张敝盖自蔽。家人且怨且叹,而天一挟书吟诵自若也。天一虽以文士知名,而深沉多智,尤为同郡金佥事公声所知。当是时,徽人多盗,天一方佐佥事公,用军法团结乡人子弟,为守御计。而会张献忠破武昌,总兵官左良玉东遁,麾下狼兵哗于途,所过焚掠。将抵徽,徽人震恐,佥事公谋往拒之,以委天一。天一腰刀帓首,黑夜跨马,率壮士驰数十里,与狼兵鏖战祁门,斩馘大半,悉夺其马牛器械,徽赖以安。顺治二年,夏五月,江南已破,州县望风内附,而徽人犹为明拒守。六月,唐藩自立于福州,闻天一名,授监纪推官。先是,天一言于佥事公曰:“徽为形胜之地,诸县皆有阻隘可恃,而绩谿一面当孔道,其地独平,是宜筑关于此,多用兵据之,以与他县相犄角。”遂筑丛山关。已而清师攻绩谿,天一日夜援兵登陴,不少怠。间出逆战,所杀伤略相当。于是清师以少骑缀天一于绩溪,而别从新岭入,守岭者先溃,城遂陷。大帅购天一甚急。天一知事不可为,遽归,嘱其母于天表,出门大呼:“我江天一也!”遂被执。有知天一者,欲释之。天一曰:“若以我畏死邪?我不死,祸且族矣。”遇佥事公于营门,公目之曰:“文石!汝有老母在,不可死!”笑谢曰:“焉有与人共事而逃其难者乎?公幸勿为吾母虑也。”至江宁,总督者欲不问,天一昂首曰:“我为若计,若不如杀我;我不死,必复起兵!”遂牵诣通济门。既至,大呼高皇帝者三,南向再拜讫,坐而受刑。观者无不叹息泣下。越数日,天表往收其尸,瘗之。而佥事公亦于是日死矣。当狼兵之被杀也,凤阳督马士英怒,疏劾徽人杀官军状,将致佥事公于死。天一为赍辨疏,诣阙上之;复作《吁天说》,流涕诉诸贵人,其事始得白。自兵兴以来,先后治乡兵三年,皆在佥事公幕。是时,幕中诸侠客号知兵者以百数,而公独推重天一,凡内外机事悉取决焉。其后竟与公同死。虽古义烈之士,无以尚也。予得其始末于翁君汉津,遂为之传。汪琬曰:方胜国之末,新安士大夫死忠者有汪公伟、凌公駉与佥事公三人,而天一独以诸生殉国。予闻天一游淮安,淮安民妇冯氏者刲肝活其姑,天一征诸名士作诗文表章之,欲疏于朝,不果。盖其人好奇尚气类如此。天一本名景,别自号石嫁樵夫,翁君汉津云。林嗣环口技京中有善口技者。会宾客大宴,于厅事之东北角施八尺屏障,口技人坐屏障中,一桌、一椅、一扇、一抚尺而已。众宾团坐。少顷,但闻屏障中抚尺二下,满堂寂然,无敢哗者。遥遥闻深巷犬吠声,便有妇人惊觉欠伸,摇其夫语猴亵事。夫呓语,初不甚应,妇摇之不止,则二人语渐间杂,床又从中戛戛。既而儿醒,大啼。夫令妇抚儿乳,儿含乳啼,妇拍而呜之。夫起溺,妇亦抱儿起溺。床上又一大儿醒,狺狺不止。当是时,妇手拍儿声,口中呜声,儿含乳啼声,大儿初醒声,床声,夫叱大儿声,溺瓶中声,溺桶中声,一齐凑发,众妙毕备。满座宾客无不伸颈侧目,微笑默叹,以为妙绝也。既而夫上床寝。妇又呼大儿溺,毕,都上床寝。小儿亦渐欲睡。夫齁声起,妇拍儿亦渐拍渐止。微闻有鼠作作索索,盆器倾侧,妇梦中咳嗽之声。宾客意少舒,稍稍正坐。忽一人大呼“火起”,夫起大呼,妇亦起大呼,两儿齐哭。俄而百千人大呼,百千儿哭,百千狗吠,中间力拉崩倒之声,火爆声,呼呼风声,百千齐作;又夹百千求救声,曳屋许许声,抢夺声,泼水声。凡所应有,无所不有。虽人有百手,手有百指,不能指其一端;人有百口,口有百舌,不能名其一处也。于是宾客无不变色离席,奋袖出臂,两股战战,几欲先走。而忽然抚尺一下,众响毕绝。撤屏视之,一人、一桌、一椅、一扇、一抚尺而已。邵长蘅
译《江天一传》江天一,字文石,是徽州歙县人。他幼年丧父,侍奉母亲,并抚养弟弟天表,都具有极深厚的孝悌之性。他曾对人说:“读书人如果不树立品德,一定写不出文章。”前明崇祯年间,县令傅岩认为他的才华非凡,每次考试总把他列为第一。他三十六岁时,才补为诸生。家里贫穷,房屋破败,他亲自挑土筑墙居住。屋瓦也不完整,盛夏时便暴露在酷日之下。下雨时,雨水淋漓,他像蛇一样伏在地上,有时张开破伞遮蔽自己。家人又怨又叹,天一却夹着书照常吟诵。天一虽然以文士闻名,但深沉而多智谋,尤其受到同郡金佥事公声的赏识。当时徽州盗贼很多,天一正在协助佥事公,按照军法把乡里的子弟编组起来,作为守御的准备。恰逢张献忠攻破武昌,总兵官左良玉向东逃走,部下的狼兵在途中喧哗,所到之处焚烧抢掠。将要抵达徽州时,徽州人震惊恐惧,佥事公谋划前往抵御,把这件事交给天一。天一腰佩刀、头裹帕,趁黑夜骑马,率领壮士奔驰数十里,在祁门与狼兵激战,斩杀了大半,全部夺取了他们的马匹、牛只和器械,徽州因此得以安定。顺治二年夏五月,江南已经被攻破,各州县望风归附,而徽州人仍替明朝拒守。六月,唐藩在福州自行即位,听说天一的名声,授予他监纪推官。此前,天一对佥事公说:“徽州是形势险要的地方,各县都有可以凭借的险阻,只有绩谿一面正当交通要道,地势独自平坦,应该在这里修筑关隘,多派军队据守,以便同其他各县互相牵制、呼应。”于是修筑了丛山关。不久清军攻打绩谿,天一日夜率援兵登城防守,一点也不懈怠。他有时出城逆战,双方杀伤大致相当。于是清军用少量骑兵把天一牵制在绩谿,另从新岭进入;守岭的部队先行溃败,城于是陷落。大帅急切悬赏捉拿天一。天一知道事情已经不可挽回,立即回家,把母亲托付给天表,出门大喊:“我就是江天一!”于是被捕。有一个认识天一的人想释放他。天一说:“你以为我是怕死吗?我如果不死,灾祸将要牵连全族。”在军营门口遇到佥事公,佥事公看着他说:“文石!你有老母在世,不能死!”天一笑着谢绝说:“哪有和别人共同做事,却逃避他的灾难的呢?公只管放心,不必替我母亲担忧。”到了江宁,总督想不追究,天一抬头说:“我替你考虑,你不如杀了我;我若不死,一定还会起兵!”于是被押到通济门。到了那里,他大喊三声“高皇帝”,面向南方拜了两拜,随后坐下来接受刑罚。观看的人没有不叹息流泪的。过了几天,天表前去收殓他的尸体,将他埋葬了。佥事公也在这一天死去。当初狼兵被杀时,凤阳督马士英很愤怒,上疏弹劾徽州人杀害官军的罪状,将要置佥事公于死地。天一替他携带申辩的奏疏,到宫门上呈;又写了《吁天说》,流着眼泪向贵人申诉,这件事才得以昭雪。自从战事兴起以来,天一先后统领乡兵三年,一直都在佥事公的幕府中。当时幕府中以侠客自称、号称懂军事的人有数百名,而佥事公唯独推重天一,凡内外军事机密全都由他决定。后来他终于和佥事公一同死去。即使古代忠义刚烈之士,也没有超过他们的。我从翁君汉津那里得知了事情的始末,于是为他作传。汪琬说:在明朝灭亡前,新安士大夫中为忠义而死的有汪公伟、凌公駉和佥事公三人,而天一却以诸生的身份殉国。我听说天一游历淮安时,淮安百姓中有个妇人冯氏,割下自己的肝来救活婆母;天一便征集名士为她作诗文表章,想上报朝廷,最终没有成功。他大概就是这样喜欢奇行、崇尚意气的人。天一原名景,另自号石嫁樵夫,这是翁君汉津说的。林嗣环 《口技》京城里有个擅长口技的人。适逢有一家大宴请宾客,在厅堂东北角设置了一座八尺高的屏障,口技人坐在屏障里面,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把扇子和一块醒木。宾客们围坐在一起。过了一会儿,只听见屏障里面醒木敲了两下,满堂顿时寂静,没有人敢喧哗。远远地听见深巷里传来狗叫声,接着有个妇人惊醒,打着哈欠伸懒腰,摇着丈夫说些[原文“猴亵”疑有误]的话。丈夫说梦话,起初没有怎么回应;妇人不停地摇他,于是两个人的说话声渐渐交杂起来,床也从中发出嘎嘎声。不久孩子醒了,大声哭起来。丈夫叫妇人拍着孩子给他喂奶,孩子含着乳头哭,妇人一边拍打一边哄他。丈夫起来小便,妇人也抱着孩子起来小便。床上又有一个大孩子醒了,哇哇哭个不停。这时,妇人拍孩子的声音、口中哄孩子的声音、孩子含乳啼哭的声音、大孩子刚醒时的声音、床的声音、丈夫呵斥大孩子的声音、尿壶中的声音、尿桶中的声音,一齐响起,各种妙处全都具备。满座宾客没有不伸长脖子、侧着眼睛看的,有的微笑,有的默默赞叹,认为妙极了。不久丈夫上床睡觉。妇人又叫大孩子起来小便,小便完后,大家都上床睡觉。小孩子也渐渐想睡了。丈夫的鼾声响起,妇人拍孩子也渐渐由重变轻,最后停止。隐约听到老鼠窸窸窣窣的声音,盆子器物翻倒倾斜的声音,以及妇人在梦中咳嗽的声音。宾客的心情稍稍放松,渐渐端正了坐姿。忽然有一个人大喊“着火了”,丈夫起来大喊,妇人也起来大喊,两个孩子一齐哭起来。一会儿,成百上千的人大喊,成百上千的孩子哭,成百上千的狗叫,其中夹杂着房屋倒塌的噼啪声、火焰爆裂声、呼呼的风声,成百上千种声音一齐响起;又夹杂着成百上千人的呼救声、拖拽房屋时许许的声音、抢夺东西的声音、泼水的声音。凡是应该有的声音,没有一样没有。即使一个人有一百只手,每只手有一百根手指,也不能指出其中任何一种;即使一个人有一百张嘴,每张嘴有一百条舌头,也不能说清其中任何一处声音。于是宾客们没有不变了脸色、离开座位,奋力甩袖伸出手臂,两腿战栗,几乎都想先逃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人、百口〕 可是忽然醒木一敲,所有声音都消失了。撤去屏障一看,原来只有一个人、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把扇子和一块醒木罢了。邵长蘅
阎典史传阎典史者,名应元,字丽亨,其先浙江绍兴人也。四世祖某,为锦衣校尉,始家北直隶之通州,为通州人。应元起掾史,官京仓大使。崇祯十四年,迁江阴县典史。始至,有江盗百艘,张帜乘潮阑入内地,将薄城,而会县令摄篆旁邑,丞簿选愞怖急,男女奔窜。应元带刀鞬出,跃马大呼于市曰:“好男子,从我杀贼护家室!”一时从者千人,然苦无械。应元又驰竹行呼曰:“事急矣,人假一竿,值取诸我。”千人者布列江岸,矛若林立,土若堵墙。应元往来驰射,发一矢,辄殪一贼。贼连毙者三,气慑,扬帆去。巡抚状闻,以钦依都司掌徼巡县尉,得张黄盖,拥纛,前驱清道而后行。非故事,邑人以为荣。久之,仅循资迁广东英德县主簿,而陈明选代为尉。应元以母病未行,亦会国变,挈家侨居邑东之砂山。是岁乙酉五月也。当是时,本朝定鼎改元二年矣。豫王大军渡江,金陵降,君臣出走。弘光帝寻被执。分遣贝勒及他将,略定东南郡县。守土吏或降或走,或闭门旅拒,攻之辄拔;速者功在漏刻,迟不过旬日。自京口以南,一月间下名城大县以百数。而江阴以弹丸下邑,死守八十余日而后下,盖应元之谋居多。初,薙发令下,诸生许用德者,以闰六月朔悬明太祖御容于明伦堂,率众拜且哭,士民蛾聚者万人,欲奉新尉陈明选主城守。明选曰:“吾智勇不如阎君,此大事,须阎君来。”乃夜驰骑往迎应元。应元投袂起,率家丁四十人,夜驰入城。是时城中兵不满千,户裁及万,又无所出。应元至,则料尺籍,治楼橹,令户出一男子乘城,余丁传餐。已,乃发前兵备道曾化龙所制火药火器贮堞楼。已,乃劝输巨室,令曰:“输不必金,出粟、菽、帛、布及他物者听。”国子上舍程壁首捐二万五千金。捐者集。于是围城中有火药三百罂,铅丸、铁子千石,大炮百,鸟机千张,钱千万缗,粟、麦、豆万石,他酒、酤、盐、铁、刍、藁称是。已,乃分城而守:武举黄略守东门,把总某守南门,陈明选守西门,应元自守北门,仍徼巡四门。部署甫定,而外围合。时大军薄城下者已十万,列营百数,四面围数十重,引弓仰射,颇伤城上人。而城上礧炮、机弩乘高下,大军杀伤甚众。乃驾大炮击城,城垣裂。应元命用铁叶裹门板,贯铁縆护之;取空棺实以土,障隤处。又攻北城,北城穿。下令人运一大石块,于城内更筑坚垒,一夜成。会城中矢少,应元乘月黑,束藁为人,人竿一灯,立陴间,匝城,兵土伏垣内,击鼓叫噪,若将缒城斫营者。大军惊,矢发如雨;比晓,获矢无算。又遣壮士夜缒城入营,顺风纵火;军乱,自蹂践相杀死者数千。大军却,离城三里止营,帅刘良佐拥骑至城下,呼曰:“吾与阎君雅故,为我语阎君,欲相见。”应元立城上与语。刘良佐者,故弘光四镇之一,封广昌伯,降本朝总兵者也。遥语应元:“弘光已走,江南无主,君早降,可保富贵。”应元曰:“某明朝一典史耳,尚知大义。将军胙土分茅,为国重镇,不能保障江淮,乃为敌前驱,何面目见吾邑义士民乎?”良佐惭退。应元伟躯干,面苍黑,微髭。性严毅,号令明肃,犯法者,鞭笞贯耳,不稍贳;然轻财,赏赐无所恡。伤者手为裹创,死者厚棺敛,酹醊而哭之;与壮士语,必称“好兄弟”,不呼名。陈明选宽厚呕煦,每巡城,拊循其士卒,相劳苦,或至流涕。故两人皆能得士心,乐为之死。先是,贝勒统军略地苏、松者,既连破大郡,济师来攻。面缚两降将,跪城下说降,涕泗交颐。应元骂曰:“败军之将,被禽不速死,奚喋喋为!”又遣人谕令:“斩四门首事各一人,即撤围。”应元厉声曰:“宁斩吾头,奈何杀百姓!”叱之去。会中秋,给军民赏月钱,分曹携具,登城痛饮;而许用德制乐府五更转曲,令善讴者曼声歌之,歌声与刁斗、笳吹声相应,竟三夜罢。贝勒既觇知城中无降意,攻愈急;梯冲死士,铠胄皆镔铁,刀斧及之,声铿然,锋口为缺。炮声彻昼夜,百里内地为之震。城中死伤日积,巷哭声相闻。应元慷慨登陴,意气自若。旦日,大雨如注。至日中,有红光一缕起土桥,直射城西。城俄陷,大军从烟焰雾雨中,蜂拥而上。应元率死士百人,驰突巷战者八,所当杀伤以千数;再夺门,门闭不得出。应元度不免,踊身投前湖,水不没顶。而刘良佐令军中,必欲生致应元,遂被缚。良佐箕踞乾明佛殿,见应元至,跃起持之哭。应元笑曰:“何哭?事至此,有一死耳。”见贝勒,挺立不屈。一卒持枪刺应元贯胫,胫折踣地。日暮,拥至栖霞禅院。院僧夜间大呼“速斫我!”不绝口。俄而寂然。应元死。
译《阎典史传》阎典史,名应元,字丽亨,他的祖先是浙江绍兴人。四世祖某人任锦衣卫校尉,开始在北直隶的通州定居,因此成为通州人。应元从掾史做起,官至京仓大使。崇祯十四年,调任江阴县典史。刚到任时,有一百多只江盗船张挂旗帜,乘潮闯入内地,将要逼近城池,恰逢县令兼任邻县职务,县丞、主簿又软弱惊慌,男女纷纷奔逃。应元带刀背弓走出,跃上马在街市大喊:“好男儿,跟我杀贼保护家室!”一时跟随他的人有一千名,但苦于没有武器。应元又驰往竹行喊道:“事情紧急,每人借给我一根竹竿,价值由我支付。”这一千人排列在江岸上,长矛像树林一样竖立,土墙高如堵墙。应元来回驰射,每发一箭,必射死一个贼人。贼人接连死了三个,气势被震慑,便扬帆离去。巡抚把情况上报,朝廷任命应元为钦依都司,掌管县尉的巡逻事务;他得以张设黄盖、拥持大旗,前面有人开道清路,然后出行。这不合旧例,县里人却以此为荣耀。过了很久,他才按资历升任广东英德县主簿,而陈明选接替他担任县尉。应元因为母亲生病没有赴任,也恰逢国家发生变故,便带着家人寄居在县城东面的砂山。这一年是乙酉年五月。这时,本朝定都并改元已经两年了。豫王的大军渡过长江,金陵投降,君臣逃走。弘光帝不久被捕。清廷分派贝勒和其他将领,逐步平定东南各郡县。守土官吏有的投降,有的逃走,有的闭门坚守抵抗,但清军一攻便攻下;快的战功在漏刻之间,慢的也不过十天。自京口以南,一个月内攻下的名城大县有数百个。而江阴只是一个弹丸小县,却死守八十多天才陷落,大多是应元谋划的结果。〔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二年〕 起初,剃发令下达后,诸生许用德在闰六月初一把明太祖的御容悬挂在明伦堂,率领众人拜祭并哭泣;士人百姓像蚂蚁一样聚集的有一万人,想拥立新任县尉陈明选主持城防。明选说:“我的智谋勇力不如阎君,这件大事必须等阎君来。”于是连夜骑马前去迎接应元。应元甩袖而起,率领四十名家丁,连夜奔驰入城。当时城中兵力不到一千,住户才达到一万,又没有可以征发的物资。应元到达后,核查户籍册,整修城楼和望楼,命令每户出一名男子登城,其余丁壮负责传送饭食。随后发出前任兵备道曾化龙所制造、储存在城垛楼中的火药和火器。又劝说富户捐输,下令说:“捐输不一定要金钱,拿出粟、豆、帛、布以及其他物品都可以。”国子监上舍程壁首先捐出二万五千金。捐献者纷纷聚集起来。于是城中有火药三百罂,铅丸、铁子一千石,大炮一百门,鸟机一千张,钱一千万缗,粟、麦、豆一万石,以及酒、酤、盐、铁、刍、藁等物,数量也相当。随后便分守各城门:武举黄略守东门,把总某守南门,陈明选守西门,应元亲自守北门,同时巡察四门。部署刚刚确定,外围的敌军就合围了。当时逼近城下的大军已有十万人,营寨排列了数百处,从四面包围城池达数十层,张弓仰射,城上的人颇有伤亡。但城上从高处投下石炮、发射机弩,大军也死伤惨重。于是清军架起大炮轰击城墙,城墙裂开了。应元命人用铁片包裹城门板,再贯穿铁索加以保护;又取空棺材装满泥土,堵住坍塌处。清军又攻打北城,北城被打穿。应元下令让人运来大石块,在城内重新筑起坚固的堡垒,一夜之间建成。恰逢城中箭少,应元趁着月黑,捆扎稻草做成人形,每根竹竿上挂一盏灯,竖立在城墙垛口之间,环绕全城;士兵伏在城墙里面,击鼓呐喊,好像将要从城上悬绳下去砍杀敌营。大军惊慌,箭如雨下;等到天亮,收获的箭不计其数。又派壮士夜里用绳索下城进入敌营,顺风放火;敌军大乱,因互相践踏、厮杀而死的有数千人。大军后退,在离城三里的地方停营。统帅刘良佐带着骑兵来到城下,喊道:“我和阎君是老朋友,请替我告诉阎君,我想见他。”应元站在城上同他说话。刘良佐原是弘光帝的四镇之一,封广昌伯,后来投降本朝,任总兵。他远远地对应元说:“弘光帝已经逃走,江南没有君主了,你早些投降,可以保住富贵。”应元说:“我不过是明朝一个典史,尚且知道大义。将军受封土地、分茅立国,是国家的重镇,却不能保卫江淮,反而给敌人充当前驱,还有什么脸面来见我县的义士百姓呢?”刘良佐惭愧地退走了。应元身材魁伟,面色苍黑,留着短须。他性情严厉刚毅,号令明确严肃;犯法的人,鞭打一直打到耳边,也不稍加宽赦。然而他轻视钱财,赏赐别人从不吝惜。伤员他亲手包扎伤口,死者用厚棺收殓,洒酒祭奠并哭悼他们;同壮士谈话时,一定称他们为“好兄弟”,不直呼姓名。陈明选宽厚和蔼,每次巡视城墙,都抚慰体恤士卒,和他们共同慰劳辛苦,有时甚至流泪。所以两个人都能得到士卒的拥戴,士卒乐意为他们而死。此前,贝勒统领军队攻取苏州、松江一带,已经接连攻破大郡,又增援军队前来攻城。他让两名投降的将领反绑着双手,跪在城下劝降,眼泪鼻涕流满脸。应元骂道:“败军之将,被擒后不赶快去死,还啰嗦什么!”又派人传令说:“斩下四座城门各一名首要人物的头,便撤去包围。”应元厉声说:“宁可斩我的头,怎么能杀百姓!”呵斥他离去。适逢中秋,他给军民发赏月钱,分成几队带着酒食,登上城墙痛饮;许用德又创作了乐府《五更转》曲,命善于歌唱的人放声慢唱,歌声同刁斗声、胡笳声相互应和,竟然连续三夜才停止。贝勒已经侦知城中没有投降的意思,进攻更加急迫;攻城的云梯、冲车和敢死之士,铠甲头盔全是镔铁制成,刀斧砍上去,铿然作响,刀刃都砍出了缺口。炮声昼夜不绝,方圆百里的土地都为之震动。城中死伤日益增多,街巷里哭声相互传来。应元慷慨登上城墙,神情意气依然自若。第二天,大雨倾盆。到了中午,一缕红光从土桥升起,直射向城西。城池很快陷落,大军从烟火、雾气和雨幕中蜂拥而上。应元率领一百名死士,驰骋突击,进行了八次巷战,所杀伤的敌军有数千人;两次夺取城门,但城门关闭,无法冲出。应元估计自己不能幸免,纵身投入前湖,水却没有没过头顶。刘良佐命令军中一定要活捉应元,于是应元被捆缚。刘良佐盘腿坐在乾明佛殿,见应元到来,跳起来抱住他哭。应元笑着说:“哭什么?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不过一死罢了。”见到贝勒时,他挺立不屈。一个士兵拿枪刺穿应元的小腿,小腿折断,他跌倒在地。天黑时,押着他到了栖霞禅院。禅院僧人夜里不断大喊“快砍死我!”过了一会儿,声音忽然寂静下来。应元死了。
凡攻守八十一日,大军围城者二十四万,死者六万七千,巷战死者又七千,凡损卒七万五千有奇。城中死者,无虑五六万,尸骸枕藉,街巷皆满,然竟无一人降者。城破时,陈明选下骑搏战,至兵备道前被杀。身负重创,手握刀,僵立倚壁上不仆。或曰:阖门投火死。
论曰:《尚书·序》曰:“成周既成,迁殷顽民。”而后之论者,谓于周则顽民,殷则义士。夫跖犬吠尧,邻女詈人,彼固各为其主。予童时,则闻人啧啧谈阎典史事,未能记忆也。后五十年,从友人家见黄晞所为死守孤城状,乃摭其事而传之,微夫应元,固明朝一典史也;顾其树立,乃卓卓如是!呜呼,可感也哉!方苞
书左忠毅公逸事先君子尝言,乡先辈左忠毅公视学京畿,一口风雪严寒,从数骑出,微行入古寺。庑下一生伏案卧,文方成草,公阅毕,即解貂覆生,为掩户。叩之寺僧,则史公可法也。及试,吏呼名至史公,公瞿然注视,呈卷即面署第一。召入,使拜夫人,曰:“吾诸儿碌碌,他日继吾志事,惟此生耳!”及左公下厂狱,史朝夕狱门外,逆阉防伺甚严,虽家仆不得近。久之闻左公被炮烙,旦夕且死,持五十金,涕泣谋于禁卒,卒感焉。一日使史更敝衣,草屦背筐,手长馋,为除不洁者。引入,微指左公处,则席地倚墙而坐,面额焦烂不可辨,左膝以下筋骨尽脱矣。史前跪,抱公膝而呜咽。公辨其声,而日不可开,乃奋臂以指拨眥,日光如炬,怒曰:“庸奴!此何地也,而汝来前!国家之事糜烂至此,老夫已矣,汝复轻身而昧大义,天下事谁可支柱者?不速去,无俟奸人构陷,吾今即扑杀汝。”因摸地上刑械,作投击势。史噤不敢发声,趋而出。后常流涕述其事以语人,曰:“吾师肺肝,皆铁石所铸造也!”崇祯末,流贼张献忠出没蕲黄潜桐间,史公以凤庐道奉檄守御。每有警,辄数月不就寝,使将士更休,而自坐幄幕外。择健卒十人,令二人蹲踞,而背倚之;漏鼓移,则番代。每寒夜起立,振衣裳,甲上冰霜迸落,铿然有声。或劝以少休,公曰:“吾上恐负朝廷,下恐愧吾师也。”史公治兵,往来桐城,必躬造左公第,候太公太母起居,拜夫人于堂上。余宗老塗山,左公甥也,与先君子善,谓狱中语乃亲得之于史公云。方苞
译这场攻守共八十一天,包围城池的大军有二十四万,战死六万七千人,巷战中又死七千人,总共损失士卒七万五千多人。城中的死者大约有五六万人,尸骸层层叠叠,街道巷口都塞满了,但最终没有一个人投降。城破时,陈明选下马徒步搏战,到兵备道衙门前被杀。他身负重伤,手里仍握着刀,僵立着倚靠在墙上没有倒下。有人说:他全家关门投火而死。评论说:《尚书·序》说:“成周建成以后,迁徙殷朝的顽民。” 后来议论这件事的人却说,对周朝而言他们是顽民,对殷朝而言他们是义士。跖的狗对着尧狂吠,邻家的女子辱骂别人,他们本来都是各自为自己的主人效力。我小时候曾听人啧啧谈论阎典史的事,却没有能够记住。五十年后,我从友人家看到了黄晞所作的《死守孤城状》,于是摘取其中的事迹为他作传。假如没有应元,他固然只是明朝的一个典史;但看他的立身行事,竟然如此卓异!唉,真令人感动啊!方苞 《书左忠毅公逸事》先父曾经说,乡里的前辈左忠毅公巡视京畿时,[原文“一口”疑有误]在风雪严寒中,带着几名骑兵出行,微服进入一座古寺。廊下有一个书生伏在桌案上睡觉,文章刚刚写成草稿,左公看完,立即解下貂裘给书生盖上,并替他关好门。向寺僧询问,才知道是史公可法。等到考试时,官吏叫到史公的名字,左公惊奇地注视着他,他呈上试卷,左公当面署为第一。左公召他入内,让他拜见夫人,说:“我的几个儿子都平庸,将来继承我的志向和事业的,只有这个书生了!” 等到左公被关进东厂监狱,史可法早晚都守在狱门外,逆阉防范监视得非常严密,即使家仆也不能靠近。过了很久,听说左公遭受炮烙,早晚将要死去,史可法带着五十金,流泪央求看守,看守被他感动了。一天,看守让史可法换上破旧衣服,穿草鞋,背着筐,手拿[原文“长馋”疑有误],充作清除污秽的人,将他带进去;暗中指示左公所在的地方,只见左公席地靠墙坐着,脸和额头烧焦溃烂,已经无法辨认,左膝以下筋骨全都脱落了。史可法上前跪下,抱住左公的膝盖呜咽。左公听出了他的声音,却因眼睛不能睁开,便奋力抬臂,用手指拨开眼皮,眼光像火炬一样,愤怒地说:“无用的奴才!这是什么地方,你竟然到我面前来!国家的事情败坏到这种地步,老夫已经无能为力了,你又轻视自身、昧于大义,天下的事情还有谁能够支撑?还不快走,不必等奸人来构陷我,我现在就把你打死!”于是摸索地上的刑具,作势要投击他。史可法吓得不敢出声,快步走了出去。后来他常常流着眼泪把这件事告诉别人,说:“我的老师的肺腑,都是铁石铸成的啊!” 崇祯末年,流贼张献忠在蕲州、黄州、潜江、桐城之间出没,史公以凤庐道的身份奉命守御。每有警报,往往几个月不能就寝,让将士轮流休息,自己却坐在营帐外。他挑选十名健壮士卒,命两人蹲坐,自己背靠着他们;漏鼓更换一班。每到寒冷的夜里,他起身站立,抖动衣裳,铠甲上的冰霜纷纷震落,铿然有声。有人劝他稍微休息,他说:“我对上怕辜负朝廷,对下怕有愧于我的老师。”史公统领军队期间,往来于桐城,每次都一定亲自到左公府第,问候太公、太母的起居,在堂上拜见夫人。我的族中长辈涂山,是左公的外甥,同先父交好,他说狱中这番话是亲自从史公那里听来的。方苞
狱中杂记康熙五十一年三月,余在刑部狱,见死而由窦出者,日三四人。有洪洞令杜君者,作而言曰:“此疫作也。今天时顺正,死者尚稀,往岁多至日十数人。”余叩所以,杜君曰:“是疾易传染,遘者虽戚属,不敢同卧起。而狱中为老监者四,监五室。禁卒居中央,牖其前以通明,屋极有窗以达气。旁四室则无之,而系囚常二百余。每薄暮下管键,矢溺皆闭其中,与饮食之气相薄;又,隆冬,贫者席地而卧,春气动,鲜不疫矣。狱中成法,质明启钥,方夜中,生人与死者并踵顶而卧,无可旋避,此所以染者众中。又可怪者,大盗、积贼、杀人重囚,气杰旺,染此者十不一二,或随有瘳。其骈死者皆轻系及牵连佐证,法所不及者。”余曰,“京师有京兆狱,有五城御史司坊,何故刑部系囚之多至此?”杜君曰:“迩年狱讼,情稍重,京兆、五城即不敢专决;又九门提督所访缉纠诘,皆归刑部;而十四司正副郎好事者及书吏、狱官、禁卒,皆利系者之多,少有连,必多方钩致。苟入狱,不问罪之有无,必械手足,置老监,俾困苦不可忍,然后导以取保,出居于外,量其家之所有以为剂,而官与吏剖分焉。中家以上,皆竭资取保;其次,求脱械居监外板屋,费亦数十金;惟极贫无依,则械系不稍宽,为标准以警其余。或同系,情罪重者,反出在外,而轻者无罪者罹其毒。积忧愤,寝食违节,及病,又无医药,故往往至死。”余伏见圣上好生之德,同于往圣,每质狱辞,必于死中求其生。而无辜者乃至此。倘仁人君子为上昌言,除死刑及发塞外重犯,其轻系及牵连未结正者,别置一所以羁之,手足毋械。所全活可数计哉!或曰:“狱旧有室五,名曰现监,讼而未结正者居之。倘举旧典,可小补也。”杜君曰:“上推恩,凡职官居板屋;今贫者转系老监,而大盗有居板屋者,此中可细诘哉!不若别置一所,为拔本塞源之道也。”余同系朱翁、余生及在狱同官僧某,遘疫死,皆不应重罚。又某氏以不孝讼其子,左右邻械系入者监,号呼达旦。余感焉,以杜君言泛讯之,众言同,于是乎书。凡死刑,狱上,行刑者先俟于门外,使其党入索财物,名曰“斯罗”。富者就其戚属,贫则面语之。其极刑,曰:“顺我,即先刺心;否则,四肢解尽,心犹不死。”其绞缢,曰:“顺我,始缢即气绝;否则,三缢加别械,然后得死。”惟大辟无可要,然犹质其首。用此,富者赂数十百金,贫亦罄衣装;绝无有者,则治之如所言。主缚者亦然,不如所欲,缚时即先折筋骨。每岁大决,勾者十三四,留者十六七,皆缚至西市待命。其伤于缚者,即幸留,病数月乃瘳,或竟成痼疾。余尝就老胥而问焉:“被于刑者、缚者,非相仇也,期有得耳。果无有,终亦稍宽之,非仁术乎?”曰:“是立法以警其余,且惩后也。不如此,则人有幸心。”主梏扑者亦然。余同逮以木讯者三人:一人予三十金;骨微伤,病间月;一人倍之,伤肤,兼旬愈;一人六倍,即夕行步如平常。或叩之曰:“罪人有无不均,既各有得,何必更以多寡为差?”曰:“无差,谁为多与者!”孟子曰:“术不可不慎。”信夫!部中老胥,家藏伪章,文书下行直省,多潜易之,增减要语,奉行者莫辨也。其上闻及移关诸部犹未敢然。功令:大盗未杀人,及他犯同谋多人者,止主谋一二人立决;余经秋审,皆减等发配。狱辞上,中有立决者,行刑人先俟于门外。命下,遂缚以出,不羁晷刻。有某姓兄弟,以把持公仓,法应立决,狱具矣。胥某谓曰:“予我千金,吾生若。”叩其术,曰:“是无难,别具本章,狱辞无易,但取案末独身无亲戚者二人易汝名,俟封奏时潜易之而已。”其同事者曰:“是可欺死者,而不能欺主谳者;倘复请之,吾辈无生理矣。”胥某笑曰:“复请之,吾辈无生理,而主谳者亦各罢去。彼不能以二人之命易其官,则吾辈终无死道也。”竟行之,案末二人立决。主者口呿舌挢,终不敢诘。余在狱,犹见某姓。狱中人群指曰:“是以某某易其首者。”胥某一夕暴卒,人皆以为冥谪云。凡杀人,狱辞无谋、故者,终秋审入矜疑,即免死。吏因以巧法。有郭四者,凡四杀人,复以矜疑减等,随遇赦。将出,日与其徒置酒酣歌达曙。或叩以往事,一一详述之,意色扬扬,若自矜诩。噫,渫恶吏忍于鬻狱,无责也;而道之不明,良吏亦多以脱人于死为功,而不求其情。其枉民也,亦甚矣哉!
译《狱中杂记》康熙五十一年三月,我在刑部监狱,看见因病死亡、从监狱排水道抬出去的人,每天有三四个。有个洪洞县令杜君,起身说道:“这是疫病发作了。如今气候正常,死的人还少;往年多的时候每天有十几个人。”我追问其中原因,杜君说:“这种疾病容易传染,感染的人即使是亲属,也不敢同床起居。但监狱里作为老监的有四间,监狱共有五室。禁卒住在中间,前面开窗以通光,屋顶也有窗以通气;旁边四室却没有窗,而关押的囚犯常有二百多人。每天傍晚落锁,粪尿都封闭在里面,同饮食的气味混在一起;再加上隆冬时贫穷的人席地而睡,到了春气发动,几乎没有不染病的。监狱的成规是,天刚亮才开锁,到了半夜,活人和死人脚挨脚、头挨头地躺在一起,根本没有地方躲避,这就是染病者众多的原因。还有更奇怪的事:大盗、惯贼、杀人重囚,精气强旺,染上这种病的十人中只有一两个,有的很快就痊愈;成批死亡的,都是罪名较轻的囚犯和被牵连来作证、依法本不该受重罚的人。”我说:“京城有京兆狱,又有五城御史司坊,为什么刑部关押的囚犯竟多到这种程度?”杜君说:“近几年审理的案件,案情稍微严重一些,京兆、五城就不敢独自判决;又因为九门提督所访查、缉捕、纠察、审问的案件,全都归刑部办理;十四司的正副郎官中喜欢多事的人,以及书吏、狱官、禁卒,都以关押的人多为有利,稍微有一点牵连,便想方设法把人钩取进来。一旦入狱,不问有罪无罪,必定先给手脚戴上刑具,关进老监,使他受尽难以忍受的困苦,然后引导他取保,放出去住在外面,按照他家中所有的财产多少来定价,官和吏再分取这些钱财。中等人家以上的,都竭尽财产取保;次一等的,想脱去刑具、住到监外的木板屋里,也要花费几十金;只有极贫穷、无所依靠的人,才不稍微放宽刑具,把他们当作标准来警告其余的人。有时同样被关押,情罪重的人反而能住在外面,而罪轻甚至无罪的人却遭受这种祸害。长期忧愤,睡眠饮食失常,得病以后又没有医药,所以往往死亡。”我暗中看到圣上爱惜生命的仁德,同古代圣王一样,每次审定狱辞,必定在死罪中寻求生路;可是无罪的人竟落到这种地步。假如仁人君子能替皇上直言,除了死刑和发配塞外的重犯,另设一处收容那些轻罪囚犯及尚未定案的牵连者,使其手脚不戴刑具,那么保全救活的人可以数得过来吗!有人说:“监狱旧有五间房,名叫现监,诉讼尚未结案定罪的人住在那里。如果恢复旧有的制度,也可以稍有补益。”杜君说:“上面推行恩典,规定凡是职官都住在板屋;如今贫穷的人反而被关进老监,而大盗却有住板屋的,这里面的细节难道说得清吗!不如另设一处,这是拔除根本、堵塞源头的办法。”和我一起被关押的朱翁、余生以及同狱的某位官僧,染上疫病而死,他们都不应受到重罚。又有某姓人家因不孝起诉自己的儿子,左右邻居被戴着刑具关进监狱,哭喊声一直到天亮。我对此很有感触,便根据杜君的话向众人广泛询问,众人的说法都相同,于是写下这些。凡是死刑案件,狱辞上报后,行刑的人先在狱门外等候,派他的同伙进去索取财物,名叫“斯罗”。富人就向他的亲属索取,穷人则当面告诉本人。对于凌迟等极刑,就说:“顺从我,就先刺你的心;否则,即使四肢全被分解,心还不会死。”对于绞刑,就说:“顺从我,开始绞时就让你断气;否则,绞三次再加用别的刑具,然后才能死。”只有斩首没有什么可以要挟的,但还要索取他的首级钱。由于这种做法,富人贿赂几十、几百金,穷人也把衣物财产全部拿出;完全没有财物的,就按照所说的办法折磨。主管捆绑的人也是如此,不满足他们的要求,捆绑时就先折断筋骨。每年大规模处决时,被勾决的有十三四成,留待复审的有十六七成,都被捆绑押到西市等待命令。因捆绑而受伤的人,即使侥幸留下性命,也要病上几个月才痊愈,有的最终成为顽疾。我曾向一个老胥吏询问:“受刑的人和被捆绑的人,并不是彼此有仇,只是希望有所收获罢了。如果实在没有财物,最终也会稍微宽待他,这难道不是仁慈的办法吗?”他说:“这是制定法律来警戒其他人,同时惩罚后来者。不这样做,人们就会抱有侥幸之心。”主管用木梏和鞭子拷打的人也是如此。我同案被捕、遭受木棍审讯的有三个人:一个给了三十金,骨头稍微受伤,一个月后病愈;一个给了前者两倍的钱,只伤了皮肤,二十天便痊愈;一个给了六倍的钱,当天晚上行走就和平常一样。有人追问他们说:“罪犯有罪无罪并不相同,既然都已经有所收取,为什么还要根据钱的多少区别对待?”回答说:“没有区别,谁还会多给钱呢!”孟子说:“方法不可不慎重。”确实如此啊!刑部中的老胥吏,家里收藏着伪造的印章;公文下发到各省时,常常暗中调换,增删关键语句,奉行公文的人无法辨认。他们上报皇帝以及移文给各部的文件,尚且不敢这样做。法令规定:大盗没有杀人,以及其他罪犯多人共同谋犯的,只把一两个主谋立即处决,其余经过秋审,都降等发配。狱辞上报后,其中有应当立即处决的人,行刑者先在门外等候。命令下达,就把人捆绑押出,不耽搁片刻。有某姓兄弟,因为把持公仓,依法应当立即处决,案件已经办完。某个胥吏对他说:“给我一千金,我可以让你活命。”他们询问办法,胥吏说:“这不难,另写一份奏本,狱辞不必改动,只要把案卷末尾两个没有单身亲属的人换成你们的姓名,等封奏时暗中调换就行了。”他的同事说:“这只能欺骗死人,却不能欺骗主审定案的人;如果他再次复核,我们这些人就没有活路了。”胥吏笑道:“即使再次复核,我们没有活路,主审定案的人也会各自被罢免。他不能拿两条人命来换自己的官位,那么我们终究也不会有死路。”最终果然这样做了,案卷末尾的两个人被立即处决。主审者张口结舌,最终也不敢追问。我在狱中还见过某姓兄弟,狱中人都指着他们说:“这就是用某某替换了他们名字的人。” 那个胥吏有一天夜里突然暴死,人们都认为这是阴间降下的惩罚。凡是杀人案件,狱辞中没有写明预谋、故意的,最终经过秋审列入矜疑,就可以免死。官吏便借此巧妙地钻法律空子。有个郭四,先后杀了四个人,又因列入矜疑而降等,后来遇到赦免。将要出狱时,他天天和同伙摆酒纵情歌唱直到天亮。有人问起过去的事情,他一一详细讲述,神情得意扬扬,仿佛在自我夸耀。唉,那些贪赃枉法、忍心卖狱的坏官吏没有受到责罚;而司法道理不明,良吏也往往把使人免于死刑当作功劳,却不追究案件的真实情况。他们使百姓蒙受的冤屈,也太严重了啊!
奸民久于狱,与胥卒表里,颇有奇羡。山阴李姓,以杀人系狱,每岁致数百金。康熙四十八年,以赦出,居数月,漠然无所事。其乡人有杀人者,因代承之。盖以律非故杀,必久系,终无死法也。五十一年,复援赦减等谪戍。叹曰:“吾不得复入此矣!”故例,谪戍者移顺天府羁候,时方冬停遣,李具状求在狱,候春发遣,至再三,不得所请,怅然而出。刘大櫆
游万柳堂记昔之人贵极富溢,则往往为别馆以自娱,穷极土木之工,而无所爱惜。既成,则不得久居其中,偶一至焉而已,有终身不得至者焉。而人之得久居其中者,力又不足以为之。夫贤公卿勤劳王事,固将不暇于此,而卑庸者类欲以此震耀其乡里之愚。临朐相国冯公,其在廷时无可訾亦无可称,而有园在都城之东南隅。其广三十亩,无杂树,随地势之高下,尽植以柳,而榜其堂曰“万柳之堂”。短墙之外,骑行者可望而见。其中径曲而深,因其洼以为池,而累其土以成山,池旁皆蒹葭,云水萧疏可爱。雍正之初,予始至京师,则好游者咸为予言此地之胜。一至,犹稍有亭榭。再至,则向之飞梁架于水上者,今欹卧于水中矣。三至,则凡其所植柳,斩焉无一株之存。人世富贵之光荣,其与时升降,盖略与此园等。然则士苟有以自得,宜其不外慕乎富贵。彼身在富贵之中者,方殷忧之不暇,又何必朘民之膏以为苑囿也哉!全祖望
译奸诈的百姓长期待在监狱里,同胥吏、狱卒里外勾结,颇有额外获利。山阴有个李姓人,因为杀人被关进监狱,每年送来几百金。康熙四十八年,他因赦免出狱,住了几个月,茫然无所事事。他的乡里有人杀了人,便由他代替承认罪行。大概因为法律规定,非故意杀人必须长期关押,最终也没有死刑的判法。五十一年,他又援引赦令降等,发配戍边。他叹息说:“我再也不能回到这里了!”按旧例,谪戍的人移送顺天府拘留候遣,当时正值冬天暂停发遣,李便写状请求留在狱中,等春天再发遣;请求了两三次,都没有获准,于是惆怅地走了。刘大櫆 《游万柳堂记》从前的人富贵达到极点、财物丰足,往往建造别馆来自我享乐,把土木营造的工艺做到极致,毫不吝惜。建成以后,却不能长久居住其中,只是偶尔去一次罢了,有的人甚至终身也去不了。而能够长久住在那里的人,财力又不足以建造它。那些贤能的公卿勤劳于国家事务,本来就没有时间顾及这种事;至于卑鄙庸俗的人,大都想借此向乡里无知的人炫耀。临朐相国冯公在朝廷任职时,没有什么可指责的,也没有什么特别值得称道的,却在都城东南角有一座园子。园子有三十亩大,没有杂树,顺着地势高低,全都种上柳树,并给堂屋题名为“万柳之堂”。矮墙外面,骑马经过的人就能看见。园中的小路曲折幽深,借低洼处修成池塘,又堆积泥土筑成山丘,池塘旁都是芦苇,云影水色疏淡,十分可爱。雍正初年,我第一次到京师,喜欢游览的人都对我称说这个地方的美景。第一次到那里时,还略有亭台水榭。第二次去时,从前架在水上的飞桥,如今已经斜倒在水中。第三次去时,原来种下的柳树全都被砍掉了,一株也没有留下。人世间富贵的荣耀,随着时势而兴衰,大概同这座园子的命运相差不多。那么读书人如果能够从自身得到满足,就应该不再向外羡慕富贵。那些身处富贵之中的人,正忙于应付深重的忧患还来不及,又何必剥削百姓的脂膏来营造园林呢!全祖望
梅花岭记顺治二年乙酉四月,江都围急。督相史忠烈公知势不可为,集诸将而语之曰:“吾誓与城为殉,然仓皇中不可落于敌人之手以死,谁为我临期成此大节者?”副将军史德威慨然任之。忠烈喜曰:“吾尚未有子,汝当以同姓为吾后,吾上书太夫人,谱汝诸孙中。”二十五日城陷,忠烈拔刀自裁,诸将果争前抱持之,忠烈大呼“德威”,德威流涕不能执刃,遂为诸将所拥而行,至小东门,大兵如林而至,马副使鸣騄、任太守民育、及诸将刘都督肇基等皆死。忠烈乃膛目曰:“我史阁部也。”被执至南门,和硕豫亲王以“先生”呼之,劝之降。忠烈大骂而死。初忠烈遗言:“我死,当葬梅花岭上。”至是德威求公之骨不可得,乃以衣冠葬之。或曰:“城之破也,有亲见忠烈青衣乌帽,乘白马出天宁门投江死者,未尝殒于城中也。”自有是言,大江南北,遂谓忠烈未死。已而英霍山师大起,皆托忠烈之名,仿佛陈涉之称项燕。吴中孙公兆奎以起兵不克,执至白下,经略洪承畴与之有旧,问曰:“先生在兵间,审知故扬州阁部史公果死耶?抑未死耶?”孙公答曰:“经略从北来,审知故松山殉难督师洪公果死耶?抑未死耶?”承畴大恚,急呼麾下驱出斩之。呜呼,神仙诡诞之说,谓颜太师以兵解,文少保亦以悟大光明法蝉脱,实未尝死;不知忠义者,圣贤家法,其气浩然,长留天地之间。何必出世入世之面目,神仙之说,所谓为蛇画足。即如忠烈遗骸,不可问矣!百年而后,予登岭上,与客述忠烈遗言,无不泪下如雨,想见当日围城光景,此即忠烈之面目,宛然可遇,是不必问其果解脱否也,而况冒其未死之名者哉?墓旁有丹徒钱烈女之冢,亦以乙酉在扬,凡五死而得绝,时告其父母火之,无留骨秽地,扬人葬之于此。江右王猷定、关中黄遵岩、粤东屈大均为作传铭哀词。顾尚有未尽表章者:予闻忠烈兄弟自翰林可程下,尚有数人,其后皆来江都省墓。适英霍山师败,捕得冒称忠烈者,大将发至江都,令史氏男女来认之,忠烈之第八弟已亡,其夫人年少有色,守节,亦出视之,大将艳其色,欲强娶之,夫人自裁而死。时以其出于大将之所逼也,莫敢为之表章者。呜呼,忠烈尝恨可程在北,当易姓之间,不能仗节,出疏纠之,岂知身后乃有弟妇以女子而踵兄公之余烈乎?梅花如雪,芳香不染,异日有作忠烈祠者,副使诸公谅在从祀之列,当另为别室以祀夫人,附以烈女一辈也。袁枚祭妹文乾隆丁亥冬,葬三妹素文于上元之羊山,而奠以文曰:呜呼!汝生于浙,而葬于斯,离吾乡七百里矣;当时虽觭梦幻想,宁知此为归骨所耶?汝以一念之贞,遇人仳离,致孤危托落,虽命之所存,天实为之;然而累汝至此者,未尝非予之过也。予幼从先生授经,汝差肩而坐,爱听古人节义事;一旦长成,遽躬蹈之。呜呼!使汝不识《诗》、《书》,或未必艰贞若是。予捉蟋蟀,汝奋臂出其间;岁寒虫僵,同临其穴。今予殓汝葬汝,而当日之情形,憬然赴目。予九岁,憩书斋,汝梳双髻,披单缣来,温《缁衣》一章;适先生奓户入,闻两童子音琅琅然,不觉莞尔,连呼“则 则”,此七月望日事也。汝在九原,当分明记之。予弱冠粤行,汝掎裳悲恸。逾三年,予披宫锦还家,汝从东厢扶案出,一家瞠视而笑,不记语从何起,大概说长安登科、函使报信迟早云尔。凡此琐琐,虽为陈迹,然我一日未死,则一日不能忘。旧事填膺,思之凄梗,如影历历,逼取便逝。悔当时不将嫛婗情状,罗缕记存;然而汝已不在人间,则虽年光倒流,儿时可再,而亦无与为证印者矣。汝之义绝高氏而归也,堂上阿奶,仗汝扶持;家中文墨, 汝办治。尝谓女流中最少明经义、谙雅故者。汝嫂非不婉嫕,而于此微缺然。故自汝归后,虽为汝悲,实为予喜。予又长汝四岁,或人间长者先亡,可将身后托汝;而不谓汝之先予以去也。前年予病,汝终宵刺探,减一分则喜,增一分则忧。后虽小差,犹尚殗殜,无所娱遣;汝来床前,为说稗官野史可喜可愕之事,聊资一欢。呜呼!今而后,吾将再病,教从何处呼汝耶?汝之疾也,予信医言无害,远吊扬州;汝又虑戚吾心,阻人走报;及至绵惙已极,阿奶问:“望兄归否?”强应曰:“诺。”已予先一日梦汝来诀,心知不祥,飞舟渡江,果予以未时还家,而汝以辰时气绝;四支犹温,一目未瞑,盖犹忍死待予也。呜呼痛哉!早知诀汝,则予岂肯远游?即游,亦尚有几许心中言要汝知闻、共汝筹画也。而今已矣!除吾死外,当无见期。吾又不知何日死,可以见汝;而死后之有知无知,与得见不得见,又卒难明也。然则抱此无涯之憾,天乎人乎!而竟已乎!
译《梅花岭记》顺治二年乙酉四月,江都城被围,形势危急。督相史忠烈公知道局势不可挽回,召集诸将对他们说:“我发誓要同城池一起殉难,但在仓促之中不能落到敌人手里而死,谁能在最后关头替我完成这一大节?”副将军史德威毅然承担了这件事。忠烈高兴地说:“我还没有儿子,你应当因为同姓做我的后嗣。我上书给太夫人,把你列入我的孙辈族谱。” 二十五日,城池陷落,忠烈拔刀自杀,诸将果然争先上前抱住他。忠烈大喊“德威”,德威流着泪不能让他执刀,于是被诸将簇拥着前行。到了小东门,大批敌军像树林一样逼来,马副使鸣騄、任太守民育以及诸将刘都督肇基等人都战死了。忠烈于是瞪大眼睛说:“我是史阁部!”被捕押到南门,和硕豫亲王称他为“先生”,劝他投降。忠烈大骂而死。起初忠烈留下遗言:“我死后,应当葬在梅花岭上。”到这时,德威找不到公的遗骨,便用他的衣冠代葬。有人说:“城池攻破时,有人亲眼看见忠烈穿着青衣、戴着黑帽,骑白马从天宁门出城投江而死,他并没有死在城中。”有了这种说法以后,大江南北便都说忠烈没有死。不久英霍山一带大规模起兵,都借托忠烈的名义,仿佛陈涉借项燕的名义起兵一样。吴中孙公兆奎起兵失败,被捕押到白下;经略洪承畴同他有旧交,问道:“先生在军中,确实知道原扬州阁部史公究竟死了,还是没有死吗?”孙公回答:“经略从北方来,确实知道原松山殉难督师洪公究竟死了,还是没有死吗?”承畴大怒,急忙叫部下把他赶出去斩首。唉,神仙诡异荒诞的说法,说颜太师因兵解而死,说文少保也因悟得大光明法而蝉蜕升仙,实际都未曾死亡;却不知道忠义之人遵循的是圣贤家法,他们的浩然正气长存于天地之间。何必再说什么出世入世的形貌、神仙之说,这些都是所谓画蛇添足。即使忠烈的遗骸如今也无法查问了!百年以后,我登上梅花岭,同客人谈起忠烈的遗言,没有人不泪流如雨;想象当年围城的情景,这就是忠烈的面貌,仿佛可以亲眼见到,因此不必追问他究竟是否解脱,更何况那些冒用他未死之名的人呢?墓旁有丹徒钱烈女的坟墓,她也在乙酉年身处扬州,前后五次自杀才终于死去,当时告诉父母要把她的尸体烧掉,不让骨骸留在污秽之地,扬州人便把她葬在这里。江右王猷定、关中黄遵岩、粤东屈大均为她作了传、铭和哀词。不过,还有一件没有充分表彰的事:我听说忠烈的兄弟,从翰林可程以下,还有好几个人,后来都到江都扫墓。恰逢英霍山的军队失败,捕获了一个冒充忠烈的人,大将把他送到江都,命史家男女前来辨认。忠烈的第八弟已经去世,他的夫人年轻貌美,守节不嫁,也出来看这个人;大将贪恋她的美色,想强行娶她,夫人自杀而死。当时因为她是被大将逼迫而死的,没有人敢替她表彰。唉,忠烈曾经痛恨可程留在北方,在改朝换代之际不能守持节操,曾上疏弹劾他,哪里知道身后竟有弟媳以女子之身继承兄长和公公的余烈呢?梅花洁白如雪,芳香而不受污染。将来如果有人建忠烈祠,副使等诸公想来应当列入配享之列;应当另设一室祭祀夫人,并把其他烈女附列在旁。袁枚 《祭妹文》乾隆丁亥年冬天,把三妹素文安葬在上元的羊山,于是写下这篇祭文来祭奠她:唉!你生在浙江,却葬在这里,离开我们的故乡七百里了;当时即使只是奇异的梦和幻想,哪里知道这里竟会成为你埋葬骨骸的地方呢?你因为守着一念贞洁,嫁给的人却同你离异,终于孤苦危困、漂泊无依;虽然这是命运所决定的,实在也是上天造成的,然而使你遭受这一切的,又未尝不是我的过错。小时候我跟随老师学习经书,你同我并肩坐着,喜欢听古人的节义故事;一旦长大成人,竟亲身实践了这些节义。唉!假如你没有读过《诗》《书》,或许未必会这样艰苦坚贞。我捉蟋蟀时,你奋力伸手从草丛中把它捉出来;天气寒冷、蟋蟀僵死时,我们一同来到它的洞穴旁。如今我为你入殓、为你下葬,而当日的情景清清楚楚地呈现在眼前。我九岁那年,在书斋休息,你梳着两个发髻,披着单薄的绢衣走来,温习《缁衣》一章;正好老师推门进来,听见两个孩子的声音琅琅悦耳,不觉微笑,接连呼喊“则则”[原文字样如此],这是七月十五日的事。你在九泉之下,应当清楚地记得。二十岁时我到粤地去,你拉着我的衣裳悲痛哭泣。过了三年,我穿着宫锦衣服回家,你从东厢扶着桌案走出来,全家人瞪眼看着我又笑起来,记不清从哪里开始谈话,大概说的是我在长安考中科举、传递书信的人来报信早晚之类的事。这些琐碎的事情,虽然已经成为往事,但只要我一天不死,就一天不能忘记。旧事充满胸中,想起来悲痛哽咽,件件像影子一样清晰,一接近它们却又消逝。我后悔当时没有把我们幼年相处的情状详细记录保存下来;然而你已经不在人世,即使岁月倒流,童年能够重来,也再没有人同我一起作证明、作印记了。你同高氏决绝而归时,堂上的祖母要依靠你的扶持;家里的文书事务,也由你办理。我曾说,女子中很少有像你这样通晓经义、熟悉古雅典故的人。你的嫂子不是不温柔娴雅,只是在这些方面稍有不足。所以自从你回家以后,我虽然为你的遭遇悲伤,实际上也替我自己高兴。我又比你大四岁,或许世间年长的人先去世,还可以把身后之事托付给你;谁知道竟是你先于我离开人世呢!前年我生病,你整夜探问病情,病情减轻一点你就高兴,增加一点你就忧愁。后来我的病虽稍有好转,却仍然卧病不起,没有什么可以娱乐消遣的;你来到床前,讲说稗官野史中可笑、可惊的事情,姑且让我得到一点欢乐。唉!从今以后,我再生病时,还能到哪里去呼唤你呢?”}], 你的病,我相信医生说没有妨碍,便远赴扬州吊丧;你又怕使我忧心,阻止别人赶来报信;等到病情危重到了极点,阿奶问你:“盼望哥哥回来吗?”你勉强答道:“好。”其实我前一天已经梦见你来诀别,心里知道不吉利,便乘快船渡江,果然我在未时回到家,而你在辰时断了气;你的四肢还温暖,一只眼睛还没有闭上,大概还在忍着死亡等待我。唉,真是痛苦啊!早知道是与你诀别,我哪里肯远游?即使出游,也还应当有多少心里的话要让你知道,有多少事情要同你商量啊。如今一切都完了!除非我死,否则我们应当没有再见面的日子了。我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死,才能去见你;而死后究竟有知还是无知,能见到还是不能见到,也终究难以明白。这样说来,难道要抱着这无边无际的遗憾直到天地尽头吗?天啊,人啊,竟然就这样完了吗!
汝之诗,吾已付梓;汝之友,吾已代嫁;汝之生平,吾已作传;惟汝之窀穸,尚未谋耳。先茔在杭,江广河深,势难归葬,故请母命而宁汝于斯,便祭扫也。其傍,葬汝女阿印;其下两冢:一为阿爷侍者朱氏,一为阿兄侍者陶氏。羊山旷渺,南望原隰,西望栖霞,风雨晨昏,羁魂有伴,当不孤寂。所怜者,吾自戊寅年读汝哭姪诗后,至今无男;两女牙牙,生汝死后,才周晬耳。予虽亲在未敢言老,而齿危发秃,暗里自知;知在人间,尚复几日?阿品远官河南,亦无子女,九族无可继者。汝死我葬,我死谁埋?汝倘有灵,可能告我?呜呼!生前既不可想,身后又不可知;哭汝既不闻汝言,奠汝又不见汝食。纸灰飞扬,朔风野大,阿兄归矣,犹屡屡回头望汝也。呜呼哀哉!呜呼哀哉!袁枚
书鲁亮侪己未冬,余谒孙文定公于保定制府。坐甫定,阍启:“清河道鲁之裕白事。”余避东厢,窥伟丈夫年七十许,高眶,大颡,白须彪彪然;口析水利数万言。心异之,不能忘。后二十年,鲁公卒已久,予奠于白下沈氏,纵论至于鲁,坐客葛闻桥先生曰:鲁字亮侪,奇男子也。田文镜督河南,严,提、镇、司、道以下,受署惟谨,无游目视者。鲁效力麾下。一日,命摘中牟李令印,即摄中牟。鲁为微行,大布之衣,草冠,骑驴入境。父老数百扶而道苦之,再拜问讯,曰:“闻有鲁公来替吾令,客在开封知否?”鲁谩曰:“若问云何?”曰:“吾令贤,不忍其去故也。”又数里,见儒衣冠者簇簇然谋曰:“好官去可惜,伺鲁公来,盍诉之?”或摇手曰:“咄!田督有令,虽十鲁公奚能为?且鲁方取其官而代之,宁肯舍己从人耶?”鲁心敬之而无言。至县,见李貌温温奇雅。揖鲁入,曰:“印待公久矣!”鲁拱手曰:“观公状貌、被服,非豪纵者,且贤称噪于土民,甫下车,而库亏何耶?”李曰:“某,滇南万里外人也。别母,游京师十年,得中牟,借俸迎母。母至,被劾,命也!”言未毕,泣。鲁曰:“吾暍甚,具汤浴我!”径诣别室,且浴且思,意不能无动。良久,击盆水誓曰:“依凡而行者,非夫也!”具衣冠辞李,李大惊曰:“公何之?”曰:“之省。”与之印,不受;强之曰:“毋累公!”鲁掷印铿然,厉声曰:“君非知鲁亮侪者!”竟怒马驰去。合邑土民焚香送之。至省,先谒两司告之故。皆曰:“汝病丧心耶?以若所为,他督抚犹不可,况田公耶?”明早诣辕,则两司先在。名纸未投,合辕传呼鲁令入。田公南向坐,面铁色,盛气迎之,旁列司、道下文武十余人,睨鲁曰:“汝不理县事而来,何也?”曰:“有所启。”曰:“印何在?”曰:“在中牟。”曰:“交何人?”曰:“李令。”田公乾笑,左右顾曰:“天下摘印者宁有是耶?”皆曰:“无之。”两司起立谢曰:“某等教饬亡素,至有狂悖之员。请公并劾鲁,付某等严讯朋党情弊,以惩余官!”鲁免冠前叩首,大言曰:“固也。待裕言之:裕一寒士,以求官故,来河南。得官中牟,喜甚,恨不连夜排衙视事。不意入境时,李令之民心如是,士心如是,见其人,知亏帑故又如是。若明公已知其然而令裕往,裕沽名誉,空手归,裕之罪也。若明公未知其然而令裕往,裕归陈明,请公意旨,庶不负大君子爱才之心与圣上以孝治天下之意。公若以为无可哀怜,则裕再往取印未迟。不然,公辕外官数十,皆求印不得者也,裕何人,敢逆公意耶?”田公默然。两司目之退。鲁不谢,走出,至屋霤外;田公变色下阶,呼曰:“来!”鲁入跪。又招曰:“前!”取所戴珊瑚冠覆鲁头,叹曰:“奇男子!此冠宜汝戴也。微汝,吾几误劾贤员。但疏去矣,奈何!”鲁曰:“几日?”曰:“五日,快马不能追也。”鲁曰:“公有恩,裕能追之。裕少时能日行三百里;公果欲追疏,请赐契箭一枝以为信!”公许之,遂行。五日而疏还。中牟令竟无恙。以此鲁名闻天下。先是,亮侪父某为广东提督,与三藩要盟。亮侪年七岁,为质子于吴。吴王坐朝,亮侪黄衫,戴貂蝉侍侧。年少豪甚,读书毕,日与吴王帐下健儿学嬴越勾卒、掷涂赌跳之法,故武艺尤绝人云。钱大昕
译你的诗,我已经付梓刊印;你的朋友,我已经替你出嫁;你的生平,我已经为你作传;只有你的墓穴,还没有安排。祖坟在杭州,江面宽、河流深,势必难以运回去安葬,所以请母亲作主,把你安葬在这里,祭扫也方便。旁边葬着你的女儿阿印;下面有两座坟:一座是阿爷的侍妾朱氏,一座是阿兄的侍妾陶氏。羊山空旷辽远,向南可以望见原野和低湿地,向西可以望见栖霞山;无论风雨、早晚,你的羁旅之魂都有伴侣,应当不会孤独寂寞。可怜的是,我自从戊寅年读到你悼念侄女的诗以后,直到现在还没有儿子;两个女儿咿呀学语,都是在你死后出生的,才满一周岁。我虽然因为母亲还在世,不敢说自己老了,可牙齿动摇、头发脱落,暗中自己知道;作为活在人世的人,还能有多少日子呢?阿品远在河南任职,也没有子女,九族之中没有可以继承香火的人。你死了由我安葬,我死了谁来埋葬我?你如果有灵,能不能告诉我?唉!活着的时候已经无法想见,死后又无法知道;哭你,你听不见我的话,祭奠你,又看不见你进食。纸灰随风飞扬,北风在旷野上猛烈吹刮,哥哥回去了,还一次次回头望着你。唉,悲痛啊!唉,悲痛啊!袁枚 《给鲁亮侪的信》己未年冬天,我在保定制府拜见孙文定公。刚坐定,守门人通报说:“清河道鲁之裕来禀报事情。”我避到东厢房,偷看见一位身材魁伟的男子,年约七十,高眼眶,大额头,白胡子浓密飘拂;他口若悬河地谈论水利,足有几万字。我心里觉得奇异,不能忘怀。二十年后,鲁公已经去世很久了,我在白下沈氏家中祭奠他,谈论间说到鲁公,座客葛闻桥先生说:鲁公字亮侪,是个奇异的男子。田文镜任河南总督时,治政严厉,提督、总兵、巡抚、布政使、按察使、道员以下的官员,接受他的命令都格外谨慎,没有谁敢东张西望。鲁公在他的部下效力。一天,田文镜命令摘下中牟县令李某的官印,立即拘捕并代理中牟县政务。鲁公微服出行,穿粗布衣,戴草帽,骑驴进入县境。几百名父老扶着道路诉苦,拜了两拜问候说:“听说有鲁公来替换我们的县令,客人您在开封知道这件事吗?”鲁公故意说:“你们问这是什么意思?”父老说:“我们的县令贤能,我们舍不得他离任。”又走了几里,见一群穿儒服戴儒冠的人聚在一起商议:“好官离去太可惜了,等鲁公来了,何不向他申诉?”有人摇手说:“呸!田总督有命令,即使来十个鲁公又能怎样?何况鲁公正是来夺取他的官职、代替他的,难道会肯舍弃自己而顺从别人吗?”鲁公心中敬重他们,却没有说话。到了县署,见李县令相貌温和而奇雅。李县令向他作揖,请鲁公进去,说:“官印等候您很久了!”鲁公拱手说:“看您的相貌、衣着,不像豪放纵欲的人,而且贤能的声誉在百姓中广为传扬,刚一上任,府库为什么会亏空呢?”李县令说:“我是远在万里之外的滇南人。离开母亲,游学京师十年,得到中牟县令一职,借支俸禄迎接母亲。母亲刚到,就被弹劾,这是命啊!”话还没说完,便哭了。鲁公说:“我热得厉害,给我准备热水洗浴!”他径直走进另一间屋子,一边洗浴一边思考,心里不能不有所触动。过了很久,他拍击浴盆里的水发誓说:“如果只按寻常办法办事,就不是大丈夫!” 鲁公穿好衣冠向李县令告辞。李县令大惊说:“您要到哪里去?”鲁公说:“到省城去。”他把官印交给鲁公,鲁公不接受。李县令强行要他收下,说:“不要连累您!”鲁公把官印扔在地上,发出铿锵声,厉声说:“您并不了解我鲁亮侪!”最终策马怒驰而去。全县百姓焚香为他送行。到了省城,鲁公先拜见两司,说明事情经过。两司都说:“你病得心智失常了吗?以你这样做,即使换作别的督抚也不能容忍,何况是田公呢?”第二天早晨到督抚衙门,两司已经先到了。名帖还没有递进去,整个衙门已经传呼鲁县令进去。田公面向南坐着,脸色如铁,盛气凌人地迎接他;旁边排列着司、道以下十多个文武官员。田公斜眼看着鲁公说:“你不料理县务却来到这里,为什么?”鲁公说:“有事要禀报。”田公说:“官印在哪里?”鲁公说:“在中牟。”田公说:“交给了谁?”鲁公说:“李县令。”田公干笑着环顾左右说:“天下摘取官印的人,难道有这样的吗?”众人都说:“没有。”两司站起来谢罪说:“我们平素教导约束不严,以至于有这样狂妄悖逆的官员。请公把鲁公一并弹劾,交给我们严加审讯他结党营私的罪行,以惩戒其他官员!”鲁公摘下帽子,上前叩首,大声说:“本来就应当这样。请容我说明:我鲁之裕只是一个贫寒士人,因为求取官职来到河南。得到中牟县令一职,十分高兴,恨不得连夜整理衙门、办理政事。没想到进入县境时,李县令在百姓中的人望竟是这样,士人对他的评价也是这样;见到本人,知道府库亏空的缘故又是这样。如果明公已经知道这些情况,却仍命我前去,那么我只是沽名钓誉,空手回来,这就是我的罪过。如果明公不知道这些情况而命我前去,那么我回来说明实情,请公裁决,也许不至于辜负大君子爱惜人才的心,以及皇上以孝道治理天下的旨意。公如果认为没有什么值得怜悯的地方,那么我再去取官印也不迟。否则,公的衙门外有几十名官员,都是想求取官印而不得的人;我是什么人,哪里敢违逆公的意思呢?”田公沉默不语。两司使眼色让他退下。鲁公没有道谢,走出衙门,到了屋檐滴水处。田公变了脸色,走下台阶喊道:“回来!”鲁公进去跪下。田公又招手说:“到前面来!”他取下自己所戴的珊瑚冠,戴在鲁公头上,叹息说:“奇男子!这顶冠适合你戴。若没有你,我几乎误弹劾了贤能的官员。只是奏疏已经发出去了,怎么办呢!”鲁公说:“发出几天了?”田公说:“五天了,快马也追不回来。”鲁公说:“公对我有恩,我能够追上它。公果真想追回奏疏,请赐给我一枝契箭作为凭信!”田公答应了,他便出发。五天后奏疏追回。中牟县令最终平安无事。鲁公因此名闻天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百里〕 在这以前,亮侪的父亲某人任广东提督,曾与三藩订立盟约。亮侪七岁时,作为人质留在吴地。吴王临朝时,亮侪穿黄衫,戴貂蝉冠侍立在旁。他年少时非常豪迈,读完书后,每天同吴王帐下的勇士学习嬴、越的勾卒和掷涂赌跳之法,所以武艺尤其超过常人。钱大昕
万斯同先生传万先生斯同字季野,鄞人。高祖表,明都督同知。父泰,明崇祯丙子举人,鼎革后以经史分授诸子,各名一家。先生其少子也,生而异敏,读书过目不忘。八 岁在客坐中背诵扬子《法言》,终篇不失一字。年十四五取家所藏书遍读之,皆得其大意。余姚黄太冲寓甬上,先生与兄斯大皆师事之,得闻蕺山刘氏之学,以慎独为主、以圣贤为必可及。是时甬上有五经会,先生年最少,遇有疑义,辄片言析之。束发未尝为时文,专意古学,博通诸史,尤熟于明代掌故,自洪武至天启实录皆能閷诵。尚书徐公乾学闻其名招致之,其撰《读礼通考》,先生予参定焉。会诏修《明史》,大学土徐公元文为总裁,欲荐人史局,先生力辞,乃延主其家,以刊修委之。元文罢,继之者大学士张公玉书、陈公廷敬、尚书王公鸿绪,皆延请先生有加礼。先生素以明史自任,又病唐以后设局分修之失,尝曰:“昔迁、固才既杰出,又承父学,故事信而言文。其后专家之书,才虽不逮,犹未至如官修者之杂乱也。譬如入人之室,始而周其堂寝匽湢,继而知其蓄产礼俗,久之其男女少长性质刚柔、轻重贤愚无不习察,然后可制其家之事。若官修之史,仓卒而成于众人,不暇择其材之宜与事之习,是犹招市人而与谋室中之事也。吾所以辞史局而就馆总裁所者,唯恐众人分操割裂,使一代治乱贤奸之迹暗昧而不明耳。”又曰:“史之难言久矣!非事信而言文,其传不显。李翱、曾巩所讥魏晋以后,贤奸事迹暗昧而不明,由无迁、固之文是也。而在今则事之信尤难,盖俗之偷久矣,好恶因心,而毁誉随之,一家之事,言者三人,而其传各异矣,况数百年之久乎!言语可曲附而成,事迹可凿空而构,其传而播之者,未必皆直道之行也;其闻而书之者,未必有裁别之识也。非论其世、知其人而具见其表里,则吾以为信而人受其枉者多矣。吾少馆于某氏,其家有列朝实录,吾读而详识之。长游四方,就故家长老求遗书,考问往事,旁及郡志邑乘、杂家志传之文,靡不网罗参伍,而要以实录为指归。盖实录者,直载其事与言而无所增饰者也。因其世以考其事、核其言而平心察之,则其人之本末十得其八九矣。然言之发或有所由,事之端或有所起,而其流或有所激,则非他书不能具也。凡实录之难详者,吾以它书证之,它书之诬且滥者,吾以所得于实录者裁之,虽不敢谓具可信,而是非之枉于人者鲜矣。昔人于《宋史》已病其繁芜,而吾所述将倍焉,非不知简之为贵也,吾恐后之人务博而不知所裁,故先为之极,使知吾所取者有可损,而所不取者必非其事与言之真而不可益也。”建文一朝无实录,野史因有逊国出亡之说,后人多信之,先生直断之曰:“紫禁城无水关,无可出之理,鬼门亦无其地。《成祖实录》称:‘建文阖宫自焚,上望见宫中烟起,急遣中使往救,至已不及,中使出其尸于火中,还白上。’所谓中使者,乃成祖之内监也,安肯以后尸诳其主?而清宫之日,中涓嫔御为建文所属意者逐一毒考,苟无自焚实据,岂肯不行大索之令耶?且建文登极二三年,削夺亲藩,曾无宽假,以至燕王称兵犯阙,逼迫自殒。即使出亡,亦是势穷力尽,谓之逊国可乎?”由是建文之书法遂定。在都门十余年,士大夫就问无虚日,每月两三会,听讲者常数十人。于前史体例贯穿精熟,指陈得失,皆中肯綮,刘知几、郑樵诸人不能及也。马、班史皆有表,而《后汉》、《三国》以下无之,刘知几谓“得之不为益,失之不为损。”先生则曰:“史之有表,所以 通纪传之穷,有其人已入纪传而表之者,有未入纪传而牵连以表之者,表立而后纪传之文可省,故表不可废。读史而不读表,非深于史者也。”康熙壬午四月卒,年六十,所著《历代史表》六十卷、《纪元汇考》四卷、《庙制图考》四卷、《儒林宗派》八卷、《石经考》二卷,皆刊行。又有《周正汇考》八卷、《历代宰辅汇考》八卷、《宋季忠义录》十六卷、《六陵遗事》一卷、《庚申君遗事》一卷、《群书疑辨》十二卷、《书学汇编》二十二卷、《崑河源考》二卷、《河渠考》十二卷、《石园诗文集》二十卷,予皆未见也。乾隆初,大学士张公廷玉等奉诏刊定《明史》,以王公鸿绪史稿为本而增损之,王氏稿大半出先生手也。姚鼎
译《万斯同先生传》万先生斯同,字季野,是鄞县人。高祖万表,任明代都督同知。父亲万泰,是明崇祯丙子科举人,明清易代后把经史分别传授给几个儿子,各自成为一家之学。先生是最小的儿子。他生来聪慧异常,读书过目不忘。八岁时在客人席间背诵扬子《法言》,全篇没有漏掉一个字。十四五岁时,把家中收藏的书全部读遍,都能掌握大意。余姚黄太冲寓居甬上,先生和哥哥斯大都拜他为师,得以听闻蕺山刘氏的学说,以慎独为根本,认为圣贤是完全可以达到的。当时甬上有五经会,先生年纪最小,遇到疑难之处,总能用片言加以剖析。他束发以后从未写时文,专心研究古学,广泛通晓各代史书,尤其熟悉明代掌故,从洪武到天启的实录都能背诵。尚书徐公乾学听说他的名声,招致他来,他编撰《读礼通考》时,先生参与审定。适逢诏令编修《明史》,大学士徐公元文任总裁,想推荐人进入史局,先生竭力推辞,于是徐公请他主持自家事务,把刊刻修订的工作交给他。徐元文罢职后,继任的大学士张公玉书、陈公廷敬和尚书王公鸿绪,也都以更加优厚的礼节延请先生。先生一向把编修明史看作自己的责任,又痛感唐代以后设局分修史书的弊病,曾说:“从前司马迁、班固才华本就杰出,又承继父亲的学问,所以记载的事情真实,文字也有文采。后来专门家所写的史书,才华虽然不及他们,却还没有达到官修史书那样杂乱。譬如进入别人家中,开始要周遍查看他的厅堂、寝室、厕所和浴室,接着了解他的财产、礼俗,时间久了,又熟悉观察他们家男女老少的性情刚柔、身份贵贱、贤能愚笨,然后才可以处理他家的事务。若是官修的史书,仓促之间由众人完成,没有时间选择各人适合的材料和熟悉的事情,这就像召集市场上的人来一起谋划屋内的事务一样。我之所以辞去史局的职务而到总裁的馆舍工作,只是担心众人分别执掌、割裂材料,使一代治乱和贤奸的事迹变得昏暗不明。”他又说:“史书的难处,说来已经很久了!如果事情不真实、文辞不精美,它的流传就不会显著。李翱、曾巩所讥刺的魏晋以后贤奸事迹昏暗不明,正是因为没有司马迁、班固那样的文章。” 而在今天,事情要真实就更加困难了,大概是世俗的苟且已经延续很久的缘故;人们各凭自己的好恶,毁誉也随之而来。同一家的事情,三个人来叙述,流传下来的就各不相同,何况相隔数百年呢!言语可以曲意附会而成,事迹可以凭空捏造而出;流传并传播它的人,未必都遵循正直的原则;听到它并记录下来的人,也未必有裁断辨别的见识。如果不考察那个时代、了解那个人,全面看清他的内外,那么我认为,把不实之事当作真实而使人蒙受冤屈的情况一定很多。我年轻时曾寄居在某家,那家有各朝实录,我读过并详细记住了它。后来长大后游历四方,向世代仕宦之家中的长者寻求遗书,考察询问往事,又旁及郡志、邑乘以及杂家志传一类的文章,没有不广泛搜罗、互相参验的,而最终以实录为准绳。实录,是只直截记载事情和言语而不加增饰的书。根据时代来考察事情,核对言语,平心静气地审察,那么一个人的始末大体可以得到八九成。然而,言语的发端有时有原因,事情的开端有时有缘由,后来流传也可能受到激发,这些就不是其他书籍能够全部记载的了。凡是实录记载不详的,我用其他书来证明;其他书中虚妄而泛滥的,我用从实录得到的材料来裁断。虽然不敢说这样就全都可信,但因是非判断不公而使人受冤的情况就少了。古人已经嫌《宋史》繁杂芜乱,而我所写的将要超过它一倍,并不是不知道简约可贵;我是担心后人一味追求博杂而不知道裁取的标准,所以先把它写到极致,使人知道我所采用的材料还有可以删减的地方,而我没有采用的材料,必定不是事情和言语的真实内容,不能再增加。” 建文一朝没有实录,野史因此有建文帝逊位出逃的说法,后人多相信它。先生断然说:“紫禁城没有水关,没有可以出逃的道理;也没有所谓鬼门这个地方。《成祖实录》说:‘建文帝把整个宫殿都关闭后自焚,皇上望见宫中升起烟来,急忙派中使去救,到了那里已经来不及了,中使从火中搬出他的尸体,回来报告皇上。’所谓中使,就是成祖的宦官,怎么肯拿皇后的尸体来欺骗自己的主人呢?而且在清理宫室的时候,宦官、嫔妃中凡是被认为与建文帝有关系的,都逐一严刑拷问;如果没有自焚的确实证据,哪里肯不下令大规模搜查呢?况且建文帝登极二三年,就削夺亲王的权力,从未宽容姑息,以至燕王起兵攻入宫阙,逼得他自尽。即使他出逃,也是势穷力尽,能称作逊国吗?”从此,对建文帝的书法评断便确定了。他在都城十多年,士大夫每天前来请教,没有空闲的日子;每月聚会两三次,听讲的人常有几十个。他对前代史书的体例贯通而熟练,指出得失都切中要害,即使刘知几、郑樵等人也比不上他。马、班的史书都有表,而《后汉书》《三国志》以下却没有,刘知几说:“有表并没有好处,没有表也没有损失。”先生却说:“史书设置表,是为了贯通纪、传的穷尽之处。有些人已经列入纪、传,仍然在表中加以说明;有些人没有列入纪、传,却可以通过相互牵连在表中说明。表立起来以后,纪、传的文字可以省略,所以表不能废弃。读史却不读表,不算真正精通史学的人。” 康熙壬午年四月去世,享年六十岁。所著《历代史表》六十卷、《纪元汇考》四卷、《庙制图考》四卷、《儒林宗派》八卷、《石经考》二卷,都已经刊行。另有《周正汇考》八卷、《历代宰辅汇考》八卷、《宋季忠义录》十六卷、《六陵遗事》一卷、《庚申君遗事》一卷、《群书疑辨》十二卷、《书学汇编》二十二卷、《崑河源考》二卷、《河渠考》十二卷、《石园诗文集》二十卷,我都没有见过。乾隆初年,大学士张廷玉等奉诏刊定《明史》,以王鸿绪的史稿为底本加以增删;王氏史稿大半出自先生之手。姚鼎
登泰山记泰山之阳,汶水西流;其阴,济水东流。阳谷皆入汶,阴谷皆入济。当其南北分者,古长城也。最高日观峰,在长城南十五里。余以乾隆三十九年十二月,自京师乘风雪,历齐河、长清,穿泰山西北谷,越长城之限,至于泰安,是月丁未,与知府朱孝纯子颖由南麓登。四十五里,道皆砌石为磴,其级七千有余。泰山正南面有三谷。中谷绕泰安城下,郦道元所谓环水也。余始循以入,道少半,越中岭,复循西谷,遂至其巅。古时登山,循东谷入,道有天门。东谷者,古谓之天门溪水,余所不至也。今所经中岭及山巅崖限当道者,也皆谓之天门云。道中迷雾冰滑,磴几不可登。及既上,苍山负雪,明烛天南。望晚日照城郭,汶水、徂徕如画,而半山居雾若带然。戊申晦,五鼓,与子颖坐日观亭,待日出。大风扬积雪击面。亭东自足下皆云漫。稍见云中白若樗蒱数十立者,山也。极天云一线异色,须臾成五采,日上正赤如丹,下有红光动摇承之。或日,此东海也。回视日观以西峰,或得日,或否,绛皜驳色,而皆若偻。亭西有岱祠,又有碧霞元君祠。皇帝行宫在碧霞元君祠东。是日,观道中石刻,自唐显庆以来,其远古刻尽漫失。僻不当道者,皆不及往。山多石,少土。石苍黑色,多平方,少圆。少杂树,多松,生石罅,皆平顶。冰雪,无瀑水。无鸟兽音迹。至日观数里内无树,而雪与人膝齐。桐城姚鼐记。姚鼐袁随园君墓志铭君钱塘袁氏,讳枚,字子才。其仕在官,有名绩矣。解官后,作园江宁西城居之,曰随园。世称随园先生,乃龙著云。祖讳锜,考讳滨,叔父鸿,皆以贫游幕四方。君之少也,为学自成。年二十一,自钱塘至广西,省叔父于巡抚幕中。巡抚金公鉷一见异之,试以铜鼓赋,立就,甚瑰丽。会开博学鸿词科,即举君。时举二百余人,惟君最少。及试报罢,中乾隆戊午科顺天乡试,次年成进士,改庶吉士。散馆,又改发江南为知县,最后调江宁知县。江宁故巨邑,难治。时尹文端公为总督,最知君才。君亦遇事尽其能,无所回避,事无不举矣。既而去职家居。再起,发陕西,甫及陕,遭父丧归,终居江宁。君本以文章人翰林有声,而忽摈外;及为知县,著才矣,而仕卒不进。自陕归,年甫四十,遂绝意仕宦,尽其才以为文辞歌诗。足迹造东南山水佳处皆遍。其瑰奇幽邈,一发于文章,以自喜其意。四方士至江南,必造随园投诗文,几无虚日。君园馆花竹水石,幽深静丽,至櫺槛器具,皆精好,所以待宾客者甚盛。与人留连不倦,见人善,称之不容口。后进少年诗文一言之美,君必能举其词,为人诵焉。君古文、四六体,皆能自发其思,通乎古法。于为诗,尤纵才力所至,世人心所欲出不能达者,悉为达之,士多仿其体。故《随园诗文集》,上自朝廷公卿,下至市井负贩,皆知贵重之。海外琉球,有来求其书者。君仕虽不显,而世谓百余年来,极山林之乐,获文章之名,盖未有及君也。君始出,试为溧水令。其考自远来县治,疑子年少,无吏能,试匿名访诸野。皆曰:“吾邑有少年袁知县,乃大好官也。”考乃喜,入官舍。在江宁尝朝治事,夜召士饮洒赋诗,而尤多名蹟。江宁市中以所判事,作歌曲,刻行四方。君以为不足道,后绝不欲人述其吏治云。君卒于嘉庆二年十一月十七日,年八十二。夫人王氏无子,抚从父弟树子通为子。既而侧室钟氏又生子迟。孙二:曰初,曰禧。始君葬父母于所居小仓山北,遗命以己祔。嘉庆三年十二月乙卯,祔葬小仓山墓左。桐城姚鼐以君与先世有交,而鼐居江宁,从君游最久。君殁,遂为之铭曰:“粤有耆庞,才博以丰。出不可穷,匪雕而工。文士是宗,名越海邦。蔼如其冲,其产越中。载官倚江,以老以终。两世阡同,铭是幽宫。”汪中哀盐船文乾隆三十五年十二月乙卯,仪征盐船火,坏船百有三十,焚及溺死者千有四百。是时盐纲皆直达,东自泰州,西极于汉阳,转运半天下焉。惟仪征绾其口,列樯蔽空,束江而立,望之隐若城廓。一夕并命,郁为枯腊,烈烈厄运,可不悲邪?于时玄冥告成,万物休息,穷阴涸凝,寒威凛慄,黑眚拔来,阳光西匿。群饱方嬉,歌咢宴食,死气交缠,视面惟墨。夜漏始下,惊飙勃发,万窍怒号,地脉汤决,大声发于空廓,而水波山立。
译《登泰山记》泰山的南面,汶水向西流;泰山的北面,济水向东流。南面的山谷都流入汶水,北面的山谷都流入济水。在南北水流分界的地方,是古长城。最高的日观峰,在长城以南十五里。我在乾隆三十九年十二月,冒着风雪从京师出发,经过齐河、长清,穿过泰山西北的山谷,越过长城的界限,到达泰安。这月丁未日,我和知府朱孝纯子颖从南麓登山。四十五里路,全都用石头砌成台阶,台阶有七千多级。泰山正南面有三条山谷。中谷环绕泰安城下,就是郦道元所说的环水。我起初沿着中谷进去,走了不到一半,越过中岭,又沿着西谷走,便到了山顶。古时候登山,是沿东谷进入,路上有天门。东谷,古人称为天门溪水,是我没有到过的地方。现在所经过的中岭以及山顶上像悬崖一样横在路上的地方,也都叫作天门。路上雾气迷漫,冰面光滑,石阶几乎无法攀登。等到登上去,只见青苍的山峰背负着白雪,雪光明亮地照耀着南方的天空。远望夕阳照耀城郭,汶水和徂徕山像画一样,而半山腰停留的云雾像一条白带。戊申日月底,五更时分,我和子颖坐在日观亭中等待日出。大风扬起积雪扑打脸面。亭子东面,从脚下开始全是云雾弥漫。渐渐看见云中有白色的东西,像几十个直立的樗蒱骰子,那是山峰。天边的云彩出现一线奇异的颜色,片刻间变成五彩;太阳升起,正红得像丹砂,下面有红光摇曳着托住它。有人说,这就是东海。回头看日观峰以西的山峰,有的被阳光照到,有的没有,红白相间,全都像弯腰低头的样子。亭子西面有岱祠,又有碧霞元君祠。皇帝的行宫在碧霞元君祠东面。这一天,我观看道路上的石刻,从唐显庆年间以来的石刻;那些更古老的石刻全都模糊散失了。偏僻而不在道路旁的,都来不及前往观看。山上石头多,泥土少。石头呈苍黑色,大多方正,少有圆形。杂树少,松树多,都生长在石缝里,树冠全是平的。冰雪遍地,没有瀑布流水,也听不到鸟兽的声音、看不到它们的踪迹。距离日观峰几里以内没有树,积雪和人的膝盖一样高。桐城姚鼐记。姚鼐 《袁随园君墓志铭》先生是钱塘袁氏,名枚,字子才。他任官时已经有声望和政绩。辞官后,在江宁西城建造园林居住,取名随园。世人称他为随园先生,这里姑且记述其大略。祖父名锜,父亲名滨,叔父名鸿,都因贫困而到各地做幕僚。先生年轻时,学问自成一家。二十一岁时,从钱塘到广西,在巡抚幕府中探望叔父。巡抚金公鉷一见就觉得他非同寻常,拿《铜鼓赋》试他,他立即写成,文辞非常瑰丽。正逢开设博学鸿词科,便举荐先生参加。那时被举荐的有二百多人,只有先生年纪最小。考试结果公布后,他落选;乾隆戊午科顺天乡试中式,次年成为进士,改任庶吉士。散馆后,又改派到江南任知县,最后调任江宁知县。江宁本来就是大县,难以治理。当时尹文端公任总督,最了解先生的才干。先生遇到事情也竭尽所能,从不回避,所以没有办不成的事情。不久,他离职居家。再次起用时,被派往陕西,刚到陕西,便遭逢父丧,回乡服丧,最终仍居住在江宁。先生本来凭文章在翰林院中有声望,却忽然被排挤到外任;等到做知县时,才干显露出来,但仕途最终也没有再进展。从陕西回来时,年纪刚四十岁,于是彻底断绝了做官的念头,把全部才华用来写文章、诗歌。东南山水的佳处,他的足迹几乎全都到过。那些瑰奇幽深遥远的景色,全都在文章中抒发出来,用来满足自己的心意。四方士人来到江南,一定到随园投赠诗文,几乎没有一天中断。先生园中的花木、水石,以及馆舍,都幽深、清静而秀丽,连窗棂、栏杆和器具也无不精美,所以用来接待宾客的条件非常丰盛。他同人交往留连,从不厌倦;见到别人的长处,便不住口地称赞。后辈少年诗文中有一句写得好,先生一定能举出原句,替他人诵读。先生写古文、四六体,都能自如地抒发自己的思想,通晓古人的文法。至于作诗,更是才力所到之处任意驰骋;世人心中想说却不能表达的,他全都替他们表达出来,士人多仿效他的诗体。因此《随园诗文集》上至朝廷公卿,下至市井小贩,都知道珍重它。海外的琉球,也有人来求取他的书。他做官虽然不显达,但世人说一百多年来,既尽享山林之乐,又获得文章声名,大概没有人比得上先生。先生刚出仕时,任溧水县令。他的父亲从远方来到县衙,怀疑儿子年纪太轻、没有做官的才能,便匿名到乡野间探访。人们都说:“我们县有个少年袁知县,真是个大好官。”父亲这才高兴,进入官舍。在江宁任职时,他曾白天处理政务,晚上召集士人饮酒作诗,留下的著名事迹尤其多。江宁市中还把他判决的事情编成歌曲,刻印后传播到各地。先生认为这些不值得一提,后来坚决不愿让人再谈论他的政绩。先生死于嘉庆二年十一月十七日,享年八十二岁。夫人王氏没有儿子,便抚养堂弟树子通作为儿子。后来侧室钟氏又生了儿子迟。孙子有两个:初、禧。起初先生把父母葬在居所小仓山北面,遗命要把自己附葬在那里。嘉庆三年十二月乙卯日,先生附葬在小仓山墓的左边。桐城姚鼐因为先生同先世有交往,又居住在江宁,同先生交游最久。先生去世后,便为他作铭说:“粤地有位年高德厚的老人,才华博大而丰盛。文思涌出无穷,不靠雕琢却自然精工。文士都尊奉他,声名越过海邦。神情和蔼而谦冲,产于越地。曾任官倚江之地,在那里终老一生。两代坟墓相邻,这篇铭文刻在幽深的墓宫。” 汪中 《哀盐船文》乾隆三十五年十二月乙卯日,仪征的盐船失火,毁坏船只一百三十多艘,被烧死和淹死的有一千四百多人。当时盐运船队都直达运输,东边从泰州开始,西边直到汉阳,转运范围占了天下一半。只有仪征控制着盐运水口,桅杆排列遮蔽天空,紧挨江面停立,远远望去隐约像城郭。一夜之间一起丧命,尸体郁积成为干腊,这惨烈的灾难,难道不可悲吗?这时冬神已经完成了职事,万物都在休息;深重的阴气干涸凝结,寒威令人战栗,黑色的灾气大举而来,阳光向西隐没。众人刚吃饱正在嬉戏,唱歌宴饮,死气交相缠绕,放眼望去每张脸都黑黢黢的。夜漏刚刚开始,惊人的狂风突然猛烈刮起,四面孔窍一齐怒号,大地的水脉像沸汤一样决裂,巨大的声音从空旷之中发出,水浪高耸如山。
于斯时也,有火作焉。摩木自生,星星如血。炎火一灼,百舫尽赤。青烟睒睒,熛若沃雪。蒸云气以为霞,炙阴崖而焦犦。始连烖以下碇,乃焚如以俱没。跳踯火中,明见毛发。痛豏田田,狂呼气竭。转侧张皇,生涂未绝。倏阳焰之腾高,鼓腥风而一吷。洎埃雾之重开,遂声销而形灭。齐千命于一瞬,指人世以长诀。发冤气之焄蒿,合游氛而障日。行当午而迷方,扬沙砾之嫖疾。衣缯败絮,墨查炭屑,浮江而下,至于海不绝。亦有没者善游,操舟若神,死丧之威,从井有仁,旋入雷渊,并为波臣。又或择音无门,投身急濑,知蹈水之必濡,犹入险而思济。挟惊浪以雷奔,势若隮而终坠;逃灼烂之须臾,乃同归乎死地。积哀怨于灵台,乘精爽而为厉。出寒流以浃辰,目睊睊而犹视。知天属之来抚,懁流血以盈眦;诉强死之悲心,口不言而以意。若其焚剥支离,漫漶莫别,圜者如圈,破者如玦。积埃填窍,灖指失节,嗟狸首之残形,聚谁何而同穴。收然灰之一抔,辨焚馀之白骨。呼呜,哀哉!且夫众生乘化,是云天常,妻孥环之,绝气寝床。以死卫上,用登明堂,离而不惩,祀为国殇。兹也无名,又非其命,天乎何辜,罹此冤横!游魂不归,居人心绝。麦饭壶浆,临江呜咽。日堕天昏,悽悽鬼语。守哭迍醟,心期冥遇。惟血嗣之相依,尚腾哀而属路。或举族之沈波,终狐祥而无主。悲夫!丛冢有坎,泰厉有祀,强饮强食,冯其气类。尚群游之乐,而无为妖祟!人逢其凶也邪?天降其酷也邪?夫何为而至于此极哉!洪亮吉出关与毕侍郎笺自渡风陵,易车而骑,朝发蒲坂,夕宿盐池。阴云蔽亏,时雨凌厉。自河以东,与关内稍异,土逼若衖,塗危入栈。原林黯惨,疑披谷口之雾;衢歌哀怨,恍聆山阳之笛。日在西隅,始展黄君仲则殡于运城西寺。见其遗棺七尺,枕书满箧。抚其吟案,则阿之遗笺尚存;披其繐帷,则城东之小史既去。盖相如病肺,经月而难痊;昌谷呕心,临终而始悔者也。猶复丹铅狼藉,儿案纷披,手不能书,画之以指。此则杜鹃欲化,犹振哀音;鸷鸟将亡,冀留劲羽;遗弃一世之务,留连身后之名者焉。伏念明公,生则为营薄宦,死则为卹衰亲。复发德音,欲梓遗集。一上之身,玉成终始,闻之者动容,受之者沦髓。冀其游岱之魂,感恩而西顾;返洛之旐,衔酸而东指。又况龚生竟夭,尚有故人;元伯虽亡,不无死友,他日传公风义,勉其遗孤,风兹来祀,亦盛事也。今谨上其诗及乐府共四大册。此君生平与亮吉雅故,惟持论不同,尝戏谓亮吉曰:“予不幸早死,集经君订定,必乖余之指趣矣。”省其遗言,为之堕泪。今不敢辄加朱墨,皆封送阁下,暨与述菴廉使、东有侍读,共删定之。即其所就,已有足传,方乎古人,无愧作者。惟藁草皆其手写,别无副本,梓后尚望付其遗孤,以为手泽耳。亮吉十九日已抵潼关,马上率啓,不宣。恽敬
译就在这时,火灾发生了。摩擦木头自行生火,火星点点如血。一点火焰烧着,百艘船全都变红。青烟闪烁,火星飞溅,像热水泼在雪上。蒸腾的云气化成霞光,烤焦了背阴的山崖和牛羊。起初火势连续蔓延到下锚的船只,随后船只全都被焚烧,一同沉没。有人在火中跳跃挣扎,连毛发都看得清楚;痛苦使身体片片裂开,狂呼直到气竭;翻滚惊慌,求生的道路还没有完全断绝。突然,火焰腾空升高,鼓动着腥风发出一声呼啸。等到尘埃烟雾重新散开,声音便消失,形体也灭亡了。一千人的性命在一瞬间同归于尽,从此与人世长久诀别。冤屈的气息散发出来,和游荡的烟尘汇合,遮蔽了太阳。正值中午却迷失方向,沙石被猛烈风势吹得飞快。衣服、丝织物和破棉絮,墨黑的残片和炭屑,漂浮在江面顺流而下,直到海边仍未断绝。也有些沉没的人善于游水,驾船像神一样敏捷,却在死亡的威势下,从井然有序的水势中遇到灾祸,转眼沉入雷霆般的深渊,一同成为水神的臣民。又有些人找不到可以呼救的地方,便投身急流;明知跳入水中一定会湿身,仍然进入险境想求生。他们挟着惊涛像雷一样奔突,势头像要升上高处,最终却坠落;暂时逃脱灼烂之苦,最后仍一同归于死亡之地。他们把哀怨积聚在心中,凭借精神魂魄成为厉鬼。从寒流中出来已经过了整整一昼夜,眼睛直直地睁着仍在张望;知道亲属前来抚慰,便使流血充满眼眶;想诉说被强行夺去生命的悲痛,口不能说,只能用心意表达。至于那些被焚烧剥裂、支离破碎而无法辨认的尸体,圆的像圈,破的像玉玦。尘土堆积填塞孔窍,手指糜烂得失去关节;可叹猫头鹰般的残缺形体,聚在一起,谁是谁也分辨不清,只能同穴埋葬。收集一捧灰烬,辨认焚烧后留下的白骨。呜呼,悲哀啊!况且众生顺应自然变化而死亡,这叫作天道常理;妻子儿女环绕在身边,人在床上断气。为保卫君上而死,用生命登上明堂,虽与亲人分离也不受惩罚,死后祭祀为国殇。如今这些死者没有姓名,又不是死于正当命运,苍天啊,他们有什么罪过,竟遭受这样的冤屈横祸!游魂不能归来,活着的人心肠都断了。人们带着麦饭和酒浆来到江边,呜咽哭泣。太阳落下,天空昏暗,凄凄惨惨传来鬼魂的声音。守着哭泣,困顿悲苦,只盼在幽冥中相遇。只有有血缘的后代彼此依靠,还带着悲哀沿路祭奠。也有的全族沉入水中,最终像狐狸一样死去而无主祭祀。可悲啊!丛冢中有坟坑,极厉害的鬼也有祭祀;让他们尽情饮食,凭借同类的气息相互依托。还希望他们共同享受游荡的快乐,不要成为妖祟!这是人遭逢了自己的凶灾吗?还是上天降下了残酷灾祸?究竟为什么会到了这样的极端地步呢!洪亮吉 《出关与毕侍郎笺》从风陵渡过河后,换车骑马,早晨从蒲坂出发,晚上住在盐池。阴云遮蔽天光,间或下着猛烈的雨。从黄河以东开始,和关内的景象稍有不同:土地狭窄,像小巷一样;道路险峻,通入栈道。原野树林黯淡凄惨,仿佛披着谷口的雾气;道路上的歌声哀怨,恍惚听见山阳的笛声。太阳已经落到西边,才开始在运城西寺为黄君仲则举行殡葬。看见他的七尺遗棺,满箱都是书。抚摸他吟诗的书案,阿之留下的诗笺还在;揭开他的麻布帷帐,城东的小史已经离去。大概正如司马相如肺病发作,几个月都难以痊愈;又像昌谷临终前呕心作诗,直到临终才开始后悔。案上仍然丹砂和铅粉散乱,纸稿纷披;手已经不能写字,便用手指画写。这就像杜鹃将要化去,仍然振作着发出悲哀的声音;猛禽将要死去,还希望留下强劲的羽毛;他抛弃了一生的事务,却留恋身后的声名。我恭敬地想到明公,活着时替他经营微薄的官职,死后又抚恤他衰老的亲属。如今又发布仁德的言辞,想把他的遗集刊刻出来。一篇上达天听的奏章,成全了事情的始终;听到的人无不动容,得到恩惠的人感动至深。我希望他游历泰山的魂魄能感念恩德而向西回望;返回洛阳的旌旗能含着酸楚向东指去。何况龚生最终早夭,还有故交;元伯虽然亡故,也并非没有生死之交。将来传扬公的风义,勉励他的遗孤,使这种风义流传到后世祭祀,也是一件盛事。现在谨把他的诗和乐府共四大册呈上。这位先生生前同亮吉是雅正的老朋友,只是立论不同,曾开玩笑对亮吉说:“我如果不幸早死,文集经过你订定,一定会违背我的旨趣。”回想他的遗言,我不禁流泪。如今不敢擅自加以朱笔批改,全部封好送给阁下,并同述菴廉使、东有侍读一起删定。即使按他已经完成的作品来看,也足以流传后世,与古人相比,也无愧于作者之名。只是草稿全是他亲手写的,没有别的副本,刊刻以后还希望交给他的遗孤,作为他的手泽留念。亮吉十九日已经到达潼关,我在马上草率写下这封信,不再多说。恽敬
游庐山记庐山据浔阳彭蠡之会,环三面皆水也。凡大山得水,能敌其大以荡潏之则灵。而江湖之水,吞吐夷旷,与海水异。故并海诸山多壮郁,而庐山有娱逸之观。嘉庆十有八年三月己卯,敬以事绝宫亭,泊左蠡。庚辰, 星子,因往游焉。是日往白鹿洞,望五老峰,过小三峡,驻独对亭,振钥顿文会堂。有桃一株,方花,右芭蕉一株,叶方茁。月出后,循贯道溪,历钓台石、眠鹿场,右转达后山。松杉千万为一桁,横五老峰之麓焉。辛巳,由三峡涧,陟欢喜亭。亭废,道险甚。求李氏山房遗址,不可得。登含鄱岭,大风啸于岭背,由隧来。风止,攀太乙峰。东南望南昌城,迤北望彭泽,皆隔湖,湖光湛湛然。顷之,地如卷席,渐隐;复顷之,至湖之中;复顷之,至湖嬭,而山足皆隐矣。始知云之障自远至也。于是四山皆蓬蓬然,而大云千万成阵,起山后,相驰逐布空中,势且雨,遂不至五老峰而下。窥玉渊潭,憩栖贤寺。回望五老峰,乃夕日穿漏,势相倚负。返,宿于文会堂。壬午,道万杉寺,饮三分池。未抵秀峰寺里所,即见瀑布在天中。既及门,因西瞻青玉峡,详睇香炉峰,盥于龙井。求太白读书堂,不可得。返,宿秀峰寺。癸未,往瞻云,迂道绕白鹤观。旋至寺,观右军墨池。西行,寻栗里卧醉石。石大于屋,当涧水。途中访简寂观,未往。返,宿秀峰寺,遇一微头陀。甲申,吴兰雪携廖雪鹭、沙弥朗园来,大笑,排闼人。遂同上黄岩,侧足逾文殊台,俯玩瀑布下注,尽其变。叩黄岩寺,跐乱石寻瀑布源,溯汉阳峰,径绝而止。复返宿秀峰寺。兰雪往瞻云,一微头陀往九江。是夜大雨。在山中五日矣。乙酉,晓望瀑布,倍未雨时。出山五里所,至神林浦,望瀑布益明。山沈沈苍酽一色,岩谷如削平。顷之,香炉峰下白云一缕起,遂团团相衔出;复顷之,遍山皆团团然;复顷之,则相与为一。山之腰皆弇之,其上下仍苍酽一色:生平所未睹也。夫云者,水之征,山之灵所泄也。敬故于是游所历,皆类记之,而于云独记其诡变足以娱性逸情如是,以诒后之好事者焉。沈复闲情记趣余忆童稚时,能张目对日,明察秋毫,见藐小微物,必细察其纹理,故时有物外之趣。夏蚊成雷,私拟作群鹤舞空。心之所向,则或千或百果然鹤也。昂首观之,项为之强。又留蚊于素帐中,徐喷以烟,使其冲烟飞鸣,作青云白鹤观,果如鹤唳云端,怡然称快。于土墙凹凸处,花台小草丛杂处,常蹲其身,使与台齐;定神细视,以丛草为林,以虫蚁为兽,以土砾凸者为丘,凹者为壑,神游其中,怡然自得。一日见二虫斗草间,观之正浓,忽有庞然大物拔山倒树而来,盖一癞虾蟆也,舌一叶而二虫尽为所吞。余年幼方出神,不觉呀然惊恐。神定,捉虾蟆,鞭数十,驱之别院。年长思之,二虫之斗,盖图奸不从也。古语云:“奸近杀”,虫亦然耶?贪此生涯,卵为蚯蚓所哈(吴俊呼阳曰卵),肿不能便。提鸭开口哈之,婢妪偶释手,鸭颠其颈作吞噬状,惊而大哭,传为语柄。此皆幼时闲情也。余扫墓山中,检有峦纹可观之石,归与芸商曰:“用油灰叠宣州石于白石盆,取色匀也。本山黄石虽古朴,亦用油灰,则黄白相间,凿痕毕露,将奈何?”芸曰:“择石之顽劣者捣末,于灰痕处乘湿糁之,干或色同也。”乃如其言,用宜兴窑长方盆,叠起一峰,偏于左而凸于右,背作横方纹,如云林石法,巉岩凹凸,若临江石矶状。虚一角,用河泥种千瓣白萍。石上植茑萝,俗呼云松。经营数日乃成。至深秋,茑萝蔓延满山,如藤萝之悬石壁,花开正红色。白萍亦透水大放,红白相间,神游其中,如登蓬岛。置之檐下,与芸品题。此处宜设水阁,此处宜立茅亭,此处宜凿六字曰“落花流水之间”;此可以居,此可以钓,此可以眺。胸中邱壑,若将移居者然。一夕,猫奴争食,自檐而堕,连盆与架顷刻碎之。余叹曰:“即此小经营,尚干造物忌耶!”两人不禁泪落。友人鲁半舫,名璋,字春山,善写松柏或梅菊,工隶书,兼工铁笔。余寄居其家之萧爽楼,一年有半。楼共五椽,东向,余居其三。晦明风雨,可以远眺。庭中木犀一株,清香撩人。有廊有厢,地极幽静。移居时,有一仆一妪,并挈其小女来。仆能成衣,妪能纺绩。于是芸绣,妪绩,仆则成衣,以供薪水。余素爱客,小酌必行令。芸善不费之烹庖,瓜蔬鱼虾,一经芸手,便有意外味。同人知余贫,每出杖头钱,作竟日叙。余又好洁,地无纤尘,且无拘束,不嫌放纵。诸君子如梁上之燕,自去自来。芸则拔钗沽酒,不动声色。良辰美景,不放轻过。
译《游庐山记》庐山处在浔阳、彭蠡交会之处,三面环水。凡是大山得到水流,如果水势足以与山的广大相抗并冲荡它,山就有灵气。但江湖之水吞吐开阔,和海水不同。所以临海的山大多雄壮郁结,而庐山却有娱人心目的闲逸景致。嘉庆十八年三月己卯日,我因公事经过宫亭,停船在左蠡。庚辰日,[缺字]星子,于是前往游览。这天到白鹿洞,远望五老峰,经过小三峡,在独对亭停留,打开文会堂的锁。有一株桃树,正值开花;右边有一株芭蕉,叶子刚刚长出。月亮升起后,沿着贯道溪走,经过钓台石、眠鹿场,向右转到达后山。千万株松树和杉树排列成一行,横亘在五老峰山麓。辛巳日,从三峡涧登上欢喜亭。亭子已经荒废,道路非常险。寻找李氏山房的遗址,没有找到。登上含鄱岭,大风在岭后呼啸,从隧道吹来。风停后,攀登太乙峰。向东南望南昌城,向北曲折远望彭泽,都隔着湖,湖光清澈明亮。片刻之间,大地像卷席一样逐渐隐没;又过片刻,隐没到了湖心;再过片刻,隐没到了湖面,连山脚也都隐去了。这才知道云雾是从远处逐渐遮蔽过来的。于是四周群山都显得蓬松朦胧,大云层层结成千万个阵势,从山后升起,互相追逐,铺满天空,看样子将要下雨,于是没有到五老峰便下山了。俯视玉渊潭,在栖贤寺休息。回头望五老峰,只见夕阳从云隙间穿透出来,山势彼此依傍承托。返回后,住在文会堂。壬午日,经过万杉寺,在三分池饮酒。还没有到秀峰寺一里左右,就看见瀑布悬在天空。到了寺门,便向西眺望青玉峡,仔细观看香炉峰,在龙井洗手洗脸。寻找太白读书堂,没有找到。返回后,住在秀峰寺。癸未日,前往瞻云,绕道经过白鹤观。很快到了寺中,观看右军墨池。向西走,寻找栗里卧醉石。石头比屋子还大,横在山涧水流上。途中访问简寂观,没有前往。返回后,住在秀峰寺,遇到一位小头陀。甲申日,吴兰雪带着廖雪鹭、沙弥朗园来了,大笑着推门进来。于是同他们一起登黄岩,斜着脚越过文殊台,俯身观赏瀑布向下注流的各种变化。敲开黄岩寺的门,踩着乱石寻找瀑布源头,逆流攀登汉阳峰,直到道路断绝才停下。又返回住在秀峰寺。兰雪去瞻云,一位小头陀去九江。这天夜里下了大雨。我们在山中已经五天了。乙酉日,清晨观看瀑布,比没有下雨时壮观一倍。出山五里左右,到达神林浦,望见瀑布更加清楚。山色深沉苍浓,浑然一色,岩石和山谷像被削平一样。过了一会儿,香炉峰下升起一缕白云,随即一团团相接着冒出来;又过一会儿,满山都变成一团团的云;再过一会儿,它们彼此合成一片。云遮住了山腰,山腰以上和以下仍然是苍浓的一色,这是平生从未见过的景象。云,是水气的征兆,是山的灵气泄露出来的形态。因此我把这次游览所经过的地方都大略记载下来,唯独把云的奇异变化记得这样详细,因为它足以使性情愉悦、心情闲适,留给后世喜欢游览的人观赏。沈复 《闲情记趣》我回忆童年时,能睁大眼睛直视太阳,清楚地看见秋毫般细小的东西;看到细微的物体,一定仔细观察它的纹理,所以常常能得到超出事物本身的趣味。夏天蚊子像雷声一样成群,我私下把它们比作群鹤在空中飞舞。心里这样想,眼前果然就像有成百上千只鹤。抬头观看它们,脖子因此变得僵硬。又把蚊子留在白色帐子里,慢慢用烟喷它们,使它们冲着烟雾飞鸣,构成“青云白鹤”的景观,果真像鹤在云端鸣叫,令人心情愉快、拍手称快。在土墙高低不平的地方,在花台和杂草丛生的地方,我常常蹲下身子,使眼睛和台面一样高;集中精神仔细观看,把丛生的草当作树林,把虫蚁当作野兽,把土砾凸起的地方当作山丘,凹下去的地方当作山沟,神游其中,怡然自得。一天,我看见两只虫子在草丛中争斗,观看得正入神,忽然有一个庞然大物拔山倒树般地冲来,原来是一只癞蛤蟆;它舌头一伸,两只虫子全被它吞掉了。我年幼正看得出神,不觉呀的一声惊恐起来。心神安定后,捉住蛤蟆,用鞭子打了几十下,把它赶到另一个院子里。年长后回想这件事,觉得两只虫子的争斗,大概是想行奸而对方不肯答应。古语说:“奸邪之事往往接近杀身之祸。”虫子也这样吗?我贪恋这种生活时,卵被蚯蚓所哈(吴俊把阳叫作卵),肿得不能走路。[“哈”字义不明]我让鸭子张嘴去哈它,婢女老妇偶然松了手,鸭子歪着脖子作出要吞食的样子,我惊得大哭,这件事便成了人们传笑的话柄。这些都是幼年时的闲情逸趣。我在山中扫墓,捡到一些山峦纹理值得观赏的石头,回来和芸商量说:“用油灰把宣州石叠放在白石盆里,取其色泽均匀。这里山中的黄石虽然古朴,如果也用油灰,黄白相间,凿痕全都显露出来,那该怎么办?”芸说:“挑选石头中质地粗劣的捣成粉末,趁灰痕还湿时撒上去,干了以后或许颜色就相同了。”于是按她说的做,用宜兴窑烧制的长方盆,叠成一座山峰,左边偏低,右边凸起,背面作横方纹,仿照云林石法;山石高险不平,像临江的石矶。空出一个角,用河泥种上千瓣白萍。石上种茑萝,俗称云松。经营了几天才完成。到了深秋,茑萝蔓延满山,像藤萝悬挂在石壁上,花开正红。白萍也透出水面大量开放,红白相间,神游其中,仿佛登上蓬莱仙岛。把它放在屋檐下,同芸一起品评题咏。这里适合建水阁,那里适合立茅亭;这里还可以凿上六个字:“落花流水之间”;这里可以居住,可以垂钓,可以远眺。胸中的山水丘壑,仿佛要把居所搬来一样。一天晚上,猫奴争食,从屋檐上掉下来,把盆和架子顷刻间都摔碎了。我叹息说:“连这样小小的经营,难道也要招来造物主的忌妒吗!” 两个人都不禁流下泪来。友人鲁半舫,名璋,字春山,擅长画松柏或梅菊,精通隶书,也擅长铁笔篆刻。我寄居在他家的萧爽楼,一年半时间。楼房共有五间,朝东,我住其中三间。无论晴阴风雨,都可以远眺。庭院中有一株木犀,清香撩人。有回廊有厢房,环境极其幽静。搬来时,有一个仆人和一个老妇,又带着他们的小女儿一同来。仆人会做衣服,老妇会纺纱织布。于是芸刺绣,老妇纺织,仆人做衣服,以此供给柴米费用。我一向喜欢招待客人,即使小酌也一定行酒令。芸擅长不用花费多少的烹调,瓜果蔬菜鱼虾一经她的手,便有意外的滋味。朋友们知道我贫穷,每人拿出一些杖头钱,安排一整天的聚谈。我又爱洁净,地上没有一点灰尘,而且没有拘束,不嫌大家放纵。各位君子就像梁上的燕子,自由自在地来去。芸便拔下发簪换酒,神色不变。良辰美景,绝不轻易放过。
萧爽楼有四忌:谈官宦陞迁,公廨时事,八股时文,看牌掷色。有犯必罚酒五斤。有四取:慷慨豪爽,风流蕴藉,落拓不羁,澄静缄默。长夏无事,考对为会。每会八人,每人各携青蚨二百。先拈阄,得第一者为主考,关防别座。第二者为誊录,亦就座。余作举子,各于誊录处取纸一条,盖用印章。主考出五七言各一句,刻香为限,行立构思,不准交头私语。对就后投入一匣,方许就座。各人交卷毕,誊录启匣,并录一册,转呈主考,以杜狥私。十六对中取七言三联,五言三联。六联中取第一者即为后任主考,第二者为誊录。每人有两联不取者罚钱二十文,取一联者免罚十文,过限者倍罚。一场,主考得香钱百文。一日可十场,积钱千文,酒资大畅矣。惟芸议为官卷,准坐而构思。杨补凡为余夫妇写载花小影,神情确肖。是夜月色颇佳,兰影上粉墙,别有幽致。星澜醉后兴发曰:“补凡能为君写真,我能为花图影。”余笑曰:“花影能如人影否?”星澜取素纸铺于墙,即就兰影,用墨浓淡图之。日间取视,虽不成画,而花叶萧疏,自有月下之趣。芸甚宝之,各有题咏。苏城有南园、北园二处,菜花黄时,苦无酒家小饮;携盒而往,对花冷饮,殊无意味。或议就近觅饮者,或议看花归饮者,终不如对花热饮为快。众议未定。芸笑曰:“明日但各出杖头钱,我自担炉火来。”众笑曰:“诺。”众去,余问曰:“卿果自往乎?”芸曰:“非也。妾见市中卖馄饨者,其担锅灶无不备,盍雇之而往。妾先烹调端整,到彼处再一下锅,茶酒两便。”余曰:“酒菜固便矣。茶乏烹具。”芸曰:“携一砂罐去,以铁叉串罐柄,去其锅,悬于行灶中,加柴火煎茶,不亦便乎?”余鼓掌称善。街头有鲍姓者,卖馄饨为业,以百钱雇其担,约以明日午后。鲍欣然允议。明日看花者至,余告以故,众感叹服。饭后同往,并带席垫。至南园,择柳阴下团坐。先烹茗,饮毕,然后暖酒烹肴。是时风和日丽,遍地黄金,青衫红袖,越阡度陌,蝶蜂乱飞,令人不饮自醉。既而酒肴俱熟。坐地大嚼。担者颇不俗,拉与同饮。游人见之莫不羡为奇想。杯盘狼藉,各已陶然,或坐或卧,或歌或啸。红日将颓,余思粥,担者即为买米煮之,果腹而归。芸问曰:“今日之游乐平?”众曰:“非夫人之力不及此。”大笑出散。梅曾亮记棚民事余为董文格公作行状,尽览其奏议。其任安徽巡抚,奏准棚民开山事甚力,大旨言与棚民相告讦者,皆溺于龙脉风水之说,至有以数百亩之山,保一棺之土,弃典礼,荒地利,不可施行。而棚民能攻苦茹淡于丛山峻岭,人迹不可通之地,开种旱谷,以佐稻粱。人无闲民,地无遗利,于策至便,不可禁止,以啓事端。余览其说而是之。及余来宣城,问诸乡人。皆言未开之山,土坚石固,草树茂密,腐叶积数年,可二三寸,每天雨从树至叶,从叶至士石,历石罅滴沥成泉,其下水也缓,又水下而土不随其下。水缓,故低田受之不为灾;而半月不雨,高田犹受其浸溉。今以斤斧童其山,而以锄犁疏其土,一雨未毕,沙石随下,奔流注壑涧中,皆填汙不可贮水,毕至洼田中乃止;及洼田竭,而山田之水无继者。是为开不毛之上,而病有谷之田;利无税之佣,而瘠有税之户也。余亦闻其说而是之。嗟夫!利害之不能两全也久矣。由前之说,可以息事;由后之说,可以保利。若无失其利,而又不至如董公之所忧,则吾盖未得其术也。故记之以俟夫习民事者。梅曾亮
游小盘谷记江宁府城,其西北包卢龙山而止。余尝求小盘谷,至其地,土人或曰无有。唯大竹蔽天,多歧路,曲折广狭如一,探之不可穷。闻犬声,乃急赴之,卒不见人。熟五斗米顷,行抵寺,曰归云堂。土田宽舒,居民以桂为业。寺傍有草径其微,南出之,乃坠大谷。四山皆大桂树,随山陂陀。其状若仰大盂,空响内贮,謦咳不得他逸;寂寥无声,而耳听常满。渊水积焉,尽山麓而止。由寺北行,至卢龙山,其中坑谷洼隆,若井灶龈腭之状。或曰:“遗老避兵者,三十六茅庵,七十二团瓢,皆当其地。”日且暮,乃登山循城而归。瞑色下积,月光布其上。俯视万影摩荡,若鱼龙起伏波浪中。诸人皆曰:“此万竹蔽天处也。所谓小盘谷,殆近之矣。”同游者,侯振廷舅氏,管君异之、马君湘帆,欧生岳庵,弟念勤,凡六人。龚自珍
译萧爽楼有四条禁忌:谈论官场升迁,谈论公署时事,谈八股时文,看牌赌博。有违反的,必罚酒五斤。有四项可取:慷慨豪爽,风流含蓄,放浪不受拘束,清静沉默。盛夏无事时,考查对联,举行集会。每次八个人,每人各带青蚨二百文。先抽签,抽到第一的人做主考,负责封闭其他座位;抽到第二的人做誊录,也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我充当举子,各人在誊录处取一张纸,纸上盖有印章。主考出五言、七言各一句,以一炷香燃尽为限,站着构思,不准交头接耳。对句写好后投入一个匣子,才允许坐下。每人交卷完毕,誊录打开匣子,抄录成一册,再转交主考,以防徇私。十六副对联中取七言三联、五言三联。六联中取第一名的人就是下一场主考,第二名做誊录。每人有两联没有被选中,罚钱二十文;选中一联,免罚十文;超过规定时间,罚款加倍。一场考试,主考得到香钱一百文;一天可以举行十场,积钱一千文,酒资就很充足了。只有芸提出要作官卷,允许坐着构思。杨补凡为我们夫妇画《载花小影》,神情确实很像。那天晚上月色很好,兰花的影子映在白墙上,别有幽雅的情趣。星澜醉后兴致大发说:“补凡能够替你画像,我能够替花画影。”我笑着说:“花影能像人影一样吗?”星澜取出白纸铺在墙上,就着兰花的影子,用墨色浓淡把它描画下来。白天拿出来看,虽然算不上画,但花叶疏落,自有月下的情趣。芸非常珍爱它,分别在上面题诗。苏州城有南园、北园两个地方,菜花黄的时候,苦于没有酒家可以小饮;带着食盒前往,对着花冷饮,实在没有意味。有人提议就近找地方饮酒,有人提议看完花回去再饮,最终都不如对着花趁热饮酒痛快。众人议论未定。芸笑着说:“明天只管各自拿出一些身边钱,我亲自带炉火来。”众人笑着说:“好。”众人离开后,我问她:“你果真要亲自去吗?”芸说:“不是。我看见市中卖馄饨的人,担子上的锅灶一应俱全,为什么不雇他一起去呢?我先把食物调理准备好,到那里再下锅,茶和酒两样都方便。”我说:“酒菜当然方便。茶却缺少烹煮的器具。”芸说:“带一个砂罐去,用铁叉串住罐柄,去掉锅,把它悬在行灶中,加柴火煎茶,不也很方便吗?”我拍手称好。街头有个姓鲍的人,以卖馄饨为业,用一百文钱雇他的担子,约定第二天午后出发。鲍某高兴地答应了。第二天看花的人到齐,我把事情告诉大家,众人都赞叹佩服。饭后一起出发,还带着席子和坐垫。到了南园,选择柳树荫下围坐。先煮茶,喝完后,再温酒烹煮菜肴。这时风和日丽,满地黄花,青衣红袖的人们穿过田间小路,蝴蝶蜜蜂纷纷飞舞,使人不饮酒也仿佛醉了。不久酒菜全都熟了。大家坐在地上大吃。挑担的人很不俗气,便拉他来一起饮酒。游人看见,无不羡慕这奇妙的想法。杯盘狼藉,大家都已经陶然自得,有的坐着,有的躺着,有的唱歌,有的长啸。红日将要落下,我想喝粥,挑担的人立即替我买米煮粥,大家吃饱后回去。芸问:“今天这次游玩快乐吗?”众人说:“没有夫人的力量,就做不到这样。”大家大笑着离散。梅曾亮 《记棚民事》我替董文格公撰写行状时,详细阅读了他的奏议。他任安徽巡抚时,曾极力上奏,请求批准棚民开山。大意是说:那些同棚民互相告发争讼的人,都沉溺于龙脉风水之说,甚至把几百亩的山地只保留给一座棺材所占的一小块土,丢弃典礼,荒废地利,这种做法不可实行。棚民却能在丛山峻岭、人迹不能通行的地方,吃苦耐劳,开垦种植旱谷,以补助稻米和粱米。这样人没有闲散,土地没有遗弃,按道理是最便利的,不能禁止,以免引发事端。我读了他的这番话,认为很有道理。等我到了宣城,向乡人询问此事。他们都说,尚未开垦的山地,土坚石硬,草木茂密,腐叶积累多年,厚达二三寸。每天降雨时,雨水从树上流到树叶,从树叶流到土石,经过石缝滴落汇成泉水;山下的水流缓慢,水向下流时泥土也不会随之冲下去。水流缓慢,所以低田承受雨水不会成灾;即使半月不下雨,高田仍然能够得到浸润灌溉。如今用斧头把山上的树木砍光,又用锄头和犁把土层翻松,一场雨还没有下完,沙石就随水冲下,急流汇入沟壑山涧,沟涧全被泥沙填塞,不能蓄水,直到流入低洼田地才停下;等低洼田地的水干涸了,山田的水也就没有后续了。这等于是开垦不长庄稼的山地,却使原本有庄稼的田地遭受祸害;获得的是免税的劳役之利,却使纳税的人家土地贫瘠。我听了这番话,也认为很有道理。唉!利与害不能两全,已经很久了。按照前一种说法,可以平息争端;按照后一种说法,可以保全地利。如果既不丧失地利,又不至于像董公所担忧的那样,那么我大概还没有找到相应的方法。因此把这些记下来,等待那些熟悉民政事务的人来解决。梅曾亮 《游小盘谷记》江宁府城向西北延伸,包围着卢龙山,到了那里便止。以前我曾寻找小盘谷,到了那一带,当地人有的说并没有这个地方。那里只有高大的竹子遮蔽天空,岔路很多,曲折、宽窄大致相同,想要探寻也无法走到尽头。听见狗叫声,便赶快向前走去,最终却没有看见人。煮熟五斗米所需的时间左右,走到一座寺庙,寺名叫归云堂。这里田地宽阔平坦,居民以种植桂树为业。寺旁有一条很细小的草径,向南走出去,便坠入一个大山谷。四面的山上全是高大的桂树,随着山势高低起伏。山谷的形状像一只仰放的大盂,空旷的回声积聚其中,连咳嗽声也不能传到外面;寂静得听不见声音,但耳中常常充满回响。深潭的水积聚在这里,直到山脚才停止。从寺庙向北走,到达卢龙山,山中坑谷、洼地和高冈,形状像井、灶以及牙齿和腭的样子。有人说:“遗老们躲避战乱时所建的三十六座茅庵、七十二处团瓢,都在这一带。” 天将要黑了,我们才登山,沿着城墙回去。暮色逐渐沉积下来,月光铺洒在上面。俯视下面,万千竹影相互摩擦摇荡,像鱼龙在波浪中起伏。众人都说:“这里就是竹子遮天的地方。所谓小盘谷,大概就在附近了。”一同游览的有侯振廷舅氏、管君异之、马君湘帆、欧生岳庵、我的弟弟念勤,共六人。龚自珍
病梅馆记江宁之龙蟠,苏州之邓尉,杭州之西溪,皆产梅。或曰:梅以曲为美,直则无姿;以欹为美,正则无景;梅以疏为美,密则无态。固也。此文人画士,心知其意,未可明诏大号,以绳天下之梅也;又不可以使天下之民,斫直,删密,锄正,以殀梅、病梅为业以求钱也。梅之欹、之疏、之曲,又非蠢蠢求钱之民,能以其智力为也。有以文人画士孤癖之隐,明告鬻梅者,斫其正,养其旁条,删其密,夭其稚枝,锄其直,遏其生气,以求重价,而江、浙之梅皆病。文人画士之祸之烈至此哉!予购三百盆,皆病者,无一完者。既泣之三日,乃誓疗之、纵之、顺之,毁其盆,悉埋于地,解其棕缚;以五年为期,必复之全之。予本非文人画士,甘受诟厉,辟病梅之馆以贮之。呜呼!安得使予多暇日,又多闲田,以广贮江宁、杭州、苏州之病梅,穷予生之光阴以疗梅也哉?龚自珍
送钦差大臣侯官林公序饮差大臣兵部尚书都察院右都御史林公既陛辞,礼部主事仁和龚自珍则献三种决定义,三种旁义,三种答难义,一种归墟义。中国自禹、箕子以来,食货并重。自明初开矿,四百余载,未尝增银一厘,今银尽明初银也。地中实,地上虚,假使不漏于海,人事火患,岁岁约耗银三四千两,况漏于海如此乎?此决定义,更无疑义。汉世五行家,以食妖、服妖占天下之变。鸦片烟则食妖也,其人病魂魄,逆昼夜。其食者宜缳首诛!贩者、造者宜刎脰诛!兵丁食,宜刎脰诛!此决定义,更无疑义。诛之不可胜诛,不可不绝其源;绝其源,则夷不逞,奸民不逞。有二不逞,无武力何以胜也?公驻澳门,距广州城远,夷也。公以文臣孤入夷,其可乎?此行宜以重兵自随,此正皇上颁关防使节制水师意也。此决定义,更无疑义。食妖宜绝矣,宜并杜绝呢羽毛之至。杜之则蚕桑之利重,木棉之利重,蚕桑、木棉之利重,则中国实。又凡钟表、玻璃、燕窝之属,悦上都之少年,而夺其所重者,皆至不急之物也,宜皆杜之。此一旁义。宜勒限使夷人徙澳门,不许留一夷。留夷馆一所,为互市之栖止。此又一旁义。火器宜讲求,京师火器营,乾隆中攻金川用之,不知施于海便否?广州有巧工能造火器否?胡宗宪《图编》,有可约略仿用者否?宜下群吏议。如带广州兵赴澳门,多带巧匠,以便修整军器。此又一旁义。于是有儒生送难者曰:“中国食急于货。”袭汉臣刘陶旧议论以相抵。固也,似也,抑我岂护惜货而置食于不理也哉?此议施之于开矿之朝,谓之切病;施之于禁银出海之朝,谓之不切病。食固第一,货即第二,禹、箕子言如此矣。此一答难。于是有关吏送难者日:“不用呢羽、钟表、燕窝、玻璃,税将绌。”夫中国与夷人互市,大利在利其米,此外皆末也。宜正告之曰:行将关税定额,陆续请减,未必不蒙恩允;国家断断不恃榷关所入,矧所损细所益大。此又一答难。乃有迂诞书生送难者,则不过日“为宽大”而已,曰“必毋用兵”而已。告之曰:“刑乱邦用重典”,周公公训也。至于用兵,不比陆路之用兵,此驱之,非剿之也;此守海口,防我境,不许其入,非与彼战于海,战于艅艎也。伏波将军则近水,非楼船将军,非横海将军也。况陆路可追,此无可追,取不逞夷人及奸民,就地正典刑,非有大兵阵之原野之事,岂古人于陆路开边衅之比也哉?此又一答难。以上三难,送难者皆天下黠猾游说而貌为老成迂拙者也。粤省僚文中有之,幕客中有之,游客中有之,商估中有之,恐绅士中未必无之,宜杀一儆百。公此行此心,为若辈所动,游移万一,此千载之一时,事机一跌,不敢言之矣!不敢言之矣!古奉使之诗曰:“忧心悄悄,仆夫况瘁。”悄悄者何也?虑尝试也,虑窥伺也,虑泄言也。仆夫左右亲近之人,皆大敌也。仆夫且忧形于色,而有况瘁之容,无飞扬之意,则善于奉使之至也。阁下其绎此诗!何为一归墟义也?曰:我与公约,期公以两期期年,使中国十八行省银价平,物力实,人心定,而后归报我皇上。《书》曰:“若射之有志。”我之言,公之鹄矣。薛福成
译《病梅馆记》江宁的龙蟠、苏州的邓尉、杭州的西溪,都出产梅树。有人说:梅树以弯曲为美,挺直就没有姿态;以倾斜为美,端正就没有景致;梅树以稀疏为美,繁密就没有神态。这些说法本来是有道理的。然而,文人和画士心里明白其中的意思,却不可以公开发布命令,号召天下,把它作为约束所有梅树的标准;也不可以让天下百姓把砍掉直枝、删去密枝、锄掉直干作为职业,以摧残、使梅树生病来求取钱财。梅树的倾斜、稀疏和弯曲,也不是那些愚蠢地追逐钱财的百姓凭自己的智力和力量能够造出来的。有人把文人画士隐藏的孤僻癖好明白告诉卖梅树的人,叫他们砍掉端正的枝干,培育旁出的枝条,删去繁密的枝叶,使幼嫩的枝条夭折,锄掉直枝,阻遏梅树的生机,以此求取高价,于是江南、浙江的梅树都病了。文人画士造成的祸害,竟然惨烈到了这种地步吗!我买了三百盆梅树,全都是病梅,没有一盆完整的。我为它们哭了三天,才发誓要医治它们、放纵它们、顺应它们的本性;于是毁掉花盆,把它们全部埋入地里,解开捆缚它们的棕绳,期限定为五年,一定使它们恢复完整。我本来不是文人画士,甘愿承受诽谤和责骂,于是修建病梅馆来储藏它们。唉!怎样才能使我有更多空闲的日子,又有更多空闲的田地,来扩大规模,储藏江宁、杭州、苏州的病梅,用尽我一生的时间去医治梅树呢?龚自珍 《送钦差大臣侯官林公序》[原文“饮差大臣”疑有讹误]差大臣、兵部尚书、都察院右都御史林公已经入朝辞行,礼部主事、仁和人龚自珍于是献上三种决定性的意见、三种辅助性的意见、三种回答诘难的意见,以及一种归结性的意见。中国自大禹、箕子以来,一向把粮食和财货同等看重。自明朝初年开始开矿,四百多年间,不曾增加一厘白银,如今的白银仍然是明初的白银。地下的实物在减少,地上的财货却是虚耗;即使没有流失到海上,由于人为损耗和火灾,每年大约也要损耗白银三四千两,何况如今流失到海上的竟这样多呢?这是决定性的意见,再没有疑义。汉代的五行家以“食妖”“服妖”来占卜天下的变故。鸦片烟就是食妖,吸食它的人精神魂魄受到损害,昼夜秩序也颠倒了。吸食鸦片的人应当绞首处死!贩卖的人、制造的人应当砍头处死!士兵吸食鸦片,也应当砍头处死!这是决定性的意见,再没有疑义。这样杀也杀不尽,不能不从源头上断绝它;断绝源头,那么外国人中不安分的人和奸民中的不安分者就不能得逞。有这两种不安分的人,没 武力怎么能够取胜呢?您驻扎在澳门,那里距离广州城很远,又是外国人的地盘。您以一个文臣的身份独自进入外国人的地盘,难道可以吗?这次行动应当带着重兵同行,这正是皇上颁发关防、让您节制水师的意思。这是决定性的意见,再没有疑义。既然应当断绝食妖,也应当一并杜绝呢羽、毛皮之类的奢侈品。杜绝它们,蚕桑的利益就会增加,木棉的利益也会增加;蚕桑和木棉的利益增加,中国的物产就会充实。又如钟表、玻璃、燕窝一类东西,只能取悦京城贵族子弟,却夺走他们所应当重视的东西,都是极不急需的物品,也应当一并杜绝。这是第一种辅助性的意见。应当限定期限,命令外国人迁往澳门,不许一个外国人留在内地;只留一所夷馆,作为互市时的居住场所。这是第二种辅助性的意见。火器应当认真研究,京师火器营在乾隆年间攻打金川时曾使用火器,不知道是否适合用于海战?广州有没有巧匠能够制造火器?胡宗宪《图编》中有没有可以大略仿制采用的内容?应当下令群臣讨论。如果带广州的士兵前往澳门,就多带巧匠,以便修整军械。这是第三种辅助性的意见。于是有儒生来提出诘难,说:“中国把粮食看得比财货更急迫。”这是沿袭汉臣刘陶过去的议论来反驳。说得固然有道理,也似乎正确;但难道我是要爱惜财货,而把粮食置之不理吗?这种主张施行在鼓励开矿的朝廷,可以说切中了弊病;施行在禁止白银流出海外的朝廷,就不能说切中弊病。粮食固然是第一位的,财货就是第二位的,大禹、箕子的话就是如此。这是第一种回答诘难。又有主管关税的官吏来提出诘难,说:“不用呢羽、钟表、燕窝、玻璃,税收将会减少。”中国同外国人互市,最大的利益在于利用他们的粮食,除此之外的东西都是末节。应当明确告诉他们:今后关税将确定数额,陆续请求减免,未必不能得到皇上的恩准;国家绝对不依赖关税收入,何况损失小而所得大。这是第二种回答诘难。又有迂腐荒诞的书生来提出诘难,不过说“应当宽大处理”罢了,不过说“千万不要用兵”罢了。应当告诉他们:“刑罚混乱的国家要使用重刑”,这是周公的训诫。至于用兵,这不同于在陆路上用兵,这是驱逐他们,不是剿灭他们;这是守卫海口,防守我国疆界,不许他们进入,并不是在海上同他们交战,不是在船舰上与他们作战。这里应当是伏波将军所用的策略,接近水面作战,而不是楼船将军、横海将军那样的水战。何况陆路上的敌人可以追击,这里却无处追击;擒获不安分的外国人和奸民,就地依法处死,并不是要大军在原野上列阵作战。这难道能同古人在陆路开辟边疆、挑起战端相比吗?这是第三种回答诘难。以上三种诘难的提出者,都是天下狡猾善辩、表面上装作老成而实际上迂腐怯懦的人。粤省的官僚文书中有这样的人,幕客中有这样的人,游历者中有这样的人,商人中有这样的人;恐怕绅士中也未必没有。应当杀一儆百。您这次出行、这番心意,如果被这些人稍有影响而犹豫不决,那么这是千载难逢的时机,一旦事情的关键失误,我就不敢说下去了!不敢说下去了!古代奉命出使的人有诗说:“忧心悄悄,仆夫况瘁。”所谓“悄悄”是什么意思呢?就是担心尝试,担心窥伺,担心言语泄露。仆夫以及身边亲近的人,全都是大敌。仆夫已经把忧虑显露在脸色上,呈现出疲惫憔悴的样子,没有飞扬自得的神情,这才是善于奉行使命的最高境界。阁下应当仔细体会这首诗!什么叫一种归结性的意见?我说:我同您约定,以两个期限的一年时间为期,希望您使中国十八行省的银价平稳,物力充实,人心安定,然后回来向我们的皇上报告。《书》说:“好比射箭要有明确的目标。”我的话,就是您的靶子。薛福成
观巴黎油画记光绪十六年春闰二月甲子,余游巴黎蜡人馆。见所制蜡人,悉仿生人,形体态度,发肤颜色,长短丰瘠,无不毕肖。自王公卿相以至工艺杂流,凡有名者,往往留像于馆。或立或卧,或坐或俯,或笑或哭,或饮或博,骤视之,无不惊为生人者。余亟叹其技之奇妙。译者称:“西人绝技,尤莫逾油画,盍驰往油画院,一观普法交战图乎?”其法为一大圜室,以巨幅悬之四壁,由屋顶放光明入室。人在室中,极目四望,则见城堡、冈峦、溪涧、树林,森然布列;两军人马杂遝;驰者、伏者、奔者、追者、开枪者、燃炮者、搴大旗者、挽炮车者,络绎相属。每一巨弹堕地,则火光迸裂,烟焰迷漫;其被轰击者,则断壁危楼,或黔其庐,或赭其垣。而军士之折臂断足、血流殷地、偃仰僵仆者,令人目不忍睹。仰视天,则明月斜挂,云霞掩映;俯视地,则绿草如茵,川原无际。几自疑身外即战场,而忘其在一室中者。迨以手扪之,始知其为壁也、画也、皆幻也。余闻法人好胜,何以自绘败状,令人丧气若此?译者曰:“所以昭炯戒,激众愤、图报复也。”则其意深长矣。夫普法之战,迄今虽为陈迹,而其事信而有征。然者此画果真邪、幻邪?幻者而同于真邪?真者而同于幻邪?斯二者盖皆有之。林纾记超山梅花夏容伯同声,嗜古士也,隐于栖溪。余与陈吉士、高啸桐买舟访之。约寻梅于超山。由溪上易小舟,循浅濑至超山之北。沿岸已见梅花。里许,遵陆至香海楼,观宋梅。梅身半枯,侧立水次;古干诘屈,苔蟠其身,齿齿作鳞甲。年久,苔色幻为铜青。旁列十余树,容伯言皆明产也。景物凄黯无可纪,余索然将返。容伯导余过唐玉潜祠下,花乃大盛:纵横交纠,玉雪一色;步武高下,沿梅得径。远馥林麓,近偃陂陀;丛芬积缟,弥满山谷。几四里始出梅窝,阴松列队,下闻溪声,余来船已停濑上矣。余以步,船人以水,沿溪行,路尽适相值也。是晚仍归栖溪。迟明,复以小舟绕出山南,花益多于山北。野水古木,渺滞翳,小径岐出为八、九道,抵梅而尽。至乾元观,观所谓水洞者。潭水清冽,怪石怒起水上,水附壁而止。石状豁閜,阴绿惨淡。石脉直接旱洞。旱洞居观右偏。三十余级,及洞口,深窈沉黑中,有风水荡击之声。同游陈寄湖、涤寮兄弟,犦管入,不竟洞而出。潭之右偏,镌“海云洞”三大字,宋赵清献笔也。寻丁酉轩父子石像,已剥落,诗碣犹隐隐可读。容伯饭我观中。余举觞叹息,以生平所见梅花,咸不如此之多且盛也。容伯言:“冬雪霁后,花益奇丽,过于西溪。”然西溪余两至,均失梅候。今但作《超山梅花记》,一寄容伯,一寄余友陈寿慈于福州。寿慈亦嗜梅者也。林纾湖之鱼林子啜茗于湖滨之肆,丛柳蔽窗,湖水皆黯碧如染,小鱼百数来会其下。戏嚼豆脯唾之,群鱼争喋;然随喋随逝,继而存者,三四鱼焉。再唾之,坠缀葑草之上,不食矣。始谓鱼之逝者皆饱也。寻丈之外,水纹攒动,争喋他物如故。余方悟:钓者将下钩,必先投食以引之。鱼图食而并吞钩。久乃知,凡下食者皆将有钩矣。然则名利之薮,独无钩乎?不及其盛下食之时而去之,其能脱钩而逝者几何也?!章炳麟
译《观巴黎油画记》光绪十六年春季闰二月甲子日,我游览巴黎蜡人馆。看见馆中制作的蜡人,全都仿照真人,形体姿态、头发皮肤的颜色、身材长短、体形肥瘦,没有一样不像真人。从王公卿相到工匠和各种杂流人物,凡是有名望的人,往往都在馆中留下蜡像。有的站着,有的躺着,有的坐着,有的俯身,有的笑,有的哭,有的饮酒,有的赌博,突然看去,没有不惊讶地以为是真人的。我连连赞叹他们技艺的奇妙。翻译说:“西方人的绝技尤其没有能超过油画的,为什么不赶快到油画院去看看普法战争的图画呢?” 他们的方法是建造一间巨大的圆形屋子,把巨幅画悬挂在四面的墙上,光线从屋顶照入室内。人在屋中极目四望,便看见城堡、山冈、溪流、树林森然排列;两军的人马杂乱交错;有奔驰的、伏地的、奔逃的、追赶的、开枪的、放炮的、举着大旗的、拉着炮车的,前后相接。每一枚巨大的炮弹落地,便火光迸裂,烟雾火焰弥漫;遭到轰击的地方,有断裂的墙壁和倾危的楼房,有的房屋被熏黑,有的墙垣被烧成红色。至于士兵断臂断足、鲜血流满地面、仰倒俯伏僵卧倒地的情景,使人不忍直视。抬头看天,明月斜挂,云霞相互掩映;低头看地,绿草如席,河流原野没有尽头。我几乎怀疑身外就是战场,忘记自己是在一间屋子里。等到用手去摸,才知道那是墙壁,是图画,一切都是幻象。我听说法国人好强争胜,为什么要把自己的败状画出来,使人这样丧气呢?翻译说:“这是为了彰明警戒,激起众人的愤怒,谋求报仇。”这样看来,他们的用意是深远的。普法战争至今虽然已经成为陈迹,但那件事确实有根据可考。然而,这幅画究竟是真的,还是幻象?幻象却同真实一样吗?真实却同幻象一样吗?这两种情形大概都有。林纾 《记超山梅花》夏容伯名同声,是个喜爱古代文化的人,隐居在栖溪。我和陈吉士、高啸桐买船去拜访他,约好到超山寻找梅花。我们从溪上换乘小船,沿着浅滩到达超山北面。沿岸已经看见梅花。走了一里多,沿陆路到香海楼,观赏宋梅。梅树树身半枯,斜立在水边;古老的树干曲折,苔藓盘绕在树身上,层层排列,像鱼鳞铠甲。年代久了,苔色变成了青铜色。旁边排列着十多棵树,容伯说都是明代所产。景物凄清昏暗,没有什么值得记述的,我兴致索然,准备返回。容伯引导我经过唐玉潜祠堂下面,梅花才突然盛大起来:纵横交错,洁白如玉雪;道路随着地势高低起伏,沿着梅林便可找到路径。远处香气飘到山林脚下,近处梅枝倒伏在高低不平的山坡上;成丛的芬芳堆积如白绢,充满山谷。走了将近四里才走出梅窝,只见荫蔽的松树排列成行,下面听得到溪水声,而我来时所乘的船已经停在浅滩上了。我步行,船夫沿水路行船,我们沿着溪流前进,路的尽头恰好相遇。当晚仍然回到栖溪。天将亮时,我们又乘小船绕到山南,那里花比山北更多。野水和古树绵延,水面空旷而草木幽暗;小路分岔成八九条,走到梅树跟前便中断。到了乾元观,观赏所谓的水洞。潭水清澈寒冷,怪石突兀地耸立在水面上,水流贴着石壁流到尽头。石头的形状开阔空洞,呈现阴暗的绿色。石脉一直连接到旱洞。旱洞位于道观右侧偏处。走了三十多级台阶,到达洞口,里面深邃幽暗,黑暗中传来风声和水流冲击的声音。同游的陈寄湖、涤寮兄弟带着火管进去,没有走完洞便出来了。潭水右侧偏处刻着“海云洞”三个大字,是宋代赵清献的手笔。寻找丁酉轩父子的石像时,石像已经剥落,但刻诗的石碑仍隐约可以读出。容伯在观中设饭招待我。我举杯叹息,认为平生所见的梅花,都没有这里这样多而且繁盛。容伯说:“冬雪初晴以后,花更加奇丽,超过西溪。”然而我曾两次到西溪,都没有遇上梅花盛开的时节。现在只写成《超山梅花记》,一篇寄给容伯,一篇寄给我在福州的朋友陈寿慈。寿慈也是爱梅的人。林纾 《湖之鱼》林先生在湖边的一家小店里喝茶,成丛的柳树遮住了窗户,湖水全都深暗碧绿,像染过一样;几百条小鱼游来聚集在窗下。我开玩笑地嚼碎豆腐干,吐到水里,群鱼争相啄食;可是刚啄食便随即游走,留下来的只有三四条鱼。再次吐下去,豆腐干落在缠结的水草上,鱼就不吃了。我才开始认为,游走的鱼都是吃饱了。不一会儿,在一丈多远的地方,水面波纹聚动,鱼儿仍像原来一样争相啄食别的东西。我这才明白:钓鱼的人将要下钩时,一定先投放食物来引诱鱼儿。鱼贪图食物,便把鱼钩一同吞下。时间久了才知道,凡是投放食物的人,后面都有鱼钩。那么名利的深渊,难道偏偏没有鱼钩吗?不趁着食物大量投下的时候离开,能够脱钩逃走的又有几个人呢?!章炳麟
邹容传邹容,字威丹,四川巴人。父某,行商陇蜀间,略知书。容少慧敏,年十二,诵“九经”、《史记》、《汉书》皆上口。父以科甲期之,君弗欲,时喜雕刻,父怒,辄榜笞至流血,然愈重爱。容稍长,从成都吕翼文学。与人言,指天画地,非尧舜,薄周孔,无所避。翼文惧,摈之。父令就日本学,时年十七矣。与同学钮永建规设中国协会,未就。学二岁,陆军学生监督姚甲有奸私事,容偕五人排闼入其邸中,榜颊数十,持剪刀断其辫发。事觉,潜归上海,与章炳麟见于爱国学社。是时,社生多习英吉利语,容调之曰:“诸君堪为贾人耳。”社生皆怒,欲殴之。广州大驵冯镜如,故入英吉利籍,方设国民议政厅于上海,招容,容诘镜如曰:“若英吉利人,此国民者,中国民邪?英吉利国民邪?”镜如惭,事中寝。容既明习国史,学于翼文,复通晓《说文》部居。疾异族如仇雠,乃草《革命军》以摈满洲。自念语过浅露,就炳麟求修饰。炳麟曰:“感恒民当如是。”序而刻之。会虏遣江苏候补道俞明震检察革命党事,将逮爱国学社教习吴脁。脁故惎容、炳麟,又幸脱祸,直诣明震自归,且以《革命军》进。明震缓脁,脁逸,遂名捕容、炳麟。容在狱,日就炳麟说经,亦时时讲佛典,炳麟以《因明人正理论》授之,曰:“学此,可以解三年之忧矣。”明年,狱决,容、炳麟皆罚作。西人遇囚无状。容不平,又啖麦饭不饱,益愤激,内热溲膏。炳麟谓容曰:“子素不嗜声色,又未近女,今不梦寐而髓自出,宜惩忿自摄持,不者至春当病温。”明年正月,疾果发。体温温不大热,但欲寐;又懊烦冤,不得卧;夜半独语骂人,比旦皆不省。炳麟知其病少阴也,念得中工,进黄连、阿胶,鸡子黄汤,病日已矣。则告狱卒长,请自为持脉疏汤药,弗许;请召日本医,弗许。病四十日,二月二十九日夜半卒于狱中,年二十一矣。诘朝日加巳,炳麟往抚其尸,目不瞑。内外哗言:西医受贿,下毒药杀之。疑不能明。然西医视狱囚至微贱,凡病皆令安坐待命,勿与药。狱囚五百,岁瘐死者率一百六十人。容疾始发,而医不知其剧;比日久,病能已著,顾予以热病常药,亦下毒之次也。容卒之岁,日本与露西亚始成。徐珂冯婉贞胜英人于谢庄咸丰庚申,英法联军自海入侵,京洛骚然。距圆明园十里,有村曰谢庄,环村居者皆猎户。中有鲁人冯三保者,精技击。女婉贞,年十九,姿容妙曼,自幼好武术,习无不精。是年,谢庄办团,以三保勇而多艺,推为长。筑石砦土堡于要隘,树帜曰“谢庄团练冯”。一日晌午,谍报敌骑至,旋见一白酋督印度卒约百人,英将也,驰而前。三保戒团众装药实弹,毋妄发,曰:“此劲敌也,度不中而轻发,徒糜弹药,无益吾事。慎之!”时敌军已近砦,枪声隆然,砦中人踡伏不少动。既而敌行益迩,三保见敌势可乘,急挥帜,曰:“开火!”开火者,军中发枪之号也。于是众枪齐发,敌人纷堕如落叶。及敌枪再击,砦中人又骛伏矣,盖籍砦墙为蔽也。攻一时,敌退,三保亦自喜。婉贞独戚然曰:“小敌去,大敌来矣!设以炮至,吾村不齑粉乎?”三保瞿然曰:“何以为计?”婉贞曰:“西人长火器而短技击,火器利袭远,技击利巷战。吾村十里皆平原,而与之竞火器,其何能胜?莫如以吾所长,攻敌所短。操刀挟盾,猱进鸷击,徼天之幸,或能免乎!”三保曰:“悉吾村之众,精技击者不过百人。以区区百人,投身大敌,与之扑斗,何异以孤羊投狼群?小女子毋多谈!”婉贞微叹曰:“吾村亡无日矣!吾必尽吾力以拯吾村!拯吾村,即以卫吾父。”于是集谢庄少年之精技击者而诏之曰:“与其坐而待亡,孰若起而拯之?诸君无意则已,诸君而有意,瞻予马首可也。”众皆感奋。婉贞于是率诸少年结束而出,皆玄衣白刃,剽疾如猿猴。去村四里有森林,阴翳蔽日,伏焉。未几,敌兵果舁炮至,盖五六百人也。挟刃奋起,率众袭之。敌出不意,大惊扰,以枪上刺刀相搏击,而便捷猛鸷终弗逮。婉贞挥刀奋斫,所当无不披靡,敌乃纷退。婉贞大呼曰:“诸君!敌人远吾,欲以火器困吾也,急逐弗失!”于是众人竭力挠之,彼此错杂,纷纭拏斗,敌枪终不能发,日暮,所击杀者无虑百十人。敌弃炮仓皇遁,谢庄遂安。梁启超少年中国说日本人之称我中国也,一则曰老大帝国,再则曰老大帝国。是语也,盖袭译欧西人之言也。呜呼!我中国其果老大矣乎?任公曰:晋!是何言!是何言!吾心目中有一少年中国在。
译《邹容传》邹容,字威丹,是四川巴县人。父亲某,往来于陇、蜀之间经商,略微懂得读书。邹容小时候聪明敏捷,十二岁时,诵读“九经”、《史记》《汉书》都能熟记背诵。父亲希望他通过科举取得功名,他却不愿意,当时喜欢雕刻,父亲发怒,常常把他打得流血,但又更加疼爱他。邹容稍稍长大后,跟随成都的吕翼文学习。他同人谈话时指天画地,非难尧、舜,轻视周公、孔子,没有什么顾忌。吕翼文害怕,便排斥他。父亲让他到日本求学,那时他已经十七岁了。他同学友钮永建谋划创办中国协会,没有成功。在日本学习两年后,陆军学生监督姚甲有奸私之事,邹容便同五个人推门闯入他的宅邸,打了他几十个耳光,并拿剪刀剪断他的辫发。事情被发现后,他秘密回到上海,在爱国学社同章炳麟相见。当时学社学生多学习英语,邹容嘲笑他们说:“诸位只配做商人罢了。”学社学生都很愤怒,想要打他。广州的大商人冯镜如原本加入了英国国籍,当时正在上海设立国民议政厅,便招揽邹容。邹容质问冯镜如说:“如果你是英国人,那么这里所谓国民,是中国国民,还是英国国民?”冯镜如惭愧,这件事便中途停止了。邹容既然熟悉中国历史,又曾向吕翼文学习,后来还通晓《说文》的部首分类。他把异族看作仇敌,于是起草《革命军》来排斥满洲。自己想到文章语言过于浅显直露,便请求章炳麟替他润色。章炳麟说:“感动普通百姓,就应当这样写。”于是为它作序并刊刻。恰逢清廷派江苏候补道俞明震查办革命党事件,将要逮捕爱国学社教习吴脁。吴脁原来嫉恨邹容、章炳麟,后来又侥幸逃脱祸患,直接到俞明震那里自首,并且把《革命军》送了上去。俞明震暂缓处理吴脁,吴脁逃走,于是下令通缉邹容和章炳麟。邹容在狱中,每天向章炳麟学习经书,也常常讲解佛经;章炳麟把《因明入正理论》传授给他,说:“学习这部书,可以解除三年的忧患了。”第二年,案件判决,邹容、章炳麟都被判服劳役。西方人对待囚犯毫无人道。邹容对此不平,又因为吃麦饭吃不饱,更加愤怒激动,体内发热,小便如膏。章炳麟对邹容说:“你一向不喜欢声色,又没有接近过女子,如今没有做梦却自己泄出精髓,应当克制愤怒,收摄心神;否则到了春天就会患温病。”第二年正月,他果然发病。身体只是温热,并不大热,只想睡觉;又烦闷懊恼,心中冤屈,不能安睡;半夜独自说话骂人,到了早晨却全都不记得了。章炳麟知道他的病属于少阴病,想到如果请来医术中等的医生,服用黄连阿胶鸡子黄汤,病情每天都会好转。于是告诉狱卒长,请求亲自替他诊脉开汤药,却不被允许;请求召来日本医生,也不被允许。邹容患病四十天,于二月二十九日半夜死在狱中,年仅二十一岁。第二天早晨巳时,章炳麟前去抚摸他的尸体,只见他的眼睛没有闭上。监狱内外纷纷传言:西医收受贿赂,给他下毒药把他杀死了。但这个疑问无法查明。然而,西医看待狱中囚犯,认为他们极其卑贱,凡是生病,都让他们安坐等待命运,不给药物。狱中有五百名囚犯,每年因病死去的通常有一百六十人。邹容刚开始发病时,医生不知道病情严重;等日子久了,病情已经明显,却只给他治疗热病的普通药物,这也等同于下毒的行为。邹容去世的那一年,日本开始同露西亚交战。徐珂 《冯婉贞胜英人于谢庄》咸丰庚申年,英法联军从海上入侵,京城一带骚动不安。距离圆明园十里,有个村子叫谢庄,村子四周居住的都是猎户。其中有个鲁地人冯三保,精通武术。他的女儿婉贞,十九岁,姿态容貌美好,从小喜爱武术,所学没有不精通的。这一年,谢庄办理团练,因为冯三保勇敢而且多才,推举他担任首领。在险要处修筑石寨和土堡,树立旗帜,上面写着“谢庄团练冯”。一天中午,侦察报告敌军骑兵到来,随即看见一个白人首领率领约一百名印度士兵,原来是英国将领,骑马奔驰而来。冯三保告诫团练众人装填火药、填实弹药,不要胡乱开枪,说:“这是强敌。估计打不中却轻率发射,只会白白浪费弹药,对我们的事情没有好处。一定要慎重!” 当时敌军已经接近寨子,枪声轰鸣,寨中的人蜷伏着不敢动弹。不久敌军更加逼近,冯三保看见敌人的阵势可以乘机攻击,急忙挥旗,说:“开火!”“开火”是军中发枪的号令。于是众枪齐发,敌人纷纷倒下,像落叶一样。等到敌军再次开枪,寨中人又急忙伏下,因为是借助寨墙作为掩护。敌人攻打一阵后退走,冯三保也很高兴。唯独婉贞忧虑地说:“小股敌人走了,大批敌人就要来了!假如他们带着大炮来,我们村子不是要被炸成粉末吗?”冯三保惊讶地说:“有什么办法呢?”婉贞说:“西方人长于火器而短于武术,火器适合远距离袭击,武术适合巷战。我们村子周围十里都是平原,却要同他们比拼火器,怎么能取胜?不如用我们的长处,攻击敌人的短处。拿刀带盾,像猿猴一样敏捷地靠近,像猛禽一样猛烈攻击,凭借上天的幸运,或许能够免于灾难!”冯三保说:“全村人中,精通武术的不过一百人。凭区区一百人投入强敌之中,同他们近身搏斗,岂不是把一只孤羊投入狼群吗?小女子不要多说了!”婉贞微微叹息说:“我们村子灭亡已经没有几天了!我一定要用尽自己的力量拯救村子!拯救村子,就是保卫我的父亲。” 于是她召集谢庄中精通武术的青年,对他们说:“与其坐着等待灭亡,哪如起来拯救村子?各位如果没有这个意愿就算了,各位如果有意愿,只要看着我的马头行动就可以了。”众人都受到感动,振奋起来。婉贞于是率领那些青年整装出发,他们都穿着黑衣,手持锋利的刀剑,行动迅速,像猿猴一样。距离村子四里有一片森林,树木浓密遮蔽阳光,他们便埋伏在那里。不久敌兵果然抬着大炮来到,大约有五六百人。婉贞带领众人拿刀奋起,袭击敌军。敌军没有防备,大为惊乱,便用枪上的刺刀同他们搏斗,但他们的敏捷、勇猛和凶悍,终究比不上婉贞等人。婉贞挥刀奋力砍杀,所向无敌,敌人于是纷纷退却。婉贞大声呼喊:“各位!敌人正在远离我们,想用火器困住我们,要赶快追击,不要让他们逃脱!”于是众人竭力追击敌军,双方交错混杂,纷纷扭打搏斗,敌人的枪终于无法发射。到了傍晚,被击杀的敌人约有一百一十人。敌军丢下大炮,仓皇逃走,谢庄于是安定下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十人〕 梁启超 《少年中国说》日本人称呼我们中国,一说是老大帝国,再说还是老大帝国。这种说法,大概是沿袭了欧洲人的译语。唉!我们的中国果真已经老大了吗?任公说:不是!这是什么话!这是什么话!在我的心目中,有一个少年中国存在。
欲言国之老少,请先言人之老少。老年人常思既往,少年人常思将来。惟思既往也,故生留恋心;惟思将来也,故生希望心。惟留恋也,故保守;惟希望也,故进取。惟保守也,故永旧;惟进取也,故日新。惟思既往也,事事皆其所已经者,故惟知照例;惟思将来也,事事皆其所未经者,故常敢破格。老年人常多忧虑,少年人常好行乐。惟多忧也,故灰心;惟行乐也,故盛气。惟灰心也,故怯懦;惟盛气也,故豪壮。惟怯懦也,故苟且;惟豪壮也,故冒险。惟苟且也,故能灭世界;惟冒险也,故能造世界。老年人常厌事,少年人常喜事。惟厌事也,故常觉一切事无可为者;惟好事也,故常觉一切事无不可为者。老年人如夕照,少年人如朝阳。老年人如瘠牛,少年人如乳虎。老年人如僧,少年人如侠。老年人如字典,少年人如戏文。老年人如鸦片烟,少年人如泼兰地酒。老年人如别行星之陨石,少年人如大洋海之珊瑚岛。老年人如埃及沙漠之金字塔,少年人如西比利亚之铁路。老年人如秋后之柳,少年人如春前之草。老年人如死海之潴为泽,少年人如长江之初发源。此老年人与少年人性格不同之大略也。任公曰:人固有之,国亦宜然。任公曰:伤哉,老大也!浔阳江头琵琶妇,当明月绕船,枫叶瑟瑟,衾寒于铁,似梦非梦之时,追想洛阳尘中春花秋月之佳趣。西宫南内,白发宫娥,一灯如穗,三五对坐,谈开元、天宝间遗事,谱《霓裳羽衣曲》。青门种瓜人,左对孺人,顾弄孺子,忆侯门似海珠履杂遝之盛事。拿破伦之流于厄蔑,阿剌飞之幽于锡兰,与三两监守吏,或过访之好事者,道当年短刀匹马驰骋中原,席卷欧洲,血战海楼,一声叱咤,万国震恐之丰功伟烈,初而拍案,继而抚髀,终而揽镜。呜呼,面皴齿尽,白发盈把,颓然老矣!若是者,舍幽郁之外无心事,舍悲惨之处无天地;舍颓唐之外无日月,舍叹息之外无音声;舍待死之外无事业。美人豪杰且然,而况寻常碌碌者耶?生平亲友,皆在墟墓;起居饮食,待命于人。今日且过,遑知他日?今年且过,遑恤明年?普天下灰心短气之事,未有甚于老大者。于此人也,而欲望以拿云之手段,回天之事功,挟山超海之意气,能乎不能?呜呼!我中国其果老大矣乎?立乎今日以指畴昔,唐虞三代,若何之郅治;秦皇汉武,若何之雄杰;汉唐来之文学,若何之隆盛;康乾间之武功,若何之烜赫。历史家所铺叙,词章家所讴歌,何一非我国民少年时代良辰美景、赏心乐事之陈迹哉!而今颓然老矣!昨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处处雀鼠尽,夜夜鸡犬惊。十八省之土地财产,已为人怀中之肉;四百兆之父兄子弟,已为人注籍之奴,岂所谓“老大嫁作商人妇”者耶?呜呼!凭君莫话当年事,憔悴韶光不忍看!楚囚相对,岌岌顾影,人命危浅,朝不虑夕。国为待死之国,一国之民为待死之民。万事付之奈何,一切凭人作弄,亦何足怪!任公曰:我中国其果老大矣乎?是今日全地球之一大问题也。如其老大也,则是中国为过去之国,即地球上昔本有此国,而今渐澌灭,他日之命运殆将尽也。如其非老大也,则是中国为未来之国,即地球上昔未现此国,而今渐发达,他日之前程且方长也。欲断今日之中国为老大耶?为少年耶?则不可不先明“国”字之意义。夫国也者,何物也?有土地,有人民,以居于其土地之人民,而治其所居之土地之事,自制法律而自守之;有主权,有服从,人人皆主权者,人人皆服从者。夫如是,斯谓之完全成立之国,地球上之有完全成立之国也,自百年以来也。完全成立者,壮年之事也。未能完全成立而渐进于完全成立者,少年之事也。故吾得一言以断之曰:欧洲列邦在今日为壮年国,而我中国在今日为少年国。夫古昔之中国者,虽有国之名,而未成国之形也。或为家族之国,或为酋长之国,或为诸侯封建之国,或为一王专制之国。虽种类不一,要之,其于国家之体质也,有其一部而缺其一部。正如婴儿自胚胎以迄成童,其身体之一二官支,先行长成,此外则全体虽粗具,然未能得其用也。故唐虞以前为胚胎时代,殷周之际为乳哺时代,由孔子而来至于今为童子时代。逐渐发达,而今乃始将入成童以上少年之界焉。其长成所以若是之迟者,则历代之民贼有窒其生机者也。譬犹童年多病,转类老态,或且疑其死期之将至焉,而不知皆由未完成未成立也。非过去之谓,而未来之谓也。
译要谈论国家的老少,请先谈论人的老少。老年人常常思念过去,年轻人常常思考将来。只是因为思念过去,所以产生留恋之心;只是因为思考将来,所以产生希望之心。只是因为留恋,所以保守;只是因为希望,所以进取。只是因为保守,所以永远守旧;只是因为进取,所以每天更新。只是因为思念过去,遇到的每件事都是已经经历过的,所以只知道照例办事;只是因为思考将来,遇到的每件事都是从未经历过的,所以常常敢于突破常规。老年人常常多忧虑,年轻人常常喜欢享乐。只是因为多忧虑,所以灰心;只是因为喜欢享乐,所以意气旺盛。只是因为灰心,所以怯懦;只是因为意气旺盛,所以豪迈壮烈。只是因为怯懦,所以苟且偷安;只是因为豪迈,所以敢于冒险。只是因为苟且偷安,所以能够毁灭世界;只是因为敢于冒险,所以能够创造世界。老年人常常厌恶事情,年轻人常常喜欢做事。只是因为厌恶事情,所以总觉得一切事情都无可作为;只是因为喜欢做事,所以总觉得一切事情没有什么做不到的。老年人像夕阳,年轻人像朝阳;老年人像瘦弱的牛,年轻人像初生的虎;老年人像僧人,年轻人像侠客;老年人像字典,年轻人像戏文。老年人像鸦片烟,年轻人像勃兰地酒;老年人像脱离运行轨道的行星陨石,年轻人像大洋中的珊瑚岛;老年人像埃及沙漠中的金字塔,年轻人像西比利亚的铁路;老年人像秋后的柳树,年轻人像春天前的青草;老年人像死海中积水形成的沼泽,年轻人像长江刚刚发源的源头。这就是老年人和年轻人在性格上的大致不同。任公说:人是这样,国家也应当如此。任公说:可悲啊,老大!浔阳江头的琵琶女,在明月环绕船只、枫叶瑟瑟作响、被褥冷得像铁、似梦非梦的时候,追忆洛阳尘土中春花秋月的美好情趣。西宫南内的白发宫女,在像麦穗一样微弱的一盏灯下,三五个人相对而坐,谈论开元、天宝年间的遗事,谱写《霓裳羽衣曲》。青门外种瓜的人,左边对着妻子,回头逗弄孩子,回忆侯门深似海、珠履杂沓往来的盛事。拿破仑一类人流落在厄蔑,阿剌飞幽禁在锡兰,同两三个看守官吏,或者偶尔来访的好事者,讲述当年手持短刀、单骑纵横中原,席卷欧洲,血战海楼,一声叱咤就使万国震恐的丰功伟业;开始时拍击桌案,接着抚摸大腿,最后对着镜子顾影自怜。唉!面容起皱,牙齿掉尽,白发一把一把,颓然衰老了!像这样的人,除了幽闷郁结之外没有别的心事,除了悲惨处境之外没有别的天地;除了颓唐衰败之外没有别的日月,除了叹息之外没有别的声音,除了等待死亡之外没有别的事业。美人和豪杰尚且如此,何况普通的碌碌之人呢?一生的亲友都已经埋在坟墓中;日常生活和饮食都要听命于别人。今天且过一天,哪里还顾得上明天?〔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两〕 今年且过一年,哪里还顾得上明年?天下使人灰心丧气的事情,没有比衰老更严重的了。对于这样的人,还想指望他凭凌云的手段,挽回天地的功业,怀着移山越海的豪情,能做到吗,做不到吗?唉!我们的中国果真已经老大了吗?站在今天回头指看往昔,唐虞三代,是多么太平昌盛;秦始皇、汉武帝,是多么雄伟杰出;汉、唐以来的文学,是多么兴盛;康熙、乾隆年间的武功,是多么显赫。历史学家铺陈叙述的,文学家歌咏赞美的,哪一件不是我国民少年时代的良辰美景、赏心乐事的遗迹呢!而如今却颓然衰老了!昨天割让五座城,明天割让十座城;各处连麻雀和老鼠都几乎没有,夜夜都惊动鸡犬。十八省的土地财产,已经成了别人怀中的肉;四百兆父兄子弟,已经被别人登记为奴隶,难道这就是所谓“老大嫁作商人妇”吗?唉!请你不要谈论当年的事情,衰败憔悴的青春年华叫人不忍观看!楚囚相对,危险得只能顾影自怜,人的生命垂危,早晨还不能考虑晚上。国家成了等待死亡的国家,全国人民成了等待死亡的人民。万事都交给“怎么办”去处理,一切任凭别人摆布,又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呢!任公说:我们的中国果真已经老大了吗?这是今天整个地球上的一个重大问题。如果它已经老大,那么中国就是过去的国家,也就是地球上过去本来有这样一个国家,而现在逐渐消亡,将来的命运大概就要终结了。如果它并不老大,那么中国就是未来的国家,也就是地球上过去还没有出现这样的国家,而现在正在逐渐发展,将来的前途还很长远。想要判断今天的中国是老大还是少年,就不能不先弄清“国家”这个词的意义。国家究竟是什么东西?它有土地,有人民;让居住在土地上的人民治理他们所居住的土地上的事务,自己制定法律并自己遵守;它有主权,也有服从,人人都是主权者,人人也都是服从者。像这样,才叫作完全成立的国家。地球上出现完全成立的国家,是近一百年以来的事情。完全成立,是壮年国家的事情;还没有完全成立而逐渐走向完全成立,是少年国家的事情。因此我可以用一句话断定:欧洲各国在今天是壮年国家,而我们的中国在今天是少年国家。古代的中国,虽然有国家的名义,却还没有形成国家的形态。有的是家族的国家,有的是酋长的国家,有的是诸侯封建的国家,有的是一位君王专制的国家。虽然种类不一,但总的说来,就国家的体质而言,都是有其中一部分而缺少另一部分。正如婴儿从胚胎直到长成儿童,身体的一两个器官先长成,其他部分虽然大体具备,却还不能发挥作用。因此,唐虞以前是胚胎时代,殷周之际是乳哺时代,从孔子以来直到现在是童子时代。逐渐发展,到如今才开始要进入成童以上的少年阶段。它成长得这样迟缓,是因为历代的民贼阻塞了它的生机。就像儿童时期多病,反而显出老态,有人甚至怀疑它的死期将要到来,却不知道这都是因为尚未完成、尚未成立。这说的不是过去,而是未来。
且我中国畴昔,岂尝有国家哉?不过有朝廷耳!我黄帝子孙,聚族而居,立于此地球之上者既数千年,而问其国之为何名,则无有也。夫所谓唐、虞、夏、商、周、秦、汉、魏、晋、宋、齐、梁、陈、隋、唐、宋、元、明、清者,则皆朝名耳。朝也者,一家之私产也。国也者,人民之公产也。朝有朝之老少,国有国之老少。朝与国既异物,则不能以朝之老少而指为国之老少明矣。文、武、成、康,周朝之少年时代也。幽、厉、桓、赧,则其老年时代也。高、文、景、武,汉朝之少年时代也。元、平、桓、灵,则其老年时代也。自余历朝,莫不有之。凡此者谓为一朝廷之老也则可,谓为一国之老也则不可。一朝廷之老旦死,犹一人之老且死也,于吾所谓中国者何与焉。然则,吾中国者,前此尚未出现于世界,而今乃始萌芽云尔。天地大矣,前途辽矣。美哉我少年中国乎!玛志尼者,意大利三杰之魁也。以国事被罪,逃窜异邦。乃创立一会,名曰“少年意大利”。举国志士,云涌雾集以应之。卒乃光复旧物,使意大利为欧洲之一雄邦。夫意大利者,欧洲之第一老大国也。自罗马亡后,土地隶于教皇,政权归于奥国,殆所谓老而濒于死者矣。而得一玛志尼,且能举全国而少年之,况我中国之实为少年时代者耶!堂堂四百余州之国土,凛凛四百余兆之国民,岂遂无一玛志尼其人者!袭自珍氏之集有诗一章,题曰《能令公少年行》。吾尝爱读之,而有味乎其用意之所存。我国民而自谓其国之老大也,斯果老大矣;我国民而自知其国之少年也,斯乃少年矣。西谚有之曰:“有三岁之翁,有百岁之童。”然则,国之老少,又无定形,而实随国民之心力以为消长者也。吾见乎玛志尼之能令国少年也,吾又见乎我国之官吏士民能令国老大也。吾为此惧!夫以如此壮丽浓郁翩翩绝世之少年中国,而使欧西日本人谓我为老大者,何也?则以握国权者皆老朽之人也。非哦几十年八股,非写几十年白折,非当几十年差,非捱几十年俸,非递几十年手本,非唱几十年喏,非磕几十年头,非请几十年安,则必不能得一官、进一职。其内任卿贰以上,外任监司以上者,百人之中,其五官不备者,殆九十六七人也。非眼盲则耳聋,非手颤则足跛,否则半身不遂也。彼其一身饮食步履视听言语,尚且不能自了,须三四人左右扶之捉之,乃能度日,于此而乃欲责之以国事,是何异立无数木偶而使治天下也!且彼辈者,自其少壮之时既已不知亚细亚、欧罗巴为何处地方,汉祖唐宗是那朝皇帝,犹嫌其顽钝腐败之未臻其极,又必搓磨之,陶冶之,待其脑髓已涸,血管已塞,气息奄奄,与鬼为邻之时,然后将我二万里山河,四万万人命,一举而界于其手。呜呼!老大帝国,诚哉其老大也!而彼辈者,积其数十年之八股、白折、当差、捱俸、手本、唱诺、磕头、请安,千辛万苦,千苦万辛,乃始得此红顶花翎之服色,中堂大人之名号,乃出其全副精神,竭其毕生力量,以保持之。如彼乞儿拾金一锭,虽轰雷盘旋其顶上,而两手犹紧抱其荷包,他事非所顾也,非所知也,非所闻也。于此而告之以亡国也,瓜分也,彼乌从而听之,乌从而信之!即使果亡矣,果分矣,而吾今年七十矣,八十矣,但求其一两年内,洋人不来,强盗不起,我已快活过了一世矣!若不得已,则割三头两省之土地奉申贺敬,以换我几个衙门;卖三几百万之人民作仆为奴,以赎我一条老命,有何不可?有何难办?呜呼!今之所谓老后、老臣、老将、老吏者,其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手段,皆具于是矣。西风一夜催人老,凋尽朱颜白尽头。使走无常当医生,携催命符以祝寿,嗟乎痛哉!以此为国,是安得不老且死,且吾恐其未及岁而殇也。任公曰:造成今日之老大中国者,则中国老朽之冤业也。制出将来之少年中国者,则中国少年之责任也。彼老朽者何足道,彼与此世界作别之日不远矣,而我少年乃新来而与世界为缘。如僦屋者然,彼明日将迁居他方,而我今日始入此室处。将迁居者,不爱护其窗栊,不洁治其庭庑,俗人恒情,亦何足怪!若我少年者,前程浩浩,后顾茫茫。中国而为牛为马为奴隶,则烹脔棰鞭之惨酷,惟我少年当之。中国如称霸宇内,主盟地球,则指挥顾盼之尊荣,惟我少年享之。于彼气息奄奄与鬼为邻者何与焉?彼而漠然置之,犹可言也。我而漠然置之,不可言也。使举国之少年而果为少年也,则吾中国为未来之国,其进步未可量也。使举国之少年而亦为老大也,则吾中国为过去之国,其澌亡可翘足而待也。故今日之责任,不在他人,而全在我少年。
译况且我们中国过去哪里曾经有过国家呢?不过只有朝廷罢了!我们的黄帝子孙聚族而居,立足在这个地球上已经几千年了,但要问他们的国家叫什么名字,却没有答案。所谓唐、虞、夏、商、周、秦、汉、魏、晋、宋、齐、梁、陈、隋、唐、宋、元、明、清,都只是朝代的名称罢了。朝廷,是一家一姓的私产;国家,是人民共同的财产。朝廷有朝廷的老少,国家有国家的老少。朝廷和国家既然是不同的事物,就不能把朝廷的老少说成国家的老少,这是很明白的。周文王、周武王、周成王、周康王时期,是周朝的少年时代;周幽王、周厉王、周桓王、周赧王时期,是周朝的老年时代。汉高祖、汉文帝、汉景帝、汉武帝时期,是汉朝的少年时代;汉元帝、汉平帝、汉桓帝、汉灵帝时期,是汉朝的老年时代。其余历代也没有不是如此的。凡是这些,说一个朝廷衰老了可以,说一个国家衰老了却不可以。一个朝廷的衰老和灭亡,就像一个人的衰老和死亡一样,同我所说的中国有什么关系呢?那么,我们的中国,以前还没有出现在世界上,现在才开始萌芽罢了。天地广大,前途辽阔。我们美好的少年中国啊!玛志尼,是意大利三杰中的领袖。他因为国事获罪,逃亡到外国。于是创立一个组织,名叫“少年意大利”。全国有志之士像云涌、雾聚一样响应他。最终恢复了失去的国土,使意大利成为欧洲的强国。意大利是欧洲最老大的国家。自从罗马灭亡以后,土地归教皇所有,政权归奥地利,几乎就是所谓衰老而接近死亡的国家了。然而有了一个玛志尼,就能够使整个国家恢复青春,何况我们中国实际上正处在少年时代呢?堂堂四百多个州的国土,凛凛四百多兆的国民,难道竟然没有一个像玛志尼那样的人吗!袭自珍的文集中有一首诗,题目叫《能令公少年行》。我一向喜欢读它,并且深深体会它所寄托的用意。我国人民如果自己说自己的国家老大,那么它就真的老大了;我国人民如果自己知道自己的国家是少年,那么它才真的是少年。西方谚语说:“有三岁的老人,也有一百岁的儿童。”这样看来,国家的老少也没有固定的形态,实际上随着国民的心力而消长。我看见玛志尼能够使国家年轻,也看见我国的官吏、士人和百姓能够使国家衰老。我为此感到恐惧!如此壮丽、浓郁、轻盈而举世无双的少年中国,却让欧美和日本人说我们是老大,这是什么原因呢?是因为掌握国家权力的都是衰老腐朽的人。不是吟诵几十年八股文,不是写几十年白折,不是当几十年差,不是熬几十年俸禄,不是递送几十年手本,不是唱几十年诺,不是磕几十年头,不是请几十年安,就一定不能得到一个官职、升任一个职位。在内任职达到卿贰以上、在外任职达到监司以上的人,一百人中五官不全的,大概有九十六七人。不是眼睛瞎,就是耳朵聋;不是手发抖,就是脚跛;否则就是半身不遂。〔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他们一个人的饮食、行走、视力、听力和说话,尚且不能自己料理,必须有三四个人在身边扶着、抓着,才能度日;在这种情况下却要让他们负责国家大事,这同树立无数木偶来治理天下有什么不同!而且这些人从年轻力壮时起,就不知道亚细亚、欧罗巴是哪里,不知道汉高祖、唐太宗是哪一朝的皇帝,还嫌他们的顽钝腐败没有达到极点,必定还要反复磨炼、陶冶他们,等到他们脑髓已经干涸、血管已经堵塞、气息奄奄、与鬼为邻的时候,然后把我国二万里山河、四万万人的性命,一举交到他们手里。唉!老大帝国,真是够老大了!而这些人,用几十年的八股、白折、当差、熬俸、手本、唱诺、磕头、请安,千辛万苦、千苦万辛,才得到红顶花翎的服色和中堂大人的名号,于是拿出全部精神,耗尽一生力量来保持它们。就像一个乞丐捡到一锭金子,即使雷声在头顶盘旋,两只手仍然紧紧抱住钱袋,其他事情既不顾也不知道,更听不见。此时把亡国、瓜分告诉他们,他们哪里会听,哪里会相信呢!即使真的亡国了,真的被瓜分了,而我今年已经七十岁、八十岁了,只要外国人一两年内不来,强盗不起事,我已经快活地过完这一生了!如果实在没有办法,那就割让三头两省的土地作为贺礼,以换取我的几个衙门;卖掉三几百万人民,让他们做仆人和奴隶,以换取我这一条老命,又有什么不可以?有什么难办的?唉!如今所谓的老后、老臣、老将、老吏,他们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手段,全都在这里了。西风一夜催人衰老,红颜凋残,满头白发。假使让勾魂使者去做医生,带着催命符来祝寿,唉,可悲啊!拿这样的人治理国家,怎么能不衰老并且死亡?我还担心它没有活到成年就夭折了。任公说:造成今天这个衰老中国的,是中国衰老者所造的罪孽;造就未来少年中国的,是中国少年的责任。那些衰老者有什么值得说的?他们同这个世界告别的日子已经不远了,而我们少年刚刚来到这个世界,同世界建立联系。这就像租房子的人一样,他们明天就要迁到别处去了,而我们今天才开始住进这所房子。将要搬走的人,不爱护窗户,不清洁庭院,这是俗人的常情,也没有什么值得奇怪的!至于我们少年,前途浩大,回头却茫茫然。中国如果变成牛、马、奴隶,那么被烹煮、切割、鞭打的惨痛,只有我们少年承受;中国如果称霸天下、主持地球上的盟约,那么指挥天下、顾盼自如的尊荣,也只有我们少年享有。这同那些气息奄奄、与鬼为邻的人有什么关系呢?他们如果漠然置之,还可以说得过去;我们如果漠然置之,就说不过去了。假使全国的少年果真都是少年,那么我们的中国就是未来的国家,它的进步不可限量;假使全国的少年也都成了老大,那么我们的中国就是过去的国家,它的消亡便可以翘足等待。所以今天的责任,不在别人,而全在我们少年。
少年智则国智,少年富则国富;少年强则国强,少年独立则国独立;少年自由则国自由,少年进步则国进步;少年胜于欧洲则国胜于欧洲,少年雄于地球则国雄于地球。红日初升,其道大光。河出伏流,一泻汪洋。潜龙腾渊,鳞爪飞扬。乳虎啸谷,百兽震惶。鹰隼试翼,风尘吸张。奇花初胎,矞矞皇皇。干将发硎,有作其芒。天戴其苍,地履其黄。纵有千古,横有八荒。前途似海,来日方长。美哉我少年中国,与天不老!壮哉我中国少年,与国无疆!
译少年人聪明,国家就聪明;少年人富足,国家就富足;少年人强盛,国家就强盛;少年人独立,国家就独立;少年人自由,国家就自由;少年人进步,国家就进步;少年人胜过欧洲,国家就胜过欧洲;少年人在地球上雄强,国家就能在地球上雄强。红日刚刚升起,它照耀的道路一片光明。黄河从伏流中涌出,一泻而成浩荡的水势。潜伏的巨龙跃出深渊,鳞片和爪子飞舞张扬。初生的小虎在山谷中咆哮,百兽都为之震惊恐惧。雄鹰和隼试展翅膀,风尘因而飞扬舒卷。奇异的花朵刚刚孕育成胎,枝叶繁茂、光彩盛大。宝剑干将刚在磨刀石上磨过,锋刃便发出耀眼的光芒。上有苍苍的天空,下有黄黄的大地。纵向贯穿上下有千古历史,横向延伸四方有八荒之地。前途如大海一般广阔,未来的日子正长。美好啊,我的少年中国,和苍天一样永不衰老!雄壮啊,我的中国少年,和国家一样疆域无边、前途无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