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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续碑传选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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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1–91 段

续碑传选集

续碑传选集一

长龄 长文襄公事略

史善载 甘肃宁夏镇总兵署和阗办事大臣署甘肃提督史公墓碑

丁朝雄 武显将军福建海坛镇总兵官丁公神道碑铭

杨兆璜 休致直隶广平府知府杨君墓表

温承惠 皇清诰授荣禄大夫太子少保直隶总督慎余温公墓志铭

倪起蛟 福建海坛镇总兵官镇海倪公神道碑铭

孙大刚 海坛镇总兵孙公家传(附孙古愚)

许松年 前福建水师提督许公墓表

陈步云 诰授武显将军福建福宁镇总兵陈公事状

查崇华 按察使衔陕西凤邠道查公神道碑

盖方泌 朝议大夫台湾府知府盖君墓志铭

叶世倬 兵部侍郎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抚福建叶君神道碑

胡承珙 福建台湾道胡君别传

张学尹 张少衡先生墓志铭

赵慎畛 云贵总督赵公慎畛传

何煊 云南巡抚萧山何公行状

巴清德 巴清德传(「吉林通志」)

魏元烺 魏元烺传(「畿辅通志」)

沈钦霖 台湾府海防南路理番同知沈君墓志铭

托浑布 兵部侍郎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抚山东兼提督托公墓表

饶廷选  饶庄勇公别传

曹瑾 曹君怀朴墓志铭

裕泰 裕庄毅公家传

魏源 魏默深先生传

徐鼒 徐鼒传

吕佺孙 吕佺孙传(「武阳合志」)

林天龄 翰林院侍读学士林君墓表

孔昭慈 孔云鹤墓志铭

李元度 诰授光禄大夫贵州布政使李公神道碑

俞林 先壬甫兄家传

锺鸿逵 三品衔福建候补知府锺君墓碑

吴大廷 赠太仆卿故福建台湾兵备道吴君墓铭

王凯泰 赠太子少保谥文勤福建巡抚王公神道碑

长龄

长文襄公事略李元度

公讳长龄,字懋亭,姓萨尔图克氏;蒙古正白旗人。父纳延泰,官理藩院尚书。公由翻译生员,补笔帖式。乾隆四十年,充军机章京;升主事。四十九年,甘肃逆回田五叛,随阿文成公进剿,升员外郎。五十二年,林爽文乱台湾,随福文襄公往剿,克复大里杙,爽文就擒;赏花翎。五十六年,廓尔喀叛扰后藏,复随福公往讨,平之;补郎中,迁内阁侍读学士。

嘉庆四年,迁副都统,授右翼总兵官。五年,川、陕、楚三省教匪扰达州,青号贼徐天德折窜湖北;命公为领队大臣,率兵驰剿。八月,白号贼高二、马五败窜陕,改赴陕西。时公道经湖北房县,会蓝、黄、白三股贼至,即与巡抚倭什布会剿,由南漳进攻。寻以高二、马五屯洵阳王家坪,公率兵分扑,斩、俘甚众;调宜昌镇总兵。旋由鲍家店抄至贼前,分队冲压,斩获千余;乘胜由陈家庄进击,分兵七路,昼夜穷追,生擒伪先锋邹顺等。余匪败窜邓家河,公复绕出贼前,斩获五百余人;得旨奖赉。嗣高逆由楚窜陕,公追剿于白河,败之;又折窜楚境,公由竹山、房县抄截,歼贼百余,擒贼目吴登科等。寻以徐天德等由陕窜楚与高逆合,公由狮子岩分路迎截,歼贼五百有奇,追杀四十余里;又败贼于瓦房口,擒斩千余:得优赉。六年正月,追败高逆于楚、陕交界之大花园。会徐逆仍在楚境肆窜,公复回楚协剿,败其众。二月,败贼于黄沙河、燕子沟等处。寻探知白号贼苟文明、蓝号贼李彬由陕窜楚,公倍道扼其东窜之路,戮伪总兵卜兴昴等于阵。会徐逆图窜襄阳,公设伏截击,俘馘盈千;擢湖北提督。三月,败贼于榖城,擒教首黄正魁等百八十人。旋败贼茅伦山,歼、擒七百有奇;邀赏赉。苟逆寻遁房县,公由紫竹兜绕出贼后,斩擒甚众;命署湖广总督。五月,黄号贼张万林从陕东窜郧县,公督兵进剿,斩获亡算。时蓝号贼冉学胜亦由陕窜楚,复迎剿于秦家坪,克之。六月,败贼渠汤思蛟、刘朝选于刘家湾等处。八月,青号贼由陕奔楚,公督兵由上龛绕至钟鼓山,奋力截击,箭毙伪元帅李大年、伪总兵蒋添受,歼贼七百有奇;均得旨嘉奖。十一月,黄号贼曾芝秀自兴山折窜房县,公由紫竹迎击至二层岩,擒、斩甚伙;复追至连湖坪,败之。旋率兵迎头剿捕,歼贼四百人,伪军师郑三元、伪元帅褚贵悉就擒。七年正月,歼贼于摩天岭;徐贼遁红岩沟,公乘夜用火攻,剿洗殆尽。二月,首逆樊人杰合曾芝秀各股匪窜兴、巴一带,公由兴山会剿,败之于高良坪。三月,贼窜房县,公率兵追杀二十余里,芝秀中箭遁。四月,歼贼于瓦房沟,复败贼于火石岭:赏玉韘、荷囊诸品。五月,蓝号贼蒲天宝东窜罗溪河,公冒雨进攻,坠马落水,侍卫富翰等救出;得旨奖慰。寻知樊人杰、曾芝秀窜渔沱,偕将军赛冲阿等奋力逼剿,樊、曾二逆投河死;赏云骑尉世职。七月,追剿蒲天宝于巴东,蒲逆坠崖死;公自房县搜捕,余匪殆尽。九月,以疾闻,命回京调治。

八年,以提督衔补右翼总兵;寻授古北口提督。

九年,授安徽巡抚。十年,调山东巡抚。未之任,以蒙城教匪余连纠众倡乱,遂带兵驰剿,歼匪党四百,余逆就俘,并获教首李朝士等磔于市;上嘉其迅速。

译《续碑传选集》《续碑传选集》第一 长龄:《长文襄公事略》史善载:《甘肃宁夏镇总兵、署和阗办事大臣、署甘肃提督史公墓碑》丁朝雄:《武显将军、福建海坛镇总兵官丁公神道碑铭》杨兆璜:《休致直隶广平府知府杨君墓表》温承惠:《皇清诰授荣禄大夫、太子少保、直隶总督慎余温公墓志铭》倪起蛟:《福建海坛镇总兵官镇海倪公神道碑铭》孙大刚:《海坛镇总兵孙公家传》(附孙古愚) 许松年:《前福建水师提督许公墓表》陈步云:《诰授武显将军、福建福宁镇总兵陈公事状》查崇华:《按察使衔、陕西凤邠道查公神道碑》记载朝议大夫、台湾府知府盖方泌生平的墓志铭 叶世倬:《兵部侍郎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抚福建叶君神道碑》胡承珙:《福建台湾道胡君别传》张学尹:《张少衡先生墓志铭》赵慎畛:《云贵总督赵公慎畛传》何煊:《云南巡抚萧山何公行状》巴清德:《巴清德传》(《吉林通志》) 魏元烺:《魏元烺传》(《畿辅通志》) 沈钦霖:《台湾府海防南路理番同知沈君墓志铭》托浑布:《兵部侍郎、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抚山东兼提督托公墓表》饶廷选:《饶庄勇公别传》曹瑾:《曹君怀朴墓志铭》裕泰:《裕庄毅公家传》魏源:《魏默深先生传》徐鼒:《徐鼒传》吕佺孙:《吕佺孙传》(《武阳合志》) 林天龄:《翰林院侍读学士林君墓表》孔昭慈:《孔云鹤墓志铭》李元度:《诰授光禄大夫、贵州布政使李公神道碑》俞林:《先壬甫兄家传》锺鸿逵:《三品衔、福建候补知府锺君墓碑》吴大廷:《赠太仆卿故福建台湾兵备道吴君墓铭》王凯泰:《赠太子少保、谥文勤、福建巡抚王公神道碑》长龄 《长文襄公事略》 李元度 公讳长龄,字懋亭,姓萨尔图克氏,是蒙古正白旗人。父亲纳延泰,官任理藩院尚书。公以翻译生员身份补任笔帖式。乾隆四十年,充任军机章京,升为主事。四十九年,甘肃逆回田五叛乱,公随阿文成公进剿,升为员外郎。五十二年,林爽文在台湾作乱,公随福文襄公前往征剿,攻克大里杙,林爽文被擒,获赐花翎。五十六年,廓尔喀叛乱侵扰后藏,公又随福公前往讨伐,平定叛乱;补任郎中,升为内阁侍读学士。嘉庆四年,升任副都统,授右翼总兵官。五年,四川、陕西、湖北三省的教匪侵扰达州,青号贼徐天德折向逃入湖北;朝廷命公任领队大臣,率兵疾驰征剿。八月,白号贼高二、马五败退逃入陕西,公改赴陕西。当时公途经湖北房县,恰逢蓝、黄、白三股贼寇到来,便与巡抚倭什布会合进剿,从南漳进攻。不久得知高二、马五屯驻洵阳王家坪,公率兵分路进攻,斩杀、俘获很多;调任宜昌镇总兵。随后从鲍家店抄到贼军前方,分队冲击压迫,斩获一千多人;乘胜从陈家庄进攻,分兵七路,昼夜不停追击,生擒伪先锋邹顺等人。余贼败逃到邓家河,公又绕到贼军前方,斩获五百多人;得到皇帝旨意奖赏。后来高逆从湖北逃入陕西,公在白河追击征剿,击败他们;高逆又转逃湖北境内,公从竹山、房县抄截,歼灭一百多名贼寇,擒获贼首吴登科等。不久徐天德等人从陕西逃入湖北,与高逆会合,公从狮子岩分路迎击截杀,歼灭五百多人,追杀四十多里;又在瓦房口击败贼军,擒杀一千多人,得到优厚赏赐。六年正月,在楚、陕交界的大花园追击并击败高逆。恰逢徐逆仍在湖北境内肆意流窜,公又返回湖北协同征剿,击败其部众。二月,在黄沙河、燕子沟等地击败贼军。不久探知白号贼苟文明、蓝号贼李彬从陕西逃入湖北,公加倍赶路,扼守他们向东逃窜的道路,在阵中斩杀伪总兵卜兴昴等人。恰逢徐逆企图逃往襄阳,公设伏截击,俘获、斩杀的敌人超过一千;升任湖北提督。三月,在谷城击败贼军,擒获教首黄正魁等一百八十人。随后在茅伦山击败贼军,歼灭、擒获七百多人;又获赏赐。苟逆不久逃往房县,公从紫竹兜绕到贼军后方,斩杀、擒获很多人;奉命署理湖广总督。五月,黄号贼张万林从陕西向东逃入郧县,公督率军队进剿,斩获无法计算。当时蓝号贼冉学胜也从陕西逃入湖北,公又在秦家坪迎击征剿,取得胜利。六月,在刘家湾等处击败贼渠汤思蛟、刘朝选。八月,青号贼从陕西奔入湖北,公督率军队从上龛绕到钟鼓山,奋力截击,用箭射死伪元帅李大年、伪总兵蒋添受,歼灭七百多名贼寇;都得到皇帝旨意嘉奖。十一月,黄号贼曾芝秀从兴山转逃房县,公从紫竹迎击到二层岩,擒杀很多人;又追到连湖坪,击败他们。随后率兵迎头剿捕,歼灭四百名贼寇,伪军师郑三元、伪元帅褚贵全都被擒。七年正月,在摩天岭歼灭贼军;徐贼逃到红岩沟,公趁夜间用火攻,几乎将其全部剿灭。二月,首逆樊人杰联合曾芝秀各股匪徒逃窜于兴山、巴东一带,公从兴山会合进剿,在高良坪击败他们。三月,贼军逃入房县,公率兵追杀二十多里,曾芝秀中箭逃走。四月,在瓦房沟歼灭贼军,又在火石岭击败贼军,赏赐玉韘、荷囊等物。五月,蓝号贼蒲天宝向东逃往罗溪河,公冒雨进攻,坠马落水,侍卫富翰等人将他救出;得到皇帝旨意奖慰。不久得知樊人杰、曾芝秀逃到渔沱,公与将军赛冲阿等奋力逼剿,樊、曾二逆投河而死;赏赐云骑尉世职。七月,在巴东追剿蒲天宝,蒲逆坠崖而死;公从房县搜捕,余匪几乎全部肃清。九月,以疾病上报,命其回京调治。八年,以提督衔补任右翼总兵;不久授任古北口提督。九年,授任安徽巡抚。十年,调任山东巡抚。尚未赴任,因为蒙城教匪余连聚众倡乱,于是带兵疾驰征剿,歼灭匪党四百人,其余叛逆被俘,并擒获教首李朝士等人在市中处以磔刑;皇帝嘉奖他行动迅速。

十二年五月,授陕甘总督。六月入觐时,西宁贼番滋事,命驰往查办。八月,讨平之,获贼目班珠尔贡格等;上嘉其迅速,再下部优叙。寻上「善后章程」四则,从之。

十三年冬,以前在山东巡抚任内馈钦差大臣广兴银两,镌级留任;复以广兴过境藩司邱庭漋禀明动帑办差、公置不究,坐褫职,发伊犁效力。九月,赏蓝翎侍卫,充科布多参赞大臣。十五年,迁三等侍卫,调乌里雅苏台参赞大臣。

十六年,授河南巡抚;寻以前在科布多收受伊犁将军馈送马匹、滥与供支,干部议。

十八年九月,复授陕甘总督。十二月,岐山匪徒万五等因木厂停工乏食,纠众滋事;命带兵剿捕。十九年正月,擒万五磔之;乘胜进击,毙贼六百有奇,生擒陈四等三百余名:得旨优叙。赏玉韘、荷囊。寻歼贼渠吴抓抓于黄官岭、龚贵于阶州,汉江南北均肃清;赏骑都尉世职,并赏还花翎。条上「善后事宜」五则,寻命为伊犁参赞大臣。

二十一年,授伊犁将军。

二十二年,复授陕甘总督。二十三年,劾陕安总兵刘管城任性乖谬,宁夏总兵游栋云违制坐轿、私役兵丁,请褫职、严议有差。二十四年冬,入觐。明年春,回任;命兼署西宁办事大臣。道光元年,以陕甘山岭崎岖,请裁减马兵额,以步兵改补;从之。加太子少保、协办大学士,仍留总督任。公奏请入觐,会山西巡抚成格劾学政陈官俊殴差、纳妾等款,诏均解任,命公于来京陛见之便,暂署山西巡抚按其事。寻疏言参款不能指实,请分别严议;奏入,成格降主事、官俊降编修。二年正月,署直隶总督;适河北九族野番滋扰,命回陕甘总督任,相机办理。三月,檄总兵穆兰泰、马腾龙等击贼于克克、乌苏等处,战屡捷;复败之于乌兰哈达及帮陇山中,毙贼二百;贼大溃,追剿至骆驼山,尽歼之。奏入,赏换双眼花翎。时上御养心殿对雨,捷报适至,因亲书御制诗扇赐之。六月,条上善后八事;如议行。

旋授阅兵大臣、文华殿大学士、管理藩院事。八月,命还朝。十月,以青海野番于奏凯两月后复过河抢掠,夺双眼花翎,仍戴花翎。十一月,回京;赐紫禁城骑马。三年,命充军机大臣、经筵讲官,管理户部三库事,充翻译会试正考官;历充殿试读卷官。

四年,稽察钦奉上谕事件处。十二月,以大学士授云贵总督。

五年,调陕甘总督;未几,授伊犁将军。六年六月,逆回张格尔入卡滋扰,陷喀什噶尔、英吉沙尔、叶尔羌、和阗四城;诏以公为扬威将军,陕甘总督杨遇春、山东巡抚武隆阿为参赞,率诸军讨之。十月,师抵阿克苏时,提督达凌阿已败贼于托什罕河,张逆复纠党三千据柯儿坪,阻大兵进剿之路;公率将弁分路进,悉歼其众:得旨奖赉。十一月,上念边外冱寒,赐裘服。七年二月,师次大河拐;贼屯洋阿尔巴特,夜犯大营,我师击却之。越日,由中路进剿,歼贼万余;追杀三十余里,擒贼党三千余人。上以公忠勇可嘉,晋太子太保。张逆复纠贼十余万抗拒于沙布都尔庄,我师奋勇抄击,逼至浑水河,痛歼之;进剿阿瓦巴特,大兵三路掩杀,俘斩二万有奇;复追至洋达玛河,搜杀净尽。捷闻,赏用紫缰。三月,移师浑河沿,克复喀城。四月,复英吉沙尔、叶尔羌二城,惟张逆窜遁;有旨严饬,夺紫缰。五月,贼屯毘拉璊迎拒,大军奋勇夹击,杀贼五千,复和阗。八且,疏言张逆逃往卡外达尔瓦斯之藏堪地方,经参赞杨遇春、杨芳分头出卡穷追至塔尔克地方,斩贼千余;协领都凌阿、侍卫色克精阿力战,阵亡。诏切责公,夺职留任。九月,命回京。十二月,侦知张逆奔喀尔铁盖山,密遣杨芳星夜追之。我军抄入贼后,毙贼三百,张逆仅以三十余骑登山。都司段永福等拥至,张逆穷蹙,将自刎;马甲舒兴阿、兵丁田大武奋力生擒,尽歼余匪。八年正月,红旗报捷。上嘉悦,锡封二等威勇公,世袭罔替;并赏戴宝石顶、两团龙补服;授御前大臣,赏还紫缰,换戴双眼花翎。三月,授都统。

时回姜平定,遵旨回京;赐御制诗扇。五月,张格尔槛送京师,上御午门受俘。礼成,晋公太保,赏换三眼花翎;绘像紫光阁,上亲制赞。寻命郑亲王乌尔恭阿等往良迎劳。六月入觐,行抱见礼于勤政殿,并赐御用珊瑚朝珠、四团龙补服,谕不必进内侍班,用示体恤。复授阅兵大臣,充总谙达,管理藩院及户部三库事,充崇文门监督。八月,正大光明殿凯宴,恩赏银币。旋充翻译乡试正考官,授领侍卫内大臣。十一月,公生辰;御书「平格功成」扁额、「黄扉赞化星辰近,紫阁图勋剑佩高」联句赐之。九年,充经筵讲官,署吏、兵二部尚书,管健锐营事务。

译十二年五月,授任陕甘总督。六月入朝觐见时,西宁的贼番滋事,命他疾驰前往查办。八月,将其讨平,擒获贼首班珠尔贡格等人;皇帝嘉奖行动迅速,再次下令交部优叙。不久上奏《善后章程》四条,皇帝采纳了。十三年冬,因为先前任山东巡抚时向钦差大臣广兴馈送银两,被降级留任;又因为广兴过境时,藩司邱庭漋禀明动用公款办理差事,而公置之不问,因此获罪被革职,发往伊犁效力。九月,赏赐蓝翎侍卫,充任科布多参赞大臣。十五年,升为三等侍卫,调任乌里雅苏台参赞大臣。十六年,授任河南巡抚;不久因先前在科布多任职时收受伊犁将军馈送的马匹、滥行给予供应支应,被交部议处。十八年九月,重新授任陕甘总督。十二月,岐山匪徒万五等因木厂停工、缺乏粮食,聚众滋事;命他带兵剿捕。十九年正月,擒获万五并处以磔刑;乘胜进击,击毙六百多名贼寇,生擒陈四等三百多人,得到皇帝旨意优叙,赏赐玉韘、荷囊。不久在黄官岭歼灭贼渠吴抓抓,在阶州歼灭龚贵,汉江南北都被肃清;赏赐骑都尉世职,并赏还花翎。上奏《善后事宜》五条,不久命任伊犁参赞大臣。二十一年,授任伊犁将军。二十二年,重新授任陕甘总督。二十三年,弹劾陕安总兵刘管城任性悖谬、宁夏总兵游栋云违制乘轿并私自役使兵丁,请求分别革职、严加议处。二十四年冬,入朝觐见。次年春,返回任所;命兼署西宁办事大臣。道光元年,因为陕甘山岭崎岖,请求裁减马兵名额,改以步兵补充,皇帝准许。加授太子少保、协办大学士,仍留任总督。公奏请入朝觐见,恰逢山西巡抚成格弹劾学政陈官俊殴打差役、纳妾等事,皇帝下诏将二人一并解任,命公来京陛见时顺便暂署山西巡抚,查办此事。不久上疏说参劾各款不能查实,请分别严加议处;奏疏呈入后,成格降为主事,陈官俊降为编修。二年正月,署理直隶总督;正好河北九族野番滋扰,命他回任陕甘总督,酌情办理。三月,传檄总兵穆兰泰、马腾龙等在克克、乌苏等处进击贼军,屡战屡胜;又在乌兰哈达及帮陇山中击败他们,击毙贼寇二百人;贼军大败溃逃,追剿到骆驼山,将其全部歼灭。奏报呈入,赏赐更换双眼花翎。当时皇帝在养心殿临御听雨,捷报恰好送到,于是亲笔书写御制诗扇赐给他。六月,上奏善后八项事务;按照所议施行。不久授任阅兵大臣、文华殿大学士,管理藩院事务。八月,命其回朝。十月,因为青海野番在奏凯两个月后又渡过河来抢掠,夺去双眼花翎,仍准佩戴花翎。十一月,回到京城;赐予在紫禁城骑马的待遇。三年,命充军机大臣、经筵讲官,管理户部三库事务,充任翻译会试正考官;先后充任殿试读卷官。四年,任稽察钦奉上谕事件处。十二月,以大学士身份授任云贵总督。五年,调任陕甘总督;不久授任伊犁将军。六年六月,逆回张格尔入卡滋扰,攻陷喀什噶尔、英吉沙尔、叶尔羌、和阗四城;皇帝下诏任公为扬威将军,以陕甘总督杨遇春、山东巡抚武隆阿为参赞,率领各军讨伐。十月,军队抵达阿克苏时,提督达凌阿已经在托什罕河击败贼军,张逆又纠集三千党羽据守柯儿坪,阻断大军进剿的道路;公率将领和军官分路进攻,将其全部歼灭,得到皇帝旨意奖赏。十一月,皇帝想到塞外严寒,赏赐皮衣。七年二月,军队驻扎在大河拐;贼军屯驻洋阿尔巴特,夜间进犯大营,我军将其击退。第二天,从中路进剿,歼灭一万多名贼寇;追杀三十多里,擒获贼党三千多人。皇帝认为公忠诚勇敢值得嘉奖,晋升太子太保。张逆又纠集十多万贼寇在沙布都尔庄抵抗,我军奋勇抄击,将其逼到浑水河,痛歼敌军;进剿阿瓦巴特时,大军分三路掩杀,俘获、斩杀二万多人;又追到洋达玛河,将其搜捕杀尽。捷报传来,赏赐使用紫缰。三月,移军浑河沿,收复喀什噶尔城。四月,又收复英吉沙尔、叶尔羌二城,只有张逆逃走;皇帝下旨严加斥责,夺去紫缰。五月,贼军屯驻毘拉璊迎战,大军奋勇夹击,杀贼五千人,又收复和阗。八月,公上疏说张逆逃往卡外达尔瓦斯的藏堪地方,经参赞杨遇春、杨芳分头出卡追击到塔尔克地方,斩杀贼寇一千多人;协领都凌阿、侍卫色克精阿奋力作战,阵亡。皇帝下诏严厉责备公,夺职留任。九月,命其回京。十二月,侦知张逆逃往喀尔铁盖山,秘密派杨芳星夜追击。我国军队抄到贼军后方,击毙三百名贼寇,张逆仅带三十多名骑兵登山。都司段永福等人拥逼而至,张逆困窘至极,准备自刎;马甲舒兴阿、兵丁田大武奋力将其生擒,并将余匪全部歼灭。八年正月,红旗报捷。皇帝欣喜嘉奖,赐封二等威勇公,世袭罔替;并赏准佩戴宝石顶、两团龙补服;授任御前大臣,赏还紫缰,改戴双眼花翎。三月,授任都统。当时回疆已经平定,遵照圣旨回京;赐御制诗扇。五月,将张格尔押送到京师,皇帝在午门亲自受俘。仪式完成后,晋升公为太保,赏赐更换三眼花翎;画像绘入紫光阁,皇帝亲自撰写赞文。不久命郑亲王乌尔恭阿等前往迎接慰劳。六月入朝觐见,在勤政殿行抱见礼,并赐御用珊瑚朝珠、四团龙补服,谕令不必入内充侍班,以表示体恤。又授任阅兵大臣,充任总谙达,管理藩院及户部三库事务,充任崇文门监督。八月,在正大光明殿举行凯宴,蒙恩赏赐银币。不久充任翻译乡试正考官,授领侍卫内大臣。十一月,公过生日;皇帝亲书“平格功成”匾额以及“黄扉赞化星辰近,紫阁图勋剑佩高”对联赐给他。九年,充任经筵讲官,署理吏部、兵部尚书,管理健锐营事务。

十年,署步军统领。九月,回姜逸犯博巴克纠结浩罕入卡滋扰,围喀什噶尔、英吉沙尔二城;诏公往督军务。十月,仍授扬威将军。十一月,提督哈丰阿、胡超等先后统兵进援二城,围解。公以从逆者应诛,波累者应宥;因筹议「善后事宜」,上嘉其详备。先是,喀什噶尔参赞大臣扎隆阿诬劾伊萨克助逆,命公及伊犁将军玉麟会鞫之;疏白其诬,手敕报曰:『若非卿二人公忠体国,何能平反此狱,使内外夷回慑服!可嘉之至』。十一年八月,加太傅。九月,请以回姜西四城闲地招民开垦,以供兵糈;从之。十二月,命管理兵部事。

十二年九月回京,命管理户部三库事。十一月,补总理行营大臣,复充总谙达。十三年,管理户部事。十四年,命紫禁城内乘舆。十五年,以收受浩罕夷使土物,降四级留任,罢御前大臣及管理部务。寻命兼管理藩院,充崇文门监督。是岁上谒西陵、明年谒东陵,均命司留钥。十六年,复命管理户部三库事。十七年正月,赏穿四开禊袍。自道光二年至是五次京察,皆奉优诏议叙。七月,因病乞休,上未允;九月,复沥陈入告,慰留之。十月上亲视疾,赏尚方珍品,温谕有加。十一月,公八十生辰;诏晋一等威勇公,赐御书「纶阁勋耆」额及「嘉乃壮猷资劢相,锡兹蕃祉念戎功」联句,他珍物称是。

十八年,薨;年八十一。遣疏上,天子震悼,诏人祀贤良祠,赏银二千五百两治丧;其一等公爵,俟桂轮百日孝满后承袭;孙麟庆,赏员外郎,俟及岁时当差。寻亲临赐奠,赐祭葬如礼;予谥「文襄」,诏入祀伊犁名宦祠。十九年,得旨:『嗣后每次谒陵礼成后,将原任大学士公长龄一并开列具奏,派员赐奠』。

子桂轮,袭一等威勇公,官杭州将军。

——见「续碑传集」卷三「道光朝宰辅」。

史善载

甘肃宁夏镇总兵署和阗办事大臣署甘肃提督史公墓碑钱仪吉

公讳善载,字叔舆,别字松舟:姓史氏。其先,自京兆杜陵至壮侯,居溧阳;其后迁鄞,又迁余姚。明隆庆中,又寄籍顺天;今为宛平人。

自壮侯至公五十八世祖考振常公,早世;祖妣节孝沈、庶祖母王,同心抚孤以有立,是为公考牧庵公讳谦。以闽凤山尉,遭林爽文之乱,城陷,不屈死之。时公妣陶前卒,公先奉父命慎护大母,曰:『以委汝矣』!赴难弗及,震恸不欲生。方是时,百姓为牧庵公义敛,殡于县堂;逸囚数十人枪刃翼蔽,奉太夫人、公子走台郡以免。寇烽鸱张,一日数警,又奉节孝之福州;粮绝,又从其族人于弋阳。

贼平,诏褒死事之臣。公得荫云骑尉。及引见,故事当出隶督标;公独被高宗旨留京营学习。京营有世职,自公始。由守备,累官至南营参将;清操远度,不竞不絿,境治咸肃。大驾春秋岁事,常从属车。癸酉秋,畔民阑入宫禁;仁宗自行在旋跸,公先路清鏖,严捕匪党。九门方戒严,公言于步军统领索绰罗公,请开城便民,以安众心;仍徼巡密诇,匿贼者罔赦。如言事定,时论称焉。统领以是知公,数引荐;数年间,擢中营副将。军政一等。又以陆路总兵举。

公德器凝定,每应变如平时。上尤稔知公,登极逾月,即拜宁夏镇总兵之命;至则严纪律、除戎器、补佚马、练部曲,而厚劝赏。抬炮之制,火器至捷,公创为之;遂以入奏,寻敕下各镇皆用其法。尤善恤士卒,因知其材否、良恶、怯勇,奖拔皆允其任。

回疆五城陷,公以杨忠武檄,帅千人西讨。始扼守库车之沙雅尔;杨威将军至,调随营,统吉林索伦兵为前敌。继又以粮运将不集,委公为翼长,总后路督运,驻第九台巴尔楚之生地庄。冰澌泛滥,路绝;公于第十一台衡阿拉克迤北得沙冈处,伐木开道十余里,道通,运以无阻。和阗大臣死事,奏以公署理,并侦缉玉努斯逸匪。时所过村堡,大抵空无人;有获者,反复讯,无从逆迹,即释之。先,余帅步云斩所获者,将入告,邀公联署名;公谢曰:『子之功也』!固言之,卒勿署。公处事以诚而性仁让,虽悬军荒外,不易其素守如此。和阗城被焚,回民畏役,四遁。公先张示,具言使者所以劳徕安集之意,速归无恐;则葺垣墉、劝屯种、省征调,民闻风还业。岁适有秋,运面十万斤军中以继饟,又送絮袄裤各二万为冬备。寻奉命还镇,复得旨交部议叙。

己丑春,署甘肃提督。是冬,引疾归。时长子致蕃官刑曹,公京居十年。致蕃出守福宁、调福州、擢官江苏常镇通海兵备,皆就养。

公颀身广颡,为人厚重坦易。其论事,言尽而气益和。尚信义,一诺死生无变。喜为诗,工书法。嗜老子「道德」之旨,观物从容,萧然有以自乐。癸卯冬仲,书谕其子致昌大梁谓:『天寒不得游金、焦二山,但看医书遣日耳』。后数日病,遂卒。

译十年,署理步军统领。九月,回疆逃犯逸犯犯博巴克纠集浩罕人入卡滋扰,围攻喀什噶尔、英吉沙尔二城;皇帝下诏命公前往督办军务。十月,仍授任扬威将军。十一月,提督哈丰阿、胡超等先后率兵进援两城,包围遂解。公认为参与叛乱者应当诛杀,受到牵连者应当宽宥;于是筹议《善后事宜》,皇帝嘉奖其筹划详尽周备。此前,喀什噶尔参赞大臣扎隆阿诬告伊萨克协助叛乱,命公与伊犁将军玉麟会同审讯;公上疏证明这是诬陷,皇帝亲笔敕谕答道:“若不是你们二人公正忠诚、以国事为重,哪里能够平反这起案件,使内外夷人和回人都畏服!实在值得嘉奖。”十一年八月,加授太傅。九月,请求利用回疆西四城的闲置土地招民开垦,以供给军粮;皇帝准许。十二月,命管理兵部事务。十二年九月回京,命管理户部三库事务。十一月,补任总理行营大臣,又充任总谙达。十三年,管理户部事务。十四年,命准许在紫禁城内乘轿。十五年,因为收受浩罕夷使的土产,被降四级留任,免去御前大臣及管理各部事务的职务。不久命兼管藩院,充任崇文门监督。这一年皇帝谒祭西陵,次年谒祭东陵,都命他主管留钥。十六年,又命管理户部三库事务。十七年正月,赏赐穿四开禊袍。自道光二年至此,五次京察都奉优诏议叙。七月,因病请求退休,皇帝没有准许;九月,又恳切陈奏请求退休,皇帝慰留他。十月,皇帝亲自来探视病情,赏赐尚方珍品,并加以温言抚慰。十一月,公八十岁生日;下诏晋封一等威勇公,赐御书“纶阁勋耆”匾额及“嘉乃壮猷资劢相,锡兹蕃祉念戎功”对联,其他珍贵物品也依此赏赐。十八年,去世,享年八十一岁。遗疏上奏后,天子震惊悲悼,下诏将他列入贤良祠,赏银二千五百两办理丧事;他的一等公爵位,等桂轮服丧满百日后承袭;其孙麟庆,赏任员外郎,等到年龄符合时再入仕当差。不久皇帝亲临赐奠,依礼赐祭并安葬;赐谥“文襄”,下诏将其列入伊犁名宦祠祭祀。十九年,得到旨意:“今后每次谒陵礼成后,都把原任大学士公长龄一并列名具奏,派官员前往赐奠。” 儿子桂轮,承袭一等威勇公,官至杭州将军。——见《续碑传集》卷三《道光朝宰辅》。史善载 《甘肃宁夏镇总兵、署和阗办事大臣、署甘肃提督史公墓碑》 钱仪吉 公讳善载,字叔舆,别字松舟,姓史。他的先祖从京兆杜陵到壮侯,居住在溧阳;后来迁到鄞县,又迁到余姚。明隆庆年间,又寄籍顺天;如今是宛平人。从壮侯算起,到公的五十八世祖考振常公早年去世;祖妣节孝沈氏、庶祖母王氏同心抚养孤儿,使其有所成就,这就是公的父亲牧庵公,名谦。牧庵公任福建凤山县尉时,遭遇林爽文之乱,城池陷落,他不屈而死。当时公的母亲陶氏已先去世,公先奉父亲遗命谨慎保护祖母,父亲说:“祖母就托付给你了!”他赶赴危难却来不及救父,震惊悲痛得不想活下去。当时百姓因牧庵公的义举集资,将其停殡在县衙;几十名逃犯持枪执刀护卫两侧,护送太夫人和公子逃往台湾府而得以免难。贼寇声势嚣张,每天多次报警;公又护送节孝祖母到福州。粮食断绝后,又随族人前往弋阳。贼乱平定后,诏令褒奖为国死难的臣子。公因此获得云骑尉荫职。等到引见时,按惯例应当出京隶属督标,唯独他受到高宗旨意,留在京营学习。京营有世职,是从公开始的。他从守备起,屡次升迁至南营参将;操守清正,度量深远,不争强,也不怠惰,所辖境内都肃然整治。皇帝春秋两季举行岁时祭祀,他常常随从属车。癸酉年秋,叛民擅自闯入宫禁;仁宗从行在返回,公先行清道并严密搜捕匪党。九门正戒严时,公向步军统领索绰罗公建议,请求开城方便百姓出入,以安定众心;同时继续巡逻密察,藏匿贼人的一概不赦。事情果如他所说平定,舆论称赞他。统领因此了解公,几次引荐;几年之间,升为中营副将。军政考核为一等。又因陆路总兵的资格被举荐。公的德行器度沉稳坚定,每次应对变故都如同平常。皇帝尤其熟悉了解他,登基一个多月便授予他宁夏镇总兵的任命;到任后,他严明纪律、整治兵器、补充缺额马匹、训练部伍,同时厚加劝勉和赏赐。抬炮的制造方法,火器中最为迅捷,是公创制的;于是上奏朝廷,不久敕令各镇都采用这种方法。他尤其善于体恤士卒,因而了解士卒的才干高低、品行好坏、胆怯勇敢,奖赏提拔都恰当适合其才能。回疆五城陷落后,公奉杨忠武的檄令,率一千人向西征讨。起初扼守库车的沙雅尔;扬威将军到达后,调他随营,统领吉林索伦兵担任前锋。后来又因粮运将要接济不上,委任公为翼长,总管后路督运,驻扎在第九台巴尔楚的生地庄。冰凌泛滥,道路断绝;公在第十一台衡阿拉克以北找到沙冈之处,砍伐树木开辟十多里道路,道路贯通后,运输不再受阻。和阗办事大臣因战事殉职,奏请由公署理其职,同时侦察缉捕逃散的玉努斯部贼匪。当时经过的村堡大多空无一人;抓到人后反复审讯,查不出叛逆的踪迹,就释放他们。此前,余步云将领斩杀所俘获的人,准备上报邀功,请公联名署名;公推辞说:“这是你的功劳!”坚持如此说,最终没有署名。公处事诚实,性情仁厚谦让,即使孤军置身荒远境外,也不改变平日的操守。和阗城被焚后,回民害怕被差役征用,四处逃散。公先张贴告示,详细说明使者慰劳招徕、安置聚集他们的用意,催促他们回来,不必恐惧;于是修缮城墙,劝导屯田种植,减少征调,百姓听到消息便返回恢复产业。正好当年丰收,运送面粉十万斤接济军粮,又送去棉絮、棉袄、棉裤各二万件作为冬季储备。不久奉命返回镇所,又得到旨意交由有关部门议叙。己丑年春,署理甘肃提督。这年冬天,以疾病为由辞官归乡。当时长子致蕃任刑曹,公在京居住了十年。致蕃先后出任福宁知府、调任福州、升任江苏常镇通海兵备,公都前往任所接受奉养。公身材高大,额头宽阔,为人厚重坦率。他谈论事情时,话说得尽而语气更加平和。崇尚信义,一旦许诺,生死都不改变。喜欢作诗,擅长书法。喜爱老子《道德经》的旨趣,观察万物从容自在,清静淡泊,自有以此为乐之处。癸卯年冬季中旬,他写信告诉儿子致昌,信从大梁寄出,说:“天气寒冷,不能游览金、焦二山,只能看看医书来消磨日子罢了。”几天后得病,于是去世。

后二年,致蕃等奉公葬于山阴谢墅官山■〈山奥〉之阳。配李夫人,祔。既封,宜有外碑之刻;致蕃以属仪吉,不敢辞。铭曰:大忠之门,有浚灵源;笃生伟人,壹志谌亶。曰惟忠孝,厥本是竱。服事三朝,其政荡平;入奉京辇,出守边键。内清外谧,祗天子令;众处博爱,功成不言。茂德余位,施之后昆;伯仲科第,诸子皆彦。孙也代隽,■〈镸差〉分不闻。丰江沄沄,千岩峮嶟;东溟其,逝盘石长存。

——见「续碑传集」卷四十九「武臣(二)」。

丁朝雄

武显将军福建海坛镇总兵官丁公神道碑铭龚自珍

乾隆中,国家修大刑于闽岛之外,福康安公、海兰察公先后成大功以去,光于祀典;凡百戎臣,或有赏及后裔、名附史官之牒。其有官不过隅镇、名不挂勋籍,身历百战于狂涛巨鲸间,几为忌者挤,致之以无名之死而危以功名终,则有通州丁公。

按状:丁氏出自齐太公之孙丁公,世霸营邱;末胃播迁,入本朝,家于江南之通州。曾祖某;祖应举,江南狼山营守备,父国升,苏松镇游击:皆封如公官。妣张、生妣陈,皆封夫人。公父官松江,遂家焉。公讳朝雄,宇伯宜。以松籍起家,由右科历数官,屡迁至福建副将。四十八年,岛贼黄在庄叛,公佐黄仕简讨平之,列军功一等。

闽事之荄也,公诇知林爽文有谋,必屯兵东港以与凤山为犄角势。及凤山警,公方赴引见北上;半途驰还,白总督常青:『贼不足虑!请假某兵剿东港,且断其粮道,即凤山溃矣』。因进指画缓急状。常青不听,惟专意凤山,檄公偕总兵郝壮猷趋鹿子港。擒贼目杨朝派,克凤山;非公意也,人以为公功。贼果大炽,益蔓延;檄公守鲲身,又檄公守郡城。公于鲲身,则招土番千人,敌贼万众,矢石俱尽;而贼目潘猛伪乌龙旗不下,公命守备邱峦拔之。猛走,鲲身平。公于郡城,则战少守多;未至,先破贼中途,路始通。遂遍阅城楼、屯栅、池隍,不治者整之。时总兵柴大纪守诸罗;公守郡城三阅月,皆食豆饼,发触冠数寸,贼不得逞。诸将恃以成战功于外之数者,亦非公意也,人又以为公功。至是,而讨东港之命下矣。常青非公无可使,而以八百人与公;请益,则曰:『战不利,则守舟中;舟不可守,退而益兵』。公曰:『为国死,命也;大人即不发一兵,某亦往』!拂衣上马行。至东港,贼众且数万。先时,海中有淤浅,虽潮至,舟不通,贼以是不设备,伪军师吴豹、伪将军洪贺纵饮酒;天大雷雨,水暴长丈所,公坐艅艎指挥缚群酋,遂登其炮台。贼大惊,急近战;公曰:『我幸踞炮台,天也』!遂发大炮,诸火器继之,光尘蔽天,贼尸抛满崖澨;获伪将军李老合,逐北三十余里,乃倚山为营。夜半,忽有数百人大嗓过溪;公戒众勿出。少选,又有数百人直扑大营;公益不动。天明,尽掩之,军中不知其谁何;迹其尸,皆赤发而裸,盖番人乘间为声援者。公踞地势,故无恐。林爽文遣其党来援,公筑垒围之;贼溃围出,公料其必奔茄藤,先令守备郑其仁以步卒三百伏于路,而亲自中道追之。贼遇伏,卒败。余贼遁,将渡溪;公挤而溺之,遂获豹贺,东港平:时乾隆五十一年某月也。计大小七十三战,八百人扶伤痍以完,智勇无出公右;而常青蔽不以上闻,第令公摄海坛镇总兵官。福康安公至,始奏即真,公仍留台湾防御。比林爽文就擒,始莅任。

海坛固雄镇,环海大盗时出;侦问斥候稍疏,即大为民害。公督率舟师,为游兵迎捕。盗林■〈髟上赖下〉舵、林明灼者,海之酋魁也;公得■〈髟上赖下〉舵于浙江洋,而明灼适以戕参将张殿魁。事闻,高宗纯皇帝震怒,严责总督伍拉纳。伍惧,以责公;公请身任。一日晨出,飓霿四塞;公喜谓诸将曰:『今日得报张公矣』!遂令众船齐进。果遇明灼于大麦洋,俟其近,力踞上游纵大炮,连毙贼头目。明灼知不免,跃入海;叶把总钩得之。功状始上闻,有旨召见;未行,而总督又调公台湾镇总兵官。渡台后,复还公于海坛,摄水师提督。

五十八年,以捕会匪功,奉旨加四级。五十九年。循例入觐;途次病甚,乞两江总督苏灵阿代奏,乞骸骨。上方向用公,特旨令回籍调理,俟病痊即行奏请陛见。冬十有二月某日,甫入上海县境,卒于舟中;年六十有七。

公轻财爱士。官闽时,有广东举人曾中文欠榖数千石,有司以军需不给,将置之法;公奇其才,代偿之。后曾为义民长,以战功赏巴图鲁,仕至理番同知。公配陈,封夫人;后公卒。公有丈夫子二人:廷珊,国学生;攀龙,武生,苏松镇左营守备。孙四:锺杰,武生,浙江千总;锺琪,国学生……。

译过了两年,致蕃等将公安葬在山阴谢墅官山■〈山奥〉的南面。与李夫人合葬。墓封成后,应当有外碑刻文;致蕃把这件事托付给仪吉,仪吉不敢推辞。铭文说:大忠之家,拥有深厚的灵源;降生伟大的人物,专心一志而诚信笃实。说的就是忠孝,那是根本,也是完全之道。侍奉三朝,政事平治;入朝供奉京城,出镇守卫边疆。内地清平,外部安宁,恭敬奉行天子命令;对众人广施博爱,功成而不自言。厚德和余荫流传给后代;兄弟都登科,众子皆为俊彦。孙辈也世代英俊,■〈镸差〉分不闻。丰江水流浩荡,千岩高峻;东海那……,逝去之后盘石长存。——见《续碑传集》卷四十九《武臣(二)》。丁朝雄 《武显将军、福建海坛镇总兵官丁公神道碑铭》 龚自珍 乾隆年间,国家在闽岛以外整治大刑,福康安公、海兰察公先后建立大功而离去,光耀于祭祀典籍之中;众多武臣,有的恩赏及于后代,有的姓名附载在史官的记录里。其中有一位官职不过边隅镇将、姓名没有列入功勋名册,亲身经历百战于狂涛巨鲸之间,几乎被嫉妒者排挤,最终带着未被彰显的死亡和危险的功名而终其一生的,就是通州丁公。根据行状:丁氏出自齐太公的孙子丁公,世代称霸营丘;末世后裔流离迁徙,进入本朝,定居江南通州。曾祖某;祖父应举,任江南狼山营守备;父亲国升,任苏松镇游击:都按公的官职获得封赠。生母张氏、嫡母陈氏,都封为夫人。公的父亲任职松江,于是家居在那里。公讳朝雄,字伯宜。凭松江籍贯起家,由武科出身历任数官,多次升迁至福建副将。乾隆四十八年,岛贼黄在庄叛乱,公辅佐黄仕简将其讨平,列为一等军功。闽地战事刚刚开始时,公探知林爽文有谋略,必定会在东港屯兵,与凤山形成犄角之势。等到凤山告急,公正在赴京引见的路上;走到半途便奔驰返回,告诉总督常青:“贼寇不足忧虑!请给我一支军队征剿东港,并且切断他们的粮道,那么凤山自然就会溃败。”于是进一步指陈缓急情势。常青不听,只一心顾念凤山,发檄命公与总兵郝壮猷赶往鹿子港。擒获贼首杨朝派,攻克凤山;这并非公的本意,人们却把它算作公的功劳。贼势果然大盛,进一步蔓延;檄令公守卫鲲身,又檄令公守卫郡城。公在鲲身,招募土番一千人,抵抗贼军万人,箭和石头都用尽;而贼首潘猛所举的伪乌龙旗始终不倒,公命守备邱峦将其拔除。潘猛逃走,鲲身平定。公在郡城,则战斗少而守卫多;尚未到达,先在途中击破贼军,道路才得以畅通。于是全面巡视城楼、屯栅、护城河,凡未整治的都加以整顿。当时总兵柴大纪守卫诸罗;公守郡城三个月,军中都吃豆饼,头发触及帽子高出数寸,贼军始终不能得逞。诸将依靠这些条件,才多次在外面取得战功,这也不是公的本意,人们又把它算作公的功劳。到这时,征讨东港的命令才下达。常青除公之外没有可派的人,却只给公八百人;公请求增加兵力,常青却说:“作战不利,就退守船中;船也守不住,就退回来再增兵。”公说:“为国而死,是我的命运;大人即使一兵不发,我也要前往!”说完拂袖上马出发。到达东港时,贼军已有几万人。此前海中有淤浅,即使潮水上涨,船也不能通行,贼军因此没有防备,伪军师吴豹、伪将军洪贺纵情饮酒;天降大雷雨,水位突然上涨一丈多,公坐在艅艎上指挥捆绑各贼首,随即登上炮台。贼军大惊,急忙逼近交战;公说:“我幸而占据炮台,这是天意!”于是发射大炮,各种火器接连发射,火光尘土遮蔽天空,贼尸抛满山崖水边;擒获伪将军李老合,追击败军三十多里,才依山扎营。半夜,忽然有几百人高声喧喊渡过溪流;公告诫众人不要出击。不一会儿,又有几百人直扑大营;公更加不动。天亮后,将他们全部掩杀,军中不知道他们是谁。查看尸体,都是红头发、赤身裸体,原来是番人乘机前来声援。公占据有利地势,所以没有恐惧。林爽文派党羽前来援助,公筑垒包围他们;贼军冲破包围逃出,公料定他们一定奔往茄藤,先命守备郑其仁率步兵三百人埋伏在路上,而自己亲自在中路追赶。贼军遭遇伏兵,终于败退。余贼逃走,将要渡溪;公将他们挤入水中淹死,于是擒获吴豹、洪贺,东港平定。这时是乾隆五十一年某月。计算大小战斗共七十三次,八百人扶伤带病而完整归来,论智谋勇气没有人超过公;但常青隐瞒不向上奏报,只命公署理海坛镇总兵官。福康安公到达后,才上奏请求让公实授,公仍留在台湾防御。等到林爽文被擒,公才正式到任。海坛本是雄镇,环海大盗时时出现;侦察盘问、巡逻候望稍有疏忽,就会给百姓造成大祸。公督率水师,作为机动兵力巡游迎击捕捉。盗匪林■〈髟上赖下〉舵、林明灼,是海上的首领;公在浙江洋擒获■〈髟上赖下〉舵时,林明灼正好杀害参将张殿魁。事情上报后,高宗纯皇帝震怒,严厉责备总督伍拉纳。伍拉纳害怕,便把责任推给公;公请求亲自承担。一天天刚出发,飓风浓雾四面弥漫;公高兴地对诸将说:“今天可以为张公报仇了!”于是命令众船齐进。果然在大麦洋遇到林明灼,等他靠近后,奋力占据上游发射大炮,接连击毙贼首。林明灼知道不能幸免,跳入海中;叶把总用钩子将他钩住擒获。战功事状这才上报,皇帝下旨召见;尚未成行,总督又调公任台湾镇总兵官。渡过台湾后,又调公回海坛,署理水师提督。五十八年,因捕获会匪的功劳,奉旨加四级。五十九年,按惯例入朝觐见;途中病势严重,请两江总督苏灵阿代为上奏,请求告老还乡。皇帝正要重用公,特旨令他回籍调养,等病愈后立即奏请入朝陛见。这年冬季十二月某日,刚进入上海县境,便在船中去世,享年六十七岁。公轻视钱财而爱护士人。任职福建时,有广东举人曾中文拖欠粮食数千石,有关官员因军需不足,准备依法处置;公认为他的才干奇异,便代他偿还。后来曾中文任义民长,因战功获赏巴图鲁,官至理番同知。公的妻子陈氏,封为夫人,后来先于公去世。公有两个儿子:廷珊,国学生;攀龙,武生,任苏松镇左营守备。孙子四人:锺杰,武生,任浙江千总;锺琪,国学生……。

以嘉庆二十一年十月初二日,奉公暨陈太夫人合葬于松江细林山祖茔之侧。越九年,神道之文未具,锺杰等以公捍大患而世莫闻,愿文章之士发其光,则与载于官书者异日出入必互见,故来乞书于碑。铭曰:告下车者曰:是百战百胜者丁将军之墓;再告下车者曰:是百战百克而无炳炳于时者;三告下车者曰:是将军之孙锺杰、锺琪泣述功烈,有衋于其心。是为史之别子龚氏之言,用卒告阐烈之君子。今年实道光五年。

——见「碑传集补」卷二十九「武臣(一)」。

杨兆璜

休致直隶广平府知府杨君墓表王拯

道光二十五年冬,故广平府知府杨君卒京师。明年,其孤宝臣以丧归其族之新茔于浙江海宁州,待时日而后葬。既以君状,走求其乡陈御史庆镛为文铭幽;又寓书乞余文,将表诸石。惟余及宝臣交最久,故同官京师,以通家子见君。君昔从宝臣,得余所为文,独谓「此异日当为一家言」,尝以其乡文人朱梅崖相况许。今为君表墓,曷可不文辞!

按状:君讳兆璜,字古生。先世江南;至明有以功授邵武指挥同知者,家焉。祖春秀、父瑛,皆以君贵,赠大夫如君官,妣封恭人。

君生异敏,读书数行下。弱冠,补县学。以古文词,受知郡教授吴先生贤湘。家贫,橐笔出游,尝一渡海赴人聘,修「台湾府志」;不合而归。读书邑万峰庵,励志勤苦。

嘉庆戊辰,中福建乡试。己巳,成进士。明年,以知县发浙江,补金华令。癸酉,充浙江乡试同考官,得邱登等八人;又荐汪家禧经文卷,不得售,时人称特识。援豫东例,捐升知府,选广西柳州府。抵官七月,将以事去;适丁母忧。服阕后,复以筹备例,捐复官。道光壬辰,选直隶广平府知府。历五年,引见;休致。

君性高伉;两为郡守,皆以忤上官,落其职。官柳州时,与上官夙嫌,因诬参君刑狱不实事;而君亦揭告大吏诸赃不法,成大讼。钦差出覆君案,与所揭者皆实。大吏服诬参,又以罪论遣戍;而君亦以揭上官,论夺职。及官广平,将老矣,气益苍。或有讽君宜稍夷易以赴时者;君咄谓:『吾辈读书,纵不能行所学,奈何使千载陶令笑人』!顾材识周远,挺然能自树立,与人炕慨见肺腑。若以横叵相问,必洞推其隐微而莫之遁。当时虽有穷凶巨奸魁特之才,挟其雷霆风雨之势,日相寻于不测者;君偘偘自将,不稍濡忍以改易其所为,而卒使人波焰自戢。独彼或阳逊而阴贼之,则中其毒螫而身陷焉;而君又洒然笑谓:『若虽能我陷,不能不我慑也』!所官能任事,金华、广平皆有惠政。修武安滏河堤,以元太史令郭若思治此水有功,建滏水神祠;或昧所由,议以淫祀,君笑弗辨也。少壮负才气,不视生产;博览经、史以下,纵横百氏之言。及服官,虽繁剧,公余必手一编。好置书,所至恒数千卷自随。尤耽山水;自罢柳州及得广平中十余年,遨历几偏天下。一至洛阳,观东郡形势,尤感激凭吊,作为诗歌,奇郁骀宕,如复见李沧溟、何大复(?)。登嵩高,累日不欲还。时宝臣方偕家人困流岭表有年,一日得君家书盈寸;及启读之,累十余纸,皆其所游嵩山奇胜及考定涧瀍伊洛水道、前代兴亡遗迹,弗一言家事也。晚罢广平,宝臣已援例为户部郎中,就养京邸,年六十余矣;故旧凋零,时犹招引胜流,谈燕自豪。世或传其风采岸异,若不敢近;然其中实坦然理道,阅事多而所学亦渐归淳泊。京居,日携宝臣对校司马氏「史记」而下以至「明史」二十四家之言,凡一再周。当时事艰,每夕辍书、阅邸报,辄置卷起,叱咤涕洟。一日,慨然揭其壁曰:『天下势而已矣,生人运而已矣,天地之德好生而已矣,圣人之心纯一而已矣』。书擘窠而势尤旁魄。呜呼!君之心,殆孰察夫天下古今之变,而深究数千年上下学术、治术异同得失之际,而为是言;此人之所以省憾于天地之大,而圣人之心之有时而莫如何。晚尤服膺宋儒者言,谓『其所学实,能纂述圣道于灭绝间。呜呼!彼纷纭驰骛,何足以知之』!

余与晋江陈御史庆镛、光泽何刑部秋涛,皆及君晚岁辱知爱者。余最谫学而好撰述,故特着君之大者以复宝臣于葬而表诸阡,或不诬焉。所著文若干卷,日记、史论若干卷,皆未刊;独诗四卷曰「东霞集」者,行于世。子宝臣,孙三人某某。

——见「续碑传集」卷四十二「守令(三)」。

温承惠

皇清诰授荣禄大夫太子少保直隶总督慎余温公墓志铭英和

译嘉庆二十一年十月初二日,将公与陈太夫人合葬在松江细林山祖坟旁边。过了九年,神道碑的文章还没有写成,锺杰等人认为公抵御大患而世人始终不知道,希望文章之士发扬他的光辉,这样将来与载入官书的事迹相互参照,便来请求我为碑作铭。铭文说:告诫下车经过的人说:这是百战百胜的丁将军之墓;再次告诫下车经过的人说:这是百战百克、却没有在当时大放光彩的人;第三次告诫下车经过的人说:这是将军的孙子锺杰、锺琪哭泣叙述功绩,心中深感悲痛之人的墓。这是史官别子龚氏的话,用来最终告示并彰显这位烈士般君子。今年正是道光五年。——见《碑传集补》卷二十九《武臣(一)》。杨兆璜 《休致直隶广平府知府杨君墓表》 王拯 道光二十五年冬,已故广平府知府杨君在京师去世。第二年,他的遗孤宝臣将灵柩送回浙江海宁州其家族的新墓地,等待时日再安葬。宝臣已经拿着杨君的行状,赶去请同乡陈御史庆镛撰写墓志铭;又寄信请求我写文章,将它刻在墓碑上。只是我与宝臣交往最久,又曾在京师同官,因此以通家子弟的身份拜见过杨君。杨君过去跟随宝臣,读到我所作的文章,独自说:“这篇文章将来应当成为一家之言。”他还曾把同乡文人朱梅崖与我相比并加以称许。如今为杨君表墓,怎么可以不写文章呢!根据行状:君讳兆璜,字古生。先世是江南人;到明代,有先人因功授任邵武指挥同知,于是定居在那里。祖父春秀、父亲瑛,都因君显贵而获赠大夫,官阶与君相同;母亲封为恭人。君天生聪敏异常,读书一目数行。刚到二十岁,补入县学。因古文辞章而受到郡教授吴贤湘先生的知遇。家境贫寒,便带着笔墨外出游历,曾渡海接受聘请,参与修撰《台湾府志》;因意见不合而返回。在县里的万峰庵读书,励志勤苦。嘉庆戊辰年,中福建乡试。己巳年,成为进士。第二年,以知县身份派往浙江,补任金华县令。癸酉年,充任浙江乡试同考官,录取邱登等八人;又推荐汪家禧的经文试卷,却未能取中,当时人称赞他有特别的识见。援引豫东的先例,捐资升任知府,选授广西柳州府知府。到任七个月,将因事情离职,恰逢母亲去世。服丧期满后,又依筹备的例子捐资复任。道光壬辰年,选任直隶广平府知府。任职五年后,引见皇帝,获准休致。君性情高傲刚直;两次任郡守,都因为触犯上级而被罢免官职。在柳州任官时,早已与上官有嫌隙,上官于是诬告君审理刑狱不实;而君也揭发控告大吏的贪赃违法行为,形成大讼案。钦差出面复核君的案件,发现君揭发的事情全都属实。大吏承认诬告,又因罪被判发配戍边;而君也因揭发上官,被判夺职。等到任广平时,已经老了,气节更加苍劲。有人劝君应稍微平和随俗,以适应时势;君斥责说:“我们这些读书人,即使不能实行所学,怎么能让千百年后的陶令嘲笑我们呢!”但他的才干见识周全深远,挺立自持,能够独立树立。与人交往慷慨直率,显露真心。如果有人用强横诡诈的手段试探他,他一定彻底推究其中隐情,使对方无法逃避。当时即使有穷凶极恶、巨奸大恶、才干特别的人,挟持雷霆风雨般的权势,天天来寻衅,制造不可预测的事端;君正直自守,丝毫不迁就忍让以改变自己的作为,最终使对方的声势和火焰自行收敛。只是有些人表面谦逊、内心阴险地加害他,君却中了他们的毒害而身陷其中;而君又洒然一笑说:“你们虽然能够陷害我,却不能不使我畏惧。”他任职的地方都能办成事情,金华、广平都有惠民政绩。修筑武安滏河堤时,因为元代太史令郭若思曾以治理此水有功,便修建滏水神祠;有人不了解其中缘由,议论说这是淫祀,君只是笑笑,并不辩解。年轻时才气豪迈,不把生产谋生放在心上;广泛阅读经史以下各种典籍,遍览诸子百家的言论。到任职以后,即使政务繁重,公务之余也一定亲手阅读一部书。他喜欢购置书籍,所到之处常常带着几千卷书随行。尤其沉迷山水;自离开柳州到任广平的十多年间,游历几乎遍及天下。曾到洛阳,观看东郡的形势,尤其感慨激愤,凭吊古迹,写成诗歌,奇崛郁勃、纵横跌宕,好像重新见到了李沧溟、何大复。登上嵩高山,连续多日不想回来。当时宝臣正与家人困居流落岭南多年,有一天收到君家书一寸厚;打开读来,竟有几十张纸,全是他游览嵩山的奇景胜迹,以及考订涧水、瀍水、伊水、洛水的水道和前代兴亡遗迹,竟没有一句谈及家事。晚年离任广平时,宝臣已经援例任户部郎中,前往京邸奉养老人,年过六十;故旧零落,但仍不时招引名流,谈笑宴饮,自负豪情。世人有时传说他的风采高岸奇异,仿佛不敢接近;然而他的内心其实坦然合于义理,阅历多了,所学也逐渐归于淳朴淡泊。居住京城时,每天带着宝臣对读司马氏《史记》以下直到《明史》的二十四部史书,前后一再通读。当时局势艰难,他每晚停下读书、查看邸报,便常常放下书卷起身,怒斥叹息,流泪悲泣。有一天,他慨然在墙上题写:“无非是天下的形势罢了,无非是百姓的命运罢了,无非是天地以好生为德罢了,无非是圣人的心专一纯正罢了。”字写得很大,气势尤其磅礴。唉!君的心,大概是洞察了天下古今的变化,深究数千年来上下学术、治术的异同得失,才说出这样的话;这正是一个人面对天地之大而深感遗憾、而圣人的心有时也无可奈何的原因。晚年尤其信服宋儒的话,认为“他们所学真实,能够在圣道将要灭绝之际继承叙述圣道。唉!那些纷纷扰扰、奔逐驰骛的人,哪里足以知道这些!” 我与晋江陈御史庆镛、光泽何刑部秋涛,都是在君晚年承蒙他知遇和爱重的人。我学问最浅,却喜爱撰述,所以特意记述君最重要的事迹,在下葬时答复宝臣,并把文章表彰在墓道上,或许没有失实之处。君所著文章若干卷,日记、史论若干卷,都没有刊行;只有诗四卷,名为《东霞集》,流传于世。儿子宝臣,孙子三人,某某。——见《续碑传集》卷四十二“守令(三)”。温承惠 皇清诰授荣禄大夫、太子少保、直隶总督慎余温公墓志铭 英和

慎余制府之尊人印侯先生,为先文庄公视学山右所取士。后乾隆己丑成进士,再出先公门下;官京师,过从数数。岁戊戌,慎余以拔贡入都,印侯携之谒先公于私第;时余方侍侧,先公顾而语曰:『印侯之入学也,来谒时,肩甫与案齐;今其子乃以拔萃来,则余安得不老』!相与嘉叹者久之。此余识慎余之始也。后慎余之子启鹏,又为余门人。三世至交垂五、六十年,终始不渝。今慎余没矣,其孤以状来乞余铭,不敢以不文辞!

谨按状:公讳承惠,姓温氏,字景侨,慎余其号也;晚号「七十愚叟」先世出音忠武公后。世为太谷人。曾祖士恭,邑庠生;祖有裕,优贡生,乡饮大宾。父常绶,即印侯先生,由翰林累官户科给事中,诰授朝议大夫;两世俱赠如其官。后以公贵,俱晋赠荣禄大夫;妣皆由恭人,晋赠一品夫人。印侯先生生子三,公其长也。幼有至性,七岁遭母夫人丧,哀毁如成人。长读书,不屑为章句学。倜傥有大略,仪度岸然,望而知为伟人硕德焉。

其历官:由丁酉选拔贡生应朝考,钦取一等一名,以七品京官用,分吏部考功司行走;迁文选司主事、本司员外郎、考功司郎中,调选司掌印。出为陕西督粮道,丁继母忧;服阕,补陕西延榆绥道。丁父忧,奏留军营权原官;服阕,再补延榆绥道。迁陕西按察使、布政使,调河南布政使;擢江西巡抚,调福建巡抚、署闽浙总督,授直隶总督。以林逆滋事,褫职。再以六部员外郎起用,补刑部奉天司员外郎,迁督捕司郎中,特旨充宝泉局监督;出为山东按察使,缘事褫职,戍伊犁。今上即位,召还;未至而授为湖北布政使。旋降六部郎中,补户部广东司郎中;又以前所属事褫职,遂引疾归。

其恩荣:当高庙时,以简放外任召见,许其「有胆识可用」;驾幸五台,居忧在籍,循例迎銮,一见许其可大用,任道员、加按察使衔,赏戴花翎。当仁庙时,任直督,赐五言律诗一章勒石莲池书院,赏穿黄马褂,加太子少保街;剿长垣贼,颁「钦差大臣」关防,授总统,旋改参赞大臣。

其将兵:则在兴汉一路堵竹溪贼于白河,退川匪李树于安康,击楚匪于鹰嘴山;其时有化龙山之捷,石门子之捷,平利孟石岭之捷,安康湘子坪、二郎铺之捷。而军务一疏,谓「宜扼要驻兵以逸待劳」,尤三省所赖以成功者。至断蔡牵于鹿耳门、清滑贼于运河西,特其绪余耳。

其治河:则有衡家楼之役,睢工之役,永定河之役,通惠河之役;而开温榆河新支,又余所建议而公成之者也。

嗟夫!人臣之事君也,苟依违淟涊以幸保禄位,未始不可以功名终;使克自树立、思有以表见于世,则蹉跌往往随之。公三仕三已,亦旋废旋兴。观仁庙之意,特欲盘错以老其材而大其用耳;最后自戍所归,已见用而不终于用。然龙飞伊始,首召释还;则上之知公者久矣,虽三黜又何憾焉!

公以岁丙戌归;归七年,以道光十二年二月二十九日卒于里,年七十有八。原配刘夫人、继彭夫人,今皆合葬。子二:启鹏,己巳进士,内阁侍读学士;启封,甲子举人,刑部候补郎中。孙五,孙女四。即以其年十二月乙卯葬于太名白城镇之枣园戌山、辰向。为之铭曰:其将兵也如神,其治河也底平;由监司而作督,先帝称之曰能。虽不克竟其用,而国家诸大政则皆见诸施行。归老于田,以佚其生;没而有知,视此佳城!

——见「碑传集补」卷十四「督抚(一)」。

倪起蛟

福建海坛镇总兵官镇海倪公神道碑铭徐时栋

咸丰八年十一月,镇海倪公子澧以先状来鄞,言于其友徐时栋曰:『先公备位总戎,例得树丰碑,载扬嘉续;而不孝随侍日浅,不获悉数其成劳始末。旦夜负疚,递今余三十年。顾其时海上功级与迁除岁月,惟不孝尚知百一二;虽不备,子为我文之,以诏后人。敢再拜以请』!乃者,时栋克葬我先大夫,公子实勤之而未之报也;先德之纪,其奚辞!

按状:公讳起蛟,字安澜,又字翔云。其先,居衢州倪家桥。元大德间,有庆甫者官庆元路教谕,始占籍定海。庆元路后为宁波府,而皇朝改定海曰镇海,故公世为浙江镇海县人。曾大父廷宰,县学生。大父文魁、父士达,隐德不耀;两世并赠至武显将军。大母马氏、母吴氏,并赠夫人。

译慎余制府的父亲印侯先生,是先文庄公任山西学政时录取的士子。后来,他在乾隆己丑年考中进士,再次成为先公的门生;在京城做官时,常常往来。戊戌年,慎余以拔贡身份进京,印侯带他到先公私宅拜见;当时我正侍立在旁,先公看着他说:“印侯入学时,来拜见我,那时他的肩膀刚刚与桌案一般高;如今他的儿子竟以拔萃身份前来,那么我怎能不老呢!”我们共同赞叹了很久。这是我认识慎余的开始。后来慎余的儿子启鹏,又成为我的门生。我们三代相交,前后将近五六十年,始终不改变。如今慎余去世了,他的遗孤带着行状来请我撰写墓志铭,我不敢以文才浅陋推辞!谨据行状记载:公名承惠,姓温,字景侨,慎余是他的号;晚年又号“七十愚叟”。先世出自音忠武公之后,世代都是太谷人。曾祖士恭,是县学的生员;祖父有裕,是优贡生,曾任乡饮大宾。父亲常绶,就是印侯先生,由翰林逐步升任户科给事中,诰授朝议大夫;祖、父两代都按各自官职获赠。后来因公显贵,均晋赠荣禄大夫;祖母、母亲原都赠为恭人,后晋赠一品夫人。印侯先生有三个儿子,公是长子。公幼年具有至诚的天性,七岁时遭母夫人丧,悲哀憔悴得像成年人一样。长大后读书,不屑于做章句训诂之学。他性情洒脱,有远大谋略,仪表气度庄重峻伟,远远看去便知道是伟大而有德行的人。他的仕宦经历是:丁酉年选为拔贡生,参加朝考,钦取一等第一名,按七品京官任用,分派在吏部考功司办事;升任文选司主事、本司员外郎、考功司郎中,调任选司掌印。出任陕西督粮道,遭继母丧;服丧期满,补任陕西延榆绥道。遭父亲丧,上奏请求留在军营,暂时保留原官;服丧期满,再补任延榆绥道。升任陕西按察使、布政使,调任河南布政使;升任江西巡抚,调任福建巡抚,署理闽浙总督,授任直隶总督。因林逆滋事,被革职。又以六部员外郎起用,补任刑部奉天司员外郎,升任督捕司郎中,奉特旨充任宝泉局监督;出任山东按察使,因事被革职,发往伊犁戍守。当今皇帝即位,召他回京;尚未到京,便授任湖北布政使。不久降为六部郎中,补任户部广东司郎中;又因从前所属之事被革职,于是称病归乡。他的恩宠荣耀是:高庙在位时,他因被简选放任外职而入朝觐见,高庙称许他“有胆识,可以任用”;皇帝巡幸五台时,他因服丧留在籍中,按例迎接銮驾,皇帝一见便称许他可以大用,任为道员,加按察使衔,赏赐花翎。仁庙在位时,他任直隶总督,皇帝赐给他五言律诗一首,勒石刻在莲池书院,赏赐黄马褂,加太子少保衔;围剿长垣盗贼时,颁给“钦差大臣”关防,授任总统,不久改任参赞大臣。〔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他统兵作战时,在兴汉一路于白河堵截竹溪盗贼,在安康击退川匪李树,在鹰嘴山攻击楚匪;当时有化龙山之捷、石门子之捷、平利孟石岭之捷,以及安康湘子坪、二郎铺之捷。还有一篇军务奏疏,主张“应当扼守要地、驻兵,以逸待劳”,尤其是三省赖此而取得成功。至于在鹿耳门截杀蔡牵、在运河西清剿滑贼,不过是这些功绩的余绪罢了。他治理河道时,有衡家楼之役、睢工之役、永定河之役、通惠河之役;此外,开凿温榆河新支流,也是我提出建议而由公完成的。唉!臣子侍奉君主,如果一味依违两可、污浊苟且,以求侥幸保住俸禄官位,没有不能以功名终身的;但如果能够自行树立,想着要在世间显扬自己,那么跌跤挫折往往也会随之而来。公三次做官,三次罢职,也是时而被废弃、时而重新起用。看仁庙的用意,不过是特意让盘根错节的事务磨炼他的才能,使他的作用更加广大罢了;最后从戍所回来,已经受到任用,却终究没有始终任用下去。然而新帝即位之初,便首先召回并释放他;可见皇上了解公已经很久了,虽三次被黜,又有什么遗憾呢!公于丙戌年归乡;归乡七年后,道光十二年二月二十九日卒于故里,享年七十八岁。原配刘夫人、继配彭夫人,如今都与公合葬。儿子二人:启鹏,己巳年进士,任内阁侍读学士;启封,甲子年举人,任刑部候补郎中。孙子五人,孙女四人。就在这一年十二月乙卯日,将公葬于太名白城镇枣园的戌山辰向。铭曰:他统兵作战,神妙如神;他治理河道,使河流平顺。由监司升任总督,先帝称赞他有才干。虽然不能最终施展他的全部才能,但国家各项重大政务,都已经在实际施行中见到了他的功绩。他归老田园,以安逸终其一生;死后若有知觉,请看这座美好的墓地!——见《碑传集补》卷十四“督抚(一)”。倪起蛟 福建海坛镇总兵官镇海倪公神道碑铭 徐时栋 咸丰八年十一月,镇海倪公的儿子澧拿着先父的行状来到鄞地,对他的朋友徐时栋说:“先父任职总兵,按例可以树立丰碑,记载并宣扬他的美好功绩;但我这个不孝之子陪侍在父亲身边的时间很少,不能详细说明他的成就和劳绩始末。早晚都怀着愧疚,到今天已经三十多年了。只是当年海上的战功以及升迁授官的年月,我这个不孝之子还知道一二;虽然不完备,请您替我撰文,以昭示后人。我恭敬拜谢,来请您答应!”此前,时栋能够安葬我先父大夫,实在是公子辛勤操办,而我还没有报答他;记载先人的德行,哪里能推辞呢!” 据行状:公名起蛟,字安澜,又字翔云。祖先居住在衢州倪家桥。元大德年间,有个叫庆甫的人任庆元路教谕,才开始入籍定海。庆元路后来改为宁波府,而本朝又把定海改名为镇海,所以公世代都是浙江镇海县人。曾祖父廷宰,是县学生。祖父文魁、父亲士达,隐居修德而不显耀;两代都追赠至武显将军。祖母马氏、母亲吴氏,也都追赠为夫人。

公以武生,中乾隆五十九年恩科举人。明年,试进士不第,效力本省。嘉庆九年,补温州中营千总。明年,署台州黄岩营守备。其年九月,入浙海尽山洋,追土盗张阿治。忽飓风大作,船破皆死;独公仓遽中得片板,飘入日本界。明日,顺流还;视之,宁波之石浦洋也。始缘岸而上,得生。是时壮烈伯李忠毅公长庚方奉诏统水师征海盗蔡牵,檄公往闽海同击贼。牵以百余艘犯台湾,沈舟鹿耳门拒官军;忠毅集总兵以下攻之,公冒矢石力战。既而牵夺门遁,结粤盗朱濆入古镇洋;公乘兵船追击之,进击之于泉州张坑洋、又追击之于金门返埕洋,斩首七十三级,歼其魁陈烦,获其船三,禽盗目回琅以下十六人。十二年,复击盗于定海之渔山,追之至披山外洋,夺舟三,斩首三十级,获其魁陈角、刘永、郭英,俘余盗九十七、女盗一。是岁,忠毅殁于军。间一年而牵败,海盗平;于是调公为温州玉环营守备。十七年,迁温州左营游击;明年,调中营。二十年,母吴夫人卒。二十四年,擢江南吴淞参将;明年,调松江之川沙。未几,擢京口水师副将。明岁道光元年,署寿春镇总兵。十二月,奉上谕:授福建海坛镇总兵官。余尝综公事状,见公为守备者凡七年。七年之间,斩馘献俘、沈船破贼,其功足以膺懋赏而未尝有一阶之晋、一命之宠。至乎寰海晏定,无可表见;而历岁数迁,终建节钺。呜呼!岂不以末弁微秩苟不能事上官,即不易以战功达帝听;而其异日之卒邀显擢者,虽未必无奇勋伟烈为子孙不及知,抑亦囊者锐身报国,付死生于鲸波鳄浪中,功绩终不容泯没,天故以追酬之耶!有志之士,但观于公,亦可以自奋矣。

公状貌魁伟,少好谈兵。及壮,精将略,治军严;而威爱交济,能得士死力。其守备玉环也,岁大祲饥,民群起围厅署;同知皇急,请用兵。公曰:『是激之使乱也』!单骑慰抚之,皆散走。为条议荒政,不妄刑一人而事定。两任总兵,皆捐俸买义山,以掩胔骼。其官海坛也,虑海中捕盗或妄诬良民,乃白总督,请饬各州、县:凡贾舶入海,尽于篷上大书其郡县、姓名。以是,贼踪无所混;而奸商悍渔,亦不敢事剽掠。前后总督并尝以公名入奏,曰「材长技优、缉捕向前」,曰「明习水务、训练有方」;盖未足以尽其长云。

道光七年六月十四日,卒于官;享年五十有八。配同县陈氏,累封至夫人。公始从戎,洎用兵海上,十余年勤劳于外,不返顾家室;仰事俯畜,赖夫人以纺绩搘持之。官玉环之明年,始挈眷之任;及开阃海坛,复命夫人率子女归里。公卒,教遗孤成立,始终妇道,未尝以贫贱富贵移其心也。后公二十二年卒,年八十。子五人。男三:嫡长秉纪,以国子监生试于乡,更名澧;次秉枢,又次秉彝。成皇帝登极,推恩中外,澧当以荫得官;吏曰:『公甫以副将擢总兵,得荫可正二品、可从二品』。澧白于公;曰『是殆欲勉儿为赀郎也』!辞不受。女二:嫁营把总鄞县郑鳌、镇海县学生邵槐。

澧以道光十一年十月朔,葬公于鄞县明堂隩之陆家山;越二十年,以陈夫人祔。掩封且固,砻石乞辞。余既据状。表大略如右。抑闻之父老:当公始学骑射时,公兄持不可;且曰:『吾家世力田,而仲乃欲以功名显,非家之祥也』!一夜,使公巡稻田,己私侦之。月昏黄,见田中焰焰火光起;奔迹之,有虎方酣卧,大惧而号,而虎亦惊醒人立。审视之,公也。由是,听公所为。而别异财籍,少所分与;曰:『仲且富贵,焉用是区区者』!公既贵,积俸余奉兄以及其弟;治私第成,亦兄弟共之。又尝以本身应得诰命,貤赠兄为武翼都尉。盖非常之人,其来有自,固不得以前史所记为怪诞;而求忠臣于孝子之门,未有内行无足观而外能致身报国者!嘉庆朝诸将,若罗将军之刲股与公之让产,虽以比古名将,奚怍耶!爰再拜而铭之;铭曰:交河之村,光政之里;笃生伟人,奋兴而起。兄曰不可,我世农夫;先故未贵,将丧厥家!鬼神表异,火光熊熊;匪虎旷野,乃公田中。茫茫天风,莽莽海岛;破帆折樯,斩贼如草。海上七年,亦聿劳止;靖海策勋,佚公姓氏。东南底定,有诏总戎;天鉴不远,以报曩功。公曰『噫嘻!岂紧臣力;臣兄实开,俾无坠职』!维孝维弟,作忠之先;万古臣则,视我表阡。

——见「续碑传集」卷四十九「武臣」(二)。

孙大刚

海坛镇总兵孙公家传(附孙古愚)俞樾

孙公讳大刚,字剑凌;浙江镇海县人。祖讳玉、父讳燕杰,俱隐居不仕。

译公以武生身份中乾隆五十九年恩科举人。第二年参加武进士考试,没有考中,便在本省效力。嘉庆九年,补任温州中营千总。第二年,署理台州黄岩营守备。那年九月,进入浙江海面的尽山洋,追捕土盗张阿治。忽然飓风大作,船毁人亡;只有公仓促间抓到一块木板,漂入日本境内。第二天,顺流漂回;查看后,原来已到宁波的石浦洋。于是沿岸上岸,得以生还。当时壮烈伯李忠毅公长庚奉诏统领水师,征剿海盗蔡牵,传檄公前往闽海共同攻击盗贼。蔡牵率一百多艘船进犯台湾,在鹿耳门沉船拒挡官军;忠毅公集合总兵以下将领进攻,公冒着箭石奋力作战。后来蔡牵夺路逃走,联合粤盗朱濆进入古镇洋;公乘兵船追击,在泉州张坑洋进攻,又在金门返埕洋追击,斩首七十三级,歼灭其首领陈烦,缴获三艘船,擒获盗贼头目回琅以下十六人。十二年,又在定海的渔山攻击盗贼,追到披山外洋,夺取三艘船,斩首三十级,擒获首领陈角、刘永、郭英,俘获其他盗贼九十七人、女盗一人。这一年,忠毅公战死军中。过了一年,蔡牵失败,海盗被平定;于是调公任温州玉环营守备。十七年,升任温州左营游击;第二年调任中营。二十年,母亲吴夫人去世。二十四年,升任江南吴淞参将;第二年调任松江川沙。不久,升任京口水师副将。再过一年,即道光元年,署理寿春镇总兵。十二月,奉上谕,授任福建海坛镇总兵官。我曾综合考察公的行状,发现公任守备一共七年。七年之间,斩杀敌人、献上俘虏、击沉船只、击破盗贼,他的功劳足以承受优厚赏赐,却从未晋升一级官阶,也未获一项官职上的恩宠。等到天下海疆安定,再也没有可以显露功绩的机会;但他经过多年数次升迁,最终还是建立节钺之功。唉!难道不是因为低级武官如果不能侍奉好上官,战功就不容易上达天听吗?而他后来终于获得显著升擢,也许并非没有奇勋伟烈,只是子孙未能知晓;或者也是因为他从前奋身报国,把生死置于鲸波鳄浪之中,功绩终究不容磨灭,上天所以追补酬报他吗?有志之士只要看看公,也可以因此自我奋发了。公相貌魁梧伟岸,年轻时喜欢谈论兵法。成年后,精通将领谋略,治军严明;同时威严与仁爱并用,能够使将士为他竭尽死力。他任玉环守备时,年成大灾,发生饥荒,百姓群起包围厅署;同知皇急,请求用兵。公说:“这是在激怒他们,使他们作乱!”于是单骑前往慰问安抚,百姓全都散去。他制定赈荒措施,没有妄杀一人,事情便平定了。两次任总兵,都捐出俸禄购买义山,用来掩埋尸骨。他任海坛总兵时,担心海上捕盗时可能胡乱诬陷良民,便向总督申明,请总督命令各州县:凡商船出海,都要在船篷上大字书写所属郡县和姓名。这样一来,盗贼的踪迹便无法混淆;奸商和强悍渔民也不敢进行抢掠。前后总督都曾把公的姓名列入奏章,说他“才能出众、技艺优良、缉捕奋勇向前”,又说他“明白熟悉水上事务,训练很有方法”;这些评价还不足以完全说尽他的长处。道光七年六月十四日,公卒于任所,享年五十八岁。配偶为同县陈氏,屡次受封至夫人。公起初从军,直到在海上用兵,十多年辛劳在外,从不回顾家室;上奉父母、下养家人,全靠夫人纺织劳作支撑。公任玉环官职的第二年,才带家眷赴任;等到开府海坛,又命夫人带子女回乡。公去世后,夫人教养遗孤成人,自始至终遵守妇道,从未因贫贱富贵而改变志向。公死后二十二年,夫人才去世,享年八十岁。儿子五人。男三人:嫡长子秉纪,以国子监生身份参加乡试,改名为澧;次子秉枢,再次子秉彝。成皇帝即位后,向内外臣民推恩,澧按例可以凭荫获得官职;吏员说:“公刚由副将升为总兵,荫职可以授正二品,也可以授从二品。”澧把这件事告诉父亲;公说:“这大概是想勉励你做个捐资得官的人吧!”便辞谢不接受。女儿二人:分别嫁给营把总、鄞县人郑鳌和镇海县学生邵槐。澧于道光十一年十月初一,将公葬在鄞县明堂隩的陆家山;过了二十年,又把陈夫人附葬。墓穴封土已经覆盖坚固,于是磨制石碑,请我撰写碑文。我已经依据行状,把大略记载如下。又听父老说:公刚开始学习骑马射箭时,公的兄长持反对意见,还说:“我们家世代务农,而二弟竟想凭功名显达,这不是家门的吉祥啊!”一天夜里,兄长让公去巡视稻田,自己暗中侦察。月色昏黄,看见田中火光熊熊升起;循着踪迹跑去,发现一只老虎正在酣睡,兄长十分恐惧,大声呼喊,老虎也惊醒站立起来。仔细一看,原来是公。于是兄长听任公去做自己的事情。但兄长另立财产簿籍,很少分给公财物,说:“二弟将来且会富贵,要这些区区财物做什么!”公显贵后,便积存俸禄供养兄长以及弟弟;私人宅第建成后,也让兄弟共同居住。又曾将自己应得的诰命,转赠给兄长,使兄长获赠武翼都尉。可见非凡人物的形成都有来由,本来不能因为前史记载的事情奇异便认为荒诞;而且要在孝子的家庭中寻求忠臣,从来没有内在品行无可观而对外能够献身报国的人!嘉庆朝的诸位将领,像罗将军割股,以及公让出财产的事,即使拿来同古代名将相比,又有什么惭愧呢!因此我再拜而为他作铭;铭曰:交河的村庄,光政的乡里;深厚地孕育出伟人,奋发而起。兄长说:“不行,我们世代都是农民;祖先还没有显贵,难道要败坏家业!”鬼神显示奇异,火光熊熊;不是旷野中的老虎,原来是公在田中。苍茫的天风,辽阔的海岛;帆破桅折,在海上斩贼如割草。海上作战七年,也终于劳苦有成;平定海疆、建立功勋,却使公的姓名一度被埋没。东南平定之后,有诏书任命他统领军队;上天的鉴察并不遥远,以此报答他过去的功劳。公说:“唉!哪里只是我的力量;实在是我的兄长启发了我,使我没有荒废职责!”孝顺兄长、敬爱兄弟,是建立忠诚的先导;这是万古不变的臣子准则,请看我这座墓表。——见《续碑传集》卷四十九“武臣(二)”。孙大刚 海坛镇总兵孙公家传(附孙古愚) 俞樾 孙公名大刚,字剑凌;浙江镇海县人。祖父名玉,父亲名燕杰,都隐居不做官。

公年十八,充镇海水师营兵。旋补定海镇标右营额外外委,五迁而至黄岩镇标右营游击;时嘉庆元年也。当是时,闽、浙洋盗方炽,北接山东、南通两粤,出没数千里。其渠魁曰蔡牵,次则朱濆;牵之艇百数十、濆数十,皆乘风潮往来,飘忽无定。朝廷切责督、抚、提、镇,务获盗。公率兵船巡洋,遇则击之;疆臣以闻,两奉朱批曰「好」!又于奏报功状尤翕赫处,华朱笔作围于旁。盖天子聪明神武,于行间将士功罪,不啻若目击。而将士奉诏书,则感且泣;又震慑股栗,若天威之临其上,罔敢不力。公素勇敢,至是益奋。四年,补福建烽火门参将。五年,署闽安水师副将;旋升广东顺德内河副将,护理南澳镇总兵。闽浙总督王懿德以堪胜水师总兵闻,有旨引见;未至,升福建海坛镇总兵。遂入京谢,召见两次,赐克食两次。

公起行伍至节镇,最大小数十战:战潭头,禽王杜;战拍脚澳,禽杨店;战东西柱,禽范中林;战瑞安海口,禽周伯元;战竿塘,禽李车;战白犬洋,禽林秋秋;战南圯,禽陈发;战北塘,禽刘紫紫;战四礵,禽林免、吴有;战马迹,禽骆然;战青龙港,禽彭求;战白沙墺,斩茭青六、禽陈宗章;战屿头,禽陈六六、郑康康;战永宁,禽陈角;战台山,禽杨法;战马砌,禽王松;战披山,禽郭淡;战浮鹰,禽陈饱;战大岝,禽李贯;战崇武乌坵,禽林民;战高丽外岛,禽王香;战东峇,禽不懂箫,战韭山,禽王长;战獭窟,禽胡解;战积榖,禽许但;又战竿塘,禽陈海;战北茭,禽陈养;战崇武,禽李得顺、陈元;战祥芝牛山、又战乌坵,禽杨亚豪、翁亚二、亚目;战石圳,禽陈据、江茅;战南日,禽陈亮;战小岝,禽王标;又战祥芝,禽许智明;战壁头,禽栋加舵;战钟门,禽何平平;战小日,禽邱金;战下里,禽陈谈;战五橍厝,禽金抄;又战小日,禽严束邱;战浯屿,禽曾辛四;战东壁,禽高四四;战赤表,禽林星。当日文书上幕府,率曰禽某某等;今略记其姓名如此。其草薙禽狝,无姓名可考者,盖不可以数计;又其余缉获奸宄,非洋面力战所禽斩者,今亦不尽录也。所获盗船七十余艘,大炮、器械、粮食称是;乌乎多矣!当崇武洋面之战,伤于额、伤于左股,仍跃过贼船,禽其魁十有八人,斩首十级;玺书嘉奖焉。方李忠毅公之中炮而殁也,军气大沮;公策励将士,扬扬如平常。十四年八月,会同福建水师提督王得禄追蔡牵于浙,遇之于渔山,麾众直攻其所坐船,转战一昼夜:至于黑水洋,卒裂其舟,蔡牵毙于海。时朱濆已前死,海盗悉平。先后叙功,交兵部记名者一、交总督存记者一、照一等军功例给与军功加一级纪录二次者再、赏戴花翎、赐翎管小刀搬指。韭山之役,以失蔡牵,降参降、护理海坛镇总兵;踰年,仍还其官。盖公之忠勇,仁庙深知之也。每入觐,召见,赐克食悉如前。二十四年,恭逢仁庙六旬万寿,入京祝嘏。恭诣太和殿朝贺,恩礼优渥;同时介冑之士,莫能及也。

公自幼好学,能读「两汉」、「三国志」诸书。驭士卒严而有恩;或以缓急告,辄周恤之,岁散数千金不少吝。有降盗无食,公予之资,使聚其族垦某■〈山奥〉地以自食;子孙繁衍,遂成村聚,因姓公之姓,奉公为始祖焉。公为人如此,宜其以功名始终,称一时名将矣。道光元年卒于位,年六十有八。子六人:奉尧,候选知州;灏,二品荫生,候选通判;鼎鳌,福建福宁镇总兵、署厦门提督;余三子曰奉廷、曰鼎晟、曰凤仪,皆不仕。灏之子怀邦,余为作「古愚君传」者也。

译公十八岁时,充任镇海水师营士兵。不久补任定海镇标右营额外外委,五次升迁而任黄岩镇标右营游击;当时是嘉庆元年。这时闽、浙海盗正盛,从北面连接山东,向南通达两广,出没数千里海面。其首领叫蔡牵,次首领是朱濆;蔡牵有船一百几十艘,朱濆有几十艘,都乘风潮往来,飘忽不定。朝廷严厉责令督、抚、提、镇,务必捕获盗贼。公率兵船巡航海面,遇到盗贼便攻击;封疆大吏把战况上报,皇帝两次朱批“好”!又在奏报功劳特别显著的地方,用朱笔在旁边画圈。天子聪明神武,对于行伍中将士的功过,简直像亲眼看见一样。将士接到诏书,感动得流泪;又震惊畏惧、两腿发抖,仿佛天威降临头顶,没有谁敢不尽力。公一向勇敢,到这时更加奋发。四年,补任福建烽火门参将。五年,署理闽安水师副将;不久升任广东顺德内河副将,护理南澳镇总兵。闽浙总督王懿德认为他足以胜任水师总兵,便上报请求引见;尚未到京,便升任福建海坛镇总兵。于是入京谢恩,受到两次召见,赐给克食两次。公从行伍升到镇守一方的总兵,大小作战数十次:在潭头作战,擒获王杜;在拍脚澳作战,擒获杨店;在东西柱作战,擒获范中林;在瑞安海口作战,擒获周伯元;在竿塘作战,擒获李车;在白犬洋作战,擒获林秋秋;在南圯作战,擒获陈发;在北塘作战,擒获刘紫紫;在四礵作战,擒获林免、吴有;在马迹作战,擒获骆然;在青龙港作战,擒获彭求;在白沙墺作战,斩杀茭青六,擒获陈宗章;在屿头作战,擒获陈六六、郑康康;在永宁作战,擒获陈角;在台山作战,擒获杨法;在马砌作战,擒获王松;在披山作战,擒获郭淡;在浮鹰作战,擒获陈饱;在大岝作战,擒获李贯;在崇武乌坵作战,擒获林民;在高丽外岛作战,擒获王香;在东峇作战,擒获不懂箫;在韭山作战,擒获王长;在獭窟作战,擒获胡解;在积榖作战,擒获许但;又在竿塘作战,擒获陈海;在北茭作战,擒获陈养;在崇武作战,擒获李得顺、陈元;在祥芝牛山以及乌坵作战,擒获杨亚豪、翁亚二、亚目;在石圳作战,擒获陈据、江茅;在南日作战,擒获陈亮;在小岝作战,擒获王标;又在祥芝作战,擒获许智明;在壁头作战,擒获栋加舵;在钟门作战,擒获何平平;在小日作战,擒获邱金;在下里作战,擒获陈谈;在五橍厝作战,擒获金抄;又在小日作战,擒获严束邱;在浯屿作战,擒获曾辛四;在东壁作战,擒获高四四;在赤表作战,擒获林星。当日呈送幕府的文书,大都写作“擒获某某等”;如今只略记下他们的姓名。那些像割草杀禽一样被杀获、无姓名可考的人,大概多得无法计算;此外,其余缉捕所得的奸宄,并非在海面激战中擒斩者,现今也没有全部记载。所缴获的盗船有七十多艘,大炮、器械、粮食也相当多;唉,太多了!在崇武洋面的战斗中,公额头受伤、左腿受伤,仍然跃过盗船,擒获其首领十八人,斩首十级;皇帝颁发诏书嘉奖。李忠毅公中炮战死时,军心十分沮丧;公策励将士,神态如常,意气昂扬。十四年八月,公会同福建水师提督王得禄在浙江追击蔡牵,在渔山与他相遇,指挥众人直接攻击蔡牵所乘的船,转战一昼夜;到了黑水洋,终于击裂他的船,蔡牵死于海中。当时朱濆已经先死,海盗全部平定。前后论功行赏,交兵部登记姓名一次,交总督存档一次,按一等军功例加一级、记功两次,又赏戴花翎,赐翎管、小刀、扳指。韭山战役中,因为没有擒获蔡牵,降为参将,代理海坛镇总兵;过了一年,仍恢复原官。大概公的忠勇,仁庙是深知的。每次入朝觐见,都受到召见,赐克食也全如从前。二十四年,恭逢仁庙六十万寿,入京祝寿。恭敬地到太和殿朝贺,所受恩礼十分优厚;同时的武臣,没有谁能够比得上。公从小喜欢学习,能够阅读《两汉》《三国志》等书。他统率士卒严明而又有恩惠;有人把急难告诉他,他总是周济抚恤,年年散发数千金也毫不吝惜。有投降的盗贼没有粮食,公给他钱财,让他召集族人去开垦某处土地以维持生活;后来子孙繁衍,形成村落聚居地,于是以公的姓氏为姓,奉公为始祖。公为人如此,难怪他能够以功名始终,成为一时的名将。道光元年,公卒于任所,享年六十八岁。儿子六人:奉尧,候选知州;灏,二品荫生,候选通判;鼎鳌,任福建福宁镇总兵、署理厦门提督;另外三子奉廷、鼎晟、凤仪,都没有做官。灏的儿子怀邦,就是我为他撰写《古愚君传》的人。

古愚君讳怀邦,字承宠;古愚,其自号也。其祖,海坛镇总兵讳大刚。父灏,二品荫生,候选通判;未选官,卒。咸丰二年,君由监生补荫,应朝考列二等,亦以通判注选籍。君读书尚气节,兼习兵家言;六至京师,慨然有经世之志。时粤寇踞金陵、陷姑苏,浙东西戒严。十一年,宁波陷;君团练民兵于鄞之大雷,得二万余人,谋复宁波。维时诸暨有包立身、大岚有吴芳林、樟村有范邦祚,皆与大雷合;贼至,互相应,辄大胜,于是势愈振。君遣谍者走间道,约官军夹击,贼道梗不得达;乃命其长子琳、幼子琅留大雷办贼,而跳身走定海,与官军期会。同治元年二月丁丑,贼陷定海,搜得君书,知与官军有约;乃大索得之,遂遇害,年六十有一。浙江巡抚左公宗棠以闻,诏赠道衔,视四品官阵亡例议恤,给云骑尉世职。方君之遇害也,琳、琅犹在大雷。四月甲戌,贼由大屿岭突至,琅率一军据岭上,霣石如雨,毙贼无算,禽其渠;琳一军由凤屿出十字港,攻贼垒,毁之。乙亥,贼破大岚,攻樟村;琅往援,贼焚樟村,范邦祚死,琅坠深溪中,半日始出,遂自此得脾疾。四月甲子,琳、琅随官军收复郡城,而琅益病;越二年,卒。未几,琳亦卒。今存者,其中子瑛。

旧史氏前樾曰:余主讲诂经精舍,始识瑛;瑛言于余,请为家传。然总兵公事实,瑛已不能言之;出示履历一纸,则服官本末颇具。所载战功,皆本当时公牍,尚有条理。余因次第之如此。乾隆、嘉庆间,天下承平,一、二海盗出没风涛中,上烦朝廷宵旰;而将帅之臣,各出其死力以求称上意。自咸丰以来,中原扰攘,而滨海亦日以多故;君子闻鼓鼙而思将帅,何能无慨然乎!古愚君以名将之孙,有至性;母卒,庐于墓。又慷慨有大略,卒死王事;可谓不隤其家声者矣;故以附焉。瑛亦权奇自喜;将门之后,固与寻常占毕者异乎!

——见「续碑傅集」卷四十八「武臣(一)」。

许松年

前福建水师提督许公墓表邵懿辰

公姓许氏,讳松年,字蓉嶲;浙江瑞安人也。当乾隆、嘉庆之交,川、楚奸民蔓炽,海盗乘间啸聚,蔡为大,朱濆次之;挟岸奸、结联夷舶,合数百艘扰浙、闽、粤三方海上凡数千里,垂十数年而后破灭。时语水师良将,推壮烈伯李忠毅公长庚及忠毅所识拔裨将若公及王公得禄、邱公良功等。忠毅之击牵、濆,公等尝为军锋。台湾之役,公及王公别将洎忠毅战殁,讫灭濆者公、灭牵者王公、邱公,三公后皆位提督,继李公任,王、邱并膺五等封,而公亦以炮毙朱濆,特予孔雀翎,世荫云骑尉。其后十余年,公任福建提督;总督以事劾罢。公家居一年,旋卒。卒后又十余年,英吉利寇中国,浙、闽、粤三方驶扰殆遍。时承平久,水师积隳、舟械窳败,而公等部曲亦散亡略尽矣;不获已,取征川、楚时一二宿将临之,水陆不习辄无功,或吹衄至诛死。于是世乃叹公等当日冲历风涛,冒锋镝烟火搏死战于洪波骇浪之中,其事为尤难。又重叹公年寿之不永;脱今犹在,不过七十余,古名将垂暮树功名多矣,以公材留遗至于今日,贼殆不足灭。何文吏牵掣妒娼之患,即封侯赏,岂足道哉!公之卒也,不得蒙易名之典;其葬也,志石未具。道光二十四年四月,于是仁和邵懿辰始因其子锡麟之请,为文以列于外碑。

按「年谱」:公貌魁伟,异常人。幼随诸兄读,辄逃塾驰马,乃就武试。年二十,中武举。再会试,不中;入营效力,以千总擢镇海守备,护参将。时李忠毅公为定海总兵,统官军剿牵等,以公为先锋。自是,海战必倚。公度重洋追捕,屡有禽斩,先后获贼目及舟船,炮械无算。嘉庆初,擢定海游击。李公擢提督,公亦署玉环参将;旋擢福建水师提标参将,仍领北洋舟师。

译古愚君名怀邦,字承宠;古愚是他的自号。他的祖父是海坛镇总兵孙大刚。父亲灏为二品荫生,候选通判;尚未选授官职便去世了。咸丰二年,君以监生身份补荫,参加朝考列二等,也按通判登记在候选名册中。君读书崇尚气节,又兼习兵家学说;六次到京师,慨然怀有经世济民的志向。当时粤寇占据金陵、攻陷姑苏,浙江东西戒严。十一年,宁波陷落;君在鄞县大雷组织民兵团练,得到二万多人,谋划收复宁波。当时诸暨有包立身,大岚有吴芳林,樟村有范邦祚,都同大雷互相配合;盗贼到来时彼此呼应,往往大胜,于是声势更加振作。君派遣间谍从偏僻小路往来,约定官军夹击,但盗贼封锁道路,官军无法到达;于是命长子琳、幼子琅留在大雷办理防贼事务,自己脱身前往定海,与官军约期会合。同治元年二月丁丑,盗贼攻陷定海,搜出君的书信,知道他与官军有约,于是大肆搜捕将他抓获,君随即遇害,享年六十一岁。浙江巡抚左宗棠公把此事上报,诏令赠给道员衔,按照四品官阵亡的例子议定抚恤,授给云骑尉世职。君遇害时,琳、琅还在大雷。四月甲戌,盗贼从大屿岭突然袭来,琅率一军据守岭上,投下的石头像雨一样,杀死无数盗贼,擒获其首领;琳率一军从凤屿出兵十字港,进攻盗贼营垒,将其摧毁。乙亥日,盗贼攻破大岚,进攻樟村;琅前往救援,盗贼焚烧樟村,范邦祚战死,琅坠入深溪,过了半天才出来,从此得了脾病。四月甲子日,琳、琅跟随官军收复郡城,但琅的病更加严重;过了两年,琅去世。不久,琳也去世了。如今还在世的,是他们的次子瑛。旧史氏俞樾说:我主持诂经精舍讲学时,开始认识瑛;瑛对我说,请我为其家族作传。但总兵公的事迹,瑛已经不能讲述;他拿出一纸履历,其中任官始末颇为完备。所记战功,都是依据当时的公文,条理还很清楚。因此我按次序整理成这样。乾隆、嘉庆年间,天下太平,只有一两个海盗在风涛中出没,却使朝廷日夜忧劳;将帅之臣各自竭尽死力,以求符合皇上的意旨。咸丰以来,中原纷乱,而沿海也一天天多事;君子听到战鼓,便想到将帅,怎能不感慨呢!古愚君作为名将的孙子,具有至诚的天性;母亲去世后,结庐守墓。他又慷慨而有远大谋略,最终死于王事,可以说没有辱没家族声名;所以把他的事迹附在这里。瑛也奇异豪迈、自负喜悦;将门之后,本来就与寻常读书人不同啊!——见《续碑傅集》卷四十八“武臣(一)”。许松年 前福建水师提督许公墓表 邵懿辰 公姓许,名松年,字蓉嶲;浙江瑞安人。乾隆、嘉庆交替之际,四川、湖北的奸民蔓延猖獗,海盗乘机聚众作乱,蔡牵势力最大,朱濆次之;他们勾结沿岸奸民,联络外国船只,合计数百艘,在浙、闽、粤三地海面骚扰数千里,接近十多年后才被消灭。当时谈到水师良将,推举壮烈伯李忠毅公长庚,以及忠毅公识拔的部将,如公和王得禄公、邱良功公等。忠毅公攻击蔡牵、朱濆时,公等曾任先锋。台湾战役中,公和王公分别统军,直到忠毅公战死;后来消灭朱濆的是公,消灭蔡牵的是王公、邱公。三公后来都官至提督,接替李公的职务;王公、邱公都受五等封爵,而公也因用炮击毙朱濆,特赐孔雀翎,世袭云骑尉。此后十多年,公任福建提督;总督因事弹劾,公被罢职。公在家闲居一年,不久去世。公死后又过了十多年,英吉利侵犯中国,浙、闽、粤三地几乎都遭到其船只来回骚扰。当时太平日久,水师积弊败坏,船只器械破旧,而公等人的部属也几乎全部散失死亡;不得已,只好起用征讨川、楚时的一两个老将来统领,但他们对水战、陆战都不熟悉,往往没有功效,有的遭受挫败而至于被杀。于是世人便感叹,公等当年冲冒风涛,冒着刀箭炮火,在巨浪惊涛中拼死作战,那种事业实在更加艰难。又更加叹惜公的寿命不长;假如公如今还活着,不过七十多岁,古代名将到了晚年建立功名的很多,凭公的才能留存到今天,贼寇大概早已不足以消灭。至于文官牵制、嫉妒和毁谤的祸患,即使封侯赏赐,又有什么值得一说的呢!公去世时,没有得到赐予谥号的典礼;下葬时,墓志石也尚未备具。道光二十四年四月,仁和人邵懿辰才因其子锡麟的请求,撰写此文,刻在墓外碑上。据《年谱》:公相貌魁梧伟岸,不同于常人。幼年跟随兄长读书,却总是逃出私塾骑马,于是改习武举。二十岁时考中武举。再次参加会试,没有考中;入营效力,以千总升任镇海守备,代理参将。当时李忠毅公任定海总兵,统率官军围剿蔡牵等盗贼,任命公为先锋。从此海战必然倚重他。公渡过大洋追捕盗贼,多次擒敌斩敌,先后缴获盗贼头目、船只、火炮器械,不可计数。嘉庆初年,升任定海游击。李公升任提督,公也署理玉环参将;不久升任福建水师提标参将,仍统领北洋舟师。

始,蔡牵踞闽洋、朱濆踞粤,不相摄;未几,牵获闽商巨艇,劫台湾米,分饷濆,遂与濆合。连舸百余入闽洋,戕温州总兵胡振声;复合犯浙海,锋锐甚。时忠毅总统闽、浙水师,遇于扁礁洋;二贼结为横阵。公秉李公令,分舟师为两翼,左右击;而自帅锐师突贯其中,贼不支,遂大溃,几获牵。牵委败于濆,濆怒,党复分。是时贼艘多倍我方;战,公勇气踔厉,铳矢伤面不避。李公大赏爱,益内亲公,乃请公女妻其嗣子。十年,护金门总兵。四月,败濆甲子洋;六月,击青龙港。当是时,蔡牵数大创,乃谋夺台湾为窟穴,大举贼众,尽载所掠财贿入台湾,树旗称王,攻府城;他贼万人别屯州仔尾,沈舟塞鹿耳门,以拒官兵之赴援者。李公至,不得入;谍知南汕、北汕、大港门可通小舟,令公及澎湖副将王公乘澎船入攻之。公与王公议曰:『我师少,难以力胜;贼船巨而重,诱使胶于浅,且用火攻,乃可破也』。明年正月,伏兵浅沙,亲挑战;贼果入伏中,火败之,连战皆捷。二月朔,公夜率锐师跐海水登州仔尾,焚其寮;牵反救,公与李公夹击,大败之。明日,复夹击,大败之;牵穷蹙,将就禽。忽鹿耳门潮涨,扬所沈舟,牵得窜出;公复与李公夹击,败之。是役也,公为军锋冠,前后夺舟大小数十,焚寮及舟无算;杀贼数万,横尸数十里:台湾获全,威名振海上。十二年春,及李公追牵至广东沱澝外洋,奋力冲击,头面手足皆伤;诏褒美,实授金门总兵。其年冬,李公战没于广东黑水洋;公闻,愤甚。明年春,追牵至粤洋,及虎门镇孙公全谋合力击破牵所乘大船,牵易他舟遁入夷海。十二月,至长山尾洋,追及朱濆,大战至夜,濆百余艘列阵如长蛇,最中一巨舰,悍不可制;度为濆舟,集力攻击,濆及亲党皆炮毙,独濆弟渥脱去。明年,官兵歼牵于北洋,渥率其众降于闽。于是二巨寇皆灭,海洋谧清。公亦伤疾发,告归。寻丁母忧;服除,授甘肃西宁总兵。未至,调陕西延绥,又调福建漳州。居漳州四年,海上无事,间为民兴利去害,甚得军民心。

嘉庆二十二年,英吉利兵船驶入内海,谋狡异;廷议豫防,乃增天津水师总兵,以公宿将移任之。居天津又四年,夷艘迄不至。

道光元年,议裁撤,调公广东碣石镇;俄擢广东陆路提督,调福建水师提督。为提督五年,总督赵文恪公慎畛深相知爱,言计悉听从。代赵公者尝与公不相能,乃坐台湾民械斗;公驰案不即决,为迟误军事,并镇协官劾之,并落职。寻格众论,请仍以都司游击起用而;公已病,不能兴矣。

公生于乾隆丁亥年闰月二十八日,卒于道光丁亥年三月二十二日,葬以己丑年十一月十日。曾祖寅、祖宗卫、父灏,并赠振威将军;母张氏,赠一品夫人。娶胡氏。子四人:锡麒、锡麟、锡祯、锡祥;皆侧室出。墓在其县一都丽岙犁笔山之原。

——见「续碑传集」卷四十九「武臣(二)」。

陈步云

诰授武显将军福建福宁镇总兵陈公事状孙诒让

公讳步云,字锡镳,别号锦堂;世居瑞安城东清泉乡篔筜村,至公始迁邑之城南铺司街。曾祖顺卿,县学生员;祖迪生,国子监生;父国柱:并以公贵,赠武显将军。

公生七岁,而父赠武显公卒,母木太夫人抚之成立。及长,容止伟然,异于恒人。家故儒族,自赠公卒后,贫无儋石储;乃弃而学贾,非所好也。顾好习拳勇,投石超距;以艺雄其曹伍。邑东南厢多恶少年,群行横恣,为乡里患;莫敢谁何。公心不憙也,遇诸涂,必痛折之,不少假。诸少年怒,聚谋将辱公;公与角,辄挫其众,皆悚息遁去。由是,以勇名于邑。年二十一,入瑞安营左标为守兵。随副将巡海获剧盗,以功拔补右营外委,升镇标左营把总、右营千总、镇海营守备、定海左营游击、镇海参将、福建闽安协副将;授定海镇总兵,调广东琼州镇、浙江温州镇、福建福宁镇。历署温州中营守备、黄岩左营游击、玉环、乍浦参将、福建金门、海坛二镇总兵,护理黄岩镇总兵。

译起初,蔡牵盘踞闽洋,朱濆盘踞粤海,彼此并不统属;不久,蔡牵劫获福建商人的大型船只,抢夺台湾米粮,分给朱濆,于是同朱濆合并。两人率一百多艘船进入闽洋,杀死温州总兵胡振声;又合兵进犯浙江海面,锋势非常锐利。当时忠毅公总领闽、浙水师,在扁礁洋与他们相遇;两股盗贼结成横列阵势。公奉李公命令,将水师分成两翼,从左右夹击;自己率精锐部队直冲其中,盗贼支持不住,便大败溃逃,几乎擒获蔡牵。蔡牵把败责推给朱濆,朱濆恼怒,党羽又分裂。这时盗船数量多出我军数倍;交战时,公勇气奋发,炮弹箭矢射伤面部也不躲避。李公非常赏识爱护他,更加亲近公,于是请求将自己的女儿嫁给公的嗣子。十年,代理金门总兵。四月,在甲子洋击败朱濆;六月,攻击青龙港。当时蔡牵屡受重创,便谋划夺取台湾作为巢穴,率大批盗众,把抢来的财物全部运入台湾,树旗称王,进攻府城;其他盗贼一万人另行驻扎在州仔尾,沉船堵塞鹿耳门,阻挡前来增援的官兵。李公到达后不能进入;侦探得知南汕、北汕、大港门可以通行小船,便命公和澎湖副将王公乘澎船进入攻击。公与王公商议说:“我军兵力少,难以凭力量取胜;盗船又大又重,应诱使它们搁浅,再使用火攻,这样才可以攻破。”第二年正月,官军在浅沙埋伏,公亲自出战挑战;盗贼果然进入伏击圈,官军用火攻将其击败,连续作战都取得胜利。二月初一,公夜间率精锐部队踏着海水登上州仔尾,焚烧盗贼的营寨;蔡牵回军救援,公与李公夹击,大败蔡牵。第二天,又夹击一次,再次大败蔡牵;蔡牵困窘不堪,将要被擒。忽然鹿耳门潮水上涨,冲起了先前沉下的船只,蔡牵得以逃出;公又与李公夹击,击败了他。这一战中,公作为先锋最为突出,前后夺取大小船只数十艘,焚烧营寨和船只无法计算;杀死盗贼数万人,尸体横陈数十里。台湾因此得以保全,公的威名震动海上。十二年春,公随李公追蔡牵到广东沱澝外洋,奋力冲击,头、脸、手、脚都受了伤;诏书嘉奖,实授金门总兵。同年冬,李公在广东黑水洋战死;公听到后,十分愤怒。第二年春,追蔡牵到粤海,与虎门镇孙全谋合力击破蔡牵所乘的大船,蔡牵换乘别船逃入外国海面。十二月,官军到长山尾洋追上朱濆,激战到夜间;朱濆的一百多艘船排列如长蛇,中间有一艘巨舰,凶悍得无法制服;公估计那就是朱濆的船,便集中兵力攻击,朱濆及其亲信都被炮火击毙,只有朱濆的弟弟渥逃脱。第二年,官兵在北洋歼灭蔡牵,渥率部众向福建投降。于是两个大盗寇都被消灭,海疆安静清平。公也因伤病发作,请假归乡。不久遭母亲丧,服丧期满后,授任甘肃西宁总兵。尚未到任,调任陕西延绥,又调任福建漳州。在漳州任职四年,海上没有发生事故,间或为百姓兴利除害,很得军民拥戴。嘉庆二十二年,英吉利兵船驶入内海,意图诡秘异常。朝廷商议预先防备,于是增设天津水师总兵,调公这位老将前往任职。在天津任职又四年,外国船只始终没有到来。道光元年,朝廷议论裁撤相关职务,调公任广东碣石镇总兵;不久升任广东陆路提督,又调任福建水师提督。任提督五年,总督赵文恪公慎畛非常了解并爱护他,所有谋划计策都听从公的意见。继任赵公的总督曾与公不和,于是借台湾百姓械斗之事归罪于公;公赶赴案件现场却没有立即判决,被指为延误军务,连同镇、协两级官员一起被弹劾,并被革职。不久,在众人议论下,请求仍以都司、游击起用公;但公已经患病,不能再起任了。公生于乾隆丁亥年闰月二十八日,卒于道光丁亥年三月二十二日,己丑年十一月十日下葬。曾祖寅、祖父宗卫、父亲灏,都追赠振威将军;母亲张氏,追赠一品夫人。娶胡氏为妻。儿子四人:锡麒、锡麟、锡祯、锡祥,都是侧室所生。墓在本县一都丽岙犁笔山的山麓。——见《续碑传集》卷四十九“武臣(二)”。陈步云 诰授武显将军、福建福宁镇总兵陈公事状 孙诒让 公名步云,字锡镳,别号锦堂;世代居住在瑞安城东清泉乡篔筜村,到了公这一代才迁到县城南面的铺司街。曾祖顺卿,是县学生员;祖父迪生,是国子监生;父亲国柱:都因公显贵而追赠武显将军。公七岁时,父亲、追赠武显将军的国柱公去世,母亲木太夫人抚养他成人。长大后,仪容举止高大不凡,异于常人。他家原本是儒学世家,自从父亲去世后,贫穷得没有一担米的储蓄;于是放弃读书学习经商,这并不是他的爱好。但他喜欢练习拳术武勇,投石、跳远,在同辈中凭技艺称雄。县城东南厢有许多恶少,成群横行放肆,成为乡里的祸害;没有人敢过问。公心中很不高兴,遇到他们在路上,必定严厉折服,从不稍加宽贷。少年们恼怒,聚集谋划要侮辱公;公同他们交手,总是挫败他们一伙,众人都惊惧屏息逃走。因此,公以勇武闻名全县。二十一岁时,进入瑞安营左标任守兵。跟随副将巡海擒获大盗,因功升补右营外委,升任镇标左营把总、右营千总、镇海营守备、定海左营游击、镇海参将、福建闽安协副将;授任定海镇总兵,调任广东琼州镇、浙江温州镇、福建福宁镇。先后署理温州中营守备、黄岩左营游击、玉环及乍浦参将、福建金门和海坛两镇总兵,并护理黄岩镇总兵。

自乾隆季年闽贼李发枝引安南艇匪扰闽、粤、浙洋面,沿海奸民蜂起附之,分为二帮:在闽者为水澳帮、在浙者为凤尾帮;而蔡牵、朱濆纵横海上,势尤张甚。于是当事始议整饬水师,百计剿捕。然水战与陆异,以十丈之舰与寇驰逐于大海之中,风波险诡,眴息异形;虽有健者,多怂剽眩惑,失其故步。自非深习水战、魁海非常之士,莫能尽其技也。公勇敢、多智略,自入行伍,即隶水师,于海上风水沙线及海防利害,尤谙习;而善抚士卒,得其死力。自起行间以至专阃,扬历七镇咸在海疆,所至威信风行,千里肃谧。大府倚以治盗,前后所获盗及船械不可胜计;而功尤伟者,莫如沈蔡牵。当壮烈伯李长庚之亡也,牵几灭而复振;朝廷以壮烈部将邱良功为浙江提督、王得禄为福建提督分领其兵,而严旨饬闽、浙督抚,俾会师剿贼。嘉庆十四年八月,牵犯浙洋,方连樯集渔山墨水大洋;时公以把总随王提督领舟师追剿及之,而邱提督亦以浙师来会。牵联巨艇数百为椭陈以拒官军,中楼船大倍常制、上县五色帜,则牵之坐船也;王提督命公驾船,以卒四十冲其前。公遂命捩柁径向牵坐船,戏下卒有难色,斩其一以徇;众惧,不敢违。既迫,而我舟小,贼舟俯瞰,势不相当;公与殊死战,相持未决。会两提督亦引舟至,贼回顾耸惧;公急燃火罐投牵舟,舟火发,贼众惊扰。公乘间以长孑钩其舷,率数卒跃而登,持短兵与搏;擒其伪将陈盻、刘水,斩其众殆尽。欻一女子由覆版中持两刃而上,公迎击,猝以矛剚其胸,遂溺于海;盖牵之妻也。时船被焚,危没;而牵犹踞柁楼以利刃自卫,公顾欲击之。忽闻隔船疾呼曰:『贼舟已与水平,陈将官犹不舍耶』!视之,则邱提督也。然提督船与牵船相距犹数丈,势无由登;乃命放长纤水中,公援以上。比公登,而牵船没矣。是役也。公身受重伤三十有四创。及罢战,两提督皆来慰视,嘉叹再三。总督上其功曰:『把总陈步云首先过船,独力攻沈蔡牵正身盗船,功最』。得旨优叙,并荷银牌、玉扳指之赐。及道光十年,公以闽安副将入觐;宣宗召对圆明园,犹问曰:『汝即昔年随邱、王二提督攻沈蔡牵之陈步云耶』?垂询前后战功甚悉。比归,未及两月,遂有定海总兵之擢;盖其荩劳伟绩,迎邀眷顾者如此。

公之由定海移琼州也,总督孙文靖公深惜其去,具疏奏留;朝廷以琼州重镇,宜得贤将填抚,不许。既至镇,穷边孤岛,水土瘴恶,群黎错处其间;黎有熟、有生,生黎尤悍鸷,喜为乱,州县数被其害。公至,以诸营所用火器皆窳拙不任用,捐俸改制,选精卒训练之,豫为之备。黎震摄,咸受约束;讫分之去,州无黎患。及移摄金门,盗■〈木叜〉三百余出没境内,敓略无虚月;公至,募水勇,督将弁严治之。不逾月,芟薙无遗踪。

公既以海战立奇功,然性廉谨,身为闽帅,家无余资;又素伉直,遇意所不可,不为大府挫。顾好儒者,遇贤士,辄折节与交;若不知其为贵人也。其为黄岩游击也,总督董公教增以朱、蔡荡平,海姜安谧,议裁减水师艇船以节糜费;公入谒,即力陈其不可曰:『海战所恃以制盗者,莫如船。旧制师船形制卑窳,不任剿贼;自故壮烈伯李公议制艇船,其制高大坚致,配兵多而载械备,其利十倍于同安夹板、快驹诸船。今一概裁之,则缉匪无具;海滨伏莽复发,额设师船不能敌,非计也』。董公瞿然曰:『吾问诸水师员弁皆迎意随答,无有陈其不可者;微君言,吾几误』!遂寝其议。同邑举人鲍君作雨,笃学士也;公在定海,延之幕中,戎政机要必咨而后行。尝以定海为浙洋要地,县故舟山,孤悬海外,额设镇兵二千五百余人,分守口汛及配游哨战舰者过半,城内守兵不过千人,不足以资守御;宜广训募,助以团练,以厚其力。又以衢山自国初以来久为弃地,今海禁久开,内地生齿之繁十倍国初,贫民渡海私垦,官辄封禁,然私垦终不能绝,徒资吏胥婪索,加以诸方杂处,蓄为奸薮;不若蠲禁,恣其垦种,设官收赋,稽诘保甲、清厘赋则,使奸无所容而民得安其业。数年之后,必为沃土。又以海姜要务,莫先于卫商弭盗。与鲍君商榷,各为议上于当事;格于例,不得行。盖其沈谋远略,儒吏有不逮者,斯又当于古名将求之矣。分之调福宁也,年已六十有七;春秋既高,会左足伤发,乃奏请开缺。回籍后数年,西夷构衅,海姜多事;天子方侧席以求将才,而公则已老矣。然夷■〈木叜〉犯浙,果先陷定海;而衢山私垦,后卒弛禁:咸如公言。

公卒于道光庚戌,年七十有七。子禹莲,议叙国子监典簿;孙保隆,县学生员。

译自乾隆末年,福建盗贼李发枝引领安南船匪骚扰闽、粤、浙海面,沿海奸民纷纷起来依附,分成两帮:在福建的叫水澳帮,在浙江的叫凤尾帮;同时蔡牵、朱濆纵横海上,势力尤其猖獗。于是主管官员开始商议整顿水师,想尽办法围剿捕捉。然而水战不同于陆战,十丈长的战舰在大海中追逐盗船,风浪险恶诡变,转瞬之间形势便不同;即使有健壮的人,也多被惊吓、剽悍的冲击和眩惑所困,失去原有步调。若不是深谙水战、魁伟而非凡的人,没有谁能够完全施展本领。公勇敢而多谋略,自进入行伍便隶属水师,对于海上风向、水势、沙线以及海防利害尤其熟悉;又善于安抚士卒,能得到他们拼死效力。从出身行伍直到独当一面,历任七镇都在海疆,所到之处威信传播,千里之内肃静安宁。大府倚重他治理盗患,前后捕获的盗贼以及船只器械不可胜数;功劳尤其伟大的,没有比沉杀蔡牵更突出的。当壮烈伯李长庚战死时,蔡牵几乎被消灭却又重新振作;朝廷任壮烈部将邱良功为浙江提督、王得禄为福建提督,分别统领军队,并严厉下旨命闽、浙督抚,使两军会师围剿盗贼。嘉庆十四年八月,蔡牵进犯浙江海面,正连接船桅聚集在渔山墨水大洋;当时公以把总身份随王提督率水师追剿并追上蔡牵,邱提督也率浙江水师前来会合。蔡牵把数百艘巨船连接起来,排成椭圆阵势抵抗官军,中间有一艘楼船,比通常规格大一倍,船上悬挂五色旗,那就是蔡牵的座船。王提督命公驾船,率四十名士卒冲向前方。公于是下令转舵,径直驶向蔡牵的座船;手下士卒面有难色,公便斩杀其中一人示众,众人害怕,不敢违抗。船逼近后,我军船小,盗船从高处俯视,形势十分悬殊;公与盗贼拼死作战,双方相持不下。恰逢两位提督也率船赶到,盗贼回头看见后惊惧起来;公急忙点燃火罐投向蔡牵的船,船上起火,盗贼惊慌扰乱。公乘机用长钩钩住船舷,率几名士卒跃上船,手持短兵器与盗贼搏斗;擒获其伪将陈盻、刘水,几乎杀尽盗众。忽然一个女子从翻覆的甲板中手持双刀跃出,公迎击,突然用矛刺入她的胸部,她便沉入海中;原来是蔡牵的妻子。当时船已被焚烧,危险将要沉没;蔡牵还盘踞在舵楼上,手持利刃自卫,公回头想攻击他。忽然听见隔船急呼:“盗船已经与水面相平了,陈将官还不舍得离开吗!” 定睛一看,原来是邱提督。但提督的船与蔡牵的船还相距几丈,无法登船;于是命人把长纤绳放入水中,公借绳攀上。等到公登船时,蔡牵的船已经沉没了。这一战中,公身受重伤三十四处。战斗结束后,两位提督都来慰问察看,再三嘉奖叹服。总督上奏他的功劳说:“把总陈步云首先登上敌船,独力攻击并击沉蔡牵本人所乘的盗船,功劳最大。”奉到圣旨,得到优厚叙功,并获赐银牌、玉扳指。道光十年,公以闽安副将身份入朝觐见;宣宗在圆明园召见问话,还问道:“你就是当年跟随邱、王两位提督攻击并击沉蔡牵的陈步云吗?”并详细询问前后战功。公返回后,不到两个月,便得到升任定海总兵的任命;可见他的忠勤劳绩和伟大功勋,受到皇帝眷顾到这种程度。公从定海调往琼州时,总督孙文靖公非常舍不得他离任,具疏奏请留任;朝廷认为琼州是重要镇守之地,应当得到贤将前往安抚治理,没有准许。公到任后,那里是偏远边地和孤岛,水土、瘴气恶劣,各族百姓杂居其间;黎人有熟黎、生黎,生黎尤其强悍凶猛,喜欢作乱,州县屡次受到他们的侵害。公到任后,发现各营使用的火器都粗劣不堪、不能使用,便捐出俸禄改制火器,选拔精锐士卒训练,预先做好防备。黎人受到震慑,都接受约束;直到公调离,州中始终没有黎患。后来调任并署理金门时,盗贼三百多人在境内出没,每月都进行抢掠;公到任后,招募水上勇士,督促将领严格治理。不到一个月,便将盗贼扫荡得不留踪迹。公既因海战建立奇功,然而性情廉洁谨慎,身为闽帅,家中没有多余财产;又一向刚正不阿,遇到自己认为不可行的事,不会被大府压服。只是他喜爱儒者,遇到贤士,总是屈尊与之交往,仿佛不知道对方是显贵之人。他任黄岩游击时,总督董公教因朱、蔡已被平定、海疆安宁,便提议裁减水师艇船以节省糜费。公入见,立即极力陈述不可,说:‘海战用来制伏盗寇的,没有什么比船更重要。旧制水师船只形制低劣,不能胜任剿贼;自从故壮烈伯李公议定制造艇船后,这种船高大坚固,所配兵员多,所载器械齐备,利处是同安夹板、快驹等船的十倍。如今如果一概裁减,缉捕盗匪就没有器具;海滨潜伏的盗贼再度出动,额定设置的水师船又不能抵御,这不是办法。’董公惊醒地说:‘我询问水师官员,他们都迎合我的意思随声回答,没有一个人陈说不可行;如果不是听了你的话,我几乎就误事了!’于是搁置了这项议议。同乡举人鲍君作雨,是一位笃志求学的士人。公在定海时,请他入幕,军政机要一定咨询他后才实行。公曾认为定海是浙洋的要地,该县原属舟山,孤悬海外,额定设置镇兵二千五百多人,分守各处港口汛地以及配属巡哨战舰的超过一半,城内守兵不过一千人,不足以资助防守。应该广泛训练、招募兵员,再用团练力量辅助,以增强防守实力。公又认为衢山自开国以来长期是弃置之地,如今海禁开放已久,内地人口比开国初年繁衍了十倍,贫民渡海私自开垦,官府总是封禁;然而私垦终究不能禁绝,只是给了胥吏贪婪勒索的机会,加上各地人杂居,逐渐成为奸徒聚集的地方。不如解除禁令,任凭他们开垦种植,设置官员收取赋税,稽查保甲、清理赋税规则,使奸徒无处容身,百姓也能安于本业。几年以后,必定会成为肥沃的土地。公又认为海疆的要务,没有什么比保卫商旅、平息盗患更优先的。他与鲍君商议,各自向当事官员上呈建议;但因受到成例限制,未能实行。由此可见,他深沉的谋略和长远的见识,即使儒臣和能吏也有赶不上的地方,这又应当到古代名将中去寻找了。调往福宁时,公已经六十七岁;年事已高,恰逢左脚旧伤发作,于是上奏请求离职。回乡几年后,西夷挑起事端,海疆多事;天子正侧身而坐,急切寻求将才,而公却已经老了。然而夷■〈木叜〉侵犯浙江,果然先攻陷定海;衢山私自开垦之事,后来终于解除禁令:全都如同公所说。公卒于道光庚戌年,享年七十七岁。儿子禹莲,议叙授国子监典簿;孙子保隆,是县学生员。

诒让自少窃闻嘉庆间戡定海寇,一时名将多浙产;而朱、蔡之灭,吾邑许提督松年与公功最伟。许提督之平朱濆,姚按察莹及邵员外懿辰纪述略具;而公之沈蔡牵,世或未知其详。诒让从保隆读公手录「年谱」,始得其梗概;谨刺其荦荦大者,状以为国史要删。其它缉捕劳续,公为不口,不复着也。

——见「碑传集补」卷二十九「武臣(一)」。

查崇华

按察使衔陕西凤邠道查公神道碑包世臣

道光辛丑九月十三日,前陕西凤邠道加按察使衔查公卒于白门侨第。其孤同知衔江苏即补通判德基、候选布政使司经历德本卜吉于城东冈山麓,以癸卯某月某日举葬。既蒇事,涕泣来告曰:『先大夫生平相知之深,无如表叔;当世任斯文之重,一言不苟下,可以信今传后,亦无如表叔。今窀穸已安,而墓表阙如;敢以请』!按公于先母氏为族子,里居相距仅二十里。嘉庆甲戌相识都下,论议如笙磬;相得之欢,亲丳中无与比者。虽衰颓不文,固无以辞。爰述予所习知而确凿有据为天下共闻见者,编次之以授德基,使刻贞石于墓道,以告后来曰:公少小孤露,群从莫相恤,不能卒儒业。乾隆己酉甫弱冠,徒步五千里入闽投所亲;既至,则无可弛担者,寄逆旅佣书以就口食。好问、好察,渐通晓时世事。以书记游小吏署数年,为福州将军魁伦所知,延入幕府为腹心之友。乙卯,闽中大狱自浙起,上悉逮诸大吏,而以魁公署督事,主其狱。闽中州县少自然之入,历任大吏责供张无艺,纵所属罗织大户勒巨贿,民不堪命。是狱既结正,贪酷之吏悉伏辜,其风遂息,闽民始有生人之乐矣。大吏继者争客公,复醵金援例以通判留闽。

嘉庆己巳,巨盗蔡牵歼于海,当路归筹策功于公,拜五品顶戴及花翎之赐。牵平后,南洋惟朱渥为猾贼,欲归诚而无可托命者;公既得要领,只身至舶上见其男妇,谕以祸福,遂受降而返;洋氛靖以至今。

壬申,署台湾淡水同知。下车,即访获妖言惑众之高妈达,讯得刘林、祝现定以次年闰八月望在都举事、四方起应之情,通详请奏。刘林者,林清别名也;上游以其语不经,仅照寻常传教例论决。及癸酉十月,台湾闻都中九月十五之事,而高逆伏法;后其党已解散,竟得不起。假疆吏据实入告,先事扑捕,何至啑血阙廷、毒流三辅哉!其甚者,癸酉九月十四日,芦沟桥巡检飞报「祝现等奉林清命,定十五日午时进宫滋事,党羽本日已入城」;而兼尹尚书并不部署防卫,唯以「事宜委婉劝谕,不可冒昧声张、酿巨变」为批答。又前此陈德之变,虽睿庙至仁包荒,然其事卒疑不能明。及癸酉八月代理山东金乡县吴阶捕获逆目崔士俊,究出嘉庆八年陈德偕祝现、林清至崔士俊家住一月,赶车者为支进才,始知陈德本林清逆党,并无别故。而东抚以事属既往,删不入奏,使陈逆疑团至今莫释。近世大吏遇小民茹素祈福者,莫不张大其词,以衒能邀功;至于防微杜患、别嫌疑、机栝攸关至巨者,则虑其别无证据、事难收拾,置不问:以贻伊戚,比比然矣。

甲戌,公当以道员谒选,乃去闽,需次都下;丁丑选河南南汝光道。己卯,恭值睿庙六旬万寿,普施惠泽,免民间积逋。河南例有帮河工料价摊征,民间逋数甚巨;又山东以窜入官亏奉严旨,河南因惶惑不敢发。时公以摄臬在省,力持损上益下之义;疆吏夙重公,卒用其议。虽不尽如指,而案得照覆,实惠及民为十八省之冠。老教头刘松之缘坐子逃,遣刘文焕数十年海捕无获;公侦知其传教于安徽之宿州,委员往捕,解豫讯办。未定谳而公奉太淑人讳,去官;然邪教根株,至此遂净尽。

道光壬午,服阕谒选,得陕西凤邠道。乙酉,逆裔张格尔扰新疆南路,调主嘉峪关军需局事。自川、楚军兴,费帑累大万,与军事者莫不饶沃;将吏习川、楚之故,支销多重复。公不避嫌怨,核实应付。大兵出关时,佥谓当长雇马驼送军装;公以内地马不习关外寒苦,必多倒毙,且关外台站皆有伺应,关内长雇到彼适用,唯增餧养费,开销重沓,不便。议者无以屈,节帑至二百余万两。事蒇叙功,加按察使衔。公在监司任内,摄豫臬者一、摄秦臬者三。凡案有疑窦,皆于初详指驳,使属吏得研审更正,招解后无复翻异;以故得依限完结,官民胥免拖累焉。

译诒让自幼便私下听说,嘉庆年间平定海寇,当时的名将多出自浙江;而朱、蔡二寇的消灭,以我同邑许提督松年和公的功劳最为卓著。许提督平定朱濆之事,姚按察莹和邵员外懿辰的记述大略完备;至于公平定蔡牵,世人有时还不知道详细情况。诒让跟随保隆阅读公亲手记录的《年谱》,才得到事情的大概;谨慎摘录其中最显著重大的事迹,撰成行状,作为国史取材删定的依据。其他缉捕盗匪的功劳,公为不口,便不再记载。——见《碑传集补》卷二十九《武臣(一)》。查崇华 《按察使衔陕西凤邠道查公神道碑》,包世臣 道光辛丑年九月十三日,前陕西凤邠道、加按察使衔的查公,卒于白门的寓所。他的遗孤、同知衔江苏即补通判德基,以及候选布政使司经历德本,在城东冈山脚下择定吉日,准备于癸卯年某月某日下葬。事情办完后,他们哭泣着来告诉我说:‘先父生平交往深厚的人,没有比表叔更深的;当世承担文章道德重任、下笔一言不苟,足以取信于今人、流传给后世的人,也没有比表叔更合适的。如今墓穴已经安定,但墓表还没有写成;冒昧来请求您。’按查公与先母是族中子弟,乡居相距只有二十里。嘉庆甲戌年在京城相识,议论投合如笙磬相应;彼此相得的欢悦,在亲族中没有人能比。虽然我已衰老,又不善文章,当然实在没有理由推辞。于是叙述我所熟知而又有确凿根据、可以让天下人共同听闻见到的事情,编次成文交给德基,让他刻在墓道的贞石上,告知后来人:公年少时便成为孤儿,诸位同族兄弟没有人抚恤他,因而不能完成儒业。乾隆己酉年刚满二十岁,徒步跋涉五千里进入福建投奔亲戚;到达后,却没有可以放下行李安身的地方,只得寄居旅店,替人抄书来维持口粮。他喜欢询问、善于观察,逐渐通晓当时世事。凭借书写文书在小吏署中游走了几年,被福州将军魁伦所知,延请入幕,成为心腹之友。乙卯年,闽中发生大狱,案件起于浙江。皇上把各位大官全部逮捕,以魁公代理督办事务,主持此案。闽中州县没有多少自然收入,历任大官无节制地索取供给,放纵属下罗织大户、勒索巨额贿赂,百姓不堪其命。此案定罪结案后,贪婪残酷的官吏全都伏法,这种风气于是平息,闽地百姓才有了活人的乐趣。继任的大官争相招揽公,又共同集资援引成例,让他以通判身份留在福建。嘉庆己巳年,巨盗蔡牵在海上被歼灭,当权者把筹划谋略的功劳归给公,授予五品顶戴并赏赐花翎。蔡牵平定后,南洋只有朱渥仍是狡猾的贼寇,他想归顺却没有可以托付性命的人。公既已掌握要领,便独自到船上去见他的男女家属,把祸福利害讲给他们听,于是朱渥接受投降并返航;海上的骚乱从此平定,直到今天。壬申年,代理台湾淡水同知。一到任,便访查捕获散布妖言、蛊惑民众的高妈达,审讯得知刘林、祝现约定在次年闰八月十五日于京城起事,四方同时响应,于是通报详情,请求上奏。刘林就是林清的别名;上级认为他的话荒诞不经,只按照寻常传教案件定罪处决。等到癸酉年十月,台湾听说京城九月十五日发生的事情,而高逆已经伏法;后来他的党羽已经解散,终于没有起事。假如疆吏据实上报,事先捕捉,哪里会到了宫阙前喋血、毒害流及三辅的地步呢!更严重的是,癸酉年九月十四日,芦沟桥巡检飞报:‘祝现等奉林清之命,定于十五日午时入宫滋事,党羽今天已经进城。’可是兼尹尚书并没有部署防卫,只批答说:‘此事应委婉劝谕,不可冒昧声张,以酿成巨变。’在这以前的陈德之变,虽然睿庙仁慈宽容,然而事情最终疑点重重,不能查明。到了癸酉年八月,代理山东金乡县事的吴阶捕获逆党首领崔士俊,追查得知嘉庆八年陈德曾和祝现、林清到崔士俊家住了一个月,赶车的人是支进才,这才知道陈德本来就是林清的逆党,并没有别的缘故。可是山东巡抚认为事情已经过去,删去不上奏,使陈德逆案的疑团至今不能消除。近世大官遇到小民吃素祈福,没有不夸大其词,借以炫耀才能、邀取功劳的;至于防微杜渐、辨别嫌疑、关系重大机密的事情,却顾虑没有别的证据、事情难以收拾,置之不问,以致留下后患,这种情况比比皆是。甲戌年,公应当以道员身份赴吏部谒选,于是离开福建,在京城等待按次补缺;丁丑年选授河南南汝光道。己卯年,恭逢睿庙六十万寿,普遍施行恩惠,免除民间积欠的赋税。河南按例有把河工料价分摊征收的办法,民间拖欠的数目非常巨大;又因山东发生逃入官府亏空的事情,奉严旨后,河南官员因惶惑而不敢发放。此时公代理按察使在省,极力坚持减轻上面、使下面受益的道理;疆吏一向敬重公,最终采用了他的意见。虽然没有完全照他的主张办理,但案件得以按规定复核,实际惠及百姓,在十八省中居于首位。老教头刘松之因儿子逃亡而获罪,派刘文焕多年海捕也没有捕到;公查知他在安徽宿州传教,便派委员前往捕捉,解送河南审讯办理。案件尚未定罪,公便因太淑人去世而服丧离官;然而邪教的根株,到此终于清除干净。〔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年〕 道光壬午年,服丧期满,赴吏部谒选,得到陕西凤邠道。乙酉年,逆裔张格尔扰乱新疆南路,调任主持嘉峪关军需局事务。自川、楚用兵以来,国库耗费累积达数万万,参与军务的人无不从中得到丰厚利益;将领和官吏沿袭川、楚时期的做法,支取销账多有重复。公不避嫌怨,核实应付的数目。大军出关时,众人都说应当长期雇用马匹骆驼运送军装;公认为内地的马匹不习惯关外的严寒困苦,一定会大量倒毙,而且关外各处台站都有接应,若从关内长期雇运到那里只会增加饲养费用,造成重复开销,不合适。议论者无法驳倒他,因此节省军费二百余万两。事情办完后叙功,加按察使衔。公任监司期间,代理豫省按察使一次,代理陕西按察使三次。凡是案情有疑点的,他都在第一次详报时指出并驳正,使属吏得以重新审查改正;招供解送以后便不再翻案争辩。因此案件都能按期限办结,官民一同免受拖累。

乙未,公年六十有八,悬车遂初;本籍故无田宅,卜居白门青溪之侧。计公幕闽二十年、官闽十年、官豫三年、官秦十二年,先后决大疑、捍大患、饬官方以苏民气、靖伏莽以奠民生,皆持大体,不事声色。然初为丞倅,即系理民剧任;洎当刑名总汇地,虽能者苦丛脞,而公卒未尝以公事罣纤芥吏议。其谨细慎微、检点周至,又有如此者。公幼历艰辛,未得博涉书史。出门同人(?),始乘暇隙亲群籍;而吐属尔雅、翰札隽妙,馆阁诸公罕能及者。从前为诸侯客,虽被信任专而且久,然因人成事,岂能尽如我意;及任监司、摄提刑,又事事须关白,取进止。若以分之才识阅历独当一面,则功业可以广暨;而限于资格、又所居已僻,莫能为推挽者,故所就遂止于是。然被其泽者,歌咏慈祥;闻其风者,企仰俊杰。吾乡先达有赵先生青藜,以编修改官御史,勿欺而犯,权贵侧目,能不负所学;叶先生居仁,以进士官广东知县,清操自厉,诚格幽明。惟公通人情、达事变,与赵、叶两先生前后鼎立,为吾乡之伟人矣。

公安徽泾县人,讳崇华,字九峰,晚号实奄;年七十有四。

——见「续碑传集」卷三十四「道光朝监司(一)」。

盖方泌

朝议大夫台湾府知府盖君墓志铭梅曾亮

嘉庆初,贼起川、楚,以文吏着杀贼功者,四川刘公清、河南林君岚,陕西则盖君方泌也。

君字季源,亦字碧轩;山东蒲台人。曾祖越、祖国杰,皆县学生。父讳熙,早卒;娶靳恭人,无子,以弟子为后。本生父讳东烈,任安徽司狱;本生母,王恭人。自祖以下及本生,皆赠如君之官。

乾隆五十六年,以己酉科拔贡,就州判陕西,署汉阴厅通判、石泉县事。署商州州同,时嘉庆三年也;治商州东百里,曰龙驹寨。寨之东,河南;南出武关,湖北:路四通,绾商贾输写之会。又多林莽山径,易凭匿。贼自武关入陕,寨数创。君始至,民吏扫地赤立。而贼酋张汉潮拥众至,乃置药面中,诱贼劫食多死,遂西走。大军乘之,汉潮由是不振;然且扬言曰:『必报若」!君集众谋曰:『贼虽去,必复东。若等逃,亦死;守,不得耕种,亦坐卧死。我文官也,无兵;若能为吾兵,当相为全活尔命』。众议三日而后,复曰:『生死惟命』!乃筑堡聚粮,据见户三丁抽一,得三千人;无丁者,以财佐兵械、粮糗。且教之战,辰集午散,曰「无废农事」!四年,贼屯山阳、镇安,将东走河南;迎击,败之。又击贼于铁峪铺,逐贼入林中,矛折;贼已近,夺矛以毙贼。时贼据山上,而伏其半于沟;乃分兵翦伏,夺据其东山上。数乘懈击之,杀伤过当;贼宵遁,卒不得东。后贼由雒南东逸,君驰至分水岭,间道走铁洞沟,出贼前;而伏贼错愕迎战;遂败,杀数百人。乡兵名,由是大振;自武关至竹林关乡兵,皆请隶龙驹寨。五年,知州困于贼;君驰百九十里至北湾,贼惊曰:『龙驹寨乡兵至矣』!遂遁去。是时,贼屯商州西及雒南、山阳各万余人,集众势欲东出。君合武关、竹林兵二万人,列三大营以待,贼不敢前;而闻杨忠武公以兵自商州至,即前击贼,东西夹攻,贼大败,几歼。是役枕戈而寝者五十日,游击诬以事,解职;大吏直其谩,得留任。贼遂相戒,无过商州。八年,贼平,始授盩厔知县。公在商州六年,贼出入陕西。久无所掠,利锐欲窥河南甚,狼奔鼠偷,情状捷出;而眇然以一文吏,不凭一城、籍一饷,起千百农家子于逃亡饿羸之余,抗坚悍滑习之贼于必争之冲,摧锋守坚,贼死突不能入平地,便奔走牢困山谷,卒就擒灭。夫古人有身受重寄,一失守,纵贼出隘,奔腾溃漫不可收拾者;人必举后此祸败之罪,归重于首祸之人。幸有大力者当之,奔腾溃漫之祸泯不复见;又习而忘之,未尝以归罪于败者之重,增重于成者之功。然则惟无赫赫之名,而其功乃有益于人国:此固君所不得而辞者也。

在盩厔,犹时时入山搜贼,巡抚方勤襄公奏赏蓝翎;又生得十三年宁陕倡乱者四十余人,奏授宁陕厅抚民同知。睿皇帝召见,问商州事甚悉;授四川顺庆府知府,改成都府。

十八年,岐郿有贼入川,以乡勇屯川、陕通路;贼知为统龙驹寨乡兵者也,即遁归陕就灭。

母忧服阕,授福建延平府知府,改台湾府;两摄台湾道事。

道光三年,以病归里。十八年六月卒,年七十一。

译乙未年,公六十八岁,辞官归隐;原籍本来没有田宅,便选择居住在白门青溪旁边。计算公在福建入幕二十年、在福建做官十年、在河南做官三年、在陕西做官十二年,先后审决重大疑案、抵御重大祸患、整饬官场以舒缓民气、平定潜伏盗匪以安定民生,全都把握大体,不追求声势和表面文章。然而他最初任县丞、县佐,就承担了治理百姓的繁重职务;后来掌管刑名案件汇集之地,虽然能干的人也苦于事务琐碎,但公最终从未因公事受到哪怕丝毫的吏议牵累。他谨慎细密、防微杜渐、检点周全,又到了这种程度。公幼年历尽艰辛,没有机会广泛涉猎书史。出门同人(?),才开始利用闲暇亲自阅读群书;但言谈文辞典雅,书信文章精美,馆阁中的诸公很少有人能赶得上。从前做诸侯的幕客,虽然受到专一而长久的信任,但借助他人成事,哪里能完全按照自己的心意;等到任监司、代理提刑,又事事必须请示上司,听取进退决定。若以公的才识和阅历,能够独当一面,那么功业可以广泛施行;但受资格限制,又因所处职位偏远,没有人能够推举援引,所以成就最终止步于此。然而受到他恩泽的人,都歌咏他的仁慈;听闻他风范的人,都仰慕他的俊杰。我的乡里前辈中有赵先生青藜,以编修升任御史,不欺骗也不违犯,权贵都为之侧目,却能不辜负所学。叶先生居仁,以进士身份任广东知县,清廉操守自我砥砺,诚心足以感通幽明。只有公通达人情、洞悉事变,和赵、叶两位先生前后鼎立,成为我们乡里的伟人。公是安徽泾县人,名崇华,字九峰,晚年号实奄;享年七十四岁。——见《续碑传集》卷三十四《道光朝监司(一)》。盖方泌 《盖君墓志铭》:记述朝议大夫、台湾府知府盖君生平的墓志铭,梅曾亮撰写。嘉庆初年,川、楚发生盗乱,以文官身份因杀贼建立功劳而著名的,四川有刘公清,河南有林君岚,陕西则有盖君方泌。君字季源,又字碧轩;是山东蒲台人。曾祖父越、祖父国杰,都是县学生。父亲名熙,早年去世;娶靳恭人为妻,没有儿子,便以弟弟的儿子为后嗣。生父名东烈,任安徽司狱;生母是王恭人。从祖父以下以及生父母,都因君的官职而获得赠官。乾隆五十六年,以己酉科拔贡身份任陕西州判,代理汉阴厅通判、石泉县事。代理商州州同,当时是嘉庆三年;商州以东一百里有一处地方,叫龙驹寨。寨子东面是河南,南面出武关通往湖北:道路四通八达,是商贾货物转运汇集的地方。又有很多林莽山径,容易凭险藏匿。盗贼从武关进入陕西,龙驹寨屡遭侵扰。君刚到任时,百姓和官吏已经穷困不堪。盗贼首领张汉潮带众来到,君便把药放进面食中,诱使盗贼抢食,许多人因此死亡,盗贼于是向西逃走。大军乘势追击,张汉潮从此不能振作;但他还扬言说:‘我一定要报复你!’君召集众人商议说:‘盗贼虽然离去,一定还会向东回来。你们逃走,也是死;留下来守卫,不能耕种,也只是坐等饿死。我是文官,没有兵;你们如果愿意做我的士兵,我将设法共同保全你们的性命。’众人商议了三天,之后又回答说:‘生死听凭命运!’于是修筑堡垒、聚集粮食,按现有户籍每三丁抽一人,共得到三千人;没有男丁的人家,就拿财物帮助购买兵器和粮食。并且训练他们作战,早晨辰时集合,午时解散,说:‘不要耽误农事!’嘉庆四年,盗贼屯驻山阳、镇安,将要向东进入河南;君迎击,打败了他们。又在铁峪铺攻击盗贼,把他们追进树林,长矛折断了。盗贼已经逼近,君夺取敌人的长矛,刺死了盗贼。当时盗贼占据山上,并把一半人埋伏在沟中;君于是分兵消灭伏兵,夺取并占据东面的山头。多次乘盗贼懈怠时攻击他们,杀伤远远超过自身损失;盗贼连夜逃走,最终不能向东进犯。后来盗贼从雒南向东逃窜,君驰至分水岭,从小路奔赴铁洞沟,出现在盗贼前面;伏兵错愕之下迎战,君于是将其击败,杀死数百人。乡兵的声威从此大振;从武关到竹林关的乡兵,都请求隶属于龙驹寨。嘉庆五年,知州被盗贼困住;君驰行一百九十里到北湾,盗贼惊呼:‘龙驹寨的乡兵到了!’于是逃走。当时盗贼屯驻在商州以西以及雒南、山阳,各有一万多人,集合众人准备向东出动。君会合武关、竹林的兵力二万人,列成三座大营等待,盗贼不敢前进;又听说杨忠武公带兵从商州赶来,便主动出击盗贼,东西两面夹攻,盗贼大败,几乎被歼灭。这一战,士兵枕着兵器睡了五十天,游击诬告君有罪,君被解除职务;大官查明诬告不实,认为君是正直的,得以留任。盗贼于是彼此告诫,不敢越过商州。嘉庆八年,盗贼平定,君才被授任盩厔知县。公在商州六年间,盗贼出入陕西,长久没有掠夺到东西,锐意想要窥伺河南,像狼奔鼠窃一样,行动诡秘而迅速。可是凭着一个小小文官,既不依靠一座城池,也没有掌握一笔军饷,却能从逃亡、饥饿、瘦弱的农民中召集成千上万人,在必争的要冲抵抗凶悍狡猾、惯于作战的盗贼;挫败敌军锋芒,坚守阵地,使盗贼虽死力突击也不能进入平地,只能奔逃困守山谷,最终被擒获消灭。古人有亲身承担重大寄托的人,一旦守备失误,放纵盗贼冲出关隘,奔腾溃散,局势便不可收拾;人们一定会把后来祸败的罪过,重重归到最初酿成祸患的人身上。幸而有大力之人承担了这些责任,奔腾溃散的祸患消失,不再出现;人们又习以为常而忘却了它,从未把失败者应负的重大罪责增加到成功者的功劳上。这样看来,正因为没有显赫的名声,他的功劳才真正有益于国家和人民:这正是君无法推辞的事实。在盩厔时,他仍时时进山搜捕盗贼,巡抚方勤襄公上奏赏赐蓝翎;又活捉了生于十三年、在宁陕倡乱的四十多人,上奏授予宁陕厅抚民同知。睿皇帝召见他,详细询问商州的事情;授任四川顺庆府知府,后改任成都府知府。嘉庆十八年,岐、郿有盗贼进入四川,君用乡勇驻守川、陕交通要道;盗贼知道这是统领龙驹寨乡兵的人,立即逃回陕西而被消灭。母亲去世,服丧期满后,授任福建延平府知府,后改任台湾府知府;两次代理台湾道事务。道光三年,因病回乡。道光十八年六月去世,享年七十一岁。

君始在陕、后在川,皆以知兵重;然精吏事,重民命。其在盩厔,贼甫定,即捐俸振饥、旌死节妇及河滩、马厂、盐法,皆区画久远计。始至顺庆,大吏闻渠县民叛,属以兵;君曰:『此作会人众,客主相惊疑,讹言横生;非叛也。请无用兵』!捕十二人,而其变息。始至闽,以三十金赏,捕得周永和,乃总督命镇将欲以兵取者也。在台湾,所谳四狱皆千百聚群,稍激则变;君一以理谕,民输其诚,蔽罪如法。彰、义饥,捕劫者七十人置之法;天乃雨,民呼为「太守雨」。其行事,操舍适机会又如此。

配万恭人,先卒。里居时,闻君日战贼,忧甚;侍靳恭人前,言笑若无事者。尝诫子曰:『尔守有余;然居官,当求济于事』!有七子、八女。长子钰,陕西佛坪厅同知;万恭人出。次锴、锟、锜、键、铤、鏻。孙男一,女孙二。以道光十九年十月二十八日,葬君于盖村北原上。

曾亮在江南时,尝记刘公清、林君岚及君遗事;君长子后为同年进士,走京师以状示曰:『子于先君尝有述也,请遂成之』!乃系以铭曰:讨贼才亟,募民以攻;始仗其力,终怙其功。养之病国,汰之为贼;勿养勿汰,惟龙驹寨。昼趣尔耕,朝扬其麾;饱德饫义,奋如虎螭。遂遏逋寇,成诛于师;胜兵万人,计臣不知。乌乎此则,府兵之遗;而后事者,可以为规。

——见「续碑传」卷四十「守令(一)」。

叶世倬

兵部侍郎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抚福建叶君神道碑朱彬

公姓叶氏,讳世倬,字子云;系出宋观文殿学士梦得。后迁苏,居洞庭东山;五世祖士美,占籍上元。曾祖永菁。祖向皋,候选州吏目。父均,邳州州判:并以公贵,赠资致大夫、兵部侍郎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抚福建。公昆弟五人,于次为第二。以乾隆十七年十一月初六日,生于京师。由副贡生,中式甲午科顺天举人。六上春官,不第。时朝廷开四库馆,举为写书官。

五十一年,议叙知县,分发四川。十月,委署长宁县。县私设卡房,犯者并证佐逮系累月,不得释;公至,一日释三百余人,民情大悦。氓俗重利轻生,小忿辄杀子以自明。公曰:『父子,天性也;是可纵乎』!治以故杀子孙罪;其风遂戢。

逾年,拏获越狱盗犯黄于礼。送部引见,特旨升浙江嘉兴府同知,守乍甫海疆。三年俸满,例升知府;未届期,即以太夫人忧归。

服除,选湖北德安府同知。委勘天门水灾;抚军勘灾至,询舆情安否?知府某指岸上田曰:『此间甚丰稔,水灾特一隅耳』。公遽曰:『守言误;被涝者两县、一州有半,何谓一隅?北岸之丰,何救于南岸之歉!且道殣相望、疫疠大行,守安坐署中,未之见也』。抚军震怒;守长跪谢罪,乃免。其强项如此。逾月,复以资政公忧去。

嘉庆四年,赴部就铨,得陕西西安府同知。时教匪未平,大府委赴军需局;公先事预筹,估计料物,事集而费省,上游咸倚重焉。十一年,摄凤翔府事。时积案未清,犴狱皆满;公至,悉纵遣之,约麦秋后诣县。讯非命案,概不准理,幕友持不可;公曰:『大凶之后,莫急于食。若拘牵绳墨,必致惰农失业,乌乎可』!饥民以粮不至,聚县大哗;公发常平仓三千石振之。僚属劝待上请;公曰:『设仓以卫民,粮运阻滞,官之咎也;因是而陷民大狱,可乎?擅发之咎,吾自当之』!大府卒以公为能,持大体。八月,回任。会汉中镇兵变,省中获奸细,询知贼陈大芳等犯西安;时抚军率兵讨贼。公言于方伯曰:『城坚不可猝拔,可无患!唯城中食少人众,忧在内溃。宜清查户口,俾奸宄无所容。贼出平原,必肆掠;宜令四郊老弱妇女并钱榖、牲畜移入城。壮者居守,官带兵据险要控制之。万一失利,退保以俟援兵其可』。方伯从之。贼侦之有备,不果至。九月,摄同州府事。通省赋入,以同州为最,积欠甚多;公至,令里胥开报花户各欠数,将亲摘讯。令下,无一牒;盖欠在吏役,不在民也。勒限追比,积弊顿除。

译君起初在陕西,后来在四川,都因懂得军事而受到重视;然而他精通吏治,重视百姓性命。在盩厔,盗贼刚刚平定,他就捐出俸禄赈济饥民,并表彰为节义而死的妇女;至于河滩、马厂、盐法,也都筹划长远办法。刚到顺庆时,大官听说渠县百姓叛乱,把军队交给他;君说:‘这是集会的人多,客军和地方百姓彼此惊疑,谣言横生,并不是叛乱。请不要动用军队!’他只捕获十二人,事变便平息了。刚到福建时,用三十金悬赏,捕获周永和;原来这正是总督命令镇将准备出兵捕捉的人。在台湾,他审理的四起案件,都涉及成百上千人聚集成群,稍微激化就会酿成变乱;君始终用道理劝谕,百姓交出真情,他依法定罪。彰化、义地发生饥荒,他捕获七十名抢劫者依法处置;上天于是降雨,百姓称为‘太守雨’。他办事时,取舍进退恰当地把握时机,也就是这样。他的妻子万恭人先去世。居乡时,听说君每天与盗贼作战,非常忧虑;但在靳恭人面前侍奉时,却谈笑自若,仿佛什么事也没有。她曾告诫儿子说:‘你守成有余;然而做官,应当求得对事情有所济助!’有七个儿子、八个女儿。长子钰,任陕西佛坪厅同知,是万恭人所生。次子为锴、锟、锜、键、铤、鏻。孙子一人,孙女二人。道光十九年十月二十八日,将君葬在盖村北面的原野上。曾亮在江南时,曾经记述刘公清、林君岚和君的遗事;君的长子后来成为同年进士,赶到京师把行状给我看,说:‘您曾经为先父写过记述,请把它完成吧!’于是系上铭文说:‘讨伐盗贼,才能最为急迫,便招募百姓来进攻;起初依仗他们的力量,最终凭借他们的功劳。养着他们会危害国家,裁汰他们便使其成为盗贼;既不养,也不裁汰,只有龙驹寨才做得到。白天督促你们耕种,早晨举起军旗;你们饱受恩德、充满道义,奋勇如虎螭。于是阻遏逃窜的盗寇,促成军队将其诛杀;拥有胜兵万人,而谋臣却不知道。啊,这就是府兵制度的遗意;后来办事的人,可以把它作为准则。’ ——见《续碑传》卷四十《守令(一)》。叶世倬 《兵部侍郎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抚福建叶君神道碑》,朱彬 公姓叶,名世倬,字子云;是宋代观文殿学士叶梦得的后裔。后来迁居苏州,住在洞庭东山;五世祖士美入籍上元。曾祖父永菁。祖父向皋,候选州吏目。父亲均,任邳州州判;都因公显贵,追赠资政大夫、兵部侍郎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福建巡抚。公兄弟五人,按次序排行第二。乾隆十七年十一月初六日,生于京师。由副贡生考中甲午科顺天举人。六次参加会试,都没有考中。当时朝廷开设四库馆,选他为写书官。乾隆五十一年,议叙授知县,分发四川。十月,委任代理长宁县。县里私自设置卡房,凡是触犯者连同证人、佐证都逮捕拘押数月,不得释放;公到任后,一天就释放三百多人,百姓非常高兴。当地风俗重利轻生,稍有小怨恨就杀死儿子来表明自己无罪。公说:‘父子之间是天性,怎么可以放纵这种行为?’便按照故意杀害子孙的罪名治罪;这种风气于是收敛。过了一年,捕获越狱盗犯黄于礼。送到刑部引见,皇帝特旨升任浙江嘉兴府同知,镇守乍浦海疆。任职三年俸满,按例升任知府;尚未到任期,便因太夫人丧事回乡服丧。服丧期满,选任湖北德安府同知。奉命勘察天门水灾;巡抚来勘灾,询问民情是否安定。某知府指着岸上的田地说:‘这里收成很好,水灾只是一个局部而已。’公立即说:‘知府的话错了;受水灾的是两县和一个半州,怎么能说只是一个局部?北岸丰收,对南岸歉收有什么帮助!况且道路上饿死的人接连可见,疫病正在大范围流行,知府安坐衙署之中,根本没有亲眼见到。’巡抚震怒;知府长跪谢罪,这才免于追究。他刚直不屈就是这样。过了一个月,又因资政公去世而离官服丧。嘉庆四年,赴吏部办理铨选,得到陕西西安府同知。当时教匪尚未平定,大府派他前往军需局;公事先预作筹划,估算物资,事情办妥而费用节省,上级官员都依赖并看重他。嘉庆十一年,代理凤翔府事务。当时积案没有清理,监狱都已满了;公到任后,全部释放遣散,约定麦收以后到县里来。不是命案的,概不准许审理,幕友认为不可;公说:‘大灾难之后,没有比粮食更急迫的事。如果拘泥于条文,一定会使懒于耕作的人失去职业,这怎么可以!’饥民因粮食没有送到,聚集在县城大声喧哗;公打开常平仓,发出三千石粮食赈济。属官劝他等候上级请示;公说:‘设置仓库就是为了保护百姓,粮运受阻,是官府的过错;因此使百姓陷入大狱,怎么可以?擅自发粮的罪责,我自己承担。’大府最终认为公有才干、能把握大体。八月,回到原任。正好汉中镇发生兵变,省中捕获奸细,审问得知盗贼陈大芳等要进犯西安;当时巡抚率兵讨贼。公对布政使说:‘城池坚固,不可能突然攻下,可以不必担忧!只是城中粮少人多,忧患在于内部溃乱。应当清查户口,使奸邪无处藏身。盗贼出现在平原,必然大肆掠夺;应下令把四郊的老弱妇女以及钱粮、牲畜都移入城中。’ 壮丁留下守城,官府带兵据守险要加以控制。万一失利,就退守等待援兵,难道不可以吗?’布政使听从了他。盗贼侦知已有防备,果然没有到来。九月,代理同州府事务。全省赋税收入以同州为最多,但积欠也很多;公到任后,命里胥逐户开列各花户所欠数目,准备亲自摘取讯问。命令下达后,却没有一张呈牒;原来欠款在吏役,不在百姓。于是限定期限追缴,积弊一下子消除。

逾年,提补兴安府。兴安盐课,向听民负贩;十二年,定为河东引地签商行盐,穷民失业者数万人。公莅任,以引课仍归地丁征纳,阖郡便之。十八年,郡大荒;以旱潦情形筹划,计需帑十余万。上官难之;公喟然曰:『某在此休养数年,忍视斯民饥而死焉』?即自劾求罢。抚军大惊,手书慰留,悉如所请。公榜示通衢,某户振几口、某口振若干。抚军叹息曰:『是可为散振法矣』!方饥时,民有讼竹木被伐者;公晓之曰:『竹木经年可长,人死不可复生;奈何重竹木而轻人命耶』!洵阳令以抢掠告;公笑曰:『是好机会!富者屯粮闭籴不出,今抢者日多,人人自危。宜谕令出借乡邻,待有秋加息以偿;过期,官为追给』。民情帖然。一曰,与客饭,平利游击某必报贼众二千余巳至田家坝,举座失色;公曰:『平利距府殆二百里,田家坝财六十里耳;焉有檄至而贼不至者』!卒无事。

二十二年,迁福建延建邵道。时匪类滋多,公禽其魁,徒党俱散。檄县行保甲法,自南平始,千户置一保,保有正;百户置甲,甲有长;十户置牌,牌有头;牌头逐户报上,正册存县、副册存保所。其单丁下户,越数里始有民居;每处设厂头,给委牌木戳,互相纠察。有不法,厂头率民协力禽之;力不足,则报县捕。数月,奸宄肃清。

二十五年,调台湾道兼提督学政。公绝苞宜、谢请托,科试榜发,众咸称颂。上督抚治台六议:一、官宜久任;二、严行保甲;三、招来生番;四、募兵本地;五、筹备积贮;六、分设船厂。方欲大兴政治,而奉旨升江西按察使。

道光元年,迁山西布政使;十二月,护理山西巡抚。时晋省办理丁归粮地完纳;除已定则者,尚有二十一州县地未定。乃量高下、肥硗,摊赋如平定、盂县;平地每亩征银二分五厘,坡地征银八厘:得旨允行。

二年春,拜福建巡抚之命;入觐后,四月抵任。闽省案牍繁委,重犯日积;公辰刻见宾客、午后治官书,三鼓始就寝。会制军内召,公兼署总督;日晨不遑,而心力交瘁矣。

三年,上悯公年老,命以原官致仕。四月,行抵扬州寓,精神稍复。秋后,苦臂痛,就医苏州。忽中痰厥,以九月二十七日终于旅舍;享年七十有二。

公束发受书,弱冠即有志圣贤之学。服官后,闻善若嗜饮食,所在以兴教化、美风俗为己任。西安,延岳舍人震川主关中书院。兴安,行乡饮酒礼,以孝廉董诏为大宾;举白水令王希伊祀「名宦」。悯民间易犯之罪皆陷于不知,刊「山中律例须知」。兴安蚕事不修,作「蚕桑须知」。令属县选高材生宣讲「圣谕广训」,务使家喻户晓,闻者感动。起家令长,浮湛闲曹二十余年;六十后,始守郡;逮受圣天子特达之知,超擢不次,而公年已耄老。天下士大夫知与不知,莫不叹遭遇之隆,而犹惜其才之未尽施焉。

公娶王氏,南河候补州同奎章女;先公二年卒。以某年某月某日,葬于某乡某原。

子二:长德豫,永定河北岸同知;德升,候选州吏目,出嗣伯兄古田公。女三人:长适霍山县知县朱士达、次适新兴场盐大使毕以恒、季适拔贡王植芳。孙男一人,克昌;壬午科顺天举人。曾孙男二人。

铭曰:贤哲挺生,与世运俱;行身厉志,终始不渝。方壮临民,风行草偃;惠我嘉师,循声已远。分符摄郡,政教聿宣;利甿革弊,如嗜欲然。军书旁午,相机决策;伏莽无虞,力扫常迹。叔子缓带,庾公南楼;一觞一咏,无言不酬。迨登大府,年已笃老;天子倚毗,谓公犹少。兼摄制府,废寝忘餐;勤宵视旦,心力交殚。既赋遂初,平泉近止;寻幽揽胜,赤舄几几。吴榜击汰,茂苑秋苹;溘尔升毂,旅馆饰巾。董道敦业,善始令终;士民载德,遗恸何穷!生葆休问,殁垂荣名;我最其迹,奕世传声

——见「续碑传集」卷二十一「道光朝督抚(一)」。

胡承珙

福建台湾道胡君别传胡培翚

君姓胡氏,讳承珙,字景孟,号墨庄。先世自徽州婺源,迁泾之溪头都。二十五传至尚衡,顺治壬辰进士,官至湖南布政使司参议;是为君之高祖。曾祖之棅,河南新安县知县。祖兆殷,邑庠生。父远龄,多隐德懿行;生君稍晚,奇爱之。然君自幼驯谨,不烦约束。五岁就传,即颖悟,诵读倍常儿。十岁,能文章。十三,入庠;十八,食饩。岁、科试,联冠其军。嘉庆六年辛酉,君年二十六,膺选拔;其年,即中式江南乡试。乙丑,成进士,选翰林院庶吉士;散馆,授编修。庚午,为广东乡试副考官。

译过了一年,提拔补任兴安府。兴安的盐税一向听任百姓挑运贩卖;嘉庆十二年,规定改为河东引地签商行盐,数万贫民因此失业。公到任后,提出仍把引课归入地丁征收缴纳,全郡都感到便利。嘉庆十八年,郡中发生大荒;公根据旱涝灾情筹划,估计需要国库银十多万两。上官认为难办;公叹息说:‘我在这里休养百姓已经几年,难道忍心看着这些百姓饿死吗?’立即自我弹劾,请求罢职。巡抚大惊,亲笔写信安慰挽留,全部按照他的请求办理。公在通衢张榜公布,某户赈济几口人,某口赈济多少。巡抚叹息说:‘这可以作为分散赈济的方法了!’饥荒时,有百姓因竹木被砍伐而打官司;公晓谕他们说:‘竹木经过几年可以长成,人死了却不能复生;为什么重视竹木而轻视人命呢?’洵阳县令把抢劫之事上报;公笑着说:‘这正是一个好机会!富户囤积粮食、封闭市场不肯出售,如今抢劫的人越来越多,人人自危。应该告谕他们借粮给乡邻,等到秋收后加息偿还;过期不还,官府替他们追缴。’民情于是安定。有一天,他与客人吃饭,平利游击某人一定要报告说盗贼二千多人已经到了田家坝,满座人都变了脸色;公说:‘平利距离府城将近二百里,田家坝才六十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 哪有檄文送到而盗贼却不到的道理?’最终平安无事。嘉庆二十二年,调任福建延建邵道。当时匪类日益增多,公捕获匪首,党羽全都散去。他发檄文命令各县实行保甲法,从南平开始:一千户设一保,保设保正;一百户设一甲,甲设甲长;十户设一牌,牌设牌头。牌头逐户上报,正册存县,副册存保所。那些单丁小户,隔着几里才有民居;每个地方设置厂头,发给委任牌和木戳,互相侦察纠举。有不法之事,厂头率领百姓合力捕捉;力量不足,就报告县里缉捕。几个月后,奸邪盗贼肃清。嘉庆二十五年,调任台湾道兼提督学政。公杜绝收受馈赠和请托,科试榜单公布后,众人都称颂他。公向上级提出治理台湾六项建议:一是官员应当长期任职;二是严格实行保甲;三是招抚生番;四是在当地招募士兵;五是筹备积储;六是分别设置船厂。正准备大力整顿政务,却奉旨升任江西按察使。道光元年,升任山西布政使;十二月,代理山西巡抚。当时山西省办理把丁税归入粮地征收缴纳的事务;除已经确定税则的地方外,还有二十一州县的土地税则没有确定。于是衡量土地高低、肥瘠,像平定、盂县那样分摊赋税;平地每亩征银二分五厘,坡地每亩征银八厘,得到圣旨批准实行。道光二年春天,奉命任福建巡抚;入京朝见后,四月到任。福建省案牍繁多,重犯日积月累;公每天辰时接见宾客,午后处理官府文书,直到三更才就寝。正逢总督奉召入京,公兼任总督;每天早晨忙得无暇,心力也都交相耗尽了。道光三年,皇上怜惜公年老,下令以原官身份退休。四月,行至扬州寓所,精神稍有恢复。入秋以后,苦于手臂疼痛,到苏州求医。忽然中风昏厥,于九月二十七日在旅舍去世;享年七十二岁。公束发时便接受教育,刚满二十岁就立志学习圣贤之道。任官以后,听到善事就像嗜好饮食一样喜爱,所到之处都把兴办教化、改善风俗作为自己的责任。在西安,请岳舍人震川主持关中书院。在兴安,举行乡饮酒礼,以孝廉董诏为大宾;又举荐白水县令王希伊祭祀‘名宦’。他怜悯民间容易触犯的罪行都是因为不了解法令,刊刻《山中律例须知》。兴安的养蚕事业没有发展,他编写《蚕桑须知》。命令属县选拔高才学生宣讲《圣谕广训》,务必使家家户户都明白,听到的人无不感动。他从县令、县长做起,在闲散部门沉浮二十多年;六十岁以后,才任一郡长官;等到受到圣天子特别而直接的知遇,破格提升时,公已经年老。天下士大夫,无论认识还是不认识他的,没有不感叹他的际遇隆盛,却仍惋惜他的才干没有得到充分施展。公娶王氏为妻,是南河候补州同奎章的女儿;比公早两年去世。某年某月某日,葬在某乡某原。有两个儿子:长子德豫,任永定河北岸同知;德升,候选州吏目,出继给伯兄古田公。三个女儿:长女嫁霍山县知县朱士达,次女嫁新兴场盐大使毕以恒,小女嫁拔贡王植芳。孙子一人,名克昌,是壬午科顺天举人。曾孙子二人。铭文说:贤明哲人挺然而生,与世间时运共同运行;立身砥砺志向,始终不改变。正当壮年治理百姓,教化如风吹草伏;惠泽我们这些善良百姓,美名已经远播。分掌符信代理郡政,政务教化由此宣明;有利于百姓,革除弊端,像满足嗜欲一样自然。军书纷至沓来,依据时机决断谋策;潜伏的盗贼不再成为忧患,竭力扫除旧日踪迹。像叔子从容宽带,又如庾公登南楼;一杯酒一首诗,没有什么言语不相应答。等到升任大府长官,年纪已经很老;天子倚重信任,说公还很年轻。兼任总督,废寝忘食;从深夜勤劳到清晨,心力全都耗尽。既然实现了归田初志,平泉山庄近在眼前;寻幽探胜,红色鞋履轻快。吴地登舟击水,茂苑秋日采苹;忽然乘车升天,旅馆中为他整饰头巾。坚持正道,敦厚办事,善始善终;士人百姓承载他的恩德,遗留下的悲痛哪里有穷尽!活着保全美好声誉,死后留下光荣名声;我总括他的事迹,使他的声名世世代代流传。——见《续碑传集》卷二十一《道光朝督抚(一)》。胡承珙 《福建台湾道胡君别传》,胡培翚 君姓胡,名承珙,字景孟,号墨庄。祖先从徽州婺源迁到泾县的溪头都。传到第二十五代尚衡,顺治壬辰年进士,官至湖南布政使司参议;这就是君的高祖。曾祖父之棅,任河南新安县知县。祖父兆殷,是县学的生员。父亲远龄,有许多暗中积德的美行;生君较晚,对他特别喜爱。但君自幼驯顺谨慎,不需约束。五岁入学受教,就聪颖悟性过人,诵读能力超过普通孩子一倍。十岁就能写文章。十三岁入县学;十八岁取得廪生资格。岁试、科试,连续夺得第一。嘉庆六年辛酉年,君二十六岁,被选拔为拔贡;这一年就考中江南乡试。乙丑年成为进士,选为翰林院庶吉士;散馆后,授任编修。庚午年,任广东乡试副考官。

寻迁御史,转给事中。自以为身居言路,当周知天下利弊,陈之于上,方不负职;故其数年中陈奏甚多,多见施行。而其最切中时病者,则有条陈亏空弊端各条:『一日冒滥宜禁。各省司库支发钱粮,向有扣除二、三成之弊。故藩司书吏,外而授意州县、内而怂恿本官,将不应借支之款冒支滥借。此在领者便于急需,不敢望其足数;而在放者利于多扣,不复问其合宜。至于动项兴修工程,多有署印人员辄行支借,离任后归款无期;则虽应放而仍与浮冒无异。一日抑勒宜禁。州县交代,例限綦严;一切铺垫、衣服、器皿等项均不准充抵。近日仍多以议单欠票,虚开实抵者。在新任之员岂肯甘心承受,自贻伊戚;总由上司多方抑勒,偪令担承。一日糜费宜省。各省摊捐、津贴名目纵为办公,岂尽必不可省!闻州县所解各上司衙门饭食、季规等银,逐岁增加。而无益之费如邸报一事,州县多出己赀取阅钞报,而各省又有刻报一分。闻安徽省此项费用,每年通派各属竟及万金!窃思刻报即不可少,亦何须捐费如此之多!一省如此,他省可知;一事如此,他事可知。一日升调宜慎。部选人员多系初任,或尚能谨守筦钥;前任有亏,不敢轻易接受。惟佐杂题升及调补繁缺二者,其中固不无结实可靠之员;然每多久历仕途,习成狡滑。于升调之时,或诩担承之力以自见己长,或托弥补之名以巧合上意;上司不加体察,轻易受其欺朦。在题升者急于得缺,明知此地之多累,不复顾后而瞻前;在调补者迁就一时,转因原任之有亏,希图挪彼以掩此。究之担承、弥补,皆属空名,不过剜肉补疮,甚且变本加厉』。其言深切着明。又如奏漕船积弊,谓『舵工、水手习教敛钱,纠结党与,江苏、浙江等帮最甚;恐酿成事端』!后数年,果有浙江漕船滋事重案;足见君于天下利弊,访求者熟也。在科道任内,巡视仓廒、东城,皆弊绝风清。

己卯,充顺天乡试同考官。是冬,授福建分巡延建邵道。莅任,编查保甲,设立「缉捕章程」八条,通行各属;匪徒敛迹。上官廉其能,调署台湾兵备道。至即缉获洋盗张充等多名,均置于法。旋即实授;道光甲申,以病乞假调理。台地背山面海,幅源辽阔,民多犷悍,素称难治;君在台三载,力行清庄弭盗之法,镇之以静、感之以仁,民番安肃,率属清慎。事无巨细,悉心综理;用有积劳成疾。然自君去后,踰年而彰化、淡水即以械斗起衅,扰及全台,至动大兵剿定;则君绥辑之功不少矣。

译不久升任御史,转任给事中。君认为自己身居言官之列,应当全面了解天下的利弊,向皇上陈述,这样才不辜负职守;所以在任职的几年中上陈奏章很多,多数得到施行。其中最切中时弊的,是分条陈述亏空的各种弊端:‘第一,应该禁止冒领滥支。各省司库支发钱粮,向来有扣除二、三成的弊端。因此藩司的书吏,对外就授意州县,对内则怂恿本官,把本来不应借支的款项冒支、滥借。这对领取钱款的人来说便于应付急需,不敢指望领足数额;而对发放钱款的人来说有利于多扣,不再过问是否合宜。至于动用款项兴修工程,很多署理官员动辄办理借支,离任后归还无期;这样即使本来应当发放,也仍然与浮冒没有区别。第二,应该禁止抑勒。州县官员交接,按例期限极严;一切垫付款、衣服、器皿等项目都不准抵充。近来仍有许多拿议单、欠票,虚开数目而实际抵充的事情。新任官员哪里肯甘心承受,自找祸患?总是因为上司用各种办法强行压迫,逼迫他们承担。第三,应该节省糜费。各省摊派捐款、津贴,名义上都是办公费用,难道全都不能节省!听说州县解送各上司衙门的饭食、季规等银两,逐年增加。’〔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而像邸报这种没有益处的费用,州县还常常出自己的钱购买传抄的报纸,各省又有刻印邸报的一项费用。听说安徽省这一项费用,每年摊派给所属各地竟达到万金!我私下想,刻印邸报即使不可缺少,又何必捐费如此之多!一个省如此,其他省也可以知道;一件事如此,其他事情也可以知道。第四,升迁调任应当慎重。部选人员大多是初任官员,有的还能够谨慎守职;前任留下亏空,不敢轻易接手。只有佐杂官题升和繁缺调补这两类人,其中固然不乏结实可靠的官员;但他们往往在仕途中经历已久,习惯成了狡猾。在升迁调补时,有的夸耀自己能够承担,以显示长处;有的借弥补亏空为名,巧妙迎合上级心意;上司不加考察,轻易受其欺骗蒙蔽。题升者急于获得职位,明知当地拖累很多,也不再顾及将来;调补者迁就一时,反而因为原任有亏空,企图挪用那里的钱来掩盖这里的亏空。究其根本,所谓承担、弥补,都只是空名,不过是剜肉补疮,甚至会使情况变本加厉。’这些话说得深刻而明白。又如他上奏漕船积弊,说:‘舵工、水手习惯教唆敛钱,纠集结党,江苏、浙江等地的船帮尤其严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恐怕会酿成事端!’后来几年,果然发生浙江漕船滋事的重大案件;足见君对于天下的利弊,所访求和了解的是很熟悉的。他任科道官期间,巡视仓廒、东城,都使弊端消除、风气清明。己卯年,充任顺天乡试同考官。这年冬天,授任福建分巡延建邵道。到任后,编查保甲,制定《缉捕章程》八条,通行各属;匪徒收敛踪迹。上官认为他有才能,调任代理台湾兵备道。到任后立即缉捕洋盗张充等多人,全都依法处置。不久实授此职;道光甲申年,因病请求休假调养。台湾地势背山面海,地域广阔,百姓多强悍粗犷,向来被称为难以治理;君在台湾三年,努力实行清查庄社、平息盗患的办法,用安静来镇定他们,用仁爱来感化他们,百姓和番民都安宁肃静,部属也都清廉谨慎。事情无论大小,他都尽心综合处理;因长期劳累积成疾病。然而君离去以后,过了一年,彰化、淡水就因械斗引发事端,祸乱波及全台湾,最终还动用大军才平定;由此可见,君安抚整顿台湾的功劳确实不小。

君自少工词章;通籍后,究心经术。遇有请求实学者,必殷勤造访,引为同志;人有投以撰著者,必细加考核,别其是非,不为虚文酬应。解经多心得,不苟同前人;以牵于公事,未就。至是,归里调愈,遂专力著作。君初精研「小学」,熟于「尔雅」、「说文」;谓惠氏栋「九经古义」未及「尔雅」,遂补撰数十条。「小尔雅」原本不传,今存「孔丛子」中,世多谓为伪书;君初亦疑其伪,后乃断以为真,作「义证」。其言曰:『「小尔雅」者,「尔雅」之羽翼、「六艺」之绪余也;「汉书」「艺文志」,与「尔雅」并入孝经家。扬子云、张稚让、刘彦和之伦,皆以「尔雅」为孔门所记以释「六艺」之文者;然则「小尔雅」犹是矣。汉儒训诂,多本「尔雅」;公毛传「诗」,郑仲师、马季长注「礼」,亦往往有与「小尔雅」合者。特以不著书名,后人疑其未经援及。然如「说文」所引「尔雅」之「■〈儿京〉」,则固明明在「小尔雅」矣。其中如金舄之解、公孙之偁、请命之礼、属妇之名,合符「诗」、「书」,深裨经谊。沿及魏、晋,援据益彰。李轨「作解」今虽不存,而所注「法言」曼无邵美,即用雅训;是固足以名其学矣。唐以后人,取为「孔丛子」第十一篇,世遂以「孔丛」之伪而并伪之。而郦氏之注「水经」、李氏之注「文选」、陆氏之「音义」、孔贾之「义疏」、小司马之注史、释元应之译经,其所征引,核之今本,粲然具存;此可见「孔丛」本多刺取古籍,而所取之「小雅」犹系完书,未必多所窜乱也』。又取戴氏震所疑四事,一一辨释;具载本书。嘉庆甲戌,培翚在都,馆于君邸;时方草创「仪礼疏」,昕夕与君谈论。君见郑氏注中引古、今文异字,贾疏多略不及,笑谓培翚曰:『吾当专为书以助子全疏之一矣』。其后在闽渡台,以书笥累重难携,「仪礼」一经,每日公事毕,辄纂一、二条,成「古今文疏义」。其言曰:『郑注所谓「今文」者,乃小戴本,出于高堂生;所谓「古文」者,则「前汉书」「艺文志」云「古经出于鲁淹中」者也。郑君作注,参用二本。从今文者,则今文在经、古文出注;从古文者,则古文在经、今文出注。然今文、古文,各有一字两作者。如「膱」为今文、「胾」为古文,而又云今文「膱」或作「植」;「缫」为古文、「璪」为今文,而又云古文「缫」或作「藻」。且有不言今、古文,但云「某」或作「某」者。殆当时行用更有别本,典籍流传,字多通借。「周礼」故书、「礼记」他本、「论语」异读,凡皆审定声义,务存折衷。此经之注,亦同斯旨。■〈宀取〉其略例,盖有数端。有必用正字者,取其当文易晓、从「甒」不从「庑」、从「盥」不从「浣」之类是也;有即用借字者,取其经典相承,从「辩」不从「遍」、从「膉」不从「嗌」之类是也;有务以存古者,「视」为正字,「示」乃俗误行之而必从「视」是也;兼以通今者,「升」当为「登」,「升」则俗误巳久而仍从「升」是也;有因彼以决此者,则别白而定所从,「乡饮」、「乡射」、「特性」、「少牢」诸篇是也;有互见而并存者,可参观而得其义,「士昏」从古文作「枋」、「少牢」从今文作「柄」之类是也』。又尝撰「春秋三传文字异同考证」。然其毕生精力所专注者则在「毛诗」,所撰「毛诗后笺」一书,采集甚富,后儒说诗之是者录之、似是而非者辨之;而其最精者,在能于「毛传」本文前后会出指归,又能于西汉以前古书中反复寻考贯通诗义,证明毛旨:此则君所独得者。同时长洲陈奂亦治「毛诗」,君数与书讲论;奂著书惟毛之从,君尚有别择,然亦从毛者多。尝与培翚书曰:『承珙「后笺」,专主发明毛传;为之既久,然后知笺之于传,有申毛而不得毛意者、有异毛而不如毛义者。盖毛公奏人,去周甚近。其语言文字、名物训诂,已有后汉人所不能尽通者;而况于唐人乎、况于宋人乎!姑以一事言之:「召南」「厌浥行露,岂不夙夜!谓行多露」。传:「兴也。厌浥,湿意也;行,道也。「岂不」,言有是也」!笺云:「我岂不知当早夜成昏礼欤!谓道中之露太多,故不行耳」。案此诗首章三语初读之,似与「王风」之「岂不尔思,畏子不奔」、「小雅」之「岂不怀归,畏此简书」文法相类;故笺语云云。「正义」即用以述传:「但此女方被讼不从,而开口乃云「岂不」,欲之作此婉辞不合语意;且他处言「岂不」者下皆言有所「畏」而不敢,此则是谓「非畏」。

译君从年轻时就精通诗文;入仕以后,专心研究经学。遇到请求学习实学的人,一定殷勤登门访问,把他们视为同道;有人把著作投给他,一定仔细考核,辨别是非,不用浮泛文章敷衍应付。他解释经书很有心得,不随便附和前人;因为被公务牵累,没有完成著述。到了这时,他回乡调养病情好转,便专心致力于著作。君起初精心研究《小学》,熟悉《尔雅》《说文》;认为惠氏栋的《九经古义》没有涉及《尔雅》,于是补写数十条。《小尔雅》的原本没有流传,如今保存在《孔丛子》中,世人多认为是伪书;君起初也怀疑它是伪书,后来才断定为真,撰作《义证》。他说:‘《小尔雅》是《尔雅》的羽翼,是“六艺”遗留下来的余绪。《汉书·艺文志》把它和《尔雅》一同列入《孝经》家。扬子云、张稚让、刘彦和这一类人,都认为《尔雅》是孔门弟子记录下来、用来解释“六艺”文辞的书;那么《小尔雅》大概也就是这样。汉代儒生训释经书,大多以《尔雅》为依据;公毛传《诗》,郑仲师、马季长注《礼》,也往往有与《小尔雅》相合的地方。’ 只是因为没有标明书名,后人便怀疑那些内容未经援引。然而像《说文》所引《尔雅》的‘■〈儿京〉’,本来就明明存在于《小尔雅》中。其中如金舄的解释、公孙的称谓、请命的礼仪、属妇的名称,都与《诗》《书》相合,对经义很有帮助。到了魏、晋时期,援引它的证据更加明显。李轨的《作解》如今虽已不存,但他所注《法言》广泛而没有遗漏地采用雅训;这本来就足以说明他的学术渊源。唐代以后的人,把它取作《孔丛子》第十一篇,世人于是因为《孔丛子》是伪书,也把它一并看作伪书。然而郦氏注《水经》、李氏注《文选》、陆氏的《音义》、孔贾的《义疏》、小司马的史书注释、释元应的译经,其中征引的材料,拿来核对今天的本子,仍然清楚完整地存在;由此可见,《孔丛子》原本多是从古籍中摘取材料,而所取的《小尔雅》仍是一部完整的书,未必被大量窜改。’他又针对戴震所怀疑的四件事,一一辨析解释,全部载在本书中。嘉庆甲戌年,培翚在京城,寄居在君的宅第;当时正在起草《仪礼疏》,早晚都与君谈论。君看见郑氏注中引用古文、今文的异体字,而贾疏多有简略遗漏,笑着对培翚说:‘我将专门写一部书,来帮助你完成这部疏的一部分。’ 后来在福建渡海赴台湾时,因为书箱太重难以携带,《仪礼》这部经书便每天办完公务后,立即编纂一两条,写成《古今文疏义》。他说:“郑玄注中所谓‘今文’,就是小戴本,出自高堂生;所谓‘古文’,就是《前汉书·艺文志》所说的‘古经出于鲁淹中’。郑君作注时,参照采用了这两个本子。采用今文的地方,就是经文用今文,注释列出古文;采用古文的地方,就是经文用古文,注释列出今文。然而今文、古文各有一字写作两个字的情况。例如‘膱’是今文,‘胾’是古文,但又说今文‘膱’有时写作‘植’;‘缫’是古文,‘璪’是今文,但又说古文‘缫’有时写作‘藻’。还有不说今文、古文,只说‘某字又作某字’的情况。大概当时通行的版本还有不同,典籍流传过程中,文字多有通假。《周礼》的故书本、《礼记》的其他本子、《论语》的异读,都是仔细审定字音和意义,务求保存折中之意。这部经的注释,也同样遵循这个宗旨。大致说来,它的体例有几项:有的必须使用正字,是因为取其合乎正文而容易理解,如用‘甒’而不用‘庑’,用‘盥’而不用‘浣’之类。” “有的直接使用通假字,是因为经典一脉相承,如用‘辩’而不用‘遍’,用‘膉’而不用‘嗌’之类;有的力求保存古字,如‘视’是正字,‘示’是俗字误写流行,便一定采用‘视’;有的兼顾通行字,如‘升’本应作‘登’,但‘升’作为俗字误用已久,仍采用‘升’;有的根据彼篇来判定此篇,分别辨明并确定采用哪一个字,如《乡饮》《乡射》《特牲》《少牢》诸篇;有的互相参见而并存,可以相互参照来理解,如《士昏》按古文作‘枋’,《少牢》按今文作‘柄’之类。”他还曾撰写《春秋三传文字异同考证》。不过,他一生精力专注最多的是《毛诗》。他所撰《毛诗后笺》一书,采集极为丰富:后世儒者解释《诗经》正确的,便记录下来;似是而非的,便加以辨析。其中最精到之处,在于能够联系《毛传》正文的前后文,归纳出它的旨意;又能在西汉以前的古书中反复搜求考察,使诗义贯通,以证明毛传的宗旨。这是他独到的心得。同时,长洲陈奂也研究《毛诗》,先生多次写信与他讨论。陈奂著书只遵从毛传,先生则还有所取舍,但大多也遵从毛传。他曾写信给培翚说:“承珙的《后笺》,专门致力于阐明毛传。写了很久以后,才知道笺注对于毛传,有的是申说毛义却没有得到毛传的本意,有的是不同于毛传却不如毛义。毛公距离周代很近,他所使用的语言文字、名物制度和训诂,已经有后汉人不能完全通晓的了,何况唐人,何况宋人呢!姑且以一件事来说:《召南》说‘厌浥行露,岂不夙夜!谓行多露’。毛传说:‘这是兴。厌浥,是湿的意思;行,是道路。岂不,是说有这种情况。’郑笺说:‘我难道不知道应当早晚举行婚礼吗?是说道路上的露水太多,所以不出行。’考察这首诗第一章的三句话,初读起来,似乎和《王风》的‘岂不尔思,畏子不奔’、《小雅》的‘岂不怀归,畏此简书’文法相近,所以郑笺才这样解释。《正义》就用这种说法来阐述毛传:‘只是这个女子正因被讼告而不肯从嫁,开口却说“岂不”,想用这种委婉的话来表达,和语意并不相合;而且其他地方说“岂不”,下面都说有所畏惧而不敢做,这里却是说并非畏惧。’

盖此「谓」字与下章「谁谓」之「谓」,一律皆讼者诬蔑之辞;众不能察,而欲归于召伯之听之者也。故此云「厌浥」者,道中之露。然必早夜而行,始犯多露;「岂不」早夜者而亦谓多露之能濡己乎?以「兴」本无「犯礼不畏强暴」之相诬者也。毛于他诗,「岂不」无传;而独于此言之,明其词旨不同。「岂不」言「有是」者,谓「有是早夜而行者,乃可谓道中多露」;经反言之、传正言之耳」。故不熟读经文,不知传文之妙;不细绎传文,不知笺说之多失传旨。郑学长于征实、短于会虚,前人谓其「按迹而语性情」者以此。唐人作疏,每欠分晓;或笺本申毛而以为易传,或郑自为说而妄被之毛。至毛义难明,不能旁通曲鬯,辄以「传文简质」四字了之而已。拙著从毛者十之八、九,从郑者十之一、二。始则求之本篇;不得,则求之本经;不得,则证之他经;又不得,然后泛稽周、秦古书:于语言文字、名物训诂往往有前人从末道及者,不下数十百条。拟俟通录一本后,乃摘出别钞,以便就正』。又与魏源书曰:『承珙于「诗」,墨守毛传;惟揆之经文实有难通者,乃舍之而求地证。如「弗躬弗亲,庶民弗信」;「传」谓「庶民之言不可信」;而「左传」、「国语」、「淮南」、「说苑」引此诗,皆谓「民不信上」。此「笺」说之所本,而于经文尤顺;故宜舍「传」从「笺」。然似此者,才十之一、二而已』。此君「后笺」之大旨也。撰稿屡易,手自写定。至「鲁颂」「泮水」而疾作,未卒业;陈奂补之。君诗,亦积生平精力以为者。同邑朱侍讲臶序其集,谓『音节悉本唐贤,使典尤镕其膏液、弃其渣滓。体安以雅、辞丽以则,寄托遥深。诗之正声,庶几弗坠』。盖不诬也。所著「仪礼古今文疏义」十七卷、「小尔雅义证」十三卷,皆手自付梓;「毛诗后笺」三十卷、「尔雅古义」二卷、「求是堂诗集」二十二卷、「奏折」一卷、「文集」六卷、「骈体文」二卷,卒后子先瀚、先頖次第梓以行世;其为之而未成者,又有「公羊古义」、「礼记别义」二书。

君操行淳笃。归田后,家居九载,足不出里门,不预外事;惟与二、三故旧,间为诗酒之会。注经常至夜分,寒暑罔辍。平居自奉极俭;然遇修邑城、兴书院及族中平粜等,多乐捐资助成。生于乾隆丙申岁三月十四日,卒于道光壬辰岁闰九月十四日,年五十七。

论曰:世之沈潜经义、精于考订者,往往拙于文词;即或工文矣,而诗未必工:盖兼之者,难也。又如闾巷憔悴,专壹之士文章学问负一时重名而终其身坎坷不遇者,多矣。君经学、诗文卓然,均可传后,而早登甲料、陟历清要,中岁拥旄海外,宦绩伟然;岂非生有夙慧,得天者厚欤!然君练达时务,貌虽若不胜衣,而虑事周详慎密,心力有过人者;余又以惜其设施之未竟也!

——见「续碑传集」卷七十二「儒学(二)」。

张学尹

张少衡先生墓志铭郭嵩焘

张少衡先生既卒二十有四年,遗命不为行状及铭墓之文;诏其子自牧曰:『若是以为名也,其将绍述吾学而光大之,无以名而以实,其可乎』!已而军事起,自牧积劳至道员,加布政使衔;以其官赠先生荣禄大夫,尽刻其遗书曰「周易辑义」十二卷、曰「诗义钞」八卷、曰「礼记辑义」八十卷、曰「春秋经义」百二十卷、曰「听园文存」二十四卷。于是,先生之学大光显矣。同治十有三年,重治鹤寿山墓道,以告于嵩焘曰:『吾先公不欲为名以自张也,自牧惴惴焉,惧隳弃先人名德,未敢有忘。而讫于今,无文墓;将使后世子孙无以考览先人之德业以称其家世,自牧盖尤惧焉!诚得君文纪其实,砻而掩之,被之无穷,犹先公之志也』。乌虖!若先生者,何所资于吾文。然综叙先贤政迹与其箸书,固亦后死者之责也。

先生讳学尹,字子任,一字少衡;晚年自号听翁。世为湘阴人;先世以行贾,寄籍宛平。既举进士,奉父丧归葬,复为湘阴人。改官即用知县,签发福建,署归化、莆田县事;补闽清县知县,调补侯官;擢台湾府北路理番同知,代理兴化府知府。以忌者中伤,罢官归。归而著书,讲学三十年;年七十七,乃卒。

译“大概这里的‘谓’字和下一章‘谁谓’的‘谓’字,都是诉讼者诬蔑的话;众人不能察觉,却想把它归到召伯听讼的解释上。因此这里说的‘厌浥’,是道路上的露水。然而一定要早晚赶路,才会碰到露水很多;难道早晚赶路还要说是因为露水多而能沾湿自己吗?如果解释为‘兴’,原本没有‘触犯礼法而不怕强暴’这一层相互诬蔑的意思。毛传在其他诗篇中对‘岂不’不作解释,却唯独在这里解释,正说明这里的词意不同。‘岂不’说‘有这种情况’,是说‘有早晚赶路这种情况,才可以说道路上露水很多’;经文反说,毛传正说罢了。”所以,不熟读经文,就不知道毛传文字的精妙;不仔细推究毛传,就不知道郑笺有许多地方违背毛传的本意。郑玄之学长于考据实证,却短于融会虚理,前人说他“按着事迹来谈性情”,就是这个原因。唐人作疏,常常说得不够明白;有时笺注本来是在申说毛传,却把它当作使毛传更容易理解的解释;有时是郑玄自己的说法,却妄加到毛传名下。至于毛义难以说明,不能旁通曲畅的地方,往往只用‘传文简质’四个字敷衍过去。我的著作遵从毛传的约占十分之八九,遵从郑玄的约占十分之一二。开始时先从本篇求证;“本篇找不到,就从本经求证;本经找不到,就用其他经书证明;仍找不到,然后广泛考察周、秦古书。关于语言文字、名物制度和训诂,往往有前人从未涉及的地方,不下数十上百条。打算等全部抄录成一部后,再摘出来另行抄写,以便请人指正。”他又写信给魏源说:“承珙研究《诗》,谨守毛传;只有按照经文确实难以解释的地方,才舍弃毛传而寻求旁证。如‘弗躬弗亲,庶民弗信’;毛传说‘百姓的话不可信’;但《左传》《国语》《淮南》《说苑》引用这首诗,都说是‘百姓不信任君上’。这是郑笺说法的根据,而且和经文尤其顺畅,所以应当舍弃毛传而采用郑笺。不过像这样的情况,只有十分之一二罢了。”这就是先生《后笺》的大旨。他的稿本屡次修改,亲手写定。写到《鲁颂·泮水》时疾病发作,尚未完成;由陈奂补成。先生的诗,也是耗尽一生精力创作的。同乡朱侍讲臶为他的诗集作序,说:“音节全都取法唐代贤者,使事用典尤其能融化其精华、抛弃其糟粕。体制安稳而典雅,文辞华美而合乎法度,寄托深远。”这话并没有夸大。他所著《仪礼古今文疏义》十七卷、《小尔雅义证》十三卷,都是亲自付梓刊行的;《毛诗后笺》三十卷、《尔雅古义》二卷、《求是堂诗集》二十二卷、《奏折》一卷、《文集》六卷、《骈体文》二卷,死后由儿子先瀚、先頖先后刊刻流传;他已经撰写但没有完成的,还有《公羊古义》《礼记别义》两部书。先生品行淳厚笃实。归田以后,在家住了九年,脚不出乡里门,不参与外界事务;只是和两三个老朋友,偶尔举行诗酒聚会。他注释经书常常直到半夜,寒暑都不停止。平日生活极其俭朴;但遇到修缮县城、兴办书院以及族中平价卖粮等事,却多半乐于捐资帮助完成。他生于乾隆丙申年三月十四日,卒于道光壬辰年闰九月十四日,享年五十七岁。评论说:世上那些深潜研习经义、精于考据订正的人,往往不擅长文辞;即使有的文章写得好,诗也未必写得好,因为兼擅多种才能是很难的。又如民间那些困顿憔悴、专心一志的士人,文章学问负有一时的盛名,却终身坎坷、没有机会施展的,也很多。先生的经学、诗歌和文章都卓然可传于后世,而且早年登上甲科,历任清要之职,中年持节出任海外,仕宦功绩显著;难道不是因为他天生早有才智,上天给予他的资质特别优厚吗!然而先生通晓世务,外表虽像弱不胜衣,处理事情却周密谨慎,心力有过人之处;我又为他事业未能完成而感到惋惜!” ——见《续碑传集》卷七十二《儒学(二)》。张学尹 《张少衡先生墓志铭》郭嵩焘 张少衡先生去世后二十四年,遗命不许撰写行状和墓铭之文;他告诫儿子自牧说:‘如果这样做是为了求名,那么你将继承、阐述并光大我的学问;不求虚名而求实际,这样可以吗!’不久军事兴起,自牧积劳升至道员,加布政使衔;又以他的官职为先生追赠荣禄大夫,把先生遗留下来的著作全部刻印出来:《周易辑义》十二卷、《诗义钞》八卷、《礼记辑义》八十卷、《春秋经义》一百二十卷、《听园文存》二十四卷。这样,先生的学问大为显扬了。同治十三年,重新修治鹤寿山墓道,自牧对我嵩焘说:‘我的先父不愿意借立名来彰显自己,我一直惶恐不安,害怕毁弃先人的名声德行,从来不敢忘记。但直到如今,墓上还没有文字;将使后世子孙无法考察先人的德业,来彰显自己的家世,我尤其感到害怕!如果能得到您的文章记述事实,磨刻后覆盖在墓上,流传无穷,仍然符合先父的志愿。’呜呼!像先生这样的人,哪里需要借助我的文章。然而总括叙述先贤的政绩及其著作,本来也是后死者的责任。先生名学尹,字子任,另一个字是少衡;晚年自号听翁。世代是湘阴人;祖先曾经经商,寄籍宛平。考中进士后,奉父亲的丧柩回乡安葬,于是又成为湘阴人。改授官职后,按候补任用为知县,签发到福建,代理归化、莆田县事务;补任闽清县知县,调补侯官;升任台湾府北路理番同知,代理兴化府知府。因被嫉妒者中伤,罢官归乡。归乡后著书讲学三十年;七十七岁时去世。

先生赴官福建,汪尚书志伊方总督闽、浙,考按史事、甄叙人才,尤勤于治盗;独谓先生精敏,值事庞剧,它令不能辨治,以任先生。先生亦喜自负,诛鉏梗化,无避嫌怨。捕盗为句距之术,求按验,有发必觉;扶奸擿伏,肃若神明。而要务为民利,未尝有苛刻憿憿之行。归化地硗,无生计民皆佣旁县造纸。先生课之种竹,求得养竹法十余事;逾年竹成,归化纸遂为闽中冠。县民张、杨、罗三姓,日为奸猾相讦控。先生知其宋儒裔,旧有横渠、龟山、豫章三先生祠;为诣祠讲「西铭」及豫章从事、龟山渊源,三姓人皆感服罢讼。莆田马洋盗发,都司廖起贵蔽罪平海澳渔者;汪公怒,檄副将庆善会捕。先生惊曰:『果渔者,一健捕收,系之有余;多兵何为!诚往,澳人殆矣』!因以计羁留。会捕兵急驰至澳,集验渔户,无出洋者;告之故,皆涕泣愿从入县受质。先生以能口给十人行,而上白渔户无罪;十人者皆得释。闽清俗:停棺不葬,岁久暴露。先生收瘗之;下令:『死三年不葬,官为收瘗』。民争即山以葬,俗以大变。侯官故有荔枝贡,先生为定经制:岁课园户二百株备贡。贡甫入,而报言二百株槁且尽。总督董公诘责急,先生召示园户,则已别储二百株以俟。董公为革领贡者「承办」之名,自是贡树为常例。先生所至,尤喜以儒术润饰吏事,兴教化、美风俗;虽处繁劳,御犷悍之民,温然若子弟之相接。闽俗喜械斗;先生闻,辄驰至以身捍之,徐徐开说道义,皆慑伏退听。其罢官,以失贵冑意;先生顾自喜曰:『吾道于世,有宜、不宜,天也。归勤吾学,在我而已;吾何歉焉』!

先生治经,尤邃于「春秋」。自汉以来,说「春秋」数十百家;穷考其源流、校论其得失,而一准之经,以发明圣人之用心。三代典礼与春秋所以异同,由圣人言,推知其然。诸儒之说,或合、或否,若操绳尺以絜度长短,无爽锱铢。当自言『诸经有所论述,一守先儒之遗,未尝自为说。惟「春秋」,自得于圣人之意为多』。其治他经,亦多取旧说,融会贯通;而立论详赡典雅,自尽其意:故世尤高先生之文章。门人子弟刊行所说经曰「师白山房讲易」、曰「毛诗讲义」,其后皆有更定;「春秋」独晚成,未及刊行而卒。

先生生于乾隆四十年乙未岁八月八日,卒于咸丰元年辛亥岁九月十九日。曾祖曰永嘉,祖曰世湖;考曰抡梁,例贡生,候选州同。自祖以下并以自牧贵,赠荣禄大夫,妣皆夫人。配殷夫人,继配蔡夫人,侧室杨夫人。子二:虬,河南候补州同,前卒;自牧,诸生,以道员遇缺题奏,加布政使衔、瑚松额巴图鲁。自牧,蔡夫人出也;而母杨夫人得并封。女子子一人,适衡山陈源,旌表节孝。孙九人:道琮,湖北候补州同;鸿,分发候补知府;璹,分部行走郎中;莹,盐提举衔候选盐大使;余皆幼。女孙九人。曾孙二人。

先生罢官,里居三十年。在官行事,未尝为人言;又戒不求人文自表着。至是,距先生去官时且六十年,自牧乃采取「去闽送别诗册」及闽人所刻「三山谣略」存其事迹,以志于先生之墓。其「春秋经义」采择未备,自牧亦补具数十百条,刊行于世;于先生为有贤嗣矣,是固宜铭。铭曰:有儒一生,屈子之乡;勤学及耄,载晞其光。作宦于闽,其施未闳;有挤而踣,斯文以昌。堂堂「六经」,掇拾散亡。「春秋」圣功,其义微芒;权衡古先,如尺在量。生世不谐,惟直以方。沛然文词,与道偕臧。厥嗣绍家,纂承阐扬;遗书在笥,光烛湖湘。廿年斯邱,山高水长;镌石埋铭,以诏茫茫。

——见「碑传集补」卷二十三「守令(三)」。

赵慎畛

云贵总督赵公慎畛传杨彝珍

赵慎畛,字篴楼。生有异禀,风度端凝。甫冠,补郡庠生;督学钱澧一见奇之,取充拔贡生。

嘉庆丙辰,成进士,改庶吉士;散馆,授编修,充国史馆纂修。两为顺天乡试同考官,改山东道监察御史。适川、楚教匪初平,慎畛奏屯田保甲事宜,累数千言。转掌福建道。已命巡视通州漕,廉得杨村通判科索起剥费,奏褫其职。转刑科给事中,副典江南乡试;既事,丁母忧归。服除,补礼科给事中。湖南督学某以矜愎失士心,欲附慎畛自固,按试常列慎畛诸子优等;慎畛不顾,奏劾之,遣戍伊犁。

译先生赴福建任官时,汪尚书志伊正任闽浙总督,考察史事、甄别叙用人才,尤其勤于治理盗贼;唯独认为先生精明敏捷,遇到事务繁多复杂时,其他县令不能辨治,便把事情交给先生。先生也喜欢自信自任,诛杀铲除那些抗拒教化的人,不回避嫌疑和怨恨。他捕盗时采用钩稽追查的办法,要求审查验证,凡有线索必定查出;扶助奸邪、揭发隐伏之罪,整肃得如神明一般。但他的根本事务是为百姓谋利,从未有苛刻急切的行为。归化土地贫瘠,没有生计的百姓都到邻县做造纸工。先生教他们种竹,寻求得到十多种养竹方法;一年多后竹子长成,归化纸于是成为福建各地最好的纸。县民张、杨、罗三姓,天天因为奸猾之事互相告发控诉。先生知道他们是宋儒后裔,旧有横渠、龟山、豫章三位先生的祠堂;便亲自到祠中讲解《西铭》以及豫章从事的学问、龟山学术的源流,三姓人都感动服从,停止了诉讼。莆田马洋发生盗案,都司廖起贵把罪责遮掩到平海澳渔民身上;汪公大怒,下檄令副将庆善会同捕拿。先生惊讶地说:‘如果真是渔民,一个健卒就足以捕获,抓来拘押已经够了;要这么多兵做什么!如果真的前往,澳中百姓恐怕要遭殃了!’于是设法将他们扣留。适逢会同捕盗的士兵急驰到澳,集合查验渔户,发现没有一个出海的人;先生把原委告诉他们,他们都哭泣着愿意跟随到县里接受质询。先生凭口才使十个人同行,同时上报说明渔户无罪;这十个人都获得释放。闽清的风俗是棺材停放而不安葬,年久后暴露在外。先生收集并掩埋它们,下令说:‘死后三年仍不安葬的,由官府负责收埋。’百姓争相选择山地安葬,风俗因此大为改变。侯官原来有荔枝贡,先生为此制定固定制度:每年责令果园户准备二百株供贡。贡品刚送入,便报告说二百株已经枯死将尽。总督董公急忙责问,先生召集园户询问,他们原来已经另外储存二百株以待使用。董公于是革除承领贡品者称为‘承办’的名目,从此贡树成为固定常例。先生所到之处,尤其喜欢用儒术来润饰吏治,兴起教化、美化风俗;即使处在繁忙劳苦之中,面对强悍的百姓,也温和得像对待子弟一样。闽地风俗喜欢械斗;先生听到后,总是立即驰往亲自阻挡,慢慢讲说道义,众人都震慑服从,退下听命。他被罢官,是因为失去了权贵的欢心;先生反而自得地说:‘我的道在世间,有适宜的时候,也有不适宜的时候,这是天意。回去勤勉研究我的学问,在于我自己而已;我有什么可惭愧的呢!’ 先生研究经学,尤其精通《春秋》。自汉代以来,解释《春秋》的有数十上百家;他彻底考察各家的源流,校订评论它们的得失,一概以经文为准,阐明圣人的用心。三代典章礼制与《春秋》所以有同有异之处,通过圣人的言语可以推知其所以然。诸儒的说法,有的相合,有的不合,就像拿着绳尺来测量长短,没有丝毫差错。他曾说:‘各经中有所论述的地方,我都谨守先儒遗说,从未自行立说。只有《春秋》,我从圣人之意中得到的心得较多。’他研究其他经书,也多采用旧说,融会贯通;但立论详尽丰富而典雅,把自己的意思充分表达出来,因此世人尤其推重先生的文章。门人弟子刊行他的经学讲说,有《师白山房讲易》《毛诗讲义》,后来都曾重新修订;唯独《春秋》成书较晚,尚未刊行便去世了。先生生于乾隆四十年乙未年八月八日,卒于咸丰元年辛亥年九月十九日。曾祖名永嘉,祖名世湖;父亲名抡梁,是例贡生,候选州同。自祖父以下,都因自牧显贵而追赠荣禄大夫,祖母、母亲等都追赠为夫人。妻子殷夫人,继妻蔡夫人,侧室杨夫人。儿子二人:虬,河南候补州同,先去世;自牧,诸生,以道员遇缺题奏,加布政使衔、瑚松额巴图鲁。自牧是蔡夫人所生;他的生母杨夫人也一并受封。女儿一人,嫁给衡山陈源,因节孝受到旌表。孙子九人:道琮,湖北候补州同;鸿,分发候补知府;璹,分部行走郎中;莹,盐提举衔候选盐大使;其余都年幼。孙女九人。曾孙二人。先生罢官后,在乡里居住三十年。他在任官时的事情,从未对人谈起;又告诫人不要请托别人为自己撰文表彰。到现在,距离先生离任将近六十年,自牧才搜集《去闽送别诗册》和福建人刻的《三山谣略》,保存先生的事迹,作为墓志记在先生墓上。他的《春秋经义》取舍还不完备,自牧又补充了数十上百条,刊行于世;对先生来说,真是有了贤能的后嗣,所以确实应当为他作铭。铭文说:有位儒者一生,生长在屈子之乡;勤学直到老年,终于使自己的光芒显现。出仕福建,施政还未能宏大;遭到排挤而跌倒,却使斯文因此昌盛。堂堂六经,拾取散失的遗文。《春秋》是圣人的功业,其中的义理幽微;权衡古代先贤,如同尺子在衡量。生逢世道不合,只有正直方正自守。文章充沛优美,与大道一同完美。他的后嗣继承家学,编纂承续并阐明发扬;遗书收藏在书箱中,光辉照耀湖湘。二十年后埋葬在这座山丘,山高水长;把铭文刻在石上埋下,用来昭示茫茫后世。——见《碑传集补》卷二十三《守令(三)》。赵慎畛 《云贵总督赵公慎畛传》杨彝珍 赵慎畛,字篴楼。天生禀赋非凡,风度端庄凝重。刚满二十岁,就补为郡庠生;督学钱澧一见便认为他非同寻常,选取他充任拔贡生。嘉庆丙辰年,考中进士,改任庶吉士;散馆后,授官编修,充任国史馆纂修。两次任顺天乡试同考官,改任山东道监察御史。正值川、楚教匪刚刚平定,慎畛上奏陈述屯田、保甲等事,累积数千字。转任掌管福建道。后来奉命巡视通州漕运,查知杨村通判勒索征收起剥费,便上奏剥夺其官职。转任刑科给事中,副主考江南乡试;事情结束后,因母亲去世回乡服丧。服丧期满,补任礼科给事中。湖南督学某人因骄矜刚愎而失去士人之心,想依附慎畛来巩固自己,便在考试常规中把慎畛的几个门生列为优等;慎畛不予理会,上奏弹劾他,把他发配戍守伊犁。

襄平蒋相国荐慎畛才可大用,特授广东惠潮嘉道。至则因俗为治,严治主谋械斗者;又禽豪暴为民慝者三十余人,诛之。复檄南澳、澄海、潮阳雇商船时巡海口,于内河亦增设■〈舟古〉船,获盗尤众;三郡以宁。踰年,擢广东按察使。其地山旷,多土著,民不知树艺;四方流庸,多租垦其间。其不逞者造为添弟会,结党敛钱,以图缘闲阶乱,并胁有赀者入名其中。慎畛惟严罪戎首,凡被胁者皆不坐。会洋盗蔓入其境,尤注意缉捕;保荐梧州藤岑捕盗最力者,其马平、忻城诸令不力者则黜之。初,重囚招解至省,虑其逸,絷一役眠食与俱,名曰「连手」,往往瘐毙;慎畛裁革之。又念泗城、太平、南宁、镇安、庆远、思安距省远,犯往返费烦,巨吏因讳盗不举,改令审录后,即留监;省中缉捕乃力。寻授广东布政使。时州县多积欠,展转相承;慎畛悉心句稽之,款目一清,皆措解无稽时。越年,司库所贮银倍于旧额三之一。南海、高要均滨河,多循川植防;岁久数倾,民苦水祸。慎畛请拨款发商,以其息资岁修,遂为永利。又虑此邦华夷杂处相互市久,必生衅;请于大屿、澳门、虎门、镇远要绾地增建炮台控扼之。旋命巡抚广西;习知粤西地势如建瓴,旬日不雨即旱竭,亟导民修陂塘、造龙骨车、开荫井、设井筒架,悉颁式使仿行之。又以庆远地介滇、黔,为群盗出没薮;亲驰至其地,捕剧盗,置于法。并编甲户,使无所隐宿;境内咸宴眠。粤西抚,例用榷关羡余;慎畛云:『身为大臣,受国俸赐厚;复取盈焉,其谓之何!』遂以其羡余完城、浚河、建庙垣、增学舍、广置栖流所,不以殖其私。

道光改元,授浙闽总督;严饬水师缉海盗,盗多就禽。又遣兵赴永定山谷中获盗魁,歼之;上游以靖。所用将吏,悉能别识勇怯材鄙。逆民杨良斌作乱凤山,巡道孔昭虔不一月平贼,未遣一卒渡海。噶玛兰入籍后,部议更赋即视淡水厅有加;慎畛曰:『弹丸之区,民力竭矣!请仍原则便』!兰地之初辟也,军氓岁供军工采料,役匠首科敛无己,山匠林泳春遂煽众为变;慎畛飞调水师捕诛之。又改台湾戍兵更替制,使免配渡之苦。特旌慈溪义士郑珪门,奏请有明漳浦黄忠端公从祀东庑并祠侯官谢金銮,德化郑兼才于乡贤,以振风教。

寻擢云贵总督。滇夙多疫,俗忌传染,虽所亲多去侧,死则暴其尸,秽气传蒸,疫行转甚;慎畛饬吏殣之。滇例,运京铜后,矿产日微,盐课亦多绌;皆变通成法行之,渐有效。又谓防边莫善屯田;方考地图、访形势经营之,未成疾作,亟拜疏劾贪黩不职者数十人。越一日,遂薨。上闻震悼,赐恤一如故事,加赠太子少保,予谥「文恪」。

慎畛性纯孝;其毋好施与,当迎养都中,时值雨雪严寒,辄携钱出散给冻馁者,以为其母欢。往岁郡常饥,其母谓慎畛曰:『吾家粗自给,视此转沟壑者竟无术拯之,心滋疚矣!汝后有力,当图之』。后慎畛抚粤西,遂建义仓于桂林,市榖万余石以备粜振;于里中亦市榖三千石,建社仓贮之。复设敬节堂,置三千金为举本,岁以子钱赡嫠妇之贤且窭者。尝名其室曰「省愆」。及服官,每举陈文恭公以自律;重刊「从政」、「训俗」两遗规,以身率先之。保荐贤能,常不使人知。饬戒属吏,如师之训弟子;或陈事不许而复言当,则卒从其请。是非喜怒,不藏于心;曰:『吾于人无私爱憎,何必使妄相揣度哉』!所著有「奏疏」八卷、「载笔录」四卷、「榆巢杂识」二卷、「省愆室续笔」一卷、「读书日记」四卷、「惜日笔记」二十卷、「杂文」三卷。

——见「续碑传集」卷二十二「道光朝督抚(二)」。

何煊

云南巡抚萧山何公行状王赠芳

公讳煊,原名炳;字允彪,号寅土。其先仕于宋,由浦江迁居萧山,遂世为萧山何氏;代有闻人。康熙时,有讳垣者登进士第、官山东县令、权知登州府事(载「名宦」),公之高祖也。曾祖讳锡宗,太学生,考授主簿;祖讳澋,以捐振,议叙州吏目;父讳楷,字晋书,邑庠生:三世均以公贵,累赠通奉大夫、陕西布政司布政使。曾祖母氏盛、祖母氏黄、母氏陈,并累赠夫人。

译襄平蒋相国推荐慎畛,说他的才能可以担任大任,特授广东惠潮嘉道。他到任后因地制宜治理,严惩主谋械斗的人;又捕获三十多个横行暴虐、成为百姓祸害的人,将他们处死。又下令南澳、澄海、潮阳雇用商船按时巡查海口,在内河也增设■〈舟古〉船,因此捕获了很多盗贼;三郡于是安宁。过了一年,升任广东按察使。当地山地空旷,土著很多,百姓不知道种植经营;四方流亡的贫民,大多租地开垦其中。不安分的人制造了添弟会,结党收钱,图谋乘空隙制造动乱,并且威胁有钱人加入其名册。慎畛只严惩首恶,凡是被胁迫的人都不治罪。正值海盗蔓延进入境内,他尤其注意缉捕;保荐梧州、藤县、岑溪捕盗最卖力的人,至于马平、忻城等县令办事不力的,则予以罢黜。起初,重囚解送到省城时,担心他们逃跑,便让一个差役和囚犯同吃同睡、一路相随,名叫‘连手’,往往因此病饿而死;慎畛裁定革除这一做法。又考虑到泗城、太平、南宁、镇安、庆远、思安距离省城很远,罪犯往返费用繁重,大吏又因忌讳盗案而不肯上报,便改为审录以后立即留在监狱;省内缉捕盗贼于是更加有力。不久授任广东布政使。当时州县积欠很多,层层拖延承袭;慎畛尽心查核,账目一经厘清,便都设法及时解送,没有遗漏。第二年,司库储存的银两比原来的数额增加了三分之一。南海、高要都靠近河流,多年来沿河种植树木作为堤防;年久失修,屡次倾毁,百姓苦于水灾。慎畛请求拨款交给商人,以所得利息作为每年修缮的经费,于是成为长久有利的办法。又担心这里汉人和少数民族杂居、互相贸易已久,必定会产生冲突;请求在大屿、澳门、虎门、镇远等要害关口增建炮台加以控制。随即奉命巡抚广西;他熟知粤西地势像建瓴倒水一样,十天不下雨就会干旱枯竭,便急忙引导百姓修筑陂塘、制造龙骨车、开凿荫井、设置井筒架,并把样式全部颁发下去使各地仿行。又因为庆远地处滇、黔之间,是群盗出没的巢穴;亲自驰赴当地,捕获大盗,依法处置。又编定甲户,使盗贼无处隐藏住宿;境内都安然入睡。粤西巡抚按惯例使用榷关盈余;慎畛说:‘我身为大臣,领取国家丰厚俸禄;还要再取盈余,那成什么话!’于是把这些盈余用来修完城墙、疏浚河道、修建庙宇围墙、增加学校房舍、扩建收容流民的场所,不拿来增加自己的私产。道光改元,授任浙闽总督;严令水师缉捕海盗,盗贼大多被捕。又派兵到永定山谷中捕获盗魁,将其歼灭;上游地区因此安定。所任用的将领和官吏,他都能辨别勇敢与怯懦、才干与庸劣。逆民杨良斌在凤山作乱,巡道孔昭虔不到一个月便平定贼乱,没有派一名士兵渡海。噶玛兰编入户籍以后,部议认为改定赋税应当按照淡水厅的数额另加;慎畛说:‘这么小的一块地方,百姓的力量已经耗尽了!请仍按原来的办法,这样才方便。’噶玛兰刚开始开垦时,军户和民户每年供应军工所需的材料,工匠首领无休止地摊派勒索,山匠林泳春于是煽动民众变乱;慎畛迅速调水师捕杀了他。又改革台湾戍兵轮换制度,使他们免除分配渡海的痛苦。特意表彰慈溪义士郑珪;上奏请求让明代漳浦黄忠端公配享东庑,并为侯官谢金銮建祠,让德化郑兼才入祀乡贤,以振兴风俗教化。不久升任云贵总督。云南一向多瘟疫,民间忌讳传染,即使亲属也多离开病人身边,死后又把尸体暴露在外,污秽之气传播蒸腾,疫病反而更加严重;慎畛命令官吏掩埋尸体。云南按惯例把铜运往京城以后,矿产日渐减少,盐税也多有亏缺;他都变通旧法办理,渐渐见到成效。又认为防守边疆没有比屯田更好的办法,正考察地图、访查地势,准备经营时,尚未完成便发病了。他立即上疏弹劾贪污渎职者数十人。第二天便去世。皇上听闻后震惊悲痛,按旧例赐予抚恤,追赠太子少保,赐谥‘文恪’。〔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慎畛天性纯厚孝顺;他的母亲乐于施舍,原本应当把母亲接到京城奉养,当时正值雨雪严寒,他常常带钱出门,分发给受冻挨饿的人,以使母亲高兴。过去某年郡中常闹饥荒,他的母亲对慎畛说:‘我家勉强能够自给,眼看这些人转眼就要流落沟壑,却竟然没有办法救济他们,我心里更加惭愧了!你以后有力量,应当设法救助他们。’后来慎畛巡抚粤西,便在桂林建立义仓,购买一万多石粮食以备平价出售、赈济灾民;在乡里也购买三千石粮,建立社仓储存。又设置敬节堂,拿出三千金作为本金,每年用利息供养那些贤良而贫困的寡妇。他曾把自己的书房命名为‘省愆’。任官以后,每次都以陈文恭公自我约束;重新刊刻《从政》《训俗》两篇遗规,亲自率先实行。保荐贤能,常常不让别人知道。训诫下属官吏,像老师教训学生一样;有时下属陈述事情,他不同意,但对方再次说明理由,他最终也会听从请求。他的是非喜怒不藏在心里,说:‘我对人没有偏私的爱憎,何必让人胡乱猜测呢!’著有《奏疏》八卷、《载笔录》四卷、《榆巢杂识》二卷、《省愆室续笔》一卷、《读书日记》四卷、《惜日笔记》二十卷、《杂文》三卷。——见《续碑传集》卷二十二《道光朝督抚(二)》。何煊 《云南巡抚萧山何公行状》王赠芳 公名煊,原名炳;字允彪,号寅土。他的祖先在宋代做官,从浦江迁居萧山,于是世代成为萧山何氏;历代都有闻名人物。康熙年间,有名垣的人考中进士,任山东县令,代理知登州府事(事载《名宦》),是公的高祖。曾祖名锡宗,是太学生,考授主簿;祖父名澋,因捐资赈灾,议叙为州吏目;父亲名楷,字晋书,是县学秀才:三代都因公显贵,屡次追赠通奉大夫、陕西布政司布政使。曾祖母盛氏、祖母黄氏、母亲陈氏,也都屡次追赠为夫人。

晋书府君事亲孝,尝侍疾,刲股和药。好施与;乾隆三十六年邑大水阻饥,府君结扉为筏,亲赍栗以周之。子三,公其仲也。颖悟过人;七岁,能审音律。年十七,以诗赋受知学使窦东皋先生;与伯兄谱琴驾部熏,同补诸生。是冬,遭父丧;陈太夫人既哭而哀,公泣曰:『儿誓奋发读先人书,以慰父于九泉;愿节哀,毋以为虑』!由是,安贫力学;游王进士宗炎之门,称其文如陈卧子、刘黄冈。年三十五,举嘉庆戊辰恩科本省乡试。明年,成进士,改翰林院庶吉士。假归省母,陈太夫人顾而喜曰:『我非喜汝得官;我见尔举动不异当日,而兄弟间亦无彼此得失心,我是以慰也』。

十六年散馆,授主事;签分兵部职方司,充马馆监督。二十五年,补主事。道光元年,晋员外郎、车驾司郎中。公外厚而内刚,与前漕督朱公为弼、今长芦都转文公纶同领司事,为道义交;无疑忌,亦无阿好。会纂修「则例」,于公私罪名出入轻重之间,必为分晰注明,以杜吏胥高下其手之弊。嘉庆二十五年,漕船回空;江督孙公参奏运官夹带私盐,褫职者百余员。公谓议虽严,然国家政体不可概无区别;因核明粮运每帮计船若干、旗丁水手人若干、每日每人食盐若干、据实除算夹私若干,分别声叙。于是,九十余员同时开复。分修外火器营兵房,堂上官首以属公,以不谙工作辞;文公强挽之而后受事,量功命日,具有成算。工竣,以坚缮称。部吏多绍兴人,与公同里闬;公待之以礼,而私宅不许一人入谒。盖公恂恂和霁而中有定见,人不得干以私如此。在兵部十二年,勤于所事;事无巨细,未尝纤毫舛误。堂上官倚为左右手,举京察一等。

二年十月,记名以道、府用。十一月,授福建汀州府知府。汀为闽之上游,西南与江西、粤东接壤;深山僻径,盗贼出没其间。公下车,考度情状,得其踪迹。归化县有巨盗关春乔者,案积如山,奉严旨禽治;历数任,迄不能得。公乃申明赏格,密授所属方略掩捕之;旬日就获,置之法:一郡肃然。长汀县某令因事赴乡,为乡所困,阖邑汹汹;公不为动,亲书札谕令经历某持往晓示,应时解散而捕其魁严惩之。自是,汀民不敢与官抗。治狱尤详慎;尝有吏当予杖,公谛视数四,卒免之;不数日,吏病毙,人皆服公先见。暇日,进士子,口讲指画,如塾师之待弟子。在汀半载,循能大着;制军武陵赵文清公韪之。调福州府。福州居省会,滨大海,多盗案。州县恐干吏议,率严责捕役;而捕役豢贼为生,往往罗织孤独或教唆诬陷,藉以免责。公皆详鞫而矜释之。任事二载,行以敬密,不激不随;积牍一清。四年秋,闽中米价腾涌;适抚军金匮孙文靖公渡台阅伍,公请运台米以裕民食,擘画水程及籴粜多寡甚悉,全活无算。会有谕旨督、抚各保所属贤员,赵、孙二公首以公荐;五年,兼署盐法道。适奉命擢贵州贵西道,时孙公为闽督,以公理鹾有绪,未便遽易生手,请以公调补;得旨俞允。时鹾务败坏已久,商人亏缺巨万。公褫其尤者八人,别举殷实老成者验充,一切陋规悉予革除;又为酌盈剂虚,通筹弥补。于是课款有盈无绌,全纲一振。

六年,闽督入觐,上有「盐道何某,朕知其官声颇好」之谕;擢广西按察使。有串抢积案久不决,亲讯定谳,而劾其不实者;讼案严立期限速结,分别黜陟,以免诛累。七年九月,以母丧,归。

十一年服阕,授云南按察使。待属吏以诚;狱有疑难,皆许缕晰面陈,虽触之不为忤。其罹于议者,尤务持平,不为烦苛;以明慎、仁恕称。丽江县有行窃拒毙事主一案,公疑盗首邓小杨貌不恶,驳讯;乃邓小杨拒奸,杀图奸之人。平彝县有奸妇同谋杀死亲夫夏元保一案,公核奸妇夏刘氏供不确,驳讯;乃本夫捉奸被杀,奸妇曾经喊阻首告。永善县有刘洪发故杀出妻朱氏一案,公察刘洪发情有可矜,驳讯;乃朱氏骂詈,致刘洪发忿斗杀死:诸所平反多类此。

十三年九月,授山西布政使;未至,调陕西护理巡抚。初莅秦,即有笔记册;凡属吏之臧否、民俗之淳浇、地方之苦乐,皆膫如指掌,而人莫测其所自来。陕属仓库完全,惟「发典生息」一项率为州县挪用,久渐成亏;公移行本管道、府提取发领状存案稽核,其弊顿除。护抚时,鞫囚加慎。宝鸡县民范某谋命讹索,从犯罗某亦拟缳首;公谛审案情覆鞫之:罗某祗被迫胁移尸,而谋杀时实未在场也。

译晋书府君侍奉父母孝顺,曾经侍候父亲疾病,割取大腿肉和药。他喜欢施舍;乾隆三十六年,县里发大水又遭饥荒,府君把门板捆成筏子,亲自带着粮食去周济灾民。儿子三人,公是次子。他聪明颖悟超过常人;七岁时,就能辨察音律。十七岁时,凭诗赋受到学使窦东皋先生赏识;和长兄谱琴驾部熏一起补为诸生。这年冬天,父亲去世;陈太夫人哭泣悲哀之后,公哭着说:‘我发誓奋发读先人的书,以慰藉父亲于九泉之下;请您节制悲哀,不要为我忧虑!’从此安于贫困,努力学习;游学于进士王宗炎门下,王宗炎称赞他的文章像陈卧子、刘黄冈。三十五岁时,考中嘉庆戊辰恩科本省乡试。第二年考中进士,改任翰林院庶吉士。请假回家探望母亲,陈太夫人看着他高兴地说:‘我并不是因为你做官而高兴;我看到你的举止和从前没有不同,兄弟之间也没有彼此计较得失的心,所以我感到欣慰。’ 嘉庆十六年散馆,授任主事;签分兵部职方司,充任马馆监督。二十五年,补任主事。道光元年,升为员外郎、车驾司郎中。公外表宽厚而内心刚强,和前任漕运总督朱公为弼、现任长芦都转文公纶共同掌管司务,结为道义之交;彼此没有猜忌,也没有阿谀偏爱。适逢编修《则例》,对于公罪私罪名目的轻重出入,他一定分别清楚地注明,以杜绝吏胥上下其手的弊端。嘉庆二十五年,漕船返空;江督孙公上奏参劾运官夹带私盐,被剥夺官职的有一百多员。公认为议论虽严,但国家政体不能一概不加区别;于是核明每帮粮运船只若干、旗丁水手若干人、每天每人食盐若干,据实扣除夹带私盐若干,分别说明情况。于是九十多名官员同时恢复原职。分管修建外火器营兵房时,堂上官首先把事务交给公,他以不熟悉工程为由推辞;文公强拉他接受后,他衡量工程功劳,安排工期,每一项都有计划。工程完成后,以坚固修缮得当著称。部中吏员多是绍兴人,和公同乡;公以礼相待,但私宅不许一人进去拜见。公表面恭谨和煦,内心却有坚定主见,所以没有人能够这样以私情干扰他。他在兵部任职十二年,勤勉办理职务;事情无论大小,从未有丝毫差错。堂上官倚重他,把他当作左右手,京察时列为一等。道光二年十月,记名以道员、知府候用。十一月,授任福建汀州府知府。汀州是福建上游,西南同江西、粤东接壤;深山僻径中盗贼出没。公到任后,考察估量情势,掌握了盗贼踪迹。归化县有大盗关春乔,案件堆积如山,奉严旨捕捉惩办;历任数官都始终不能捕获。公于是申明赏格,秘密把捕盗方略交给所属官员进行掩捕;十天便将他捕获,依法处置,全郡肃然。长汀县某县令因事到乡里,被乡人困住,全县骚动;公不为所动,亲自写信命经历某人带去晓谕,事情当即解散,并捕获首领严惩。从此,汀州百姓不敢和官府抗争。他审理案件尤其详细谨慎;曾有一个吏员应当受杖刑,公仔细审视多次,最终免除刑罚;没过几天,这个吏员便病死了,人们都佩服公的先见之明。空闲时,他召集进士弟子,亲口讲解并指点,像塾师对待学生一样。在汀州半年,循良能干的名声大为显著;制军武陵赵文清公很赞许他。调任福州府。福州处在省会,靠近大海,盗案很多。州县官员怕牵连吏议,往往严厉责令捕役缉捕;而捕役靠豢养盗贼谋生,常常罗织陷害孤苦无依的人,或教唆诬告,以此来推卸责任。公都详细审讯,怜悯而释放了他们。任职两年,办事谨慎周密,不意气用事,也不随波逐流;积压的案卷全部清理。道光四年秋天,福建米价飞涨;正好巡抚金匮孙文靖公渡海到台湾巡视军队,公请求运输台湾米粮来充裕民食,把水路行程以及买入、卖出的数量都筹划得十分详细,救活的人无法计数。适逢皇帝下谕令督抚各自保举所属贤能官员,赵、孙两位公首先推荐公;五年,兼署盐法道。正好奉命升任贵州贵西道,当时孙公任福建总督,因为公治理盐务已有头绪,不便立即换用生手,便请求调公补任;得到圣旨批准。当时盐务败坏已久,商人亏欠数额巨大。公剥夺其中最严重的八人的资格,另外选举富实老成者验充;一切陋规全部革除;又调剂盈亏,统筹弥补。于是盐课有盈余而无亏缺,整个纲运都振作起来。道光六年,福建总督入朝觐见,皇上有‘盐道何某,朕知道他的官声很好’的谕旨;升任广西按察使。有一宗串通抢劫的积案长期未决,公亲自审讯定案,并弹劾其中不实之处;对诉讼案件严格规定期限,迅速结案,分别给予黜免或升用,以免因牵连而受诛罚。七年九月,因母亲去世回乡服丧。十一年服丧期满,授任云南按察使。他以诚意对待下属官吏;案件有疑难之处,都允许他们详细说明并当面陈述,即使触犯自己也不认为是忤逆。对于受到议论弹劾的人,更加务求持平,不作烦琐苛刻的处理;以明察谨慎、仁慈宽恕著称。丽江县有一宗行窃并拒捕杀死事主的案件,公怀疑盗首邓小杨相貌不像凶恶之人,驳回重审;原来是邓小杨拒绝奸淫,杀死了图谋奸淫的人。平彝县有一宗奸妇同谋杀死亲夫夏元保的案件,公核查后认为奸妇夏刘氏的供词不确,驳回重审;原来是丈夫捉奸时被杀,奸妇曾经呼喊阻止并首先告发。永善县有一宗刘洪发故意杀死被休妻子朱氏的案件,公察觉刘洪发的情节有可怜悯之处,驳回重审;原来是朱氏辱骂,导致刘洪发愤怒争斗而将她杀死。平反的案件大多类似这样。十三年九月,授任山西布政使;尚未到任,调任陕西护理巡抚。刚到陕西,就有一本笔记册;凡是下属官吏的优劣、民俗的淳厚或浇薄、地方百姓的苦乐,都明白得如同看自己的手指掌纹一样,但别人无法猜测这些情况是从哪里得知的。陕西各属的仓库都完整,只有‘发典生息’一项通常被州县挪用,久而久之逐渐形成亏空;公移文命本管道、府提取并保存发放领取的凭证,以备查核,这个弊端立即消除。代理巡抚时,审讯囚犯更加谨慎。宝鸡县百姓范某谋杀勒索,案中从犯罗某也拟判绞刑;公仔细审查案情,重新审讯:罗某只是被迫威胁去搬移尸体,谋杀时实际上并不在场。

十五年二月,授云南巡抚:入觐,上有「诚直爽快」之奖,感激思报。七月,抵滇。与协揆制军长白伊公披豁诚素,同心共济。檄饬各属绘呈舆图、地志、道里、关隘,以备考核。又以州县遇命、盗案首犯逃逸,不肯悬赏购捕,率报缉凶,而接任官尤推诿不问,以致缉案繁多,良善侧目;特立赏罚,以获案多寡为黜陟。又因山僻,民夷获贼不报,聚众擅杀,甚至挟雠诬陷,俗谓之「牛丛」;其始由地方官捕盗不力,闾阎不胜扰害,激而为此。乃檄行捕盗法以清其源,察牛丛踪迹,重惩之。又夷人素安分,自汉人杂处盘剥,结交胥役无赖恐赫取财,以致成雠生事;饬有司密访汉奸,分别驱惩,以靖边防。又因滇省十三年地震时公陈臬事,捐廉抚恤;至是次第修复,檄饬所司察核,而尤以疏浚海口为亟。滇水下流潴为海口,环绕昆明、昆阳、呈贡等数州县境,汇纳灌输,有关于农田水利甚巨;源长数百里,沙石推徙易淤。公甫视事,饬牧令率同绅民详勘,凡上下各河一律疏浚,无壅无滞;其经费取给乐输,不糜公帑、不竭民财。募夫给值,由绅耆董理,牧令唯司稽察;以故诸弊扫除,而蒇事也速。公以身许国,孜孜图治,日不暇给;未几而疾作矣。公初有喘疾,积劳辄发。十六年十月十五日谒庙,左足稍躄,喘微作;犹力疾视事。十二月,渐不支,请假医治;得旨:予假一月。以十七年三月二十八日,卒于位。僚属入视含敛,见其寝处、服物皆扑质如书生,咸叹息泣下。

公事母至孝,陈太夫人性仁慈,戒暴殄;公祗承母命,力敦俭素。位至开府,食不滥杀;虽宴宾,犹守五簋之约。官廨供父母遗像,晨起必瞻谒叩头;婴足疾时,犹不为止。伯兄卒于家,凶问至闽,哭启于陈太夫人,悲痛失措,遂致病,莫能兴;币月乃痊。从兄春缠太史丙咸早卒,经纪其家,抚教其孤增筠成进士。性沈毅端重,不苟取与,不轻喜怒;而气恢宏,应事明决。为诸生时,尝应武林友人聘,假馆于山村小庵中,四顾荒寂,众数相惊以走;公居之坦然。忽夜间叩门声,则一青衣丽妇冉然入;公咄之。对曰:『夫久出,今忽得书;不识字,请先生为我诵之』!公掷不阅,曰:『村中岂无识字人?何必乘夜求我!尔可来,则可去,毋稍延』!妇惭而出。公有从祖兄疾革,无子,欲以分之子为嗣,请族戚言之;公曰:『尚有亲支当继。弟虽二子,皆幼;涎产而间亲,义弗敢为、名弗可受也』!公弟烻尝以金贷同邑某,贫无以偿,数年不复问。迨公官部郎,其人入都,所业颇裕;而公弟适来省视,诇知之,曰:『长安居不易,是可征也』!检旧券以付。公毅然曰:『前既让之,今又索之,不信;非我辈所为』。遂焚其券。有邻人售砚,索价一缗;公如数予之。既友人言值十金,乃召邻补给之。通籍后,访友田间;有乡人与其田主构隙,公貌微相似,乡人遽侵侮之。公徐与辨,始知其误,惶惧无措;公微哂而罢。捷南宫时,寓前工部尚书同邑陆文恭公邸舍;报至,举杯自酌,不为色喜。文恭公叹曰:『襟度高远如此,所诣其可量乎』!少时,游同邑盛君应龙门;师没无子,公为营殡葬、祔祭于家,又别构数楹,设主以祠之。其笃于师友类如此。公生于乾隆三十九年十一月初五日,享年六十有四。夫人陆氏,同邑诸生讳森楷女;侧室李氏。子二:长增杰,太学生,候选盐课司提举:次殇。女二,长适同邑太学生汤文:皆夫人出。次字湖北沙市通判陆君恩绂子,即文恭公孙也;李出。孙男一人,福铭。孙女三人,皆未字。

方公之疾也,增杰奉母里居,得信即行。中道闻讣星奔,哀痛不胜;僚属于大义规之,强起视丧事。扶灵輀就道,行有日矣;累然丧服稽颡,泣而请于赠芳曰:『先人官阶、事迹,当载国史,不可不为之状也,将藉是以乞碑铭。增杰未及随侍,无由道其详;先人知交中惟先生最厚,敢以是为请。愿有以怜之而教之也』!赠芳与公同举于乡;己巳礼部试,又同出乐陵张秋圃先生之门。洎入翰林,于公为后进。公来抚滇,幸为属吏;亲见公宅心之正、莅事之勤、爱民之切、求才之笃,方为全滇称庆。天不慭遗,士民罔不衋伤;而赠芳尤为贤才致惜,而不独哭其私也。既不获辞,遂诠次其所述,复参以咨访,件系如右,以备采择。谨状。

——见「续碑传集」卷二十二「道光朝督抚(二)」。

巴清德

巴清德传(「吉林通志」)

巴清德,性额扎特氏;吉林人,隶满洲正黄旗。

嘉庆十八年,随副都统德英阿剿教匪李文成于河南。时文成陷滑县,复窜据辉县司寨,钦差大臣那彦成檄德英阿率吉林骑兵自新乡会攻。既克司寨,文成死;进克滑县,获贼目牛亮臣。以功,赏蓝翎;寻擢蓝翎侍卫。

译十五年二月,授任云南巡抚;入朝觐见时,皇上称赞他‘诚实正直,爽快干练’,他感激而思图报效。七月,到达云南。与协揆制军长白伊公坦诚相待,同心协力共济时艰。下檄命各属绘制并呈报舆图、地志、道路里程和关隘,以备考核。又因为州县遇到命案、盗案时首犯逃逸,不肯悬赏缉捕,通常只报告正在缉拿凶犯,而接任官员尤其推诿不问,以致缉捕案件越积越多,善良百姓侧目;于是特别制定赏罚,以捕获案件的多少作为升降标准。又因山地偏僻,百姓和少数民族抓到盗贼后不报告,聚众擅自杀掉,甚至挟私仇诬陷,这种风俗叫作‘牛丛’;它起初是由于地方官捕盗不力,乡里不堪其扰害,激愤而形成的。于是发布檄文施行捕盗法,从根源上清除它,查访牛丛的踪迹,严加惩处。少数民族向来安分,自从汉人杂居后,遭到盘剥;汉奸又勾结胥役和无赖恐吓取财,导致结仇生事;于是命有司暗中查访汉奸,分别驱逐惩办,以安定边防。又因为云南十三年发生地震时,公任按察使,曾捐出养廉银抚恤灾民;到这时逐步修复,命主管官员查核,尤其把疏浚海口作为急务。云南水流下游积聚成海口,环绕昆明、昆阳、呈贡等数州县境,汇集输送水流,对农田水利关系极大;水源绵延数百里,沙石容易被推移而淤塞。公刚开始处理政务,就命令州牧县令带领绅士百姓详细勘察,上下各条河道一律疏浚,使其没有堵塞停滞;经费取自百姓乐意捐输,不耗费公帑,也不竭尽民财。招募民夫并支付工钱,由绅士长者主持管理,州牧县令只负责稽查;因此各种弊端都被清除,工程也很快完成。公以身许国,勤勉图治,每天忙得没有空闲;不久疾病便发作了。公起初患有喘病,积劳便会发作。十六年十月十五日,他进庙拜谒,左脚稍有跛行,喘病微微发作;仍然勉强支撑处理政务。十二月,渐渐支持不住,请假就医;奉旨准假一个月。十七年三月二十八日,死于任所。同僚属吏进来察看入殓,见他的居处和衣物都朴素得像一个读书人,无不叹息流泪。公侍奉母亲极其孝顺,陈太夫人性情仁慈,告诫他不要暴殄天物;公恭敬遵奉母亲的命令,努力保持俭朴。官位升到开府,吃饭时也不滥杀牲畜;即使宴请宾客,仍遵守五簋的约定。官署中供奉父母遗像,每天早晨起床必定瞻仰拜谒叩头;即使脚患疾病时,也不因此停止。长兄死在家中,凶信传到福建,他哭着向陈太夫人报告,母亲悲痛失措,于是生病,不能起身;过了几个月才痊愈。从兄春缠太史丙都早早去世,他替对方料理家事,抚养教育其孤儿增筠,使之考中进士。他性情沉毅端重,不随便取用财物,也不轻易显露喜怒;但气度恢宏,处理事务明断果决。做诸生时,曾应武林朋友邀请,借住在山村小庵中,四周荒凉寂静,众人多次惊慌逃走;公居住在那里却坦然自若。忽然一天夜里传来敲门声,一个穿青衣的美丽妇人缓缓走进来;公呵斥她。她回答说:‘丈夫出门很久,今天忽然收到书信;我不识字,请先生替我诵读!’公把信推开不看,说:‘村中难道没有识字的人吗?何必趁夜来求我!你可以来,就可以走,不要稍作停留!’妇人惭愧地出去了。公有一个从祖兄病危,无子,想把自己分支的儿子过继给他,请族亲来商议;公说:‘还有亲近的宗支应当继承。“弟弟虽有两个儿子,但都还年幼;为了贪图产业而离间亲族,道义上不敢这样做,名分上也不能接受!’公的弟弟烻曾借钱给同乡某人,那人贫穷无力偿还,几年间公弟再也没有追问。等到公任部郎,那人进京,产业已经颇为富裕;而公弟正好来探望公,打听知道后,说:‘长安居住不容易,这笔钱可以收回来了!’便查出旧借据交给他。公坚决地说:‘先前既已让给他,如今又去索取,不合诚信;不是我们这种人应该做的。’于是把借据烧掉。有个邻人卖砚,索价一缗;公按数付给他。后来朋友说那方砚值十金,公便叫邻人来补足价钱。取得功名后,他到田间访友;有个乡人和田主发生争执,见公相貌略相似,便突然侵侮他。公慢慢和他分辩,才知道认错了人;那乡人惶恐无措,公只是微微一笑便作罢。参加南宫考试中选时,他寄居在前工部尚书、同乡陆文恭公的宅邸;报喜消息传来,他举杯自饮,脸上并没有显出喜色。文恭公感叹说:‘胸襟气度高远到这种程度,他将来的成就哪里能够估量呢!’年轻时,他在同乡盛应龙君门下游学;老师去世而没有儿子,公替他筹办殡葬、在家中附祭,又另建几间房屋,设置神主来祭祀他。他对老师和朋友的深厚情谊,大多就是这样。公生于乾隆三十九年十一月初五日,享年六十四岁。夫人是陆氏,同县诸生、名森楷的女儿;侧室是李氏。有两个儿子:长子增杰,是太学生,候选盐课司提举;次子早夭。有两个女儿,长女嫁给同县太学生汤文;都是夫人所生。次女字湖北沙市通判陆君恩绂的儿子,也就是文恭公的孙子;是李氏所生。孙子一人,名福铭。孙女三人,都还没有许配。公患病时,增杰侍奉母亲住在乡里,得到消息便立即动身。途中听到讣告,日夜兼程奔赴,悲痛难以承受;同僚们以大义劝导他,强使他起身料理丧事。扶着灵柩上路,已经走了几天;他拖着沉重的丧服叩头,哭着向我赠芳请求说:“先人的官阶和事迹,应当载入国史,不可不写一篇行状,将凭此请求撰写碑铭。增杰没有来得及随侍先人,无法详细叙述;先人的交游中,只有先生与他交情最深,冒昧以此相求。希望先生能够怜悯我并加以教诲!”我赠芳与公同在乡试中举;己巳年礼部会试,又同出于乐陵张秋圃先生门下。进入翰林后,我是公的后辈。公来任云南巡抚时,我有幸成为他的属吏;亲眼见到公用心正直、办事勤勉、爱民深切、求贤诚笃,正要为全滇庆贺。上天不肯留下这样的人,士民没有不悲痛的;我尤其为贤才的逝去感到惋惜,并不只是为私人情谊而哭泣。既然不能推辞,于是把他所叙述的内容编次整理,又参照询访所得,逐项记载如上,以备采择。谨此写成行状。——见《续碑传集》卷二十二《道光朝督抚(二)》。巴清德 《巴清德传》(《吉林通志》) 巴清德,姓额扎特氏;吉林人,隶属满洲正黄旗。嘉庆十八年,随副都统德英阿在河南围剿教匪李文成。当时李文成攻陷滑县,又逃窜占据辉县司寨,钦差大臣那彦成传檄德英阿,率吉林骑兵从新乡会同进攻。攻克司寨后,李文成死去;又进攻并攻克滑县,擒获贼首牛亮臣。因功赏赐蓝翎;不久升任蓝翎侍卫。

道光元年,迁侍卫,在干清门行走,充十五善射。六年,授公中佐领。寻擢二等侍卫,奉命随山东巡抚武隆阿剿匪台湾。事平,复随赴回疆。

明年,逆回张格尔既衄于沙布都尔庄,复纠众十数万据阿瓦巴特回庄;我军分三路进,与侍卫哈郎阿绕庄后袭之,贼大溃,俘馘甚伙,逐北至洋达玛河滨河回庄,逆匪搜剿殆尽,赐号「襄勇巴图鲁」。进复喀什噶尔城,张格尔先遁,获其孥及安集延贼目推立汗;擢头等侍卫,图形紫光阅,御制赞曰:『亲简勇壮,命赴军营。长躯赤面,弓马纯精;兼娴火器,屡立功名。御前特擢,望汝干城』!十年,回疆复扰,命偕侍卫舒凌阿赴军;事定,留办屯田。

十二年,随钦差大臣瑚松额剿匪台湾嘉义县;首逆寻就获,回京。十五年,授镶白旗蒙古副都统。明年,充国什哈谙达,授镶蓝旗护军统领;历调镶黄旗满洲副都统、正蓝旗正白旗护军统领,管理健锐营、神机营、火器营事务。二十一年,英夷不靖,海疆戒严;命偕御前大臣科尔沁郡王僧格林沁、工部尚书赛尚阿赴天津防堵。明年,夷扰江苏;复命率蒙古骑兵驻新城。秋,还京。二十四年,署右翼前锋统领。二十六年,即真,寻转左翼前锋统领。三十年,擢镶黄旗蒙古都统,署正蓝旗满洲都统。

咸丰元年,署行营正黄旗领侍卫内大臣。粤匪洪秀全等倡乱,命偕钦差大臣大学士赛尚阿驰往办贼;疏陈汰兵勇、明纪律、购间谍、散贼党、断接济、行团练各条,得旨「所筹甚合机宜」,赏穿黄马袿。时贼据紫荆山,后负猪仔峡、双髻山之险,而前以新墟为门户。秋,与提督向荣由中路捣猪仔峡,克之;进攻双髻山,率劲卒攀岩上,贼不能御,遂溃,逐北三十余里,多所斩馘。大军攻克风门坳隘口,遂围新墟;而巴清德与向荣趋古林社,复缘河以进。贼倾巢出战,击之郄。贼因分据山梁,仰攻之,斩三十余级,殪贼目一。贼自焚其巢,由藤县和平墟逸去,寻陷永安州;命摘去顶翎。复以赛尚阿劾其顿兵迁延,诏褫职,留营自效。大军攻永安,与提督刘长清进自北路,毁龙眼潭、马背岭贼巢。

俄卒于军,诏复都统,赐银三百两治丧,赐祭葬,予谥「果毅」。方疾已剧时,时横刀起,大呼杀贼;及革,有茗盂覆以纸,两手牢握之,笑曰:『我禽洪逆矣』!其志亦可哀也。

——见「续碑传集」卷五十「武臣(三)」。

魏元烺

魏元烺传(「畿辅通志」)

魏元烺,字丽泉;直隶昌黎人。幼而颖悟,好学。嘉庆五年,举乡试。十三年戊辰,成进士,改翰林院庶吉士;散馆,除山西洪洞知县。

历官至闽浙总督;道光十二年,英夷船至闽之五虎希求贸易,元烺檄将弁驱之出洋。奏入,上韪之。是年,台湾匪民张丙、陈办等纠众倡乱,先后戕知府吕志恒、知县邵用之,复攻陷斗六门。元烺闻信,星夜檄提督马济胜以兵二千渡台剿办;凡十战而台平,逆首就获。

十九年,疏请试习炮阵;略言:『闽省为滨海岩疆,武备最要而火器为先。火器中有速战阵者,于军尤利;能合众志为一心,统全军为一伍。其布阵式:如额兵一千,酌选其半。以五人为伍、五伍为排,为小队;兵百人为大队,递用外委、千总、把总管领。积五队计兵五百为一旅,以将弁统之;数十旅总,以提镇统。由伍而排、而队,使将皆识弁、弁皆识兵,如臂之于身,指挥如意。其操演之法,兵分两翼立,每大队百兵、炮二,每旅前列炮十,继以鸟枪,接以矛刀、弓箭如墙而进,对垒交锋;又以马队立于阵之两翼为游兵,四隅关顾,联络相维。其进退疾徐,则分旗色以为号令:法既简明,用又敏捷。无论营之大小、兵之多寡,皆可遵循练习,以壮军威』。奏入,上如所请。

是年入觐,补大理寺卿。擢至礼部尚书,调兵部。以疾乞假,寻卒;赐祭葬,谥「文恪」。

——见「续碑传集」卷十「道光朝部院大臣」。

沈钦霖

台湾府海防南路理番同知沈君墓志铭刘鸿翱

诰授朝议大夫署台湾府海防南路理番同知事沈君钦霖,以道光十二年秋台地逆匪张丙等作乱,君与守郡城;是时福省闻警,巡抚兼署总督魏公元烺调陆路提督马公济胜带兵进剿,十战皆捷。钦差福州将军瑚公松额同制府程公祖洛渡台搜捕余匪,筹办善后机宜;论守城功,君得列上荐,奉旨赏戴花翎,即以知府归部尽先选用。

译道光元年,升任侍卫,在干清门行走,充任十五善射。六年,授公中佐领。不久升为二等侍卫,奉命随山东巡抚武隆阿剿灭台湾的匪徒。事情平定后,又随军前往回疆。第二年,逆回张格尔在沙布都尔庄战败后,又纠集十几万人占据阿瓦巴特回庄;我军分三路进攻,与侍卫哈郎阿绕到庄后袭击,贼军大败,俘获和斩杀很多,追击败军直到洋达玛河边的回庄,将逆匪几乎全部搜捕剿灭,赐号“襄勇巴图鲁”。随后攻克喀什噶尔城,张格尔已经逃走,俘获他的家属以及安集延贼首推立汗;升为一等侍卫,画像陈列于紫光阁,御制赞语说:“亲自选拔勇猛强壮之士,命令奔赴军营。身材高大、面色赤红,弓马技艺纯熟;又精通火器,多次建立功名。在御前特别升擢,希望你成为国家的干城。”十年,回疆再次发生骚乱,命令他与侍卫舒凌阿一同赴军;事情平定后,留下办理屯田。十二年,随钦差大臣瑚松额在台湾嘉义县剿匪;首要逆犯不久被擒获,回到京城。十五年,授镶白旗蒙古副都统。第二年,充任国什哈谙达,授镶蓝旗护军统领;历任镶黄旗满洲副都统、正蓝旗和正白旗护军统领,管理健锐营、神机营、火器营事务。二十一年,英国夷人不安分,海疆戒严;命令他与御前大臣、科尔沁郡王僧格林沁、工部尚书赛尚阿一同赴天津防守堵截。第二年,夷人侵扰江苏;又命令他率蒙古骑兵驻守新城。秋季,回京。二十四年,署理右翼前锋统领。二十六年,实授此职,不久改任左翼前锋统领。三十年,升任镶黄旗蒙古都统,署理正蓝旗满洲都统。咸丰元年,署理行营正黄旗领侍卫内大臣。粤匪洪秀全等倡乱,命令他与钦差大臣、大学士赛尚阿快速前往办理贼事;他上疏陈述裁汰兵勇、严明纪律、收买间谍、分化贼党、切断接济、实行团练等各项办法,得到圣旨说“所筹划的很合时宜”,赏赐穿黄马褂。当时贼军占据紫荆山,后面依靠猪仔峡、双髻山的险要,前面以新墟为门户。秋季,他与提督向荣从中路进攻猪仔峡,攻克该地;进攻双髻山时,率领精锐士卒攀岩而上,贼军不能抵挡,于是溃败,追击败军三十多里,斩杀俘获很多。大军攻克风门坳隘口,于是包围新墟;巴清德与向荣又奔向古林社,沿河继续推进。贼军倾巢出战,受到攻击后退却。贼军于是分据山梁,我军仰攻,斩首三十多级,杀死一名贼首。贼军焚烧自己的巢穴,从藤县和平墟逃走,不久攻陷永安州;朝廷命令摘去他的顶戴花翎。又因赛尚阿弹劾他停兵拖延,下诏革职,留在军营中效力。大军进攻永安州时,他与提督刘长清从北路进军,捣毁龙眼潭、马背岭的贼巢。不久他在军中去世,诏令恢复都统职衔,赏银三百两办理丧事,赐祭葬,赐谥号“果毅”。病势已经很重时,他还常常横握刀站起来,大声呼喊杀贼;临终时,有一只茶盂用纸覆盖着,他两手紧紧握住,笑着说:“我捉住洪逆了!”他的志向也实在令人悲悯。——见《续碑传集》卷五十《武臣(三)》。魏元烺 《魏元烺传》(《畿辅通志》) 魏元烺,字丽泉;直隶昌黎人。幼年聪颖悟性高,喜爱学习。嘉庆五年,考中乡试。十三年戊辰,成为进士,改任翰林院庶吉士;散馆后,授山西洪洞知县。历任官职升至闽浙总督;道光十二年,英国夷船驶到福建五虎,要求贸易,元烺传檄将领和武官驱逐它们出海。奏疏上达后,皇上称许他。这一年,台湾匪民张丙、陈办等纠集众人倡乱,先后杀害知府吕志恒、知县邵用之,又攻陷斗六门。元烺听到消息,连夜传檄提督马济胜率兵二千渡海到台湾剿办;前后十战,台湾平定,逆首被擒。十九年,他上疏请求试行炮阵训练,大意说:“福建省地处海滨,是险要疆域,武备最为重要,而火器应当放在首位。火器中有一种适合速战布阵的,对军队尤其有利;能够使众人的意志合为一心,把全军编成一个整体。它的布阵方式是:例如额定兵员一千人,酌情选取其中一半。五人为伍,五伍为排,组成小队;一百名士兵为大队,依次由外委、千总、把总管领。五队合计五百名士兵为一旅,由将领和武官统领;几十旅总合起来,由提督、总兵统领。由伍到排、到队,使将领都认识武官,武官都认识士兵,如同手臂属于身体,指挥随心。操练的方法是:士兵分为两翼站立,每个大队一百名士兵、配炮二门;每旅前面排列火炮十门,后面接鸟枪,再接矛、刀、弓箭,像墙一样推进,与敌军对垒交锋;又把骑兵布置在阵势两翼作为游兵,照看四角,彼此联络维系。至于进退快慢,就分别以旗子的颜色作为号令:方法既简明,使用又迅速。无论营制大小、兵员多少,都可以依此操练,以壮大军威。”奏疏上达,皇上依照他的请求办理。这一年入朝觐见,补任大理寺卿。升任礼部尚书,调任兵部。因病请求休假,不久去世;赐祭葬,谥号“文恪”。——见《续碑传集》卷十《道光朝部院大臣》。沈钦霖 《台湾府海防南路理番同知沈君墓志铭》刘鸿翱 奉诰授朝议大夫、署理台湾府海防南路理番同知的沈君钦霖,道光十二年秋,台湾地方逆匪张丙等作乱,君与人共同守卫郡城。当时福建省听到警报,巡抚兼署总督魏公元烺调陆路提督马公济胜带兵进剿,十战全胜。钦差福州将军瑚公松额与总督程公祖洛渡海到台湾搜捕余匪,筹办善后事宜;评定守城功劳时,君被列入上等推荐,奉旨赏戴花翎,立即以知府身份归部,优先选用。

十三年秋,余由广东南韶连兵备道调补台湾兵备道。十月,舟抵安平,接见君,惊喜交集;盖君,余在内阁时旧友也。初,君嘉庆辛酉成进士,官中书。撰文词,下笔数千言;大学士诸公咸倚重。庚午,典试湖南,所得多知名士。因失察家丁滋事,革职;大学士诸公奏请效力会典馆。书告成,开复原官。甫到阁行走,旋委署侍读,与余同直,情浃洽。尝论作诗赋,谓『诗尚烦构思;不知赋,何用思索为』!故阁中同寅无不推尊君之能文者。道光二年,派充实录馆详校官,议叙一等。四年八月,除授福建福州府平潭同知。六年五月,署邵武府清军同知。九年三月,署兴化府知府。既卸篆,调署台湾府海防同知。君于平潭同知任内,乙酉、戊子两科皆监试文闱;福省官知与不知,咸目君为温文尔雅儒者也。及任台防,猝闻张逆等之乱起嘉义;不动声色,密檄飞饬所属番弁,选精壮屯丁三百入保。逆党率众窥伺郡垣,君督番兵会同文武迎敌,奋力击贼,生禽林龙、陈电等,寸磔于市,使贼不敢越嘉义以南。呜呼!何其壮也。台地固称积乱难治之区,自康熙间朱一贵倡乱以后,叛者十四次;士大夫之官斯士者,难矣!然使作吏者尽如君,或能先事预防,不至于乱;即乱,能如君之精详明决,亦可实时歼灭,勿烦劳内地大兵。悲夫!张丙之初起,借口于抢米。嘉义令邵用之不知其叛谋,被杀死。台湾府吕志恒前往,贼已聚至万人,父老攀辕泣留,不听;战死斗六汛。县丞方振声,竹城破,并妻张氏焚死,幼女亦从死;幕友沈志勇父子、家丁江永惠等,皆从死。武弁自副将而下,死者万余人。惟总兵刘公廷斌兵败幸不死,保嘉义城;亦以忧愤,病死。君尝谓余曰:『方事之殷也,有死之心,无生之志。今出万死一生之中,赖国家威德,妖寇荡平。台地,沿海诸省之保障;非励精图治,无以久安』!余方壮君之言,而君以积劳已赍志以殁矣。君精于吏治,任平潭时,文书院、治埔田,士民皆悦。署兴化府时,木兰陂工程甫竣,开挖涵洞,以资灌溉;培筑士埂,以保农田。署台防时,裁减口费,体恤商艰。方议改船政,谓宜使渔船配榖;蒙制军嘉奖,而君已卒:余皆略而不详者。士不遇盘根错节,不别利器;所以着君生平大节也。

君讳钦霖,字仲亨,一字芝堂。先世自前明太常寺少卿讳汉迁居于吴江县城南之水西庄,遂着籍焉。曾祖讳重、祖讳焯、本生祖讳阜上,皆貤赠奉政大夫、内阁中书;曾祖妣陆氏、祖妣陆氏、本生祖妣朱氏,皆貤赠宜人。考讳宗德,乾隆乙酉举人,历任靖江、上海县学教谕,敕授文林郎,晋赠奉政大夫、内阁中书;妣赵氏、继妣赵氏,皆敕授孺人,晋封宜人。配范恭人,生三子:长祖原,早亡;次庆原;次庚原,先君卒。孙男四人:桂芬、桐封、柏年、楣昌。生于乾隆己丑年九月十六日午时,卒于道光癸已年十二月十九日子时,寿享六十有五岁。

庆原治君之丧,将归葬于吴江祖茔之侧,来乞铭。余在内阁知君久,铭之余宜。铭曰:君生于吴,官于闽,卒于台。君之卒也,适余其来。台地郡城赖君守,台地善后待君裁;天胡不少留,尽君之才!呜呼!非斯人之哀而谁哀!

——见「续碑传集」卷四十一「守令」(二)。

托浑布

兵部侍郎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抚山东兼提督托公墓表宗稷辰

尝观史册所载,治州邑有名迹者,往往阶地迁易,所施为多不称;甚或不胜重还,浸以隳落。独与吾友托公爱山交,而十余年历观其由知县至巡抚,所至能运其才智,易地称治,心以为过人远甚。然当其为令时,谓余曰:『旗人为牧令者少,率不习吏事;尝病之,故勉为焉』。及其屡迁,则又曰:『夙昔历州县,深知民情与有司所苦;其敢少忘』!其言若无大过人者,要其练才定志,不为境移,恢如抑如,莫测涯涘!呜呼!天下有事,正赖斯人以济时艰;奈何勤事积劳,遽至永逝!衋焉伤之,逾两岁矣。长嗣金铠以知公莫如余,属为文表墓;谊何容辞!

公姓博尔济吉特氏,讳托浑布,字安敦,号爱山;蒙古世族,隶正蓝旗。始祖武略公昂罕,为镇边将军;高、曾皆官旗营。至公祖考讳舒明阿,官理藩院郎中;公考讳观福,以嘉庆九年甲子举人,官至甘肃宁夏兵备道:后皆赠如公官。

译十三年秋,我由广东南韶连兵备道调任台湾兵备道。十月,船抵安平,接见君,惊喜交集;因为君是我在内阁任职时的旧友。起初,君于嘉庆辛酉年考中进士,任中书。撰写文章词赋,下笔数千言;大学士诸公都很倚重他。庚午年,主持湖南乡试,录取的人大多成为知名士人。后来因失察家丁惹事,被革职;大学士诸公上奏请求让他到会典馆效力。书成之后,恢复原官。刚到内阁任职不久,便被委任署理侍读,与我一同值班,感情十分融洽。他曾谈论作诗作赋,说:“诗还需要费心构思;至于不懂赋,哪里用得着思索呢!”所以内阁同僚无不推尊君的文章才华。道光二年,派任实录馆详校官,议定为一等叙功。四年八月,授福建福州府平潭同知。六年五月,署理邵武府清军同知。九年三月,署理兴化府知府。卸任后,调任署理台湾府海防同知。君任平潭同知时,乙酉、戊子两科都担任监试官;福建省官员无论认识与否,都把君看作温文尔雅的儒者。等到任台湾海防同知时,突然听说张丙等在嘉义起兵作乱;他不动声色,秘密传檄飞速命令所属的番弁,选拔精壮屯丁三百人进入城中守卫。逆党率众窥伺郡城,君督率番兵会同文武官员迎战,奋力攻击贼军,生擒林龙、陈电等人,在市中处以寸磔,使贼军不敢越过嘉义向南。唉,这是多么壮烈啊!台湾本来就被称为长期动乱、难以治理的地方,自康熙年间朱一贵倡乱以来,叛乱共有十四次;士大夫到这里做官,实在艰难!然而如果做官的人都像君一样,或许能够事先预防,不至于发生叛乱;即使发生叛乱,能够像君这样精细周密、明断果决,也可以及时歼灭,不必劳烦内地的大军。可悲啊!张丙刚起兵时,以抢米为借口。嘉义县令邵用之不知道他的反叛阴谋,被杀死。台湾府吕志恒前往时,贼众已经聚集到一万人,父老拉着车辕哭泣挽留,他不听;在斗六汛战死。县丞方振声,竹城被攻破后,与妻子张氏一起焚死,幼女也跟着死去;幕友沈志勇父子、家丁江永惠等,也都相继死难。武官从副将以下,死者一万多人。只有总兵刘公廷斌兵败后幸免于死,保卫嘉义城;也因忧愤成疾而死。君曾对我说:“当战事最紧迫时,只有赴死之心,没有求生之意。如今从九死一生中出来,依赖国家的威德,妖寇已经荡平。台湾是沿海各省的屏障;如果不励精图治,就无法长久安定!”我当时正为君的话壮气,而君却因积劳成疾,已经抱着未竟的志愿去世了。君精通吏治,任平潭同知时,修建文书院,治理埔田,士民都很喜悦。署理兴化府时,木兰陂工程刚刚完工,又开挖涵洞以利灌溉;培土修筑田埂,以保护农田。署理台湾海防同知时,裁减口岸费用,体恤商人的艰难。正值商议改革船政,他认为应当让渔船配备谷物;受到总督嘉奖,但君已经去世了。这些事情我都只略加叙述而没有详写。士人若没有遇到盘根错节的复杂局面,就无法显出利器;这正是记述君一生大节的原因。君名钦霖,字仲亨,另字芝堂。先世自前明太常寺少卿名汉的祖先迁居到吴江县城南的水西庄,于是在那里登记入籍。曾祖名重、祖父名焯、生祖父名阜上,都追赠奉政大夫、内阁中书;曾祖母陆氏、祖母陆氏、生祖母朱氏,都追赠宜人。父亲名宗德,是乾隆乙酉年举人,历任靖江、上海县学教谕,敕授文林郎,晋赠奉政大夫、内阁中书;母亲赵氏、继母赵氏,都敕授孺人,晋封宜人。妻子范恭人,生三个儿子:长子祖原,早逝;次子庆原;次子庚原,先于君去世。孙子四人:桂芬、桐封、柏年、楣昌。君生于乾隆己丑年九月十六日午时,卒于道光癸巳年十二月十九日子时,享年六十五岁。庆原料理君的丧事,将要把他归葬在吴江祖坟旁边,前来请求我撰写墓铭。我在内阁任职时认识君很久,为他撰写墓铭是合宜的。铭文说:君生在吴地,做官于福建,死在台湾。君去世时,正好我来到这里。台湾郡城依靠君守卫,台湾的善后事务等待君来裁定;上天为什么不肯多留你些时日,让你施展尽全部才能!唉!如果不是为这样的人悲哀,还能为谁悲哀呢!——见《续碑传集》卷四十一《守令》(二)。托浑布 《兵部侍郎、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抚山东兼提督托公墓表》宗稷辰 我曾经看史册所记载的事,治理州县而有名声事迹的人,往往随着任地调动,施政多半不能相称;甚至有的人承受不了繁重事务,渐渐使政绩败坏。唯独我与好友托公爱山交往,在十多年间亲眼看着他从知县做到巡抚,无论到哪里都能运用自己的才智,换一个地方也能有良好的治理,我心里认为他远远胜过常人。然而他做县令时曾对我说:“旗人做州县长官的很少,大多不熟悉吏治事务;我曾经为此感到忧虑,所以勉强努力去做。”等到他屡次升迁,又说:“我早年历任州县,深知民情以及官府所受的困难;哪里敢稍有忘记!”这些话听起来似乎没有什么特别过人之处,但总的说来,他才干练达、意志坚定,不因环境而改变,或张或弛,深不可测!唉,天下有事,正要依靠这样的人来挽救时艰;为什么勤于办事、积劳成疾,竟突然长逝!我对此极为悲痛,已经两年多了。长子金铠认为没有人比我更了解公,托我写文章刻在墓表上;情谊所在,怎么能推辞!公姓博尔济吉特氏,名托浑布,字安敦,号爱山;是蒙古世族,隶属正蓝旗。始祖武略公昂罕,任镇边将军;高祖、曾祖都在旗营任官。到公的祖父舒明阿,任理藩院郎中;公的父亲观福,于嘉庆九年甲子考中举人,官至甘肃宁夏兵备道:后来都按照公的官职追赠。

公幼时家贫,日徒步六、七里从师问学,风雨不辍;志行之笃,实基于此。甫冠,以戊寅、己卯连举,成进士;即授湖南知县,补龙山令。未赴,而宁夏公卒于任,奔丧慰母,处困境,竭力服劳;人以为难。服除,赴湖南,署安化、湘潭等县,补永州之东安。任事有勇,劳身乂民;清滞牍,岁以千计。已特荐、将迁秩,称疾归;遇生祖母忧。终丧,捐饷叙升知府,命往福建,署兴化府,寻权福州、漳州:皆有声;曾雪冤狱于绍兴。台湾张丙之乱,委理郡,筹战守,寝食海艘。月余乱定,论功赐孔雀翎,以浙、闽两省道员升用。解送张丙等至京伏法,召对嘉奖,予加一级。未数月,擢广西左江兵备道。以留办军需,改补福建督粮道;缮仓聚榖,务尽其职。道光十七年,升直隶按察使;多所平反。明年,迁布政使。又明年,命巡抚山东。时海上事起,登州一偶滨海,■〈口英〉咭唎番舶北驶所必由;经营防御,迭上筹策。闻警,即往驻其地。三年中防海居半,心力为瘁;旧在台洋所得湿疾复作,渐至大瘇。已请假,特命侍郎麟魁代其任,仍与会商防务。先后假三月,复强起视事。岁莫疾剧,再请;上始允归,犹深望其再起。至二十三年十月,竟卒;春秋才四十有五。

公生平长于干济,禽滑获丑,警捷若神。入闽,尤熟于筹海。及防登州,即铸火器、简选锋,周揽成山、之罘之间,择险设伏,得其要最;每画图陈状,重洋列岛如指掌。番舶自天津还,遵时议布德示威,整旅颁犒;番估为罗拜去。无何,抚局变,即大修战备,训水师、断井泉、筑沙垒。迨厦门、定海相继陷,益务团练,习火攻之术。彼时番舶有北驶而回帆者,盖知东北有备、又感公威德,誓不犯境;故披猖止于江介云。夷既靖而公归,归而遂没。其系于封疆安危之故,不可以不详;乃略叙其大要如是,俾史有征焉。

公母索齐勒太夫人,勤俭慈惠,教子以忠;贤母也。于公之亡,谓『以勤死,可不恨』!元配克依特夫人,前卒;继配钮祜禄夫人,后公一年卒。男子三:金铠,直隶州牧;金镛,殇;金鉴,候选通判。孙女一人。若公之内行与仁其戚姻、笃于故旧、爱及士类,行状已详,不备书。

道光二十五年春二月,金铠等葬公与夫人于京师广渠门外郊亭原。夏五月,会稽宗祀辰表。

——见「续碑传集」卷二十三「道光朝督抚(三)」。

饶廷选

饶庄勇公别传李元度

饶公廷选,字枚臣;闽县人。

少涉书史,倜傥多大略。未冠,入伍。道光十一年,张丙反台湾,以千总随将军瑚松额东渡。提督马济胜号知兵,嘉公材,致之麾下;获贼多,赏戴蓝翎。十四年,迁守备。十五年,嘉义沈知等煽乱,总督锺祥以公习台事,檄之往。事平,赏换花翎。历权各营游击,所至兵乐而民安之;总督吴文节文镕以「晓畅军事」疏荐。

二十一年七月,海上事起,公统精兵七百驰扼海澄。二十四年三月,总督刘韵珂檄赴马巷,禽匪徒陈钮等。是时,水师提督窦振彪治水军有声,公以陆路营将随之出洋;首先击贼船,禽其魁,窦公壮之。二十五年,擢都司。二十八年,擢漳州左营游击。咸丰二年,调署中营游击。漳俗劲悍,一言不相下,则聚族而哄;讼之官,必互诬其乡之最富者为首。官提兵下,则焚村以示威,必各饱所欲而后息;良懦者苦之,而文武兵役及其乡之莠民则无所不利。公严戢所部;亲入乡,召父老反复晓以利害,使缚献真犯置诸法;株连者,湔雪之。守、令感公诚,无异议。故漳民之戴公也,如慈父母焉。三年三月,诏安械斗,官治之不服,势张甚;总兵曹三祝以公及龙溪令赵印川得兵民心,使往。是时潮州小刀会转相诱结,浸淫漳境。窥公之出也,潜伏城市中;四月初十日,仓卒起,镇、道皆遇害,所部卒郭连城护公眷属出。公闻变,疾驰归。已而侦知会匪羽翼遍诸乡,良善者亦为所胁;乃独携健卒叶腾蛟等间道趋郡城。半途,贼围而踪迹之;有大姓某于众中目公,指谓群贼曰:『此吾雠也!无与诸君事,吾将甘心焉』!遂翼公至其家,再拜贺曰:『吾知公;公再生,吾等亦再生。今郡城已陷,公独身归,死何益!请为公号召良民之胁从者!胁从者闻公在,必反正。城中宜有应者,贼不足平矣』!俄顷,集千余人;公帅以行,贼不敢逼。始,贼之陷漳城也,与城中百姓约:无相害;百姓隐忍安之,以待公至。已而讹传公及赵公为贼所得,惊走相告,向贼索二公;贼力白「无之」,众愤曰:『是必既杀之而诳我也』!诟且斗,汹汹不可遏;贼遂遁。十七日,公以乡团至;援贼复大集,围漳城数匝。公婴城固守,时时出奇胜之;大小数十战,贼乃溃。总督王懿德檄公护漳州镇总兵;外剿内抚,期年悉平。

译公幼年时家境贫寒,每天徒步六、七里跟随老师求学,风雨无阻;他志向和操守的坚定,确实由此奠定。刚到成年,便连续在戊寅、己卯年考中,成为进士;立即授任湖南知县,补任龙山县令。还没有赴任,宁夏公便死于任所,他奔赴丧事,慰问母亲,身处困境仍竭尽力量服劳,人们认为这很难得。服丧期满后,赴湖南,署理安化、湘潭等县,补任永州东安县令。办事勇于任事,辛劳自身以安定百姓;清理积压的公文,每年达到数千件。已经受到特别推荐,即将升迁,却称病归乡;又遇到祖母去世。服满丧期后,捐出俸饷,按此叙升为知府,命往福建,署理兴化府,不久又代理福州、漳州:都很有声望;曾在绍兴为冤狱平反。台湾张丙叛乱时,委任他办理郡务,他筹划战守,连睡觉吃饭都想着海上战船。一个多月后叛乱平定,论功赐孔雀翎,以浙江、福建两省道员升用。押送张丙等到京城伏法,皇帝召见嘉奖,给予加一级。不到几个月,升任广西左江兵备道。因留下办理军需,改补福建督粮道;修缮仓库、聚集粮食,务求尽到职责。道光十七年,升任直隶按察使;平反了许多案件。第二年,升任布政使。又过一年,命令巡抚山东。当时海上战事发生,登州是一个滨海要地,英国夷船北驶必经此处;他经营防御,屡次上奏提出筹策。听到警报,立即前往那里驻守。三年中有一半时间用于海防,心力因此憔悴;过去在台湾海面染上的湿病再次发作,逐渐肿胀严重。已经请求休假,朝廷特命侍郎麟魁代替他的职务,仍让他参与商议防务。前后休假三个月,又勉强起身办事。年末病势加重,再次请求休假;皇上才允许他回去,却仍深切希望他能够再次起用。到二十三年十月,终于去世;年仅四十五岁。公一生长于办事济务,擒获滑贼、击败丑类,警报传来时行动迅捷如神。进入福建后,尤其熟悉海防筹划。等到防守登州,便铸造火器、挑选精锐,全面考察成山、之罘之间的地势,选择险要设下埋伏,掌握其中最关键的地方;每次绘图陈述情况,重洋列岛都如同掌握在手掌之中。夷船从天津返航时,他遵照当时的议论,布施恩德、显示威严,整顿军队并发放犒赏;夷商行罗拜礼后离去。不久,抚局发生变化,他立即大力整修战备,训练水师,切断井泉,修筑沙垒。等到厦门、定海相继失陷,更加致力于团练,练习火攻之术。当时有些夷船向北航行后又返航,大概是知道东北方向已有防备,又感受到公的威德,发誓不侵犯边境;所以他们的猖狂只止于长江一带。夷患平定后公回京,回去后便去世了。他的生死关系到边疆安危,不能不详细记述;于是略述其大要如下,使史书有所依据。公的母亲索齐勒太夫人,勤俭慈惠,以忠义教育儿子;是一位贤母。公去世时,她说:“因为勤劳而死,有什么可遗憾的!”元配克依特夫人先于公去世;继配钮祜禄夫人在公去世一年后去世。儿子三人:金铠,任直隶州牧;金镛,早夭;金鉴,候选通判。孙女一人。至于公的内在操守,以及他对亲戚仁厚、对故旧情笃、爱护士人,行状中已经记载详尽,这里不再全部书写。道光二十五年春二月,金铠等把公和夫人安葬在京师广渠门外郊亭原。夏五月,会稽宗稷辰撰写墓表。——见《续碑传集》卷二十三《道光朝督抚(三)》。饶廷选 《饶庄勇公别传》李元度 饶公廷选,字枚臣;闽县人。年轻时涉猎书史,性情豪迈,富有谋略。未满二十岁便入伍。道光十一年,张丙在台湾反叛,他以千总身份随将军瑚松额东渡。提督马济胜号称熟悉军事,赞赏公的才能,把他招到麾下;俘获许多贼人,赏赐戴蓝翎。十四年,升任守备。十五年,嘉义沈知等煽动叛乱,总督锺祥因为公熟悉台湾事务,传檄命他前往。事情平定后,赏赐换戴花翎。历任各营游击代理职务,所到之处士兵乐意服从,百姓也安定于他;总督吴文节文镕以“通晓军事”上疏推荐。二十一年七月,海上战事发生,公率精兵七百人奔驰到海澄扼守。二十四年三月,总督刘韵珂传檄命他赶赴马巷,擒获匪徒陈钮等人。当时水师提督窦振彪治理水军颇有声名,公以陆路营将身份随他出海;首先攻击贼船,擒获贼首,窦公认为他勇壮。二十五年,升任都司。二十八年,升任漳州左营游击。咸丰二年,调任署理中营游击。漳州民风强悍,一句话不相让,便聚集全族喧闹;到官府打官司时,必定互相诬陷,把本乡最富的人说成首犯。官府带兵下乡,就焚烧村庄示威,直到各自满足欲望才停止;善良怯弱的人因此受苦,而文武官兵、差役以及当地的恶民却无不得利。公严格约束部下;亲自进入乡里,召集父老反复说明利害,让他们捆绑并献出真正的犯人,依法处置;受到牵连的人,则为他们洗刷冤屈。守令都感佩公的诚意,没有异议。因此漳州百姓拥戴公,就像拥戴慈父慈母一样。三年三月,诏安县发生械斗,官府治理而不能使其服从,声势非常嚣张;总兵曹三祝认为公和龙溪县令赵印川深得军民之心,便派他们前往。当时潮州小刀会彼此诱导结盟,逐渐蔓延到漳州境内。贼人窥探到公出动,便暗中潜伏在城镇之中;四月初十日,仓促起事,镇、道官员都遇害,公所部士卒郭连城护送公的家眷出城。公听到变故,飞驰赶回。不久侦知会匪的羽翼遍布各乡,善良百姓也被他们胁迫;于是只带着健卒叶腾蛟等人从小路奔向郡城。走到半途,贼人包围并追踪他们;有个大姓中的人在人群中认出公,指着他说:“这是我的仇人!与你们各位没有关系,我要亲自报仇。”于是护送公到自己家中,再拜祝贺说:“我了解公;公得以再生,我们也就等于再生。如今郡城已经陷落,公单身回来,死了又有什么用!请允许我替公召集那些被胁迫的善民!被胁从的人听说公在这里,一定会反正。城中应该有响应的人,贼人就不难平定了!”不一会儿,召集了一千多人;公率领他们前进,贼人不敢逼近。起初,贼人攻陷漳城时,和城中百姓约定互不伤害;百姓忍耐着安居,等待公到来。不久讹传公和赵公被贼人擒获,百姓惊慌奔走相告,向贼人索要二公;贼人极力辩白“没有这回事”,众人愤怒说:“这一定是已经杀了他们,却还在欺骗我们!”众人辱骂并争斗起来,声势汹涌不可遏制;贼人于是逃走。十七日,公率乡团到达;援助贼人的队伍又大举集结,把漳城包围了好几层。公据城坚守,时时出奇制胜;经过大小几十次战斗,贼人终于溃败。总督王懿德传檄命公护卫漳州镇总兵;对外剿匪,对内安抚,一年之内全部平定。

四年三月,擢贵州安义镇总兵;旋护福建陆路提督。五年三月,粤逆陷广信,浙江危甚;王懿德檄公驰扼衢州。适宁绍台道罗忠节泽南以禁军复广信,贼知三衢之有备也,从徽州遁;浙境以安。六年,逆酋杨辅清图踞广信以窥江、浙,率数万人由吉安出永丰,倍道行;陷广昌、南丰、新城、泸溪等县,疾若风雨,无敢当之者。当是时,江西学政廉兆纶督广、饶防务,委乐平绅士石景芬统三营驻贵溪;闻泸溪陷,景芬提左、右二营迎之于金溪。贼缘山出耳口寨,八月初四日袭贵溪,中营郭守谦以数百人誓死血战没;景芬回援,初五日溃于弋阳。时广信守兵数百闻风皆溃,署知府沈文肃葆桢从廉兆纶筹饷于河口,初六日单骑归,城无居人;悬重赏募士,无应者,惟与厥配林夫人枯坐待尽而已。公时在玉山,得告急书,慨然趣治装,曰:『贼得广信,则玉山不可守;是无江、浙也。东南大局,视此一举。愿诸君努力』!众曰:『唯』。然夫役尽逃,炮械、铅药居后,则无以为战;从水路,又舟胶不能下。初七日,贼谍入广信城;漏二下,举火为号,连■〈甍,氏代瓦〉累栋光烛数十里。达旦,大雨如注,火始灭。初九日,雨益甚,山水骤发,河流涨丈余;公额手庆曰:『天赞我也』!师遂下,前队顷刻达沙溪,去郡城五十里。初十日,公至方入馆,忽城中鼎沸;公跃马出,有负装且呼且走过马前者,立斩之,众然后定。城中惟仓有余米,油、盐、薪、蔬阙如也;卒或至暮不得为炊,无哗者。是日,贼军城西四十里之太平桥;十一日厥明,亘北山贼帜如林,前者按队、后者立营,部伍整齐,望而知为剧贼。始谍之入广信也,以空城归报,贼喜,不以为虑,故避雨于河口、兴安凡二日;及逼城,乃大惊,以为将军从天下也,尽杀前谍之言空城者,而气已沮矣。公所部仅千余人,背城击贼,辄胜;乡民闻郡中有兵,喜争担负,冒险入犒军。十三日,贼大至,长围合,接济断;巨炮环轰,子下城中如雨。随营文员惧,胁诸将请于公曰:『吾属奉檄守浙境;广信存亡,非吾事也。今贼将以地道轰城,兵少不能支;城旦暮破,将死之乎!且使广信幸存,贼以全力东趋,两浙瓦解,谁职其咎!宜潜师夜出,退保浙境;迟则无及矣』!公部将守备毕定邦、赖高翔怒曰:『君等怯,何如勿来!今我在城中,贼不知我虚实,以为我能援广信,后路必有所恃;彼舍广信趋浙江,恐前后受敌,必不敢出此。若弃城遁,我在虏目中一一可数,情见势屈,追歼立尽;尚何浙境之可保耶!明日当决一死战,诸君于城上观我破贼』!十五日,定邦、高翔开城出,大呼决战;自晨至日昃,毁其长围,军声大振。是夜,守、令欲求觞酒豆肉为公庆中秋不可得,并巡城镫烛无之;时月明如昼,星河敛耀,倚堞望贼垒,悄然无声。公命去刁斗,与沈公瀹茗清谈,飘飘然作广寒宫阙之想,不知身在孤城中也。十六日,我师压贼营,贼不敢出;次日,贼遁。事闻,赐号「西林巴图鲁」。闽、浙大吏素不慊于广、饶督防者,迭以严檄召公归;诟谇备至,旁观咸为不平。公晏然俟接防兵到,乃行;曰:『吾不得不为国家疆土、百姓性命屈也』!

七年六月,调补衢严镇总兵。八月,会同徽师复婺源。八年,逆酋石达开以抚、建贼五十余万倾巢出;公从玉山饬参将胡定国援广丰,而自统所部驰归衢州。公至,而贼亦至;贼乘骤雨尽毁护城营壁,以地道撼城,城圮者三。卒以坚御,得完;凡九十余昼夜,目不交睫。浙江巡抚晏端书以公失所属三县、又未能速解衢围,疏请夺职;疏出而围解,江、常、开三邑亦次第复,奉旨开复原官。

旋授赣南总兵。会闽浙总督王懿德檄公赴汀州,病甚未能进,遽劾公夺职;然显皇帝知公忠,为留赣南镇缺。九年正月,病痊;剿平白沙溪口土匪,奉旨仍补赣南镇。兵部侍郎曾文正国藩奏调赴江代沈公葆桢防广信,从民望也。已而杨辅清踞景德镇,公率平江等营扼之于浮梁。

十年,逆酋李秀成陷浙江,公由江援浙;四月,复淳安,奉旨节制在防各军。五月,授浙江提督,杭州复。后贼又来攻,会同将军忠壮公瑞昌、巡抚王壮愍有龄击却之,并复余杭。十一年九月,进剿诸暨;王公以省城危急,飞咨回援。二十九日,至杭州。时郡邑皆沦于贼,数百里内无援师,乡民相率入城填塞闾巷,粮为之竭。公旧部仅漳勇数百并江右所接统楚军二千,余则他帅就地收集金陵溃卒,事急以付公者,又皆饥不任战。困守七十余日,米粟尽,宰牛马;牛马尽,掘草根、剥树皮。公惟以忠义涕泣激厉之;至饥踣载途,无叛者。十一月二十八日,城陷巷战,手刃数贼,死之;年五十有八。

译四年三月,升任贵州安义镇总兵;不久署理福建陆路提督。五年三月,广东逆军攻陷广信,浙江形势十分危急;王懿德传檄命公奔驰到衢州扼守。恰好宁绍台道罗忠节泽南率禁军收复广信,贼人知道三衢已有防备,便从徽州逃走;浙江境内因此安定。六年,逆首杨辅清企图占据广信以窥伺江、浙,率数万人从吉安出兵经过永丰,兼程疾进;攻陷广昌、南丰、新城、泸溪等县,迅猛如风雨,没有人敢抵挡。当时江西学政廉兆纶督办广信、饶州防务,委任乐平绅士石景芬统领三营驻守贵溪;听说泸溪陷落,景芬率左、右两营在金溪迎击。贼人沿山从耳口寨出兵,八月初四日袭击贵溪,中营郭守谦率数百人誓死血战而死;景芬回援,初五日在弋阳溃败。当时广信的数百守兵听到风声全都溃逃,署理知府沈文肃葆桢随廉兆纶在河口筹集军饷,初六日单骑返回,城中已经没有居民;悬赏重金招募士卒,没有人响应,只有与妻子林夫人枯坐着等待死亡罢了。公当时在玉山,收到告急文书,慨然催促整装,说:“贼人得到广信,玉山就无法守住;这就等于江、浙也保不住了。东南大局,取决于这一战。希望各位努力!”众人说:“是。”然而民夫全都逃走,火炮器械、铅弹火药又在后面,于是无法作战;从水路行进,船只又因搁浅不能下行。初七日,贼人的间谍进入广信城;二更时分,举火为号,连续的屋脊栋梁燃烧起来,火光照亮数十里。直到天亮,大雨倾盆,火才熄灭。初九日,雨更大,山洪突然暴发,河水上涨一丈多;公举手加额庆幸说:“这是上天在帮助我!”军队于是顺流而下,前队顷刻到达沙溪,距离郡城五十里。初十日,公刚到达方入馆舍,忽然城中一片喧闹;公跃马出门,有人背着行李边喊边跑过马前,公立即将他斩杀,众人才安定下来。城中只有仓库里还有余米,油、盐、柴、蔬菜全都缺乏;士卒有时到了傍晚还不能做饭,却没有喧哗。当日,贼军驻扎在城西四十里的太平桥;十一日天刚亮,北山一带贼旗密如树林,前面的按队列阵,后面的扎营,队伍整齐,一看便知道是强悍的贼军。最初贼军间谍进入广信时,把空城的情况回报,贼军很高兴,没有放在心上,所以在河口、兴安躲雨共两天;等到逼近城池,才大为惊骇,以为将军从天而降,便把先前声称城中空虚的间谍全部杀掉,而自己的士气已经受挫。公所部只有一千多人,背靠城池出击贼军,总是获胜;乡民听说郡城中有军队,高兴地争相挑担冒险进入城中犒劳军队。十三日,贼军大举到来,长围合拢,接济被切断;巨炮环绕轰击,炮弹落入城中如同下雨。随营文员害怕了,胁迫各位将领向公请求说:“我们奉檄守卫浙江境内;广信的存亡不是我们的事情。如今贼人将要挖地道轰城,兵力太少不能支撑;城池早晚会攻破,难道我们要死在这里吗!况且即使广信幸存,贼人全力向东进攻,两浙也会瓦解,谁来承担这个罪责!应当暗中连夜出兵,退守浙江境内;再迟就来不及了!”公的部将守备毕定邦、赖高翔愤怒地说:“你们胆怯,何必来这里!如今我军在城中,贼人不知道我们的虚实,以为我们能够援助广信,后路一定有所依靠;他们舍弃广信转向浙江,恐怕前后受敌,一定不敢从这里出兵。如果弃城逃走,在敌人的眼中我军人数一一可数,虚实显露、形势屈服,追上来便会全部歼灭;那还谈什么保卫浙江境内!明天应当决一死战,请诸位在城上看我击破贼军!” 十五日,毕定邦、赖高翔打开城门出战,大声呼喊决战;从早晨到太阳偏西,摧毁了贼军的长围,军威大振。这天夜里,守令想找酒肉为公庆祝中秋,却无法得到,连巡城用的灯烛也没有;当时月光如白昼,星河收敛光辉,倚着城垛眺望贼营,四周寂静无声。公命令撤去刁斗,和沈公一起煮茶清谈,飘然产生了身在广寒宫阙的想象,竟忘了自己身处孤城之中。十六日,我军逼近贼营,贼人不敢出战;第二天,贼人逃走。事情上报后,赐号“西林巴图鲁”。福建、浙江大吏一向对广信、饶州督防者不满,接连以严厉公文召公回去,斥骂侮辱无所不用,旁观者都替他感到不平。公安然等到接防兵到达,才动身;他说:“我不得不为了国家疆土和百姓性命委屈自己!” 七年六月,调任衢严镇总兵。八月,会同安徽军队收复婺源。八年,逆首石达开率抚州、建昌的贼军五十多万人倾巢出动;公从玉山命令参将胡定国援助广丰,自己统领所属部队奔驰回衢州。公到达时,贼军也到了;贼军乘骤雨把护城营垒全部摧毁,又挖地道撼动城墙,城墙有三处坍塌。士卒最终凭借坚守抵御下来,城池得以保全;九十多天昼夜不息,公目不交睫。浙江巡抚晏端书以公失守所属三县,又未能迅速解除衢州之围,上疏请求革职;奏疏发出后包围便解除,江山、常山、开化三县也相继收复,奉旨恢复原官。不久授任赣南总兵。适逢闽浙总督王懿德传檄命公赶赴汀州,公因病重不能前进,王懿德立即弹劾他并革职;然而显皇帝知道公忠诚,特意为他保留赣南镇总兵的职位。九年正月,病愈;剿平白沙溪口土匪,奉旨仍补任赣南镇总兵。兵部侍郎曾文正国藩上奏调公赴江西,代替沈公葆桢防守广信,这是顺从民众愿望。不久杨辅清占据景德镇,公率平江等营在浮梁扼守阻击。十年,逆首李秀成攻陷浙江,公从江西援助浙江;四月,收复淳安,奉旨节制在防各军。五月,授任浙江提督,杭州收复。后来贼军又来进攻,他会同将军忠壮公瑞昌、巡抚王壮愍有龄将其击退,并收复余杭。十一年九月,进剿诸暨;王公因为省城危急,飞檄通知他回援。二十九日,到达杭州。当时郡县都沦陷于贼军,方圆数百里内没有援军,乡民相继进入城中,挤满街巷,粮食因此耗尽。公的旧部只有漳勇数百人以及从江西接收统领的楚军二千人,其余是其他将帅就地收集的金陵溃卒,事态紧急时交给公统领,但这些人也都饥饿不堪,不能作战。困守七十多天,米粮吃尽,只好宰杀牛马;牛马也吃尽,便挖草根、剥树皮。公只是以忠义哭泣着激励将士;直到饥饿得跌倒遍地,也没有人叛变。十一月二十八日,城池陷落,巷战中亲手杀死几个贼人,战死;年五十八岁。

公性不嗜杀,有以「威克厥爱」规公者;公曰:『有罪,不敢赦;至于非其力之所及,故杀之以示威,吾不忍也』!善知人,如毕定邦、赖高翔皆拔诸侪伍之中,并以战功显。既而毕、赖改隶他军,不竟其用以殒;而公亦有「思用赵人」之叹矣!赠太子少保,予谥「庄勇」,赐祭葬、世袭如例,入祀昭忠祠;并于广信府建立专祠,以副将毕定邦、游击赖高翔祔焉。长子坤,袭职;次子新,同治三年举人;三子霖,幼;四子鉁,甫三岁,殉公难于杭城。

赞曰:沈文肃之守广信也,城空援绝,誓身殉而已;得公投袂赴援,江、浙并受其福。当是时,公义声震天下,文肃亦用此发闻于时;而闽、浙诸大吏争謷訾公,且下石焉。乌虖!独何心哉?余尝晤公建昌,握手谈天下事甚快。公殉浙难,屡拟为公传不果;得文肃所为公状,急录而存之,而文肃亦不可作矣,悲夫!

——见「续碑传集」卷六十六「忠节(十三)」。

曹瑾

曹君怀朴墓志铭李堂阶

数十年来,天下称循吏者,必曰河内曹君。君以嘉庆丁卯第一人举于乡,时方弱冠耳。才锋颖拔,文奇丽;主试者特异之。君亦自负其才,谓甲科可立致。乃试礼部,屡踬;卒以知县分发直隶。君由是敛华就实,沈潜经、史及宋诸子书,以故器识益伟岸。

直隶畿辅地,号难治。君历署平山、曲阳、饶阳、宁津等县,皆能得民心。饶阳值水旱相继,君请帑振饥;日走乡曲,察户口多寡、被灾轻重分给之,不经吏胥手。时即饭店市饼饵食之,无丝毫私。民大悦,总督蒋砺堂相国益贤之。宁津故多盗,君至,则首严弭盗,行清庄、联庄法,获惩渠首,余皆远遁;总督益能之。道光五年,补威县令;兴教劝士,远近翕然。及调丰润,以被议落职。

旋复官,拣发福建,署将乐;则又以失察邪教,被议。引见,仍以知县用,赴福建。是时君年逾强仕,学益邃、识益卓。十六年二月。署闽县。闽附省垣,令多疲于供亿;君独专力民事,然给应亦无缺:颂声大起,大吏皆称之。适旗军与县民械斗,各千百人,势汹汹;君奉檄往,则置坐榻于军民之间,各禽数人归。次日,复纠众将斗;君挺身至旗军门外,明白晓谕,示利害甚悉,遂各帖然。盖信君者,素也。时大旱,大吏迎胡神于鼓山祷雨,官吏奔走跪拜街衢间;君独屹立。或问之,以不载「祀典」对;劝之拜,不从;以大吏怵之,不顾。而大吏益奇君,以为可任艰巨者。

时台湾岁歉多盗,制府以君廉能,补凤山县知县;为府南冲要,周围五百余里。君亲巡行境内,问疾苦,诘盗贼;剔弊除蠹,顺民之欲而次第施之。以为弭盗莫如足食,足食莫如兴水利。淡水溪在县境东南,于是度地鸠工,由九曲塘穿池以引溪流,筑埤导圳;凡掘圳四万三百六十丈有奇,可灌田三万一千五百亩有奇。设圳长,经理之;凡启闭蓄汇之法具备。郡守六安熊公亲勘视,大喜;名之曰「曹公圳」。二十年,大府以君治绩尤异,擢淡水同知。淡水东接生番、南邻彰化、北抵噶玛兰、西临大洋,海寇时剽商贾,为民患;漳、泉二州人居其间,常相仇杀,又当英夷犯顺、厦门失事之后。公至,即行保甲,练乡勇,为御海备。甫越月,夷船趋犯鸡笼口,君严饬渔般进口听用,绝其乡导;悬重赏,购夷目。民以君刑赏素信,踊跃争赴;夷船惊避触石壤,众鼓舞奋呼,禽夷百二十四人。九月复至,又距却之。明年正月,又至淡水南口外;乡勇设伏诱击之,夷惊退船胶,俘汉奸五百、夷四十九人。事闻,官吏、兵民悉赏赉有差。未几,夷就抚,诡词诉:总督怡公往勘得实,知君刚直无他肠,谓曰:『事将若何』?君曰:『但论国家事若何;某官无足重,罪所应任者,甘心当之。但百姓出死力杀贼,不宜有所负』!怡公叹曰:『真丈夫也』!卒以是夺级。后以捕海道(?)及淡水弹压械斗事,仍赏戴花翎,以海疆知府即补;而君则已萧然里居矣。当君在淡水时,彰化械斗;淡境之漳、泉人亦怀疑虑,结队厉锋刃,为交斗计。公急捕其惑众者,置之法;身率乡勇巡逻,分别晓谕。于是彰化人相约不犯淡境,淡之漳、泉人亦各释械去如任闽县时。淡北七百余里得安堵,君之力也。以积劳,乞病归。君归,事乃奏闻云。

君历官南北三十年,所至民爱;既去则思之,一时有识者多为文、诗纪其事。

君讳瑾,字怀朴,号定庵;卒于道光二十九年闰四月十八日,年六十有三。配王淑人,侧室氏田、氏李。丈夫子二:长檍,是年五月卒;次榕。女子五。

译公的性情不喜欢杀戮,有人以“威严可以胜过仁爱”劝诫公;公说:“有罪的人,不敢赦免;至于不在我能力所及范围内的人,若故意杀掉来显示威严,我不忍心!”他善于识别人才,像毕定邦、赖高翔都是从普通士卒中拔擢出来的,也都凭战功显名。后来毕、赖改隶其他军队,未能充分发挥才干便死去;公也曾有“想任用赵国人”的感叹!赠太子少保,赐谥“庄勇”,赐祭葬,世袭待遇依照惯例,入祀昭忠祠;并在广信府建立专祠,将副将毕定邦、游击赖高翔附祀其中。长子坤,承袭职务;次子新,同治三年考中举人;三子霖,年幼;四子鉁,刚满三岁,在杭州城随公殉难。赞语说:沈文肃守卫广信时,城池空虚、援军断绝,已经发誓以身殉城而已;幸而得到公卷起衣袖赶来援救,江、浙两地都受到他的福泽。当时公的义声震动天下,文肃也因此在当时声名远播;可是福建、浙江的诸位大吏却争相诋毁公,还落井下石。呜呼!他们究竟是什么心肠呢?我曾在建昌与公相见,握手畅谈天下大事,十分痛快。公为浙江的危难殉身后,我多次打算为公撰写传记却未能实现;后来得到文肃为公所写的行状,急忙抄录保存下来,而文肃也已经不能再起而撰述了,悲哀啊!——见《续碑传集》卷六十六《忠节(十三)》。曹瑾 《曹君怀朴墓志铭》李堂阶 几十年来,天下称说清正能干的官吏,必定会提到河内曹君。君在嘉庆丁卯年乡试中考取第一名,当时才刚满二十岁。才华锐利出众,文章奇特华美;主考官特别认为他非同寻常。君也自负才华,认为考中甲科可以很快实现。于是参加礼部会试,却屡次受挫;最终以知县身份分发到直隶。君从此收敛浮华而趋于务实,沉潜钻研经史和宋代诸子的书籍,因此器量见识更加宏大。直隶是京畿之地,号称难以治理。君历任署理平山、曲阳、饶阳、宁津等县,都能得到民心。饶阳遭逢水灾、旱灾接连发生,君请求拨发国库银两赈济饥民;每天走遍乡村,查察户口多少、受灾轻重,分别发放赈济,不经过吏胥之手。当时就随便在饭店、市集买饼食用,没有丝毫私心。百姓大为喜悦,总督蒋砺堂相国更加认为他贤能。宁津过去盗贼很多,君到任后首先严厉防止盗乱,实行清庄、联庄的办法,捕获并惩办盗匪首领,其余盗贼都远逃;总督更加认为他能干。道光五年,补任威县县令;兴办教育,鼓励士人,远近一致称颂。等到调任丰润时,因为受到弹劾而被革职。不久恢复官职,选派到福建,署理将乐县;又因失察邪教而受到弹劾。引见皇帝后,仍以知县任用,赴福建上任。这时君年过四十,学问更加深厚,见识更加卓越。十六年二月,署理闽县。闽县靠近省城,县令多因供应和接待事务而疲惫;唯独君专心致力于民政,但供应应办的事情也没有缺漏:颂扬他的声音大起,各级大吏都称赞他。恰逢旗军与县民发生械斗,双方各有数百上千人,气势汹汹;君奉檄前往,便把座榻放在军民之间,各自擒获几个人带回来。第二天,双方又纠集众人准备斗殴;君挺身来到旗军门外,明白晓谕,详细说明利害,于是双方都安定下来。大概因为大家一向信任君。当时大旱,大吏到鼓山迎请胡神祈雨,官吏们在街道间奔走跪拜;君却独自挺立。有的人问他原因,他以不在“祀典”中回答;劝他跪拜,他不听;大吏用威势恐吓他,他也不顾。大吏反而更加惊异于君,认为他可以担当艰巨事务。〔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人〕 当时台湾年成歉收,盗贼很多,总督因为君清廉能干,补授他为凤山县知县;凤山县是台湾府南部的冲要之地,周围五百多里。君亲自巡行境内,询问民间疾苦,查究盗贼;革除弊端,铲除奸蠹,顺应百姓愿望而逐步施行。他认为平息盗乱没有比让百姓吃饱更好的办法,让百姓吃饱没有比兴修水利更好的办法。淡水溪在县境东南,于是丈量土地、聚集工人,从九曲塘开挖池渠引入溪水,修筑埤坝疏导水圳;共挖掘水圳四万三百六十丈有余,可以灌溉三万一千五百亩有余的田地。设置圳长负责管理;凡是开闭水闸、蓄水汇水的方法都已具备。郡守六安熊公亲自勘察查看,大为高兴;把它命名为“曹公圳”。二十年,大府因为君的治理成绩尤其突出,升任淡水同知。淡水东接生番,南邻彰化,北到噶玛兰,西临大海,海盗不时抢劫商人,成为百姓的祸患;漳州、泉州两州的人杂居其间,常常互相仇杀,又正处在英国夷人侵犯、厦门失守之后。公到任后,立即实行保甲,训练乡勇,准备防御海患。刚过一个月,夷船驶向鸡笼口侵犯,君严令告诫渔船进入港口听候调用,断绝夷人的乡间向导;悬赏重金,收买夷人首领。百姓因为一向信服君的刑赏,踊跃争相前往;夷船惊慌躲避,撞上礁石搁浅了。众人击鼓欢呼,擒获夷人一百二十四名。九月,夷船又来,又把它们拒退。第二年正月,夷船又来到淡水南口外;乡勇设下埋伏诱敌出击,夷人惊退,船只搁浅,俘获汉奸五百人、夷人四十九人。事情上报后,官吏、军民全都按等级受到赏赐。不久,夷人前来接受安抚,却用诡诈言词申诉。总督怡公前往勘察,查得实情,知道您刚正不阿、没有别的心思,便说:『事情将怎么办?』您说:『只应议论国家的事情怎么办;我这个官职没有什么值得看重的,罪责如果是我应当承担的,我甘愿承受。但百姓拼死出力杀敌,不应辜负他们!』怡公叹道:『真是大丈夫!』最终因此被降级。后来又因捕捉海盗(?)以及办理淡水地区械斗之事,仍获赏赐花翎,并以海疆知府身份候补;而您却已经萧然离职,居住乡里了。您在淡水任职时,彰化发生械斗;淡水境内的漳州、泉州人也心怀疑虑,结队磨利刀刃,准备交战。您急忙逮捕那些惑乱众人的人,依法处置;亲自率领乡勇巡逻,分别晓谕。于是彰化人相约不侵犯淡水境内,淡水的漳、泉人也各自放下武器离去,正如您任闽县时那样。淡水以北七百多里因此得以安居,都是您的功劳。您因长期积劳,请求以疾病为由归乡。您归乡后,这些事情才上奏朝廷。您历任南北各地官职三十年,所到之处百姓都爱戴您;您离去后,百姓又思念您。一时之间,有见识的人大多写文章、作诗记述您的事迹。您名瑾,字怀朴,号定庵;卒于道光二十九年闰四月十八日,享年六十三岁。正妻王淑人,侧室田氏、李氏。儿子二人:长子檍,此年五月去世;次子榕。女儿五人。

榕将以咸丰二年六月某日,葬君于南郭外祖茔之次。榕年十三,其从兄棠为之经纪葬事,以状来请铭。某于君为后进,顾不弃而进之共笔砚、通有无,恳恳以道义相切劘;故知君甚悉。用掇其大者着之,系以铭曰:惟公之才,脱颖斯出,糺纷立开;惟公之识,观火洞如,坚定不惑。有孚之心,威与惠合,奸宄销沈;有本之政,教以养施,膏泽游泳。孰谓公死,轩豁之度,凛然如此!我仪其生,铿訇之论,犹闻其声。谱公行治,勒之贞珉;惟诚不贰,敢告后人!

——见「续碑传集」卷四十三「守令(四)」。

裕泰

裕庄毅公家传宗稷辰

公姓他塔喇氏,讳裕泰,字东岩,号余山。先世,由长白山札库穆臣附隶镶红旗满洲第十三佐领。五传至五达色者,为骁骑校;公曾祖考也。祖全保,不仕;考萨郎阿,翻译举人、吏部文选司主事:皆以公贵,赠光禄大夫。

公为文选少子;生有异禀,文选觉其不凡。四龄时,侍父对客;客问何以为天?应声曰:『天乃气也』。客大奇之。五岁,通「国语」。六岁,庭授「九经」。髫年补官学生,考取翻译中书,在阁行走。未冠,能簪笔扈从。嘉庆壬申、癸酉,连遭父母忧。时林清乱后,人多惊惧;公独经营葬亲,多服其镇定。

屡充翻译同考官;察最,升侍读,充国史馆提调。察又最,简四川松茂兵备。襄平相国重公才,为请拓辖境,改分巡成、龙、绵、茂等处,驻省;倚以治水利、襄庶政,极相契。道光二年,襄平内召。三年春,授湖南按察使;未赴,调四川。任满,调安徽,兼摄布政司。旋升湖南布政使,三护抚印。调陕西,未至,移安徽;甫三月,拜盛京刑部侍郎,兼管移居宗室事务。十二年,调盛京工部兼府尹,署将军;派往边外勘办开荒事宜,考试宗室觉罗学汉教习,监永陵启运殿工。明年,内调刑部右侍郎。是冬,命为贵州巡抚。莅黔二年,调抚湖南者二年,又抚江西者二年,复任湖南。比年迁湖广总督,俄摄巡抚。以剿崇阳逆民锺人杰,赏花翎;禽逆复城,加太子太保,换双眼花翎,奉命接阅湖南、北营伍。二十四年,入朝;召对十次。二十七年,巡察苗疆。是冬,以年六十,有御书「绩懋兼圻」之赐。三十年,剿新宁逆民李沅发;至武冈,闻先帝宾天,请入谒,今上命军蒇。以禽逆功,晋太子太传。未几,调总督闽浙,摄福建巡抚事。咸丰元年,调陕甘,召来京陛见。抵京疾作,赏假十日,手诏「期早愈速往,以整理边圉』。遽以十月二十日卒于里第,年六十有四。遗疏奏入,上震悼,赐恤视尚书,四子皆授官,赐谥「庄毅」。

公识见洞达,处事明决;遇大疑难,批却导窾,绝无滞机。当初任提刑,即能鞫「杀死九命数年不定」之狱。后入佐两京刑部,治狱务平。迨历大圻六、七行省,锄强去虣,匪丑必禽;锺、李两巨案外,所捕邪徒、枭贩、奸宄、重囚,岁以数百计。而大憝既诛,余党多令解散,不过苛削;人畏其法,尤感其仁。其在两湖,数有水灾,发仓蠲税之请无虚日;灾重,即请帑振之。于荆、襄堤防,尤惨淡经营,不遗余力;既大修筑,复仿两河之法定三汛课书,得报安澜者数年。柁杆洲台石基,周文忠欲取以塞堤;公谓行舟赖此守泊,不可去。其动关民隐,多类此。至无事则讲求保甲甚详,有事则董率训练甚备;而于番估弄兵、反复向背之际,尝顿兵江上设簰、制舰,集坚利以御不虞。再三上言,以攘夷为正。抚议久定,闽中乌石山有酋欲占葬;公尚力拒之。议奏漏卮一疏,海禁、烟禁皆于治吏弁加严;获烟遂众,然不轻戮人。在陪京,定边荒地,惩抗占蒙古租为首一、二人;移民别给空地,不使失其所。在闽,定噶玛兰荒埔地二千甲,岛民称便。其厘定苗疆、屯务,使苗民无屈抑,而练卒无竞争。于荆州,定旗民交涉章程,一无偏袒。台湾大风为灾,亟恤之如内地。吴、楚大祲,流民常奔楚郊,为收养无算。盖其知周量溥,胸无畛畦;远人窭子,莫不受福。宜荷先皇帝之知、承今上之眷,生予褒崇,没隆优恤,恩泽久而未已也。昔见公眉宇轩举,对人议论侃直、无所避,不知者以为傲;先帝微廉之,故戒其满、导其谦,更以「行之维艰、始终如一」者为加勉成令德者,圣训孔多。公每一言及,辄流涕不能止云。

公孝友敦笃;仕优益学,手不释经史,好与文士讲艺、燕咏,令人忘其尊贵。遇人无城府,即小触忤,怡然若不知。李星沅病戆而稷辰拙直,皆令为子师,使子长启事之;洒扫、趋侍必严,历十余年不衰。稷辰犹记公来朝时与论天下人才,至于体用本末,无不契合;其所涵纳者大矣。

译榕准备在咸丰二年六月某日,将您安葬在南郭外祖先坟茔旁边。榕当时十三岁,他的堂兄棠替他筹办安葬事宜,带着行状来请我撰写墓铭。我在您面前是后辈,但您不嫌弃我,曾引导我共同研习文章、互通有无,并恳切地以道义相互砥砺;所以我对您十分了解。于是选取其中重要的事迹写下,并系以铭文说:您的才华,像脱颖而出的锥子,能够迅速剖析纷乱、排解纠葛;您的见识,如同在火光下看东西一样洞察分明,坚定而不迷惑。您内心诚信,威严与恩惠相结合,使奸邪盗贼消灭沉沦;您的施政有根本,教化与养民并施,使恩泽遍及百姓。谁说您已经去世?您那开阔明朗的气度,至今仍然凛然如在!我追想您生前的风采,您铿锵洪亮的议论,仿佛仍在耳边回响。把您的品行和政绩编写成谱,刻在坚贞的石碑上;只愿后世知道您始终真诚不二,我谨以此告知后人!——见《续碑传集》卷四十三《守令(四)》。裕泰 《裕庄毅公家传》,宗稷辰 公姓他塔喇氏,名裕泰,字东岩,号余山。先世从长白山札库穆臣归附,隶属镶红旗满洲第十三佐领。传到五达色,任骁骑校,是公的曾祖。祖父全保,没有做官;父亲萨郎阿,是翻译举人、吏部文选司主事:都因公显贵而获赠光禄大夫。公是文选司主事最小的儿子;出生时便有非凡禀赋,父亲看出他不平常。四岁时,陪侍父亲接待客人;客人问他天是什么,他随口回答:『天就是气。』客人大为惊奇。五岁,通晓《国语》。六岁,父亲在家中教授他《九经》。童年时补为官学生,考取翻译中书,在内阁行走。未到成年,已经能够插笔随从皇帝出行。嘉庆壬申、癸酉年间,接连遭遇父母丧事。当时林清之乱刚过,人们大多惊恐不安;唯独公忙于办理父母安葬,许多人都佩服他的镇定。他多次充任翻译同考官;考核成绩优异,升任侍读,充任国史馆提调。再次考核成绩优异,被选任四川松茂兵备。襄平相国看重公的才干,替他请求扩大辖境,改设分巡成、龙、绵、茂等处,驻在省城;倚重他办理水利、协助各项政务,彼此极为契合。道光二年,襄平相国被召回朝廷。三年春,授任湖南按察使;尚未赴任,又调往四川。任期届满,调往安徽,兼署布政司事务。不久升任湖南布政使,三次代理巡抚印务。调往陕西,尚未到任,又改调安徽;刚过三个月,授任盛京刑部侍郎,兼管移居宗室事务。十二年,调任盛京工部侍郎兼府尹,代理将军;派往关外勘察办理开荒事宜,考试宗室觉罗学汉文教习,监督永陵启运殿工程。第二年,调回朝廷任刑部右侍郎。这年冬天,任命为贵州巡抚。在贵州任职两年,调任湖南巡抚两年,又任江西巡抚两年,再次担任湖南巡抚。接着升任湖广总督,不久又代理巡抚。因为剿灭崇阳叛民锺人杰,获赐花翎;擒获叛逆、收复城池后,加太子太保,换赐双眼花翎,并奉命巡视检阅湖南、湖北营伍。二十四年,入朝;皇帝召见并询问他十次。二十七年,巡察苗疆。这年冬天,因年满六十岁,获赐御书『绩懋兼圻』。三十年,剿灭新宁叛民李沅发;到达武冈时,听闻先帝去世,便请求入宫拜谒,今上命令他完成军务。因擒获叛逆有功,晋升太子太傅。不久,调任总督闽浙,代理福建巡抚事务。咸丰元年,调任陕甘总督,奉召进京陛见。抵达京城后疾病发作,获准休假十日,皇帝亲笔下诏说:『希望你早日痊愈,赶快前往,以整顿边疆。』不料在十月二十日突然卒于乡里住宅,享年六十四岁。遗疏上奏后,皇帝震惊悲悼,按尚书规格赐予抚恤,四个儿子都授予官职,赐谥号『庄毅』。公见识通达,处理事情明断果决;遇到重大疑难,能够剖析关键、疏通阻滞,绝不让事情停滞不决。他初任提刑时,就能审理那件『杀死九人、数年不能定案』的案件。后来进入京城和陪都的刑部任职,审理案件务求公平。等到历任六七个大省的官职,便铲除强暴、去掉凶恶,凡是匪徒恶人必定擒获;除锺人杰、李沅发两起大案外,每年捕获的邪徒、枭匪、私盐贩、奸恶之徒、重大罪犯,多达数百人。但首恶诛除后,多命令余党解散,并不过分苛刻;人们畏惧他的法令,却尤其感念他的仁慈。他在两湖任职时,多次发生水灾,申请开仓、免税从未有一天停过;灾情严重时,就请求拨款赈济。对于荆州、襄阳的堤防,他尤其苦心经营,不遗余力;大规模修筑后,又仿照黄河、淮河两地的办法,规定三汛考核制度,因而多年获得河水平安的报告。柁杆洲的台石基础,周文忠想取来堵塞堤坝;公说船只航行需要靠它停泊守护,不能拆除。他所办理的涉及百姓隐患之事,大多如此。平时无事,就十分详细地讲求保甲制度;有事时,就认真督率训练军队;在番人、商贾兴兵以及反复改变立场的时候,他曾在江上驻军,设置木筏、制造战舰,聚集坚固锐利的器械来防御意外。他再三上奏,认为攘除夷患才是正道。抚议已经确定很久,福建乌石山有酋长想强占坟地;公仍竭力拒绝。关于整治财政漏洞的奏疏上报后,对海禁、烟禁以及治理官吏、军官都加以严厉整顿;缴获鸦片很多,但不轻易杀人。在陪都,划定边荒土地,惩办抗拒占用蒙古租地的首要一两人;把移民迁往别处,另给空地,不让他们失去安身之所。在福建,划定噶玛兰荒埔地二千甲,岛民都称便。他厘定苗疆、屯田事务,使苗民不受屈抑,也使训练士卒不相争夺。在荆州,制定旗人与汉民交涉的章程,完全不偏袒任何一方。台湾遭遇大风灾害,立即像救济内地一样救济那里。吴地、楚地发生严重灾荒,流民常常逃到楚地郊外,他收容赈养的人数不可胜计。大概因为他的见识周全、度量宽广,胸中没有界限;远方之人和贫困百姓,无不受到他的福泽。因此他应当承受先皇帝的知遇,蒙受今上的眷顾;在世时得到褒奖尊崇,死后又受到丰厚优恤,恩泽长久而未曾停止。过去我见公眉宇轩昂高举,对人议论时坦率直言、毫不回避;不了解他的人便以为他傲慢。先帝暗中察知这一点,所以告诫他不要自满,引导他谦逊,又以『实行起来很艰难,始终如一』来加以勉励,帮助他成就美德。这类圣训很多。公每次谈到这些话,总是眼泪直流,不能停止。公孝顺父母、友爱兄弟,品行敦厚笃实;任职之余更加勤学,手不释卷,喜欢同文士讲论学艺、宴饮吟咏,使人忘记他的尊贵身份。他待人没有城府,即使受到一点触犯,也怡然自若,仿佛毫不知晓。李星沅性情鲁直,稷辰质朴直率,公都让他们担任自己儿子的老师,使儿子从小就向他们学习;洒扫、趋侍等礼节也要求严格,十多年从未松懈。稷辰还记得公入朝时与他谈论天下人才,谈到事物的体用、本末,没有不契合的地方;可见公的胸襟涵养十分广大。

元配瓜尔佳氏夫人,最贤;先卒。是生长子长启,由举人为吏部郎、直隶候补知府,现权广平守。侧室游氏,生三子、二女。长善,由部郎改二等侍卫,出为云南参将;长敬,官工部员外郎;长叙,候选员外郎。廖氏生二女,皆殇。孙五人。长启出者三:志润,一品荫生;次志变、三志觐。长敬出:志锐、志钧。

宗稷辰曰:夙闻公少日趋内阁,多徒步;李太夫人日与钱买小食,每归多不用:其清俭如此。故其贵显,于民生之困苦,皆若身亲蹈之而心知之。虽荣宠日加,而澹然如老书生;非其学有本原,而能若是乎?自公没,海内群盗日横,莫得重臣以靖疆圉;令人益思之不置矣!

——见「续碑传集」卷二十三「道光朝督抚(三)」。

魏源

魏默深先生传姚永朴

魏先生讳源,字默深;先世,由江西太和县迁居湖南之邵阳。曾祖讳大公,祖讳志顺。考讳邦鲁,生四子;先生,其仲也。八岁受书,即解大义。扃一室不出;偶出,犬不识,辄群嗥。父母恐其致疾,夜灭灯,趣之寝。先生俟二亲睡熟,更篝灯被底默诵。年十有五,补诸生;乃究心王阳明氏学,尤好读史。嘉庆十九年,以拔贡入都。复从胡先生承琪问汉儒学、姚先生学塽问宋儒学,又别受公羊学于刘先生逢禄;诗、古文词,则与董君桂敷、龚君自珍相切劘。萧山汤公金钊雅重之,尝造其寓。先生出迓,鬓发如蓬,汤公■〈目咢〉眙;既知订「大学古本」,叹曰:『吾子深造,乃若是邪』!寻两中副榜;道光二年,举顺天乡试。善化贺公长龄为江苏布政使,延辑「皇朝经世文编」;由是,留心时务。九年,纳赀为内阁中书,得遍观秘籍;由是,又熟于国故朝章。二十四年,成进士;以尝改知州,殿试后,仍以知州发江苏用。明年,权知东台县;为政平恕,民便之。又明年,丁母忧,归。

二十九年服阕,复台兴化县。兴化于里河,地极洼,形如釜底;近高宝、洪泽二湖,秋必涨。旧设南关、中新等坝,资宣泄;嗣以堤防不固,河员虑横决致罪,甫涨即启坝,虽榖未登弗顾。里河七州县,用是岁恒饥,而兴化尤剧。先生至,时方大暑,河员遽议启坝,民汹汹。先生止之不可,则驰至总督署击鼓;总督陆公建瀛亲往勘,得免。是岁大穰,民谓其稻曰「魏公稻」也。先生勘运河东堤外,故有西堤,久未修;白陆公,复之。又定启坝期于处暑后,自是水不为灾。初,陶公澍为总督,筹办海运水利、变淮北盐行票法,多谘于先生。三十年,陆公以淮北改票已效,欲推行淮南;先生谓:『淮南课额重,引地辽阔,宜先自食岸,始以渐图之』。陆公不从。值南盐产缺,檄先生权淮北海州运判;先生督各场官稽扫晒、杜偷漏,于是北产大盛,收逾额,以二十余万大引济淮南,南课以充,而北课又倍。因筹银三十万生息,为高宝西堤岁修之用。

咸丰元年,补高邮州知州。三年,粤贼扰江南,省城陷,扬州继失守;贼至召伯埭,去州城四十里。先生倡办团练,督以防堵,又斩奸民内应者;会钦差大臣琦善统兵至,人心乃安。已而与大吏忤,坐驿报迟误,夺职。明年,周侍郎天爵督军于院,奏留营。以剿宿州匪,降其众,复原官;先生于时年逾六十矣。辞归,侨居兴化。寻卒。

先生罕嗜欲,自博览群籍外,惟好游;轮蹄几遍域内。与客接,无多言。独至古今成败、国家利病、学术得失,则反复辨难,风起潮涌,不可遏;或未当,亦能虚以受人。尝至粤,闻陈君澧议其书,大喜;亟易所撰,与论交。因有感于英吉利构衅,述开国以来兵事,为「圣武记」十四卷;又考东西洋诸国地形,为「海国图志」一百卷。此外,尚有「书古微」、「诗古微」、「公羊古微」、「曾子发微」、「子思子发微」、「高子学谱」、「孝经集传」、「孔子年表」、「孟子年表」、「小学古经」、「大学古本」、「两汉今古文家法考」、「明代兵食二政录」、「春秋繁露、老子、墨子、说苑、六韬、孙子、吴子注」及「诗文集」各若干卷;或行于世,或藏于家。

论曰:昔乾隆中,有总督劾县令者,高宗知其人贤;会总督陛见,诘之。对曰:『以书气重耳』。上曰:『官气不可有;若书气,人之命脉,岂为牧、令可无邪』!今观先生博极群书而居官慈惠若此,益信高宗之言,洵千古用人者之蓍龟也。自明末泰西人利马窦、艾儒略撰「坤舆图说」、「职方外纪」,吾国人始谈西洋地理。其后南怀仁、蒋友仁复有「地球全图」之作,林文忠公在粤东亦译「四州志」。先生因之,辑「海国图志」。虽近年来晚出之书或益翔实,然创为之者之艰何如哉!永朴大父,与先生交颇笃;丙辰春,适得先生子耆所为行述于京师,爰论次之,以贻今之史氏。

——见「碑传集补」卷二十四「守令(四)」。

徐鼒

徐鼒传夏寅官

译原配瓜尔佳氏夫人,最为贤德,先于公去世。她生长子长启,长启由举人任吏部郎,后为直隶候补知府,现代理广平府知府。侧室游氏生三子、二女。长善由部郎改任二等侍卫,出任云南参将;长敬任工部员外郎;长叙为候选员外郎。廖氏生二女,都夭折。孙子五人。长启所生三人:长子志润,为一品荫生;其次志变、志觐。长敬所生:志锐、志钧。宗稷辰说:我早就听说公年轻时到内阁当差,常常步行;李太夫人每天给他钱买小吃,他回来时往往还没有用完:他的清廉节俭达到这种程度。所以他虽然显贵,对百姓生活的困苦,却好像亲身经历过一样,心中完全明白。即使荣耀恩宠日益增加,他仍淡泊得像一位老书生;如果不是学问有根本,怎么能够这样呢?自从公去世以后,天下群盗日益横行,却没有得到重臣来安定边疆;人们更加思念他,久久不能忘怀!——见《续碑传集》卷二十三《道光朝督抚(三)》。魏源 《魏默深先生传》,姚永朴 魏先生名源,字默深;先世从江西太和县迁居湖南邵阳。曾祖名大公,祖父名志顺。父亲名邦鲁,生有四个儿子;先生是第二个。八岁入学读书,就能理解大意。他把自己关在一间屋里不出门;偶尔出来,连家里的狗都不认识他,总是成群吠叫。父母担心他因此生病,夜里熄灭灯,催促他睡觉。先生等父母熟睡后,又在被子底下点灯默默背诵。十五岁,补为诸生;于是专心研究王阳明的学说,尤其喜爱读史书。嘉庆十九年,以拔贡身份进京。又跟随胡承琪先生学习汉儒之学,向姚学塽先生学习宋儒之学,另外从刘逢禄先生学习公羊学;诗歌、古文辞,则同董桂敷、龚自珍二位相互切磋。萧山汤金钊公很看重他,曾到他的寓所拜访。先生出来迎接时,头发蓬乱,汤公惊愕地瞪眼;得知他正在订正《大学古本》后,叹道:『您的学问造诣竟然如此深了吗!』不久,两次考中副榜;道光二年,考中顺天乡试。善化贺长龄公任江苏布政使时,邀请他编纂《皇朝经世文编》;从此,他开始留心时务。九年,捐资取得内阁中书资格,得以遍览宫廷秘籍;由此,他又熟悉了国家旧制和朝廷典章。二十四年,考中进士;因为曾经改任知州,殿试后仍以知州身份发往江苏任用。第二年,代理东台县知县;施政公平宽厚,百姓都感到便利。又过一年,母亲去世,回乡服丧。二十九年服丧期满,重新任兴化县知县。兴化地处里河,地势极低洼,形状像锅底;靠近高宝湖、洪泽湖,秋季必然上涨。旧时设置南关、中新等坝,用来泄水;后来因为堤防不牢固,河员担心决口获罪,刚一涨水就开坝泄洪,即使谷物尚未成熟也不顾。里河流经七个州县,因此每年常常发生饥荒,而兴化尤其严重。先生到任时,正值盛暑,河员突然商议开坝,百姓群情激愤。先生劝阻不成,便赶到总督衙门击鼓申诉;总督陆建瀛亲自前往勘察,才使当地免于开坝。这年获得大丰收,百姓把自己的稻谷称为『魏公稻』。先生勘察运河东堤外,发现原有西堤,已经很久没有修缮;便向陆公说明,请求恢复修筑。又规定开坝日期在处暑以后,从此水患不再成灾。起初,陶澍公任总督时,筹办海运水利、改变淮北盐业行票制度,常常向先生咨询。三十年,陆公认为淮北改行票法已经见效,想推行到淮南;先生说:『淮南课额很重,引地又广阔,应先从临江近岸地区实行,然后逐步谋划。』陆公没有听从。正值南盐产量不足,便下令先生代理淮北海州运判;先生督促各盐场官员检查盐的扫集和晾晒,杜绝偷漏,于是淮北盐产大增,征收超过定额,用二十多万大引盐来接济淮南,南方盐课得以充足,而北方盐课又增加一倍。于是筹集白银三十万生息,作为高邮、宝应西堤每年维修的费用。咸丰元年,补授高邮州知州。三年,粤贼侵扰江南,省城陷落,扬州接着失守;贼兵到了召伯埭,距州城四十里。先生倡议办理团练,督促防守堵截,又斩杀了充当内应的奸民;恰逢钦差大臣琦善率军到来,人心才安定下来。不久,他与大吏发生冲突,因驿报迟误获罪,被夺去官职。第二年,周天爵侍郎在院中督军,上奏请求将他留在军营。因剿灭宿州匪徒、使其投降,恢复原官;这时先生已经年过六十。辞职回乡,寄居兴化。不久去世。先生很少有嗜好欲望,除了博览群书以外,只喜欢游历;车马几乎走遍全国各地。他同客人交谈时,话不多。唯独谈到古今成败、国家利弊、学术得失时,便反复辨析诘难,气势如风起潮涌,无法遏止;有时自己的意见不恰当,也能虚心接受别人的意见。他曾到广东,听说陈澧评论自己的著作,十分高兴,立即改订所撰之书,同他结交。因感慨英国挑起事端,便记述开国以来的战事,撰成《圣武记》十四卷;又考察东西洋各国的地理形势,撰成《海国图志》一百卷。此外,还有《书古微》《诗古微》《公羊古微》《曾子发微》《子思子发微》《高子学谱》《孝经集传》《孔子年表》《孟子年表》《小学古经》《大学古本》《两汉今古文家法考》《明代兵食二政录》《春秋繁露、老子、墨子、说苑、六韬、孙子、吴子注》以及《诗文集》各若干卷;有的流传于世,有的收藏在家中。评论说:从前乾隆年间,有总督弹劾一名县令,高宗知道这个县令是贤能之人;恰逢总督进京陛见,便责问他。总督回答说:『只是因为他书生气太重罢了。』皇帝说:『做官不可以有官气;但如果是书生气,那是人的命脉,难道做牧、令的反而可以没有吗!』如今看先生博览群书,而做官又如此慈惠,更加相信高宗的话,这确实是千古以来用人的准则。自明末西方人利玛窦、艾儒略撰写《坤舆图说》《职方外纪》以来,我国人才开始谈论西洋地理。后来南怀仁、蒋友仁又有《地球全图》,林文忠公在广东也翻译了《四洲志》。先生因而编纂《海国图志》。近年以来,后来出现的书有的更加详实,但最初创作这部书的人经历了怎样的艰难啊!永朴的祖父同先生交情很深;丙辰年春天,恰好在京师得到先生的儿子耆所写的行述,于是编次评论这篇传记,留给今天的史家。——见《碑传集补》卷二十四《守令(四)》。徐鼒 《徐鼒传》,夏寅官

徐先生鼒,字彝舟;江苏六合县人。二十岁,入邑庠;中道光乙未举人。赴礼部试,不售。馆江都史致俨司寇家,司寇藏书甚富,书箧高与屋齐,先生纵览坐读之,学以大进;交上元梅伯言、温明叔、句容陈卓人、阳湖张仲远、益阳汤海秋、永春赖子莹。初,先生喜为唐四杰骈体文。至是,专研经义,以许、郑为宗;与人书云:『读近儒说经书,虽与宋儒多所抵牾,而其思虑精专、坚守师法,实足以昌明周、孔之传,而补「心性」诸儒所不及。惧其久而散佚,拟效贾、孔之例,与同志数人集「皇清经解」、诸儒经说并藏本未刻行者成「十三经后疏」,就中惟「易」、「论语」稍有端绪云』。戊戌南归,游扬州,仍馆司寇家,与刘孟瞻、刘楚桢、罗茗香、梅蕴生、薛介伯订交。问难既多,札记日富;有「读书杂释」之作,成「戴礼、吕览、月令异同疏解」二卷、「说文引经考」二卷、「四书广义」若干卷、「楚词札记」一卷。

中道光乙已进士殿试三甲、朝考二等第一,改庶吉士;散馆,授检讨,充实录馆协修。先生志在经世,尽读中秘书;恭译纯皇帝谕旨,谓『史臣不当斥明福、唐、桂三藩为伪国,惜当日史臣不能仰体宸衷,发扬大旨』,因仰遵纯庙「分注福王年号,撮序唐、桂二王本末」之谕,为「小腆纪年」二十卷。其自序曰:『世运治乱之大小,人心之邪正分之也。「易」之占曰:「坤变干至二成遯,为子弒父;至三成否,为臣弒君。「洪范」「五行传」之言,天人感应也,曰彝伦攸叙、彝伦攸斁。彝伦叙,则人心未死、天理犹存;兵戈、水旱之灾,人力可施其补救。彝伦斁,则晦盲否塞,大乱而不知止。孔子之作「春秋」以讨乱贼,所以明君臣之义,正人心而维世运也。两汉近古,气节未尽泯亡,其祸变亦数十年而即定。自魏、晋、南北朝以及随、唐、五代之季,人心波靡,伦纪荡然;或一人而传见两史、或一官而命拜数朝:荣遇自夸,恬不知耻。故其间篡弒相仍,两千年中可惊可愕、绝无人理之事,层见迭出。盖人心之变、世运之穷,极矣!朱子忧之,作「纲目」一书以昌明孔子之教,踵事「春秋」;而义例较浅显,稍识文字者能读之而知其说。于是愚夫妇亦晓然于君父之义,怵然于名节之防。故自南宋后七、八百年中,有递嬗之世,无篡立之君;极微贱之人,知节义之重:则圣贤正人心而维世运之明效大验也。臣鼒恭读纯庙「实录」及「御制胜朝殉节诸臣录序」谓:「史可法、刘宗周、黄道周、为一代完人。其它死守城池、身陨行陈,琐尾间关,有死无二;在「人臣忠于所事」之义,实为无愧。朕深为嘉予,不欲令其湮没无传。下及诸生韦布、山樵市隐之流慷慨轻生者,亦当令俎豆其乡,以昭畛慰」。凡赐谥者千六百余人,入祀忠义祠者又二千余人。命儒臣于「通鉴辑览」之末附纪福王年号,撮叙唐、桂二王本末,铨次死事诸臣;又命史馆编明降臣刘良佐等百二十余人为「贰臣传」、吴三桂等二十余人为「逆臣传」。煌煌圣谕,至再至三。盖以前圣人公天下之心,行后圣人正人心之教;大中至正,超越千古。而史臣惑忌讳之私、稗史习传闻之谬,漏略舛错,不可究诘。臣鼒仰遵纯庙附书之谕、窃取「春秋」纲目之义,原本正史、博采旧闻,为「小腆纪年附考」一书。考而知其梗概者,则王鸿绪「明史稿」、温睿临「南疆绎史」、李瑶「绎史摭遗」、黄宗羲「行朝录」、谷应泰「明史纪事本末」、杨陆荣「三藩纪事本末」也;参考而订其谬误者,甲申三月以前即吴伟业「绥寇纪略」、邹漪「明季遗闻」、李逊之「三朝野纪」、文秉「烈皇小识」、钱■〈■〈甹只〉〉「甲申传信录」、陈济之「再生纪」、某氏「国变难臣钞」、戴田有「桐城孑遗录」、「保定榆林城守纪略」暨「国子监进士题名碑」、「贡举考」也,福王南渡事则顾炎武「圣安本纪」、黄宗羲「弘光实录」、李清「南渡录」、「三垣笔纪」、夏允彝「幸存录」、文秉「甲乙纪」、许重熙「甲乙汇略」、应廷吉「青磷屑」、戴田有「伪东宫伪后事略」、某氏「弘光大事纪」、「金陵剩事」、「扬州殉难觚」、「福人录」暨各省郡县志、诸家诗文集也,唐、桂二王事则钱秉镫「所知录」、瞿昌文「天南逸史」、闽人「思文大纪」、刘湘客「行在阳秋」、沈氏「存信编」、鲁可藻「岭表纪年」、冯苏「劫灰录」、某氏「南粤新书」、「粤游见闻」、「东明闻见录」、范康生「仿指南录」、何卬甫「风倒梧桐纪」、杨在「纪事始末」、邓凯「滇缅纪闻」、「遗忠录」、「求野录」、「也是录」、黄晞「江阴城守纪」、某氏「赣州乙丙纪略」、徐世溥「江变纪」、沈荀蔚「蜀难叙」、郑元庆「湖录」暨闽、广各志书也,鲁监国及赐姓成功事则冯京第「浮海纪」、鲍泽「甲子纪略」、陈睿思「闽海见闻」、汪光复「航海遗闻」、某氏「江东事案」、「江南义师始末」、「鲁乘」、「舟山忠节表」、「江上孤忠录」、黄宗羲「朱成功始末」、江东旭「台湾外纪」暨台湾、厦门志、海外诸遗老诗文集也。

译徐先生名鼒,字彝舟;是江苏六合县人。二十岁进入县学;道光乙未年考中举人。赴礼部会试,没有考中。在江都史致俨司寇家中设馆授徒,司寇收藏的书籍非常丰富,书箱高得与房屋相齐;先生纵情浏览,坐着阅读,因此学问大为长进。他结交了上元梅伯言、温明叔、句容陈卓人、阳湖张仲远、益阳汤海秋、永春赖子莹。起初,先生喜欢写唐代四杰式的骈体文。到这时,专心研究经义,以许慎、郑玄为宗旨;他给人写信说:『阅读近代儒者解释经书的著作,虽然同宋儒有许多抵牾之处,但他们思考精密专一、坚守师法,确实足以阐明周公、孔子的传承,补足专讲心性的一些儒者所不及之处。我担心这些学说久而散佚,打算仿效贾逵、孔颖达的先例,和几位同道汇集《皇清经解》、各儒家的经说以及收藏而尚未刊行的著作,编成《十三经后疏》,其中只有《易》《论语》略有头绪。』戊戌年南归,游历扬州,仍在司寇家中设馆授徒,同刘孟瞻、刘楚桢、罗茗香、梅蕴生、薛介伯结交。相互问难既多,札记也日益丰富;著有《读书杂释》,完成《戴礼、吕览、月令异同疏解》二卷、《说文引经考》二卷、《四书广义》若干卷、《楚词札记》一卷。道光乙已年考中进士,殿试列三甲,朝考列二等第一,改任庶吉士;散馆后授检讨,充任实录馆协修。先生志在经世,读遍内阁所藏秘书;恭敬翻译纯皇帝的谕旨,认为『史臣不应斥称明福王、唐王、桂王三藩为伪国,可惜当时的史臣不能仰体皇帝的心意,阐发其大旨』,于是仰遵纯庙『分别注明福王年号,概括叙述唐王、桂王二王的始末』的谕旨,撰成《小腆纪年》二十卷。他的自序说:『世道治乱的大小,是由人心的邪正决定的。《易》卦的占辞说:坤卦变为乾卦,到二爻成为遯卦,是儿子弑父;到三爻成为否卦,是臣子弑君。《洪范》《五行传》所说的是天人感应,说人伦常道得到整治或败坏。人伦常道得到整治,人心便没有死亡,天理仍然存在;兵灾、水旱之灾,人力还可以加以补救。人伦常道败坏,就会昏暗闭塞,发生大乱也不知道停止。孔子作《春秋》来讨伐乱臣贼子,是为了彰明君臣之义,端正人心而维系世运。两汉接近古代,气节还没有完全泯灭,所以祸乱变故几十年便能平定。自魏、晋、南北朝以及隋、唐、五代末期以来,人心随波逐流,伦常纲纪荡然无存;有时一个人竟然在两部史书中都留下传记,有时一个官职竟然接受几个朝代的任命:把荣宠际遇拿来夸耀,安然不知羞耻。因此这期间篡位、弑君接连不断,两千年中令人惊骇、完全不合人理的事情,层出不穷。大概人心的变化、世运的困顿,已经到了极点!朱子对此忧虑,撰写《纲目》一书来发扬孔子的教化,继承《春秋》的事业;而它的义例比较浅显,稍微识字的人都能读懂其中的意思。于是愚夫愚妇也都明白君父之义,对名节的防守感到警惧。所以自南宋以后七八百年间,虽然有朝代更替,却没有篡立的君主;即使极其卑微的人,也知道节义的重要:这就是圣贤端正人心、维系世运所取得的明显而重大的成效。臣鼒恭敬阅读纯庙《实录》以及《御制胜朝殉节诸臣录序》,其中说:『史可法、刘宗周、黄道周,是一代完人。其他死守城池、战死沙场、在艰难险阻中辗转奔波而至死不改志的人,按照“人臣忠于所事”的道义,确实没有什么可惭愧的。朕深为嘉奖,不愿让他们湮没而不流传。至于诸生、平民、山林樵夫和市井隐士中那些慷慨轻生的人,也应当让乡里祭祀他们,以彰显并安慰他们的节义。』 凡是赐予谥号的有一千六百多人,列入忠义祠祭祀的又有二千多人。皇帝命儒臣在《通鉴辑览》末尾附记福王年号,概括叙述唐王、桂王二王的始末,并编次死难诸臣;又命史馆把明朝投降的刘良佐等一百二十多人编为《贰臣传》,把吴三桂等二十多人编为《逆臣传》。光明盛大的圣谕,重复下达了不止一次。这是以前代圣人公正对待天下的心胸,实行后来圣人端正人心的教化;大中至正,超越千古。然而史臣受忌讳私心的迷惑,稗史又沿袭传闻中的谬误,遗漏、简略、错乱,无法一一追究。臣鼒仰遵纯庙附记史实的谕旨,暗取《春秋》纲目的义例,以正史为根本,广泛采集旧闻,撰成《小腆纪年附考》一书。考察而知其大概的,有王鸿绪《明史稿》、温睿临《南疆绎史》、李瑶《绎史摭遗》、黄宗羲《行朝录》、谷应泰《明史纪事本末》、杨陆荣《三藩纪事本末》;用来参考并订正其谬误的,关于甲申三月以前的,有吴伟业《绥寇纪略》、邹漪《明季遗闻》、李逊之《三朝野纪》、文秉《烈皇小识》、钱■〈■〈甹只〉〉《甲申传信录》、陈济之《再生纪》、某氏《国变难臣钞》、戴田有《桐城孑遗录》《保定榆林城守纪略》以及《国子监进士题名碑》《贡举考》;关于福王南渡的,有顾炎武《圣安本纪》、黄宗羲《弘光实录》、李清《南渡录》《三垣笔纪》、夏允彝《幸存录》、文秉《甲乙纪》、许重熙《甲乙汇略》、应廷吉《青磷屑》、戴田有《伪东宫伪后事略》、某氏《弘光大事纪》《金陵剩事》《扬州殉难觚》《福人录》以及各省郡县志、各家诗文集;关于唐王、桂王二王的,有钱秉镫《所知录》、瞿昌文《天南逸史》、闽人《思文大纪》、刘湘客《行在阳秋》、沈氏《存信编》、鲁可藻《岭表纪年》、冯苏《劫灰录》、某氏《南粤新书》《粤游见闻》《东明闻见录》、范康生《仿指南录》、何卬甫《风倒梧桐纪》、杨在《纪事始末》、邓凯《滇缅纪闻》《遗忠录》《求野录》《也是录》、黄晞《江阴城守纪》、某氏《赣州乙丙纪略》、徐世溥《江变纪》、沈荀蔚《蜀难叙》、郑元庆《湖录》以及福建、广东各地的志书;关于鲁监国和赐姓成功的,有冯京第《浮海纪》、鲍泽《甲子纪略》、陈睿思《闽海见闻》、汪光复《航海遗闻》、某氏《江东事案》《江南义师始末》《鲁乘》《舟山忠节表》《江上孤忠录》、黄宗羲《朱成功始末》、江东旭《台湾外纪》以及台湾、厦门的地方志和海外各位遗老的诗文集。

臣鼒入史馆后,始创是书。壬子冬,乞假归觐,奉命办理团练;扞掫之暇,发家藏稗史参互推勘,五历寒暑。每月夜登陴,与诸同事相劳苦,辄举书中忠义事,口讲手画;环而听者,咸感喟不能自已。戊午春,扬州官军移营浦口,士民额手相庆。臣鼒亦解团练事,需次入都,属门下士汪达利缮写成帙。方冀故乡友朋参订讹阙,乃五载金汤,一朝瓦碎。向时家藏之书毁焉,无复荐矣;登陴听讲之人,较书中死事之人为更惨矣!独臣鼒以孑然之身,远宦数千里外;烽烟未息,羽檄交驰。脱并是书灰烬焉,则臣鼒所以仰遵纯庙圣谕、窃取「春秋」纲目之义,汲汲以正人心、维世运之愚衷,与不才之躯同忽焉没矣!是则梓而存之之意也夫』。呜呼!先生深思巨痛、卓识苦心,诚非一二迂儒小生所能梦见也。

粤寇扰江南,在籍办理团练。咸丰八年,入都;七月,授福建福宁府知府。福宁与浙江温、处接壤,粤贼从横肆扰,防堵年余,登陴尽瘁。八月初九日,卒于福宁府署;年五十三。疾革,时检「小腆纪传」稿,总为一大簏;属其子承礼曰:『吾非谈、彪,不敢望汝等为迁、固也。虽然,小子勉之』!承礼因就遗稿,汇辑为六十五卷;盖「纪年」以年经,「纪传」以人纬。承礼仰继先志,不懈益虔;复延大兴传以礼、仁和魏锡曾同事校雠,付刊以行。生平著述多毁于兵,见存者「务本论」二卷、「周易旧注」十二卷、「四书广义」若干卷、「小腆纪年」二十卷、「小腆纪传」六十五卷、「明史艺文志补遗」一卷、「读书杂释」十四卷、「度支辑略」十卷、「未灰斋文集」八卷,「外集」一卷、「诗钞」四卷、「校勘杂记」若干卷。

夏寅官曰:徐先生遭遇圣世,身列承明;乃犹睠睠然甄综遗闻、发潜阐幽,以彰胜国谊士荩臣之风烈于不朽。其明哲保身,视庄廷鑨、戴名世诸人远矣!读其书翔赡有法,别史之良也。惜「纪传」未见,尚当访而求之。

——见「碑传集补」卷二十四「守令(四)」。

吕佺孙

吕佺孙传(「武阳合志」)

吕佺孙,字尧仙。道光丙申进士,改庶吉士;散馆,授编修,充庚戌会试同考官。四月,授广东高廉道;未赴任,擢四川按察使。咸丰元年,迁贵州布政使,署巡抚。

四年,擢福建巡抚。时南安、永安匪先后作乱,佺孙与总督分兵禽治之。漳浦匪肆扰日久,佺孙亦檄饬其府、县剿平之。先是,御史蒋达请改兵制,而山西巡抚亦有「富者出财、贫者出力编练乡兵」之奏,下各督、抚议。佺孙奏曰:『兵、农之分,其由来已久。我朝民惟完赋,兵以卫民;即有差派,亦皆给值。闽地负山面海,兵额甲于他省,而地多斥卤,俗悍民贫,械斗之风几成锢习。台湾、澎湖又闽、粤杂处,气类攸分,必藉客兵以资镇压。他若巡洋、守卡,水陆交严,往返动逾千里。今以犷悍之众授之干戈,既恐助其骄横,又复限以方隅,不听远调,则拨戍巡防,更属无从措置:是有籍丁之名而无实兵之用。且自丁粮归并以来,任田始有钱粮,力作从无徭役。兹复以押丁之古法,歆以免役空言;不独民易阻疑,抑恐粮人多抗!况兵额既改,营制自裁。而所抽之丁,若隶州县,则牧令尽掌兵权;仍设营官,则将备兼理民事:尤与大局相妨。至于富出财而贫出力,当寇患逼处,民有戒心,行之一时,未尝无效。然人情懈于已安,民力难以持久;安可编为定额,遂欲议以裁兵』。折入,帝以所奏明晰,从之。佺孙诸所陈奏,洞切事理;如停铺租、饬盐课、榷茶税、免抽厘、弛铜禁、铸铁钱及请豁水田钱粮皆见施行,军用以充而民不病。

七年,以病乞归,卒。

——见「续碑传集」卷二十五「咸丰朝督抚(五)」。

林天龄

翰林院侍读学士林君墓表俞樾

光绪四年十一月己酉,翰林院侍读学士、提督江苏学政林君卒于官。巡抚以闻,皇太后以其在穆宗毅皇帝时曾预君畴务成之列,缅怀旧学,有恻圣怀;玺书悼惜,赐次子开棻为举人,异数也。于是,诸孤奉其丧以归。其明年十有一月丁酉,葬于侯官县阵坂山之阳。先期,具书状走吴下,乞铭于樾。书至,而君之葬逾月矣,铭幽之文无及焉。乃举君行谊之大者,表于其阡。

译臣鼒进入史馆以后,才开始创作这部书。壬子年冬天,请假回乡探望父母,奉命办理团练;在守卫防御的空闲时间,取出家藏的稗史,互相参照考订,经历了五个寒暑。每月夜里登上城墙,和同事们彼此慰劳辛苦,常常举出书中忠义之人的事迹,口头讲解,手上比画;围在周围听讲的人,都感慨叹息,不能自已。戊午年春天,扬州官军移营浦口,军民都拍手额手相庆。臣鼒也解除团练事务,等待次序进京,嘱托门生汪达利抄写成册。正希望故乡亲友共同校订错误和缺漏,哪知五年经营的坚固防守一朝瓦解。先前家中收藏的书也毁掉了,再没有能够补救的办法;登城听讲的人,比书中那些死难之人还要悲惨!只有臣鼒孤身一人,远在数千里之外任职;烽火尚未熄灭,紧急军书往来飞驰。如果连这部书也一起化为灰烬,那么臣鼒仰遵纯庙圣谕、暗取《春秋》纲目的义例,急切想要端正人心、维系世运的愚诚,以及我这无能的身体,也将一同悄然消失了!这就是把它刻印保存下来的用意。』唉!先生深沉的思虑、巨大的悲痛、卓越的见识和苦心孤诣,确实不是一两个迂腐的儒生所能梦想到的。粤贼侵扰江南时,先生在籍办理团练。咸丰八年,进入京城;七月,授任福建福宁府知府。福宁与浙江温州、处州接壤,粤贼纵横肆意骚扰,先生防守堵截一年多,登城守卫而竭尽心力。八月初九日,卒于福宁府衙,享年五十三岁。病危时,正检查《小腆纪传》稿本,总共装满一只大竹筐;他嘱咐儿子承礼说:『我不是司马谈、班彪,不敢希望你们成为司马迁、班固。即便如此,你们也要努力!』承礼于是依据遗稿,汇辑成六十五卷;大概《纪年》以年代为经,《纪传》以人物为纬。承礼仰承父亲遗志,更加虔诚而不懈怠;又邀请大兴传以礼、仁和魏锡曾共同校勘,付印流行。先生一生所著的书大多毁于兵火,现存的有《务本论》二卷、《周易旧注》十二卷、《四书广义》若干卷、《小腆纪年》二十卷、《小腆纪传》六十五卷、《明史艺文志补遗》一卷、《读书杂释》十四卷、《度支辑略》十卷、《未灰斋文集》八卷、《外集》一卷、《诗钞》四卷、《校勘杂记》若干卷。夏寅官说:徐先生身逢圣明时代,位列承明之署;却仍然专心搜集整理遗留的见闻,发掘隐微、阐明幽晦,使前朝忠贞之士和尽忠之臣的风烈得以永垂不朽。他明哲保身的做法,比庄廷鑨、戴名世等人高明得多了!读他的书,内容丰富翔实而且有条理,实在是别史中的佳作。可惜《纪传》没有见到,还应当访求它。——见《碑传集补》卷二十四《守令(四)》。吕佺孙 《吕佺孙传》(《武阳合志》) 吕佺孙,字尧仙。道光丙申年考中进士,改任庶吉士;散馆后授编修,充任庚戌会试同考官。四月,授任广东高廉道;尚未赴任,升任四川按察使。咸丰元年,升任贵州布政使,代理巡抚。四年,升任福建巡抚。当时南安、永安的匪徒先后作乱,佺孙与总督分兵将他们擒获治罪。漳浦匪徒长期肆意骚扰,佺孙也下令责成当地府、县将其剿平。在此以前,御史蒋达请求改革兵制,山西巡抚也上奏提出『富人出钱、穷人出力,编练乡兵』,朝廷把奏议交给各督、抚讨论。佺孙上奏说:『兵民分开,由来已久。我朝百姓只需完纳赋税,军队负责保卫百姓;即使有差派,也都给付工钱。福建地势背山面海,兵额在各省中最多,而土地多为盐碱地,民风强悍、百姓贫困,械斗之风几乎成为积习。台湾、澎湖又是闽、粤人杂居之地,风气类别不同,必得借助客兵来镇压。至于巡洋、守卡,水陆防务都很严密,往返动辄超过千里。如今把武器交给强悍之众,既担心助长他们的骄横,又把他们限制在一方,不准远调,那么调拨戍守巡防人员就更加无从安排:这只是有登记壮丁之名,却没有实际军队之用。况且自从丁税合并以来,只有耕种田地才有钱粮收入,出力耕作从来没有徭役。如今又恢复押丁的古法,用免除徭役的空话来诱导他们;不仅百姓容易产生阻疑,也恐怕纳粮的人会多有抗拒!』 何况兵额一旦改变,营制自然要裁减。所抽调的壮丁如果隶属于州县,那么牧令就会完全掌握兵权;如果仍然设置营官,那么将领、守备又要兼理民政:这尤其会妨碍全局。至于富人出钱、穷人出力,在敌患逼近、百姓有戒备心理时,临时实行,未尝没有效果。然而人情在安定以后便会懈怠,民力难以长久维持;怎么可以编为固定数额,便打算据此裁减军队呢?』奏折送入后,皇帝认为他的奏议明白清楚,采纳了他的意见。佺孙所提出的各种建议,都深切地切合实际;例如停止铺租、整顿盐课、征收茶税、免除厘金抽取、放宽铜禁、铸造铁钱以及请求豁免水田钱粮等,都得到施行,军费因此充足而百姓没有受到困扰。七年,因病请求归乡,后来去世。——见《续碑传集》卷二十五《咸丰朝督抚(五)》。林天龄 《翰林院侍读学士林君墓表》,俞樾 光绪四年十一月己酉,翰林院侍读学士、提督江苏学政林君在任所去世。巡抚把此事上报,皇太后想到他在穆宗毅皇帝时期曾参与君畴务成之列,追念他过去的学问,内心十分悲悯;于是颁发玺书表示哀悼惋惜,赐予他的次子开棻举人身份,这是特殊的恩典。于是,几个儿子护送他的灵柩归乡。第二年十一月丁酉,葬在侯官县阵坂山南面。下葬前,他的家人备好书状,派人赶到吴地下书,请我俞樾撰写墓铭。书信送到时,林君下葬已经超过一个月,撰写墓志的时限已经来不及了。于是选取林君品行事迹中重要的部分,题写在墓道上。

按状:君讳天龄,字受恒,又字锡三,姓林氏;福建长乐人。其十世祖由长乐迁省城,遂家焉;而仍籍长乐。曾祖辅廷、祖逢春,雄于财;喜施与,耗其赀。父经光,能承其志。以举人官黔中二十年,历任剧县、权牧守,多惠政。然性鲠直,不能事上官。年未六十,引疾归。所得俸钱,辄以赡族姻之贫者,无铢金、寸锦之储;而称贷者犹踵于门,解衣质钱以应之,无吝也。生丈夫子三,而君为长。幼颖悟,异常儿。然以廉吏子,又少孤;一家十余人,皆恃君生母刘太夫人织纴以食。太夫人泣,君亦泣;机声镫影间,涟如也。长乐陈公学澜以耆年旧德教授乡里,知君之才,许以其子妻之;招之就学,畀以膏火之资。每语同学者曰:『如林生者,岂长贫贱者哉』!年十八,充府学生。以诗赋受知于长洲彭文敬公,公授以「儒门法语」一书曰:『士先器识;吾愿子不徒以文章名也』!君自是,始博览先儒之书。其所造,于姚江为近;然其论学曰:『主敬、主静,一也。而学者必从主敬始,则程、朱之说尤为无弊矣』。

咸丰五年,应乡试,中式副榜。九年,举于乡。其明年,成进士;改庶吉士。请假南归,主台湾海东书院讲席者两年。台湾悬大海中,风涛滉瀁,行者畏之。君与陈夫人俱往,舟至澎湖,飓风大作,砰訇淙射波而上摇而下,釜■〈鬲瓦〉皆毁,不能具食者五、六日。同舟之人惶失措,有号哭者;君手一编读之,阳阳如平常。既至,立课程、校文艺;讲求义理、陈说古今,与诸生相勉为根柢之学。暇则,或为歌诗以娱之。台湾之俗:富而悍,僿而不文。主讲席者,率鄙夷之;又以瘴疠之地,不久辄求去,无有勤恳如君者。于是诸生咸大喜,南、北两路彬彬多文学之士矣。

同治二年,假满辽朝;散馆,授编修。沈阳相国倭文端公方掌翰林院事,独器重君;每与纵论古今学术得失,未尝不称善。又见君所拟「治安策」四篇,奇赏之;荐于朝,遂有「上书房行走」之命。当是时,朝政清明,宫府无间;而不得志者有所觖望,从而媒孽之意叵测。君力言于文端,又以书进,反复数千言;文端韪之,事遂寝。越数日,廷臣亦有疏论是事者,不知君已先之矣。

俄奉命视学山右,所至严关防、杜弊窦。试之日,键内外门,禁仆隶出入。终日危坐堂皇,食于是、饮于是;皆以一人于门隙传送茶铫、饭筥,必验也。阅试卷,遇有佳者,或字句有疑,则召而试之,以定去取。其或议论权奇、能驰骋笔力,则文虽未纯,亦皆甄录;曰:『其文如此,是非庸庸者也。收之,或可为国家得一士之用。弃之,则郁邑侘傺,颓然自放于礼法之外;而其甚者,以跅弛之材、挟不轨之志,如唐之黄巢、明之牛金星、李岩皆其已事也,是尤可惧矣』!君之所虑者远而所见者大,类如此。未三载,以上书房需人,召还朝,命授孚郡王及惠王二子读。

九年,以赞善充江南乡试副考官。闱中积劳呕血;复命前一夕,犹呕血至升许。已而擢侍讲,转侍读;京察一等,记名以道、府用。政府中有知君贫者,议出之为监司;皇太后以廷臣品学无逾君者,命在弘德殿行走。君拜疏,辞;疏入,召见,温谕慰勉之。君感激流涕,遂入直。寅而入、申而出,每当天寒风劲,驱车东华门,轮铁碾冰雪中,輷輷然;霜霰腾蹂入帷,齿相击也。君素有风欬疾,至是益剧;然以圣学为重,虽甚病,不敢以休沐请。穆宗每间数日,必问曰:『汝嗽稍可邪』?十一年,转右庶子,权国子监祭酒。是岁,大婚礼成,上始亲政;以万几无暇,不能日御书房。君与同直诸公合辞言十余事,其尤要者曰勤圣学′保圣躬′罢土木;上韪其言。

未几,有江苏学政之命。君出都时,赋诗曰:『三年讲幄惭无补,但愿群公辅圣明』;情见乎辞矣。未至江苏,道拜侍讲学士;寻转侍读学士。其视苏学也,与视晋学同;而遇士较宽,士亦无敢干之者。手书数百言榜诸堂,惓惓以「砥学励行」为多士勖。又会同督、抚言于朝,请以太仓陆桴亭氏从祀文庙;部议从之。故事:乡试中式者,必自书年貌及三代名氏呈学使者,谓之「亲供」;由使者咨礼部。而吏胥即因以为利,江苏尤甚;君严禁之,士林称焉。十三年冬,穆宗崩;明年正月;遗诏下。君自以讲幄旧臣,不获攀髯一恸;北望擗踊,欷歔澎濞。每言先朝故事,未尝不涕泗横流也。光绪二年,学政报满,奉命留任;于是视事如故。

译根据行状记载:林君名天龄,字受恒,又字锡三,姓林;是福建长乐人。他的第十世祖从长乐迁到省城,于是就在这里定居,但户籍仍属长乐。曾祖辅廷、祖父逢春,家产雄厚;喜欢施舍,耗尽了财产。父亲经光能够继承他们的志向。以举人身份在贵州任官二十年,历任繁难县份,代理牧守,多有惠民政绩。但性情耿直,不能侍奉迎合上级。不到六十岁,便以疾病为由辞官归乡。他所得俸禄,总是用来供养族人亲属中的贫困者,没有一两金、一尺锦的储蓄;借钱的人仍接连来到门前,他便脱下衣服典当换钱来帮助他们,毫不吝惜。生有三个儿子,林君是长子。他幼年聪颖,非同一般。但因为是清廉官吏的儿子,又很早丧父;全家十多口人,都依靠他的生母刘太夫人纺织来维持生活。太夫人哭泣,林君也哭泣;织机声和灯影之间,泪水涟涟。长乐陈学澜公年高德厚,在乡里教授学生,了解林君的才华,答应把女儿嫁给他;又招他来求学,给他灯油和学习费用。每次对同学们说:『像林生这样的人,难道会长期贫贱吗?』十八岁,入府学成为学生。因为诗赋受到长洲彭文敬公的赏识,彭公把《儒门法语》一书授给他,说:『士人首先要有器量和见识;我希望你不要只凭文章获得名声!』林君从此开始广泛阅读先儒的著作。他的学问造诣接近姚江学派;但他论学说:『以恭敬为主和以清静为主,本来是一回事。不过,求学的人必须从以恭敬为主开始,这样程颐、朱熹的学说尤其没有弊病。』 咸丰五年,参加乡试,考取副榜。九年,中乡试。第二年,考中进士;改任庶吉士。请假南归,在台湾海东书院担任讲席两年。台湾悬在大海之中,风涛浩荡,行旅者都害怕。林君和陈夫人一同前往,船到澎湖时,飓风大作,巨浪轰鸣,水流冲击而上、船身摇荡而下,锅釜都毁坏了,五六天不能做饭。同船的人惊慌失措,有人号哭;林君手拿一部书阅读,神态安闲,和平常一样。到达后,他制定课程,考核文章;讲求义理,陈述古今,同诸生互相勉励,致力于有根基的学问。闲暇时,有时作歌赋诗来使他们快乐。台湾的风俗是富裕而强悍,鄙陋而没有文教。担任讲席的人大多鄙视他们;又因为那里是瘴疠之地,任职不久便请求离去,没有谁像林君这样勤恳。于是诸生都非常高兴,南、北两路渐渐有了许多文质彬彬的文学之士。同治二年,请假期满,回朝复命;散馆后授任编修。沈阳相国倭文端公当时掌管翰林院事务,唯独器重林君;每次同他纵论古今学术的得失,都没有不称赞的。又看到林君拟写的四篇《治安策》,惊异而赞赏;便向朝廷推荐他,于是有了『上书房行走』的任命。当时朝政清明,宫廷与官府之间没有隔阂;但不得志的人心中有所不满,因而从中挑拨构陷,动机难以揣测。林君竭力向文端公陈说,又写信进言,反复数千字;文端公认为他说得对,事情于是搁置。过了几天,朝廷大臣也有人上疏议论此事,却不知道林君已经先行进言了。不久,奉命到山西巡视学政,所到之处都严格把守关防,杜绝作弊漏洞。考试那天,锁闭内外门户,禁止仆役进出。整天端坐在正堂,吃饭、饮水都在那里;都由一个人从门缝传递茶壶、饭篮,且必须查验。阅览试卷时,遇到佳作,或者字句有疑问,便召来考察,以决定取舍。有的文章议论奇特,笔力奔放,即使文章还不纯熟,也都甄别录取;他说:『文章能够这样,说明他不是平庸之人。收取他,也许可以为国家得到一个可用的人才。抛弃他,他就会郁闷失意,颓然自弃于礼法之外;更严重的,凭借放纵的才能,怀着不轨的志向,像唐代的黄巢、明代的牛金星、李岩,都是已经发生过的事情,这尤其令人害怕!』林君考虑得长远、见识宏大,大多如此。不到三年,因为上书房需要人,召他回朝,命他教授孚郡王和惠王的两个儿子。乾隆九年,他以赞善身份充任江南乡试副考官。在考场中积劳成疾,呕血不止;复命前一晚,还呕出一升多血。不久升任侍讲,转为侍读;京察列为一等,记名,准备按道员、府官任用。政府中有知道他贫困的人,商议要把他外放为监司;皇太后认为朝廷官员中品德学问没有超过他的,命他在弘德殿当差。他上疏推辞;奏疏送入后,皇太后召见他,温和地谕示并慰勉他。他感激得流泪,于是入宫值班。每天寅时入宫、申时出宫;每逢天气严寒、北风强劲,他驱车经过东华门,车轮上的铁碾过冰雪,发出轰轰的声响;霜雪飞入车帷,冻得牙齿相击。他一向有风寒咳嗽的病,到这时更加严重;然而把辅导皇帝学习看得重要,即使病得很重,也不敢请求休沐。穆宗每隔几天,必定问他:『你的咳嗽稍微好些了吗?』十一年,转任右庶子,代理国子监祭酒。这一年,大婚礼成,皇帝开始亲自处理政务;因为万机繁忙,不能每天到书房。他与同值班的诸位官员联名进言十多件事,其中最重要的是勤奋学习圣贤之学、保重圣体、停止土木工程;皇帝认为他们说得对。不久,朝廷任命他为江苏学政。他离开京城时作诗说:『三年在讲幄中惭愧没有补益,只愿群臣共同辅佐圣明。』他的感情已经显露在诗句中了。还没有到江苏,途中就拜为侍讲学士;不久转为侍读学士。他任江苏学政,与任山西学政时一样;但对士子较为宽厚,士子也没有敢干犯他的。他亲笔写了几百字,张贴在各学堂,恳切地以『砥砺学问、勉励品行』来勉励众多士子。他又会同总督、巡抚向朝廷进言,请求把太仓陆桴亭先生从祀文庙;礼部议定同意。按旧例:乡试中式的人,必须亲自写明自己的年貌以及三代祖先的姓名,呈给学政,称为『亲供』;再由学政咨送礼部。但吏役立即借此谋利,江苏尤其严重;他严令禁止,士林都称赞他。十三年冬,穆宗驾崩;第二年正月,遗诏颁下。他自认为是讲幄中的旧臣,没能攀附先帝龙髯痛哭一场;只能面向北方捶胸顿足,抽泣悲鸣。每当谈到先朝旧事,没有一次不是眼泪纵横的。光绪二年,学政任期届满,奉命留任;于是像往常一样处理政务。

四年八月,自江阴行部至太仓而疾作。十月辛未,至松江;甫入试院,气逆上,不可止。或劝回署,不许,力疾行试事。至卒之日,天迟明即起,手书「四书」文题四道,发提调官考试童生,犹以不克亲莅为憾。午后,尚进糜粥,与幕中诸友谈文艺相酬答。薄暮,小极,将就枕。甫登床,奄然逝矣;手加膝,犹趺坐也。事出仓卒,故无遗疏。而事闻之日,朝廷震悼,下诏褒叹,赏延于世;盖君直内廷久,其学行固两宫所深悉矣。配陈夫人,贤而才;主内政三十年,咸有条理,故君末尝一问家事也。子五人:长开章,光绪元年恩科举人,官郎中;次开棻,即君殁后赐举人也,官内阁中书;又次,开諅、开佑、开淦。女子子二人。孙一人,胥生。孙女二人。夫以君之贤,又为甘盘旧学;后之过是墓者,宜何如矜式欤!

樾自君视学江苏,始相识,不足以知君之深。谨就行状掇大略,刊贞石,毖来世。乃系以铭曰:天启穆宗,圣神文武;稍平祸乱,乂安区宇。一二儒臣,日侍禁籞;启心沃心,岂曰小补。懿欤林君,宇量高雅;三十登朝,通籍金马。敬奉丹书,亲承天语。出其绪余,声动朝野;三晋、三吴,同被时雨。厥德之纯、厥学之裕,虽啬于年,垂曜千古。谓余不信,视此抔土。

——见「续碑传集」卷十八「翰詹」。

孔昭慈

孔云鹤墓志铭宗稷辰

曩与云鹤同号舍,见其言简而貌端,以为同年出自圣门,心敬之。后登第,习馆业;出为令,罕继觌。乃阅三十年,友其从弟宇华、复友其母弟东葊,而知云鹤行谊特详。逮云鹤以节死海外,殊闵之!越三年,丧始归。既卜祔于曲阜祖林,东葊率其两孤求志其墓,何忍辞!

君讳昭慈,云鹤其号,为至圣七十一代裔孙。乾隆朝,官江南布政使讳传炣者,君曾祖也;子讳继申,恬退不仕,多善行,是为君祖。其乡贡士有名以善教闻讳广禧,君考也。

君少孤,母夫人为梅文穆公女孙,授以学;遂早成。由四氏学生,举道光辛已乡试。至癸已,成进士,用庶吉士。丙申散馆,改知县,选粤东之饶平。治未三月,遭母忧。服阕,拣发福建随营效力,差往广东购铁器。寻权莆田、沙县,摄兴化通判,实任古田,充甲午同考官;调闽县,升邵武丞,移鹿港。以禽贼劳,赏知府衔。未几,擢台湾知府、台澎兵备道加按察使衔兼督学政;又以助饷,加二品衔。在台五年,威信大着,外裔内番皆畏服。乃以彰化乱民不靖,危城猝陷,遂于同治元年三月二十二日尽节彰化城中文庙;年六十有八。事闻,恤荫骑都尉世职。民痛其忠,吁请赠谥、建祠不能已。

君为政,先去敝俗之为民害者。其治莆田,得人心,好斗之民相戒毋斗以贻贤父母忧。林君岵瞻闻之,叹为其邑昔未所闻。邑多孔氏寄籍,为创义学,气习益变。后谕禁鹿港积习,劝以惩忿保身,尤必治正凶;民始惮法罢斗。其为沙县,知土利艺茶,少耕植;游民率规其地种之,暇则事攘夺;君为拔禁之,而农桑始兴,人至今颂焉。鉴俗吏利己之病,深耻弗为。如古田停采买而罢津贴,台郡捐粟平粜,多损己益民;推之船政、盐法,其裁宂费、绝私弊,类如此。若鬻生徒选取,更陋之甚者,宜痛刈无所累也。自闻粤寇犯闽连界诸郡邑,倡捐助饷缗钱十万,出自廉余节羡,尤人之所难也。其抑洋酋,格以情理,竟帖然不竞,而互市仅于鸡笼,无扰郡邑;沿海孰能及之!至治盗剿匪,如鹿港、斗六门、凤山,皆能获其魁,平其乱;盗之良,或重其贤而避之。独至彰化,变起仓卒,雠一丞,先被戕,而援兵不至;酿变者实亦非欲祸君也,故殁后敛殡归丧,眷属无损:由素所敬忌而致之。彼群丑,尚愧叹曰:『吾侪有负孔使君』!夫盗虽欲曲全,而守「城亡与亡」之经,不求「生于横逆」之手,毅然归命于先圣之前;非用力于仁而不为心害,乌能致此哉!君爱才,得真士于胶庠,场屋既尽其秀彦。而重林君文察材略,白其「复父雠可宥」而荐之,杀贼复故土;后累功至提军,人谓滕公荐韩、李生荐郭,不是过也。其善政不胜书,书其大要如此。

配郑夫人,前卒;杨夫人,继之亦卒。子二:宪曾、宪高,皆议叙部郎中。女四。

乃为之铭曰:受半文,非吾徒;虐一民,无后乎!君取前言警坐隅,砥廉矢慎严范模;苟和国家忘身图,间钱转粜资流输。力疏沟甽耕荒芜,惠绥赍愿长郁纡;未尽格顽怜惷愚,致身殉道夫岂迂!不忝儒门良牧夫,法宜刻名藏黄垆。

——见「续碑传集」卷六十「忠节(七)」。

李元度

诰授光禄大夫贵州布政使李公神道碑王先谦

译光绪四年八月,他从江阴巡行各属到太仓时发病。十月辛未,到了松江;刚进入试院,气息上逆,无法止住。有人劝他回官署,他不答应,勉强支撑着办理考试事务。临终那天,天刚蒙蒙亮他就起身,亲手书写『四书』文题四道,交给提调官用来考试童生,还以不能亲自到场为遗憾。午后,他还进食稀粥,与幕中朋友谈论文章,彼此酬答。傍晚,稍感疲惫,准备就寝。刚登上床,突然去世;手还放在膝上,仍保持着盘腿而坐的姿势。事情发生得仓促,所以没有遗疏。死讯传到朝廷那天,朝廷震惊悲悼,下诏褒奖叹惜,并推恩及于后代;大概因为他长期在内廷任职,他的学问品行本来就是两宫太后所深知的。妻子陈夫人,贤能而有才;主持家政三十年,一切都有条理,所以他到晚年从未过问家事。儿子五人:长子开章,光绪元年恩科举人,官至郎中;次子开棻,就是他去世后被赐予举人身份的那一个,官至内阁中书;又有开諅、开佑、开淦。女儿二人。孙子一人,均已生育子女。孙女二人。凭着君的贤德,又有甘盘那样的旧学功底,后世经过这座墓的人,应当怎样敬仰并以他为法式呢!我俞樾自从君任江苏学政时才与他相识,不能深入了解他的为人。谨依据他的行状摘录大略,刻在贞石上,以告诫后世。于是作铭说:上天启用穆宗,他圣明神武;渐渐平定祸乱,使天下安定。一两位儒臣,每天侍奉在宫禁之中;启发皇帝的心智,滋润皇帝的心性,哪里能说只是小小的补益。美好啊林君,气度高雅;三十岁入朝,名籍列于金马门。恭敬地奉行丹书,亲自承受皇帝的诏谕。施展他才学的一部分,声名震动朝廷内外;三晋、三吴都同样受到及时雨般的恩泽。他的德行纯厚、学问丰裕,虽然寿命短促,却使光辉流传千古。若说我不相信,请看这捧泥土。——见《续碑传集》卷十八《翰詹》。孔昭慈 《孔云鹤墓志铭》 宗稷辰 过去我和云鹤同住号舍,见他言语简洁、仪容端正,认为他是同年中出自圣门的人,心中敬重他。后来他考中进士,学习馆阁事务;出任县令后,便很少再见面。三十年后,我先与他的堂弟宇华交游,又与他的同母弟东葊交游,这才详细知道云鹤的品行义行。他因守节而死在海外,我非常怜悯他!过了三年,灵柩才运回。已经择定葬在曲阜祖林,东葊带着他的两个遗孤来请求我为墓作志,我怎么忍心推辞!君名昭慈,号云鹤,是至圣孔子第七十一代裔孙。乾隆年间,曾任江南布政使、名传炣的人,是君的曾祖;他的儿子名继申,淡泊退隐不做官,多有善行,就是君的祖父。乡贡士中有一位以善于教导闻名的人,名广禧,是君的父亲。君年幼时父亲去世,母亲是梅文穆公的孙女,亲自教给他学问;因此很早就成才。他由四氏学生参加道光辛已乡试考中举人。到癸已年,考中进士,选为庶吉士。丙申年散馆,改任知县,选派到粤东的饶平。任职不到三个月,遭逢母丧。服丧期满后,被拣选派往福建随营效力,派往广东购买铁器。不久代理莆田、沙县知县,代理兴化通判,实授古田知县,充任甲午乡试同考官;调任闽县,升为邵武县丞,调任鹿港。因擒获盗贼有功,赏给知府衔。不久升任台湾知府、台澎兵备道,加按察使衔,兼任督学政;又因协助筹集军饷,加二品衔。他在台湾五年,威望信用大为显著,外来的少数族群和内地土著都敬畏服从。后来因彰化乱民不安,城池突然陷落,于同治元年三月二十二日在彰化城中文庙尽节;享年六十八岁。事情上报后,朝廷抚恤并荫封骑都尉世职。百姓痛惜他的忠节,不断请求追赠谥号、建立祠堂。君治理政务,首先革除那些危害百姓的坏习俗。他治理莆田时,取得了民心;好斗的百姓彼此告诫不要争斗,以免使贤明的父母官忧虑。林岵瞻听说后,感叹这是他所在县过去从未听闻的事。县里有很多孔氏寄籍者,他为他们创办义学,地方风气更加改变。后来他晓谕禁止鹿港的积习,劝导百姓抑制愤怒、保全自身,尤其一定要惩治凶恶首犯;百姓这才畏惧法律而停止争斗。他任沙县时,知道当地土壤适宜种茶,却很少耕种;游民常常谋划占用土地种茶,闲暇时便从事抢劫;君为此剔除并禁止这种行为,农业和蚕桑才兴盛起来,百姓至今还歌颂他。他鉴于庸俗官吏谋求私利的弊病,深以为耻,绝不这样做。比如在古田停止采买并取消津贴,在台郡捐出粮食平价出售,往往损己利民;推及船政、盐法,他裁减冗费、杜绝私弊,大都如此。至于卖掉生员名额以供选取,是更为鄙陋严重的事情,也应当痛加铲除而不牵累无辜。他听说广东盗寇侵犯福建边界各郡县,倡议捐助军饷十万缗,出自廉俸余款和节省下来的余费,更是常人难以做到的。他压制外国酋长,以情理使其服从,最终安静而不敢争竞,且只在鸡笼进行互市,没有骚扰各郡县;沿海官员谁能比得上他!至于治理盗贼、剿灭匪患,如鹿港、斗六门、凤山等地,都能擒获首领,平定叛乱;有些盗贼中的好人,因为敬重他的贤德而避开他。唯独到了彰化,变乱突然发生,一名县丞首先被仇人杀害,而援兵又没有到;酿成变乱的人其实也并非想要加害君,所以他死后,盗贼为他收殓入殡并护送灵柩归葬,家属也没有受损:正是因为平日敬重而又畏惧他才这样做。那群恶人甚至惭愧叹息说:『我们这些人辜负了孔使君!』盗贼虽然想委曲求全,但君却遵守『城亡人与城同亡』的原则,不肯求生于强暴逆乱之手,毅然在先圣面前以死归命;如果不是竭力实行仁道、绝不让内心受到损害,哪里能够做到这样呢!君爱惜人才,在学校中发现真正的人才,使考场中优秀俊彦都得到选拔。他又看重林文察的才能谋略,为他申明『为父报仇可以宽赦』,并推荐他,使他得以杀贼、收复故土;后来林文察屡次立功,官至提督,人们说这就像滕公推荐韩信、李生推荐郭解一样,也不过如此。他的善政多得无法一一记载,现只记述其中大要。妻子郑夫人先去世;杨夫人继配,也已去世。儿子二人:宪曾、宪高,都议叙为部郎中。女儿四人。于是为他作铭说:接受半文钱,也不是我的门徒;虐待一个百姓,难道还能有后代吗!君把前人的话取来警戒自己,砥砺廉洁,发誓谨慎,树立严正的规范;只要调和国家、忘却自身地谋划,便可用闲置的钱财转运粮食,资助运输。努力疏通沟渠,使荒地得到耕种;施加恩惠,安抚并满足百姓的愿望,长久以来的郁结也得到舒展。还没有完全感化顽民、怜悯愚昧之人,便献身于正道,这难道是迂腐吗!没有辱没儒门中贤良的父母官,按理应把他的名字刻下,收藏在黄泉之下。——见《续碑传集》卷六十《忠节(七)》。李元度 《诰授光禄大夫贵州布政使李公神道碑》 王先谦

公姓李氏,讳元度,字次青,一字笏庭;自号天岳山樵,晚更号超然老人。其先出唐太宗三子吴王恪后,迁江西建昌。石晋天福中,再迁湖南平江,为县人,曾祖自芳,县学生;祖家庚,从九品;父传祁,府学生。母喻氏,旌表「节孝」。以公贵,三世皆赠光禄大夫,妣皆一品太夫人。

公生有异禀,四岁而父殁。稍长,读书过目成诵。年十八,为诸生,食廪饩;中式道光癸卯举人。会试报罢,游奉天学政幕;陪都尊藏「列朝实录」,公得以仰窥美富,通知一代政事。又随使车遍览关东形势,浩然有得,益肆力掌故、地理之书,旁稽百家载籍。才识宏裕;大挑,选授黔阳教谕。

咸丰二年粤寇破武昌而东,曾文正公国藩奉诏在籍团练,公上书数千言,隐其名;曾公韪之。既相见,询知公所为,大驩曰:『吾固知非子莫办』!引与规画军事。岳州师溃,曾公败于靖港、部军捷于湘潭,贼返窜;诏落曾公职,戴罪督剿。故事:革员例不专奏;公代草疏,请出湖南境后,仍专奏以速戎机,曾公疑焉。公力持之,得俞旨。奏保知县,加内阁中书衔。复武昌、克田家镇,加同知衔,赏花翊。水师败于九江,曾公入南昌,公相从,艰危中多所裨助。曾公自出师迫不利,辄奋即死,皆以公防救,免。

五年,公自请于曾公,募平江勇为一军,破贼苏官渡。会水师克湖口,贼酋石达开据抚州,瑞、临、袁、吉诸郡皆为贼有;六年,公克东乡、攻抚州,累战皆捷。分军西徇,复宜黄、崇仁。值皖贼来援,战不利,退保崇仁。七年,曾公檄公守贵溪,兼控闽、浙要隘。大捷于鹰潭,加知府衔;败石达开众巨万,擢知府,以道员记名。八年,石达开窜衢州,道出贵溪,击走之;分兵解衢围,移防玉山及广丰、常山。闽贼犯广丰、袭玉山,公广设方略,贼穷窜,伏兵邀之,大获。江西巡抚疏称『以三千饥疲之卒、当悍贼数万,自有战事,未之前闻』;为时推重如此。先是,曾公忧归;为书劳公曰:『君当靖港败后,宛转护持;入则欢愉相对,出则雪涕呜愤:一不忘也。九江败后,特立一军,志在护卫水师,保全根本:二不忘也。樟镇败后,我部别无陆军,赖君支持东路,隐然巨镇;力拄绝续之交,以待楚援:三不忘也』。至是,再起视师;遂上公功,加按察使衔,赏「色尔固楞」巴图鲁号。胡文忠公林翼疏举贤才,公与沈文肃公葆桢、左文襄公宗棠首列焉。

十年,金陵师溃,曾公为钦差大臣,总督两江;檄公守广信、衢州,授浙江温处道。曾公奏调皖南道改防徽州,公率新卒三千以行。八月,抵徽。先数日,宁国陷,贼酋李侍贤众十数万来犯,旧防兵溃,环索饷;宁防兵踵至,大掠;公善遣之。贼犯绩溪丛山关,部将童梅华等往御;贼入关,梅华击走之,遇伏殁,关遂失。贼薄徽,城周十八里倾圮甚,公督修三昼夜,完三之二而贼至;曾公所遣援兵溃,公收兵登陴,贼环攻五日,北门不守,公驰往督战,堕马晕绝,为亲卒负出,城遂陷。事闻,上意虽欲罪之,然有「李元度谋勇兼优、人才难得」之旨,命曾公察奏;曾公疏请褫职逮治,而浙抚王壮愍公有龄请公募勇赴援。十一年,命曾公饬赴浙,应得罪名仍察办。公归里,募八千人为安越军。会贼酋李秀成连陷湖北、江南郡县,湖南大震,官民固请留守平江。六月,公自湖北转战而前,贼望风溃遁,连复通城、崇阳、蒲圻、义宁、新昌、奉新、瑞昌诸城;诏赏还按察使衔,再赏布政使衔,前罪应否宽宥,命曾公核奏。九月,次衢州;浙饷不至,称贷以行,败贼云溪峡口、叶村等处。道梗,迄不得前。十一月,杭州陷;同治元年,李侍贤陷江山。公力战挫其锋,复分军与左公会击,大破之;授浙江盐运使,晋按察使、署布政使。而曾公以公罪未定、遽回籍,疏劾褫职留营,命交左公差遣;公遂归。寻言官论劾,复命曾公、左公察实具奏。时金陵已克,曾公奏:公守徽之役,到不十日,巨贼猝至,兵力未厚,前奏逮问本从严;今大功垂成,请量录用。左公奏:杭州失陷,非公逗留所致;惟落职后求去索饷,不顾大局。诏遣戍,仍留养母。

译公姓李,名元度,字次青,另一字笏庭;自号天岳山樵,晚年改号超然老人。他的先祖是唐太宗第三子吴王李恪的后代,迁居江西建昌。石晋天福年间,又迁到湖南平江,成为当地人。曾祖自芳,是县学生;祖父家庚,任从九品;父亲传祁,是府学生。母亲喻氏,受到旌表,称为『节孝』。因公显贵,三代祖先都追赠光禄大夫,祖母、母亲等均追封一品太夫人。公天生禀赋不凡,四岁时父亲去世。稍长,读书过目成诵。十八岁成为生员,领取廪膳;道光癸卯年考中举人。会试落榜后,游学于奉天学政幕府;陪都收藏的《列朝实录》,使公得以仰览其中丰富内容,通晓一代政务。又随使者车马遍览关东形势,胸襟开阔而有所领悟,更加努力研读掌故、地理方面的书籍,并广泛考察百家典籍。才华见识宏大充裕;经过大挑,选授黔阳教谕。咸丰二年,广东盗寇攻破武昌向东进犯,曾文正公国藩奉诏在籍办理团练。公上书数千言,隐去自己的姓名;曾公认为他说得对。相见后,询问得知这些事情是公所做的,大为欢喜说:『我本来就知道,除了你没有人能办成!』于是带他参与筹划军事。岳州军队溃败,曾公在靖港战败,部下军队在湘潭获胜,贼军返回逃窜;诏令削去曾公官职,让他戴罪督办剿匪。按旧例,被革职的官员不能专门上奏;公代曾公起草奏疏,请求出了湖南境界以后,仍准许专折上奏,以加快军机,曾公对此有所疑虑。公坚持主张,终于得到允准。奏请保举他为知县,加内阁中书衔。收复武昌、攻克田家镇后,加同知衔,赏赐花翎。水师在九江战败,曾公进入南昌,公跟随他,在艰难危急中多有帮助。曾公自从出兵以来遇到不利,往往奋勇拼死,都是由于公防护救援,才得以免于危险。咸丰五年,公向曾公请求,招募平江勇士组成一军,在苏官渡击破贼军。适逢水师攻克湖口,贼首石达开占据抚州,瑞州、临江、袁州、吉安各郡都被贼军占领;六年,公攻克东乡,进攻抚州,连续作战都获胜。分兵向西进攻,又收复宜黄、崇仁。恰逢安徽贼军来援,交战不利,退守崇仁。七年,曾公檄令公守卫贵溪,同时控制福建、浙江的要隘。在鹰潭大获全胜,加知府衔;击败石达开数以万计的部众,升任知府,并以道员资格记名。八年,石达开逃窜到衢州,途经贵溪,公将其击退;又分兵解衢州之围,转而驻防玉山以及广丰、常山。福建贼军侵犯广丰、袭击玉山,公广泛制定谋略,贼军困窘逃窜,伏兵拦截追击,大获全胜。江西巡抚上疏称:『以三千饥疲士卒抵挡数万悍贼,自有战事以来,从未听闻过这样的战绩。』公受到当时如此的推重。此前,曾公因父母丧归乡;他写信慰劳公说:『君在靖港战败以后,曲折周全地保护扶持我;在内相对欢愉,在外则擦泪悲愤:第一件不能忘。九江战败以后,特别建立一军,志在护卫水师、保全根本:第二件不能忘。樟镇战败以后,我的部队没有别的陆军,全靠君支撑东路,俨然成为一座大镇;在将要断绝之际竭力支撑,以等待楚军援助:第三件不能忘。』到这时,曾公再次起用并督师;于是上奏公的功劳,加按察使衔,赏赐『色尔固楞』巴图鲁称号。胡文忠公林翼上疏推荐贤才,公与沈文肃公葆桢、左文襄公宗棠名列最前。十年,金陵军队溃败,曾公任钦差大臣、两江总督;檄令公守卫广信、衢州,授任浙江温处道。曾公奏请调任皖南道,改为防守徽州,公率新兵三千前往。八月,抵达徽州。此前几天,宁国陷落,贼首李侍贤率十多万人来进犯,原有守军溃败,四处索要军饷;宁国的守军接踵而来,大肆抢掠,公善于遣散安置他们。贼军进犯绩溪丛山关,部将童梅华等前往抵御;贼军进入关内,梅华将其击退,却遭遇伏兵而死,关隘于是失守。贼军逼近徽州,城墙周长十八里,坍塌破败得很严重,公督促修城三昼夜,修完三分之二时贼军到来;曾公派来的援兵溃败,公收拢部队登城防守,贼军四面围攻五天,北门失守,公驰往督战,坠马昏厥,被亲兵背出,城池于是陷落。事情上报后,皇帝本想治罪,但有『李元度谋略勇力兼优,人才难得』的谕旨,命曾公查明上奏;曾公上疏请求革职逮捕治罪,而浙江巡抚王壮愍公有龄请求公招募勇士前往援救。十一年,命曾公督促公赴浙江,应得的罪名仍由他查办。公回到乡里,招募八千人组成安越军。恰逢贼首李秀成连续攻陷湖北、江南的郡县,湖南大为震动,官民坚决请求公留守平江。六月,公从湖北转战向前,贼军望风溃逃,接连收复通城、崇阳、蒲圻、义宁、新昌、奉新、瑞昌等城;诏令赏还按察使衔,再赏布政使衔,先前的罪行是否应当宽免,命曾公核实上奏。九月,军队驻扎衢州;浙江军饷没有送到,公借贷筹款而行,在云溪峡口、叶村等地击败贼军。道路阻塞,最终无法继续前进。十一月,杭州陷落;同治元年,李侍贤攻陷江山。公奋力作战挫败其锋芒,又分兵与左公会合攻击,大败贼军;授浙江盐运使,晋升按察使,代理布政使。但曾公以公的罪名尚未定、却突然回籍为由,上疏弹劾,革职留营,命交给左公差遣;公于是回乡。不久,言官又上疏弹劾,朝廷再次命曾公、左公查实具奏。当时金陵已经攻克,曾公奏称:公守徽州时,到任还不到十天,强大的贼军突然到来,兵力尚未充实,前次奏请逮捕审问本来就是从严办理;如今大功将成,请酌情录用。左公奏称:杭州陷落并非公逗留造成;只是革职后请求离去并索要军饷,不顾大局。诏令发配戍边,但仍允许他留下奉养母亲。

贵州教匪啸聚思南、石阡,与苗贼应和,蔓延楚、蜀;五年,巡抚张公亮基起公专办教匪。公募平勇二千,督各军由铜仁进攻,克大小■〈屯上土下〉、八宝关、大园子、马鞍营、席家山诸坚巢,大捷于孟溪,解铜仁围。教匪居河西者,曰城头界、曰老团、曰环嵒、曰秦家寨、曰大堡、曰景阳洞、曰牛渡滩、曰嵒科;居河东者,曰荆竹园,在安化县北。其酋朱明月,踞湄川县之偏刀水。公创设水师,断东西互援,进规河西。六年,克城头界、老团、环嵒诸巢,东会席公宝田军攻荆竹园、三道水。七年正月,克之;分兵克秦家寨,走教首刘仪顺,禽朱明月于觉林寺。五月,拔偏刀水,禽伪王何继述、田应武、老教主王科等;以降人内应,克大堡、景阳洞,而牛渡滩、嵒科乞降。两年之间,剿抚九百余寨,廓清五、六百里。设屯田局,招丁三千,授田二万余亩;教匪平,屯政亦竣。诏复原官,授云南按察使;陈情乞养,允之。

光绪八年,母卒;服除,十一年入都,补贵州按察使。十三年,迁布政使。在黔,翦巨恶、劾墨吏、兴蚕桑、设矿局;前殉贼难者,自贵州提督孝顺公以次,为请建「十忠祠」,而恤其后裔。它善政,多可纪。以九月二十七日卒于官,距其生道光元年八月二十五日,年六十七。湖南巡抚奏附祀曾公祠,事迹宣付「国史」;诏如所请。妻同邑喻氏,封一品夫人;妾徐氏、吴氏,宜人。子五:积琳,花翎三品衔,江西候补道;积璠,同治癸酉拔贡,花翎四品衔兵部员外郎,先卒;积璇,县学生;积璸、积瑄。女七,适黄锡绶、彭树森、沈莹庆、曾广铨、郭焯莹、欧阳钧、张寿威。孙八:厚荃,府学生;厚荪,候选道;厚英、厚葵,县学生;厚芬、厚苹、厚茳、厚藩。孙女八,曾孙一,曾孙女二。

公性肫笃,事母逮老如孺子,厚于亲族;塾有课、嫠有资,姻故乡邻多待以举火。平江地界三省,设局县城,集械编丁以时训练;寇警迭乘,恃以完固。立诸善堂及广仁仓,贷不取息。创建平江忠义祠及葺新诸祠祀,必亲必慎。倡捐江西欠饷二十余万,请增府、县学额;它军效之,省帑千万。自少以文鸣;既老,于兵间闻见开广,益雄于词。所著有「国朝先正事略」六十卷、「平江县志」五十六卷、「平江十三君子事略」二卷、「十忠祠纪略」二卷、「南岳志」二十六卷、「天岳山馆文钞」六十卷;未刊者,「四书广义」六十四卷、「国朝彤史略」十卷、「名贤遗事录」二卷、「国朝先正文略」二百卷、「求实用斋丛书」若干卷、「安贫录」四卷、「古文话」六十四卷、「天岳山馆诗集」十二卷、「文续集」若干卷、「四六文」二卷。

以光绪十九年四月葬县南水南里,丑首未趾;积琳等泣请文其墓道之碑。先谦少公二十年,自公贵州军营归里,始相识。一日,过先谦书斋,见所为「明大学士史可法补传」,诵之再;曰:『君有班、范之才,幸努力』!由是,以文字相知好,意气许与;至今不忘。铭曰:公之文章足以润色庙堂而不操史笔,才猷足以参赞密勿而滞于外官,武略足以取侯封而蹶于任事之勇,忠诚足以信朋友而不免同心之责。言固瑕衅之有,开亦时命之适。然彼古人致叹数奇兮,如公者犹可自慰于九原。

——见「续碑传集」卷三十九「光绪朝监司(六)」。

俞林

先壬甫兄家传俞樾

呜呼!自吾兄之殁,至于今九年矣。兄子祖绥尝具事略,请为家传。余念吾兄仕闽二十余年,倾侧扰攘,幸获安全,以官寿终;然其涉历艰难,盖亦甚矣!且其事颇有关系七闽大局者,余惧未足以达之。故虽诺其请,迟之又久而未作也。虽然,以吾兄之贤且才,而寿不逾六十;余之不肖而入此岁则已六十有一矣,精力衰颓、宿疾时作,其能久乎!苟不及今撰述,无论他日无以见吾兄于地下,且亦何以副祖绥区区之意邪!因就其所为事略粗加次第,着于篇。

君讳林,字壬甫,号芝石,晚岁自号柯九老人,姓俞氏;浙江德清人,世居东门外之南埭。祖赠通奉大夫■〈谷间〉南庄府君,祖妣夏夫人、戴夫人;考赠通奉大夫花府君,妣蔡夫人、嵇夫人、姚夫人。

君幼慧,以家贫不能延师,而先赠公又恒客游于外;故十岁以内,姚太夫人亲教之。弱冠,为县学生,名在第一。道光二十三年乡试,中式举人,于本房亦居第一。两与礼部试,不售;以工书法,取誊录。会修「宣宗成皇帝实录」,君预缮写之役。咸丰三年,「实录」告成,以例得议叙,遂以知县分发福建。

译贵州的教匪聚集在思南、石阡,与苗族贼军互相呼应,蔓延到楚、蜀;咸丰五年,巡抚张公亮基起用公专门办理教匪事务。公招募平江勇士二千人,督率各军从铜仁进攻,攻克大小■〈屯上土下〉、八宝关、大园子、马鞍营、席家山等坚固巢穴,在孟溪大获全胜,解除了铜仁之围。居住在河西的教匪据点,有城头界、老团、环嵒、秦家寨、大堡、景阳洞、牛渡滩、嵒科;居住在河东的有荆竹园,在安化县北面。他们的首领朱明月,占据湄川县的偏刀水。公创建水师,切断东西两路互相援助的通道,进而谋取河西。六年,攻克城头界、老团、环嵒等巢穴,又向东与席宝田的军队会合,进攻荆竹园、三道水。七年正月,攻克这些地方;分兵攻克秦家寨,击走教首刘仪顺,在觉林寺擒获朱明月。五月,攻下偏刀水,擒获伪王何继述、田应武、老教主王科等;又因降人作为内应,攻克大堡、景阳洞,牛渡滩、嵒科则请求投降。两年之间,剿灭或招抚九百多个寨子,清除了方圆五六百里的匪患。设立屯田局,招募丁壮三千人,授予田地二万多亩;教匪平定后,屯田政务也完成了。诏令恢复他的原官,授任云南按察使;他陈述情况请求奉养母亲,朝廷准许了。光绪八年,母亲去世;服丧期满后,十一年入京,补授贵州按察使。十三年,升任布政使。在贵州时,他铲除大恶、弹劾贪官、兴办蚕桑、设立矿务局;对于此前殉难于贼乱的人,从贵州提督孝顺公以下,逐一请求建立『十忠祠』,并抚恤他们的后代。其他善政,大多值得记载。他于九月二十七日在任所去世,从他出生于道光元年八月二十五日算起,享年六十七岁。湖南巡抚奏请将他附祀于曾公祠,事迹交付《国史》宣示;诏令依照所请办理。妻子是同县喻氏,封一品夫人;妾徐氏、吴氏,封宜人。儿子五人:积琳,戴花翎、加三品衔,任江西候补道;积璠,同治癸酉年拔贡,戴花翎、加四品衔,任兵部员外郎,已先去世;积璇,县学生;积璸、积瑄。女儿七人,分别嫁给黄锡绶、彭树森、沈莹庆、曾广铨、郭焯莹、欧阳钧、张寿威。孙子八人:厚荃,府学生;厚荪,候选道;厚英、厚葵,县学生;厚芬、厚苹、厚茳、厚藩。孙女八人,曾孙一人,曾孙女二人。公性情诚实笃厚,侍奉母亲直到老年仍像孩子一样恭敬,对亲族很厚道;私塾有课费,寡妇有资助,姻亲、故旧、乡邻大多依靠他来维持生计。他的平江地界连接三省,便在县城设局,聚集武器、编练丁壮,按时训练;盗寇警报接连发生,靠此得以保全坚固。他兴办各种善堂和广仁仓,借粮不收利息。创建平江忠义祠,并修葺新建的各祠堂来祭祀,必定亲自办理且十分慎重。他倡议捐出江西拖欠的军饷二十多万,请求增加府学、县学的名额;其他军队仿效此举,省下国库钱财上千万。他年轻时就以文章闻名;年老以后,在军旅之间见闻更加广博,词章也更加雄健。他著有《国朝先正事略》六十卷、《平江县志》五十六卷、《平江十三君子事略》二卷、《十忠祠纪略》二卷、《南岳志》二十六卷、《天岳山馆文钞》六十卷;未刊著作有《四书广义》六十四卷、《国朝彤史略》十卷、《名贤遗事录》二卷、《国朝先正文略》二百卷、《求实用斋丛书》若干卷、《安贫录》四卷、《古文话》六十四卷、《天岳山馆诗集》十二卷、《文续集》若干卷、《四六文》二卷。光绪十九年四月,葬在县城南面的水南里,墓向丑方,墓道朝未方;积琳等人哭泣着请求我为墓道上的碑撰文。先谦比公小二十岁,自公从贵州军营回乡后,才开始相识。有一天,公经过先谦的书斋,看见我所写的《明大学士史可法补传》,诵读了两遍,说:『您有班固、范晔那样的才华,希望努力进取!』从此,我们因文章而相知相交,意气相投,彼此推许;直到今天我也没有忘记。铭文说:公的文章足以润饰朝廷,却没有执掌史笔;才能谋略足以参与机密政务,却困滞于外任官职;军事谋略足以取得侯爵封号,却因任事时过于勇猛而受挫;忠诚足以使朋友信赖,却免不了遭受同心之人的责难。言语本来就可能留下瑕疵,命运也会有时乖舛。然而古人曾为命运多舛而叹息,像公这样的人,在九泉之下仍然可以自我宽慰。——见《续碑传集》卷三十九《光绪朝监司(六)》。俞林 《先壬甫兄家传》 俞樾 唉!自从我哥哥去世,到现在已经九年了。哥哥的儿子祖绥曾经写好事略,请我为他作家传。我想到哥哥在福建做官二十多年,处于动荡纷扰之中,幸而得以平安,以在任所终老;然而他经历的艰难,也实在太多了!而且他的事迹颇有关系于福建全省的大局,我担心自己不能充分表达。因此虽然答应了他的请求,却拖延了很久仍未写成。话虽如此,以哥哥的贤能和才华,寿命却不过六十;我这个不肖之人进入这一年时已经六十一岁了,精力衰退,旧病时常发作,我还能活多久呢!如果不趁现在撰写出来,不仅将来无法在地下与哥哥相见,又怎么能够满足祖绥的一片心意呢!于是就把他所写的事略略加编次,写成这篇传记。君名林,字壬甫,号芝石,晚年自号柯九老人,姓俞氏;是浙江德清人,世代居住在东门外的南埭。祖父是追赠通奉大夫的■〈谷间〉南庄府君,祖母为夏夫人、戴夫人;父亲是追赠通奉大夫的花府君,母亲为蔡夫人、嵇夫人、姚夫人。君幼年聪慧,因为家贫不能请老师,而先父赠公又常年在外游历;所以十岁以前,一直由姚太夫人亲自教导。二十岁时成为县学生,名次列在第一。道光二十三年参加乡试,考中举人,在本房中也列第一。两次参加礼部会试,都没有考中;因为擅长书法,被选为誊录。适逢修纂《宣宗成皇帝实录》,君参与了缮写工作。咸丰三年,《实录》修成,按惯例可以议叙,于是以知县身份分发福建。

福建故瘠苦,其时寇盗充斥,红巾贼方炽,仕宦者视为畏途。督、抚累疏请分发,而部中发往人员,率托故弗至;君独挈眷属间关赴闽,人皆奇之。逾年,署沙县知县。其地多讼,胥吏缘以为奸,一小事辄株连数十人;隶持符句摄,量肥瘠索贿赂。君于来讼者呼至案前,多方开导,小事已之;其事大者立予判决,两造及一二要证外,悉罢遣无所问,所保全甚众。地又多盗,有杨三者,盗魁也,适其兄为他盗所杀;君使人谓杨三曰:『来!吾复尔仇』。杨三乃率其徒降。捕杀其兄者,论如律。于是群盗慑服,境内悉平。后杨三官至参将,战死汀州,得优恤焉。五年秋,调充乡试同考官;民闭城请留,君夜启北门去。入闱阅卷,每达旦不寐;或既弃,复取阅。榜发,得士胡梦得等十一人。时澎湖通判阙员,大吏意属君,而欲使出门下,命福州守示意;君以母老辞,由是忤其意。当是时,闽中尚奔竞、习侈靡,上下狎游无度;其善夤缘者以数十金得一官,不数年拥符节。君辽落至不得序补县令,寮友皆非笑之。已而御史林公寿图以闽中积习白简上闻,制、抚、方伯皆免官。当日之附门墙、供奔走者,或罢斥、或遣戍,自道、府至州县凡二十余人,无一幸免者:乃始服君有先见云。

六年,署永安县知县。地故与汀州邻,其民交恶。汀人有至邑者,辄诬为盗,缚送官;官不为理,则拥去殴杀之;官不能禁。君遇有执送者,立出坐堂皇,薄责之,置诸狱;以好语慰劝众人,使去。乃出其人于狱,卫之出境;全活无数云。永安自被寇乱,残破特甚;君招集流亡,使之复业。又以地处冲要,贼所必争;使民搏力护乡里,五日一集,较其技艺、课其惰勤,钲鼓、旗帜悉合法度。于其中选得劲卒千余人,皆精锐可用。七年夏,红巾余党复为乱,据汀州;所在响应。七月,陷连城;提督某公与战败绩,退保延平。于是将乐、顺昌、沙县、尤溪相继陷,贼将长驱犯延平、窥省垣;而延平所属县皆为贼据,惟永安独存,与延平相掎角。贼攻延平,惧我蹑其后,乃以大队扑永安,意在必得,势张甚;按察使裕公铎督师来援,而四面皆贼,转战不得达。君入谓吾嫂孙夫人曰:『寇深矣!吾与城俱亡耳。幸为我护持老母』!夫人笑曰:『君死忠,吾死节,儿辈死孝,尚何求』!乃谋以轻舟使长子祖寿奉姚太夫人由间道出走。谋既定,入白太夫人;太夫人怒曰:『吾累被国恩,为命妇;乃草间苟活邪!死则俱死耳,无多言』!而是时外闻讹传县官眷属已宵遁,太夫人乃亲诣城隍庙行香,搴帷而出、搴帷而入;邑士大夫有以公事至者,召使入内室,则太夫人方观书、孙夫人方刺绣:于是人心大定。然苦无食,乃劝富人输钱若粟,书券与之,钤以县印;数日间,输者颇众。而寇警顾日急,太夫人命积薪于门,事急则自燔;召祖寿至,手为易衣,以属幕客孙福礽:『若城破,速亡去』!君以死守孤城且坐困,乃留民兵二百,使千总率之登陴;而自率兵出城,列寨分据要害,檄乡团随所在助杀贼。一日,猝遇悍贼千余人;君所部才三百人,大呼奋击,无不以一当百。贼势且不支,而援贼大至,分兵断我后;君麾众登山,贼蚁附而上,炮矢如雨、声如雷霆,有铅丸摩颊过,一持盖之卒陨焉。然士卒殊死战,贼不能上。俄乡团四集,别队兵亦有至者,金鼓之声震山谷;贼惊顾,君即率众自山驰下乘之,贼大溃,自相蹂,坠涧谷者相枕藉。是役也,我军二千破贼万余,惟贼魁率数百人突围遁,余众悉歼;而西路乡团亦同日大捷,军威益振。贼犹徘徊境上,君简精兵、佐以乡团,使绕出贼后,击其背,三战皆捷;贼精锐略尽,自是不敢复窥永安。而按察使裕公亦次第收复所失诸县,前锋及县境;君以兵迎之,且作书言八月以来战守状,盖文报阻绝者三月矣。裕公得书,送行省;大吏传观,相谓曰:『贼蔓延数州郡,所至官吏辄委城走;不图一书生乃能死守弹丸,屡挫贼锋!贼之不敢犯省垣,盖以此也』。特疏以闻,天子嘉之,有「俞林力守危城三月,深可嘉尚」之谕;特擢同知。时连城犹未克,裕公攻之,数战不利。有袁艮者,故武贡士,殿试一甲第二人;以都司守连城。连城陷,省符下所在逮治之。贼之犯永安也,袁适至;君接见与语,察其人犹可用,示以省符,劝自效。袁曰:『败军之将,生死惟公!倘有所用,敢爱其死』!遂从君战守,颇得其力。君以袁守连,久习其地势;言于裕公,用为前部。袁益感奋,未浃旬,克连城。大府以上游肃清,言于朝,擢君知府。而袁亦复官,积功至汀州镇总兵,有声于时;论者以君为知人焉。

译福建向来贫瘠困苦,当时盗寇遍地,红巾贼正十分猖獗,做官的人把那里视为畏途。总督、巡抚多次上疏请求分发官员,但部中派去的人员大多托故不到;只有君带着家眷跋涉艰难地前往福建,人人都对此感到惊异。一年后,代理沙县知县。当地诉讼很多,胥吏借此作奸,一件小事往往牵连几十人;差役拿着拘捕文书传唤人犯,按照对方财力索取贿赂。君对前来诉讼的人都叫到公堂前,多方开导,小事便了结;事情较大的立即判决,除了双方当事人和一两个重要证人外,全部遣散,不再追问,因此保全了许多人。当地盗贼也多,有个杨三,是盗贼首领,恰好他的哥哥被其他盗贼杀死;君派人对杨三说:『来!我替你报仇。』杨三于是率领部下投降。捕获杀害他哥哥的人,依法定罪。于是群盗都震服,境内完全平定。后来杨三官至参将,在汀州战死,得到优厚抚恤。咸丰五年秋,调任乡试同考官;百姓关闭城门请求挽留,君却在夜里打开北门离去。进入考场阅卷后,常常直到天亮都不睡;有些已经被弃置的试卷,又拿回来重新阅读。发榜后,录取胡梦得等十一人。当时澎湖通判缺员,大吏有意任用君,却想让他成为自己的门下,命福州知府暗示此意;君以母亲年老为由推辞,因此违逆了那位大吏的心意。当时福建还崇尚奔走钻营,习惯奢侈靡费,上下官员游宴亲近没有节制;善于攀附的人花几十金就能得到一个官职,不几年便手握符节。君却落魄到连按次序补授县令都得不到,同僚朋友都嘲笑他。不久,御史林寿图把福建长期积弊上奏朝廷,制军、巡抚、布政使都被免官。那些当日依附权门、供人驱使的人,有的被罢斥,有的被发配戍边,从道员、知府直到州县官,共二十多人,没有一个幸免;人们这才佩服君有先见之明。六年,代理永安县知县。当地原来与汀州相邻,两地百姓互相仇视。汀州人来到县里,常常被诬为盗贼,捆绑送到官府;官府不为他们申理,当地人就拥挤而去,把他们殴打致死,官府也不能禁止。君遇到被押送来的人,立即让他们出堂受审,略加责备后关入监狱;又用好言安慰劝导众人,让他们离去。然后把这些人从狱中释放,护送他们出境;据说因此救活了无数人。永安自从遭受盗乱,残破特别严重;君招集流亡百姓,使他们恢复生产。又因为这里处在交通要冲,是贼军必争之地;便让百姓合力保卫乡里,每五天集合一次,考核他们的技艺,督促他们的勤惰,铜锣军鼓、旗帜号令全都合乎法度。在其中选得精壮士卒一千多人,都是精锐可用之兵。七年夏,红巾余党再次作乱,占据汀州;各地纷纷响应。七月,连城陷落;提督某公与贼军交战失利,退守延平。于是将乐、顺昌、沙县、尤溪相继陷落,贼将长驱直入进犯延平,窥伺省城;延平所属各县都被贼军占据,只有永安独存,与延平形成犄角之势。贼军进攻延平,害怕我军从后面袭击,便以大队人马扑向永安,打算一定攻取,声势十分嚣张;按察使裕铎公督率军队前来援救,但四面都是贼军,转战而不能到达。君进去对我的嫂子孙夫人说:『贼寇已经逼近了!我将与城池一起灭亡。幸好请你替我保护老母亲!』夫人笑着说:『您为忠而死,我为节而死,孩子们为孝而死,还有什么可求的呢!』于是计划用小船让长子祖寿带着姚太夫人从小路逃出。计划定下后,进去告诉太夫人;太夫人发怒说:『我多次承受国家恩典,成为命妇,难道要在草野间苟且偷生吗!要死就一起死,不要多说!』当时外面误传县官的家眷已经连夜逃走,太夫人于是亲自到城隍庙进香,掀起帷帘进出;县中士大夫有人因公事前来,太夫人召他们进入内室时,太夫人正在看书,孙夫人正在刺绣:于是人心大定。然而粮食极其缺乏,太夫人便劝富人捐出钱或粮,给他们写立券据并盖上县印;几天之内,捐输的人很多。可是贼寇警报反而一天比一天紧急,太夫人命人在门口堆积柴薪,形势危急时便亲自焚烧;又召祖寿来,亲手替他换衣服,把他托付给幕客孙福礽:『如果城破了,赶快逃走!』君因为决心死守孤城而将被困死,便留下民兵二百人,让千总率领他们登城防守;自己则率兵出城,列营驻扎,分兵据守要害,并发布檄文,命乡团到各处协助杀贼。一天,突然遇到一千多名强悍的贼兵;君所部才三百人,却大声呼喊奋力攻击,没有一个不是以一当百。贼军势将支撑不住,援贼大军却很快到来,分兵截断我军后路;君指挥众人登山,贼兵像蚂蚁一样攀附上山,炮火箭矢如暴雨,声音如雷霆,有铅丸擦过脸颊,一名举伞的士卒倒下了。然而士卒拼死作战,贼军不能上山。不久乡团从四面赶来,其他队伍的士兵也有到达,锣鼓军号声震动山谷;贼军惊慌回望,君立即率众从山上飞驰而下乘势追击,贼军大败,彼此践踏,坠入山涧峡谷的人一个压着一个。这一战,我军二千人击破贼军一万多人,只有贼首率几百人突围逃走,其余全部被歼灭;西路乡团也在同一天取得大捷,军威更加振作。贼军仍在边境徘徊,君挑选精兵,辅以乡团,让他们绕到贼军后方,攻击其背后,三战三捷;贼军精锐几乎损失殆尽,从此不敢再窥伺永安。按察使裕公也陆续收复失陷的各县,前锋部队抵达县境;君率兵迎接他,并写信说明八月以来防守作战的情况,因为文书报告已经阻绝三个月了。裕公收到信,转送行省;大吏们传阅后,互相说道:『想不到一个书生竟能死守这小小城池,多次挫败贼军锋芒!贼军不敢进犯省城,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大吏专门上疏报告此事,天子嘉奖他,有『俞林竭力守卫危城三个月,实在值得嘉奖』的谕旨;特意升任同知。当时连城还没有攻克,裕公进攻它,多次交战都不利。有个袁艮,原是武贡士,殿试一甲第二名;以都司身份守卫连城。连城陷落后,省中公文下达到各地,逮捕他治罪。贼军进犯永安时,袁艮恰好来到;君接见他并与他交谈,察觉此人仍然可以任用,便把省中公文给他看,劝他自行效力。袁艮说:『我是战败之将,生死全凭公裁决!如果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我岂敢吝惜一死!』于是跟随君作战守城,颇为得力。君因为袁艮曾守连城,长期熟悉当地地势,便向裕公推荐,让他担任前部。袁艮更加感奋,不到十天,便攻克连城。大府以上的官员因为上游已经肃清,向朝廷报告,升任君为知府。袁艮也恢复官职,积累功劳至汀州镇总兵,在当时很有声望;评论者认为君确实善于识人。

九年,补泉州府厦门同知。部议以要缺宜调员补授,不得以应升之员升补,奏驳之;特旨允焉。君下车,见积牍如山,缧系者数百人;旬日间,悉判结之。监司某公,尝从容谓曰:『君治狱诚明敏;然旬日决数百案,得无太易乎』?君对曰:『重案例移县,其归同知判决者皆细故,片言可折。久悬不决,徒饱胥吏,无谓也』!某公叹服。君治狱,必得其情,尤严杜苞苴。有以兄子殴其季父者,君逮之急,或请以三千金免其罪;君阳许之,密使人侦其出而逮治之。凌免者,亦盗魁也;为乡里患,莫敢谁何。按察使名捕之,不能得。君乘夜将徒隶揜之其家,得焉;凌献金刚钻念珠一串,值万缗,峻拒之。即日械送省中;凌至省,竟得释,然终君之任不敢归。时诸海口皆通商,而厦门领事多恣睢不法,其译者辄鱼肉民;民怒执之。夷官率数十人持械至同知署;君出问故,夷气沮曰:『从公往取人耳』!君笑曰:『吾民皆循良,守吾法度;焉用多人』!命一隶往取之,须臾而至。夷大服,自是益敬畏君;每见,必以免冠垂手为礼。事有不便于民者,君与反复论辨,往往折服。中外燕集,虽镇、道大员或为所狎侮;惟君在坐,终席无敢哗。同治元年恩科乡试,复充同考官;得士十三人,解首王彬与焉。三年八月,粤贼李世贤陷漳州。自漳至厦止二百里,厦为全省出海门户,商贾所集,富衍甲闽南;贼既得漳,将由厦入台。侦知君有备,意稍沮;乃饵土寇使为内应。而群不逞之徒,亦趯趯欲起;君出赀募勇,数日得数千人,势稍定。适前任水师提督曾公玉明以舟师千人将赴台,道厦门;君登舟,说之曰:『无厦门,则无台矣!今日之势,厦重于台』。曾公乃留屯厦门。时英、法各国兵船十余艘泊鼓浪屿,名为自卫,其意实叵测。米利坚人白齐文旧为常胜军统领,历保至总兵官,叛降贼;后为官军所禽,诏贷其死,逐回国。至是,潜入漳州,挟红衣贼目二人至厦门,匿夷官所,窥虚实。一日,夷官招观察饮酒半,三人者,夷揖使就坐;观察大骇,遽起命驾归,归而谋之君。君伏勇士于涂,伺其出,禽之;械白齐文送行省,枭贼目于市。翼日,置酒召诸夷,谕以顺逆、祸福,皆俯首听命。会贼谍陈金龙以伪国书至英领事所——陈金龙者,漳州人,相传其先世避明季乱,入深山中,至今不薙发。洪秀全未起事时,尝至其地,与之为异姓兄弟。及是,年八十矣;诣李世贤自陈,为李奉书说英领事图厦门。英领事惩白文齐之事,执陈金龙以献;君白观察,斩之。以状闻,有诏赐英领事奖武金牌一、荷包佩刀各二,下所司颁发。君陈兵卫,鼓吹导从,赍赐物至英领事馆;领事再拜受,出入佩之以为荣。由是群夷争为遮逻,有潜以军械、粮食济贼者悉缚送官;中外之交合,厦门之守益固。闽俗:故信鬼,有巫者自言为神所冯,握利刃刳其腹,血漉漉注盘盂,不肤挠;俄创合如故。取竹箸百,寸寸断之,杂碎甆咽之;又或跣足行烈焰中,均无所苦:信者甚众。所至环问贼状,巫张目叱曰:『尔曹尚不去乎!贼于某日至矣』。厦人皆耸。一日,君出,道遇之;先驱邀喝,不为止,且大呼「贼来」!君命收之,隶卒相顾莫敢动;有骑者下而捽其发,乃仆之地,杖之数十,始呼謈乞免。君谂知其惑众,言于观察,将以军法斩之;士民咸集,为之请。君笑曰:『神如有灵,我受其咎;无与汝曹』!竟斩之;讹言顿息。时避兵者麇集,君行保甲法,躬自巡数,故户口益增而盗贼绝迹。惟米价翔贵;君请减税,以来客米。厦门故有两关:一为镇闽将军海关,委协领监收,杂费倍正税;一隶同知,则稽察出入而已,然胥吏不免少有需索。君莅任,已严禁之。至是,议减正税之半,其杂费一切罢之。协领不可,龂龂与君争;乃上其事于省,卒如君议。一月之间,米商大至;及援军云集,日食千石而市有余粟,人恃无恐焉。四年五月,大军收复漳州,诸县皆平,厦乃解严。巡抚徐清惠公谓僚佐曰:『贼轻兵袭漳,意在台、厦,将踵国初郑氏故智耳。当陆路提督林公文察战殁,势且岌岌;非厦门有备,力遏其冲,事不可问矣』。将疏荐之。兵备道邓公廷柟上防剿功,亦以君功列第一。会清惠薨;邓公迁按察使,以议狱失大吏意,投劾去:事遂寝。总督左公汇保历年文武官弁,赐加道衔。七月,调充乡试内监试官,寻改内收掌官。将行,贫不能办装,数万人送至金鸡岭,皆哭失声;君亦为怃然。

译九年,补任泉州府厦门同知。部议认为这是要缺,应该调任官员补授,不得由应当升迁的官员升补,因而驳回了任命;皇帝特旨准许。君到任后,看见积压的案卷堆积如山,被关押的人有几百个;十天之内,全部审判结案。某位监司曾从容地对他说:『您审理案件确实明察敏捷;但十天判决几百件案子,恐怕未免太快了吧?』君回答说:『重大的案件移交县里办理,归同知判决的都是小事,几句话就可以裁断。长久悬而不决,只是让胥吏白白吃饱,没有意义!』某公叹服不已。君审理案件,必定查明实情,尤其严格杜绝贿赂。有个人因为哥哥的儿子殴打他的叔父,君急忙将其逮捕,有人请求用三千金免除他的罪;君假装答应,暗中派人侦察他出门,立即逮捕审治。凌某是个逃避法网的人,也是盗贼首领;成为乡里的祸害,却无人敢怎样他。按察使悬赏捉拿他,始终不能捕获。君乘夜带着差役突然包围他的家,终于将他擒获;凌某献上一串金刚钻念珠,价值万缗,君严厉拒绝。当天就给他戴上刑具送往省城;凌某到了省城,竟然被释放,但在君任期内始终不敢回乡。当时各海口都已通商,而厦门领事多有横暴不法行为,他的翻译常常残害百姓;百姓愤怒,将翻译抓了起来。洋官带着几十人、拿着武器来到同知衙门;君出来询问原因,洋人的气势顿时受挫,说:『只是跟着公去把人带回来罢了。』君笑着说:『我的百姓都奉公守法,遵守我的法度;哪里用得着这么多人?』于是命一个差役去把人带来,不一会儿人就到了。洋人十分佩服,从此更加敬畏君;每次见面,必定脱帽、垂手行礼。有些事情对百姓不利,君便与他们反复辩论,往往使他们折服。中外官员宴饮集会时,即使镇、道等大员有时也被他们轻慢侮辱;只有君在座,直到宴席结束也没人敢喧哗。同治元年恩科乡试,君再次充任同考官;录取士子十三人,解元王彬也在其中。三年八月,粤贼李世贤攻陷漳州。从漳州到厦门只有二百里,厦门是全省通往海上的门户,也是商人聚集之地,富庶程度在闽南居首;贼军攻占漳州后,准备由厦门进入台湾。侦知君已有防备,意图稍有动摇;于是诱使当地土匪作内应。而一群不法之徒也蠢蠢欲动;君出资招募勇士,几天内得到几千人,局势稍稍稳定。恰好前任水师提督曾玉明公率领一千名水师将要赴台湾,途中经过厦门;君登上他的船劝说道:『没有厦门,就没有台湾!以今天的形势看,厦门比台湾更重要。』 曾公于是留下驻守厦门。当时英国、法国等国的十多艘兵船停泊在鼓浪屿,名义上说是自卫,实际意图难以测度。米利坚人白齐文过去曾任常胜军统领,历次保举升至总兵官,后来叛变投降贼军;之后被官军擒获,诏令免他一死,驱逐回国。到这时,他暗中潜入漳州,带着两个红衣贼首来到厦门,藏在洋官处,窥探虚实。一天,洋官邀请观察喝酒到一半,那三个人出现,洋官作揖请他们入座;观察大为惊骇,立即起身命人驾车回去,回去后与君商议。君把勇士埋伏在路旁,等他们出来,将其擒获;给白齐文戴上刑具送往行省,把两个贼首在市中斩首示众。第二天,君设酒宴邀请各国洋人,向他们说明顺逆、祸福的道理,他们都低头听命。恰逢贼军间谍陈金龙带着伪国书到英国领事馆——陈金龙是漳州人,相传他的祖先为了躲避明末战乱,进入深山,直到今天仍不剃发。洪秀全起事以前,曾到过他那里,与他结为异姓兄弟。此时陈金龙已经八十岁;他到李世贤那里自称愿意效力,替李世贤带信,劝说英国领事图谋厦门。英国领事因白齐文一事而惩办他,捉住陈金龙交出;君把情况告诉观察,斩了陈金龙。朝廷得知事情经过后,下诏赐给英国领事奖武金牌一面、荷包和佩刀各两件,交有关部门颁发。君陈列兵卫,鸣奏鼓乐,带着随从护送赏赐物品到英国领事馆;领事拜了两拜接受,出入时都佩戴着它们,以此为荣耀。从此各国洋人争相担任巡逻警戒,有暗中用军械、粮食资助贼军的人,全都捆送官府;中外关系因此协调,厦门的防守更加牢固。福建的风俗向来迷信鬼神,有巫师自称被神附身,手握利刃剖开自己的腹部,鲜血淋漓地流入盘盂,却不伤皮肤;不一会儿伤口便像原来一样愈合。有人拿一百根竹筷,根根折断,混在碎瓷片中吞下;又有人赤脚走过烈火,全都毫无痛苦:相信的人很多。巫师所到之处都围上来询问贼情,巫师瞪大眼睛呵斥说:『你们还不走吗!贼军某日就要到了。』厦门人都大为惊恐。一天,君出行,路上遇到这个巫师;前导人员拦喝,他不肯停下,反而大喊『贼来了』!君命人把他抓起来,差役们面面相觑,不敢动手;有个骑马的人下马揪住他的头发,才把他摔倒在地,打了几十杖,他才大声哭喊求饶。君知道他是在惑乱众人,便告诉观察,准备按军法斩首;士民都聚集起来替他求情。君笑着说:『如果真有神灵,我来承担它的责罚;与你们无关!』最终还是把他斩了,谣言顿时平息。当时躲避战乱的人群聚集,君实行保甲法,亲自巡查多次,因此户口越来越多,而盗贼绝迹。只是米价飞涨昂贵;您请求减免税收,以招来外地米粮。厦门原有两处关卡:一处是镇闽将军海关,委派协领监督征收,杂费是正税的两倍;一处隶属同知,只负责稽查出入罢了,但胥吏难免稍有索取。您到任后,已经严令禁止这些行为。到了这时,商议把正税减去一半,杂费一概取消。协领不同意,争辩不休地同您争执;于是把这件事上报给省里,最终按照您的意见办理。一个月之内,米商大批到来;等到援军云集,每天消耗一千石米,市场上仍有余粮,百姓因此依仗无恐。咸丰四年五月,大军收复漳州,各县都平定了,厦门于是解除戒严。巡抚徐清惠公对僚属说:『贼军轻装袭击漳州,意图在于台湾、厦门,将要沿袭清初郑氏的旧计了。当陆路提督林文察公战死后,形势已经十分危急;如果不是厦门有所准备,竭力阻挡敌军的冲击,后果就不堪设想了。』将要上疏荐举他。兵备道邓廷柟公上疏陈述防守剿贼的功劳,也把您的功劳列为第一。恰逢徐清惠去世;邓公升任按察使,因为审议案件触怒了大官,递上弹劾自己的辞呈离职,此事于是搁置。总督左公汇总保举历年文武官员,赐予加道员衔。七月,调任乡试内监试官,不久改任内收掌官。将要离行时,因贫穷不能置办行装,数万人送到金鸡岭,全都哭得失声;您也因此怅然不乐。

乡试毕,调补福州海防同知。君仕闽久,资格最深,又为人望所属;而君顾落落与当事诸要人皆不合,坐是不得之官。五年六月,奉檄署漳州云霄同知。其官廨自兵燹后,盛传有鬼,前官死于是者三人;君居之,竟无恙。李公福泰自粤藩抚闽,既入境,士民之愬其长吏者踵至,而云霄独无。公为留三日,微服周历城乡,叹曰:『入闽以来,第一好官也』!七月,调充乡试内监试官。

七年二月,赴福防同知本任。有土豪号「着翅虎」者,党羽数百人,为暴于乡里;君逮而笞之,闭目若瞑。盖其人蓄有异药;服之,刀杖不能伤。君知之,命闭置密室。夜漏将尽,忽提出鞫之,仓卒不及服药,自知不免,叩头乞命;立杖杀之。

九年八月,升授福宁府知府。君于属吏中某某廉能、某某贪劣,有小册置案头,疏其事甚详。岁终,具密揭上之;俄而有罢斥者,众论皆服焉。郡学校官于岁、科考入学诸生,索册费甚巨:第一名必百金,以次递减,亦数十金。寒士难之,谒太守求缓颊;君曰:『是固有之,不可废』!命各以一、二金为贽。越半月,省檄下,则府学训导以「簠簋不饬」免矣。郡僻陋,文风久不振;君择书院中高才生十人入署中读书,月再课之。逾年,而余庆元、黄文元俱充拔贡生,林龙璋乡试中式,皆预十人之列者也。

十年十月甲申,孙夫人卒。君自至闽,所历皆艰难辛苦,精力衰耗;同治五年,自京师引见还,涂次得足疾,旋愈;官福防时,当骤得风眩疾,药之而瘳。及是,抚存悼亡,意兴萧索,而疾作矣。然以太夫人年高,勉承欢笑如平时。十一年春,忽患气逆,犹力疾视事;夜不能寐,则批阅案牍,危坐达旦。十月戊寅,距孙夫人殁期,设祭内寝;君忽眩仆,急扶归,犹能至太夫人前坐语移时,始就寝。十二年正月,穆宗毅皇帝亲政,军恩及中外官;君以本官加级,授通奉大夫,赠三代如君官。三月癸未,恩诏至,率僚属出迎如礼;礼毕还署,甫释朝服,神色骤变。乙未晨起,呼刀镊工修须发,取水盥漱;徐登床卧,颜色益红润。日加辰,遂卒。

君性和易,而廉介有守。一羊裘三十年,两袖皆穿,以紫色布补缀之;虽见客,弗易。当江、浙沦陷时,故乡亲友来依君者相继;君悉周之,无吝色、无德色。居官一介不苟取,而势要不能以非礼干,所至有声、所去尝见思云。

君生于嘉庆十九年四月壬午,卒年六十。娶仁和孙氏,封夫人。有子三人:祖寿,早卒;祖福,福建候补盐场大使;祖绥,光绪二年举人,与先赠公于嘉庆二十一年举于乡相距适六十年,族党咸嗟异之。女子子一人,嫁仁和周氏;早卒。孙五人:同元、同恺、同伦、同文、同章。孙女三人,皆幼。

余既为先兄立家传,乃论其后曰:方君令永安时,四面皆贼焰甚炽;非君死守,则延平必残破,而省垣危矣。当时之论,谓贼不敢长驱犯省垣,皆君之功;洵知言哉。及在厦门,力扼李世贤之锋,使不得由厦而窥台湾。其后论闽事者,辄以台湾为要区,至使督、抚大吏岁履行之;然则君之保全台湾,其功岂小也!咸丰以来,夫子听鼓鼙而思将帅,往往有守一郡、保一邑而受朝廷特达之知,不数年间遂授节钺者。以君方之,会不少愧;而官止郡守。呜乎!岂非命欤?然其位虽未大显,而其人固已不朽矣!余自成进士后,与君别久;同治中,一再至闽省太夫人起居,乃与君复寻连床之好,而君已病矣。故于在闽事,不得其详。以祖绥所为事略颇有条理,因据而书之,使世世子孙知吾兄之为人;而祖福等食其旧德,亦尚勉所以自立哉!

——见「续碑传集」卷四十四「守令(五)」。

锺鸿逵

三品衔福建候补知府锺君墓碑谢章铤

君锺氏,讳鸿逵,字礼通,一字仪臣。先世由闽迁粤,着籍潮州。曾祖时福,赠通议大夫;祖士元、父积猷,皆赠资政大夫。母陈氏,累赠夫人。

兄弟五人,君最少;生未周岁而孤。稍长,亢爽喜任事,膂力过人。弱冠,偶习射,即入武庠。咸丰癸丑,潮饥,散积榖以食饿者;乡人德之。甲寅,土匪蠢动,郡城几陷;君阴结死士数百人,先以计散贼党与,约官军内攻外应。贼平,论功擢守备;非君志也。

译乡试结束后,调任补授福州海防同知。您在福建做官很久,资历最深,又深受众人拥戴;但您却孤高耿介,同当权的各位要人都不相合,因此没有得到这个官职。咸丰五年六月,奉公文代理漳州云霄同知。那座官署自从兵乱之后,盛传有鬼,先前死在这里的前任官员已有三人;您住进去,竟然平安无事。李福泰公从广东藩司调任福建巡抚,进入福建境内后,士民接连前来控诉长官,唯独云霄没有人来控告。李公因此停留三天,微服走遍城乡,感叹说:『这是我入闽以来遇到的第一位好官!』七月,调任乡试内监试官。咸丰七年二月,赴任福州海防同知。有个土豪号称“着翅虎”,党羽数百人,在乡里横行作恶;您把他逮捕来施以鞭笞,他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一样。原来此人藏有一种奇药,服下后刀杖都不能伤害他。您知道这一点,命人把他关进密室。夜将尽时,忽然把他提出来审讯,他仓促之间来不及服药,自知不能幸免,叩头求饶;于是立即杖毙了他。咸丰九年八月,升任福宁府知府。您在属吏中谁廉洁能干、谁贪婪恶劣,有一本小册子放在案头,把他们的事情记载得十分详细。年终时,您写成密揭上报;不久便有官员被罢免斥退,众人的议论都信服了。郡学的学官在岁试、科试中录取入学诸生时,索取的册费非常多:第一名必收百金,以下依次递减,也要几十金。贫寒读书人难以承受,拜见太守请求缓解;您说:『这种费用本来就有,不能废除!』于是命令每人只拿一、二金作为见面礼。过了半个月,省里的公文下达,府学训导便因“簠簋不饬”被免职了。福宁郡偏僻鄙陋,文风长期不振;您选取书院中才学出众的十名学生,召入官署读书,每月考课两次。过了一年,余庆元、黄文元都成为拔贡生,林龙璋乡试中式,他们都是列入这十人之中的人。咸丰十年十月甲申日,孙夫人去世。您自从来到福建,所经历的全是艰难辛苦,精力衰退耗损;同治五年,从京师接受引见回来,途中患脚病,不久痊愈;任福州海防同知时,突然患风眩病,服药后治愈。到了这时,抚念生者、哀悼亡者,意兴萧索,疾病也发作了。然而因为太夫人年事已高,您勉强像平时一样承欢取乐。十一年春,忽然患气逆之症,仍然勉强支撑病体处理政务;夜里不能入睡,就批阅公文,端坐到天亮。十月戊寅日,距离孙夫人去世的日期,您在内寝设祭;忽然头晕倒下,急忙扶回去,仍能到太夫人面前坐着交谈一会儿,才上床休息。十二年正月,穆宗毅皇帝亲自处理政务,恩典施及朝廷内外官员;您以原有官职加级,授通奉大夫,追赠三代,官阶同于您本人。三月癸未日,恩诏到达,您率领僚属按礼出迎;礼毕回到官署,刚脱下朝服,神色突然改变。乙未日早晨起床,叫来剃头修面的工匠修整须发,取水洗脸漱口;慢慢登床躺下,面色更加红润。到了辰时,便去世了。您性情平和随和,却廉洁正直、操守坚定。一件羊皮袍穿了三十年,两只袖子都磨破了,就用紫色布补缀;即使有客人来,也不更换。江、浙沦陷时,故乡亲友前来投奔您的接连不断;您全都周济他们,脸上没有吝惜之色,也没有以此自夸邀功的神态。做官时一文钱也不苟取,权势显要也不能用非礼行为干扰您;您所到之处都有声望,离任后人们常常思念您。您生于嘉庆十九年四月壬午日,享年六十岁。娶仁和孙氏,封为夫人。有三个儿子:祖寿,早年去世;祖福,福建候补盐场大使;祖绥,光绪二年举人,他同先赠公在嘉庆二十一年中乡试相距恰好六十年,族人都惊叹这件事的奇异。女儿一人,嫁给仁和周氏;早年去世。有五个孙子:同元、同恺、同伦、同文、同章。三个孙女,都还年幼。我已经为亡兄撰写了家传,于是评论他的后事说:当您任永安县令时,四面都是极其猖獗的贼寇;如果不是您拼死守卫,延平必定残破,省城也就危险了。当时的舆论认为,贼军不敢长驱直入侵犯省城,都是您的功劳;这确实是知晓实情的言论。等到您在厦门任职时,竭力扼制李世贤的锋芒,使他不能从厦门窥伺台湾。后来评论福建事务的人,总是把台湾视为要地,以至于督、抚等大官每年都亲自巡视;那么您保全台湾的功劳,难道还小吗!咸丰以来,皇帝听到战鼓声而思念将帅,往往有人因守住一郡、保全一县而受到朝廷特别知遇,不到几年便授予节钺。拿他们同您相比,难道不是很惭愧吗;可是您的官职却只做到郡守。唉!难道不是命运吗?然而您的官位虽然没有显赫起来,您这个人本来已经不朽了!我自从考中进士以后,同您分别很久;同治年间,一两次到福建探望太夫人,才又同您重温同床共寝的兄弟情谊,而您已经病了。因此对于您在福建的事情,不能知道得很详细。因为祖绥所写的事略颇有条理,于是依据它写下这篇传记,使世世代代的子孙知道我兄长的为人;祖福等享受祖先留下的旧德,也还应当努力凭借自身立足啊!——见《续碑传集》卷四十四《守令(五)》。锺鸿逵 三品衔福建候补知府锺君墓碑 谢章铤 您姓锺,名鸿逵,字礼通,另一个字是仪臣。祖先从福建迁到广东,入籍潮州。曾祖时福,追赠通议大夫;祖父士元、父亲积猷,都追赠资政大夫。母亲陈氏,屡次追赠为夫人。兄弟五人,您最小;出生不到一岁就失去了父亲。稍稍长大后,性情刚直爽朗,喜欢承担事务,力气超过常人。二十岁时,偶然学习射箭,便考入武庠。咸丰癸丑年,潮州发生饥荒,您散发积存的粮食救济饥民;乡人都感戴您。甲寅年,土匪蠢动,郡城几乎陷落;您暗中结交数百名敢死之士,先用计策离间、瓦解贼党,约定官军从内部进攻,他们从外部响应。贼乱平定后,论功升任守备;但这并不是您的志向。

同治纪元,改官通判,指闽中。发逆窜江右,君由汀率勇间道克复瑞金,遂先后摄理诏安、海澄、漳浦、彰化等县及泉州马巷厅。复以助振晋、豫,奖叙知府,加三品衔。君之署海澄也,岁在同治乙丑,实奉今大学士左侯檄委。是时逆酋李世贤窜闽,贼氛日警。君折狱课士,阳阳如平日;而峙糗粮、筹守御甚备。于是漳州七邑陷其六,惟海澄独完。海澄外控厦门、内扼全漳之咽喉,往者郑氏不靖,国家弃界外之地数百里;及黄忠恪王以海澄归朝,而猖獗之势始衰。然则海澄者,实用兵所必争;君克保危邑以济大师,其功伟矣。假令不然,则当时林文察之兵新败、天宝之乡团亦熸,虽有熊罴之士战无不克,而难易之数、迟速乏效或亦有相悬绝者欤!论者愈叹君之能举其职而左公之知人善任也。其后君莅诏安,当事方清余孽,有无辜百余人,君力为平反。或谓『是皆已入死罪,更动恐遭驳斥』?君曰:『弃百人之性命保一己之功名,我不为也』!嗟乎!李广以杀降不侯,于公以平恕高大其门。君出戎马而膺民社,其不嗜杀独如此;器识殆加人一等矣!君所历诸任,皆有政绩可观。而予独举此二事者,兵谋、吏治所关甚巨,而君之有劳于世、有垂于后昭昭然;则其它皆可不论矣。

君卒年五十一,盖在彰化解组后。子五;今来请文者,则其长子福建候补知县佩芳也。孙某某。余详君族香樵刑部所为志。

嗟乎!漳元气未复,械斗之风愈炽,而漳浦尤甚;一年数起,莫有能治之者。赤子何辜,屡撄荼毒!君在任时,禽巨憝蓝受材,浦民颇知畏法;巡抚丁公采其事,通饬各属:是尤足系人思者。因铭曰:梁山际天,文勤、文恭;鹿洲东征,有赫厥功。诗书之薮,缨组之丛;百年荡尽,哀此倮虫!万刃雪立,摧肩陷胸;百旋炽火,马牛其风。先正有言:匪民愚蒙,官懦民玩、官贪民穷。借躯报仇,视货约丰;祸魁罪杰,任彼西东。君维清猛,谳无遁凶;瘈狗既毙,酒醴乃通:采为治谱,受知巨公。敬告民牧,力保素封!

——见「续碑传集」卷四十四「守令(五)」。

吴大廷

赠太仆卿故福建台湾兵备道吴君墓铭吴汝纶

君讳大廷,字桐云,湖南沅陵人;姓吴氏。由选拔贡生,入赀为内阁中书。咸丰乙卯,顺天乡试举人。纵学而甚文,警敏有器观,明于去就、趣舍。名字白着,交游附怀,贤公卿耆宿名德多折位望、行辈与交;寒畯下辈知名者,君亦礼下宠荐之不倦。当是时,东南被兵久,将帅大臣争以收召豪俊,得能士自助相高;士辄由荐起,不循用资叙平进。而君始居京师求举,湖北巡抚益阳胡文忠公、今大学士湘阴左公闻君名,皆走书数千里候问,日月以至;君益自奋励,欲指取树名绩道路,引天下事为己荷负。

咸丰十一年,诏从李中丞续宜于皖用荐,改员外郎;同治二年,从唐中丞训方于临淮用荐,改道员记名,赏戴花翎。李中丞知君,由胡公;唐中丞知君,由曾文正公。已而谢去,从左公自浙入闽。自君在皖,左公则荐君材,中司道选;及入闽,用左公荐,补福建盐法道。居一岁,扫故弊,变法下条教,属吏洗手,奉约束惟谨;免逋负八十余万,增税至六十万三千有奇,军饶商给。又用左公荐,调台湾兵备道。儿畜兽狝,夷中捍外,势长声高;用前劳,加二品服,再加按察使衔,寖寖向大用矣。左公去闽,后帅适左公不好者,至则遣人微伺君,不能得毫毛过失;君即病免,径归卧家。

左公治军干州,沈尚书葆桢治船福州,曾文正公再镇江南、治舟师海上,先后交章荐起君自助。始君在皖,文正公厚遇;君既官闽海,而暌暌八年而后合,合而文正公益重知君。君周旋诸公间,久餍食事,亦稍倦游,独昵就文正公所。当是时,沈尚书、左公皆上所倚信,十言九见听;而文正公尤重。于是,众度君不久回翔,且复用。未几,而文正公薨;君居吴淞海壖,郁郁无所向。久之,今大学士合肥李公密疏荐君,诏留不下。最后沈尚书镇江南、李公在北迭为奏,论君行治,惟天子量材能进退之。君入见,出待命;月余命且下,而君卒。卒而沈尚书以闻于朝,诏赠君太仆寺卿;光绪三年某月也,春秋五十有四。夫人孙氏,前卒。子文元,某官;孙二人。曾祖仿圣、祖元佐、父谐比,三世皆以君贵,赠资政大夫,妣皆赠夫人。

呜呼!世尝谓「士得一知己,死不恨」。若君者,倾一时名公皆知之、皆荐之,而卒久弃闲,不一究极其材以死。咸、同之际,胡、曾二公所荐士,无不光显。君能则尤所欲振拔,尤噤不获施用;得知己死,果不恨乎!或往往孤特独立,上无援、下无知,而顾自行其意;抑又何也?君既久不遂,益发奋,恣记览,时时著书以自娱。汝纶友穆,君所礼士也;为君编次所著书。

译同治年间,改任通判,奉命前往福建。发逆窜入江西,您从汀州率领勇士,取道小路攻克并收复瑞金,随后先后代理诏安、海澄、漳浦、彰化等县以及泉州马巷厅的事务。又因协助赈济山西、河南,按功劳叙升为知府,加三品衔。您代理海澄时,正值同治乙丑年,实际上是奉现任大学士左侯的公文委任。当时逆贼首领李世贤窜入福建,贼情日益紧张。您审理案件、考核士子,一派从容自若如同平日;但储备粮食、筹划防守,却十分周密。那时漳州七县陷落了六县,只有海澄独自保全。海澄对外控制厦门,对内扼守整个漳州的咽喉;从前郑氏不安定时,国家放弃了关外数百里的土地;等到黄忠恪王把海澄归还朝廷,郑氏猖獗的势头才开始衰退。如此说来,海澄实在是用兵时必争的地方;您能够保全这座危急的县城来成就大军,功劳太大了。假使不是这样,那么当时林文察的军队刚刚战败,天宝的乡团也已经覆灭;即使有熊罴般勇猛的士兵,作战无往不胜,事情的难易程度以及成效的迟早,或许也会有极大的差别吧!评论者更加感叹您能够尽职尽责,也赞叹左公知人善任。后来您任诏安时,当权者正在清剿残余贼党,有一百多名无辜者被牵连,您竭力为他们平反。有人说:『这些人都已经被定为死罪,再改判恐怕会遭到驳斥吧?』您说:『放弃一百人的性命来保全我个人的功名,我不做这种事!』唉!李广因为杀害投降者而终身不得封侯,于公却因宽平仁恕而使门第显赫。您从军旅中出来而担任治理百姓的官职,却如此不喜杀戮;您的器量和见识大概高出常人一等了!您所任职的各处,都有值得称道的政绩。而我唯独举出这两件事,是因为它们关系到军事谋略和官吏治理的大事,而您的功劳有益于当世、流传于后世,明明白白;那么其他事也就可以不必再说了。您去世时五十一岁,大概是在彰化卸任之后。您有五个儿子;如今前来请我撰文的,是您的长子、福建候补知县佩芳。孙子某某。我对您的家族情况,详见您族人香樵刑部所撰的墓志。唉!漳州的元气尚未恢复,械斗的风气更加猖獗,其中漳浦尤其严重;一年发生数起,却没有人能够治理。百姓有什么罪过,竟屡屡遭受残酷毒害!您任职时,擒获了大恶人蓝受材,漳浦百姓很是知道畏惧法律;巡抚丁公采纳了这件事,下令通告各属:这尤其足以使人怀念您。因此作铭说:梁山高耸接天,有文勤公、文恭公;鹿洲向东征讨,他们的功劳显赫。这里是诗书汇聚之地,也是官绅聚集之所;百年积业荡然尽失,可怜这些赤裸的百姓!万把刀剑像雪一样竖立,砍碎肩膀、刺入胸膛;无数回烈火炽燃,风势使马牛也随之奔散。前代贤正曾有话说:并不是百姓愚昧蒙昧,而是官员懦弱使百姓轻慢,官员贪婪使百姓贫穷。借别人的身体报私仇,把财货看得比约定的丰厚还重;祸首罪魁,任凭他们东西奔逃。您既清廉又刚猛,审判案件使凶徒无处逃遁;疯狗既已杀死,酒食宴饮才得以畅通:把这件事采录为治理的范本,受到大官的知遇。恭敬告诫各位牧民官,竭力保全这些向来富足的百姓!——见《续碑传集》卷四十四《守令(五)》。吴大廷 赠太仆卿故福建台湾兵备道吴君墓铭 吴汝纶 您名大廷,字桐云,是湖南沅陵人,姓吴。由选拔贡生,捐资进入内阁任中书。咸丰乙卯年中顺天乡试举人。您放开学问而且很有文采,机警敏捷,颇有器量和见识,明白出处进退、取舍的道理。您的名声显著,交游之人都愿意亲近您;许多贤能的公卿、德高望重的前辈,不惜降低身份、超越辈分同您交往;寒门后辈中有名望的人,您也礼贤下士,宠爱荐举,从不厌倦。当时东南长期遭受战乱,将帅大臣争相招揽豪杰俊才,得到能干的人来辅助自己,以此相互夸耀;士人往往因推荐而起用,不按资历次序平步升迁。而您起初住在京师求取科举功名,湖北巡抚益阳胡文忠公、现任大学士湘阴左公听到您的名声,都写信数千里前来问候,书信接连不断;您更加奋发自励,希望在仕途上建功立名,把天下的事情当作自己应承担的责任。咸丰十一年,诏令您听从李中丞续宜的荐举,到安徽任职,改任员外郎;同治二年,听从唐中丞训方的荐举,到临淮任职,改任记名道员,赏戴花翎。李中丞是通过胡公了解您的;唐中丞是通过曾文正公了解您的。不久您辞去职务,跟随左公从浙江进入福建。您在安徽时,左公就推荐您的才能,掌管司道官的选拔;等到进入福建,又因左公推荐,补授福建盐法道。任职一年,清除旧有弊端,改革制度并发布条教,属吏都洗手奉公,谨慎遵守约束;免除拖欠八十余万,增加税收到六十万三千多,军队粮饷充足,商人也得到供应。又因左公推荐,调任台湾兵备道。您治理民众、畜养牲畜并搜捕盗匪,抵御外夷、捍卫边疆,势力增长,声望提高;因先前的功劳,加二品服色,又加按察使衔,渐渐将要受到重用了。左公离开福建后,继任的将帅恰好是不喜欢左公的人;他一到任,就派人暗中窥察您,却找不到丝毫过失;您随即以病免职,径直回家闲居。左公在干州治理军务,沈尚书葆桢在福州办理船政,曾文正公再次镇守江南、在海上整治水师,他们先后联名上疏推荐您起用,作为自己的助手。您起初在安徽时,文正公厚待您;您已经在福建海疆任职后,同他相隔八年才再次相会,相会以后,文正公更加看重并了解您。您周旋于诸位公卿之间,长久以来已经厌倦政务,也渐渐厌倦交游,唯独亲近趋就文正公的住所。当时沈尚书、左公都是皇帝所倚重信任的人,十句话有九句被采纳;而文正公尤其受到重视。因此,众人估量您不久就会重新起用,并且再次得到重用。不久,文正公去世;您住在吴淞海边,忧郁而没有去向。过了很久,现任大学士合肥李公秘密上疏荐举您,诏令却没有下达。最后,沈尚书镇守江南、李公在京城,先后上疏,陈述您的品行和政绩,请皇帝量才任用、决定升降。您入朝觐见,出来等待任命;过了一个多月,任命将要下达时,您却去世了。您去世后,沈尚书把这件事报告朝廷,诏令追赠您为太仆寺卿;这是光绪三年某月的事,享年五十四岁。夫人孙氏先于您去世。儿子文元,任某官;有两个孙子。曾祖仿圣、祖父元佐、父亲谐比,三代都因您的显贵而追赠资政大夫,祖母、母亲都追赠为夫人。唉!世人曾说:『士人得到一个知己,即使死了也没有遗憾。』像您这样,当时所有的名公都了解您、都推荐您,可是最终却长期被弃置闲散,直到死也没有真正充分发挥您的才能。咸丰、同治年间,胡公、曾公所推荐的士人,没有一个不显达光耀。您的才能本来是他们尤其想提拔的人,却尤其受到压抑而不能施展;知己已经去世,您果真没有遗憾吗!有的人往往孤高特立、独自坚持,上面没有援助,下面也没有知交,却反而自行其是;这又是为什么呢?您既然长期不得志,便更加发奋,纵情阅读记诵,时时写书来自我娱乐。汝纶是穆公的朋友,也是您所礼遇的士人;他为您编排整理了所著的书。

君卒,而致君顾言来征墓刻。汝纶辱与君游,知君为深,乃不辞而为铭(铭阙)。

——见「续碑传集」卷三十八「光绪朝监司(五)」。

王凯泰

赠太子少保谥文勤福建巡抚王公神道碑俞樾

光绪元年冬十月甲戌,福建巡抚王公巡阅台湾还,至于省城。越十有三日丙辰,薨于位;天子悼焉,诏赠太子少保衔,视总督例赐恤,赉白金治其丧,予谥「文勤」,并命于福建省城、台湾府城建祠祀焉。凡祭葬,咸赐如例。于是公之子儒卿等奉公之丧暨其配刘夫人之丧,于其明年之十有二月某日,葬于宝应城北之龙首村殷家庄;立祭葬碑,一准律令。而神道之左礼宜有铭,乃以属樾;樾,旧史氏也,且为同岁生,又以长女女公之次子,故谊不敢以辞。

公姓王氏,讳凯泰,字幼轩,号补帆;原名敦敏,字幼徇。其先世自苏州迁宝应之白田铺,遂为扬州府宝应县人。曾祖讳箴本,曾祖妣苗氏、朱氏、张氏、刁氏;祖讳日晋,祖妣刘氏;父讳瑶桢,妣杨氏:皆以公贵,累赠至资政大夫、妣皆夫人。

公自幼有神童之目,年十有一,「四子书」、「十三经」皆卒读;其父赠资政公,亲为讲授大义。十五岁,为县学生。旋充道光二十三年优贡;试于朝,列二等,用训导。二十六年,应顺天乡试,中举人。三十年会试,中式第二名贡士,赐进士出身,改翰林院庶吉士。咸丰二年散馆,授编修。当是时,粤贼已自桂林走两楚,东南大扰;俄而金陵陷,其余氛及于畿辅。朝廷命将四出未即克,而齐、鲁、皖、豫之郊群盗如毛而起;兵疲饷匮,势岌岌不可支。公虽在词馆,慨然有匡济时艰之意;改今名焉。旋充国史馆、实绿馆提调,奏办院事。充咸丰九年会试同考官,是科一甲二名进士孙念祖,公所得士也。

十年,丁杨夫人艰。彭文敬公知公才,奏请办理本籍团练。公谋于团练大臣晏公端书,增勇丁之额,而汰其羸弱、严其赏罚,裁浮费、杜侵渔;其在公局,虽一饭必自赍也。叙功,加侍读衔。同治元年,捻寇突至,公力却之;又加四品卿衔。服阕入都,充实录馆协修兼文渊阁校理。上以公知兵,命赴江苏军营;而公适丁资政公艰,南归。今相国肃毅伯李公鸿章时为江苏巡抚,驻上海;以公牍调赴营。公辞,不可;遂以二年九月至沪治营务兼筦厘捐事。李公以上海一隅规复江苏,旁及嘉、湖;公在幕府,与有力焉。其受主知、膺大任,实始此矣。

四年五月,诏以道员留浙江补用;从浙江巡抚马端敏之请也。至浙,摄粮储道事。其明年,赴天津交米,即入都,引见;还次河间府,而升授浙江按察使之命下。公念浙中新复,安良之法在于除莠;惟求无枉无纵,以称斯职。而其有大功于浙者,尤在三江闸浚沙一事。三江闸者,所以泄山阴、会稽、萧山三县之水者也。始自明嘉靖中郡守汤公于三江口建大闸,有二十八洞,命曰「应宿闸」;岁久不浚。闸外涨沙日高,三县之水不得泄,民大困。公亲往相度,掘港开沟,使水怒流,足以刷沙。又祷于汤公之庙,其夜见神灯数十往来闸口,大声如雷;质明,沙泥荡涤无遗。事详公所撰「三江闸浚沙记」,至今浙东人犹能言之。

迁广东布政使;至则裁盐、米之陋规,罢差徭之供亿,清州县之积累,核厘捐,丈沙田,浚城中六脉渠。榜所居曰「俭明简」,为之说曰:『居官之要,清、慎、勤而已。惟俭也,故清而不蹶;惟明也,故慎而不葸;惟简也,故勤而不烦。是三者,清、慎、勤之本也』。

译您去世后,致君带着您的遗言来请我撰写墓碑文字。汝纶有幸同您交游,深知您的为人,于是不推辞而为您作铭(铭文缺)。——见《续碑传集》卷三十八《光绪朝监司(五)》。王凯泰 赠太子少保谥文勤福建巡抚王公神道碑 俞樾 光绪元年冬十月甲戌日,福建巡抚王公巡视台湾回来,到达省城。过了十三天,即丙辰日,去世于任上;皇帝为之哀悼,下诏追赠太子少保衔,按照总督的例给予抚恤,赐白银办理丧事,赐谥号“文勤”,并命令在福建省城、台湾府城修建祠堂祭祀他。所有祭祀和安葬的礼仪,都依照规定赐给。于是王公的儿子儒卿等,奉王公的灵柩以及他的妻子刘夫人的灵柩,于第二年十二月某日,葬在宝应城北龙首村殷家庄;立祭葬碑,一概依照法律制度办理。神道左侧按礼应当有铭文,于是把这件事托付给我;我俞樾过去也是史官,又与王公同年出生,并且把长女嫁给王公的次子,所以情谊上不敢推辞。王公姓王,名凯泰,字幼轩,号补帆;原名敦敏,字幼徇。他的祖先从苏州迁到宝应的白田铺,于是成为扬州府宝应县人。曾祖名箴本,曾祖母苗氏、朱氏、张氏、刁氏;祖父名日晋,祖母刘氏;父亲名瑶桢,母亲杨氏:都因王公显贵,屡次追赠至资政大夫,母亲都追赠为夫人。王公从小就有神童之称,十一岁时,《四子书》《十三经》都已读完;他的父亲、追赠资政大夫的王公亲自为他讲授大义。十五岁,成为县学生。不久充任道光二十三年优贡;在朝廷考试,列为二等,任训导。道光二十六年,参加顺天乡试,中举人。道光三十年会试,中式第二名贡士,赐进士出身,改任翰林院庶吉士。咸丰二年散馆,授编修。当时,粤地贼军已经从桂林逃往两湖,东南大乱;不久金陵陷落,余下的贼势波及京畿。朝廷派将领四处出征,却不能立即取胜,齐、鲁、皖、豫郊外的群盗又像野草一样纷纷兴起;军队疲惫,军饷缺乏,形势危急得难以支撑。王公虽然身在翰林院,仍慨然产生挽救时局艰难的志向;于是改用现在的名字。不久充任国史馆、实录馆提调,奏准办理馆务。充任咸丰九年会试同考官,这一科一甲第二名进士孙念祖,就是王公录取的门生。咸丰十年,遭逢杨夫人丧事。彭文敬公了解您的才能,上奏请求您办理本籍团练。您同团练大臣晏端书公谋划,增加勇丁名额,同时淘汰羸弱者,严格赏罚;裁减浮费,杜绝侵吞剥削;您在团练公所,即使吃一顿饭也一定自己携带食物。按功劳叙升,加侍读衔。同治元年,捻军突然到来,您竭力将其击退;又加四品卿衔。服丧期满后进京,充任实录馆协修兼文渊阁校理。皇帝认为您熟悉军事,命您前往江苏军营;但您正好遇到资政大夫父亲的丧事,便回到南方。时任江苏巡抚的今相国肃毅伯李鸿章驻在上海;他用公文调您赴军营。您推辞,未获准许;于是同治二年九月到上海办理军务,兼管厘捐事务。李公以从上海一隅谋求收复江苏,并旁及嘉兴、湖州;您在幕府中也出力不少。您受到主帅知遇、承担重大任务,实际上就是从这里开始的。同治四年五月,诏令以道员身份留在浙江候补任用;这是应浙江巡抚马端敏的请求。到浙江后,代理粮储道事务。第二年,赴天津交纳米粮,随即进入京城接受引见;返回途中住在河间府时,升授浙江按察使的命令下达。您想到浙江刚刚恢复,安定百姓的办法在于铲除奸邪;只求不枉屈无辜,也不放纵罪犯,以称职尽责。而您在浙江的最大功劳,尤其在疏浚三江闸泥沙一事。三江闸,是用来排泄山阴、会稽、萧山三县水流的。起初在明代嘉靖年间,郡守汤公在三江口修建大闸,有二十八个闸洞,命名为“应宿闸”;年久失修,未再疏浚。闸外淤沙日益增高,三县的水无法排泄,百姓十分困苦。您亲自前往勘察,挖掘港道、开通沟渠,使水流猛烈奔涌,足以冲刷泥沙。又到汤公庙中祈祷;当天夜里,看见几十盏神灯在闸口来往,发出如雷的巨大声响;天刚亮时,沙泥已经冲刷得一干二净。事情详细记载在您所撰的《三江闸浚沙记》中,直到今天,浙东人还能够讲述这件事。后来升任广东布政使;到任后便裁减盐、米方面的陋规,取消差役供给的额外费用,清理州县积欠,核查厘捐,丈量沙田,疏浚城中的六脉渠。在住所悬挂匾额,题为“俭明简”,并为此解释说:『做官的要领,不过是清廉、谨慎、勤勉罢了。因为俭,所以清廉而不会困顿;因为明,所以谨慎而不至于畏缩;因为简,所以勤勉而不至于烦扰。这三点,是清廉、谨慎、勤勉的根本。』

九年,迁福建巡抚。甫下车,为六言韵语,劝其士以立品励学,劝其民以息讼止斗;禁火葬,戒溺女。又以闽俗多淫祀,迎神赛会无虚月,严禁之;而尤以教士为首务。其在粤也,粤秀山之麓故有应元宫,以祀雷神;公即其地建应元书院为举人肄业之所,逾年而梁君耀枢魁天下,即应元书院肄业士也。至闽,又仿广东学海堂例,创设致用堂于西湖书院中,课诸生以经学。十二年,福建乡试,公为监临官;以闽中场屋积弊甚深,痛治之。其始士林狃于故习,颇有烦言;既蒇事,弊绝风清,乃大悦服。十三年春,以三年述职之期入觐于京师;行至苏州而病作。请假,许之;请开缺,不许,温旨慰留焉。假未满而台湾事起,诏回任;乃力疾行。俄而廷臣以台湾一郡孤县海外,犷悍难治,议移福建巡抚驻其地;公疏请先履行之。光绪元年五月,由省赴台。维时炎曦毒雾,酷暑郁蒸;公以国事为重,不避艰险。台湾风俗与内地绝异,民嗜博,无老少皆食鸦片烟,又锢婢女至老不嫁;公皆作歌以劝化之。七月初,亲诣凤山。时已得痰湿痞满之疾;至八月,病日臻,尚拟往巡南路。飓风作,不果。至九月,乃以疾闻,请一月假。而刘夫人卒于家,公衋焉心伤;然不敢以私废公,治事如故。十月初,以「整顿台地并巡抚兼顾省、台大局事宜」入告;拜疏后,即内渡。甫至省城,而疾不可为矣。同治初,公入都,坠车伤于股,气血衰耗自此始。其同闽抚任也,本舆疾以往;又在海外积劳,且受瘴疠,宜其疾之不起也。

公不立崖岸,而谨守礼法,无尺寸踰。性俭约,虽至扬历封疆,所曳娄者往往犹官翰林时故衣也。遇事必综核名实,然亦无苛求;故属吏多畏而怀之。生平一介不苟取,故亦不苟与;人始或有所望,久而知其清况,亦多谅之。公卒之年,五十有三,论者惜其未竟所用;然在近代疆吏中,固卓然可传者矣。公娶刘夫人,先公两月卒。子三人:儒卿、豫卿、寿卿。孙二人:念曾、念祖。公遗疏上,赐儒卿举人、豫卿员外郎、寿卿主事,念曾俟及岁送部引见;盖朝廷笃念荩臣、风励有位,意深远矣。

樾既撰次其事,乃系以铭曰:公在翰林,乃玉乃金;高文典策,庶士风倾。公在军旅,乃文乃武;运筹帷帐,折冲樽俎。公任屏藩,善理剧烦;自浙而粤,遗爱存焉。公任节钺,不避臲■〈臬兀〉;安内攘外,臣力以竭。天子曰咨,惟汝予悲;赏延于世,非予汝私。乃建之祠,乃予之谥;乃祭、乃葬,天子所赐。龙首之村,式公墓门;凡百有位,视此刻文!

——见「续碑传集」卷二十七「同治朝督抚(七)」。

续碑传选集二

文祥 文文忠公别传

沈秉成 安徽巡抚沈公墓志铭

沈葆桢 沈文肃公传

沈文肃公事略

冯焌光 诰授资政大夫二品顶戴江苏苏松太兵备道监督江南海关冯君神道碑铭

袁保恒 刑部左侍郎袁文诚公神道碑

吴赞诚 清署理福建巡抚光禄寺卿吴公家传

林达泉 台北府知府循吏林君墓志铭

李世鸿 游击李君墓志铭

岑毓英 诰授光禄大夫赠太子太傅云贵总督岑襄勤公神道碑

张兆栋 福建巡抚张公墓志铭

左宗棠 左文襄公别传

何如璋 清詹事府少詹事何公传

彭玉麟 彭刚直公神道碑文

张之洞 张相国传

杨金龙 江南提督杨公事略

章高元 重庆镇总兵章公鼎臣别传

吴宏洛 直隶通永镇总兵吴君墓碑

聂士成 合肥聂忠节公事略

蒯德标 广东布政使蒯君墓志铭

翁长霖 翁明府传

于荫霖 河南巡抚吉林于公墓志铭

蒋师辙 蒋绍由墓志铭

李鸿章 李文忠公别传

文祥

文文忠公别传匡辅之

文祥字博川,瓜尔佳氏;盛京正红旗满洲人。道光乙巳进士,以主事用,分工部。

咸丰五年,升郎中。六年,京察一等,记名以道府用;因亲老,乞留京供职。七年二月,授太仆寺少卿。八年三月,由詹事迁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衔,命在军机大臣上学习行走。六月,补礼部右侍郎;调吏部右侍郎。九年十月,命在军机大臣上行走;调工部右侍郎。

十年,英、法二国犯顺,入天津海口;僧格林沁兵败,退驻通州。七月,上降诏亲征;适僧格林沁密疏请幸木兰,命王大臣会议。公以通州地异澶渊,人无寇准,非万全之道;木兰又无险可扼,我能至、夷亦能至。与大学士贾桢等力持不可。独请召对,再三吁留。退偕军机大臣吏部左侍郎匡源、署吏部右侍郎杜翰具疏极言利害,请罢木兰之议,尽撤所调车马;请上特降谕旨,宣示中外。八月寇逼,上幸木兰,留署步兵统领。九月,圆明园火,土匪肆扰;命署圆明园八旗包衣、三旗印钥,调兵严捕,仍随恭亲王办抚局。公虑事繁难兼顾,辞步军统领;允之。夷兵退,疏请定期回銮以安人心。

译同治九年,升任福建巡抚。刚到任,便写了六言韵语,劝士人树立品德、勤奋学习,劝百姓止息诉讼、停止争斗;禁止火葬,告诫不要溺杀女婴。又因为福建风俗多淫祀,迎神赛会没有一个月停止过,便严加禁止;而尤其把教育士人作为首要事务。您在广东时,粤秀山脚下原有应元宫,用来祭祀雷神;您就在那地方修建应元书院,作为举人学习的场所,过了一年,梁耀枢便夺得天下第一,他正是应元书院的肄业生。到福建后,又仿照广东学海堂的旧例,在西湖书院中创设致用堂,教授诸生经学。同治十二年福建乡试,您任监临官;由于福建考场积弊很深,您严厉整治。起初士林习惯于旧规,颇有烦琐的怨言;事情办完后,弊端消除,风气清明,大家才非常欣喜信服。同治十三年春,因三年述职之期入京朝见;走到苏州时病发。请求休假,获准;请求开缺,不获准,皇帝以温和的诏旨慰留。假期尚未结束,台湾发生变故,诏令您回任;于是您勉强带病上路。不久,朝廷大臣认为台湾一郡孤悬海外,民性强悍而难以治理,商议把福建巡抚移驻那里;您上疏请求先行巡视台湾。光绪元年五月,从省城前往台湾。当时烈日毒雾,酷暑闷热蒸腾;您把国事放在首位,不避艰险。台湾的风俗同内地完全不同,百姓嗜好赌博,无论老少都吸食鸦片烟,还把婢女禁锢起来,使她们终身不能出嫁;您都作歌劝导教化他们。七月初,亲自前往凤山。当时已经患痰湿痞满之病;到了八月,病情日益严重,仍打算前往巡查南路。飓风刮起,未能成行。到了九月,才把病情报告朝廷,请假一个月。而刘夫人在家中去世,您内心悲痛;但不敢因私事废弃公务,仍照旧处理政务。十月初,以“整顿台湾并巡抚兼顾福建、台湾全局事务”上奏报告;上疏后,便渡海返回内地。刚到省城,病情便已不可救治。同治初年,您进京时从车上跌下,大腿受伤,气血由此衰耗。您此次担任福建巡抚,本来就带病前往;又在海外积劳,并且受到瘴疠侵袭,您的病无法痊愈也是理所当然的。王公不故意树立高峻的界限,却谨慎遵守礼法,丝毫没有逾越。他性情俭朴,即使历任封疆大吏,所穿的衣服往往仍是任翰林时的旧衣。遇到事情一定综合考核名分和实际情况,但也不苛刻求全;所以属吏大多既畏惧他,又怀念他。一生一介不苟取,因此也不随便给予;起初人们或许对他有所期待,久而久之知道他的清廉境况,也多能谅解他。王公去世时五十三岁,评论者惋惜他还没有充分发挥作用;然而在近代的封疆大吏中,他本来就是卓然可传的人物。王公娶刘夫人为妻,刘夫人先于王公两个月去世。三个儿子:儒卿、豫卿、寿卿。两个孙子:念曾、念祖。王公的遗疏上达后,赐儒卿举人功名、豫卿员外郎官职、寿卿主事官职,念曾等到年龄达到规定后送部引见;这大概是朝廷深切悼念忠臣、用来勉励在位官员,意义深远。我俞樾既已编写整理他的事迹,于是系以铭文说:王公在翰林,像美玉,像黄金;高雅的文章和典章,使众多士人倾倒。王公在军旅,既有文才又有武略;在帷帐中筹划谋略,在酒席间折冲应对。王公任封疆大吏,善于治理繁难事务;从浙江到广东,留下的恩德至今仍在。王公执掌节钺,不避艰险;安定内部、排除外患,臣下的力量已经竭尽。皇帝说:『唉,只有你使我悲痛!』赏赐延及后代,并不是我偏私于你。于是为你建立祠堂,为你赐予谥号;举行祭祀、办理安葬,都是皇帝所赐。龙首村里,郑重面对王公的墓门;所有在位官员,都应看这篇碑刻文字!——见《续碑传集》卷二十七《同治朝督抚(七)》。《续碑传选集》二 文祥:《文文忠公别传》沈秉成:《安徽巡抚沈公墓志铭》沈葆桢:《沈文肃公传》《沈文肃公事略》冯焌光:《诰授资政大夫二品顶戴江苏苏松太兵备道监督江南海关冯君神道碑铭》袁保恒:《刑部左侍郎袁文诚公神道碑》吴赞诚:《清署理福建巡抚光禄寺卿吴公家传》林达泉:《台北府知府循吏林君墓志铭》李世鸿:《游击李君墓志铭》岑毓英奉诰命被授予光禄大夫,去世后追赠太子太傅;这是为云贵总督岑襄勤公所立的神道碑。张兆栋:《福建巡抚张公墓志铭》左宗棠:《左文襄公别传》何如璋:《清詹事府少詹事何公传》彭玉麟:《彭刚直公神道碑文》张之洞:《张相国传》杨金龙:《江南提督杨公事略》章高元:《重庆镇总兵章公鼎臣别传》吴宏洛:《直隶通永镇总兵吴君墓碑》聂士成:《合肥聂忠节公事略》蒯德标:《广东布政使蒯君墓志铭》翁长霖:《翁明府传》于荫霖:《河南巡抚吉林于公墓志铭》蒋师辙:《蒋绍由墓志铭》李鸿章:《李文忠公别传》文祥 匡辅之:《文文忠公别传》文祥,字博川,瓜尔佳氏;是盛京正红旗满洲人。道光乙巳年考中进士,以主事身份任用,分派到工部。咸丰五年,升任郎中。六年,京察列为一等,记名以道员、知府任用;因父母年老,请求留在京城任职。七年二月,授太仆寺少卿。八年三月,由詹事升任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衔,命令在军机大臣上学习行走。六月,补授礼部右侍郎;调任吏部右侍郎。九年十月,命令在军机大臣上行走;调任工部右侍郎。咸丰十年,英、法两国侵犯清朝,进入天津海口;僧格林沁军队战败,退驻通州。七月,皇帝下诏亲自出征;恰逢僧格林沁秘密上疏请求皇帝巡幸木兰,皇帝命王公大臣商议。文祥公认为通州的情形不同于澶渊,没有寇准那样的人,前往那里并非万全之策;木兰又没有险要可以扼守,我能够到达,夷人也能够到达。他同大学士贾桢等竭力坚持不可前往。唯独请求皇帝召见对答,再三恳请留在京城。退朝后,他同军机大臣、吏部左侍郎匡源以及署理吏部右侍郎杜翰共同上疏,极力陈述利害,请求停止前往木兰的议案,全部撤回所调集的车辆马匹;请求皇帝特别降谕,把此事昭示中外。八月,敌军逼近,皇帝巡幸木兰,文祥公留守署理步兵统领。九月,圆明园被焚,土匪肆意骚扰;命令他署理圆明园八旗包衣、三旗印钥事务,调兵严密搜捕,仍随恭亲王办理抚局。文祥公考虑事务繁多难以兼顾,辞去步军统领职务;获准。夷兵退去后,他上疏请求确定皇帝回銮日期,以安定人心。

「通商条约」既定,偕恭亲王等通筹夷务全局;奏言:『夷情之强悍,萌于嘉庆年间。迨江宁换约,鸱张弥甚。至本年直入京城,要挟狂悖,夷祸极矣!论者引历代夷患为前车之鉴,专意用剿。然揆时度势,各夷以英为强悍、俄为叵测,而法、米从而阴附之。窃谓大沽未败以前,其时可剿而亦可抚;大沽既败而后,其势能抚而不能剿。至夷人入城,战守一无足恃,则剿亦害、抚亦害。就两者轻重论之,不得不权宜以救目前之急。自换约以后,夷人退回天津,纷纷南驶,而所请尚执条约为据;犹可以信义笼络,驯服其性。方会捻炽于北、发炽于南,饷竭兵疲,夷人乘我虚弱而为其所制。如不胜其忿而与之为雠,则有旦夕之变;若忘其为害而全不设备,则贻子孙之忧。古人有言:「以和好为权宜,以战守为实事」;询笃论也。今日之势,发、捻交乘,心腹之害也;俄国壤地相接,有蚕食之志,肘腋之忧也;英国志在通商,不为限制,则无以自立,肢体之患也。故灭发、捻为先,治俄次之,治英又次之。惟有隐消其鸷疾之气,而未可遽张以挞伐之威。倘天心悔祸,贼匪渐平;以皇上之圣明,臣等竭其颛蒙之力,必能有所补救。若就目前之计,按照条约不使稍有侵越,外效信睦而隐示羁縻,数年间即偶有要求,尚不遽为大害。因儗「善后章程」六条:一、京师立总理各国事务衙门,以王大臣领之,军机大臣兼领其事,选章京满、汉各八人轮值。一、分设南、北口岸大臣,牛庄、天津、登州三口暂设办理通商大臣。五口钦差大臣旧隶两江总督,新增内江、闽、广口岸事益繁,曾国藩方在军,仍暂令薛焕署理,驻上海。吉林、黑龙江边境俄人越界侵占,久匿不报;令将军等履勘以闻。一、天津关税,以三口通商大臣主之;牛庄仍归山海关监督,听通商大臣统辖。新立登州口岸,应派员专理。镇江、九江、汉口、琼州、潮州、台湾、淡水诸口岸,由各督、抚会上海钦差大臣遴员司其事。俄国新议行货之库伦、喀什噶尔、张家口并旧通商之恰克图、塔尔巴哈台等处,定约惟乌苏里绥芬河各所不纳税。请下伊犁将军各大臣监督,悉心榷课,核实备用;并以洋税扣归二成,请酌给官吏办公经费。一、各省办理外国事件,将军、督、抚互相知照,以免歧误。一、广东、上海各择通外国语言文字者二人来京,仿俄罗斯馆教习,例选八旗子弟年十三、四以下者学习,两年后考其勤惰,有成者优奖。一、各海口内外商情并外国新闻纸,按月咨报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备核』。均如所议行。复密疏请练八旗兵丁,略言:『制敌在乎自强,自强必先练兵。比者抚局虽成,而国威未振;宜亟图振兴,使夷顺则可以相安、逆则可以有备。况发、捻交乘,尤宜迅图剿办。内患能除,外侮自绝。请筹款添置火器营枪炮,给八旗兵丁演习;泽闲散余丁别立营伍,专习技艺抬枪。并请敕僧格林沁举知兵将弁一人来京,督率训练』。上韪之,遂立神机营。又奏言:『匪踪飘忽,直隶一带空虚;僧格林沁行兵后路尚形单薄,胜保所部多未经行阵。抚局既定而未敢遽撤者,一以弹压土匪、一以防东省之匪阑入直境,藉此为僧格林沁后路策应也。夫僧格林沁与士卒同甘苦,并能调度一切机宜;然其势亦孤立无援。胜保勇敢有余,而审慎不足;且同为统兵大臣,未肯相下。是僧格林沁军必得良将劲卒赞助援应,方无意外之失。良将一时难得,窃忆前任副都统富明阿、西宁镇总兵成明从军江北,素号得力,因养伤回旗;如病痊,请加录用。或发僧格林沁军营领队击贼,或留京师训练旗兵。并请命各统兵大臣选带队得力者保奏存记,酌量调遣,用资御侮。再,湖南巡抚骆秉章近因石逆回窜,暂缓赴川;而川省贼势益张,文武皆不知兵。伏思前任云贵总督张亮基谋略素优,以病开缺;恐因滇事棘手,托词引退。若引之川省,或能展其才猷。且川省安,滇省亦易就理』。上嘉纳焉。

十一年,充总理各国事务大臣。七月,文宗显皇帝升遐,穆宗毅皇帝御极,命仍在军机大臣上行走。十月,偕王大臣等奏请两宫皇太后垂帘听政。时内则诸王交责,外则群盗披猖;公布置咸宜,中外辑睦。而于用人,尤为加意;所保如延建邵遗缺道李鸿章、前九江道沈葆桢、湖北知县刘蓉,均擢任封圻,不拘常格;遂以平定发、捻,收发纵指示之功:中兴大局,所关尤巨。十二月,管理神机营事务。

同治元年正月,迁都察院左都御史。闰八月,授工部尚书。三年六月,江宁复,首逆就殄;捷至,以枢臣同心辅治,宜与优奖,赏太子太保衔。

译《通商条约》既已订立,他同恭亲王等共同筹划对夷事务的全局;上奏说:『夷人的强悍,萌发于嘉庆年间。等到江宁换约以后,他们的气焰更加张狂。到了今年竟直接进入京城,进行要挟,狂妄悖逆,夷患到了极点!评论者引用历代夷患作为前车之鉴,专门主张用武力剿灭。然而衡量时势,各国夷人中英国最强悍,俄国最难以预测,而法国、美国又暗中依附他们。我私下认为,大沽战败以前,当时既可以剿灭,也可以招抚;大沽战败以后,形势只能招抚而不能剿灭。到了夷人进入京城,战守两方面都没有什么可以依靠,那么剿灭也有害,招抚也有害。从轻重两方面权衡,不得不采取权宜办法来挽救眼前的急难。自从换约以后,夷人退回天津,纷纷向南航行,而他们的请求还坚持以条约为依据;仍然可以用信义笼络,逐渐使他们驯服。正当捻军在北方猖獗、发逆在南方猖獗,军饷枯竭、军队疲惫时,夷人乘我方虚弱而控制我们。如果不能忍受愤怒而同他们结仇,就会有朝夕之间发生变故的危险;如果忘记他们的危害而完全不设防,就会给子孙留下忧患。古人有句话说:“把和好作为权宜之计,把战守作为根本实务。”这确实是至理之论。』 现在的形势是:发逆、捻军交相侵扰,是心腹之患;俄国同我国土地相接,有蚕食的意图,是肘腋之忧;英国的意图在于通商,如果不加限制,就无法自立,是肢体之患。因此,消灭发逆、捻军为第一要务,治理俄国问题其次,治理英国问题又其次。只是要暗中消除他们凶猛暴戾的气焰,还不能立即张扬讨伐的威势。假如上天悔改降下灾祸的意志,贼匪逐渐平定;凭皇上的圣明,加上臣等竭尽愚昧之力,一定能够有所补救。如果从眼前的计策来说,按照条约办事,不让他们稍有侵越,对外表现出诚信和睦,对内暗示加以羁縻,几年之间即使偶尔有些要求,也不会立即造成大害。因此拟定《善后章程》六条:一、京师设立总理各国事务衙门,由王公大臣主持,军机大臣兼管其事,选满、汉章京各八人轮流值班。一、分别设置南、北口岸大臣,牛庄、天津、登州三口暂时设置办理通商大臣。原来五口钦差大臣隶属两江总督;现在新增内江、福建、广东口岸,事务更加繁多,曾国藩正在军中,仍暂时命薛焕代理,驻在上海。吉林、黑龙江边境的俄国人越界侵占,长期藏匿而不上报;命将军等实地勘察后上报。一、天津关税由三口通商大臣主管;牛庄仍归山海关监督管理,听从通商大臣统辖。新设登州口岸,应派官员专门办理。镇江、九江、汉口、琼州、潮州、台湾、淡水等口岸,由各地督、抚会同驻上海的钦差大臣选派官员掌管其事。俄国新近议定通行货物的库伦、喀什噶尔、张家口,以及旧有通商的恰克图、塔尔巴哈台等地,按照条约,只有乌苏里、绥芬河各处不纳税。请下令伊犁将军和各位大臣监督,尽心征收商税,核实数额以备使用;并把洋税中扣留的两成,酌情拨给官吏作为办公经费。一、各省办理外国事务,将军、督、抚互相通知,以免产生分歧错误。一、广东、上海各选两名通晓外国语言文字的人来京,仿照俄罗斯馆教习的办法,按例选八旗子弟中十三、四岁以下者学习;两年后考查他们的勤惰,有成就者优厚奖励。一、各海口内外商情以及外国新闻报纸,按月咨报总理各国事务衙门,以备查核。』都按照所议实行。又秘密上疏请求训练八旗兵丁,大略说:『制服敌人的关键在于自强,自强必须先训练军队。近来抚局虽然已经完成,但国威尚未振作;应当赶快谋求振兴,使夷人顺从时可以相安无事,违逆时也可以有所防备。何况发逆、捻军交相侵扰,更应迅速谋划剿办。内部祸患能够除去,外部侮辱自然断绝。请筹款增置火器营的枪炮,供八旗兵丁演习;把闲散余丁另行编立营伍,专门练习抬枪等技艺。并请命僧格林沁举荐一名懂军事的将领来京,督率训练。』皇帝认为他说得对,于是设立神机营。又上奏说:『匪徒行踪飘忽,直隶一带空虚;僧格林沁出兵以后,后路仍显得单薄,胜保所部又大多没有经过战阵。抚局既然已经确定,却不敢立即撤兵,一是为了弹压土匪,二是为了防止山东的土匪闯入直隶境内,借此作为僧格林沁后路的策应。僧格林沁同士卒同甘共苦,也能够调度一切军机事务;然而他的势力也孤立无援。胜保勇敢有余,但审慎不足;而且同为统兵大臣,不肯居于僧格林沁之下。因此僧格林沁的军队一定要得到良将和精兵的辅助援应,才不会发生意外失败。良将一时难以得到,我私下想起前任副都统富明阿、前任西宁镇总兵成明曾在江北从军,向来号称得力,因养伤回旗;如果病愈,请加以录用。或者派到僧格林沁军营中率队攻打贼军,或者留在京师训练旗兵。并请命令各位统兵大臣选拔带队得力的人保举上奏、登记备用,酌情调遣,以资抵御外侮。再者,湖南巡抚骆秉章近来因为石达开回窜,暂缓前往四川;而四川省的贼势更加扩张,文武官员都不懂军事。我考虑到前任云贵总督张亮基一向谋略出众,因为生病而开缺;恐怕是由于云南事务棘手,借口退隐。如果把他引到四川,或许能够施展他的才略。而且四川安定后,云南也容易治理。』皇帝赞许并采纳了他的意见。同治十一年,充任总理各国事务大臣。七月,文宗显皇帝去世,穆宗毅皇帝即位,命令他仍在军机大臣上行走。十月,他同王公大臣等上奏请求两宫皇太后垂帘听政。当时对内各位亲王互相责难,对外各地群盗猖獗;文祥公安排部署都很适宜,使朝廷内外和睦。而在任用人才方面,尤其加意经营;所保举的如延平、建宁、邵武等府遗缺道员李鸿章、前九江道沈葆桢、湖北知县刘蓉,都破格提升为封疆大吏,不拘泥于常规;于是凭借平定发逆、捻军,收取发布指示的功劳:中兴大局,同他的关系尤其重大。十二月,管理神机营事务。同治元年正月,升任都察院左都御史。闰八月,授工部尚书。同治三年六月,江宁收复,首要逆首被消灭;捷报传到后,认为军机大臣同心辅佐治理,应当给予优厚奖赏,于是赏赐太子太保衔。

四年八月,马贼入直隶喜峰口,窜遵化、蓟州;命公统神机营兵,驰赴东陵防护,并督诸军追剿。贼窜滦阳,经铁门关遁。乃留兵屯遵化、迁安边隘,因疏陈地方豢贼酿患,请除积弊、清盗源。又奏言:『马贼巢穴多在口外,如奉天之昌图厅、八面城、热河之八沟、哈达等地,五方杂处,回民为多;出则抢掠、归而聚博,入冬弥甚。宜悬重赏,购眼线伏口外侦听,调兵掩捕;庶净绝根株,一劳永逸』。

寻以老母多病,请回旗迎养;赏假三月,颁赐内府人参六两,俾赍归,因令统神机营出关,剿马贼。时贼分扰关外,伏莽应之,势甚炽;行至山海关,以所部兵力单,增调直隶步队五百、洋枪队一千,并请敕东三盟蒙古王公等由北夹击。十一月,贼入朝阳县,军夜进抵锦州,贼东窜,败之北井子。十二月,谍知贼劫奉天狱,约期攻城;兼程驰至。贼退踞城东南肆掠,并围抚顺;檄总兵刘景芳率骑夜击,破之,贼悉出边。于是吉林告警,遣军赴援。五年正月,解长春厅围,追贼及于昌图朝阳坡。二月,军分三路进,贼悉众抗;士卒争奋,十数战皆大捷,禽斩贼目王洪义等,馘三千余级,禽三百余名。四月,贼首马傻子势蹙乞降,磔之;解其党。留兵授将军都兴阿,俾清余孽;遂蠲奉天地丁银米,停铺捐。五月,回京。

七年三月,充会试副考官。七月,以捻逆平,加军功二级。

十年,以吏部尚书协办大学士。七月,授体仁阁大学士。

十三年,因病请开缺,赏假凡六次。六月,日本窥台湾,公强出筹战守。因上疏曰:『方今时事可虑者甚多,而以图自强、御外患为亟。当和议之成,无人不为自强之言;十余年来,迄无成效。其故由于鄙弃洋务者,托空言而无实际;狃于和局者,又相安无事而恐启猜嫌。即或悉心讲求防务,复阻于财赋不足,而莫可施展。今变端已形,事机益迫;若再不措意,一旦大敌当前,将何所恃!伏愿敕下户部、内务府宽筹饷需,裁减浮用;停不急之工作、谋至急之海防,俾部臣、疆臣皆得专力图维。至自强之道,首在虚怀纳谏,以求政治之得失;勿以将顺之言为可喜,勿以直遂之言为可憎。皇上忧勤惕厉,斯内外臣工振刷精神,不敢蹈玩泄之积习。否则,狃以为安,不思变计;恐中外解体,人心动摇,其患有不可胜言者』。上嘉纳之。日本事平,偕恭亲主等策海防六事:一、练兵;二、简器;三、造船;四、筹饷;五、用人;六、持久。请敕中外大臣佥议。如所请行。公复疏言:『台湾一事,以备虚力绌,将就完结,心殊郁愤;更不能不思患豫防。前月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奏筹海防,远谋持久,尚待从容会议;而目前尤以防日本为尤急。日本与闽、浙一苇可杭,倭人习惯食言,难保必无后患。且彼国近以改旧制失人心,叛藩乱民一或崩溃,则我滨海各口岌岌堪虑;明季之倭寇可鉴也。今台湾一役,彼理曲而勉就范围;倘他日强词寻隙,别启衅端或阴与西洋各国合谋,虽欲委曲迁就,势亦不能。夫日本,东洋一小国耳;略习西洋兵法,购二铁甲船,竟公然为中国难。而沿海疆臣佥以仓卒无备,不便决裂。若不及今亟求整顿,一旦变生,必更棘手!请敕沈葆桢等悉心筹商,酌留在台兵勇,布置全台事宜,以善其后;南、北洋通商大臣迅速筹款,购铁甲船、水炮台及军械,勿以倭兵已退,稍涉松懈』。允之。十二月,授武英殿大学士。光绪二年五月,卒。遗疏入,两宫震悼;晋赠太传,予谥「文忠」。

评曰:吾闻文忠公在总理衙门接见外国使臣,遇非理之要求,必面折之;莫不殚其严正。殁以光绪丁丑五月二日,暴风突起,黄尘涨天。张南皮哭之曰:『人之云亡,邦国殄瘁』!公真不可及矣。

——见「续碑传集」卷七「光绪朝宰辅」。

沈秉成

安徽巡抚沈公墓志铭俞樾

公讳秉成,字仲复;浙江归安人。沈氏所居曰竹墩湖,郡巨族也。曾祖裳锦、祖治、本生曾祖襄锦、祖澍,并有隐德,时称长者。父功枚,以知县官福建,历知同安等县;后改陕西,历知岐山等县:所至皆治。曾祖母费、祖母韩、本生曾祖母严、祖母张、母严及马;三世以公贵,赠封皆一品。

公五龄失恃,有从母严氏鞠育之、教诲之,授以「四子书」及「易经」、「诗经」,过目不忘。后从其外王父严石闾先生读,虽隆寒酷暑,执卷不释。不数年,诸经皆卒业;为文章,操笔立就。见宾客,严重有度。识者皆曰:『公辅器也』。

译同治四年八月,马贼从直隶喜峰口进入,窜扰遵化、蓟州;命令文祥公统率神机营军队,迅速赶赴东陵防护,并督促各军追击围剿。贼军逃窜到滦阳,经铁门关逃走。于是留下军队驻守遵化、迁安边境关隘,因而上疏陈述地方官养寇酿成祸患,请求革除积弊、清查盗匪的根源。又上奏说:『马贼的巢穴大多在关外,如奉天的昌图厅、八面城,热河的八沟、哈达等地,五方杂处,回民居多;他们外出便抢掠,回来便聚众赌博,入冬后更加严重。应当悬赏重金,收买眼线潜伏在关外侦察,调兵突然围捕;这样或许可以彻底清除根株,一劳永逸。』 不久因老母多病,请求回家迎养母亲;获准休假三个月,并颁赐内府人参六两,让他携带回去;于是命他统领神机营出关剿灭马贼。当时贼寇分头扰乱关外,潜伏在草莽中的人纷纷响应,势头非常猖獗。他行至山海关,因所部兵力单薄,又增调直隶步队五百人、洋枪队一千人,并请下诏给东三盟蒙古王公等,让他们从北面夹击。十一月,贼寇进入朝阳县,军队连夜进抵锦州,贼寇向东逃窜,官军在北井子将其击败。十二月,侦知贼寇劫掠奉天监狱,约定日期攻城;他兼程奔驰赶到。贼寇退守城东南,四处劫掠,并包围抚顺;他传檄总兵刘景芳率骑兵夜袭,击破贼军,贼寇全部逃出边境。于是吉林告急,便派军前往救援。五年正月,解除了长春厅的包围,追击贼寇直到昌图朝阳坡。二月,军队分三路进攻,贼寇倾巢抵抗;士卒争相奋勇,连续十多战都取得大捷,擒获并斩杀贼首王洪义等,割下首级三千多颗,擒获三百多人。四月,贼首马傻子势力窘迫,请求投降,官军将他处以磔刑;并解散其党羽。留下军队交给将军都兴阿,让他清剿余孽;于是免除奉天的地丁银米,停止铺捐。五月,回到京城。七年三月,充任会试副考官。七月,因捻军叛乱平定,加军功二级。十年,任吏部尚书、协办大学士。七月,授任体仁阁大学士。十三年,因病请求免职,获准休假共六次。六月,日本窥伺台湾,沈公勉强出面筹划战守事宜。于是上疏说:‘如今时局中值得忧虑的事情很多,而谋求自强、抵御外患最为紧迫。当和议达成时,没有人不谈自强;十多年来,却始终没有成效。原因在于鄙弃洋务的人,凭借空话而没有实际行动;习惯于和局的人,又安于无事,害怕引起猜疑嫌隙。即使有人尽心研究防务,也受到财赋不足的阻碍,无法施展。如今变乱的端倪已经显现,事势更加紧迫;如果再不留意,一旦强敌当前,将凭借什么抵御!伏望下诏户部、内务府从宽筹措军饷,裁减浮费;停止不急迫的工程,谋划最紧要的海防,使部臣、疆臣都能专心筹谋。至于自强之道,首先在于虚心采纳谏言,以求明了政治的得失;不要把逢迎顺从的话当作可喜,不要把直率坦诚的话当作可憎。皇上忧劳勤勉、警惕振作,这样内外臣工才会振奋精神,不敢重蹈玩忽泄怠的旧习。否则,习惯于把苟安当作安定,不思考变通之计;恐怕中外离心离德,人心动摇,其祸患将不可胜言。’ 皇上嘉许并采纳了他的意见。日本事件平息后,他与恭亲王等筹划海防六事:一是训练军队;二是精选武器;三是制造船舰;四是筹措军饷;五是任用人才;六是准备持久作战。请求下诏让中外大臣共同议定。皇上按照他的请求施行。沈公又上疏说:‘台湾这件事,因为防备空虚、力量不足,只能勉强收场,内心实在郁闷愤懑;更不能不考虑祸患而预先防备。上月总理各国事务衙门上奏筹划海防,作长远持久的谋划,还要等待从容会议;而眼下尤其以防备日本最为紧急。日本同闽、浙之间一苇可航,日本人惯于背信弃义,很难保证一定没有后患。况且该国近来因改革旧制而失去人心,若叛乱的藩属和乱民一旦崩溃,那么我国沿海各口就危险可虑;明朝末年的倭寇就是前车之鉴。如今台湾一战,日本理亏而勉强接受约束;倘若他日强词夺理、寻找借口,另起衅端,或者暗中与西洋各国合谋,即使想委曲迁就,形势也不允许。日本不过是东洋的一个小国;略微学习西洋兵法,购买两艘铁甲船,竟敢公然给中国制造困难。而沿海疆臣都认为仓促之间没有准备,不便决裂。若不趁现在赶紧整顿,一旦发生变故,必定更加棘手!请下诏沈葆桢等尽心筹商,酌情留下驻台兵勇,安排台湾全岛的事务,以妥善处理后续;南洋、北洋通商大臣迅速筹款,购买铁甲船、水炮台和军械,不要因为倭兵已经退去,就稍有松懈。’皇上同意了。十二月,授任武英殿大学士。光绪二年五月,去世。遗疏送入宫中,两宫震惊悲悼;晋赠太传,赐谥号‘文忠’。评论说:我听说文忠公在总理衙门接见外国使臣时,遇到不合道理的要求,必定当面驳斥他;没有谁不为他的严正态度而竭尽敬畏之意。他在光绪丁丑五月二日去世时,暴风突然刮起,黄尘弥漫天空。张南皮哭着说:‘人已经亡故,国家疲惫困顿!’文忠公真是无人能够比得上了。——见《续碑传集》卷七《光绪朝宰辅》。沈秉成。《安徽巡抚沈公墓志铭》,俞樾撰。沈公名秉成,字仲复,是浙江归安人。沈氏居住的地方叫竹墩湖,是郡中的大族。曾祖父裳锦、祖父沈治,以及本生曾祖父襄锦、祖父沈澍,都有隐而不显的德行,当时被称为长者。父亲功枚以知县身份任职福建,先后任同安等县知县;后来改任陕西,先后任岐山等县知县,所到之处都治理得很好。曾祖母费氏、祖母韩氏、本生曾祖母严氏、祖母张氏、母亲严氏和马氏,三代都因沈公显贵而获赠封一品。沈公五岁时失去母亲,由姨母严氏抚养教育,教给他《四子书》以及《易经》《诗经》,他过目不忘。后来跟随外祖父严石闾先生读书,即使严寒酷暑,也手执书卷不放。不几年,诸经都学完了;写文章时,拿起笔就能立刻完成。见到宾客时,神情庄重而有分寸。有见识的人都说:‘这是宰辅之才。’

道光十八年,入县学;二十九年,应顺天试,中式举人。咸丰二年会试,取誊录,充宣宗成皇帝实录馆汉誊录。六年,成进士;改庶吉士,充实录馆协修。全书成,叙功加五品衔。散馆,授编修。大考翰詹,列二等第五;诏遇坊缺题奏,兼赐袍料。十年,充会试同考官。十一年,充山西乡试副考官。同治元年,迁侍讲。二年,转侍读,历充国史馆协修、功臣馆纂修、日讲起居注官、咸安宫总裁、武英殿总纂、文渊阁校理;及穆宗毅皇帝实录馆开,又派纂修。三年,京察一等,以道府记名简放。旋以「实录」书成过半,诏专以道员用。寻授云南迤东道;出京,以父忧归。八年,授江苏常镇通海道;十年,调苏松太道。累以筹饷功,加按察使衔,晋布政使衔,赏戴孔雀翎。十三年,擢河南按察使;寻调四川按察使。

初,公之丁父忧也,亲赴山西奔丧,眷属仍居京师;公继配姚夫人及二子,皆以喉疾卒。公自晋归,不及见矣;哀毁之中又遘此变,遂得肝脾之疾。其后以海关任重,昕夕不遑,益之以咯血;故虽迭拜按察使之命,均谢不赴。侨寓吴中,购得娄门某氏废园而修葺之,有泉石之胜;时继配严夫人已来归,工丹青、娴词赋,公遂名其园曰「耦园」,相与啸咏其中,有终焉之志。而是时大乱初平,天子切求治安,需材甚急。公之材望为海内推重,凡言人材者必首及公;光绪八年,特召来京,仍以病辞。十年,即家拜顺天府府尹;公瞿然曰:『天恩厚矣』!乃力疾入都。时庙堂之上,以折冲御侮之才为尤急。公之任苏松太道也,其地中外杂处,华人陷于法者求洋酋请托,官不能诘;公于其来请也无所拒,及视事仍断如法,酋亦无如何也。一日,四明人与法人争地械斗,变起中夜;公率文武官弁躬履其地,■〈杀上火下〉散其众,遂以无事。及台湾生番事起,日本领事曰柳源氏者日来见公,呶呶争辨;示以公法,折服而去。于是天子知公之能也,一至即命兼充总理各国事务大臣。其时,英公使适与某疆吏不协,曰:『吾国领事屡往而不一见,何也』?公晓之曰:『疆吏事烦耳』。『请限以几日』;公曰:『限之一言,非所施于敌体』。『然则改限为约,何如』?曰:『见则吾请任之,约亦非可言也』。公密以告某疆吏;一见其领事,而事遂解。议者谓公此事得富郑公争「献纳」二字之意,可谓知体要矣。由是,知遇益隆。十二年,除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衔。

十三年,署刑部左侍郎;旋命巡抚广西。广西地瘠民贫,岁需惟赖邻封协济,恒苦不足;公取道江西、湖北、湖南,面见三省督、抚,推诚商搉,无不感动,岁解如额。公承凋敝之余,持以宽大;不及半载,百货流通,所入厘税赢至十二万两。先是,公在常镇时,以野多旷土,设课桑局;赴湖州购买桑秧,兼募湖人,教以艺桑育蚕之法。其后常、镇间蚕桑之利,几与吴兴埒。至广西,以南宁、泗城、浔、梧等府皆宜蚕桑,亦奏请举行焉。又在镇江,以庚申之乱白骨如莽,设局掩埋,俾无暴露;而广西省城有开元寺者,停积棺槥至万余具,公叹曰:『彼兵燹后,宜尔也;桂林幸未陷于贼,何累累者亦若是』!有主,则限以日期,无力则饮助之,责以必葬;无主者,官为之葬:于是积槥为空。盖公所至勤求民瘼,类如此。归顺州旧隶镇安府,新升直隶州;又有百色直隶厅者,故土官也,虽改土归流,而其地极边、其民乔野。公曰:『此二处草昧未开,科名不振;异端乘虚而入,必为所夺,亦边境忧也』。言于朝,每届乡试,此一州、一厅别立坐号,即于广西原定中额之内拨一名与之;如子科归州,则卯科归厅,以广边士登进之阶,而杜外人簧鼓之渐。「惟彼哲人,瞻言百里」;公之谓矣。

十五年,调安徽巡抚。以芜湖居上江冲要,华洋辐凑、良莠杂居,奏设道员专办保甲。大通镇与和悦州对峙,百货荟萃,亦盗薮也;设立分局,以佐芜湖所不及。咨行毗连各行省:凡连界州县,互用连衔空白差票;有所名捕,不分畛域。以故历年未获之渠魁,皆得捕获骈诛,以遏乱萌。又以皖省水陆防军训练未精,咨调北洋谙习法国兵法之副将一员来皖训练,日一视之;由是,皖军悉成劲旅。凡拦江矶、东西梁山诸处旧有炮台者,自往相度,废者修、缺者补;或江流冲突,今昔不同,则改易其处:仿用洋法,或明、或暗因地制宜,以固上游门户。省城西门外有漕河一道,潜山、太湖等县由此运遭出江;其外内各有一洲,以为漕河屏障。洲以内,又有盐河一道,为米盐屯聚之所。

译道光十八年,进入县学;二十九年,参加顺天乡试,考中举人。咸丰二年参加会试,被录取为誊录,充任宣宗成皇帝实录馆汉誊录。六年,考中进士;改任庶吉士,充任实录馆协修。全书完成后,因功叙职,加五品衔。散馆后,授任编修。翰林官大考时,列为二等第五名;下诏遇到坊缺题奏时,兼赐袍料。十年,充任会试同考官。十一年,充任山西乡试副考官。同治元年,升任侍讲。二年,转任侍读,先后充任国史馆协修、功臣馆纂修、日讲起居注官、咸安宫总裁、武英殿总纂、文渊阁校理;穆宗毅皇帝实录馆开设后,又派任纂修。三年,京察列一等,以道府官员记名候选后简选放任。不久因《实录》已经编成一半以上,下诏专以道员任用。随后授任云南迤东道;出京后,因父亲去世回家服丧。八年,授任江苏常镇通海道;十年,调任苏松太道。多次因筹措军饷有功,加按察使衔,晋加布政使衔,赏赐孔雀翎。十三年,升任河南按察使;不久调任四川按察使。当初,沈公为父亲服丧时,亲自前往山西奔丧,家属仍住在京师;沈公的继配姚夫人和两个儿子,都因喉疾去世。沈公从山西回来时,已经来不及见到他们了;在哀痛毁伤之中又遭遇这一变故,于是患上肝脾方面的疾病。后来因海关任务重大,早晚不得空闲,又加上咯血;所以虽然屡次接到任按察使的命令,都谢绝没有赴任。他寄居吴中,买下娄门某家的废园并加以修葺,园中泉石优美;这时继配严夫人已经嫁来,她擅长丹青,精通词赋,沈公于是把园子命名为‘耦园’,夫妻一起在园中吟啸歌咏,并有终老于此的志向。然而当时大乱刚刚平定,天子急切求得治安,迫切需要人才。沈公的才干声望受到天下推重,凡是谈到人才的人一定首先提到他;光绪八年,特意召他进京,他仍以有病推辞。十年,朝廷就在他家中授任顺天府府尹;沈公惊惶地说:‘天恩太厚了!’于是抱病赶赴京城。当时朝廷最急需有抵御外侮、应对冲突才干的人。沈公任苏松太道时,该地区中外人士杂处,华人触犯法律后,常请外国领事出面托请,官府不能责问;沈公对他们前来求情并不拒绝,但等到正式办事时仍依法裁断,外国领事也无可奈何。一天,四明人和法国人争夺土地而械斗,事变在半夜发生;沈公率领文武官员亲自到现场,焚烧并驱散他们的聚众,事情于是平息。台湾生番事件发生后,日本领事柳源氏天天来见沈公,喋喋不休地争辩;沈公拿国际公法给他看,使他折服离去。于是天子知道沈公有才干,他一到京城,就命他兼任总理各国事务大臣。当时,英国公使恰好与某位疆吏不和,说:‘我国领事多次前往,却一次也见不到他,这是为什么?’沈公解释说:‘疆吏事务繁忙罢了。’英国公使说:‘请限定几天,怎么样?’沈公说:‘“限定”这个说法,不适用于对等国家。’英国公使说:‘那么把“限定”改成“约定”,怎么样?’沈公说:‘如果见面,我愿意负责安排;但“约定”也不能这样说。’沈公秘密把这件事告诉那位疆吏;对方于是接见了英国领事,事情就此解决。评论者说,沈公处理这件事,领会了富郑公争论“献纳”二字的深意,可以说懂得其中的体要。由此,他受到的知遇更加深厚。十二年,授任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衔。十三年,署理刑部左侍郎;不久奉命巡抚广西。广西土地贫瘠、百姓贫困,每年所需物资只能依赖邻省协助供给,常常苦于不足;沈公取道江西、湖北、湖南,亲自会见三省总督、巡抚,推诚相见,商议筹措办法,没有不受到感动的,于是每年解送的物资都达到定额。沈公接手一个凋敝的地方后,实行宽大政策;不到半年,百货流通,所收厘税增加到十二万两。此前,沈公任常镇时,因为乡野有很多荒地,设立课桑局;到湖州购买桑苗,同时招募湖州人,教给他们种桑养蚕的方法。后来常州、镇江之间蚕桑业的收益,几乎可以和吴兴相比。到了广西,因为南宁、泗城、浔州、梧州等府都适宜蚕桑,也上奏请求推行。沈公又在镇江时,因庚申之乱后白骨遍野,设局掩埋,使尸骨不至暴露;而广西省城有一座开元寺,停放积存的棺木多达一万多具,沈公叹息说:‘那里在兵火之后这样,还可以理解;桂林幸好没有陷入贼手,为什么棺木也累累如此!’有主人的,就限期安葬;无力安葬的,就给予资助,并责令一定下葬;没有主人的,由官府替他们安葬。于是积存的棺木全部清空。沈公所到之处,勤勉设法解决百姓疾苦,大多如此。归顺州过去隶属镇安府,后来升为直隶州;又有百色直隶厅,原来是土官辖地,虽然已经改土归流,但地处极边,民风强悍粗野。沈公说:‘这两个地方还处于蒙昧未开化状态,科举功名不兴;异端会乘虚而入,必然被它夺去人心,这也是边境的忧患。’他把这件事上奏朝廷,每到乡试,就为这一州、一厅另立座号,即在广西原定的中额内拨出一个名额给它;例如子科归州,卯科就归厅,以拓宽边地士人登进的道路,并杜绝外来者煽惑人心的苗头。《只有那位贤哲,能远望百里》这句话,说的就是沈公。十五年,调任安徽巡抚。因为芜湖处在上江交通要冲,中外人士聚集,良莠混杂,便上奏设立道员专门办理保甲。大通镇与和悦州隔江相对,百货汇集,也是盗匪聚集之处;于是设立分局,补助芜湖保甲所不能及的地方。又行文通知相邻各省:凡是相邻边界的州县,互相使用联署的空白差票;只要有指名缉捕的对象,就不分界限追捕。因此,多年来没有捕获的盗匪首领都被捕获并一并处死,遏制了祸乱的萌芽。又因安徽省水陆防军训练不精,行文调来北洋一名熟悉法国兵法的副将,到安徽训练军队,每天亲自察看一次;从此,安徽军队全都成为精锐部队。凡是拦江矶、东西梁山等处原有炮台的地方,他都亲自察看测量;废弃的修整,缺损的补充;有的地方因江流冲击,今昔地势不同,就改变位置:仿照西洋方法,有的公开设置,有的隐蔽设置,因地制宜,以巩固上游门户。省城西门外有一条漕河,潜山、太湖等县由此把粮食运到江中;漕河内外各有一洲,作为漕河的屏障。洲内又有一条盐河,是米盐屯集之处。

咸丰间,江以南突起新洲,束水而北,两洲沦陷,两河并与江通;每逢盛涨,直啮城根,省垣岌岌。公察形势、寻案牍,于西门外漳霞港别开新河,接至江口;导潜山各县之水汇合入江,以御江潮。于河口上下,各筑高厚长堤以固河身;又于内筑偃月堤,遏石门湖来源,以免沙泥淤垫。于是民田得蓄泄之宜,商舶有停泊之便。至今,其地成小聚落焉。又奏设经古书院,以课经、史实学;皖士彬然多通经之士,由此始也。

十七年,诏署两江总督。拜命之日,严夫人卒;公虽衋然伤心,然不敢以私废公。而江督事烦任重,公承曾文正、沈文肃、左文襄诸名公之后,慨然曰:『前型未泯,敢不勉乎』!会俄国世子来游中华,过江宁,泊下关;公曰:『彼国储贰之尊,异月邦交所系;吾为疆吏,礼不可阙』。乃登其舟,握手言欢,移时而别。先是,民间以事非习见,人情惶惑;至是,始皆释然。及受代回皖,道出芜湖;适其地法国教堂于前一日被焚,而群情汹汹,尚思逞志于英、美诸教堂。公飞调附近营勇,弹压解散。及抵安庆,讹言四起,和州、六安、宣城、建德之人均思与教堂为难。公严檄所由,先事防范,告诫周详;人心帖然,衅乃不作。公扬历中外、久任封圻,朝廷嘉念贤劳,特锡一品冠服。

二十一年,派充安徽阅兵大臣。未几,有开缺来京之旨,部署北行。至沪,宿疾又作;不得已,至吴下就医。七月丙辰,卒于耦园;年七十有三。

公在翰林,即留意当世之事。同治中,陕西乱回围攻凤翔,公以讲官上疏,言『凤翔不守,则粮道不通,省城坐困;且与甘肃之回联络为一,其势蔓延,将不可制。宜命大将以重兵剿之』。诏命都隆阿往。于是朝议藉藉,言公知兵。公又时以桑梓为念;粤贼陷湖,殉难者众,公访得族人殉难者百有余人,以其名闻,旌如例。又言:『湖郡漕额轻重不匀,乌程、归安、德清为最重,长兴、武康次之,安吉、孝丰又次之。吉、武、孝三县俱属山乡,固不可比拟;若长兴,则与程、安、德俱邻太湖,田亩肥瘠相等,而编征银米轻重悬殊,此何理也?请饬浙抚体察情形,将程、安、德三县应征银米视长兴上则起科,而长、武、吉、孝四县则视江苏漕额本轻常、镇二府之例』。部议从之。至今,湖民蒙利焉。又以竹墩宗祠岁久将圮、城中旧有远祖恭靖公专祠全毁于兵,捐金修建,一如其旧;于恭靖公祠旁筑屋数椽,为沈氏子孙入城应试休息之所。谱牒旧板漫漶过半,为刊补之;又传知远迩访求世系,续前谱所未收。族姻中孤寡无以存及贫不能嫁娶者,咸有助焉。伯兄不禄,抚兄子凤韶如己出;及晚年而叔季两弟又卒,天伦之戚不能去怀。公之不至期颐,亦由此也。性喜金石、字画,所收藏皆精绝。其居耦园也,南皮相国亦适寓;吴一时如潘文勤公及李眉生廉访、顾子山、吴平齐两观察,皆时相过从。偶得一古器、一旧刻书籍,摩娑玩弄,以为笑乐。始在京师,得汧阳石;剖之有鱼形,制为两砚,名之曰「鲽」。及与严夫人以诗酒倡随,乃以「鲽砚」名庐;名流题诗,咸称佳话。公先娶张氏、继娶姚氏、又继娶严氏,三夫人皆先卒。姚夫人,生二子,皆殇。严夫人,生三子,延馨亦殇,存者瑞琳、瑞麟;瑞琳于光绪十九年举于乡。公之内召也,瑞琳会试报罢,将归;公曰:『吾亦将北上矣』。遂命以郎中,分部学习,掣签得刑部贵州司。女子子一人,姚夫人出也;适直隶东安县知县冯寿松。孙女二人,尚幼。

严夫人之殁也,葬于仁和县南山诸家滨之原;公自营生圹于其左。某年月日,瑞琳等奉公之丧启而窆焉,礼也。公生平学问、政治,卓荦可传,不可无述;乃因瑞琳等之请,次第其事,而系以铭。铭曰:公起词苑,而至封疆;理干开达,综事精良。桂林郁郁,皖山苍苍;公之所至,利泽孔长。搜补卒乘,兴起胶庠;缮完堤堰,劝课农桑。内抚黎蒸,外服戎羌。方今异族,日益鸱张;安得公等,高议明堂!我游其园,石泉清凉;我登其陇,松柏青苍。山川无改,子孙其昌!

——见「续碑传集」卷三十一「光绪朝督抚(十一)」。

沈葆桢

沈文肃公传顾云

公讳葆桢,字幼丹,姓沈氏;福建侯官人。幼时,母林辄夜令独趋闇处;己即从之,弗使知,以练其胆。性沈毅,有识。尝言:『毁誉听之人,祸福听之天』;于世所怵,蔑如也。生平得力以此。

道光二十六年进士,选庶吉士;改编修,擢御史。

译咸丰年间,长江以南突然形成新洲,把水束向北流,两洲相继被冲没,两条河也都与长江相通;每逢水势暴涨,就直接冲刷城根,省城危急。沈公察看地势,查阅旧案卷,在西门外的漳霞港另开一条新河,接通江口;把潜山各县的水汇集起来流入长江,以抵御江潮。在河口上下,又修筑高大厚实的长堤来巩固河身;并在河内修筑弯月形堤坝,拦截石门湖的来水,以免沙泥淤积。这样一来,百姓的田地能够适当蓄水、排水,商船也有了停泊的便利。直到今天,这一带已经形成了小聚落。沈公又上奏设立经古书院,用来教授经学、史学和实学;安徽士人文雅整齐,通晓经学的人很多,就是从这里开始的。十七年,下诏让沈公署理两江总督。在接受任命的这一天,严夫人去世;沈公虽然悲痛伤心,却不敢因私事废弃公职。两江总督事务繁重,沈公接替曾文正、沈文肃、左文襄几位名公之后任职,慨然说:‘前人的典范还没有消失,我敢不努力吗!’适逢俄国世子来游中华,经过江宁,停泊在下关;沈公说:‘他是该国储君,身份尊贵,关系到邦交;我作为疆吏,礼数不可缺。’于是登上他的船,与他握手交谈,过了一会儿才告别。此前,民间因事情罕见,人心惶惑;到这时才都释然。等到接任者到任,沈公回安徽,路过芜湖;恰好当地法国教堂在前一天被焚烧,群情汹汹,还想向英、美教堂发泄。沈公迅速调集附近营勇,弹压并解散人群。抵达安庆后,谣言四起,和州、六安、宣城、建德的人都想与教堂作对。沈公严令有关部门,提前防范,告诫周详;人心于是安定,冲突才没有发生。沈公历任中外要职,长期镇守一方,朝廷嘉许并感念他的贤能劳绩,特赐一品冠服。二十一年,派任安徽阅兵大臣。不久,下旨令他免职来京,他安排好事务后向北进发。到上海时,旧病又发作;不得已到吴地下就医。七月丙辰,卒于耦园;享年七十三岁。沈公在翰林院时,就已经留意当世事务。同治年间,陕西乱回围攻凤翔,沈公以讲官身份上疏,说:‘凤翔一旦失守,粮道就会中断,省城将陷入困境;而且会同甘肃的回民叛军连接成一片,势力蔓延开来,将无法控制。应当命大将率重兵剿灭他们。’朝廷下诏命都隆阿前往。于是朝廷议论纷纷,都说沈公懂得军事。沈公又常常挂念家乡;粤贼攻陷湖州,殉难者很多,沈公查访得知族中殉难者一百多人,便把姓名上报,按照惯例予以旌表。他又说:‘湖州府漕粮定额轻重不均,乌程、归安、德清三县最重,长兴、武康次之,安吉、孝丰又次之。安吉、武康、孝丰三县都属山乡,本来不能相比;至于长兴,它与乌程、归安、德清都邻近太湖,田地肥瘠相等,但编征的银米轻重却相差悬殊,这是什么道理?请命浙江巡抚考察实际情况,把乌程、归安、德清三县应征的银米,按照长兴上等田地的标准起征;而长兴、武康、安吉、孝丰四县,则按照江苏漕粮原本较轻的常州、镇江二府的例子办理。’部议同意了。直到今天,湖州百姓还蒙受这一政策的利益。又因为竹墩宗祠年久将要倾塌,城中原有的远祖恭靖公专祠也全部毁于兵火,沈公捐资修建,使它恢复原貌;又在恭靖公祠旁建了几间房屋,作为沈氏子孙进城应试时休息的地方。家谱旧版有一半以上已经漫漶不清,便刊刻补修;又传告远近,访求世系,续补前谱没有收录的内容。族人和姻亲中孤儿寡妇无以为生、贫困而不能婚嫁的,都得到资助。长兄去世后,他把兄长的儿子凤韶抚养得如同亲生;到了晚年,叔弟、季弟两人又相继去世,手足亲人的悲痛始终不能忘怀。沈公不能活到期颐之年,也有这个原因。他生性爱好金石、书画,收藏的东西都精美绝伦。居住在耦园时,南皮相国也恰好寓居此地;吴地当时如潘文勤公、李眉生廉访、顾子山、吴平齐两位观察,都时常来往。偶然得到一件古器、一部旧刻书籍,就反复摩挲赏玩,以此为乐。起初在京师时,得到汧阳石;剖开后里面有鱼形纹理,制成两方砚台,命名为‘鲽’。后来与严夫人以诗酒相唱和,便把居室命名为‘鲽砚’,名流题写诗篇,都称为佳话。沈公先娶张氏,继娶姚氏,又继娶严氏,三位夫人都先于他去世。姚夫人生有两个儿子,都早夭。严夫人生有三个儿子,延馨也早夭,存活的是瑞琳、瑞麟;瑞琳在光绪十九年考中乡试。沈公被召入京时,瑞琳会试落第,正准备回去;沈公说:‘我也将要北上了。’于是授他郎中之职,分到各部学习,抽签得到刑部贵州司。沈公有一个女儿,是姚夫人所生;嫁给直隶东安县知县冯寿松。孙女有两个,都还年幼。严夫人去世时,葬在仁和县南山诸家滨的墓地;沈公亲自把生圹营建在她墓穴的左边。某年某月某日,瑞琳等奉沈公的灵柩开棺启殓并下葬,这是合乎礼制的。沈公一生的学问、政绩卓异,值得流传,不能没有记述;于是应瑞琳等人的请求,按次序叙述他的事迹,并附上铭文。铭文说:沈公从词苑起步,终于镇守疆土;治理才干通达,综理事务精明。桂林草木郁郁,安徽山色苍苍;沈公所到之处,恩惠长久广远。搜集补充前代史乘,振兴学校教育;修缮堤坝,劝导督促农桑。对内安抚百姓,对外使戎羌归服。如今异族日益像鸱鸟一样张扬;哪里能够得到像沈公这样的人,在朝堂上提出高明的谋议!我游览他的园子,石泉清凉;我登上他的墓地,松柏青苍。山川永远不变,子孙必定昌盛!——见《续碑传集》卷三十一《光绪朝督抚(十一)》。沈葆桢。《沈文肃公传》,顾云撰。沈公名葆桢,字幼丹,姓沈,是福建侯官人。幼年时,母亲林氏常常在夜里让他独自走到昏暗的地方;他自己随后跟着,却不让他知道,以此锻炼他的胆量。他性情深沉坚毅,有见识。曾经说:‘毁誉任人评说,祸福听凭上天。’对于世间令人畏惧的事,他全不放在眼里。他一生所凭借的力量,就在于此。道光二十六年考中进士,选为庶吉士;改任编修,升任御史。

咸丰五年,授江西九江府,调广信府。受事,出河口筹饷,而粤逆杨辅清既自吉安连陷贵溪、弋阳,遂麇集城下;亟驰归,据空城以御。日持忠义,涕泣劳守阵者曰:『不使若独死』!妻林,亦悉出奁具犒士;而身日坐井上弗去,语公曰:『城陷,觅妾骨此中矣』!数目,总兵饶廷选援至,合军出,七战皆捷,广信围解;曾文正公疏所称「独伸大义于天下」者也。迁广饶九南道,调吉南赣宁道,帮办江西全省团练;乞养归。

起赴文正公军;未至,拜巡抚江西之命,时同治元年也。当是之时,浙江己前陷,湘阴相国左公往援;而杨辅清、李世贤席方张之势,联安徽、江苏各逆共窥江西,冀断其后路。公既随机御之,俾饷源弗绝。杨辅清等旋以徽、浙粮尽,议非通楚、粤道不可,通楚、粤非破江西不可;于是益要剧贼黄文金出死力四突。公指挥诸将大小数十百战,贼卒不得逞。既以屏蔽楚、粤矣,而徽、浙管钥又实执之;东南底定,系江西与犄角焉。而所行坚壁清野法,尤得治贼要领。粤逆之横行东南也,我民人皆其兵、我积贮皆其粮,惟壹意豕窜狼奔,寖至不可制。自公于广信教民坚壁清野,捐千金为倡;相其地势,有山依山、有水依水,大乡自为一堡、小乡合数乡为一堡,周围如城,中设仓廒、庐舍,有事丁壮凭堞以守。贼掠无所得,其势乃稍稍衰。公虽处戈矛皇扰中,以谓乱源所导,自乎吏治;吏治不饬,兵端不息。故于骄兵悍将,无所假贷;而惩猾吏尤力。三年,江宁复,逸贼入江西者歼之,获伪幼主洪福瑱;赏一等轻车都尉世职,加头品顶戴。母忧,归。

服阕,总理福建船政。船政为亘古创举,滨江厂坞积数十区,所需巨材若机器皆购自万里重洋之外,殊形诡制,骇愕心目;而攻金、攻石、攻木者,华夷杂役日以千万计。公一身综之,筹帑考工,无晷刻暇。又时进夷之监督若匠氏而驯扰焉,使尽心力于我;数年,我之与役者亦渐稔习其法,能自为。先后成「万年青」轮船若兵船二十余艘,中国商民之利始不至尽罔于外夷,而海防亦差有所藉矣。

十三年,日本事起,命巡视台湾,办各国通商事务。比至,倭夷已登岸,社番并伺隙以动。而台湾一岛孤悬,额兵无可用,姑据理责之,且宣示国家恩德,诸社大喜,请受要束如初;倭气为之夺。于是筑城修垒,调集诸军为战守计。会倭夷遵约解去,而狮头社凶番窃事狙击者既剿,然后抚之;辟南、北、中三路榛狉,疏请福建巡抚移驻焉。增设一府、三县,悉革其营制弗善者。

事竣,拜两江总督之命;时光绪元年也。两江总督兼领南洋大臣,中外事宜既多所交涉,而河、漕、盐三大政若一切吏治繁剧,甲于天下;虽以威望素著者当之,所行不必皆当。公遇事独慎,所发一发辄不可回;朝廷既雅信公张弛所宜,疏上辄报可,属吏亦奉法唯谨。数年中,不闻有明目张胆挟其奸欺苛暴贪婪、俨然肆于民上者、两江吏治称极盛焉。二年,安徽法国教堂毁。教堂夷以奉所谓「天主」诳致无知听讲其所,而作奸犯科者所在多有,衅端以之日开;朝廷或命疆臣所在或别命他疆臣为谳正,一时所由,类无不仰体包荒之德,曲示不校,非尽以劫持恫喝为。故往者虽中兴元臣于直隶一案,不得不委曲求全焉。独公始抚江西时,会城教堂为民毁,夷必索倡首诛之然后议复设,且声言否将以兵船来;公疏陈复设民且复毁,倡首亦无主名,惟自请交部严议而巳!并言『若徒慑之以兵威,期收效于旦夕,则匹夫不可夺志;万众同心,背城借一,惟天所授,胜负何常』!夷卒无如何,受所予金以去。至是,建平客民复与教民哄,而宣城、宁国、广德诸教堂因之俱毁,颇有杀伤。当是时,所在有司人人惴恐,以谓若循直隶暨云南故事,必大诛杀乃已;公曰:『奚事此』!而于一、二耆民夷所指为主使者,为疏辩其诬;且曰:『纵疆吏欲借以销案,奈圣世不应有冤民』!卒如法治之;夷亦詟服,不敢恣所要如他疆臣矣。世谓治民教互争者皆顽愚无识之民,即何至区区以义死!

译咸丰五年,授任江西九江府知府,调任广信府知府。到任后,出城到河口筹措军饷,而粤逆杨辅清已经从吉安连续攻陷贵溪、弋阳,于是聚集到城下;沈公急忙奔驰回城,凭借空城抵御敌军。每天宣讲忠义,流泪慰劳守阵士卒说:‘不会让你们独自战死!’他的妻子林氏也拿出全部嫁妆犒劳士卒;沈公自己每天坐在井台上不离开,林氏对他说:‘城如果陷落,就在这里找我的尸骨吧!’过了几天,总兵饶廷选的援军抵达,合兵出战,七战全胜,广信之围解除;这就是曾文正公奏疏中所称‘独自向天下伸张大义’的人。升任广饶九南道,调任吉南赣宁道,帮办江西全省团练;请求回家奉养母亲。朝廷起用他前往文正公军中;还没有到达,就接受了巡抚江西的任命,当时是同治元年。这时,浙江已经先行失陷,湘阴相国左公前往救援;杨辅清、李世贤正处于势力大张的状态,联合安徽、江苏的各路叛军共同窥伺江西,希望截断江西的后路。沈公随机应变地抵御他们,使军饷来源不断绝。杨辅清等不久因徽州、浙江粮食耗尽,认为不打通楚、粤通道就不行,而要打通楚、粤通道就必须攻破江西;于是更加催逼大盗黄文金拼死发动四次进攻。沈公指挥各将领经历大小数十百战,贼军始终不能得逞。江西既成为楚、粤的屏障,徽州、浙江的关键门户也实际掌握在他手中;东南得以平定,江西与它们形成犄角之势。他所实行的坚壁清野法,尤其掌握了治理贼寇的要领。粤逆横行东南时,我方百姓都被他们当作兵员,我方积蓄都被他们当作粮食,他们只是一味像猪、狼一样逃窜掠夺,逐渐发展到无法控制。沈公在广信教导百姓坚壁清野,并捐出千金作为倡导;他考察地势,有山就依山,有水就依水,大乡自行建成一堡,小乡合并数乡建成一堡,四周修得像城墙,中间设置仓库、房舍,发生战事时壮丁凭借城垛防守。贼军抢掠不到东西,势力才逐渐衰弱。沈公虽然身处兵戈惊扰之中,却认为乱源的形成,来自吏治;吏治不整饬,兵乱就不会停止。因此对于骄横的士兵和强悍的将领,他从不宽贷;而惩治奸猾官吏尤其有力。三年,江宁收复,逃入江西的贼军被歼灭,并擒获伪幼主洪福瑱;赏赐一等轻车都尉世职,加头品顶戴。因母亲去世,回家服丧。服丧期满后,主持福建船政。船政是前所未有的创举,沿江的厂房船坞有几十个区域,所需的巨大木材和机器都从万里之外的海外购买而来,形制奇异,令人触目惊心;而冶炼金属、加工石材、制作木器的工匠,华人和外国人混杂,每天以千万人计。沈公一人总理这些事务,筹措经费、考核工程,没有片刻空闲。他又经常召来外国的监督和工匠,加以驯服安抚,使他们尽心尽力为我所用;几年后,我方参与工作的人员也逐渐熟悉他们的方法,能够自行制造。先后造成功‘万年青’轮船以及军船二十多艘,中国商民的利益才不至于完全被外国人侵吞,海防也多少有了依靠。十三年,日本事件发生,奉命巡视台湾,办理各国通商事务。等他到达时,日本人已经登岸,社番也伺机起事。台湾一岛孤悬海外,额定兵员又没有可用的,沈公姑且据理责问他们,并宣示国家的恩德,各社都非常高兴,请求像从前一样接受约束;日本人的气势因此被压了下去。于是修筑城墙、整修堡垒,调集各路军队筹划作战和防守。正好日本人遵约撤走,而狮头社凶悍的番人暗中行刺、袭击者已经剿灭,随后又对他们进行安抚;开辟南、北、中三路的荒僻地区,上疏请求福建巡抚移驻台湾。增设一府三县,把原有营制中不完善的全部革除。事情办完后,接受两江总督的任命;当时是光绪元年。两江总督兼任南洋大臣,中外交涉事务很多,而河务、漕运、盐政三大政务,加上各种吏治繁杂事务,都是天下最繁重的;即使由一向威望显著的人担任,所做的也未必都恰当。沈公遇事格外谨慎,所发出的命令一经发布就不可更改;朝廷一向信任他,认为宽严取舍都合宜,他的奏疏往往立即得到批准,属吏也都谨慎奉行法令。几年之中,听不到有明目张胆地倚仗权势、奸诈欺骗、苛刻暴虐、贪婪无度而肆意凌驾百姓之上的官吏,两江吏治被称为极盛。二年,安徽的法国教堂被毁。外国人用教堂供奉所谓‘天主’,诱骗无知者听讲,借机作奸犯科的事情到处都有,事端因此日益产生;朝廷有时命疆臣在当地审理,有时另命其他疆臣审正,一时间有关官员大多仰体朝廷包容荒远的恩德,委曲表示不予计较,也不全都因外国人的劫持恐吓而妥协。所以过去即使中兴元勋处理直隶一案,也不得不委曲求全。唯独沈公当初巡抚江西时,省城教堂被百姓毁坏,外国人一定要索取带头者杀掉,然后才同意重建,并且声称否则就要派兵船前来;沈公上疏陈明,教堂即使重建,百姓也会再次毁掉,而所谓带头者又没有确实姓名,只请求交给刑部严加议处而已!并且说:‘如果只是用兵威震慑他们,希望在一朝一夕之间取得效果,那么即使普通人也不能夺去他的志向;万人同心,背城决战,胜负只能听凭上天,哪里有什么一定!’外国人最终无可奈何,接受朝廷所给的银钱离去。到了这时,建平的客民又与教民发生争斗,宣城、宁国、广德各地的教堂也因此一同被毁,颇有杀伤。当时各地官员人人恐惧,认为如果照直隶和云南的旧例办理,必须大肆杀戮才会罢休;沈公说:‘何必做这种事!’对于一两个被外国人指认为主使的老百姓,他上疏为他们辩明诬陷;并且说:‘即使疆吏想借此销案,又怎能让圣明时代出现蒙冤的百姓!’最终依法处理;外国人也震慑服从,不敢像对待其他疆臣那样肆意提出要求。世人都说,治理百姓和教民相互争斗时,都是顽愚无知的百姓;即使如此,怎么至于只因一点道义就拼死呢?

公好谋能断,为政期切实可施行,不饰为条目;事所当否,侃侃然持之,无所夺。所属道直隶,乞巨公书系援;谢曰:『若人虽政府诸王,无以私浼者』。部民或觊意旨,请建林文忠公祠;曰:『公,予外舅也;建祠事,非所宜闻』!所亲以乏告,请商两淮;公立奉千金曰:『既相与姻娅,谊当通财。若办盐,则俟我去官其可』!被劾者或劫以鬼神之说;笑曰:『苟中冥罚,何所于辞』!豪家怙势事琐,不足上闻;则惩其奴,使鸣钲过市自号,所由为屏息不敢肆。俭素自饬,俸所入随尽;领封疆十数载,无一椽、一亩之殖。夏日所治事,室木榻、絺布帐、竹枕簟一、蕉扇一,几官文书数十百束、印泥一、砚一、笔墨一已矣。有最幼女,婿来亲迎,簪珥之属弗具;假之幕僚子所衣,率絮袍、布衩服,近世未有也。以病请告数矣;五年,始入观,皇太后语以「时事艰难,勿萌退志」!感激自厉,虽病不复恤;绵惙中犹力疾拥衾坐治官事,弗少休。其冬,薨于位;年六十有奇。赠太子太保,赐祭葬,官诸子有差;谥曰「文肃」。

顾云曰:公治两江五年,所诛杀以数千计;嘻!何盗贼之多耶!然大难初夷,人心多习乱,逸贼若散卒构焉;制防少隳,挺然起伏莽中易易矣。治乱国,用重典;公倘以此不然,岂以是知人不欲多若嗜杀者所云耶!古大臣不得已苦心,往往多所疚。嗟乎!此知人必论其世也。

沈文肃公事略李元度

沈公葆桢,字翰宇,一字幼丹;高祖自浙迁闽,遂为侯官人。道光丁未进士,选庶吉士,授编修。咸丰四年,改御史。时曾文正公帅师克武昌,有旨命署湖北巡抚;公奏:『曾某躬典水陆军,宜乘胜东征,不当羁以吏事』。疏上,诏别简巡抚。文正亦具疏力辞,文宗手敕报曰:『朝廷早见及此也』。公以贼所过无不残灭,疏请令州县吏主兵,而责以战守;部格不行。然文宗特达之知,自是始。

五年出知九江府;郡久沦于贼,曾文正檄充营务处。六年,署广信府。当是时,江西列郡皆贼踞;自会城外,惟赣州及广信仅存,诏督学侍郎廉兆纶典信防。侍郎赴郡属之河口劝民输饷,以公从;别贼杨辅清率党万余自吉安破新城、泸溪、金溪,连陷贵溪、弋阳,防军败溃,广信岌岌。公兼程返郡,至则城门洞开,官吏军民走且尽。公夫人,林文忠公则徐女也;读书明大义,尽遣其子女、仆妇,而坚留以俟公。或给之曰:『太守己避地崇安矣』!夫人曰:『吾夫子不出此也』!语毕,而公至。士民请公出城暂避,图后举;公笑谢之。总兵饶庄勇公廷选领浙军驻玉山,闽人也;公未归时,夫人代公作书乞援,饶公许之。然相距九十里,无民夫运军械,势万万无及;夫人日坐井眉,躬执爨,与公相对待尽而已。忽大雨,水骤涨;饶军登舟,半日至。先是,贼谍至,巷无居人;归告其酋,谓『此囊中物耳』!贼亦避雨兴安,留一日。诘旦薄城,则旌斿遍树城上;贼气沮,斩谍者,悉锐围攻。游击赖高翔、毕定邦等启城决战,凡七捷,斩馘近千;贼解围遁,士民庆更生。公以此名闻天下;曾文正上公夫妇城守状,谓『军兴有年,郡县望风逃溃;惟沈某能独伸大义于天下』云。七年,迁广饶九南兵备道,加按察使衔,留莞信防。贼数犯贵、弋,又从闽中出犯广丰、玉山;公联络客兵击走之。贼围衢州数月,卒不敢犯江境。安仁马家村地险恶,奸民负固称乱,擅杀人、掳人口勒索、抗粮五载;公率练勇三百人讨之。匪党抗拒,县令以兵少止公行,不许;请济师,不许。卒夺其隘,火数十家村,民缚首犯以献,立诛之;尽完逋赋:众始知有国法。大吏夙忌公,遇事掣其肘;公以亲老,乞养归。士民数千赴行省乞留,不得请,则拟击登闻院鼓,醵金为行者资。会有旨调饶公赣南总兵,接治信防;饶公故有德于信者,公始获成行。十年,诏公仍治广信防务,寻有旨补赣南兵备道;公以亲老,辞。

译沈公善于谋划而且能够决断,处理政务以切实可行、不装饰成条文为准;事情该不该做,他总是理直气壮地坚持,谁也不能使他改变。他属下的道员请求显贵公卿写信作为援引,他谢绝说:‘那个人即使是政府大臣、王公,也不能用私事来求我。’部属中有人窥伺上意,请求为林文忠公修建祠堂;沈公说:‘林公是我的岳父;修建祠堂的事,不应由我来听闻。’亲近的人因缺乏资金来告求,请他向两淮盐商商议;沈公立即拿出千金,说:‘既然彼此是姻亲,按情谊就应当互相通财。如果要办理盐务,等我离任以后再说!’被弹劾的人有时用鬼神之说来威胁他;沈公笑道:‘如果真遭受冥间惩罚,还有什么可推辞的?’豪强人家倚仗势力做了琐碎违法之事,不值得上报,就惩罚他们的奴仆,让他们敲锣经过街市,自称有罪,相关官吏因此屏息,不敢放纵。沈公生活俭朴,自我约束,俸禄收入随得随用;统领封疆十多年,没有置办一椽房屋、一亩田产。夏天处理政务时,房中只有木榻、细葛布帐、一张竹枕竹席、一把蕉扇,以及几十上百捆官府文书、一盒印泥、一方砚台和一套笔墨而已。他有一个最小的女儿,女婿前来亲自迎娶时,连簪子耳饰之类都没有准备;只好向幕僚的儿子借衣服,穿着棉袍、布制短衣,近世从未有过这样的情形。他因病请求告假已经多次;五年,才入宫觐见,皇太后对他说:‘时局艰难,不要产生退隐的念头!’他感激奋发,自我勉励,虽有病也不再顾惜;病情危重时仍勉强拥被坐着处理政务,片刻也不休息。这年冬天,他在任上去世;年六十多岁。追赠太子太保,赐祭葬,几个儿子分别授予官职;谥号为‘文肃’。顾云说:沈公治理两江五年,所杀的人数以千计;唉,盗贼怎么这样多呢!然而大难刚刚平息,人心大多习惯于动乱,逃散的贼军就像散兵一样聚集起来;防备稍有松弛,他们在草莽中突然起伏作乱是很容易的。治理混乱的国家,就要使用严刑峻法;沈公如果认为这样不对,难道正因为如此,就被那些不愿多杀人、反而说他嗜杀的人了解了吗!古代大臣不得已而苦心治理,往往也有许多内疚。唉,了解一个人一定要考察他所处的时代。《沈文肃公事略》,李元度撰。沈公葆桢,字翰宇,一字幼丹;高祖从浙江迁到福建,于是成为侯官人。道光丁未年考中进士,选为庶吉士,授任编修。咸丰四年,改任御史。当时曾文正公率军攻克武昌,朝廷下诏命他署理湖北巡抚;沈公上奏说:‘曾某亲自统率水陆军队,应当乘胜东征,不应让他被政务牵制。’奏疏上呈后,皇帝下诏另行选派巡抚。文正公也上疏竭力辞谢,文宗亲笔下敕回复说:‘朝廷早已看到了这一点。’沈公认为贼军所经过的地方没有不残杀毁灭的,于是上疏请求让州县官吏主持军队,并责成他们负责战守;有关部门以制度不合为由没有实行。然而文宗对他的特别知遇,从此开始。五年,出任九江府知府;该郡长期被贼军占据,曾文正下檄令他充任营务处。六年,署理广信府。当时江西各郡都被贼军占据;会城以外,只有赣州和广信还保存着,朝廷下诏命督学侍郎廉兆纶主持广信防务。侍郎赴郡后驻在河口,劝百姓输送军饷,沈公随同前往;另一股贼军杨辅清率一万多人从吉安攻破新城、泸溪、金溪,接连攻陷贵溪、弋阳,防军溃败,广信十分危急。沈公兼程返回,到达时城门大开,官吏、军队和百姓逃走得差不多了。沈公的夫人林氏,是林文忠公则徐的女儿;她读书明白大义,把子女、仆妇全都遣走,自己坚决留下等待沈公。有人告诉她:‘太守已经逃到崇安避难了!’夫人说:‘我的夫君不会离开这里。’话刚说完,沈公就到了。士民请沈公出城暂避,以图日后再举;沈公笑着谢绝。总兵饶庄勇公廷选率领浙江军队驻扎玉山,是福建人;沈公还未回来时,夫人代沈公写信请求援助,饶公答应了。但两地相距九十里,没有民夫运输军械,形势上万万来不及;夫人每天坐在井沿,亲自烧火做饭,只能和沈公相对等待死亡。忽然下起大雨,水势骤然上涨;饶军登船,半天就赶到了。此前,贼军的侦探到达,发现街巷中没有居民;回去告诉首领,说:‘这里不过是囊中之物!’贼军也到兴安避雨,停留了一天。第二天清晨逼近城下,只见城上到处插满旗帜;贼军气势受挫,斩杀了侦探,集中精锐围攻。游击赖高翔、毕定邦等打开城门出战,取得七次胜利,斩杀割首近千;贼军解除包围逃走,士民庆幸获得新生。沈公因此名闻天下;曾文正上疏报告沈公夫妇守城的情况,说:‘军队兴起以来多年,各郡县望风逃溃;只有沈某能够独自向天下伸张大义。’七年,升任广饶九南兵备道,加按察使衔,留在广信负责防务。贼军多次进犯贵溪、弋阳,又从福建出兵进犯广丰、玉山;沈公联络客军将他们击退。贼军围攻衢州数月,最终不敢进犯江西边境。安仁马家村地势险恶,奸民凭险固守,自称作乱,擅自杀人、掳掠人口勒索钱财、抗拒缴粮五年;沈公率三百名练勇前去讨伐。匪徒党羽抗拒,县令以兵少劝沈公不要前往,他不允许;县令请求增援,他也不允许。最终夺取了险要关隘,焚烧村中几十家房屋,百姓捆绑首要罪犯献上,立即将其处死;并全部补缴拖欠的赋税,众人才知道国家法度。上级官员一向忌恨沈公,遇事从中牵制;沈公因母亲年老,请求回家奉养。数千名士民赶到行省请求挽留,未获批准,便准备击鼓到登闻院申诉,还凑集钱财作为他上路的资费。恰好有诏令调饶公任赣南总兵,接替治理广信防务;饶公过去在广信有恩德,沈公这才得以成行。十年,下诏让沈公仍然治理广信防务,不久又下诏补任赣南兵备道;沈公因母亲年老,辞谢了。

十一年冬,诏公赴曾文正安庆大营办理军务,封翁趣公应诏。同治元年正月,抵瓯宁,奉旨:『超擢江西巡抚;即赴新任,毋庸来京请训』。抵铅山,奉寄谕:『朕久闻沈葆桢德望冠时,才堪应变;是以超擢巡抚。又以其家有老亲,因择江西邻省,授以姜寄;风土不殊,迎养亦近。将来懋建殊勋,尤足光荣门户以承亲欢。经朕如此体恤、如此破格委任,谅不至仍以养亲渎请;朕亦必不能允也』。公奉诏感泣,驰莅章门;疏陈『许国以身,义无旁顾。俟大憝就戮、寰宇廓清,再申前请归养』。奉批答,有「忠孝性成」之褒。当是时,杭州已失守,吴、越贼联为一气。曾文正驻军皖南,军饷仰给于江西;今爵相左公时方为浙抚,由江规浙。而伪王李世贤、杨辅清等席方张之势,毕力犯江西,冀断皖、浙餫道。公躬赴广信督防,教士民以坚壁清野;捐廉俸千金,倡筑塞堡。逆党分途窜扰,公激厉主、客军,若江诚恪忠义之精捷营、刘果敏典之克勇营、道员席宝田之精毅营、督粮道段起之「衡」字营、道员王文瑞之老湘营、王德榜之长左营、屈蟠、张岳龄之平江营、知府王沐之继果营、参将韩进忠之「韩」字营、刘胜祥之「祥」字营、臬司刘于浔之水师并循公方略遵调遣,所向克捷。元、二两年,悍酋黄文金、李远继、古隆贤、赖裕新等以皖、浙乏食,分踞广、饶边境,先后为诸将所败;论者谓保固后路,俾江、浙两路并蒇功,公之力也。当军务方殷,适有法兰西教堂被毁之狱,严旨诘问主名;公疏称:『事由公愤,万众同心;百计推求,终无端绪。总由姜臣疏于防范所致,自请严加议处』!诏置不问,外夷亦慑服无辞;而士林则感颂次骨矣。同治三年,江宁贼势蹙,分窜新城、南丰、建昌、抚州及德兴、乐平、玉山、弋阳等属;公皆遣将击走之。五年六月,官军拔江宁,江军亦克崇仁、雩都、肃清广信府境。会江宁逸贼伪侍主李世贤、伪康王汪海洋等由湖州越广德,分道窜入江西,提督饱公超率所部来援,迭克金溪、南丰、新城;而伪佑王李远继、伪玕王洪仁玕、伪恤王洪仁政等拥伪幼主洪福瑱窜至广丰、铅山,迭为诸将所败,福瑱薙发潜逃,经席宝田追至石城之荒谷,禽之。诏赏公头品顶戴、一等轻车都尉;公推功诸将,并以曾文正、左爵相济师协饷,始得转危为安,疏请收回成命;温谕不允。复以亲病,求开缺;申「大憝就戮,仍求归养」之前请也。得旨:『赏人参六两』;仍不允。四年,请假回籍省亲;一肩行李如始至之数,曾文正叹为不可及。及抵里,已丁母忧。公抚江三载,肃吏治,绳悍将;民有冤抑来愬者,立为剖决,每夕漏四下不休。中因筹饷、用人,与曾文正意见不合;诏引廉蔺、寇贾前事,勖以共济时艰。公之孤忠格天,所从来久矣。

六年,奉旨充总理船政大臣。船政之议,发自左公,谓非公莫肩其任;公疏辞不获,乃请俟释服后出而任事。设船坞于距会城四十里之马尾山麓,地曰中岐;坞内滨江者为船漕,若铁厂、轮厂、机器厂、斲木厂之类皆参列其后。以洋将日意格为监督,德克碑副之。事系创举,百绪繁兴。机器来自外洋,殊形诡制,相顾瞠目,旁观者惧不克终事,祸将无底;公与日意格等坚明约束,限五年告成。署布政使周开锡充船政提调,为匿名帖所牵涉;延平守李庆霖向充船政局员,总督劾其专事趋承,请夺职、勒回籍。公皆抗疏力争;且云:『船政虽系总理王大臣所奏请,而自强之道断自宸衷;为臣子者,均宜激发天良,以纾宵旰。臣官非言责,分属部民;然船政系臣专责,死生以之。乞谕周开锡始终其事,李庆霖仍留局差遣』!皆得旨允行。藩胥某遇事玩抗,公以军法数而斩之;众大惊,已而大服。八年五月,第一号轮船成。公亲出洋试演,遣官驶赴天津,请旨派大臣勘验;皆如法。未几,二、三号续成;乃奏派轮船统领随时训练,以专责成。九年,丁父忧;诏『百日后,仍出任事』。公疏请终制,谕令素服从事;公以病辞,乃许终制。十一年十二月服阕,始复出。前后造成兵轮二十艘,曰「寓年清」、曰「镇海」、曰「湄云」、曰「海镜」、曰「扬武」、曰「飞云」、曰「安澜」、曰「靖远」、曰「振威」、曰「伏波」、曰「福星」、曰「济安」、曰「永保」、曰「琛航」、曰「大雅」、……,分布各海口。创立拉铁、打铁、铸铁、轮机、水缸诸厂,开学堂二所,选幼童之敏者居之,分习制造、驾驶诸艺;所学皆成。寻议酌改船式,挑匠徒试令自造,不用洋人监督;因疏陈善后事宜。非公精心果力,船政必不能成也。

译十一年冬,朝廷下诏命沈公前往曾文正驻扎的安庆大营办理军务,封翁催促他接受诏命。同治元年正月,到达瓯宁时,奉到圣旨:‘破格提升为江西巡抚;立即赴任,不必进京请训。’到达铅山时,又奉到寄谕:‘朕很久以来就听说沈葆桢的德望冠绝当世,才干足以应对变故;因此破格提升为巡抚。又因为他家中有年老的亲人,所以选择江西这个邻省授给他官职;风土没有大的差异,迎养亲人也近。将来建立特殊功勋,更足以光耀门第、使亲人欢喜。朕这样体恤,又这样破格任用他,料想他不至于仍以奉养亲人为由反复烦请;朕也一定不能答允。’沈公奉诏感动流泪,奔驰到达章门;上疏陈明:‘我将以自身报效国家,道义上没有旁顾。等到大恶人被处死、天下清平之后,再提出此前请求回家奉养亲人的请求。’奉到批答,得到‘忠孝天性形成’的褒奖。当时杭州已经失守,吴地、越地的贼军连成一片。曾文正驻军皖南,军饷依赖江西供给;当时爵相左公正任浙江巡抚,从江西筹划浙江事务。伪王李世贤、杨辅清等正处于势力大张的状态,竭力进犯江西,希望截断皖、浙之间的粮饷运输线。沈公亲自前往广信督办防务,教导士民坚壁清野;他捐出自己的俸禄一千金,倡导修筑堡垒。叛军分路窜扰,沈公激励主军、客军,像江诚恪忠义的精捷营、刘果敏典的克勇营、道员席宝田的精毅营、督粮道段起的‘衡’字营、道员王文瑞的老湘营、王德榜的长左营、屈蟠、张岳龄的平江营、知府王沐的继果营、参将韩进忠的‘韩’字营、刘胜祥的‘祥’字营、臬司刘于浔的水师,都遵循沈公的方略、听从调遣,所向都取得胜利。元年、二年,悍将黄文金、李远继、古隆贤、赖裕新等因安徽、浙江缺粮,分别占据广信、饶州边境,先后被各位将领击败;评论者说,保卫巩固后方,使江西、浙江两路同时完成平乱功业,都是沈公的力量。当军务正繁忙时,恰好发生法国教堂被毁的案件,朝廷严令追问主使者姓名;沈公上疏说:‘事情是民众公愤所致,万人同心;用尽各种办法推求,始终查不到头绪。总的来说是疆臣疏于防范造成的,请求自行承担责任,严加议处!’皇帝下诏不再追究,外国人也震慑服从而无话可说;士林却感动称颂,铭记在心。同治三年,江宁的贼军势力窘迫,分头逃窜到新城、南丰、建昌、抚州以及德兴、乐平、玉山、弋阳等地;沈公都派将领把他们击退。五年六月,官军攻克江宁,江西军队也攻克崇仁、雩都,肃清了广信府境内的贼军。适逢江宁逃散的贼军、伪侍王李世贤、伪康王汪海洋等从湖州越过广德,分路逃入江西,提督鲍公超率所部前来援助,接连攻克金溪、南丰、新城;而伪佑王李远继、伪玕王洪仁玕、伪恤王洪仁政等拥护伪幼主洪福瑱逃到广丰、铅山,接连被各路将领击败,洪福瑱剃发后秘密逃走,经过席宝田追赶直到石城的荒谷,将他擒获。朝廷下诏赏赐沈公头品顶戴、一等轻车都尉;沈公把功劳推让给各位将领,并说明由于曾文正、左爵相援助军队、协济军饷,才得以转危为安,上疏请求收回成命;皇帝温和地晓谕,不予批准。沈公又因亲人病重,请求免职;重申‘等大恶人被杀,再请求回家奉养亲人’的原先请求。得到圣旨:‘赏赐人参六两。’仍然不准。四年,请假回籍探望亲人;肩上所带的行李和刚开始任职时一样少,曾文正感叹无人能及。等到回到家乡时,已经遭逢母亲去世。沈公治理江西三年,整肃吏治,惩治强悍将领;百姓有冤屈前来申诉的,他立即为其剖析裁决,每天直到四更仍不休息。其中因筹集军饷、任用人员,与曾文正意见不合;皇帝下诏引用廉颇、蔺相如和寇恂、贾复过去的事例,勉励他们共同渡过时艰。公的忠贞之心感动上天,实在由来已久。同治六年,奉旨充任总理船政大臣。船政的议案由左公提出,他认为除了公没有人能够担负这一重任;公上疏辞谢未获准许,于是请求等服丧期满后再出来任事。船坞设在距省城四十里的马尾山麓,地名中岐;船坞靠江的一面是船槽,铁厂、轮厂、机器厂、斲木厂等都排列在它后面。任命洋人日意格为监督,德克碑为副监督。这件事属于创举,各项事务纷纷兴起。机器来自海外,形制奇异,大家相视瞠目;旁观者担心不能完成,灾祸将无穷无尽。公与日意格等人坚定地明确约束,限定五年完成。署理布政使周开锡任船政提调,被匿名揭帖牵连;延平知府李庆霖原先担任船政局员,总督弹劾他只会专门逢迎,请求夺职勒令回籍。公都上疏抗辩,极力争取;并且说:“船政虽然是总理王大臣奏请办理的,但自强之道完全出自皇上的决断;作为臣子的,都应当激发自己的良知,以解除皇上日夜忧劳。臣不是言官,职责属于部民;然而船政是臣专门负责的事务,臣将以死生来承担它。请下谕让周开锡始终负责此事,李庆霖仍留在局中听用!” 这些请求都得到诏旨批准施行。有个藩司书吏遇事玩忽抗拒,公按照军法数说其罪并将他斩首;众人十分震惊,后来却都心悦诚服。同治八年五月,第一号轮船建成。公亲自出海试航演练,派官员驾驶它驶往天津,请旨派大臣检验;一切都符合规制。不久,第二、第三号船相继建成;于是奏请派轮船统领随时训练,以专门负责考核成效。同治九年,公遭父丧;皇帝下诏说:“百日以后,仍然出来任事。”公上疏请求服满丧制,皇帝命他穿素服办事;公以病辞谢,才获准服满丧期。同治十一年十二月服丧期满,才重新出任。前后共造兵轮二十艘,名为“寓年清”“镇海”“湄云”“海镜”“扬武”“飞云”“安澜”“靖远”“振威”“伏波”“福星”“济安”“永保”“琛航”“大雅”等,分别分布在各海口。创办拉铁、打铁、铸铁、轮机、水缸等工厂,开设学堂两所,选取聪敏的幼童居住其中,分别学习制造、驾驶等技艺;所学都取得了成效。不久又商议酌情改造船式,挑选工匠学徒试着让他们自行制造,不使用洋人监督;于是上疏陈述善后事宜。若不是公用心精细、竭力任事,船政一定不能成功。

居亡何,而有巡视台湾之役。台地孤悬海外,旧设一府三县、二厅,隶于台湾道;其台北生番,未入版图也。十三年夏,有日本船避风来泊,为生番所杀;日本调集兵船,藉辞生事,觊觎台北番社地。有旨命公巡视,兼办各国通商事务;公闻命即行,寝不及旦。当是时,倭兵已登岸结营,伺隙而动。公据理诘责之;仍招谕生番诸社,宣布皇仁,番族愿遵约束;倭人为之夺气。乃修城垣、筑炮垒、练营勇、缮军械,不先开衅端,而无日不为战守之备;会提督唐定奎帅铭武军渡台,众心益奋,倭人遵约撤兵。乃通筹善后事宜,请仿照江苏巡抚驻苏州例,令福建巡抚移驻台湾兼理学政;疏陈十有二便,且云:『从前官吏所治,祗滨海平原三分之二,余皆番社耳。今综前、后山计之,可建府者三、建县者十。事之当创始、当变革者,非十数年不为功;且化番为民,尤当行之以渐。必须巡抚主持大局,乃能纲举目张,为国家亿万年之利』。得旨允行。遂分南、北两路开山,南路以同知袁闻柝、副将李光等任之,自昆仑坳至大石岩,直抵卑南;北路以都司陈光华、总兵戴德祥等任之,自新城至大清水溪、大浊水溪,直抵岐莱。统计二百里有奇,地极荒险,日光不到;古树惨碧,阴风怒号:各有凶番抗拒。经我军搜剿,互有伤亡;亦有良番叩营乞抚,愿为向导。因建碉堡十二、炮台六,屯兵以镇之。琅■〈王乔〉者,故相福文襄郡王征林爽文时驻兵处也;其地中为县治。公亲往察勘,疏请筑城设官,添建恒春县以镇民番,杜窥伺。遂顺途按视淮军,凡阵亡及染瘴死者,皆躬奠其槥;众为感奋。寻为前明延平郡王郑成功疏请予谥、建祠,以作台民忠义之气;许之。初,台湾郡城经风雨坍塌千余丈;公疏请修筑,并建炮台于安平海口。又内地人民渡台及台民私入番界,向有厉禁;公以台地后山急须开垦,疏请弛旧禁以广招徕。台事粗定,船政急待报销;公于是年十二月内渡。会狮头社凶番滋事,狙杀游击王开俊,因而琅乔各社亦有异心;公复于光绪元年、二年抵台,檄提督唐定奎等伐木开道,步步为营。四月,官军攻破竹坑、本武及内外狮头等社,悉赭其巢。于是胁从各社悔罪输诚,次第就抚;唐定奎示约七条,曰遵剃发、编户口、交凶犯、禁仇杀、立总目、垦番地、设番塾,皆稽首听命。而其分路开山者,北路已抵吴全城、中路已抵茅埔;各军鼓勇深入,莲花港南北两路番社皆震慑就抚。计自苏澳起,开路至新城凡二百余里、至秀姑峦又百余里;乃奏设台北府,隶县三:曰淡水、曰新竹、曰宜兰。其噶玛兰通判,则改为台北府分防通判,移驻鸡笼山。又请将原驻府城之南路理番同知移驻卑南、驻鹿港之北路理番同知移驻水沙连,各加「抚民」衔以资控驭。疏陈营伍积弊,请概归巡抚节制,以一事权。又以台北产煤,讲购外洋开煤机器,以兴长利;并请减煤税。又以苏澳及安平海神显灵效顺,请各加封号:诏皆如议行。

七月,疏报凯撤淮军,而总督两江之命下矣;公疏辞,不允,于是年十月莅任。下车,即承审前任留交巨案。两造皆骄蹇宿将,胶葛变幻,各执一辞;公反复究诘,乃弭首贴服,论如律。为地方兴利,其大者则有修河堤、行海运、缓开关、筹积榖、拔罂粟、减赋则、禁民间厚殓、增书院餐钱诸政;整顿盐务,即有规引地、清老堆、浚盐河诸政;于江海防务,则有请缓裁营之疏、合操兵轮之疏、议覆炮台之疏、归并旗昌洋行、买断铁路之疏。而皖南教案尤中外交涉之最棘手者,终能力持公道,惬服群情;公之心力为已瘁矣。会连岁旱蝗,至于寝食俱废;盛夏步祷烈日中,兼旬不少休息。于捕蝗,尤三令五申,性命以之;许州县动用帑项,作正开销,防营则筹款给之。入冬,辄下搜挖蝻子之令,不净尽不已;营、县皆实力奉行。盖莅任后无岁不蝗,而从不为害,公之力也。属吏有不称职者,劾去之;贤能着绩之员,则推心置腹,不少掣肘,人忘其劳。治军严而有恩,自统将迄士卒,咸乐尽死力。淮、徐等属莠民夙称彍悍,乱后尤甚;公遇案惩治。谓『去一豺狼,则鹿豕之脱其牙者,不知凡几』。于是盗案为之一清,伏莽者相戒不敢发,良懦恃以无恐。

译过了不久,便发生了巡视台湾的行动。台湾孤悬海外,旧制设一府、三县、二厅,隶属于台湾道;台北的生番还没有纳入版图。光绪年间,日本船只避风停泊,被生番杀害;日本调集兵船,借故挑起事端,企图窥伺台北番社的土地。皇帝下旨命公巡视台湾,兼办各国通商事务;公听到命令立即出发,连天亮都等不到。当时倭兵已经登岸扎营,伺机行动。公据理诘责他们;同时招抚晓谕各番社,宣布皇上的仁德,番族愿意遵守约束;倭人因此丧失了气势。于是修缮城墙、修筑炮垒、训练营勇、整修军械,不主动挑起争端,却没有一天不作战守准备;适逢提督唐定奎率铭武军渡台,众人的士气更加振奋,倭人遵约撤兵。于是统筹筹划善后事务,请求仿照江苏巡抚驻在苏州的成例,命福建巡抚移驻台湾并兼理学政;上疏陈述十二项便利之处,并说:“从前官吏所治理的地方,只是滨海平原的三分之二,其余全是番社。如今把前山、后山合起来计算,可以建府三处、建县十处。凡应当创办、应当改革的事情,不经过十多年不能见功;〔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三年〕 而且把生番教化为平民,更应当逐步实行。必须由巡抚主持全局,才能纲举目张,成为国家亿万年的利益。”皇帝下旨准行。于是分南、北两路开山:南路由同知袁闻柝、副将李光等负责,从昆仑坳到大石岩,直达卑南;北路由都司陈光华、总兵戴德祥等负责,从新城到大清水溪、大浊水溪,直达岐莱。合计二百多里,土地极其荒僻险恶,阳光都照不到;古树呈惨暗的碧色,阴风怒号;各处都有凶悍的番人抗拒。经过我军搜剿,双方都有伤亡;也有善良的番人到营中请求安抚,愿意充当向导。于是修建碉堡十二座、炮台六座,驻兵镇守。琅■〈王乔〉是从前相国福文襄郡王征讨林爽文时驻兵的地方;其地中心设为县治。公亲自前往勘察,上疏请求筑城设官,增设恒春县以镇抚民众和番人,杜绝窥伺。于是顺路巡视淮军,凡是阵亡及染瘴而死的人,都亲自祭奠他们的棺柩;众人因此感动奋发。不久又为前明延平郡王郑成功上疏,请求赐予谥号、建立祠堂,以发扬台湾百姓忠义的气节;得到准许。当初,台湾郡城经过风雨坍塌了一千多丈;公上疏请求修筑,并在安平海口修建炮台。过去内地人民渡海到台湾以及台湾百姓私自进入番界,都有严格禁令;公认为台湾后山急需开垦,便上疏请求放宽旧禁,以广泛招徕人口。台湾事务大致安定后,船政又急待报销,公于这一年十二月渡海回内地。适逢狮头社的凶番滋事,伏击杀死游击王开俊,于是琅乔各社也产生异心;公又于光绪元年、二年到达台湾,发檄命提督唐定奎等砍伐树木、开辟道路,步步设营。四月,官军攻破竹坑、本武以及内外狮头等番社,把它们的巢穴全部烧成赤地。于是被胁迫参与的各社悔罪归诚,依次接受安抚;唐定奎公布七条约定,即遵守剃发、编造户口、交出凶犯、禁止仇杀、设立总目、开垦番地、设置番塾,各社都叩头听命。至于分路开山,北路已经抵达吴全城,中路已经抵达茅埔;各军鼓足勇气深入,莲花港南北两路的番社都震慑而接受安抚。计算从苏澳开始,开路到新城共二百多里,到秀姑峦又有一百多里;于是奏请设置台北府,所辖三县:淡水、新竹、宜兰。噶玛兰通判则改为台北府分防通判,移驻鸡笼山。又请求将原来驻在府城的南路理番同知移驻卑南,将驻在鹿港的北路理番同知移驻水沙连,各加“抚民”官衔,以便控制治理。上疏陈述营伍的积弊,请求一概归巡抚节制,以统一事权。又因为台北出产煤炭,建议商议购买外国开煤机器,以兴办长远利益;并请求减免煤税。又因为苏澳及安平的海神显灵并使航行顺利,请求分别加封号;皇帝下诏都按议案施行。七月,上疏报告淮军凯旋撤回,而任命他为两江总督的命令也下达了;公上疏辞谢,没有获准,于是于这一年十月到任。刚到任,便承接审理前任留下交办的重大案件。双方都是骄横傲慢的老将,纠葛变化,各执一词;公反复审问追究,他们才低头服从,依法论处。为地方兴办有利事务,其中重要的有修筑河堤、实行海运、缓办开关、筹集储粮、铲除罂粟、减轻赋税、禁止民间厚葬、增加书院膳食费用等政务;整顿盐务,则有规范引地、清理老堆、疏浚盐河等措施;在江海防务方面,则有请求暂缓裁撤营兵的奏疏、合练兵轮的奏疏、议覆炮台的奏疏、归并旗昌洋行的奏疏、买断铁路的奏疏。至于皖南教案,是中外交涉中最棘手的案件,最终也能坚持公道,使众人心悦诚服;公的心力已经十分疲惫。适逢连年旱灾蝗灾,以至于废寝忘食;盛夏时在烈日下步行祈祷,连续二十天也没有稍事休息。对于捕蝗尤其三令五申,以性命承担此事;准许州县动用库银,作为正项开支,防营则筹款供给。入冬后,便下令搜捕挖掘蝗卵,不清除干净不停止;营、县都竭力奉行。大概自从他到任以后,没有一年没有蝗灾,却从来没有造成灾害,这是公的功劳。属下官吏有不称职的,就弹劾罢免;贤能而有政绩的官员,则推心置腹地任用,一点也不加以牵制,大家忘记了劳苦。治军严厉而又有恩惠,从统将到士卒,全都乐于竭尽死力。淮、徐等地的恶民一向以强悍著称,战乱之后尤其严重;公遇到案件便惩治他们,说:“除掉一个豺狼,不知有多少被它咬住的鹿和猪能够脱身。”于是盗案因此清静下来,潜伏的盗贼彼此告诫,不敢发动,善良怯弱的人凭此不再恐惧。

积劳成疾,两次疏吁开缺,迭奉优旨不许;自陈『受恩深重,义无所逃。但入冬,即须避风密室;而文武各员司浚河、搜蝻之役者皆奔驰水雪之中,王事独劳,耿耿内愧!且精力颓惫日甚,设办理未能妥协,一身之重谴不足惜,如大局何』!实则力疾从公,每事皆苦心焦思,无少罅漏。三载考绩,奉「任事精勤,不辞劳怨;交部从优议叙」之旨。五年四月,述职入都;面奉皇太后懿旨:『时事艰难,毋得遽明退志』!上窥宵旰忧勤,自是绝口不言「退」字;而旧病之剧,甚于往年。万不获已,复吁开缺;遗疏惓惓。于铁甲般一事,病中至形诸呓语;盖公谋之数年,以款绌未得藉手者也。十一月初六日,卒于官;年六十。

公生平学在不欺,凡事必求心之所安;自少至老如一念。自言在广信时,已分万万无生理,以故当存亡利害之交,辄卓然有以自立;而经理庶务,不操切、不张皇,绝去世俗瞻徇之见。体不耐舟楫,台地风浪之险甲天下,两次东渡,虽甚眩晕呻吟,而志不少馁。自凤山犒军归,黑夜乘舴艋登岸,舟几覆;未尝惮劳也。义有不可者,毅然见于词色。朝廷数以时政下询,公偘偘独持正论,不事模棱。而虚怀善受,虑以下人;推贤让能,惟恐不及。自奉极俭约,廉俸所入,随手散给族戚辄尽;遇地方善举、邻省振恤,必解橐为之倡。卒之日,不名一钱;僚属相顾失声,市井乡曲之民所在巷哭。遗疏入,谕称其「秉性沈毅,练达老成;实心实力,整顿吏治、保惠民生」;追赠太子太保,入祀贤良祠,政绩宣付史馆,赐祭葬,予谥「文肃」,并准在江西省城及立功各省分建立专祠。未几,徐州府士民请建专祠,允之。

子七人:长玮庆,附贡生,钦赏举人,袭一等轻车都尉世职;次莹庆,附生,赏主事;次璘庆;次瑜庆,附生,赏主事,出嗣叔父;次璇庆、瑶庆、琬庆。孙八人,曾孙一人。

——以上见「续碑傅集」卷二十七「同治朝督抚(七)」。

冯焌光

诰授资政大夫二品顶戴江苏苏松太兵备道监督江南海关冯君神道碑铭

陈澧

光绪四年,江苏苏松太道冯君出塞求父柩归,卒于涂;事闻,奉旨入「国史」「孝子传」。呜呼!此二百余年未有之旷典也。

君父赠光禄大夫、候选知州讳玉衡,戍伊犁;事在光禄「神道碑」。

君讳焌光,字竹儒。咸丰三年,举人;会试,留京师。光禄下狱,君日诣刑部号哭呼冤,不得直;光禄遣戍,君随至乌鲁木齐,乃还京会试。同治元年,光禄卒于伊犁;君在曾文正公安庆军营,号哭奔丧。而寇贼半天下,不能行;乃南出虎门,泛海北至天津,西出归化城,绕草地历外蒙古至古城子。值回部之乱,不得前;痛哭而返。逾十余年,恒饮泣。光绪二年,大兵克玛纳斯南、北城,君官苏松太道,求解官赴伊犁访父柩;奉旨「赏假一年,无庸开缺」。时叛回犹出没无定,惟商贾得往来其间;君从父祖■〈雨上澍下〉慷慨能任事,为商贾装先往,而君随其后。祖■〈雨上澍下〉得光禄柩于伊犁,广东义园护以东行;君遇于安西,沿途哭泣,成疾。至江苏龙江关,疾甚;趋上海,甫至而卒。呜呼!君二十年中凡三出塞,极人生之哀苦劳险以报其亲而捐其天年,岂非至孝哉!君少时治举子业,温雅恂恂;及遭光禄之难,乃发愤为干济之学,详究中外地理、算学、制船制炮之法,性情一变为沈毅豪壮。当寇贼大起,君入曾文正公幕府,为治文书;捐内阁中书,保奏升同知。及奔丧不得达而返,今相国合肥李公督两江,委办江南制造局事,奏赏花翎,升知府;以轮船造成,升道员,补授苏松太道,加二品顶戴,赠三代一品。及奉光禄柩归,中途得旨:『不论行抵何处,入都引见』。盖将大用也,而君遽死!呜呼!惜哉。

译积劳成疾,两次上疏请求开缺,都接连奉到优厚的诏旨而未获准许;他自己陈述说:“我承受皇恩深重,按义理没有逃避的地方。只是到了冬天,就必须躲在避风的密室里;而文武各官以及负责疏浚河道、搜捕蝗卵的人,都奔波在风雪之中,只有我独自安逸,内心实在惭愧!况且精力日益衰退,假如办理事务不能妥善协调,即使我一人受到重谴也不值得惋惜,但大局怎么办呢!”实际上他抱病奉公,每件事都苦心焦虑地思考,没有一点疏漏。任职三年考核政绩时,奉到诏旨:“任事勤勉,不辞劳苦怨恨;交由有关部门从优议叙。”光绪五年四月,入京述职;亲自奉到皇太后的懿旨:“时局艰难,不得立即表明退职的心意!”他看到皇帝日夜忧劳,从此闭口不再说“退”字;然而旧病加重,超过往年。万不得已,又请求开缺;遗疏中的情意十分恳切。关于铁甲船一事,他病中甚至说梦话也提到它;这是公谋划了数年、但因经费不足而未能着手办理的事情。十一月初六日,死于任所;享年六十岁。公一生的学问在于不欺骗,做任何事都一定求得内心安定;从年轻到老年始终只有这一念。他自己说,在广信时已经料定自己万万没有活路,因此当面临存亡利害的关头,总能卓然自立;而办理各种政务,不急切,不张皇,完全抛弃世俗的瞻顾敷衍之见。他的身体不能适应舟船,台湾风浪的险恶天下第一,两次渡海东行,虽然眩晕得厉害并且呻吟,却一点也没有丧失志气。自凤山犒军回来时,他在黑夜里乘小船登岸,船几乎倾覆;却从未害怕劳苦。有义理上不可做的事,他总是毅然表现在言辞和神色上。朝廷多次就时政下诏询问,公直言不讳,独自坚持正论,不作模棱两可之辞。但他胸襟虚怀,善于接受意见,唯恐因此居于人下;推举贤能、谦让有才之人,唯恐来不及。生活极其俭朴,廉俸收入随手散给族人亲戚,很快就用尽;遇到地方上的善举以及邻省的赈济抚恤,必定解开钱袋率先捐助。他去世那天,身无一文;僚属相顾失声,市井乡里的百姓到处在巷中哭泣。遗疏呈入后,诏旨称赞他“秉性沉毅,练达老成;用心用力,整顿吏治,保全民生”;追赠太子太保,入祀贤良祠,将政绩交付史馆公布,赐祭葬,赐谥“文肃”,并准许在江西省城以及他立功的各省分别建立专祠。〔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钱〕 不久,徐州府士绅百姓请求建立专祠,获准。有七个儿子:长子玮庆,附贡生,钦赏举人,承袭一等轻车都尉世职;次子莹庆,附生,赏主事;次子璘庆;次子瑜庆,附生,赏主事,出继给叔父;次子璇庆、瑶庆、琬庆。有八个孙子、一个曾孙。——以上见《续碑傅集》卷二十七《同治朝督抚(七)》。冯焌光。诰授资政大夫、二品顶戴、江苏苏松太兵备道、监督江南海关冯君神道碑铭。陈澧。光绪四年,江苏苏松太道冯君出关寻求迎回父亲的灵柩,死在途中;事情上报后,奉旨收入《国史·孝子传》。唉!这是二百多年未曾有过的盛大典礼。君父亲赠光禄大夫、候选知州,名讳玉衡,戍守伊犁;事迹载在光禄大夫的《神道碑》中。君名焌光,字竹儒。咸丰三年中举;参加会试,留在京师。光禄大夫入狱后,君每天到刑部号哭喊冤,却未能得到昭雪;光禄大夫被遣戍,君跟随他到乌鲁木齐,才返回京城参加会试。同治元年,光禄大夫死于伊犁;君当时在曾文正公的安庆军营中,号哭奔赴丧事。但盗贼遍布天下,无法通行;于是向南出虎门,渡海向北到天津,再向西出归化城,绕过草地,经过外蒙古到古城子。正逢回部发生叛乱,不能前进;痛哭而返。十多年间,一直含泪饮泣。光绪二年,大军攻克玛纳斯南城、北城时,君任苏松太道,请求解除官职前往伊犁寻访父亲灵柩;奉旨说:“赏假一年,不必开缺。”当时叛乱的回人仍然出没不定,只有商人能够在其中往来;君跟随父亲的祖■〈雨上澍下〉,此人慷慨而能任事,装扮成商人先行,而君跟在后面。祖■〈雨上澍下〉在伊犁找到光禄大夫的灵柩,由广东义园护送向东;君在安西与之相遇,沿途哭泣,因而成病。到达江苏龙江关时,病势加重;赶往上海,刚到便去世。唉!君二十年中三次出关,竭尽人生的哀苦、劳顿和险难来报答父亲,却牺牲了自己的寿命,难道不是至孝吗!君年轻时学习举子业,温文儒雅、恭谨谦和;遭遇光禄大夫的灾难后,才发愤学习经世致用之学,详细研究中外地理、算学以及制造船炮的方法,性情由此变得沉毅豪壮。盗贼大规模兴起时,君进入曾文正公的幕府,负责文书;捐纳内阁中书,保奏升任同知。奔丧不能到达而返回后,今相国合肥李公督理两江,委任他办理江南制造局事务,奏请赏赐花翎,升任知府;因轮船建成,升为道员,补授苏松太道,加二品顶戴,三代赠一品。等到奉父亲灵柩归来,途中得到诏旨:“不论抵达何处,都进京引见。”大概将要受到重用,却突然去世了!唉!可惜啊。

君官苏松太道,监督江南海关。总理各国衙门以将遣使外国,命各关道议其事;君议上八条,大略谓:『使臣必有品望,乃不为外国所经。外国君相若问朝廷典章,苟不能对,贻羞实多』。又谓:『俄、德两国雄长欧罗巴洲,法国有创深痛巨之情,英国有唇亡齿寒之惧。美国仅取自保,不为远图。中国择交,当以德国为先。英国当削弱之后不欲启兵衅,日本虽启衅而急退。云南为英、法、俄三国垂涎,然不敢遽败和议。使臣当觇知外国虚实,消患于未萌』。又谓:『中外交涉之事,惟传教、通商两端;通商之害尤甚。外国通商,夺我利权;若中国轮船能往外洋,则彼不能夺我利。华人多在外国,当设理事官以镇抚之。又,必有兵船以为保护;使臣亦行止自由,不为彼所牵制。今号为习熟洋务者,皆市井之辈;当选诸军将士沈毅笃实者与使臣偕行,习知各国兵法。华人在外国者,亦必有人才;当收之以备用』。其余议台湾采煤开矿、议驳外国租中国地界停捐,皆谋虑精审。君在上海设书院,分六堂教土,曰经学、曰史学、曰算学、曰舆地之学、曰掌故之学、曰辞章之学;又刊译外国之书数十种。尝欲乘所造轮船绕地球一周,以览各国形势、风俗;其志气雄迈如此。

君卒于光绪四年三月二十八日,春秋四十有九。子二:启勋、启钧。君卒后,君弟江苏候补道瑞光及启勋奉君灵柩归广州,与夫人张氏合葬城东银坑岭龙颗寺之原。铭曰:猗孝子兮陨厥身,垂青史兮耀千春。才盘盘兮干济臣,嗟哉陨折迄未伸!出其智略迈等伦,后贤采择可策勋。伐贞石兮刻斯文,下马读者悲沾巾!

——见「碑传集补」卷十八「监司(二)」。

袁保恒

刑部左侍郎袁文诚公神道碑吴汝纶

公姓袁氏,讳保恒,字小午;河南项城县人。咸丰初,广西盗洪秀全等反;天子诏各行省在籍大臣治团练,其在朝者遣归其乡。于时团练纷起,于湖南则曾文正公、于安徽则吕文节公及今大学士合肥李公父子、于河南则袁端敏公为最着云。公,端敏公冢子也;道光庚戌进士,改翰林院庶吉士。咸丰二年,授编修。

三年,谒假归觐,端敏公请留公助治军;天子许之。是后,端敏公三奉诏督师,公一随军,军中呼为「少帅」。当是时,南则粤盗、北则群捻,二寇蔓延,交通钩联根据。端敏公提一旅饥军浮寄淮、颍,搘拄贼间不摧不折十有余年,中外恃赖;公与有劳焉。端敏公不使子弟与将士分功,有功辄寝不奏。七年,钦差大臣胜保始论到公颍、毫间战状;天子嘉之,加侍讲衔花翎。后会诸军破贼于太和,河南巡抚恒福上其功,赏「伊勒图巴图鲁」。会端敏公奏事至,手诏批答曰:『汝子奋勇冲锋,可嘉也』!九年,端敏公奉召还,公随入,充文渊阁校理、顺天乡试同考官。未几,端敏公再出视师,仍命公赴军;入对,温语移晷。十年六月,会攻定远,帮办军务穆腾阿移书端敏论公功,端敏持不可;疏言:『臣世受国恩,死无以报;臣子不敢与诸将争爵赏』。优诏褒美,且诫曰:『后有功绩,无引嫌』!端敏公卒坚持初节不变,故公在端敏军中功最多,终不得论。十一年,会克凤阳、定远,有旨遇缺题奏;则文宗特简也。

同治元年擢翰林院侍讲;转侍读,迁詹事府右春坊右庶子。其秋,端敏公谢病,诏公留抚其众。丁继母忧,归。而端敏公复起视师,又诏公佐军。逾年,端敏公薨,擢公侍讲学士。是时,淮上已平,兵事粗定。公虽在忧,感上恩知,急自效;上疏言八事,其一为屯田。久之,不报;其明年,复抗言:『臣前所条淮南北募民屯垦,议未即行;请诣京师,与廷臣面论事可否』。诏责公过自信;又坐擅发驿递,左迁鸿胪寺少卿。

公侍端敏公在军久积功劳,寖为上知;忠悃勃郁,思得当以报君国;而户部尚书罗惇衍、顺天府尹蒋琦龄又先后荐公才可大用。会群捻张总愚窜畿辅,公以『端敏公治军久,志事未竟;今皖、豫诸将多先臣旧部,请赴军自效』!诏赴合肥李公军。李公以为行营翼长,尽护诸将;诸将或淮、或皖豫,咸与公交驩。寇平,诏嘉公克成端敏未竟志,还公侍讲学士,加三品衔。又以公志在治军自效,命赴左文襄公军。文襄优礼,而靳之权;朝廷知公可倚,命筦西征粮餫,得专奏事。十一年,擢少詹事;转詹事,赏头品顶戴。十三年,升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衔。大军出关,诏公襄左公转饷;迁户部左侍郎兼筦三库事务,稍重其权。以与左公议异,光绪元年,召公入。

译君任苏松太道,监督江南海关。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因为将要派遣使臣出国,命令各关道商议此事;君上呈八条意见,大意说:“使臣一定要有品德声望,才不会受到外国轻视。外国君主和宰相如果询问朝廷典章,而不能回答,实在会带来很多羞辱。”又说:“俄国、德国雄踞欧洲,法国有创伤深重的痛苦,英国有唇亡齿寒的恐惧。美国只求自保,不作长远谋划。中国选择外交对象,应当以德国为先。英国在被削弱之后不愿挑起兵衅,日本虽然曾挑起事端却急于退却。云南受到英、法、俄三国的觊觎,但它们不敢立即破坏和议。使臣应当探察外国的虚实,在祸患尚未萌发时消除它。”又说:“中外交涉的事情,只有传教、通商两端;通商的危害尤其严重。外国来通商,夺取我国的利益和权力;如果中国的轮船能够驶往海外,他们就不能夺取我国的利权。华人有许多居住在外国,应当设置理事官加以镇抚。又必须有兵船保护,使臣的行动和停留也应当自由,不受他们牵制。如今号称熟悉洋务的人,都是市井之辈;应当从军队将士中选取沉毅笃实的人,和使臣一同出行,熟悉各国兵法。在外国的华人中也一定有人才,应当收罗他们以备任用。”其余关于台湾采煤开矿、驳斥外国租借中国地界并停止捐输等意见,也都谋划周密。君在上海设立书院,分为六堂教授士人,分别是经学、史学、算学、舆地之学、掌故之学、辞章之学;又刊印翻译外国书籍数十种。他曾想乘坐所造的轮船环绕地球一周,以考察各国的形势和风俗;他的志气就是这样雄伟豪迈。君死于光绪四年三月二十八日,享年四十九岁。儿子二人:启勋、启钧。君死后,君弟江苏候补道瑞光和启勋将君的灵柩送回广州,与夫人张氏合葬在城东银坑岭龙颗寺的墓地。铭文说:啊,孝子啊,竟然殒身;名垂青史,光耀千年。才华卓异,是能干的臣子;可叹啊,夭折而志业终未伸展!施展出的智谋才略超过常人,后来的贤者采纳它,足以建立功勋。砍伐贞石,刻下这篇文章;下马阅读的人,也会悲伤得沾湿衣巾!” ——见《碑传集补》卷十八《监司(二)》。袁保恒。刑部左侍郎袁文诚公神道碑,吴汝纶。公姓袁,名保恒,字小午;是河南项城县人。咸丰初年,广西盗匪洪秀全等反叛;皇帝下诏命各省在籍大臣办理团练,在朝的大臣则派回本乡。当时团练纷纷兴起,在湖南以曾文正公为最著名,在安徽以吕文节公以及今大学士合肥李公父子为最著名,在河南则以袁端敏公为最著名。公是端敏公的长子;道光庚戌年中进士,改任翰林院庶吉士。咸丰二年,授官编修。咸丰三年,请假回乡省亲,端敏公请求留下公协助治军;皇帝答应了。此后端敏公三次奉诏统率军队,公有一次随军,军中称他为“少帅”。当时南方有粤地盗匪,北方有群捻军,两股盗寇蔓延扩张,彼此交通勾连、据地为乱。端敏公率领一支饥困的军队,漂泊驻扎在淮河、颍河之间,在贼军中支撑抵抗,十多年不被摧毁折损,朝廷内外都依赖他;公也有功劳。端敏公不让子弟与将士争功,有功劳总是压下不奏报。咸丰七年,钦差大臣胜保才上奏说明公在颍州、毫州一带的战绩;皇帝嘉奖他,加侍讲衔并赐花翎。后来各军在太和击破贼军,河南巡抚恒福上奏他的功劳,赏赐“伊勒图巴图鲁”称号。恰逢端敏公进京奏事,皇帝亲笔批答说:“你的儿子奋勇冲锋,值得嘉奖!”咸丰九年,端敏公奉召回京,公随同入京,充任文渊阁校理、顺天乡试同考官。不久端敏公再次出京督师,仍命公赴军;公入宫应对,皇帝温和地与他谈了很久。咸丰十年六月,会攻定远时,帮办军务穆腾阿写信给端敏公,谈论公的功劳,端敏公坚持不同意;上疏说:“臣世代承受国恩,死也无法报答;臣子不敢与各位将领争夺爵位赏赐。”皇帝下优厚诏旨褒奖,并告诫说:“以后如果有功绩,不要再以避嫌为借口!”端敏公始终坚持最初的原则不变,所以公在端敏公军中功劳最多,最终却没有得到论功行赏。咸丰十一年,会同攻克凤阳、定远,诏令遇到职位空缺时可以题奏任用;这是文宗特意选拔他的意思。同治元年,升任翰林院侍讲;转任侍读,升任詹事府右春坊右庶子。这年秋天,端敏公因病辞职,皇帝下诏让公留下抚慰他的部众。公遭继母丧,回乡服丧。端敏公再次起用督师,皇帝又下诏让公协助军务。过了一年,端敏公去世,公升任侍讲学士。当时淮河一带已经平定,军务大致安定。公虽然正在服丧,但感念皇帝的恩知,急于效力;上疏提出八件事,其中一件是屯田。过了很久,没有得到答复;第二年,又抗直进言:“臣前面条陈的淮南、淮北招募百姓屯田开垦的建议,尚未立即施行;请允许臣前往京师,与廷臣当面讨论事情可行与否。”皇帝下诏责备公过于自信;又因擅自传发驿递,降任鸿胪寺少卿。公长期随端敏公在军中,积累功劳,逐渐被皇帝知晓;他忠诚恳切、郁郁不得志,总想找到适当机会报效君主和国家;户部尚书罗惇衍、顺天府尹蒋琦龄又先后推荐公,说他的才干可以受到大用。适逢群捻张总愚逃窜到京畿,公以“端敏公治军已久,志业尚未完成;如今皖、豫各将领中有许多是先父的旧部,请允许我赴军效力”为由,请求出征。皇帝下诏命他赴合肥李公军中。李公任命他为行营翼长,统摄各位将领;各将领有淮军的,也有皖豫军的,都与公相处融洽。盗寇平定后,皇帝下诏嘉奖公完成端敏公未竟的志愿,恢复他侍讲学士的官职,加三品衔。又因为公一心想治军效力,命他赴左文襄公军中。文襄公以优厚礼节接待他,却不让他掌握实权;朝廷知道公可以倚重,命他管理西征粮饷,准许他专门奏报事务。同治十一年,升任少詹事;转任詹事,赏赐头品顶戴。同治十三年,升任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衔。大军出关后,皇帝下诏命公协助左公转运粮饷;升任户部左侍郎兼管理三库事务,逐渐加重他的权力。因为与左公意见不合,光绪元年,召公入京。

公自少随端敏公治军;端敏薨,先后佐李公、左公,不离军旅二十余年。至是,始谢兵事;朝廷且大用公,命兼署吏部右侍郎。二年,调刑部左侍郎,充顺天武乡试正考官。公性疏朗,好持议,议皆国之大事。在官必举职官:户部时,欲仿古人国计簿,月一册,使出入相准,绝奸欺;未成,移刑部。在刑部,日与曹司治律狱,必再三反。是时,中外多言台湾海门户,当以时经画,绝外国觊觎。公建议设台湾巡抚,专责成;而省福建巡抚官,并其任于总督。廷议从之。它所言,多远虑。类如此。

于是河南旱饥,诏公往振。时公私耗竭,公所以筹策之百端。事垂竣,而公遽卒;光绪四年四月六日也。遗疏入,优诏矜恤,赐祭葬,予谥「文诚」。卒后五月,河南巡抚疏言:『去年灾,故刑部左侍郎袁某麄衣粝食,旦夕忧劳;拊循饥民,杂处吏胥间。其乞贷各行省书,读者泪下。卒之日,饥民妇孺皆痛哭失声。请河南省城建专祠,其陈州则附祀端敏公祠』。诏从之。已而,安徽、江苏所在请附祀端敏祠。子世勋,用荫补户部员外郎。

初,端敏公与曾文正交善,其治军,声势相倚;曾公以故人子视公。汝纶尝见公于曾文正坐中,听其论议颷发澜翻,甚可伟也。曾公殂谢,左文襄公、合肥李相公并负天下重望,公于左公不为苟同;于李亲善矣,至持议亦不尽合。而朝廷卒向用公者,以公忠诚有以孚格上下也。公始随端敏公积苦兵间,后恸父功不成,辄欲以兵事自效;周旋李、左军中,卒未一信其所志,而劳勚于振灾以死。死时春秋五十有三,曾不登于中寿,悲夫!

端敏公,讳甲三。自端敏已上三世,皆以端敏公贵,赠漕运总督。公前、后二母皆陈氏,娶王氏,皆一品夫人;侧室杨氏,以子世勋贵,赠淑人。女二人,皆适士族。孙三人:克绍、克益、克忠。

光绪六年七月,葬公陈州城南之袁氏新阡;二十三年三月,王夫人祔。又二年,公从兄之子慰庭侍郎巡抚山东,谓汝纶曰:『公墓碑未有刻,子无用辞』!乃为铭曰:抑抑端敏,以子随军;子父蹈危,而功不论。光光文诚,用忠为孝;平进九列,而志未效。才之不究,寿亦岂多!垂成天阨,况人谓何!维后之昌,维宗之强;世其孝忠,以永不亡。

——见「续碑传集」卷十三「光绪朝部院大臣」。

吴赞诚

清署理福建巡抚光禄寺卿吴公家传郑孝胥

吴公赞诚,字存甫;庐江县人。

咸丰元年,以拔贡朝考知县,分发广东;二年,署永安县。四年,广东东、西江贼起,陷州、县数十,屡围永安,与归善、长乐、河源贼合;公练民兵击北洋、中心坝、水口、永坑、鹧鸪塘诸寨,皆破之。踰境追贼,战于南岭、三多、竹杉园,擒其渠戴开、李来粦、郑三等诛之。七年,补德庆州。时西江艇匪陷梧州,北江贼陈金缸陷怀集、广宁,与西江贼合;德庆居西江之中,贼计欲破德庆以窥广州。大吏趣公之官——德庆州临大河,城毁于贼,无险可扼;同僚危之,劝公辞病。公不顾,单舸抵州;率守备黄龙韬、千总簧镛合兵四千,据古有、莫村诸垒以待贼。八年冬,贼大至,兵少被围;昼夜力战,凡三十三日,贼大败遁去。州属荣村人徐月保、徐亚群等,潜结外贼为变。公先期掩袭,尽获其党;贼失内应,遂不敢犯。历任顺德县、虎门同知,署惠潮嘉道。

同治初,李世贤窜扰闽、粤,公奉檄防剿;贼据嘉应,公以轻骑逼城下,诱贼逐利,伏兵歼之。遂克嘉应、长乐、平远、镇平、和平诸城,乘胜越境,克福建之武平、永定、诏安。贼平,调天津制造局;补天津道,擢顺天府尹,督办福建般政。

光绪三年,诏赴台湾筹办防务。台湾后山深阻,生番时时出扰;而番社皆悬绝溪岩间,汉官古无至者。公由恒春入卑南,历牡丹社、红土坎、大猫狸诸险;舆骑不达,缒而上下其间。山谷斗绝,俯临大海;越二大溪,山水骤发,绝粮三日,掘山蓣以济。时方盛暑,昼暴烈日、夜伏毒雾,海风瘴气与人相搏;番社来谒,咸受约束。然吏卒死亡过半,存者皆病;公亦染瘴,仅乃得返。光绪四年,以光禄寺卿置福建巡抚。台湾加礼宛、巾老耶两社,抗抚戕官;九月,再渡海,攻平之。遂自台北入内山,抚辑诸番,建设垒堡;贯竹堑、彰化、嘉义,以出台南。内渡月余,中风,半体不遂;求去,不许。久之,乃得请。

李公鸿章招至天津,设水师学堂;疾发,归。光绪十年,卒。

公性介而侠,其犯险赴难,未尝退让;幸而获济,亦无矜伐之色。在粤尝为顺德县;顺德号粤东腴县,大吏以其积劳,故优酬之。公居年余,不乐求去;上官皆怪且笑。天津海关道者,尤为天下美缺;李公欲奏任,公又固辞,乃已。归时贫困,诸子侪于寒士,晏然安之。配芮氏,无出;继室徐氏。子学廉、学庄、学恂,咸有操行。女四人。

译公从年轻时就随端敏公治军;端敏公去世后,先后辅佐李公、左公,二十多年没有离开军旅。到这时,才辞别军务;朝廷将要重用公,命他兼署吏部右侍郎。光绪二年,调任刑部左侍郎,充任顺天武乡试正考官。公性情疏朗,喜欢发表议论,所议论的都是国家大事。在任官时一定履行职掌:任户部时,想仿照古人制定国计簿,每月编一册,使收支相互核对,杜绝奸欺;尚未完成,便调到刑部。在刑部,每天与各司官员审理法律案件,一定反复推究。当时朝廷内外多有人说台湾是海上门户,应当及时筹划治理,杜绝外国的觊觎。公建议设置台湾巡抚,专门负责此事;裁撤福建巡抚一职,将其职责合并给总督。朝廷议论后采纳了他的意见。他所说的其他事情,大多具有长远考虑,大都如此。这时河南发生旱灾和饥荒,皇帝下诏命公前往赈济。当时公私财力都已经耗尽,公为此想尽各种办法筹划。事情将要完成时,公却突然去世;时为光绪四年四月六日。遗疏呈入后,皇帝下优厚诏旨表示怜恤,赐祭葬,赐谥“文诚”。死后五个月,河南巡抚上疏说:“去年发生灾害,原刑部左侍郎袁某穿粗衣、吃粗粮,早晚忧劳;安抚饥民,和小吏们混处在一起。他向各省请求借贷的书信,读到的人都流下眼泪。他去世那天,饥民中的妇女儿童都痛哭失声。请在河南省城建立专祠,在陈州则附祀于端敏公祠。”皇帝下诏同意。不久,安徽、江苏各地也请求附祀于端敏公祠。儿子世勋,因荫恩补授户部员外郎。当初,端敏公与曾文正交情深厚,他治军时两人的声势相互依托;曾公因此把公当作故人的儿子看待。汝纶曾在曾文正的座中见过公,听他议论时气势纵横、波澜翻涌,实在令人称奇。曾公去世后,左文襄公、合肥李相公都负有天下重望,公对左公不肯苟且附和;与李公虽然亲近友善,但在议论事情时也并非完全相合。而朝廷最终愿意任用公,是因为公忠诚可靠,足以使上下信服。公最初随端敏公在军中历尽艰苦,后来悲痛父亲功业未成,常想凭军务来效力;在李、左两公军中周旋,最终始终未能实现自己的志愿,却因赈济灾害积劳而死。死时享年五十三岁,竟然没有活到中寿,可悲啊!端敏公名甲三。端敏公以上三代,都因端敏公显贵,追赠漕运总督。公的前母、后母都姓陈,妻子王氏,都封为一品夫人;侧室杨氏因儿子世勋显贵,追赠淑人。女儿二人,都嫁给士族。孙子三人:克绍、克益、克忠。光绪六年七月,将公安葬在陈州城南袁氏的新墓地;光绪二十三年三月,王夫人附葬。又过了两年,公的堂兄之子慰庭侍郎巡抚山东,对汝纶说:“公的墓碑还没有刻文,你不要吝惜文辞!”于是作铭说:端敏公恭谨谦抑,带着儿子随军;儿子和父亲共同赴险,功劳却没有论定。文诚公光明显著,以忠诚作为孝道;平步升任九卿,而志业尚未实现。才华没有得到充分施展,寿命又哪里算多!事情将要成功却遭天灾厄运,何况人为的阻碍又能说什么!愿后代昌盛,愿宗族强大;世世代代继承孝与忠,永远不灭。——见《续碑传集》卷十三《光绪朝部院大臣》。吴赞诚。清署理福建巡抚、光禄寺卿吴公家传,郑孝胥。吴公名赞诚,字存甫;是庐江县人。咸丰元年,以拔贡身份参加朝考,授知县,分发广东;咸丰二年,署理永安县。咸丰四年,广东东江、西江盗贼兴起,攻陷州县数十处,多次围攻永安,并与归善、长乐、河源的盗贼会合;公训练民兵,攻打北洋、中心坝、水口、永坑、鹧鸪塘等寨,全都攻破。越境追击盗贼,在南岭、三多、竹杉园交战,擒获他们的首领戴开、李来粦、郑三等并处死。咸丰七年,补授德庆州。此时西江艇匪攻陷梧州,北江盗贼陈金缸攻陷怀集、广宁,并与西江盗贼会合;德庆处于西江中部,盗贼打算攻破德庆以窥伺广州。大吏催促公赴任——德庆州临近大河,城墙被盗贼毁坏,没有险要可以扼守;同僚都替他担心,劝他以病为由辞职。公不顾这些,独自乘一条小船抵达德庆;率领守备黄龙韬、千总簧镛,集合四千兵力,占据古有、莫村等堡垒等待盗贼。咸丰八年冬,盗贼大举到来,兵力少而被包围;昼夜奋力作战,共三十三天,盗贼大败逃走。州属荣村人徐月保、徐亚群等,暗中联络外部盗贼作乱。公提前发动袭击,把他们的同党全部擒获;盗贼失去内应,于是不敢侵犯。历任顺德县知县、虎门同知,署理惠潮嘉道。同治初年,李世贤窜扰福建、广东,公奉檄负责防守围剿;盗贼占据嘉应,公率轻骑逼近城下,诱使盗贼贪图利益出战,设伏将其歼灭。于是攻克嘉应、长乐、平远、镇平、和平等城,乘胜越过边境,攻克福建的武平、永定、诏安。盗贼平定后,调任天津制造局;补授天津道,升任顺天府尹,督办福建船政。光绪三年,皇帝下诏命公赴台湾筹办防务。台湾后山深险阻隔,生番时时出来侵扰;番社都悬隔在溪谷山岩之间,汉族官员过去从未到过。公从恒春进入卑南,经过牡丹社、红土坎、大猫狸等险地;轿子和马匹不能通行,只能用绳索在其中上下。山谷陡峭险绝,俯临大海;越过两条大溪时,山洪突然暴发,断粮三天,只得挖山药充饥。当时正值盛暑,白天暴露在烈日下,夜晚躲避毒雾,海风和瘴气一同侵袭人体;番社来拜谒的,都接受约束。然而吏卒死亡过半,活下来的人也全都患病;公也染上瘴气,勉强才得以返回。光绪四年,以光禄寺卿身份任福建巡抚。台湾加礼宛、巾老耶两个番社抗拒安抚并杀害官员;九月,公再次渡海,攻平了它们。于是从台北进入内山,安抚招集各番,修筑营垒堡寨;贯通竹堑、彰化、嘉义,以通达台南。渡海回内地一个多月后,中风,半身不遂;请求离职,不获准许。过了很久,才获准请退。李鸿章公召他到天津,设立水师学堂;疾病发作,回乡。光绪十年,去世。公性情耿介而侠义,遇到危险、奔赴艰难,从未退让;幸而事情成功,也没有自我夸耀的神色。他在广东曾任顺德县知县;顺德号称粤东富庶之县,大吏因为他积劳甚多,所以优厚地酬劳他。公任职一年多,却不愿求取升迁离去;上官都感到奇怪并且发笑。天津海关道是天下公认的优缺,李公想奏请任用他,公又坚决辞谢,只好作罢。他回乡时十分贫困,几个儿子像寒士一样生活,却安然自得。配偶芮氏,没有子女;继室徐氏。儿子学廉、学庄、学恂,都有操守品行。女儿四人。

赞曰:咸丰赭寇乱,时天下官吏文武尚有守节死义者;人人以尽职为己分内事,故能卒平大难。及拳匪之乱,东南大吏持保境之义,虽危而获安,然使仕者不知所守;清社之屋,自是始矣。吴公仕未甚达,然勤于任事,不避艰险;天性然也。国之将亡,上下瓦解;自今思之,世岂复有斯人哉!噫。

——见「碑传集补」卷十五「督抚(二)」。

林达泉

台北府知府循吏林君墓志铭黎庶昌

君讳达泉,字海岩;广东大埔人。曾祖某。祖某;考春山,监生:两代以君贵,赠朝议大夫。

君中咸丰辛酉科举人,以在籍团练议叙知县,累保擢江苏直隶州知府用,赏戴花翎。为人精敏纯白,勤于吏事。尝一署崇明知县。县俗善讼,前任者多选耎、不治事。君至,案牍坌集,积盈架档;书吏以白,实阴餂君。君曰:『诺』。明日,辟堂皇,纵民入观,手判口决。巧健替进,更唆互证,承伺颜色;君逆折机牙,使不得发,前者辞穷、后者大畏,相顾愕眙,私共惊叹老吏弗如。旬月未浃,词讼杀减,民志率服。或咨君初任治剧,果何操而能若此?君曰:『吾无他术,一坦诚相与耳』。期年,调署江阴,治法一准崇明;民誉翔起。又明年,调补海州。州故盗薮也,当岁五、六月尽,禾黍满野,群贼出没其中,号「青纱障子」;剽劫椎埋,日中数发,莫可谁何。久宦者识之命盗案,率终岁日得其一者。此为其极少矣,他讼牒数倍此。君布设方略,会合营伍,躬自逐捕,尽钩致渠首赵庆安,张飞豹、郭田扬等,按置诸法;党羽解落,犬吠不惊,境乃夜眠。旁及民隐,艺桑、树麻,早夜孜孜如勤其家。又广为教条,诱民以礼;民益爱之。余所重君,笃在于是。然君之治迹,尤以水利暴称于人,卓荦在目。州有甲子河,岁久淤垫,水溢为害。是岁天旱,民嗷寡食;君言大府,条其利害,请开此河,即工振饥。役作万人,广所全活;颂声喁然。其在崇明,大疏沿海港口。江阴,浚城河及东横河,蠲钱万缗。酾渠荡淤,潮汐鬯宣桥梁、剥岸;缮使完整,桡楫利通,擢夫、舟子讴歈载涂。

光绪元年,廷议改建台湾淡水厅为台北府,增置县邑;制度草创,任人其艰。盱衡属吏,无若君可;于是两江总督沈文肃公葆桢、闽浙总督何公璟、福建巡抚丁公日昌合疏陈请,部臣持故事议驳,特旨诏授台北知府。戊寅三月,入台治事,百度劭新:开番垦荒、策防禁奸;军纪民瘼,寄成于君。一任以勇,昕宵疲劳,触犯炎瘴,忘其有躯;病伏膏肓,忽不自觉,勤犹不已。会赠君赴至,悲痛长号,疽发于背;踰月,遂卒(光绪四年十月九日),春秋四十有九。泣台八月,绩止于此。

君通脱简易,乐与人交,悃款无奥。喜经济家言,谈辄飞舞。初佐丁公幕,复为曾文正公所知;尝建三洋总督议,事虽未行,文正伟之。尚书彭公玉麟巡视长江经由崇明,有老人者饥踣在涂,哀而进食;老人致词:『林县官在,吾何至此』!言已泣下。彭公以语沈公,沈公亦曰:『吾叩江阴邑士「今令若何」?则对「如前尹林公,不复可得;得其次者,惠我多矣」』!相与嗟叹,共称良吏久之。及卒,胪语以闻,请宣史馆,列入「循吏」;有诏报可。何公亦奏君以死勤事状,优恤如礼,赠太仆寺卿。君于是获上、信友、治民三者交尽朝野一致,可无憾辞。

配某氏。子四:振庚,荫生;锡恒,候选主事;振江、振瀛。以某年月日,葬君某所。君来服官苏州,始交于余,谊笃且久。其卒也,君同年友何君如璋已为碑文,扬之神道;余别撰墓志,诒君子振庚刻而藏诸坟趾。铭曰:吁嗟林君,倏焉已陈!茧丝保障,善理其棼。所至日浅,勤而有闻。宦以巧贵,君独守真;不欺暗室,还我天民。治行绝异,舆诵史甄。昔在汉世,吏道首循;玺书褒美,降宠及身。君施厥半,已比古伦;诏敦信史,永永千春。铭此幽石,无惭鬼神!

——见「绩碑传集」卷四十四「守令(五)」。

李世鸿

游击李君墓志铭李详

君讳世鸿,字海珊;合肥人。咸丰八年,庐州再陷于贼,君以武童投寿春镇总兵惠公麾下;用克复寿州、六安功,奏赏六品顶戴。同治二年,改隶淮军;转战江苏、闽、浙间,比有功。嗣随剿东捻任、赖诸剧贼,由蓝翎把总荐保守备,赏换花翎。

十三年,唐果介公定奎台湾之役,今重庆镇总兵章君高元以总兵从;君随往。生番平,保以都司加游击衔。随唐军内渡,驻防江阴。光绪九年,法兰西扰台湾,刘壮肃公铭传奉诏援台,檄章君往;君以偏裨侍。基隆之捷,君在行中,战甚力;特保以游击补用。章君既擢登莱青镇总兵,俾君领一队;巡抚张勤果公曜校阅其军,许君能治伍,众以为荣。

译赞辞说:咸丰年间赤色盗寇作乱,当时天下文武官吏中还有守节死义的人;人人都把尽职看作自己的本分,所以能够最终平定大难。到了拳匪之乱,东南大吏坚持保卫疆土的原则,虽然危险却获得安定,然而这使做官的人不知道自己应当坚守什么;清朝社稷的败亡,从此开始了。吴公仕途并不十分显达,但勤于任事,不避艰险;这是他的天性。国家将要灭亡时,上下瓦解;如今想来,世间哪里还会再有这样的人呢!唉。——见《碑传集补》卷十五《督抚(二)》。林达泉。台北府知府循吏林君墓志铭,黎庶昌。君名达泉,字海岩;是广东大埔人。曾祖某。祖父某;父亲春山,是监生:两代都因君显贵,追赠朝议大夫。君中咸丰辛酉科举人,因在籍办理团练而获议叙,屡次保奏后升任江苏直隶州知府,赏戴花翎。为人精明敏捷、纯正清白,勤于处理政务。曾代理崇明知县。县中风俗好打官司,前任大多软弱,不能办事。君到任时,案牍堆积,架上档案满满;书吏来报告,实际上暗中想试探君。君说:“好。”第二天,打开公堂,让百姓进入观看,亲手判决、当面裁断。狡猾强悍的一方争先进来,又互相唆使作证,观察君的脸色;君反过来打断他们的机锋,使他们无法发作,前一方理屈词穷,后一方十分畏惧,彼此惊愕相视,私下共同惊叹连老吏也不如他。不到一个月,诉讼大为减少,百姓都服从。有的人问君初次任职便治理繁剧之县,究竟采用什么办法能够这样?君说:“我没有别的办法,只是以坦诚相待罢了。”一年后,调任代理江阴,治理方法完全依照崇明;百姓的赞誉迅速传开。第二年,又调任补授海州。海州过去是盗贼聚集的地方,每年五六月间,田野满是禾黍,群盗出没其中,号称“青纱障子”;他们抢劫杀人,白天一天就发生数起,没人能够查明究竟是谁。长期任官的人熟悉这些盗案,通常一年到头只能捕获一个,这已经算极少了;其他诉讼文书则是这些盗案的数倍。君布置谋略,联合营伍,亲自追捕,把首领赵庆安、张飞豹、郭田扬等全部擒获,按照法律处置;党羽纷纷瓦解,连狗叫都不受惊扰,境内于是可以安睡。对于百姓的疾苦,他也兼顾到,种桑、植麻,早晚勤勉不懈,就像经营自己的家业一样。又广泛制定教条,用礼义诱导百姓;百姓更加爱戴他。我敬重君,最深的原因就在这里。然而君的政绩,尤其因为水利而闻名于众,卓然显著。海州有甲子河,年久淤塞,河水泛滥成灾。这年天旱,百姓哀号,粮食缺乏;君向大府陈说,条列其中利弊,请求开挖此河,并把工程作为赈济饥民之举。役使一万人,许多人因此得以活命;颂扬声四处传来。在崇明时,大规模疏浚沿海港口;在江阴,疏浚城河和东横河,免除钱一万缗。开渠排水、荡除淤泥,使潮汐通畅,桥梁、剥岸也都得到修缮;船只和划桨便利通行,纤夫、船夫一路唱着歌。光绪元年,朝廷商议改建台湾淡水厅为台北府,增设县邑;制度刚开始创建,任用官员尤其艰难。观察所属官吏,没有谁比得上君;于是两江总督沈文肃公葆桢、闽浙总督何公璟、福建巡抚丁公日昌联名上疏请求,部臣援引旧例议论驳回,皇帝特地下诏授君为台北知府。戊寅三月,君进入台湾处理政务,各项政务都振作更新:开垦番地荒地,筹划防务、禁止奸邪;军纪和民间疾苦,全都托付给君。君一任职便勇于承担,早晚不辞劳苦,接触炎热瘴气,忘记自身;病入膏肓,自己也未曾察觉,却仍然勤劳不止。适逢赐谥等事的使者到达,君悲痛长号,背上生疽;过了一个多月,便去世了(光绪四年十月九日),享年四十九岁。台湾百姓哭泣了八个月,君的功业也止于此。君为人旷达简朴,乐于与人交往,真诚坦率而没有深藏的心思。喜爱经世致用的学说,谈论起来便神采飞扬。当初辅佐丁公的幕府,又受到曾文正公的知遇;曾经提出设置三洋总督的建议,事情虽然没有施行,文正公却认为很不凡。尚书彭公玉麟巡视长江,经过崇明时,有一位老人饥饿得倒在路上,彭公怜悯他,给他食物;老人致谢说:“有林县官在,我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说完便流下眼泪。彭公把这话告诉沈公,沈公也说:“我曾问江阴县的士绅‘如今的县令怎么样?’他们回答说:‘像前任林公那样的县令,再也得不到了;能得到次一等的,给我们的恩惠就已经很多了!’”两人共同叹息,长久称赞他是好官。君去世后,把这些话上报,请求宣付史馆,列入《循吏传》;有诏答复准许。何公也上奏说明君以死勤勉办事的情状,按照礼制优厚抚恤,追赠太仆寺卿。君因此获得皇上、朋友、百姓三方面的认可,朝野一致,已经可以没有遗憾地辞世了。妻子某氏。儿子四人:振庚,荫生;锡恒,候选主事;振江、振瀛。于某年某月某日,将君安葬在某处。君来苏州任官时,才开始与我交往,情谊深厚而且长久。君去世后,君的同年友何如璋已经写好碑文,宣扬于神道;我另写墓志,交给君的儿子振庚刻下,收藏在墓脚。铭文说:啊,林君啊,转眼已经成为过去!治理民生、保障百姓,善于理顺纷乱。到任之处时间不长,却勤勉而有声誉。做官的人凭机巧而显贵,唯独君坚守真实;不欺暗室,还给百姓本有的天性。治理政绩极其卓异,车载人口传,史官也加以甄录。从前汉代,官吏之道以循吏为先;皇帝下玺书褒美,恩宠降临自身。君施行了其中一半,已经可以比拟古人;诏令敦促信史记载,永远流传千春。把这些刻在幽深的墓石上,无愧于鬼神!——见《绩碑传集》卷四十四《守令(五)》。李世鸿。游击李君墓志铭,李详。君名世鸿,字海珊;是合肥人。咸丰八年,庐州再次被盗贼攻陷,君以武童身份投奔寿春镇总兵惠公部下;因攻克寿州、六安的功劳,奏请赏赐六品顶戴。同治二年,改隶淮军;转战江苏、福建、浙江之间,接连立功。后来跟随军队围剿东捻任、赖等各路大盗,由蓝翎把总荐举保奏为守备,赏赐更换花翎。十三年,唐果介公平定台湾战事,今重庆镇总兵章君高元以总兵身份随军;君也随同前往。生番平定后,保举他以都司身份加授游击衔。随唐军渡海内返,驻防江阴。光绪九年,法兰西侵扰台湾,刘壮肃公铭传奉诏援台,发檄文命章君前往;君以偏将身份侍从。基隆之战获胜时,君在出征队伍中,作战十分奋勇;特予保举,以游击职位候补任用。章君后来升任登莱青镇总兵,便让君统领一队;巡抚张勤果公曜校阅他的军队,称许君善于治理部伍,众人都以此为荣。

甲午东事起,章君从故山东巡抚福公募新军出关致敌师;君以「福」字右营帮带官遌敌于奉天牵马岭,比战再胜。十二月,驻守盖平县城;敌军数万来薄,众寡悬绝,提督杨君寿山慷慨誓死。君和之,遂战死东门外;时月之十五日也。事平,奉旨照参将阵亡例赐恤,附祀提督杨寿山专祠;予云骑尉世职,赏恤银五百两。君自出关后,诡得死所;为书远戒其子以善事祖母:『今当前敌,生死置之度外』云云。其能预引决,不以无阶朝廷缩衄,偷息玷主者名;死事之烈,可壮士气。脱不死,君固微也,宜不与严劾,或且求当以报;君顾甘断脰膏野,重为乡里羞。呜呼!其必有故矣。君曾祖某、祖某、父某。娶张氏,后君卒。

君之殁也,不获其尸;其子寅宾、寅恭具衣冠,招魂侨葬于江苏宿迁县之某原。寅宾、寅恭以孤童佣书四方,痛父死事不着,将求能文者记之。寅恭客扬州,与余久故,遂以委余;其何能辞!铭曰;繄鲁不狃,伍熸嗾走;谯谁不如,猥云可苟。彭排直进,鏖糟恐后;毅为国殇,耻鸣车右。大包芒砀,冰雪际天;皇灵不鉴,恫此下人!葬以翣资,殁不归身。刻着贞石,奠幽湛渊。

——见「续碑傅集」卷六十八「忠节(十五)」。

岑毓英

诰授光禄大夫赠太子太傅云贵总督岑襄勤公神道碑张裕钊

公讳某,字某;姓岑氏。其先,盖汉舞阴壮侯彭之裔。宋皇佑中,有仲淑者,从狄武襄平侬智高,留知永宁军,遂家焉;其地于今为广西之南宁。后徙泗城,由泗城再徙西林;故今为西林人。曾祖讳某、祖讳某;考讳某,文学生:三世皆以公贵,赠如公官,妣皆一品夫人。文学赠君有子四人,公为长、次毓祥、次毓宝、次毓琦,并以材能著称;而公尤为魁伦。年十七,试于县、府及提学使皆第一,补学官弟子。

咸丰初,广西乱起,倡团击土寇有功,议叙候选县丞。于是云南回寇方俶扰;六年,以县丞率义勇入云南,从克赵州贼巢。将攻宜良之汤池,破之,遂克宜良;会参将何自清击路南贼,大破之,路南复。自克宜良,当事察公谋勇堪兵事,且任治民;即檄署宜良,复檄摄路南。督兵攻澄江,又兼行澄江府事。先后以功,赏戴蓝翎,留滇以知县用;擢同知直隶州,加运同衔。丁大母邓太夫人承重忧,奏留给假治丧,仍办军务。寻奉檄入回众,说马如龙。如龙心折公,即来归,尽献其所据城邑;公益推诚与相,结如龙委心。至于其后虽或入谗构,寻复感寤,卒得其力用。

译甲午年东方战事发生,章君跟随原山东巡抚福公招募的新军出关迎敌;君任“福”字右营帮带官,在奉天牵马岭与敌交战,先后两次获胜。十二月,驻守盖平县城;敌军数万人前来逼近,敌我兵力悬殊,提督杨君寿山慷慨发誓死战。君响应他,于是战死在东门外;时间是这月十五日。战事平定后,奉旨按照参将阵亡的例子赐予抚恤,附祀于提督杨寿山专祠;授予云骑尉世职,赏恤银五百两。君自从出关以后,终于奇异地获得了死得其所的归宿;曾写信从远方告诫他的儿子,要好好侍奉祖母,说:“如今正面对敌人,应把生死置之度外。”他能够预先引决,不因没有升阶而使朝廷蒙受退缩偷安、玷辱君主的名声;为国死难的壮烈行为,足以振作壮士的气概。假如不死,君本来地位卑微,也应当不会受到严厉弹劾,或许还会寻求适当机会来报效;君却甘愿割断脖子、鲜血涂满荒野,反而加重了乡里的羞耻。唉!其中一定有缘故啊。君的曾祖、祖父、父亲名讳均失载。娶张氏,死在君之后。君死后,没有找到他的尸体;他的儿子寅宾、寅恭准备了衣冠,招魂后安葬在江苏宿迁县某原。寅宾、寅恭年幼而成为孤儿,靠替人抄书佣书奔走四方,痛惜父亲为国死难却没有留下记载,将要寻求擅长文章的人为他作记。寅恭客居扬州,与我相交已久,于是把这件事托付给我;我哪里能够推辞!铭文说:鲁国军队不肯习惯安逸,伍军熄灭、敌军奔逃;责问谁人不如意,却卑下地说可以苟且偷生。手持彭排直冲前进,浴血鏖战唯恐落后;刚毅地成为为国牺牲的人,却以战车右侧鸣镝示警为耻。大军包围芒砀,冰雪连接到天边;皇帝的威灵没有明察,却使这些下民如此痛苦!用葬礼所需的物资安葬,死后尸身不能归来。把事迹刻在坚贞的石碑上,在幽深的泉渊前祭奠。——见《续碑傅集》卷六十八《忠节(十五)》。岑毓英 皇帝下诏授予光禄大夫,追赠太子太傅、云贵总督岑襄勤公的神道碑,撰文者为张裕钊。公名讳某,字某;姓岑氏。他的先世,大概是汉代舞阴壮侯岑彭的后裔。宋皇祐年间,有个叫仲淑的人跟随狄武襄平定侬智高,留下来担任永宁军知军,于是便在那里安家;那地方现在属于广西南宁。后来迁到泗城,又从泗城迁到西林;所以现在是西林人。曾祖名讳某、祖父名讳某;父亲名讳某,是文学出身:三代都因公的显贵而获赠官职,按照公的官阶追赠,母亲们都被封为一品夫人。文学出身的赠君有四个儿子,公是长子,其次是毓祥、毓宝、毓琦,都以才干能力著称;而公尤其杰出。十七岁时,在县试、府试和提学使考试中都名列第一,补为学官弟子。咸丰初年,广西发生动乱,公倡导团练抗击土寇有功,议定叙功,作为候选县丞。此时云南回民寇乱正开始骚扰;咸丰六年,公以县丞身份率领义勇军进入云南,随军攻克赵州贼巢。将要进攻宜良的汤池时,攻破了那里,于是攻克宜良;适逢参将何自清攻打路南的贼军,将其大败,路南又被收复。自从攻克宜良以后,有关官员察知公有谋略勇气,足以办理军事,而且能任用治理百姓;立即发檄文命他署理宜良,又发檄文让他代理路南。督率军队攻打澄江,又兼理澄江府事务。前后因功,赏戴蓝翎,留在云南以知县身份任用;升为直隶州同知,加授运同衔。遭逢大母邓太夫人去世,承担重服丧事,奏请留任并给假办理丧事,同时仍办理军务。不久奉檄进入回民聚众地区,劝说马如龙。如龙被公折服,立即归顺,把所占据的城邑全部献出;公更加推诚相待,与如龙结交,使如龙完全倾心归附。后来即使有时有人进谗构陷,如龙不久又醒悟,最终仍得以借助他的力量。

同治元年,代理布政使事,加按察使衔,换花翎。无何,回弁马荣贼杀总督,据省城反;公与诸弟率所部千余人保藩署及城东南陬,而密驰书如龙激以大义,趣赴援。如龙遂以夜至,内外衷击,尽殪诸贼,独马荣遁走曲靖;而省城复安堵。公既已定省城之乱,乃西出师。当是时滇中回寇充斥,其杜文秀尤凶狡,为诸贼最;凭苍洱上下关之险而窃据大理为巢窟,啸召数十万人,悖逆恣睢,放为不道,千里咸被其毒。公师出,行攻取诸近县,首路楚雄;而东路告警,即以兵东指,克沾益、平彝,仍西攻楚雄,克之。益西,克定远、大姚诸州县,至鹤庆、浪穹,且进规大理;而马荣与回酋马联升再陷沾益、犯马龙,东路复告急。公不得已复还,大破贼联升及荣,得诛之;遂克曲靖。曲靖,迤东大郡也,又粮道所由;既克,公则大喜,而楚雄以西所克城邑复皆沦陷。公乃壹意经营曲靖,筹军食、简兵马,为重固不可拔,与省城相辅;近峙东偏,隐然重镇矣。于是公乃以迤西巨寇延蔓,猝不可爬梳,自乱起以来,当事者谋不素定,东瞻西失、此捷彼挫,从贼而与为奔命,故讫无成功;今宜专意东讨,先治黔中猪拱箐之贼,绥定边境,稍以次讨平迤东南诸寇,东方靖而后楚雄以西乃可图也。会劳文毅公崇光自两广改督云贵,行次平彝;公迎谒,文毅询滇兵事,具以其意对,文毅则大韪之。于是乃遣马如龙出西路,而专属公以猪拱箐之役。猪拱菁者,居贵州威宁州境,其近接者曰海马姑;皆穹山巉峻,幽阻险绝。苗众十余万穴其中,时出攻剽滇、黔、蜀三省之间。屡合军攻讨,不能克;夙以为患。公既受任且发,而镇雄降贼叛,据州城;师出东道,应时讨破。先是,公已累功升用道员矣;既克曲靖,晋布政使衔,赏「勉勇巴图鲁」名号。及是岁同治五年,补授迤南道。明年正月,补授云南布政使。二月,公师次猪拱箐,所部五千人。黔、楚诸军之先至者望见之,以谓与贼众悬绝若是,且立熸,必无幸也;众相与目笑之。公则坚壁休士,而日密与诸将谋,计设间窥形;得其瑕衅,一旦纵奇捷出,深入其胸腹,万众崩沸。自二月始、至讫六月凡百二十有四日,而猪拱箐、海马姑之贼一铲殄绝;诸军诧服,相顾愕然。捷闻,赐头品顶戴。于是公且颁师还,而省城之急闻。先是,如龙兵出失利,杜文秀知公之远出也,悉众东犯,连陷数十城邑,进薄省城,人大恐。公闻急,驰还,道宜良、七甸以趋省城;所过连破贼垒数十,斩获万计。至则,益遣师出攻澄江及城西南州县,皆立破;而马如龙亦来会,驩然相约,戮力破贼,贼为气夺。然环城贼垒尚棋布如故,皆锢若金铁、阻若阱擭,牢坚不可撼动;援贼颷至,豕突震荡,不可当。我军尽锐力攻,死伤相继,而卒无如何;诸将苦之。公知贼狡悍,难骤与力搏;非旁出以挠之,势不可戢也。既以七年三月拜云南巡抚之命,乃分遣诸将出贼后,直捣迤西;益约结腾越、永昌、丽江诸豪杰与相援应,蜂午腾击,更进并举;贼惶骇,不知所为。公乃督将士亟攻城外诸垒,应手迸破;悍酋剧寇二十余万人壹狝薙,无遗类。公威震远近;坐澄江复陷,降二级留任。是时公已命诸将进攻迤西,而自督军攻迤东南诸贼,日渐有绪矣;及贼复陷澄江,乃进攻澄江,围其城。九年秋,以乡试还省;事已,复往攻。十年春,克之;仍进讨诸贼。越十一年,而迤东南悉平;而前所遣出迤西诸军,亦已先后克永昌、■〈登刂〉 川、浪穹、赵州、云南永平、蒙化诸城,进据上下关以逼大理。公闻,以十一月驰赴大理,躬督诸军环城力攻;文秀出战败还,走入城,饮药未即死,其党以献,立斩之军前,大理平。明年,顺宁、腾越、云州诸贼复以次悉殄灭,全滇底定矣。奏入,赏穿黄马袿,并赏给骑都尉世职。已而,复晋太子少保衔,其骑都尉改一等轻车都尉,开复降二级留任处分;寻兼署总督。自咸丰之初发逆肇祸,其后捻寇、回寇群不逞之徒相继蜂起,国家征兵转饷,龛除中土大难,搏精殚力,仅而克济。其云南悬隔西南万里之外,承历久凋敝之余,兵弱而莫之助、饷尽而莫之继,乱愈益滋,日进无已。公起诸生,间关羁旅,洊膺艰巨,乃始统规全局,谋定后动,益蹈难感激,躬履行间,率先士众,危困艰阻,出入百死之中,卒翦巨憝,奠定全省,以有成功。故自军兴以来,论边地人才,九牧同声推公为冠。以继母谢太夫人忧,去官。光绪五年,服阕入觐,授贵州巡抚,加兵部尚书衔。

译同治元年,代理布政使事务,加授按察使衔,换戴花翎。不久,回军将领马荣杀死总督,占据省城反叛;公与几个弟弟率领所属一千多人保卫藩署和城东南角,同时秘密驰信给如龙,以大义激励他,催促他前来援助。如龙于是连夜赶到,内外夹击,把叛贼全部杀死,只有马荣逃到曲靖;省城于是恢复安定。公平定省城的叛乱后,便向西出兵。当时云南境内回民寇乱遍地,其中杜文秀尤其凶狠狡猾,是各股贼寇中最厉害的;凭借苍山、洱海上下关隘的险要,窃据大理作为巢穴,号召数十万人,悖逆放纵,肆意作恶,方圆千里都受到他的毒害。公出兵后,先后攻取附近各县,首先进攻楚雄;东路告急,便立即率兵向东,攻克沾益、平彝,仍然向西进攻楚雄并攻克。继续向西,攻克定远、大姚等州县,到达鹤庆、浪穹,并且准备进攻大理;这时马荣与回酋马联升再次攻陷沾益,进犯马龙,东路又告急。公不得已再次返回,大败马联升和马荣的军队,将他们擒获诛杀;于是攻克曲靖。曲靖是迤东的大郡,又是粮道所经之处;攻克以后,公十分高兴,但楚雄以西所攻克的城邑又全部陷落。公于是专心经营曲靖,筹办军粮,整选兵马,使它成为坚固而不可攻拔的重镇,与省城相互辅助;它近在东部,隐然成为一座重镇。于是公认为迤西的巨大寇乱蔓延开来,突然之间难以清理;自从战乱发生以来,主事者没有预先确定谋略,顾东失西,取得这里的胜利又在那里受挫,跟着贼军疲于奔命,所以始终没有成功。如今应该专心向东讨伐,先平定贵州境内猪拱箐的贼寇,安抚平定边境,再依次逐步讨平迤东、迤南各股贼寇;东方安定以后,才可以谋取楚雄以西。适逢劳文毅公崇光从两广改任云贵总督,行军驻到平彝;公迎接拜谒,文毅询问云南军务,公把自己的意见详细回答,文毅非常赞同。于是派马如龙出兵西路,专门把猪拱箐战事交给公办理。猪拱箐位于贵州威宁州境内,附近相接的地方叫海马姑;那里都是高山险峰,幽深阻隔,险峻绝伦。苗民十多万人住在其中,时常出来攻打劫掠滇、黔、蜀三省之间的地方。多次集合军队攻讨,都不能攻克;一向被视为祸患。公接受任命并准备出发时,镇雄投降的贼军反叛,占据州城;军队从东路出发,及时将其讨平。此前,公已经因累积功劳升任道员了;攻克曲靖后,晋升布政使衔,赏赐“勉勇巴图鲁”名号。到了这一年,即同治五年,补授迤南道。第二年正月,补授云南布政使。二月,公的军队驻扎在猪拱箐,所属部队五千人。黔、楚各军先到的部队望见他们,认为这样与贼众相差悬殊,立即就会覆灭,必定没有幸存的希望;众人彼此使眼色讥笑他们。公却坚守营垒休整士卒,每天秘密与各将领谋划,设计派人间谍侦察敌情;发现敌人的空隙和破绽后,一天突然放出奇兵,深入敌军腹心,万众崩溃混乱。从二月开始,到六月结束,共一百二十四天,猪拱箐、海马姑的贼寇全部被扫荡消灭;各军惊异佩服,彼此相看,惊愕不已。捷报传来,赐给头品顶戴。于是公将要发布命令收兵返回,却听到省城告急。此前,马如龙出兵失利,杜文秀知道公远出在外,便倾尽兵力向东进犯,接连攻陷数十座城邑,进逼省城,城中人非常恐慌。公听到紧急军情,急忙返回,经过宜良、七甸赶往省城;沿途接连攻破贼营数十座,斩杀俘获以万计。到达后,又增派军队出击澄江以及城西南各州县,全都很快攻破;马如龙也前来会合,欣然相约,合力击贼,贼军因此丧失了斗志。然而环绕城池的贼营仍像棋子一样遍布原处,都坚固得如同金铁,阻险得如同陷阱,牢不可破,无法撼动;援助贼军的部队迅速赶来,像野猪突奔一样冲击,声势震荡,难以抵挡。我军竭尽锐气奋力进攻,死伤接连不断,却终究没有办法;各将领都以此为苦。公知道贼军狡猾强悍,难以突然与之正面硬拼;如果不从侧面出击扰乱它,形势就无法收拾。到同治七年三月,公奉命出任云南巡抚,于是分派各将从贼军后方出发,直捣迤西;又加紧约结腾越、永昌、丽江各地豪杰与自己互相援助,像蜂群般四面出击,连续进攻;贼军惊慌恐惧,不知如何应对。公于是督率将士迅速攻打城外各营垒,随即纷纷攻破;二十多万凶悍头领和大股贼寇全部被扫荡消灭,一个也没有留下。公的威名震动远近;因澄江再次陷落,降二级留任。当时公已经命令各将进攻迤西,自己督军攻打迤东南各股贼寇,战事每天逐渐有了头绪;等到贼军重新攻陷澄江,便进攻澄江,包围城池。九年秋,因乡试回到省城;事情办完后,又前往进攻。十年春,攻克澄江;继续进讨各处贼寇。过了一年,到十一年时,迤东南全部平定;此前派往迤西的各军,也已经先后攻克永昌、■〈登刂〉川、浪穹、赵州、云南永平、蒙化等城,进而占据上下关,逼近大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 公听到消息,于十一月急赴大理,亲自督率各军环城奋力进攻;杜文秀出战失败退回,逃入城中,服毒后没有立即死去,他的党羽把他献出,立即在军前斩首,大理平定。第二年,顺宁、腾越、云州各处贼寇又依次全部消灭,整个云南终于平定。奏报送入朝廷,赏赐穿黄马袿,并赏给骑都尉世职。不久,又晋升太子少保衔,将骑都尉改为一等轻车都尉,撤销降二级留任的处分;不久兼任总督。自咸丰初年发逆作乱以来,后来捻寇、回寇以及各类不法之徒相继蜂起,国家征调军队、转运粮饷,消除中原的大难,竭尽精力,才勉强取得成功。云南远隔在西南万里之外,经历长期凋敝之后,军队衰弱而没有援助,粮饷耗尽而没有接济,战乱越来越严重,一天天没有止境。公从诸生起家,辗转羁旅,屡次承担艰巨任务,这才开始统筹全局,谋定后动,更加冒险犯难而心怀感激,亲自置身军阵之间,率先士卒,在危险困苦艰难险阻中出入于百死之地,最终剪除大患,安定全省,取得成功。因此自从军兴以来,论及边地人才,九牧都异口同声推举公为第一。因继母谢太夫人去世服丧,离职。光绪五年,服丧期满入朝觐见,授任贵州巡抚,加兵部尚书衔。

七年,改福建,督办台湾海防。寻改署云贵总督;九年,遂拜为真。于是越南法兰西之衅作,公誓师请出关。于时和议尚未有定局,进次兴化以须;旋奉诏命节制关外,粤、楚诸军统归调度。公方具疏固辞,而他军遽溃,走兴化;孤军无继、粮又尽,则以便宜退保保胜,复坐镌二级留任。居无何,有诏与法决战;命至,公文督军进,力战于宣光、大捷于临洮,前后攻取越南八城,破杀法众万余人,斩法酋数十人,获辎重、兵械至不可数。方部署诸将渡河以规北圻诸省,会和议定,罢还。初,公复出,天子闵塞外用兵之劳,重嘉公不避艰险,诏开复前处分;迭颁尚方珍物、药饵,以劳勤苦。既还,奉诏嘉予,加一云骑尉世职。顷之,奉皇太后诏颁内帑银五千两以赐南征将士。而论者亦以谓法人之乱,诸军苦斗于■〈雨上〈氵壬〉下〉雨毒雾之中,倾命搏战,以死相贸,为内地所未有;然谅山、澎湖、基隆皆有利钝,而滇军始终无挠,且以云南极敝之区而着绩若是,故尤以为难能。然公亦以瘴疠洊侵,婴兹贞疾矣。

十五年春,用归政大典,晋太子太保衔。越五月,薨于位;享年六十有一。疏入,天子痌伤,赠太子太传,赐祭葬,子谥「襄勤」,推恩赏官有差;而贵州及泗城府属,复从疆吏之请,并建祠祀。公先夫人同邑江氏、后夫人连平赖氏,皆先公卒。江夫人,生子春荣,二品荫生,遇缺简放道;春煦,选用知府。赖夫人,生子春煊,光绪十一年广西乡试举人,候补五品京堂;春蓂,即选道。妾周氏,生子春荫。女六人。孙八人。请弟皆以从公文功,致通显:毓祥,按察使衔,分省补用道;毓宝,云南按察使;毓琦,分省补用道。十六年闰月十四日,葬公于临桂县东之尧山高高岭,江夫人祔。

公既平滇乱,先后经画善后事宜及抚贵州、福建,皆具着功绩;生平于乡里、宗族、朋友、故旧,恩谊尤笃。俸入所余,不留私橐,以行德惠。其善治懿行,不可殚述;独述公之伟烈系安危之大者,具综其始未而声以诗。其辞曰:黑水洪波,滔天群飞;豺虺貙貐,摇毒争归:莽莽六诏,一方而痱。猗欤岑公!其守洸洸;崒如一柱,持我危疆。爰公始迹,声自宜良;雷厉四征,遂度澜沧。千艰万扤,有奋无恇;奠彼臲卼,谧若金汤。氓獠讙谣,童耋相羊。岛夷不譓,眄我南徼;帝命公往,是征是扰。鸢踮之乡,毒淫所凑;曳足观贼,絫欷长啸。餐蓼寝蠚,争命于寇;卒其愤发,群众忘死。一决罔顾,万酋崩阤;封狼詟栗,徐帖其耳。最其功伐,畴与公比!惟是害殄,浸淫被体;疾疢用淹,躬瘁名伟。临桂之邑,尧山之原;伐石纪绩,惟以万年!

——见「续碑传集」卷三十「光绪朝督抚(十)」。

张兆栋

福建巡抚张公墓志铭俞樾

咸丰初,大盗起于粤西,中原鼎沸;若捻、若回,皆乘隙而起。时承平久,无战守备;贼踪所至,从风而靡,名都大邑相继沦陷。爰有一二奇核非常之人负文武干用者,屹然搘拄危城,为天子保全疆土;如沈文肃之守广信府、张勤果之守固始县,皆名动朝廷,玺书褒奖,一岁数迁,授以封圻重任,垂名青史、图画凌烟,后世瞻,仰望若神人!乌呼!如我友山张公者,亦何媿欤!

公讳兆栋,字伯隆;友山,其自号也;山东潍县人。曾祖鋐、本生曾祖鉴、祖文辑、父翕,皆潜德不显;以公贵,赠光禄大夫。曾祖妣谭、本生曾祖妣刘及韩、祖妣刘及孙、妣宋,赠封一品夫人。

公幼而沈挚;其世父扶青明经讳翀者通经术、有识鉴,谓『昌吾家者,此子也』!尽以所学授之。年十七,入邑庠。

道光二十三年,以优行贡;即于是岁举于乡。二十五年恩科,成进士;官刑部主事,洊升郎中。每遇疑狱,因类推迹,平反甚众。

译七年,改任福建巡抚,督办台湾海防。不久改为署理云贵总督;九年,正式授任总督。此时越南与法兰西发生争端,公誓师请求出关。当时和议还没有定局,军队前进驻扎在兴化等待;不久奉诏节制关外军队,粤、楚各军一并归他调度。公正在上疏坚决推辞时,其他军队突然溃败,逃到兴化;孤军没有后援,粮食又耗尽,便临机制宜退守保胜,又因而被降二级留任。不久,诏令与法国决战;命令到达后,公发文督促军队进攻,在宣光奋力作战,在临洮取得大捷,前后攻取越南八座城,击破杀死法军一万多人,斩杀法国将领数十人,缴获的辎重、兵器多得无法计算。正部署各将渡河谋取北圻各省时,适逢和议议定,于是撤军返回。起初公再次出征时,天子体恤塞外用兵的辛劳,重重嘉奖公不避艰险,下诏撤销原先的处分;接连颁赐尚方珍贵物品、药饵,以慰劳他的辛苦。回来以后,奉诏嘉奖,加授一云骑尉世职。不久奉皇太后诏令,从内库拨银五千两赏赐南征将士。然而评论者也认为,法兰西之乱中,各军在毒雨瘴雾里苦战,拼命搏杀,以死相交换,这是内地从未有过的;然而谅山、澎湖、基隆各有胜负,而滇军始终没有动摇,并且云南本是极其困敝的地区,却能取得这样的战绩,所以尤其认为这是难以做到的事。但公也因为瘴疠屡次侵袭,患上了这种顽固的疾病。十五年春,因归政大典,晋升太子太保衔。过了五月,死于任所;享年六十一岁。奏疏送入,天子悲痛,追赠太子太傅,赐祭葬,赐谥“襄勤”,并推恩赏赐官职,各有等级;贵州以及泗城府所属地区,又应地方官的请求,分别建立祠堂祭祀。公的前夫人同邑江氏、后夫人连平赖氏,都死在公之前。江夫人生子春荣,是二品荫生,遇到缺额简选放任道员;春煦,选用为知府。赖夫人生子春煊,是光绪十一年广西乡试举人,候补五品京堂;春蓂,直接选任道员。妾周氏生子春荫。女儿六人。孙子八人。公的弟弟们都因跟随公建立文治武功而达到显贵职位:毓祥,加按察使衔,分省补用道;毓宝,云南按察使;毓琦,分省补用道。十六年闰月十四日,把公安葬在临桂县东面的尧山高高岭,江夫人附葬。公平定云南战乱后,前后筹划善后事务以及治理贵州、福建,都明确留下功绩;平生对于乡里、宗族、朋友和故旧,恩义尤其深厚。俸禄收入有余,全不留在私人钱袋中,用来施行德惠。他善于治理和美好的品行,无法全部叙述;这里只叙说公关系到安危大局的伟大功业,完整概括他的始末,并以诗歌为之传扬。诗辞说:黑水洪波汹涌,飞禽成群惊乱;豺狼毒蛇和貙貐,摇动毒害争相归集:茫茫六诏之地,整个地方都受到侵害。啊,岑公啊!他的守卫功业光明盛大;高峻如一根支柱,支撑着我们的危急边疆。公开始显露踪迹,声名从宜良传出;雷霆般迅猛地四方征战,于是渡过澜沧江。历经千难万险,奋勇向前毫不畏惧;安定那危险动摇的局势,安宁得如同金城汤池。百姓和蛮族欢呼歌唱,儿童和老人悠然往来。岛夷不服,斜眼窥伺我们的南疆;皇帝命公前往,征讨并扰乱敌人。鸢踮之乡,是毒气瘴疠聚集的地方;拖着脚观察贼情,屡屡抽泣而长声叹息。吃蓼草,睡在有毒虫的地方,与贼寇争夺性命;最终愤怒奋发,众人忘记死亡。一决胜负而毫不顾惜,万名贼酋崩溃倒毙;封狼都惊恐战栗,渐渐俯首贴耳。论功劳之最大,谁能同公相比!只是那祸害被消灭后,毒患渐渐侵入身体;疾病因此长期不愈,亲身憔悴而声名伟大。临桂县城,尧山的原野;砍石刻下功绩,愿流传万年!——见《续碑传集》卷三十《光绪朝督抚(十)》。张兆栋 福建巡抚张公墓志铭 俞樾 咸丰初年,大盗在粤西起兵,中原像沸水一样动荡;捻军、回军也都乘机兴起。当时太平日子已经很久,没有战守的准备;贼军所到之处,百姓随风倒戈,著名的大城市相继陷落。于是有一两个杰出而非凡、具有文武才干的人,像柱石一样支撑危城,为天子保全疆土;例如沈文肃守广信府、张勤果守固始县,都名震朝廷,皇帝屡次下诏褒奖,一年中几次升迁,授予封疆大吏的重任,名垂青史,画像列入凌烟阁,后世瞻仰他们,像仰望神人一样!唉!像我的朋友友山张公这样的人,又有什么可惭愧的呢!公名兆栋,字伯隆;友山是他的自号;山东潍县人。曾祖鋐、本生曾祖鉴、祖父文辑、父亲翕,都有潜在的德行而未显达;因公显贵,追赠光禄大夫。曾祖母谭氏、本生曾祖母刘氏及韩氏、祖母刘氏及孙氏、母亲宋氏,追赠并封为一品夫人。公自幼沉静而诚笃;他的伯父扶青明经名翀,通晓经术,有见识鉴别力,说:“昌盛我家的人,就是这个孩子!”于是把自己所学全部传授给他。十七岁时,进入县学。道光二十三年,以品行优异贡入国学;就在这一年乡试中举。二十五年恩科,成为进士;任刑部主事,屡次升为郎中。每逢遇到疑难案件,便根据同类案件推究线索,平反了许多冤案。

九年,以知府分发陕西。同治元年,凤翔府阙员,大吏知公才,俾往摄之。而是时陈、赖诸捻寇方由荆紫关入陕,粤贼伪启王梁富成又由山阳、雒南而走平利,全省糜烂;渭南县回民因之作乱,戕官据城,厥势汹汹。同州、华州诸回,皆叛应之。凤翔接壤,亦将蠢动。或劝公曰:『此危地也,以病谢若何』?公曰:『数由天定,事在人为。临难苟免,岂人臣之义乎』!趣之官,阳为抚循,阴修战备。甫及三月,回寇大至;城外回民为所句结,变且不测。公婴城固守,募数千人为游兵,择其精健者倚城而为垒;先后五十余战,斩馘甚众。贼为蚰蜒濠,深、广各三丈,为久围之计;公无日不登陴巡视其堞。夜不解衣、昼不饱食,虮虱满襟裾,羹野蔬而饭粗粝;诸奴皆散,一老仆从之。一妾以忧畏得疾死;署中无人,出则键焉。一日,贼发地雷毁城西南隅,蚁传而上;公亲冒矢石,击却之。贼侦知公所在,炮弹雨集,丽谯皆毁;公危坐其中,不为之动。如是者十有六月,而将军多公多隆阿援师乃至,城围以解;诏以「凤翔被围日久,卒保无虞」,有深堪嘉尚之褒、有量予鼓励之命。公先是已实授凤翔知府,至是超拜四川按察使;旋调广东,俄升布政使。盖毅皇帝知公之才而欲大用之,自此始矣。盘根错节,乃见利器;公死守一城绵历匝岁,非奇核非常之人而能若是乎?固宜与文肃、勤果诸公同为咸、同间封疆名臣也。凤翔之民初脱水火,方倚公如父母而不可留矣。

公既至广东,左文襄以湘军驻嘉应州,饷餫不继;公竭立筹应,军糈无缺。文襄上其功,赐三代一品封。嗣是由粤而皖、而苏,民怀吏畏,所至有声。护理苏抚,奉命治海防;曾文正督两江,甚倚重之。丁中丞日昌亦言公治海防,布置周密:于是朝廷益知公可大用。九年,迁漕运总督。时议者皆以海运为便,运河久废不修;公曰:『海或有警,漕将不至』!力请浚治运河,以济海运之穷。今朝议皆知河运不可废,用公议也。十一年,调广东巡抚。粤俗喜博,而闱姓标为害尤烈。闱姓标者,凡文武童试及乡、会试未出榜之前,博徒以姓为标,任人射之,中多者胜。民贪其利,趋之若市,往往倾其家;而场屋之弊亦缘是而生。公下车,严禁之;终公之任,闱姓标竟绝。后复弛其禁,且岁纳其捐输;然议者终以公之所持为正论也。俄,丁内艰。公少孤,事母极孝。莅粤之四年,母宋太夫人年八十有五,御书「懿榘颐龄」四字赐之,并拜如意文、绮之赉;及其卒也,年八十有六矣。海内人士,无不叹诵。而公哀毁弥甚,扶柩北还,悲感行路。

既免丧,誓守墓庐,不复再出;诏书敦迫,辞不获命。光绪八年,署福建巡抚;逾年,即真。公渡海巡视台、澎海口,以兵力犹单,议增益之;部署粗定,而法兰西之衅起矣。福建将军、督、抚同城而治,时又有钦使会办军务,议者以为战既有人,则守亦重任;于是将军、总督会奏,以巡抚专任守事。其时敌舰已阑入马江,公使观察刘君率师驻鼓山、廉访裴君发夫役塞林浦之巷,以固省垣门户;又以城中钱、米两绌,贷款开仓,以安民心:盖公为守计,固已周矣。马江之败,非公罪也;犹以同任封疆,深自引咎。及奉部议,一例罢官;人或为公冤之,而公不一辨也。公前在凤翔围城中,容貌益腴;人问其故,公曰:『济则国家与苍生之福,不济则死耳;吾心无顾恋,是以腴也』。嗟乎!死生之际无动于中,况官之去就欤!宜其阳阳如平常也。代公者久而未至,命公仍视事如初。公疏辞,不允;盖上虽以吏议罢公官,而眷注固未替也。

逾年受代,病不能就途,仍留于闽。溯公自出守秦中二十余年来,积劳深矣;宜其病也。光绪十三年十二月己亥,卒于闽寓;年六十有七。娶陈氏、继娶康氏,皆封夫人。生子五:仔,县学生,以恩荫官刑部主事;俊,江苏候补同知;僖,光绪九年进士,福建兴化府知府;侃,优贡生,内阁中书;倓,县学生,浙江候补同知。女子子二,归于杨、于王。孙六人:毓琦,县学生;毓珽、毓瑚、毓瑴、毓琛、毓玖。曾孙煦、杰、烈。公服官中外三十余年,清正勤慎,咸称其职。当抚粤时,适山左臶饥,公由海道运粟数千石振之,其乡人至今感焉;而凤翔之民戴公尤深。盖公一生,上而结主知,下而孚物望,皆原于此云。

译九年,以知府身份分发陕西。同治元年,凤翔府缺少知府,大吏知道公有才干,便让他前去代理。当时陈、赖等捻军贼寇正从荆紫关进入陕西,粤贼伪启王梁富成又从山阳、雒南逃向平利,全省一片糜烂;渭南县回民也因此作乱,杀害官员,占据城池,声势汹汹。同州、华州各地的回民都叛乱响应。凤翔与它们接壤,也将要骚动。有人劝公说:“这是危险的地方,以生病为由辞谢怎么样?”公说:“祸福多少由天决定,事情却在人为。面临危难而苟且逃避,难道是人臣的道义吗!”公赶赴任所,表面上安抚百姓,暗中修整战备。刚刚过了三个月,回寇大举到来;城外回民被他们勾结,变乱将会无法预料。公登城固守,招募数千人作为游兵,选择精壮者依靠城墙构筑营垒;前后交战五十多次,斩杀敌人很多。贼军挖掘蚰蜒形壕沟,深、宽各三丈,打算长期围困;公没有一天不登上城墙巡视城垛。夜里不脱衣服,白天吃不饱饭,虮虱布满衣襟衣裳,只用野菜作羹、粗米作饭;奴仆们全都逃散,只有一个老仆跟随他。一个妾因为忧虑恐惧得病而死;署衙中没有人,公外出时就把门锁上。一天,贼军引爆地雷,炸毁城西南角,像蚂蚁一样蜂拥攀上来;公亲自冒着箭石攻击,将他们击退。贼军侦知公所在的地方,炮弹像雨一样集中而来,丽谯全部被毁;公端坐在其中,毫不为之动摇。这样坚持了十六个月,将军多隆阿的援军才到,城围于是解除;诏书称“凤翔被围日久,最终保全无虞”,深为嘉奖,命令酌量给予鼓励。此前公已经实授凤翔知府,到这时越级升任四川按察使;不久调任广东,很快升为布政使。这大概是毅皇帝知道公的才干,想要重用他,从此开始。事情盘根错节,才显出利器;公死守一座城,绵延历时整年,若不是杰出非凡的人,怎能做到这样?所以本来就应当与文肃、勤果诸公同为咸丰、同治年间的封疆名臣。凤翔百姓刚刚脱离水深火热,正把公依靠得像父母一样,他却已经不能留下了。公到广东以后,左文襄率湘军驻扎嘉应州,军粮运输接济不上;公竭力筹划供应,使军粮没有缺乏。文襄上奏说明他的功劳,赏赐他三代一品封典。此后从广东到安徽,再到江苏,百姓怀念他,官吏敬畏他,所到之处都有声誉。护理江苏巡抚时,奉命治理海防;曾文正督理两江,非常倚重他。丁中丞日昌也说公治理海防,部署周密:朝廷于是更加知道公可以大用。九年,升任漕运总督。当时议论者都认为海运便利,运河长久废弃而没有修整;公说:“海上如果有警,漕运就无法到达!”极力请求疏浚整治运河,以补救海运的不足。如今朝廷都知道河运不可废弃,采用的就是公的意见。十一年,调任广东巡抚。广东风俗喜欢赌博,而闱姓标造成的祸害尤其严重。所谓闱姓标,就是在文武童试以及乡试、会试尚未发榜以前,赌徒把姓氏作为靶标,任人射击,命中多的获胜。百姓贪图其中的利益,像赶集一样趋赴,往往因此倾家荡产;科场中的弊病也由此产生。公到任后严令禁止;到公任期结束时,闱姓标竟然绝迹。后来又放松禁令,并且每年征收其捐输;但是评论者最终仍认为公当时坚持的主张才是正确的。不久,遭逢母亲丧事。公幼年丧父,侍奉母亲极其孝顺。在广东任职的第四年,母亲宋太夫人八十五岁,皇帝亲笔书写“懿榘颐龄”四字赐给她,并赏赐如意、文绮;等到她去世时,已经八十六岁了。海内人士没有不感叹称颂的。而公哀痛毁损身体更加厉害,扶护灵柩北归,悲哀感动了沿途行人。服丧期满后,公发誓守墓庐,不再出仕;诏书一再敦促,推辞也不能获准。光绪八年,署理福建巡抚;过了一年,正式任职。公渡海巡视台湾、澎湖海口,认为兵力仍然单薄,议定增加兵力;部署大致确定后,法国的争端就发生了。福建将军、总督、巡抚同在一城治理,当时又有钦差使臣会同办理军务,议论者认为既然战事有人负责,那么守城也应当有专人承担;于是将军、总督联名上奏,请让巡抚专门负责守城事务。当时敌舰已经闯入马江,公派观察刘君率军驻守鼓山,派廉访裴君发动民夫堵塞林浦的巷道,以巩固省城门户;又因为城中钱粮都缺乏,借款并开仓,以安定民心:公为守城所作的筹划,大体已经周全了。马江战败,不是公的罪过;但仍因同属封疆大吏而深深自责。等到奉到有关部门的议处,按同一例罢官;有人替公抱不平,而公始终没有申辩。公先前在凤翔被围城中,容貌反而更加丰腴;有人问他原因,公说:“成功,是国家和百姓的福气;失败,也不过是死罢了。我心中没有顾恋,所以才会丰腴。”唉!在生死关头内心都不动摇,何况是官职的去留呢!所以他应当能够像平常一样安然自若。代替公的人很久没有到任,命令公仍像以前一样处理政务。公上疏辞职,没有获准;大概皇上虽然按照官吏议处罢免了公的官职,但对他的眷顾仍然没有改变。过了一年,接任者到来,公因生病不能上路,仍然留在福建。从公出任秦中守令算起二十多年,积劳已经很深;他生病也是应该的。光绪十三年十二月己亥,死于福建寓所;享年六十七岁。娶陈氏,继娶康氏,都封为夫人。生五子:仔,县学生,因恩荫任刑部主事;俊,江苏候补同知;僖,光绪九年进士,福建兴化府知府;侃,优贡生,内阁中书;倓,县学生,浙江候补同知。女儿二人,分别嫁给杨氏、王氏。孙子六人:毓琦,县学生;毓珽、毓瑚、毓瑴、毓琛、毓玖。曾孙煦、杰、烈。公任内外官职三十多年,清廉正直、勤勉谨慎,人人都称许他称职。任广东巡抚时,正赶上山东发生饥荒,公从海道运送数千石粮食赈济,山东乡人至今感激他;而凤翔百姓对公的拥戴尤其深厚。公一生,上能获得君主的知遇,下能得到众人的信任,都源于这些品行。

公与先兄壬甫,有同岁之谊。其在苏也,余又时相过从;罢官后,犹书问不绝。今其诸子以铭幽之文为请,余何辞焉!铭曰:回仡余种,布满甘凉;骉駥飍矞,蔓延岐阳。咸、同之际,群盗披猖;逆回乘隙,煽乱一方。公于其时,出守凤翔。长围既合,熢燧相望;公坐危城,夷然如常。十六晦朔,艰苦备尝;寇来不上,屹若金汤。天子曰咨,尔才孔长;爰自藩臬,臶历封疆。马江一役,于公何伤!公职在守,不历戎行;榕城安堵,未复于隍。吏议虽严,公论自彰。秦中父老,思公不忘;三吴、百粤,颂声洋洋。方今区宇,未尽平康;安得公等,寄以鹰扬!

——见「续碑传集」卷三十一「光绪朝督抚(十)」。

左宗棠

左文襄公别传朱孔彰

左公宗棠,字季高;湖南湘阴人也。少负奇气,有大志,欲因时建非常之功。道光壬辰,举于乡。陶文毅公澍延为宾客,与论事,如烛照数计,辩口若悬河;文毅惊叹曰:『天下奇才也』!遂缔姻焉。

咸丰初,巡抚张公亮基礼辟公;骆公秉章代为巡抚,尤倚公如左右手。凡察吏、治军,惟公言是听。属寮以事上白,骆公则曰:『问季高先生』!公可亦可,公否亦否。湖南由此致富强。公权益重,忌者日众。会劾永州总兵樊燮骄倨罢官,构于总督,指目公;布政使亦阴助变。总督疏闻,召公对簿武昌,欲加不测之罪;骆公疏争之不得。于是湖北巡抚胡公林翼、侍郎曾文正公上言公无罪,且荐公才可大用;事遂解。

译公与先兄壬甫有同年之谊。他在江苏任职时,我又时常与他交往;罢官以后,书信问候仍未断绝。如今他的几个儿子请求我撰写墓志铭,我哪里能推辞!铭文说:回民遗种遍布甘肃、凉州;骏马奔腾,祥气翻涌,蔓延到岐阳。咸丰、同治年间,群盗猖獗;叛逆回民乘机煽动一方动乱。公在那时出任凤翔守令。长期包围已经形成,烽火相望;公坐守危城,安然如常。十六个月的昼夜,艰难困苦无不尝遍;贼军来攻也不能登城,城池屹立如金城汤池。天子说:“唉,你的才干实在高强!”于是从藩司、臬司起,历任封疆大吏。马江一战,对公有什么损伤!公的职务在于守卫,并未亲自参加战斗;榕城安定,百姓没有再次流离失所。官府的议处虽然严厉,公正的舆论自然彰显。秦中父老思念公而不忘;三吴、百粤之地,颂扬声浩大。如今四海还没有完全太平安康;怎样才能得到像公这样的人,托付给他们鹰扬之任呢!——见《续碑传集》卷三十一《光绪朝督抚(十)》。左宗棠 左文襄公别传 朱孔彰 左公宗棠,字季高;湖南湘阴人。年轻时就怀有奇异的气概,胸怀大志,想要顺应时势建立非凡功业。道光壬辰年,乡试中举。陶文毅公澍延请他为宾客,与他谈论政事,见他明察如烛、筹算如数,辩才如悬河;文毅惊叹说:“这是天下的奇才!”于是与他结为姻亲。咸丰初年,巡抚张公亮基以礼聘请公;骆公秉章接任巡抚后,更加倚重公,把他当作左右手。凡是考察官吏、治理军队,都只听从公的意见。同僚有事向上禀报,骆公便说:“去问季高先生!”公认为可以就可以,公认为不可以就不可以。湖南因此走向富强。公的权势日益受到重视,嫉妒他的人也日益增多。适逢弹劾永州总兵樊燮骄傲傲慢、使其罢官,樊燮便向总督构陷公,指斥公;布政使也暗中帮助叛乱。总督上疏报告,召公到武昌对案审问,想加给他不可预测的罪名;骆公上疏争辩也没有成功。于是湖北巡抚胡公林翼、侍郎曾文正公上言公无罪,并且推荐公的才干可以大用;事情于是得到解决。

初,公以幕府劳,已擢知府;或劝之仕,公笑曰:『除非梦赉良弼』!至遭谤毁,悒悒不得志;诣胡公、曾公军,愿以偏将自效,曾公深慰之。无何,朝廷竟超用公。诏询曾公,曾公奏公「刚明耐苦,晓畅戎机;若假以事权,必能感激图报」;遂赏四品京堂,命募军东征。十年秋,公提五千人由江西转战而前,所向克捷。曾公进兵皖南、驻祁门,伪世王李世贤、伪忠王李秀成纠数十万贼众围绕祁门,西路直趋浮梁景德镇,断祁门饷道;公出奇兵与鲍提督超夹击,大破贼于洋塘,贼退入浙境。明年三月,公进军婺源。贼犯景德镇,陈总兵大富屯守战没,景德镇复失;公回军,大破贼于范家村,八战八克,斩馘逾万,遂收浮梁、乐平、鄱阳、建德,曾军粮路乃畅通。曾公奏公迭破巨寇,振江、皖全局,勋续甚伟;擢三品京堂,补太常寺卿,改帮办江南军务。寻奉命援浙;公上言:『浙江军务之坏,由于督、抚全不知兵。始则竭本省之饷以济金陵大营、皖南各军,冀藉其力为藩蔽;乃于练兵、选将之事,不自讲求。至金陵、皖南大局败坏,复广收溃卒,縻以重饷;以守则逃、以战则败,恩不知感、威不知愳,遂决裂不可复支。臣奉命督办浙江军务、节制提镇,非就见存兵力严为简汰、束以营制不可,非申明赏罚、予以实饷不可,非另行调募、预为换补不可。然欠饷日久,则有不能汰遣之患;饷需不继,则有不能调拨之患;经费不敷,则有不能募补之患。名为节制提镇,实则营官、哨长亦且呼应不灵;不得其臂指之助,而徒受其迫促之扰。虽有能将,无饷何以驭兵!虽有谋臣,无兵何以制贼!此臣之所为隐忧也』。时公所部湘军仅八千人,部将名者刘典、王开来、王文瑞、王沐数军,不敷分布;因思刘公长佑、骆公秉章、刘公蓉、江公忠义素友善,故令选强将相助,多或率数千人、少则数百人俾合成劲旅。于是调蒋益澧于广西,刘培元、魏喻义于湖南,皆未至;公以八千人策应七百余里,谈笑指挥,游刃有余。曾文正尤为叹服,奏公宜独当一面。文正与公议以保徽州、固饶广为根本,奏以三府属县丁粮银米供军,设婺源、景德、河口三税局裨之;三府防军悉隶公,通吴、越为一家。公驻婺源,频破巨寇;会杭州陷,诏授公浙江巡抚。同治元年正月,公自婺源攻开化,破寇马金街。恐朝旨促入衢则自陷,因上奏『行军之法,必避长围、防后路,先为自全之计。臣军入衢,则徽、婺疏虞,又成粮尽援绝之势。今由婺源攻开化,分军扼华阜、收遂安,使饶、广相芘以安,然后可以制贼而不为贼制。然欲依徽郡、取道严州,食米转运殊多劳费。又前衢州李定太一军八千余人、江山李元度一军八千余人,人数与臣军相等;而常迫切呼援,惴惴不能自保。臣军力固不能及,亦不愿其浪战求胜,致损军威:此兵事、饷事之难,未可骤期恢复之效者也』。二月,公遣刘典、王开来、刘璈、李耀南克遂安、金、严。寇围衢州,公自往救,败之。五月,进军衢州;魏喻义、刘培元募新军至。七月,蒋益澧自广西将八千人至。于是,军容壮盛。十一月,克严州。明年正月,克金华、绍兴;水陆并进,克桐庐、富阳。诏授公总督,仍兼巡抚。八月,围攻杭州;明年二月,克之。公移驻省城,申虏获之禁:妇女、财物各从其主,有敢言取自贼中者罪之。禁军士无入民居,招商开市;奏停杭关税,立清赋局,减杭、嘉、湖税则三之一。善后事宜百废具举,众声大和。时李公鸿章已克苏州、嘉兴,六月曾公国荃克江宁,江、浙余寇聚于湖州;七月,合江苏军克湖州,寇尽走江西、入福建,浙江平。公奏请蒋公益澧护巡抚,己统全军入福建追寇;至广东嘉应州,歼焉。五年正月,班师振旅,诏锡一等恪靖伯。

公在闽,抚疮痍、举淹滞、清伏莽、修武备、量财用、肃官方、劝耕作、勤庶事,以创为因;而尤以造轮船为急务,举沈公葆桢接办船政。

译起初,公因为在幕府中的劳绩,已经升为知府;有人劝他出仕,公笑着说:“除非梦中赐给我一个良弼!”后来遭受诽谤毁谤,郁郁不得志;便到胡公、曾公军中,希望以偏将身份效力,曾公深深安慰他。不久,朝廷果然破格任用公。诏书询问曾公,曾公上奏说公“刚强明达,能忍受艰苦,通晓军事机要;如果把事权交给他,他一定能够感奋图报”;于是赏赐四品京堂,命他招募军队向东征讨。十年秋,公率五千人从江西转战前进,所到之处都攻克取胜。曾公进兵皖南,驻扎祁门,伪世王李世贤、伪忠王李秀成纠集数十万贼众包围祁门,西路直趋浮梁、景德镇,截断祁门粮道;公出奇兵与鲍提督超夹击,在洋塘大败贼军,贼军退入浙江境内。第二年三月,公进军婺源。贼军进犯景德镇,陈总兵大富屯守战死,景德镇再次失守;公回军,在范家村大败贼军,八战八胜,斩杀敌人超过一万人,于是收复浮梁、乐平、鄱阳、建德,曾军的粮道才畅通。曾公上奏说公接连击破强敌,振兴江、皖全局,功勋接续而伟大;升三品京堂,补任太常寺卿,改任帮办江南军务。不久奉命援助浙江;公上奏说:“浙江军务的败坏,是由于督、抚完全不懂军事。起初竭尽本省粮饷来接济金陵大营、皖南各军,希望借助他们的力量作为屏障;却不在练兵、选将方面自行讲求。等到金陵、皖南大局败坏,又广泛收纳溃兵,用重饷供养他们;用来守则逃跑,用来战则失败,恩惠不知道感激,威严不知道畏惧,于是彻底决裂,不能再支撑下去。臣奉命督办浙江军务,节制各镇提督,若不就现有兵力严格裁汰,以营制约束,便不可行;若不申明赏罚,给予实足粮饷,便不可行;若不另行调募,预先安排替补,便不可行。然而拖欠粮饷日久,就有无法裁汰遣散的忧患;粮饷接济不上,就有无法调拨的忧患;经费不足,就有无法招募补充的忧患。名义上节制各镇提督,实际上营官、哨长也都呼应不灵;得不到他们如臂使指的帮助,反而徒然受到他们催逼搅扰。即使有能将,没有粮饷凭什么驾驭军队!即使有谋臣,没有军队凭什么制服贼寇!这是臣暗中忧虑的地方。”当时公所统率的湘军只有八千人,部将中有名望的刘典、王开来、王文瑞、王沐等几军,兵力不够分布;于是想到刘公长佑、骆公秉章、刘公蓉、江公忠义一向友善,所以命令他们选派强将前来相助,多的率领几千人,少的率领几百人,使各部合成一支精锐部队。于是从广西调蒋益澧,从湖南调刘培元、魏喻义,但他们都还没有到;公凭八千人策应七百多里,谈笑之间指挥调度,运用自如。曾文正尤其叹服,上奏说公适合独当一面。文正与公商议,把保卫徽州、巩固饶州、广信作为根本,上奏请以三府所属各县的丁粮银米供给军队,设置婺源、景德、河口三个税局来辅助;三府防军全都隶属于公,使吴、越相通成为一体。公驻扎婺源,屡次击破强敌;适逢杭州陷落,诏授公浙江巡抚。同治元年正月,公从婺源进攻开化,在马金街击破贼军。担心朝廷旨意催促进军衢州反而陷入险境,于是上奏说:“行军的方法,必须避免长期包围,防备后路,首先制定保全自己的计策。臣的军队进入衢州,那么徽州、婺源就会疏于防守,又会形成粮尽援绝的局势。如今从婺源进攻开化,分兵扼守华埠,收复遂安,使饶州、广信互相庇护而安定,然后才可以制服贼军,而不被贼军制服。然而如果想依托徽郡、取道严州,粮食运输就十分劳费。另外,先前衢州李定太的一军八千多人、江山李元度的一军八千多人,人数与臣军相等;却常常急切呼救,惶恐不安,不能自保。臣军的力量本来就不能达到他们的程度,也不愿他们轻率作战以求取胜,导致损害军威:这就是军务、粮饷事务的困难,尚不能突然期待恢复的成效。”二月,公派刘典、王开来、刘璈、李耀南攻克遂安、金华、严州。贼军包围衢州,公亲自前往救援,将其击败。五月,进军衢州;魏喻义、刘培元招募的新军到达。七月,蒋益澧从广西率八千人到达。于是军容壮盛。十一月,攻克严州。第二年正月,攻克金华、绍兴;水陆并进,攻克桐庐、富阳。诏授公总督,仍兼任巡抚。八月,围攻杭州;第二年二月,攻克杭州。公移驻省城,重申禁止掳掠:妇女、财物各归其主人,敢说可以从贼军中取来者治罪。禁止军士进入民宅,招揽商人开市;上奏请求停止杭州关税,设立清赋局,将杭、嘉、湖的税则减去三分之一。善后事务无不兴办起来,众人的声音十分和谐。当时李公鸿章已经攻克苏州、嘉兴,六月曾公国荃攻克江宁,江、浙残余贼寇聚集在湖州;七月,会同江苏军队攻克湖州,贼寇全部逃往江西、进入福建,浙江平定。公上奏请求让蒋益澧代理巡抚,自己统率全军进入福建追击贼寇;到达广东嘉应州,将贼寇歼灭。五年正月,班师整顿军队,诏令赏赐一等恪靖伯。公在福建时,抚恤战争创伤,兴办停滞事务,清剿潜伏的盗匪,修整武备,酌量财用,整肃官场,劝导耕作,勤于办理各种事务,以创伤之地为施政依据;尤其把制造轮船作为急务,举荐沈公葆桢接办船政。

其年秋,天子以西陲师久无功,移公督陕、甘;并授钦差大臣,督办军务。公上疏曰:『臣维西北战事利在戎马,东南战事利在舟楫;观东南事机之顺在炮、船练成以后,可知西北事机之转亦必待车营、马队练成以后也。春秋时晋侯乘郑之小驷以御秦,为秦所败;是南马不能当西马之证。汉李陵提荆湖步卒五千转战北庭,为匈奴所败;是步队不能当马队之证。见在捻、回猖獗,官军征剿多年尚未蒇事。于时急图扫荡,固我疆宇,非讲求步队、马队不为功;而欲善步队、马队之用,又非讲求步队、马队之利不可。臣谨就愚陋之见,为我皇上敬陈之。捻、回之患在平原旷野,本骑之利;官军以步队当之,鲜不被其轻轶矣。于是而图制贼之长,宜用车营助步队遏其突骑,固也。然车营、步队足以遏突骑,守虽有余;以之钞截追剿,战尚不足;则练马队为急。以马力言之,西产不若北产之健;以马队言之,西北不若东北之雄。祖宗隆兴东北,平定中原;中叶以来,平准回、靖朔漠:神武震铄,跨越古今。敬绎列圣方略官书,窃以为欲平方今之患,非追法先世遗烈,其道末由也。回马多西产,捻马多略北产零骑,故捻之战悍于回。所幸者,捻、回之马虽多至数万骑,然均用之野战,非如官军队伍钤束之不可撼;捻、回诸逆人各一心,非如官军节制赏罚之不可乱;捻、回马上多用长矛,非如官军枪械、火器之不可敌。诚于时购北口良马,得其人习练而节制之,庶制胜有其具,而贼不足平;且可藉阅历以造就人才,为国家固根本、垂久远之计』。又言:『臣由鄂入秦,先剿陕逆。此时臣军步队仅止三千余,马队尚未习练,双轮、独轮车式尚未动工制造;所拟以制贼者,步队、马队、车营皆无以应手。仓卒就戎,必贻后悔;臣不敢不慎也。方今所患者,捻匪、回逆耳。以地形论,中原为重,关陇为轻;以平贼论,剿捻宜急,剿回宜缓;以用兵次第论,欲靖西陲,必先清腹地。臣军入甘,应先分两大枝:由东路廓清,各路分别剿抚。俟大局勘定,然后入驻省城,方合机局。是故进兵陕西,必先清关外之贼;进兵甘肃,必先清陕西之贼;驻兵兰州,必先清各路之贼。然后饷路常通,师行无梗』。诏从之。六年夏,取道武昌,提兵一万二千人由潼关入秦。当是时,捻酋任柱、赖文光纠数万骑扰山东、河南,是为东捻;张总愚纠数万骑扰秦中,是为西捻。陕回、甘回数十起、众至百万,横行腹地,两省几无完土。公接统陕、甘军,部署诸营,不令捻、回合势。刘提督松山领万余人、郭总兵宝昌三千人、刘总兵厚基三千人,是为剿捻之师;高提督连升三千人、刘京卿典五千人,是为剿回之师;杨总兵和贵、周总兵金品三千余人屯凤翔,周总兵绍廉二千余人屯宜君,吴郎中士迈千余人防渭,复以亲兵三千余人、水师千人、黑龙江马队千余人分布华州、华阴、潼关、渭南、临潼间,是为兼讨捻、回之师。于是诸军所向克捷,公又定计先捻、后回。张总愚既屡破于延州,复南窜,乃自宜川踰山至壶口,乘冰桥渡河山西大扰;公遣松山各军渡河蹑追。穆宗以山右毗连畿辅,召公亲往督师;公自率五千人赴援,奏以刘京卿典代督陕、甘军。六年十二月,捻自垣曲入河南,趋卫辉;复自河南北犯直隶,至河间、献县京师。戒严,诏切责公与钦差大臣李公鸿章、河南巡抚李公鹤年及直隶总督官文公,皆夺职。时东捻甫平,西捻萃于畿辅;公先令刘提督松山绕出贼前,大破贼于献,贼反奔山东。七年,公驻军吴桥,合淮军、东军、皖军击捻,卒破平于荏平南镇。

译这一年秋天,天子因西部边疆军队长期没有功效,调公督办陕西、甘肃军务;并授为钦差大臣,督办军务。公上疏说:“臣认为西北战事的有利条件在于战马,东南战事的有利条件在于舟船;观察东南战局的转机在大炮、船只练成以后,便可以知道西北战局的转机也一定要等到车营、马队练成以后。春秋时晋侯乘用郑国的小马驾车抵御秦军,被秦军打败;这是南方马匹不能抵挡西方马匹的证明。汉代李陵率领荆湖步兵五千人转战北方边地,被匈奴打败;这是步兵不能抵挡骑兵的证明。如今捻军、回军猖獗,官军征讨多年尚未完成。当前急于谋求扫荡贼寇、巩固疆土,如果不讲求步兵、骑兵,就不能成功;而要善于发挥步兵、骑兵的作用,又不能不讲求步兵、骑兵的优势。臣谨以浅陋的见解,为皇上恭敬陈述。捻军、回军的祸患在平原旷野,正是骑兵的优势;官军用步兵对付他们,很少有不被他们轻快袭击的。既然要设法制服贼军的长处,就应该使用车营帮助步兵阻挡突击骑兵,这是自然的。然而车营、步兵足以阻挡突击骑兵,防守虽有余力;用它们截击追剿,作战仍然不足;那么,训练骑兵队伍就是当务之急。就马匹的力量而言,西部所产的不如北方所产的强健;就骑兵队伍而言,西北的不如东北的雄壮。祖宗在兴盛时期依靠东北,平定了中原;中叶以来,又平定准噶尔、回部,安靖朔漠,神威武功震动四方,光耀古今。我恭敬地考察历代圣主的战略和官府文书,私下认为,如果想要平息当今的祸患,除了追法先世的功业,没有别的道路可走。回部的马匹多产于西部,捻军的马匹大多属于〔“略北产零骑”,原文疑有讹误〕,所以捻军的作战凶悍超过回部。值得庆幸的是,捻、回两部的马匹虽然多到数万骑,但都只用于野战,不像官军的队伍那样受到严密约束而不可撼动;捻、回各路叛逆各怀一心,不像官军那样受到军队节制和赏罚约束而不至于混乱;捻、回骑兵在马上大多使用长矛,也不像官军的枪械、火器那样难以抵挡。如果当时确实能够购买北口的良马,找到合适的人加以训练并进行节制,那么大概就能具备取胜的条件,贼寇也就不足以平定了;而且还可以借此阅历来造就人才,为国家巩固根本、谋求长远发展。』他又说:『我从湖北进入陕西,先去剿灭陕西的叛逆。当时我的军队步兵仅有三千多人,骑兵还没有训练,双轮车、独轮车的样式也还没有开始制造;原本计划用来制服贼寇的步兵、骑兵和车营,全都没有一样能够随时派上用场。仓促出兵,必定留下后患;臣不敢不慎重。如今所担忧的,只是捻匪和回逆罢了。按地形来说,中原重要,关陇次要;按平定贼寇来说,剿捻应当迅速,剿回可以缓一些;按用兵的先后次序来说,想要安定西部边疆,必须先清剿腹地。臣的军队进入甘肃后,应先分成两大支:从东路扫清,各路分别剿灭或招抚。等大局平定,然后进驻省城,这才符合军事形势。因此,进兵陕西,必须先清剿关外的贼寇;进兵甘肃,必须先清剿陕西的贼寇;驻兵兰州,必须先清剿各路的贼寇。然后粮饷运输道路才能经常畅通,军队行动才不会受阻。诏令同意了他的意见。六年夏天,取道武昌,带领一万二千人从潼关进入陕西。当时,捻军首领任柱、赖文光聚集数万骑兵骚扰山东、河南,称为东捻;张总愚聚集数万骑兵骚扰秦中,称为西捻。陕西回民、甘肃回民数十处起兵,人数达到百万,在腹地横行,两省几乎没有完整的土地。公接管统率陕西、甘肃军队,部署各营,不让捻军和回军联合起来形成势力。刘提督松山统领一万多人,郭总兵宝昌统领三千人,刘总兵厚基统领三千人,这些是剿捻军队;高提督连升统领三千人,刘京卿典统领五千人,这些是剿回军队;杨总兵和贵、周总兵金品统领三千多人驻扎凤翔,周总兵绍廉统领二千多人驻扎宜君,吴郎中士迈统领一千多人防守渭河,又把三千多名亲兵、一千名水师和一千多名黑龙江马队分布在华州、华阴、潼关、渭南、临潼之间,这些是兼剿捻、回的军队。于是各路军队所向披靡,公又决定先剿捻、后剿回。张总愚已经在延州屡次被击败,又向南逃窜,于是从宜川越山到壶口,趁着冰桥渡过黄河,山西受到严重骚扰;公派松山所部各军渡河追击。穆宗因为山西与京畿相连,召公亲自前往督师;公亲自率领五千人赴援,上奏请以刘京卿典代为统率陕西、甘肃军队。六年十二月,捻军从垣曲进入河南,奔向卫辉;又从河南向北进犯直隶,到了河间、献县一带,逼近京师。京城戒严,诏令严厉责备公以及钦差大臣李公鸿章、河南巡抚李公鹤年和直隶总督官文公,全部革职。当时东捻刚刚平定,西捻聚集在京畿附近;公先命刘提督松山绕到贼军前方,在献县大败贼军,贼军反而逃奔山东。七年,公驻军吴桥,会合淮军、东军、皖军攻打捻军,终于在荏平南镇将其击败平定。

七月,公复职。入觐,天子褒美,且询西陲师期;公奏「五年可竣」。乃率师还陕;十月,至西安省城。公部兵数万人,诸将名者高连升、周绍濂、魏光焘、刘端冕、吴士迈、黄鼎、雷正绾、陶茂林、成定康、马德顺、郭宝昌、李耀南、李辉武皆能将,而刘公松山为最。刘公典已署陕西巡抚,戮力同心,赏罚严而号令明,遂定三路平回之策。公令刘公松山由绥德取道花马池,直捣金积老巢,为北路;道员周开锡由秦趋巩,讨巩昌、河狄之回,为南路;公与刘公典督诸军尽驱陕回入甘,为中路。遂破回巢数百,斩馘数万。八年二月,拔董志原老巢。四月,陕西平,进兵甘肃。刘公松山已趋定边花马池,魏光焘、周绍濂、刘端冕出合水、宁州、正宁向环、庆,雷正绾、黄鼎由董志原、泾州趋镇原、崇信、华亭、固原,李耀南、吴士迈由陇州、宝鸡趋秦州,公率亲兵马步四千道永寿、邠州、长武以赴泾,令马德顺屯灵台之上良百里镇策应南北,遂开振恤、集流亡,劝民种秋粮,兵燹遗黎栩栩有生意矣。于是诸路皆捷,兰道通。八月,刘公松山克灵州;十一月,公移驻平凉。刘公松山攻金积堡阵亡,公以松山从子锦棠统其军;东自吴忠至灵州堡寨四百五十余、西自洪乐至峡口堡寨一百二十余尽平。九年冬,克金积堡,马化龙伏诛;公奏言:『西陲之不靖于今九年,关陇讲回视金积堡为向背。今金积破,回势瓦解矣』。诏加公骑都尉世职。十年三月,宁夏平,公令诸将进规河州。秋,移驻静宁,又移安定。冬,平黑山回;尽平党川回垒,且剿且抚。十一年二月,河州平;三月,循化撤纳归诚。夏,诸军攻肃州西南贼垒,皆下。七月,公进驻兰州省城,奏调宋庆军由神木赴甘助剿;以张曜军屯金积堡,移刘锦棠军赴西宁,陶生林、金庆元、戴宏胜马步军赴肃州。十一月,刘公锦棠大破回于西宁大通。明年,金顺、宋庆、徐占彪合攻肃州。八月,公至肃州督攻。九月克之,屠客回一千五百余人,悍酋马文禄并党魁八人磔之,惟白彦虎逸出关外;拔出汉民男女一千一百余人、回民老弱妇女九百余人,肃州平。关内肃清,诏公以总督协办大学士,改骑都尉为一等轻车都尉世职;诸将给奖有差。

译七月,公恢复官职。入朝觐见时,天子嘉奖称美,并询问西部边疆战争何时结束;公上奏说:“五年可以完成。”于是率军返回陕西;十月,到达西安省城。公统率数万军队,其中著名将领有高连升、周绍濂、魏光焘、刘端冕、吴士迈、黄鼎、雷正绾、陶茂林、成定康、马德顺、郭宝昌、李耀南、李辉武,都能统兵,而刘公松山最为出色。刘公典已经署理陕西巡抚,与公同心协力,赏罚严明、号令清楚,于是制定了分三路平定回军的策略。公命刘公松山从绥德取道花马池,直捣金积的老巢,作为北路;道员周开锡从陕西前往巩昌,讨伐巩昌、河州、狄道的回军,作为南路;公与刘公典督率各军,把陕西回军全部驱赶进入甘肃,作为中路。于是攻破回军巢穴数百处,斩杀数万人。八年二月,攻下董志原的老巢。四月,陕西平定,进兵甘肃。刘公松山已经向定边、花马池进军,魏光焘、周绍濂从合水、宁州、正宁出兵,进攻环州、庆阳;雷正绾、黄鼎从董志原、泾州进军,奔向镇原、崇信、华亭、固原;李耀南、吴士迈从陇州、宝鸡进军,奔向秦州;公率亲兵马步四千人,取道永寿、邠州、长武前往泾州,命马德顺驻扎灵台上良百里镇,策应南北两路,于是开始赈济灾民、招集流亡,劝百姓播种秋粮,战乱遗民渐渐恢复了生机。于是各路都取得胜利,通往兰州的道路打通。八月,刘公松山攻克灵州;十一月,公移驻平凉。刘公松山攻打金积堡时阵亡,公让松山的侄子锦棠统领他的军队;东起吴忠到灵州的四百五十多座堡寨、西起洪乐到峡口的一百二十多座堡寨,全都平定。九年冬天,攻克金积堡,马化龙伏法;公上奏说:“西部边疆到今天已经不安定九年,关陇一带的回民把金积堡看作胜败向背的关键。如今金积堡被攻破,回军的势力就瓦解了。”诏令加授公骑都尉世职。十年三月,宁夏平定,公命各将领进军谋取河州。秋天,移驻静宁,又移驻安定。冬天,平定黑山回军;把党川的回军营垒全部平定,边剿边抚。十一年二月,河州平定;三月,循化的撤纳归顺。夏天,各军攻打肃州西南的贼军营垒,全部攻下。七月,公进驻兰州省城,上奏调宋庆的军队从神木前往甘肃协助剿匪;让张曜的军队驻扎金积堡,调刘锦棠的军队前往西宁,派陶生林、金庆元、戴宏胜的马步军前往肃州。十一月,刘公锦棠在西宁、大通大败回军。第二年,金顺、宋庆、徐占彪合力攻打肃州。八月,公到达肃州督战。九月攻克肃州,杀死客籍回民一千五百多人,将悍酋马文禄和八名党魁处以磔刑,只有白彦虎逃出关外;救出汉民男女一千一百多人、回民老弱妇女九百多人,肃州平定。关内肃清,诏令任命公为总督、协办大学士,将骑都尉改为一等轻车都尉世职;各位将领分别给予不同等级的奖赏。

今上即位,命公督办新疆军务。先是,以东南海防为急,有议弃关外地者;公力持不可。然军食奇绌,各省协饷不继;公夙夜忧劳,常绕帐彷徨,中宵不寐。前后至借洋商、民商一千数百万,随时以协款抽偿。经营一载,士饱马腾;遂于明年春,大军次第出关,公驻肃州调度;乌鲁木齐都统金顺军、提督张曜军先驻哈密,军食皆由公兼筹。公令刘京卿锦棠办理营务,率提督谭上连、谭拔萃、余虎恩等湘军二万人分起由戈壁前进。其秋,大军攻拔古牧地,克复乌鲁木齐、迪化州暨玛纳斯城,新疆北路皆平;由是下兵南路。南路八城,曰阿克苏、曰乌什、曰库车、曰喀喇沙尔、曰英吉沙尔、曰喀什噶尔、曰叶尔羌、曰和阗;而吐鲁番别为一部,在天山之南,为八城门户。公令刘京卿锦棠率军自北而南,提督张曜、徐占彪率军自东而西,增调包头防军五千人隶刘京卿;于是军势益盛。以明年春三道进攻,吐鲁番、达坂坚城皆下;旋克托克逊贼巢。其秋,连克喀喇沙尔、库尔勒、库车、阿克苏、乌什;一月之中行三千余里,兵威大振,远人慑服。时以伊犁为俄所踞,恐难遽复,诏公统筹全局。公奏曰:『窃维立国有疆,古今通义。规模存乎建置,而建置因乎形势;必合时与地通筹之,乃能权其轻重,而建置始得其宜。伊古以来,中国边患,西北常剧于东南。盖东南以大海为界,形格势禁,尚易为功。西北则广莫无垠,专恃兵力为强弱,兵少固启戎心,兵多又耗国用。以言防,无天险可限戎马之足;以言战,无舟楫可省转馈之烦:非若东南之险阻可凭,集事较易也。周、秦至今,惟汉、唐为得中策;及其衰也,举边要而捐之,国势遂益以不振。往代陈迹,可覆按矣。顾祖禹于地学最称淹贯,其论方舆形势,视列朝建都之地为轻重。我朝定鼎燕都,蒙部环卫北方,百数十年无熢燧之警;不特前代所谓「九边」皆成腹地,即由科布多、乌里雅苏台以达张家口亦皆分屯列戍,斥堠遥通,而后畿甸晏然。盖祖宗朝削平准部兼定回部、开新疆,立军府之所贻也。是故重新疆者,所以保蒙古;保蒙古者,所以卫京师。西北臂指相联,形势完整,自无隙可乘。若新疆不固,则蒙部不安。匪特陕、甘、山西各边时虞侵轶,防不胜防;即直北关山,亦将无晏眠之日。而况今昔势殊,俄人拓境日广,由西而东万余里与我北境相连,仅中段有蒙部为之遮阂;徙薪宜远、曲突宜先,尤不可不预为绸缪者也。高宗平定新疆,拓地周二万里,一时帷幄诸臣不能无毫中事西之疑;圣意坚定不摇者,推旧戍之瘠土、置新定之腴区,边军仍旧、饷不外加,疆宇益增巩固,可为长久计耳。方今北路已复,乌鲁木齐全境祗伊犁尚未收回。南路已复。吐鲁番全境祗白彦虎率其余党偷息;开都河西岸,喀什噶尔尚有叛弁逃军,终烦兵力。此外各城则方去虎口,如投慈母之怀,自无更抗颜行者。新秋采运,足供余粮;栖亩(?)鼓行而西,宣布朝廷威德,且剿且抚,无难挈旧有之疆宇还隶职方。此外如安集延、布鲁特诸部落,则等诸邱索之外,听其翔泳故区可矣。英人为安集延说者,虑俄之蚕食其地,于英有所不利;俄方争土耳其与英相持,我收复旧疆,兵以义动,设有意外争辩,在我仗义执言,亦决无所挠屈』。是时东四城已克复,进规西四城,大军仍三路进攻,遂于冬十一月克叶尔羌、和阗、英吉沙尔、喀什噶尔,南疆悉定。捷奏,公晋二等侯。朝廷乃遣全权大臣崇厚使俄索伊犁,条约中多所不便,诏公议奏;公上疏曰:『国家建中立极,东南滨海,西北以昆仑枝干为界画,向与俄罗斯不相联接,以蒙部哈萨克、布鲁特、浩罕为之遮蔽间隔也。近自俄人日迫、诱胁日众,哈萨克、布鲁特各部落多附俄人;俄又取浩罕三部落,拓其边圉。于是俄与中国边境毗连,无复隔阂矣。适中原兵事方殷,未遑远略。俄人乘间占踞伊犁,藉偁「代我收复」为要索计,并照其国法按灶科赋以充兵费,亦偁餍足矣。朝廷重念邦交,既予以「代我收复」之名,并允给偿款卢布五百万元(卢布亦呼噜布,即所谓俄元者也)。光绪三年,西洋新闻纸载俄国议:愿得俄元二百五十万交还伊犁;海上传播,未必无因。此次偿款,忽议增五百万元;其挟诈相尝,已可概见。至界务与商务两者相因,西北与东南事体各别。道光中叶以后,泰西各国船炮横行海上,闯入长江;

译今上即位后,命公督办新疆军务。在此以前,因为东南海防紧急,有人建议放弃关外土地;公极力坚持不可放弃。然而军粮极其短缺,各省协饷又不能接续;公日夜忧劳,常绕着军帐徘徊,半夜不能入睡。前后甚至借用洋商、民商一千数百万元,随时用协饷偿还。经营一年,士卒吃饱、战马强健;于是第二年春天,大军陆续出关,公驻扎肃州调度;乌鲁木齐都统金顺的军队、提督张曜的军队先驻扎哈密,军粮都由公兼筹。公命刘京卿锦棠办理营务,率领提督谭上连、谭拔萃、余虎恩等湘军二万人分批从戈壁前进。那年秋天,大军攻下古牧地,收复乌鲁木齐、迪化州以及玛纳斯城,新疆北路全部平定;于是向南路进兵。南路有八座城,叫阿克苏、乌什、库车、喀喇沙尔、英吉沙尔、喀什噶尔、叶尔羌、和阗;吐鲁番另为一部,在天山南面,是八城的门户。公命刘京卿锦棠率军自北向南,提督张曜、徐占彪率军自东向西,又增调包头防军五千人隶属刘京卿;于是军队的声势更加壮大。计划第二年春天分三路进攻,吐鲁番、达坂的坚固城池都被攻下;随即攻克托克逊的贼巢。那年秋天,接连攻克喀喇沙尔、库尔勒、库车、阿克苏、乌什;一个月内行军三千多里,军威大振,远方的人都畏惧而归服。当时伊犁被俄国占据,担心难以立即收复,诏令公统筹全局。公上奏说:“我私下认为,建立国家必须有疆界,这是古今共同的道理。疆域的规划在于设置行政建制,而建制又依据地势;必须把时势和地理综合筹划,才能权衡轻重,建置才会恰当。自古以来,中国的边患,西北常常比东南严重。这是因为东南以大海为界,地形阻隔、形势限制,还比较容易取得成效;西北则辽阔无边,完全依靠兵力决定强弱,兵少固然会助长敌人的野心,兵多又会耗费国家财力。说到防守,没有天险可以限制敌骑;说到作战,又没有舟船可以减轻运输粮饷的烦劳,不像东南有险要可以凭借,事情较容易办成。周、秦以来,只有汉、唐采取了适中的策略;等到它们衰弱,便把边疆要地全部放弃,国势于是更加衰落。前代的旧事,完全可以考察验证。顾祖禹对于地理学最为博通,他论述各地形势,把历代建都之地看作权衡轻重的依据。我朝定都燕都,蒙古各部环绕守卫北方,一百几十年没有烽火警报;不只是前代所谓“九边”都成了腹地,即使从科布多、乌里雅苏台直到张家口,也都分设屯兵、排列戍守,侦察哨所远相联通,然后京畿才安宁无事。这是祖宗朝削平准部、兼并平定回部、开拓新疆,设置军府所留下的结果。因此,重新收复新疆,是为了保卫蒙古;保卫蒙古,是为了护卫京师。西北各处如臂指相连,形势完整,自然没有空隙可以被敌人利用。如果新疆不稳固,蒙古各部就不得安宁。不仅陕西、甘肃、山西各边时时担心被侵扰,防不胜防;即使正北的关山,也将没有安睡的日子。何况今昔形势不同,俄国人不断向外拓展疆土,从西向东一万多里与我国北部边境相连,只有中段有蒙古各部作为屏障;应当在火势尚未烧来时先搬开柴薪,在烟囱还未突出的地方先改弯,尤其不能不预先筹划。高宗平定新疆,拓地周长二万里,当时帷幄中的大臣不能没有一点认为经营西部事务困难的疑虑;但圣意坚定不动摇,是因为推移旧戍的贫瘠土地,设置新平定地区的肥沃土地,边军仍用原来的,军饷也不额外增加,疆域反而更加扩大巩固,可以作为长久的计策。” 如今北路已经收复,乌鲁木齐全境只剩伊犁尚未收回。南路也已经收复。吐鲁番全境只剩白彦虎带着残余党羽偷偷苟息;开都河西岸,喀什噶尔还有叛变的将领和逃军,终究还要劳烦军队。此外各城正如刚离开虎口、投入慈母怀抱,自然不会再有人抗拒朝廷。新秋收运,足以供应多余的粮食;〔此处文字有疑〕鼓行向西,宣扬朝廷的威德,边剿边抚,不难把原有疆土重新纳入职方版籍。至于安集延、布鲁特等部落,就把它们看作邱索之外的地方,任凭它们在原有区域自由活动即可。英国人替安集延说情,是担心俄国蚕食其土地对英国不利;俄国正在争夺土耳其并与英国相持,我们收复旧疆,是以正义出兵,即使发生意外争辩,我们据理力争,也决不会屈服。”当时东四城已经收复,进军谋取西四城,大军仍分三路进攻,于是冬十一月攻克叶尔羌、和阗、英吉沙尔、喀什噶尔,南疆全部平定。捷报上奏,公晋封二等侯。朝廷于是派全权大臣崇厚出使俄国索取伊犁,但条约中有许多不利之处,诏令公议论上奏;公上奏说:“国家建立中央政权、确定疆域,东南濒临大海,西北以昆仑山的支脉作为界限,过去与俄罗斯并不相连,因为有蒙古各部、哈萨克、布鲁特、浩罕作为遮蔽和间隔。近来俄国人日益逼近,诱骗胁迫也越来越多,哈萨克、布鲁特各部落大多依附俄国;俄国又夺取浩罕三个部落,扩张了边界。于是俄国与中国的边境相接,再没有隔阂了。恰逢中原战事正盛,无暇顾及远方谋略。俄国人趁机占据伊犁,借口‘替我收复’来提出索取条件,又按照俄国法律按户征税,以充作军费,便认为已经满足了。朝廷着重考虑邦交,既给了它‘替我收复’的名义,又答应支付五百万元卢布的赔偿款(卢布也叫‘噜布’,就是所谓的俄元)。光绪三年,西方报纸刊载俄国的议论,说愿意得到二百五十万俄元便交还伊犁;这个消息传到海上,未必没有原因。这次赔偿款忽然议定增加五百万元;其中挟诈试探的意图,已经可以概括看出。至于边界事务和商务,两者相互关联,但西北和东南的情形各不相同。道光中叶以后,西方各国的船炮横行海上,闯入长江;

所争者通商口岸,非利吾土地也。亦谓重洋迢递,彼以客车深入,虽得其地,终无全理;战则势孤、守则费巨,合从之势既成,独据则诲争、分肥则利薄也。中国削平发、捻,兵力渐强;制炮造船,已睹成效。彼如思逞。亦有戒心。而渝约称兵,各国商贾先失贸易之利;苟可相安无事,其亦知难而息焉。若夫俄与中国,则陆地相连,仅天山北干为之间隔。哈萨克、安集延、布鲁特大小部落,从前与准回杂处;自俄踞伊犁,渐趋而附之,俄已视为己有。若此后蚕食不已,新疆全境将有日蹙百里之势;而秦、陇、燕、晋边防,且将因之益急。彼时徐议防边,正恐劳费不可;殚言大局,已艰覆按也。夫陆路相接,无界限可分;不特异日无以制凭陵,即目前亦苦无结束。不及时整理,坐视边患日深,殊为非计!且俄人专尚诈力,不以信义为重;其情易变屡迁,与泰西各国不同,断难望其守约而持久。即如占踞伊犁之始,谓俟我克复乌鲁木齐、玛纳斯,即当交还。比官军连下各城并克复南疆,而俄不践前言,稳踞如故;方且庇匿叛逸,纵其党肆出窥边。上冬今春,陕回及布鲁特汗、安集延条勒入犯时,官军获生贼讯供,搜有俄官路票;昨次布鲁特、安集延诸贼由俄境阿分地方出窜,经官军剿洗殆尽,漏网数十人仍遁匿俄境。据活贼口供,亦由俄官驱遣所致。四次贼踪犯边,官军追贼均未越俄界一步。我之守约如此,彼之违约如此;尚何信义可言!当崇厚与俄官议交伊犁时,俄人首以「恩赦」为请,并以「晓示难于遍及」为虑;崇厚奏奉谕旨,饬臣照办。臣谨遵旨并会同金顺出示晓谕伊犁汉、陕、缠、土各回民等,宣布皇仁,以安反侧。金顺即派提督殷华廷赍示,前赴伊犁张帖;俄官七河边抚忽变前议,将殷华廷挡回,不令帖示,借偁应俟图尔齐斯坦总督回信。比金顺二次遣殷华廷复往探询,七河边抚竟派人阻之伊犁境外,不准复入。似此任意把持,不独违慢朝旨,并置其君与外部诸臣成议于不顾;其悖谬又如此。俄之占踞伊犁也,将大城西北三城庐舍堕为平地,迤东清水河塔尔、奇绥、绥定三城均毁弃以居汉回,芦草沟、城盘子等处均弃而不守,而取各城堡木料于大城东南九十里金顶寺营造木廛几二十里;臣上年十月二十二日覆陈折内,已略言之。兹接金顺、锡纶所言伊犁情形,亦同。察俄人盖欲踞伊犁为外府,为占地自广,借以养兵之计;久假不归,布置已有成局。我索旧土,俄取兵费巨资,于俄无损而有益;我得伊犁,只剩一片荒郊。北境一、二百里间皆俄属部,孤注万里,何以图存!况此次崇厚所议第七款「接受伊犁后,陬尔果斯河及伊犁山南之帖克斯河归俄属」。无论两处地名中国图说所无,尚待详考;但就方向而言,是划伊犁西南之地归俄也。自此伊犁四面,俄部环居;官军接受,堕其度内,固不能一朝居耳。虽得必失,庸有幸乎!武事不竞之秋,有割地求和者矣。兹一矢未闻加遗,乃遽议捐弃要地餍其所欲,譬犹投犬以骨,骨尽而噬仍不止。目前之患既然,异日之忧何极!此可为叹息痛恨者矣。金顺、锡纶之拟缓收伊犁,而以沿边喀什噶尔、乌什、精河、塔尔巴哈台四城宜足兵力、浚饷源、广屯田、坚城堡,先实边备;自非无见。惟伊犁见无定议,谋新疆者非合南北两路通筹不可。见在伊犁界务未定,则收还一节自可从缓计议。喀什噶尔、乌什规画已周,毋庸再议。其塔尔巴哈台、精河,急须加意绸缪。应由金顺、锡纶自行陈秦请旨外,所有崇厚定议画押十八款内「偿费」一节,业经奉有谕旨;第八款所称「塔城界址拟稍改照同治三年议定界址」尚只电报,应俟崇厚奏到再议;第十款「于旧约喀什噶尔、库伦设领事官外,复议增设嘉峪关、乌里雅苏台、科布多、哈密、吐鲁番、乌鲁木齐、古城七处」,十四款并有「俄商运俄货走张家口、嘉峪关赴天津,汉口过通州、西安、汉中运土货回国」,均经总理衙门奏奉谕旨指驳外,第二款「中国允即恩赦伊犁居民」业经遵旨照办,被俄官截阻赍示委员不准张帖,第三款「伊犁民人迁居俄国入籍者,准照俄人看待」,意在诱胁伊犁民人归俄,而以空城贻我,与阻截赍示委员同一用心。第四款「俄人在伊犁准照旧管业」,虽伊犁交还,中外商民杂处,无界限可分,是包藏祸心,预为再踞之计。

译它们争夺的是通商口岸,并不是贪图我们的土地。也有人说,远隔重洋,它们以客军深入,即使取得土地,最终也不能完全控制;作战则势单力孤,守卫则费用巨大,联合起来的形势已经形成,单独占据就会招致争夺,分割利益又所得不多。中国平定发匪、捻匪后,兵力逐渐增强;制造火炮、船只,也已经看到了成效。它们如果想逞强,也会有所戒备。而撕毁条约、发动战争,各国商人首先会失去贸易利益;如果能够相安无事,它们也知道困难而停止行动。至于俄国和中国,则陆地相连,只以天山北支作为间隔。哈萨克、安集延、布鲁特的大大小小部落,过去和准部、回部杂居;自从俄国占据伊犁,便逐渐向俄国依附,俄国已经把它们看作自己的属地。如果今后不断蚕食,新疆全境将会有一天缩小百里的趋势;而秦、陇、燕、晋的边防,也将因此更加紧张。到那时再慢慢商议防守边疆,只恐怕劳力费财都来不及;把大局全部说清楚,已经难以重新查考了。陆路相接,没有界限可以分割;不只是将来无法制止它的侵凌,即使眼前也苦于无法收拾。不及时整顿,坐看边患日益加深,实在是错误的计策!况且俄国人专门崇尚欺诈和武力,不把信义看得重要;它的态度容易变化,反复无常,与西方各国不同,实在难以指望它长期守约。就像它刚开始占据伊犁时所说的,等我们收复乌鲁木齐、玛纳斯,就应当交还伊犁。等到官军接连攻下各城并收复南疆,俄国却不履行以前的话,仍然稳稳占据不动;还包庇藏匿叛逃者,放纵其党羽出来窥伺边境。去年冬天到今年春天,陕西回军以及布鲁特汗、安集延的首领三次入侵边境时,官军俘获的活贼供认,搜查出俄国官员的路票;上一次布鲁特、安集延的贼军从俄境阿分地方逃出,经官军剿杀几乎全部消灭,漏网的几十人仍逃入俄境藏匿。据活捉的贼人供认,也是俄国官员驱使他们所致。四次贼军侵犯边境,官军追击时都没有越过俄国边界一步。我们这样守约,他们那样违约;还有什么信义可谈!崇厚与俄国官员商议交还伊犁时,俄国人首先请求‘恩赦’,又担心‘告示难以普遍传达’;崇厚上奏奉到谕旨,命令臣照办。臣谨遵谕旨,并会同金顺出示晓谕伊犁的汉人、陕西人、缠回、土回等民众,宣扬皇上的仁慈,以安定有反叛之心的人。金顺随即派提督殷华廷携带告示,前往伊犁张贴;俄国七河边的抚官忽然改变先前的议定,把殷华廷挡回,不让他张贴告示,借口说应当等图尔齐斯坦总督回信。等到金顺第二次派殷华廷前往探询,七河边的抚官竟派人把他阻挡在伊犁境外,不准他再次进入。像这样任意把持,不仅违抗怠慢朝廷诏旨,也把俄国君主和外交大臣们共同议定的事情置之不顾;它的荒谬又到了这种程度。俄国占据伊犁时,把大城西北三座城的房屋夷为平地,向东的清水河、塔尔、奇绥、绥定三城也都毁弃,用来安置汉人和回民;芦草沟、城盘子等处也都弃置不守,却把各城堡的木料运到大城东南九十里的金顶寺,营造了将近二十里长的木材堆场;臣去年十月二十二日复陈的奏折中,已经略微说过这些。如今接到金顺、锡纶所说的伊犁情形,也相同。看来俄国人是想把伊犁占作外府,为了扩张所占土地,借此作为养兵的计划;长期借用而不归还,部署已经形成。我们索要旧有土地,俄国取得巨额军费,对俄国没有损失而有好处;我们得到伊犁,却只剩一片荒郊。北部边境一两百里之间都是俄国所属部落,孤注一掷地相隔万里,靠什么图谋生存!” 何况这次崇厚议定的第七款说:“接受伊犁以后,陬尔果斯河以及伊犁山南的帖克斯河归俄国所有。”不论这两个地名在中国地图和地理说明中没有记载、还需要详细考察;单从方向来说,就是把伊犁西南的土地划归俄国。从此伊犁四面都被俄国部落包围;官军即使收回,也落入它的包围之中,本来就不能长期安居。即使得到也必然失去,难道还算幸运吗!在武力竞争失败的时候,尚且有人割地求和。如今一箭未发,竟然商议放弃要地来满足它的欲望,就好比扔骨头给狗,骨头吃完后它仍然不会停止撕咬。眼前的祸患已经如此,将来的忧患又哪里有尽头!这是最值得叹息痛恨的事。金顺、锡纶主张暂缓收回伊犁,认为沿边的喀什噶尔、乌什、精河、塔尔巴哈台四城应当充实兵力、疏浚饷源、扩大屯田、加固城堡,先充实边防;这并非没有道理。只是伊犁的归属现在还没有确定,谋划新疆不能不把南北两路合起来统筹。现在伊犁边界事务尚未确定,那么收回伊犁一事自然可以暂缓议定。喀什噶尔、乌什的规划已经周密,不必再议。至于塔尔巴哈台、精河,则急需加意筹划。应当由金顺、锡纶自行陈奏请旨。此外,崇厚已经议定并画押的十八款中,关于“偿费”的一节,已经奉有谕旨;第八款所说“塔城界址拟稍改,照同治三年议定的界址”,目前只是电报,应等崇厚奏报到达后再议;第十款“除旧约中在喀什噶尔、库伦设置领事官外,又议定增设嘉峪关、乌里雅苏台、科布多、哈密、吐鲁番、乌鲁木齐、古城七处”,以及第十四款“俄国商人运输俄货经过张家口、嘉峪关前往天津,从汉口经过通州、西安、汉中运输土货回国”,都已经由总理衙门上奏并奉谕旨驳回。第二款“中国立即恩赦伊犁居民”,已经遵旨办理,却被俄国官员截阻,携带告示的委员不准张贴;第三款“伊犁居民迁居俄国并加入俄国户籍的,准许按照俄国人看待”,意在诱骗胁迫伊犁民众归附俄国,再把一座空城留给我们,与截阻携带告示的委员是同样的用心。第四款“俄国人在伊犁准许照旧管有产业”,即使伊犁交还,中外商民混杂居住,也没有界限可以划分,这是包藏祸心、预先为再次占据作准备。

至商务允其多设口岸,不独夺华商生理,且以启蚕食之机;总理衙门原奏筹虑深远,实已纤细毕周。谕旨允行,则实受其害。先允后翻,则曲仍在我。应设法挽回,以维全局。窃维邦交之道,论理而亦论势。本山川为疆索界画,一定截然,而不可踰;彼此信义相持,垂诸久远者:理也。至争城、争地,不以玉帛而以兴戎;彼此强弱之分,则在势而不在理。所谓势者,合天时、人事言之,非仅直为壮而曲为老也。俄踞伊犁,在咸丰十年、同治三年定界之后。旧附中国,与中国民人杂处;各部落被其胁诱,俄官即视为所属,藉以肆其凭陵。俄之取汗罕三部也,安集延未为所并;其酋阿古柏畏俄之逼,裹其部众陷我南疆。我复南疆,阿古柏死,逆子窜入俄境,俄乃认安集延为其所属,欲藉为侵占回疆腴地之根。见冒称喀什噶尔住居之俄属,本随帕夏而来之安集延余众。俄之无端冒为己属,实与交还伊犁仍留复踞地步,同一居心。观其交还伊犁而仍索南境、西境属俄,其诡谋岂仅在此数百里土地哉!此界务之必不可许者也。俄商志在贸易,本无异图;俄官则欲藉此为通西于中之计,其蓄谋甚远,非仅若西洋各国只争口岸可比。就商务言之,俄之初意只在嘉峪关一处。此次乃议及关内并议及秦、蜀、楚各处,非不知运脚繁重,无利可图;盖欲藉通商便其深入腹地,纵横自恣,我无从禁制耳。嘉峪关设领事,容尚可行。至喀什噶尔通商一节,同治三年虽约试办,迄未举行;此次界务未定,始从缓议。而乌里雅苏台、科布多、哈密、吐鲁番、乌鲁木齐、古城等处广设领事,欲因商务蔓及地方化中为俄,断不可许。此商务之宜设法挽回者也。此外,俄人容纳叛逆白彦虎一节,崇厚曾否与之理谕,无从悬揣;应俟其复命时请旨确询,以凭核议。臣维俄人自占踞伊犁以来,包藏祸心为日已久。始以官军势弱,欲诳荣全入伊犁,陷之以为质;继见官军势强,难容久踞,乃藉词各案未结以缓之。此次崇厚全权出使,嗾布策先以巽词餂之、枝词惑之,复多方迫促以要之。其意盖以俄于中国未尝肇启衅端,可间执中国主战者之口,妄忖中国近或厌兵,未便即与决裂以开边衅;而崇厚全权出使、便宜行事,又可牵制姜臣免生异议。是臣今日所披沥上陈者,或尚不在俄人意料之中。当此时事纷纭、主忧臣辱之时,苟心知其危而复依违其间,欺幽独以负朝廷、耽便安而误大局,臣具有天良,岂宜出此!就事势次第而言,先之以议论,委婉而用机;次决之以战陈,坚忍而求胜。臣虽衰庸无似,敢不勉旃』!上壮其言,嘉许之。公乃自请出屯哈密,规复伊犁。六年正月,诏毅勇侯曾纪泽自英国赴俄,重议约。二月,公分兵进取伊犁,奏以精河一带为东路,伊犁将军金顺主之;所部马步万人,檄卓胜军二千为之助。自阿克苏沿特克斯河为中路,广东提督张曜主之;所部马步五千人,增募皖勇千人、土尔扈特马队数百人,复檄湘军二千五百为之助。自乌什经布鲁特游牧为西路,帮办军务刘锦棠主之;所部马步万余人。而分遣谭上连步马二千余人屯喀什噶尔,谭拔萃等二千余人屯阿克苏,陶鼎金、王福田等二千余人屯哈密为后路,声援塔尔巴哈台,与俄逼处。参赞大臣锡纶兵不足,募徐学功、孔才旧部二千畀之。四月,公发肃州,舁榇以行。五月,抵哈密。俄人闻王师大出,增兵守伊犁纳林河;别以兵般翔海上,冀震撼京师。于是,天津、奉天、山东皆警。七月,诏公入京备顾问。明年正月,和议成,海防诸军皆罢。先是,俄人纵我叛回及嗾布鲁特、安集延逆酋三次犯边,官军皆大败之;遂慑中国兵威,交还伊犁全境。公既入朝,授军机大臣,赐紫禁城骑马,使二内侍扶掖上殿;皆异数也。

冬,以东阁大学士出督两江。明年,法人启衅侵越南,粤、闽边疆有事;诏公督办军务。会和议成,罢兵。

译至于商务方面答应俄国增设许多口岸,不仅会夺走华商的生计,而且会开启蚕食的机会;总理衙门原来的奏折考虑深远,实际上已经细密周全。若奉谕旨允许实行,我们就会确实受害;先答应后反悔,理亏的又仍在我们。应当设法挽回,以维护全局。我私下认为,处理邦交之道,既要讲道理,也要看形势。以山川作为疆界划分,界线一定而分明,不可越过;彼此以信义相守,把它流传到长久以后,这是道理。至于争夺城池、土地,不靠礼物而靠发动战争;彼此强弱的区别,在于形势而不在于道理。所谓形势,是把天时、人事合起来说,并不只是理直气壮或理屈势弱。俄国占据伊犁,是在咸丰十年、同治三年划定边界以后。伊犁过去隶属于中国,与中国百姓杂居;各部落被俄国胁迫诱骗,俄国官员便把它们视为自己的属民,借此肆意侵凌。俄国夺取浩罕三个部落时,安集延还没有被它兼并;安集延首领阿古柏害怕俄国逼迫,带着部众陷入我国南疆。我军收复南疆后,阿古柏死去,他的逆子逃入俄境,俄国于是承认安集延是其所属,想借此作为侵占回疆肥沃土地的根基。如今冒称居住在喀什噶尔的俄国属民,其实是跟随帕夏而来的安集延残余部众。俄国无缘无故地冒称安集延为自己的属地,实际上与交还伊犁却仍然保留再次占据的地步,是同一种用心。看它交还伊犁,却仍然索取南境、西境归俄,难道它的诡计只在这几百里土地吗!因此,边界事务绝不能答应。俄国商人的志向在于贸易,本来没有别的企图;俄国官员却想借此作为向中国内地贯通的计划,他们的蓄谋非常深远,不是仅仅争夺口岸的西方各国所能相比的。就商务来说,俄国最初只想在嘉峪关设一处口岸。这次却议及关内,并且议及秦、蜀、楚各处,并不是不知道运输费用繁重、无利可图;而是想借通商方便深入腹地,任意纵横,而我们无法禁止。嘉峪关设置领事,还可以实行。至于喀什噶尔通商一事,同治三年虽然约定试办,但一直没有实行;这次因为边界事务尚未确定,才暂缓议定。而在乌里雅苏台、科布多、哈密、吐鲁番、乌鲁木齐、古城等地广泛设置领事,企图借商务把地方逐渐化为俄国领地,绝不能答应。这就是商务方面应当设法挽回的地方。此外,俄国人容纳叛逆白彦虎一事,崇厚是否曾经向他们说明道理、提出交涉,无法凭空推测;应等他回国复命时请旨确切询问,以便据此核查议论。臣认为,俄国人自从占据伊犁以来,包藏祸心已经很久。起初看到官军势力弱,想骗荣全进入伊犁,把他陷住作为人质;后来见官军势力强盛,难以长期占据,便借口各种案件尚未了结而拖延。这次崇厚作为全权使臣出使,俄国唆使布策先用婉转话语诱骗他,再用枝节言辞迷惑他,又从多方面催逼胁迫来要挟他。他们的意图大概是认为俄国从未首先对中国挑起战端,可以借机堵住中国主战者的嘴;又妄自猜测中国近来或许厌恶战争,不便立即决裂以开启边境战事;而崇厚作为全权使臣,可以便宜行事,又能够牵制姜臣,避免产生异议。因此,臣今天披肝沥胆上奏陈述的这些话,或许还不在俄国人的意料之中。在如今时局纷乱、君主忧虑而臣下受辱的时候,如果明知危险却又在其中犹豫徘徊,欺骗神明和内心而辜负朝廷,贪图眼前安逸而误了大局,臣自有天良,难道应当这样做吗!按照事情发展的次序来说,先用言论交涉,委婉而运用机谋;然后用战阵决断,坚忍而求取胜利。臣虽然衰老平庸、不成材,难道敢不努力吗!”皇上认为他的话壮烈,予以嘉奖。公于是自行请求出兵驻扎哈密,谋划收复伊犁。六年正月,诏令毅勇侯曾纪泽从英国前往俄国,重新议定条约。二月,公分兵进取伊犁,上奏以精河一带为东路,由伊犁将军金顺负责;其所属马步军一万人,檄调卓胜军二千人协助。从阿克苏沿特克斯河前进为中路,由广东提督张曜负责;其所属马步军五千人,增募皖勇一千人、土尔扈特马队数百人,又檄调湘军二千五百人协助。从乌什经过布鲁特牧地为西路,由帮办军务刘锦棠负责;其所属马步军一万多人。又分派谭上连的步马军二千多人驻扎喀什噶尔,谭拔萃等二千多人驻扎阿克苏,陶鼎金、王福田等二千多人驻扎哈密,作为后路,声援塔尔巴哈台,与俄军逼近相处。参赞大臣锡纶兵力不足,招募徐学功、孔才的旧部二千人交给他。四月,公从肃州出发,抬着棺材同行。五月,到达哈密。俄国人听说王师大举出动,增兵防守伊犁纳林河;又另派军舰在海上巡弋,希望震撼京师。于是天津、奉天、山东都戒备起来。七月,诏令公入京备作顾问。第二年正月,和议达成,海防各军全部撤罢。在此以前,俄国人放纵我国的叛回,又唆使布鲁特、安集延的叛乱首领三次侵犯边境,官军都大败他们;俄国于是畏惧中国的军威,交还了伊犁全境。公入朝以后,被授予军机大臣,赏赐在紫禁城骑马,并让两名内侍扶持他上殿;这些都是特殊的恩典。冬天,公以东阁大学士的身份出任两江总督。第二年,法国人挑起事端、侵略越南,广东、福建边疆发生战事;诏令公督办军务。恰逢和议达成,便停止用兵。

公刚■〈塞,心代土〉强毅,耄年精力不衰;虽兵间积苦,未尝以况瘁形于词色。在边塞苦寒,穹庐积霰,高与身等;公拥缁布、絮裘,据白木案,手披图籍、口授方略,自晨至于日中昃,矻矻不少休。军事旁午,官书山积,亦必一一省治;最下裨校寸简尺牍,皆手自批答。待将士不尚权术,惟以诚信相感孚;然贪夫悍卒,亦善驾驭。借调副将李某,在公戏下能用命;后江西索去,死于法。公曰:『若隶我,何至丧其头颅』!喜自负,每与友书,自署「老亮」;以汉武侯自比。继又言:『今亮或胜于古亮』。厉刚介之操,又自号曰「忠介先生」。胡公林翼谓『公一钱不私于己,不独某信之,天下人皆信之』。初策江南大营溃散,公曰:『大局其有转机乎』!或问之;曰:『得此扫荡,后来者可以措手』。始办陕、甘军务,公奏须五年蒇事;及关内肃清,适符其数。众议弃新疆,公力待不可;经营边计,如操左券。后俄军退出伊犁,遂举二万里戎索重隶于职方,天山、葱岭一尘不惊;实汉、唐以来未有之边功。公见玉门内外草莱遍垦、道傍官柳成阴,欣然加餐,以之入告;洵古大臣以安社稷为悦者欤!初,公举孝廉,过扬州,喜市上鸡渖面;迨至江南阅瓜州兵,令西来将士均犒二盂,无烦郡县供张。公杖履登坛,甲士执兵侍立,咸仰「纶中羽扇」之风。一时戴白垂髫,欢呼道左;叹曰:『天生异人也』!

至闽,未数月而病。光绪十一年秋,卒于军。事闻,天子震悼;赐葬如例,命各省建专祠,予谥「文襄」。子孝威,举人;先公卒。孝宽、孝勋,主事。孝同,举人。孙三:念谦、念恂、念慈;念谦袭侯。公着有「盾鼻余渖」、「秦议」百二十卷。

评曰:论者谓粤寇未平,无以制捻;捻寇未殄,无以制西陲叛回。其次序宜然。文襄尽瘁驰驱,白首临边,不易初志;功成名立,与日月争光矣。当其排众议、揣夷情、决胜算,我战则克;何其智且勇也!语曰:『非常之功,必待非常之人』;伟矣哉!

——见「续碑传集」卷六「光绪朝宰辅」。

何如璋

清詹事府少詹事何公传温廷敬

公讳如璋,字子峨;广东大埔人也。其先世,有从文信国于潮者,因家焉;数迁,卜居大埔同仁社之崧里。祖、父,世业农。父淑齐公;有子八人,公其三也。

少岐嶷,异常儿。年十三,父以家累故,令弃学牧牛;公辄携书自读。姑父陈芙初明经嘉其志,招令徙学。明经邑名宿,得其指授,学锐进。族人秋槎太史尤伟异之,谓异日名位必出己上。未冠,入邑庠,补廪膳生。咸丰辛酉,举于乡;时年二十有四也。同治乙丑,汀守朱以鉴聘襄戎幕;叙克城功,保五品衔知县。戊辰,成进士,改庶吉士;散馆,授职编修。当是时,东南巨乱初平,举国讴颂中兴;而泰西诸国已环列虎视,通商、传教,辄起衅端。士夫迷习帖括,其高者则标汉学、宋学之帜;或治诗、古文词,鉴别金石、书画以相矜夸。其目为清流者,亦徒张客气,懵于外情;闻「洋务」二字,则掩耳却走,或诋为汉奸。公虽夙治桐城古文之学,推曾文正公为有清古文第一;而知世变已亟,非拘常习故者所可拯救。未释褐,公交车往来津、沪,所至与中外士商游;间询访英、美牧师,得其国情及政术大概。已入词馆,尤究心当世之务,与其弟子昆部郎互相切磋。尝谒直督李文忠公;一见大异之,退语人曰:『不图翰林馆中亦有通晓洋务者也』!

译公性情刚〔原文此处有疑似OCR错字〕强坚毅,到了老年精力仍不衰退;虽然长期在军中积劳受苦,却从未在言语神色中显露困顿疲惫。在边塞苦寒之地,穹庐上积着霜雪,高得与身体一样;公裹着黑布、穿着棉衣,坐在白木案前,手里翻阅图籍,口头传授方略,从早晨一直到太阳偏西,勤勉不停。军事事务纷繁,官府文书堆积如山,也必定一件件审阅处理;即使是最低级的副将、校官的片纸短札,也都亲自批答。对待将士不崇尚权术,只以诚信使他们感动信服;然而对贪婪的人和强悍的士卒,也很善于驾驭。借调来的副将李某,在公的部下能够听命办事;后来江西把他要回去,他死在法军手中。公说:“如果他隶属于我的部下,怎么会丢掉性命!”他喜欢自我期许,每次给朋友写信,都署名“老亮”,把自己比作汉武侯。后来又说:“如今的我或许胜过古代的诸葛亮。”他以严厉刚正自持,又自号“忠介先生”。胡公林翼说:“公一文钱也不私留给自己,不只是我信任他,天下人都信任他。”起初江南大营溃散,公说:“大局难道会有转机吗?”有人问他这是什么意思;他说:“经过这次扫荡,后来的人就可以从容处置了。”开始办理陕西、甘肃军务时,公上奏说必须五年完成事情;等到关内肃清,恰好与他说的数字相符。众人都议论要放弃新疆,公极力坚持不可;筹划边疆事务,就像握有胜券。后来俄军退出伊犁,于是把二万里的疆土重新纳入职方版籍,天山、葱岭一带安然无事;这确实是汉、唐以来从未有过的边疆功业。公看见玉门内外遍地开垦,路旁的官柳已经成荫,高兴地增加饭量,把这些情况上奏朝廷;真是古代以安定国家为喜悦的大臣吗!起初,公考中孝廉,经过扬州,喜欢市场上的鸡汁面;等到在江南检阅瓜州军队时,命令西来的将士每人都赏赐两盂,不烦劳郡县供应宴席。公拄杖穿履登上阅兵台,披甲的士兵手持兵器侍立,都仰慕他“纶巾羽扇”的风度。一时间,白发老人和垂髫儿童都在道路两旁欢呼;感叹说:“真是上天降生的奇人啊!” 到了福建,不到几个月就病了。光绪十一年秋天,病逝于军中。事情上报后,天子震惊悲悼;按例赐予安葬,命令各省建立专祠,赐谥“文襄”。儿子孝威,是举人;先于公去世。孝宽、孝勋,任主事。孝同,是举人。孙子三人:念谦、念恂、念慈;念谦承袭侯爵。公著有《盾鼻余渖》《秦议》一百二十卷。评论说:评论者认为,粤寇没有平定,就没有办法制服捻军;捻军没有消灭,就没有办法制服西部边疆的叛乱回民。这样的先后次序是正确的。文襄竭尽劳苦、奔波驰驱,到了白发之年仍亲临边疆,没有改变最初的志向;功业成就、声名建立,足以与日月争辉。当他排除众议、揣度夷情、决定制胜策略时,我们出战就必定取胜;他的智慧和勇气是多么出众啊!古语说:“非同寻常的功业,必定要等待非同寻常的人。”伟大啊!——见《续碑传集》卷六《光绪朝宰辅》。何如璋 清詹事府少詹事何公传,温廷敬 公名如璋,字子峨,是广东大埔人。他的先世中,有人曾在潮州跟随文信国,于是就在当地安家;后来多次迁徙,选择定居在大埔同仁社的崧里。祖父、父亲世代务农。父亲是淑齐公;有八个儿子,公排行第三。公年少时聪颖奇异,是个不同寻常的孩子。十三岁时,父亲因为家中负担沉重,让他辍学放牛;公却总是带着书自行阅读。姑父陈芙初是明经,赞赏他的志向,招他迁来求学。明经是县里的名士,在他的指点教授下,公的学业迅速进步。族人秋槎太史尤其认为他非同寻常,说他将来的名声地位一定会超过自己。未到成年,公便进入县学,补为廪膳生。咸丰辛酉年,在乡试中考中举人;当时二十四岁。同治乙丑年,汀州知府朱以鉴聘请他协助军务;叙述攻克城池的功劳,保举他取得五品衔、任知县。戊辰年,考中进士,改任庶吉士;散馆后,授官编修。当时,东南的大规模动乱刚刚平定,全国都歌颂中兴;然而西方各国已经环伺窥视,通商、传教常常引起事端。士大夫沉迷于帖括之学,其中高明一些的便打出汉学、宋学的旗号;有的研究诗歌、古文,鉴赏金石、书画,彼此以此自夸。那些自称清流的人,也只是徒然摆出清高姿态,对外部情况昏昧无知;一听到“洋务”二字,就捂住耳朵退避逃走,有的还骂作汉奸。公虽然早年研习桐城古文,推尊曾文正公为有清一代古文第一人;但他知道世局变化已经十分紧迫,不是拘泥于旧有常习的人所能挽救的。尚未脱去布衣身份时,公便通过公车上书往来于天津、上海,所到之处都同中外士人、商人交游;他还间或向英国、美国的牧师询问,了解他们国家的情况和政治方法的大概。进入词馆以后,更加用心研究当代事务,与他的弟弟子昆部郎互相切磋。他曾拜访直隶总督李文忠公;李公一见他就非常惊异,退下后对人说:“没想到翰林馆中也有通晓洋务的人!”

光绪乙亥,德宗御极,文忠公与枢臣沈文定公交疏以使才荐。丙子,晋侍讲,加二品顶戴,充出使日本大臣;以张君斯桂为其副。寻命张归国,而以公留驻;中国使臣之驻日本者,实自公始。公已至日本,日人优礼倍至,加于泰西诸使。其朝野名士,咸以诗文相质正唱和;或就乞书,得其一屏、一箑以为珍玩。公亦与交驩无间。居东凡四年,日人翕然推之。任满归,公私祖别之盛,一时所未有也。公虽笃邦交,而尤争国权。始至,即议设领事,自听商民诉讼;日人靳不肯予,公据约与争,卒设三口领事官,与泰西各国及日人之在我国者均权。琉球事起,公援公法、据条约与争不得,则请撤使、罢市以持之;执政者噤不敢语。日人知力争仅公一人,意故延宕;然终屈于抗议,议割琉球之南部宫古、八里诸岛隶中国。公请以还球立后存其祀,而球王畏日迫,不敢受;复请先声明内属,一面访球王亲属,畀以治权、待如土司,政府迄迁延不决。及公归国,而琉球遂夷为日本之冲绳县;即南岛亦未得归中国也。吾国与泰西诸国立约,当事者昧于利害,许以「一体均沾」之优待;及中、日订约,始删此语。日人不慊之,遣专使北京,要政府加入,并许其内地通商。公以「均沾」之约由威迫势劫而来,在亚细亚成一合纵连横之局,隐为厉阶;日人牟利之术无微不入,若许其内地经营,小民锥刀将尽被夺。日使之请,乃不行。朝鲜介居中、俄、日三国间,关系亚东大局,甚于欧洲之土耳其。公稔知其君臣闇弱,无振奋之能;乃陈三策于政府:『乘朝鲜有事,举而郡县之,改良其政治、整饬其武备;是为上策。设驻扎办事大臣主持其内政外交之重大者,以防觊觎;是为中策。听朝鲜自与外国通商,但于约端声明「奉大清国命」云云,备有事时干预之地步;是为下策』。上策,非非常之人不能行;中策则杜后患,待藩属之道适得其平,固吾国当时所能为;乃并下策而不能行,滋可惜也!其时俄已据图们江,图南下;英藉日介绍求通朝鲜,俄密止之。美亦遣兵舰要互市,朝鲜尚狃闭关故习,拒不纳。公复请朝廷遴派专使赴朝鲜,主持通商;谓『欲杀俄、日两国侵占之权,不如取而与各国均之』。所陈凡五利,柄国者迄不能用;朝鲜卒由各国迫立约,我遂失藩属之权。其后东学党起,我国派兵平其乱,与日人天津缔约,许「朝鲜有事,两国同办理」;朝鲜遂与日本共之,卒基甲午之祸。凡公所规画,皆犀烛玉剖;人始惊疑,后则大信。而尤得管子「善因之」之术;论球事时,廷臣疆吏咸虑起衅,公则力陈谓:『日人蓄志求逞,不如因此乘其国力未完,先发制之以绝后患』。山西大饥,公上书李文忠公,请因而移饥民实东三省以垦边地,固国防;言虽不用,论者莫不叹公之先识远虑也。

公以争球案忤沈文定意,故在日四年,不迁一官。及归国,缮呈日相祖别时席间往复语万余言,始稍信公应对之能,非大言无实者;一岁中,四迁至詹事。未几,执政者为高阳李文正公,与沈公有嫌;沈所援引者悉不用,独器公,得未废弃。法、越事起,公上封事六条。时中、法议已裂,法人图据马江船厂,闽防棘;李公奏请以公督福建船政。马江船厂创于沈文肃,所用者多其乡里,积久弊生;公至,汰冗滥、稽工材、审支销,岁节浮费十余万,闽侯士夫咸怨之。甲申五月,法舰潜入马江,朝命内阁学士张佩纶会办福建海防。张气锐甚,自请督师驻马江,调集南北洋七舰防守;公亦于厂侧校练门扼来船要冲,设暗台,令船政委弁洗献林、铁厂匠首李莲司之。吾国海军逊法远甚,朝命又不许先开炮,七月三日法舰不约而战,我国海军尽歼。法帅孤拔先驱,绕罗星塔上,将登岸,据般厂;校练门暗台击之,中其舱,船欹少退;复进,再击之,中其将台,法帅殪焉,法舰乃退泊五虎门外。奏上,——法人耻失帅,匿不发丧;执政又忌张,或因此免罪大用,寝其事。而闽人疾于受兵失职者,复簧鼓之;公遂被严谴,与张同戍军台。

在戍,成「管子析疑』三十六卷。戊子秋,赐环归;粤督李公瀚章延主韩山讲席,所识拔多知名士。先是,在戍以积瘁苦寒,得脚气病。辛卯八月,复发,卒于韩山院舍;享年五十有四。

译光绪乙亥年,德宗即位,文忠公与枢臣沈文定公联名上疏,推荐他具有出使才能。丙子年,晋升侍讲,加二品顶戴,充任出使日本大臣;以张斯桂为副使。不久命张斯桂回国,而让公留驻日本;中国使臣驻留日本,确实从公开始。公到达日本后,日本人给予的礼遇格外优厚,超过对西方各国使臣的待遇。日本朝野名士都以诗文与他互相订正唱和;有人前来求取书法,得到他的一扇屏风、一把扇子,便视为珍玩。公也与他们交往欢洽,没有隔阂。在日本共四年,日本人一致推重他。任期届满回国时,公私两方面为他设宴饯别的盛况,一时无人能比。公虽然重视邦交,却尤其力争国家权利。刚到日本,就提出设置领事、由中国自行听理商民诉讼;日本人吝惜权利,不肯答应,公据条约与之争辩,最终设置了三处领事官,使中国与西方各国以及日本人在我国的领事享有同等权利。琉球事件发生后,公援引国际公法、依据条约与日本争辩,不能达到目的,便请求撤回使臣、停止贸易来坚持立场;执政者却噤声不敢说话。日本人知道据理力争的只有公一人,故意拖延;但最终屈服于抗议,议定把琉球南部的宫古、八里等岛划归中国。公请求以归还琉球为条件,保留王位使其祭祀延续,但琉球王害怕日本的逼迫,不敢接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口〕 公又请求先宣布琉球属于中国,同时访求琉球王的亲属,授予他们治理权,按照土司的待遇对待;政府一直拖延不决。等到公回国,琉球终于被日本夷为冲绳县;即使南部各岛也没有归还中国。我国与西方各国订立条约时,当事者不明白利害,答应给予“一体均沾”的优待;等到中日订约时,才删去这句话。日本人对此不满意,派专使到北京,要求政府加入,并答应让日本人在中国内地通商。公认为“均沾”的条约是以威势胁迫而来,在亚洲形成了合纵连横的局面,暗中埋下祸根;日本人谋利的手段无孔不入,如果允许他们在中国内地经营,小民赖以生存的微薄利益将全部被夺走。日本使臣的请求最终没有实行。朝鲜处在中国、俄国、日本三国之间,关系到东亚大局,比欧洲的土耳其更加重要。公深知朝鲜君臣昏昧软弱,没有振作奋发的能力,于是向政府陈述三项策略:“趁朝鲜发生事变,把它纳入郡县,改良它的政治,整顿它的武备,这是上策。设置驻扎办事大臣,主持朝鲜内政外交中的重大事务,以防止别国觊觎,这是中策。听任朝鲜自行同外国通商,但在条约开头声明‘奉大清国命’等语,为将来有事时进行干预留下余地;这是下策。”上策不是非同寻常的人不能实行;中策可以杜绝后患,符合对待藩属的适当原则,本来是当时我国能够做到的;可是连下策也不能实行,实在令人惋惜!当时俄国已经占据图们江,图谋向南推进;英国借日本介绍,要求同朝鲜通商,俄国暗中阻止。美国也派军舰要求互市,朝鲜还拘泥于闭关旧习,拒绝接纳。公又请求朝廷选派专使前往朝鲜,主持通商;他说:“要消除俄国、日本两国侵占的权利,不如把这种权利拿来同各国均分。”他陈述的共有五项好处,掌权者始终不能采用;朝鲜最终被各国逼迫订立条约,我国于是失去了对藩属的权力。后来东学党起事,我国派兵平乱,并与日本人在天津订约,答应“朝鲜有事,两国共同办理”;朝鲜于是同日本共同处理,最终酿成甲午之祸。凡是公所筹划的事情,都像犀角照物、玉石剖析一样明察;人们起初惊疑,后来便十分信服。公尤其得到管仲“善于顺势利用”的方法;谈论琉球事件时,朝廷大臣和边疆官员都担心引起事端,公却极力陈述说:“日本人蓄意求逞,不如趁它国力尚未完备,先发制人,以断绝后患。” 山西发生大饥荒,公上书李文忠公,请求趁此机会把饥民迁移到东三省,充实边地并开垦土地,以巩固国防;建议虽然没有被采用,评论者无不赞叹公的先见之明和深远谋虑。彭公因在争球一案中触犯沈文定的意旨,所以在日本四年,连一级官职也没有升迁。回国后,他把在与日本相国祖别时席间往来的谈话整理成万余言的奏呈,沈文定这才稍稍相信彭公确有应对才干,并非只会说大话而没有实际本领的人;一年之内,连续四次升迁至詹事。不久,执政者是高阳李文正公,他与沈公有嫌隙;沈公所援引的人全都未被任用,唯独器重彭公,使他没有被废弃。法越事变发生后,彭公上密封奏章六条。当时中法谈判已经破裂,法国人企图占据马江船厂,福建防务十分紧张;李公上奏请求让彭公督办福建船政。马江船厂由沈文肃创建,所用人员多是他的乡里,积久弊端丛生;彭公到任后,裁汰冗员和滥支,核查工程材料,审查支出销账,每年节省浮费十多万两,闽侯士绅都怨恨他。甲申年五月,法国军舰潜入马江,朝廷命内阁学士张佩纶会同办理福建海防。张佩纶气势锐盛,主动请求统军驻守马江,调集南北洋七艘军舰防守;彭公也在船厂旁的校练门扼守来船必经的要冲,设置暗炮台,命船政委员弁洗献林和铁厂匠首李莲负责。我国海军远不如法国,朝廷又不许先开炮;七月三日,法国军舰突然开战,我国海军全军覆没。法国统帅孤拔率先前进,绕过罗星塔而上,准备登陆占据船厂;校练门的暗炮台开炮攻击,击中其船舱,舰身倾斜,稍稍后退;它再次前进,又被击中将台,法国统帅因此毙命,法国军舰便退泊在五虎门外。奏章上报后——法国人以统帅战死为耻,隐瞒不发丧;执政者又忌惮张佩纶,有人担心借此免除他的罪责并重用他,于是把这件事压下不办。福建人又因痛恨那些受兵败失职之责的人而加以煽动;彭公于是被严厉斥责,与张佩纶一同戍守军台。戍守期间,彭公撰成《管子析疑》三十六卷。戊子年秋,获赐还乡;两广总督李瀚章聘请他主持韩山讲席,他所识别、提拔的人大多成为知名士人。此前,他在戍所因长期劳累、困苦、寒冷,患了脚气病。辛卯年八月,旧病复发,死于韩山院舍;享年五十四岁。

公外宽和而内有守,争球案时,至请「事果决裂,则斥一使臣以谢」!沈文定属密友以私书相告,谓「富贵可坐致,慎勿多事」;而公不为动也。张学士佩纶与公乡试齐年,友善;共筹闽防,意气无间。丧师之责在于学士,而公船厂获全;部议张拟斩监候,而公拟褫职。逮奉旨,则同发军台。人咸为公不平,学士亦引以为歉;而公不介意:其雅量如此。性孝友,早岁修贽所入,悉以佐飨飧,兄弟怡怡如也;扶持长养,死生急难,各得其所。笃于友谊:林太守达泉历官有惠政,卒于台湾,公为致书闽、苏两省疆吏,胪绩入告,得赠太仆寺卿、入「国史」「循吏传」。张进士薇令河南,负累甚巨;公为辗转,乞河南巡抚调优缺,俾清积亏,乃得解职归。日本得能良介与公友善,甥楢原陈政少孤,不为继母所容,以托公;携至使署,并挈归国教诲而衣食之。陈政卒因此成立,任北京日使参赞官;闻公卒,跋涉登门拜公夫人,谒墓涕泪纵横,竖二石狮于茔前以识感。知人爱士,使日时所辟僚佐如黄君遵宪、杨君枢、杨君守敬、黄君锡铨,皆极一时之选,后各以其能名;在韩山所赏如谢孝廉锡勋、陈孝廉宗廙、李孝廉香溪,亦各以文艺有名于时。配杨夫人,妾陈孺人。子五人:寿昌,清岁贡生;寿明,清光绪戊戌进士、官吉林府知府,民国选为参议员;寿萱,诸生,早卒;寿田、寿祺,日、美游学生。

论曰:余幼侍先君子,闻谈公科第、家世甚悉。稍长,就试郡城,适公主韩山,余以微贱、且与公家无素,未获进谒、修乡后进之礼。然尝读公所为林太仆、朱太守碑铭,知为一代作者。及后与公子参议君游,因得尽读公诗文及使日函牍;尝辑其尤者,并为公遗集。今冬参议君以所为公行述见示,乃约其文与事,参以一二所见闻而为之传。公之才已见知于世,骎骎大用矣;乃以时会艰难、怨家媒孽之故,一蹶不复起。而天复故啬其寿,不留以有待;且即公所建白于当时者,亦用者一而不用者九。余盖不徒为公惜,而为中国人才与国家惜也!

——见「碑传集补」卷十三「使臣」。

彭玉麟

彭刚直公神道碑文俞樾

光绪十有六年三月乙亥,前兵部尚书、太子少保衡阳彭公薨于里第。四月壬寅,遗疏闻,天子震悼。以公忠清亮直、卓著勋劳,赠太子太保衔,加恩予谥,立功所在许建专祠;擢其孙候选员外郎见绅为郎中,见绶、见粹均由吏部引见。已而内阁拟谥以请,御笔用「刚直」二字,赐祭葬皆如律令。盖朝廷眷公之厚、知公之深如此。而海内自搢绅之徒下至儿童走卒,无不咨嗟而涕洟曰:『噫!彭公逝矣』。其年十二月庚子,见绅等奉公之丧葬于樟寺山,乞文以文其墓道之碑。余惟公名满天下而不自表襮,诗文、年谱无手定者;传之后世,惧失其实。余与公交好二十余年,重之以昏姻;虽极知不任,又何敢以辞!

公讳玉麟,字雪琴,彭氏。其先,江西太和县人;明洪熙时,有显明者官于衡,因家焉,遂为湖南衡阳县人。所居,曰查江。曾祖才昱、祖启象。父鸣九,安徽怀宁县三桥巡检,迁合肥县梁园巡检;皖中称循吏。母王氏,浙江山阴儒家女;贤明有识鉴。

嘉庆二十一年,公生于梁园巡检司署。十六岁,从父还查江旧居。父卒,为族人所惎,母命出避祸;公因入城,居石鼓书院。然无以自给,投协标充书识,支月饷视马兵。时衡州知府高公人鉴善相士,见公奇之,使入署读书。衡阳一邑应童试者千人,入学不易;是岁县试,群拟公必第一。案发,乃第三。越数日,召入见,曰:『以文论,汝宜第一;今乃太守意也。太守曰:彭某异日名位未可量,然在吾署中读书,若县试第一人,必谓明府推屋乌之爱耳;是其终身之玷矣』。公闻而深感之。是岁,竟不入学。又二年,始隶诸生之籍云。

道光末,新宁民李沅发反,发协标兵捕讨;公从大军战金峰岭,禽李沅发。上功,总督误以为武生也,拔补临武营外委,赏蓝翎;公辞归。衡有富人启质库于耒阳,请公往董理之;岁入数百金,悉以赒人之急。其时粤贼由永安北犯,将掠耒阳以趋衡;公入见耒令,问计将安出?令曰:『吾请兵、请饷无一应,可奈何』!公曰:『患无兵耶?城中百姓,皆兵也;患无饷耶?吾质库中尚有钱数百万在』。耒令曰:『然则竟以属君矣』;出县印授之。公即募勇数百人,多制旗帜,使巡行雉堞间;贼知耒有备,由宁乡趋长沙,而耒与衡皆获全。公以无战事,不叙功,但请偿还所假质库钱;然公亦自此知名。

译彭公外表宽厚和善,内心却很有操守;争球一案发生时,他甚至请求说:“事情如果果真决裂,就斥责一名使臣来谢罪!”沈文定托亲密朋友写私信劝告他,说:“富贵可以坐等到手,千万不要多管闲事。”但彭公并未因此动摇。张佩纶学士与彭公同年参加乡试,二人友善;共同筹划福建防务,意气相投,毫无隔阂。战败的责任在张学士,而彭公的船厂保全无损;部议拟判张学士斩刑监候,拟判彭公革职。等到奉旨时,却一同发往军台。人们都替彭公感到不平,学士也因此引以为歉;彭公却毫不介意,他的雅量就是如此。他生性孝顺友爱,早年修治礼物所得的钱,全都用来帮助供养父母兄弟,兄弟之间和乐融洽;对长辈扶持、对幼小抚养,遇到生死急难,人人都得到妥善安置。他非常重视友谊:林太守达泉历任官职都有惠政,死于台湾,彭公替他写信给福建、江苏两省疆吏,详细陈述他的政绩,上报朝廷,终于获赠太仆寺卿,并列入《国史》的《循吏传》。张进士薇任河南县令时,背负了很大的亏欠,彭公多方奔走,请河南巡抚调给他一个较优的空缺,使他能够清理积欠,张薇才得以免职回乡。日本人得能良介与彭公友善,他的外甥楢原陈政年幼丧父,不被继母容纳,便托付给彭公;彭公把他带到使署,又带回日本,教导他并供给衣食。陈政因此成才,后来任北京日本使馆参赞官;听说彭公去世,跋涉登门拜见彭夫人,又到墓前哭得泪流满面,在墓前竖立两尊石狮以表示感念。彭公知人善任、爱护士人,在日本任职时所选用的属官,如黄遵宪、杨枢、杨守敬、黄锡铨,都是当时极为杰出的人才,后来各以自己的才能成名;在韩山所赏识的谢孝廉锡勋、陈孝廉宗廙、李孝廉香溪,也都因文学才艺闻名当时。正妻为杨夫人,妾为陈孺人。儿子五人:寿昌,清代岁贡生;寿明,清光绪戊戌年进士,官至吉林府知府,民国时被选为参议员;寿萱,诸生,早逝;寿田、寿祺,都是日本、美国留学生。评论说:我年幼时侍奉先父,听他谈论彭公的科举功名和家世,知道得很详细。稍稍长大后,到郡城参加考试,恰逢彭公主持韩山讲席;我身份卑微,而且与彭公家族素无交往,未能前去拜谒,行乡里后辈拜见前辈的礼节。然而我曾读过彭公为林太仆、朱太守所作的碑铭,知道他是一代文章大家。后来我与彭公的儿子参议君交游,因而得以读遍彭公的诗文以及出使日本时的书信公文;曾选辑其中最优秀的,编成彭公遗集。今年冬天,参议君把为彭公所作的行述给我看,我于是约略依据其中的文章和事迹,又参照一两件自己听闻见到的事情,为他作传。彭公的才干已经为世人所知,正逐渐得到重用;却因为时局艰难和仇家挑拨陷害的缘故,一次受挫后便再也没有起用。而上天又吝惜他的寿命,不让他留下来有所作为;即使彭公当时提出的建议,也是一项被采用、九项未被采用。我不只是替彭公惋惜,也是替中国的人才和国家惋惜啊!——见《碑传集补》卷十三《使臣》。彭玉麟 《彭刚直公神道碑文》 俞樾 光绪十六年三月乙亥,前兵部尚书、太子少保衡阳彭公在乡里宅第去世。四月壬寅,遗疏传到朝廷,皇帝震惊悲悼。因彭公忠诚清廉、明达正直,功勋劳绩卓著,追赠太子太保衔,加恩赐谥,准许在立功之处建立专祠;提升他的孙子候选员外郎见绅为郎中,见绶、见粹也都由吏部引见。不久,内阁拟定谥号上请,皇帝亲笔采用“刚直”二字;赐祭、赐葬都依照法令办理。朝廷眷顾彭公深厚、了解彭公深切,竟到了这样的程度。而天下从士绅到儿童、役夫,没有不叹息流泪说:“唉!彭公去世了。”这年十二月庚子,见绅等奉彭公灵柩葬在樟寺山,请求我撰文刻在墓道碑上。我想,彭公名满天下,却从不自我表彰;他的诗文、年谱也没有亲手定稿的,流传后世,我担心会失去真实。我与彭公交好二十多年,又加上姻亲关系;即使深知自己不能胜任,又怎么敢推辞呢!彭公名玉麟,字雪琴,姓彭。他的祖先原是江西太和县人;明洪熙年间,有位名叫显明的人在衡州做官,于是定居在那里,从此成为湖南衡阳县人。居住的地方叫查江。曾祖父是才昱,祖父是启象。父亲鸣九,先任安徽怀宁县三桥巡检,后调任合肥县梁园巡检;在安徽中部被称为清廉有政绩的官吏。母亲王氏,是浙江山阴儒士家的女儿,贤明而有见识、善于鉴识人物。嘉庆二十一年,彭公出生在梁园巡检司署。十六岁时,跟随父亲回到查江旧居。父亲去世后,他受到族人的陷害,母亲命他出外躲避祸患;于是他进城,住在石鼓书院。但他没有办法养活自己,便投靠协标充任书识,领取的月饷与马兵相同。当时衡州知府高人鉴善于相面识士,见到彭公后认为他不凡,便让他入署读书。衡阳一县参加童试的有上千人,入学很不容易;这一年县试时,众人都猜测彭公一定是第一名。试卷发榜后,他却是第三名。过了几天,知府召他进来,说:“按文章来说,你应当是第一;现在只列第三,是太守的意思。太守说:彭某将来的名位不可限量;但他在我的衙署读书,如果县试得第一,别人一定会说这是知府偏爱屋乌之情,这反而会成为他一生的污点。”彭公听了深受感动。这一年,他最终没有入学。又过了两年,才列入诸生名籍。道光末年,新宁百姓李沅发起兵反叛,朝廷调协标兵前往捕讨;彭公随大军在金峰岭作战,擒获李沅发。上报战功时,总督误以为他是武生,破格补授临武营外委,赏赐蓝翎;彭公辞官回乡。衡州有个富人到耒阳开设当铺,请彭公前往管理;每年收入数百金,他全都用来救济别人的急难。当时广东贼军从永安向北进犯,将要抢掠耒阳而进取衡州;彭公进见耒阳县令,问他打算怎样应对。县令说:“我请求援兵、请求军饷,没有一样得到答复,能怎么办呢?”彭公说:“担心没有兵吗?城里的百姓全都是兵;担心没有军饷吗?我当铺里还有数百万钱。”县令说:“既然这样,这件事就全交给您了。”说完把县印交给他。彭公立即招募数百名勇士,制作许多旗帜,让他们在城墙各处巡行;贼军知道耒阳已有防备,便从宁乡转向长沙,于是耒阳和衡州都得以保全。彭公因没有实际交战,未被叙功,只请求归还当铺所借的钱;但他也从此出了名。

曾文正以侍郎治兵衡、湘,广求奇士;常君仪安荐公有胆略可用,文正弟靖毅公国葆又言公与杨载福并英毅非常,文正亦雅知公耒阳之事,及立湘军水师,以公与杨公分统焉。咸丰四年二月,水陆军俱发衡州,不利引还;而公以孤军留西湖中。曾文正涕泣谓「必死」,竟全师而还;乃益重公。文正议悉水师之众先攻湘潭,公请先行;望湘岸连樯皆贼舟,然多辎重、少战舰。公计士卒争利必乱,乃以三营攻其首尾,自攻其中,纵火同时烧之;贼死无算,城中贼皆走。公还,大军恂恂如未尝战,辎重一无所取。叙功,以知县赐蓝翎;公固辞不获,然公牍犹自署「衡阳学附生」。其后诏补金华府知府,乃始署官云。

其年秋,公与杨公旁湘东下;公从君山、阳公从雷公湖,张雨翼。先以小舟诱贼,贼舟出,抄其后,烧百余舟。贼退保雷鼓台,攻之不克;公与杨公乘三版船冲入贼中,公中鎗子伤指,血渍襟袖皆赤,进益猛,烧其坐船,贼遂溃退:军中慑服,号为「彭、杨」。时罗公泽南等所统陆军连战皆捷,遂至沌口谋攻武昌;公曰:『是宜渡江,先烧其屯』。自塘角至青山,贼炮环列,丸发如雨;诸将皆露立,三版棹船徐进,无俯首避炮者。贼大惊,于是沿江贼悉溃;汉口、汉阳皆复。陆师不血刃复两名城、一巨镇,水师之力为多。群寇乃聚于田镇,依半壁山,夹江为五屯;连舟断江,缆以铁索大锁,布木为筏,置大炮焉;又护以炮船,望之峨然。水师下攻之,则为蕲州江岸之贼所挠。公麾师船掠蕲直下,分水军为四队,头队悉令具炉■〈革葡〉、椎斧之属;哨官孙昌凯,故铁工也,方鼓橐吹埵,有小船视筏下劣容■〈舟刃〉试入之,竟度二船,呼曰:『铁锁开矣』!贼愕亦呼,惊走堕水。掷炬烧筏,筏舟俱烬;山下贼亦颠越,坑谷尸相藉。此一役也,湘军水师名闻天下。公与杨公旋至武穴养伤,而别将萧捷三率水师由湖口驶入姑塘,为所扼,不得出;公乃于新塘镇设厂造船,别立新军,而水师始有内湖、外江之分矣。

五年,湖北巡抚胡公林翼攻武昌,贼闭城不出。水军无所事,自沙口还沌口;道经武昌、汉阳,寇炮雷鸣,万声同发。公所乘船桅折船覆,公坠于水;或以三版船拯之,力挽不起,则水中有抱持公足者。舟人呼曰:『速释手,此统领也』!公在水中,闯然曰:『此时岂顾统领耶』!已而并出水中,则抱足者即本船司舵者也。公笑骂曰:『若知是尔,我提掷数丈外矣』!公当生死之际,犹从容谈笑如此。

曾文正自江西召公自助,公时适在衡,将趣南昌;而袁、瑞并陷,道不通。公易衣操皖音,伪为贾客,摩寇垒而行,径达南昌;巡抚以下皆大惊。湘军闻之,气势十倍。六年正月,公破贼樟树镇,又破临江贼垒。三月,营于吴城镇,以遏贼锋。又会黄虎臣之师克建昌县,转战吉、临、瑞、建、南、饶、广间无虚日。

七年,以惠潮嘉道协理水师。曾文正疏言公任事勇敢,励志清苦,有国士风,堪胜总统水师之任。而公在江西,饷不时得、乞火药亦不与;曾文正每叹曰:『吾负雪琴』!既而湖北陆军再克武汉,水陆俱下围九江,攻湖口;贼扼石钟山,遏内湖之军,不使得合于外江。公率全军分三队出战,贼于石钟山置巨炮,适当我船之冲,伤十余船矣;或谏公曰:『今驱士卒与飞火争命,徒死无益』!公泣曰:『不度此险,终无生理。今日,我死日也;义不令将士独死』!鼓棹赴之,贼炮裂,炮者毙。我舟遂衔尾直下,俄顷之间与外江合,欢声如雷;陆军应之,进夺小姑山,复彭泽,连破枞阳、大通、铜陵、峡口寇垒而还,遂攻克九江府城。

十年,贼复围湖口;公赴援,舍舟登陆,雨立数日夜,力战却之。

十一年,授广东按察使。时文正弟忠襄公国荃攻围安庆,贼陈玉成率悍贼三万来援营于,菱湖;公创立飞划营,抬划船入湖,合陆军大战,毁其垒,遂克安庆:是为肃清东南之始。俄授公安徽巡抚;公上疏三辞,于是改公提督。又以武职望轻,改以兵部侍郎候补;旋补右侍郎。

译曾文正以侍郎身份在衡州、湘乡一带办理军务,广泛寻求奇才;常君仪安推荐彭公,说他有胆略,可以任用。曾文正的弟弟靖毅公曾国葆也说彭公和杨载福一样,英武刚毅,非同寻常。曾文正又一向知道彭公在耒阳的事,于是建立湘军水师时,让彭公与杨公分任统领。咸丰四年二月,水陆两军一同从衡州出发,作战不利而退回;彭公却率孤军留在西湖。曾文正哭泣着说“必死无疑”,彭公最终保全全军而归,曾文正于是更加器重他。曾文正计划把水师全部人马先攻湘潭,彭公请求先行;他望见湘江岸边船桅相连,都是贼船,但多为运载辎重的船,战船很少。彭公料想士卒争抢战利品必然混乱,于是用三营兵攻打敌船首尾,自己攻其中部,同时纵火焚烧;贼军死者无数,城中的贼兵全都逃走。彭公回来时,大军谨慎安静,像从未打过仗一样,辎重一件也没有取。叙功时,朝廷以知县官职赏赐蓝翎;彭公坚决推辞却未获准,但他的公文仍署名“衡阳学附生”。后来诏令补授金华府知府,他才开始署理官职。这年秋天,彭公与杨公沿湘江向东下行;彭公从君山出发,杨公从雷公湖出发,张开两翼。先用小船诱敌,贼船出来后,抄到它们后面,烧毁一百多艘。贼军退守雷鼓台,进攻没有成功;彭公和杨公乘三板船冲入贼军之中,彭公被枪弹击伤手指,血把衣襟和衣袖染得通红,但进攻更加勇猛,烧毁了贼军的坐船,贼军于是溃退;军中都震慑佩服,称他们为“彭、杨”。当时罗泽南等人统领的陆军连战连捷,于是到达沌口,谋划攻打武昌。彭公说:“应该渡江,先烧掉他们的屯营。”从塘角到青山,贼军炮台环列,炮弹像雨一样射来;各将领都站在船上,三板桨船缓慢前进,没有人低头躲炮。贼军大为惊恐,于是沿江的贼军全部溃败;汉口、汉阳都被收复。陆军未费一兵一刃便收复两座名城和一个大镇,水师的功劳最多。群贼于是聚集在田镇,依托半壁山,在江两岸修筑五座营垒;连船截断江面,用铁索大锁相连,又用木材扎成木筏,安放大炮;并用炮船护卫,远望高大险峻。水师下攻时,却受到蕲州江岸贼军的牵制。彭公指挥水师船只掠过蕲州直下,把水军分为四队,命第一队全都准备炉具、革囊、椎、斧之类的器具。哨官孙昌凯原是铁匠,当时正鼓风炉、烧炼铁块;有一艘侦察小船察看木筏下方,发现空隙足以容船,便试着驶入,竟然穿过两道船障,大喊:“铁锁已经打开了!”贼军惊慌,也大声呼喊,惊逃时纷纷落水。士兵扔下火把焚烧木筏,木筏和船只全被烧尽;山下的贼军也跌跌撞撞,沟坑中尸体相互枕藉。这一战之后,湘军水师名闻天下。彭公与杨公随即到武穴养伤,而另一位将领萧捷三率水师从湖口驶入姑塘,被敌军扼住,无法驶出;彭公于是设厂在新塘镇造船,另行编练新军,从此水师开始分为内湖、外江两部。咸丰五年,湖北巡抚胡林翼进攻武昌,贼军闭城不出。水军无事可做,从沙口返回沌口;途中经过武昌、汉阳,敌军炮声如雷,万炮齐发。彭公所乘的船桅折断,船也翻覆,彭公坠入水中;有人用三板船来救他,用力拉却拉不动,原来水中有人抱住了彭公的脚。船夫喊道:“快放手,这是统领!”彭公在水中突然说道:“这种时候哪里还顾得上统领!”后来两人一起出水,抱住他脚的原来正是本船的舵手。彭公笑骂道:“如果早知道是你,我早把你提起来扔到几丈外了!”彭公身处生死关头,仍能这样从容谈笑。曾文正从江西召彭公前去协助,彭公当时恰好在衡州,准备赶往南昌;但袁州、瑞州都已陷落,道路不通。彭公换上衣服,操着安徽口音,假装商人,贴近贼军营垒行走,径直到达南昌;巡抚以下的人都大为惊异。湘军听说后,士气增加了十倍。咸丰六年正月,彭公攻破贼军在樟树镇的营垒,又攻破临江贼垒。三月,在吴城镇扎营,以遏制贼军锋芒。又与黄虎臣的军队会合攻克建昌县,转战于吉安、临江、瑞州、建昌、南昌、饶州、广信之间,没有一天停战。咸丰七年,彭公以惠潮嘉道协理水师。曾文正上疏说彭公办事勇敢,励志清苦,有国士之风,能够胜任统领水师的职责。然而彭公在江西时,军饷不能按时发放,请求火药也不给;曾文正常常叹息说:“我辜负了雪琴!”后来湖北陆军再次攻克武汉,水陆两军一起向下包围九江,进攻湖口;贼军扼守石钟山,阻挡内湖的军队,不让它们与外江水师会合。彭公率全军分三队出战,贼军在石钟山安置巨炮,正对着我军船只的冲锋方向,已有十多艘船被击伤;有人劝彭公说:“现在驱使士卒去和飞来的炮火拼命,只是白白送死,没有益处!”彭公哭着说:“如果不度过这个险关,最终不会有活路。今天就是我死的日子;按道义不能让将士独自送死!”于是擂鼓划船冲去,贼军大炮炸裂,炮手毙命。我军船只于是首尾相接直下,片刻之间便与外江水师会合,欢呼声如雷;陆军相应推进,夺取小姑山,收复彭泽,接连攻破枞阳、大通、铜陵、峡口的贼垒后返回,最终攻克九江府城。咸丰十年,贼军再次包围湖口;彭公前往救援,舍弃船只登陆,在雨中站立数日数夜,奋力作战,将敌军击退。咸丰十一年,授任广东按察使。当时曾文正的弟弟忠襄公曾国荃围攻安庆,贼军陈玉成率三万悍贼前来援助,在菱湖扎营;彭公创建飞划营,把抬划船驶入湖中,与陆军合力大战,摧毁敌垒,于是攻克安庆,这是肃清东南的开始。不久授任安徽巡抚;彭公上疏三次辞谢,于是改授提督。又因武职声望较轻,改以兵部侍郎候补;不久补授右侍郎。

贼自据金陵,以芜湖为屏障,以东、西梁山为关键;同治元年,公与曾忠襄水陆会攻铜城闸,水师攻其东石垒、陆军攻其西土垒,破之。于是收复巢县、含山、和州三城,又袭破雍家镇、玉溪口诸要隘,而克西梁山。又由鲇鱼觜,进攻采石矶。时忠襄之师已由西梁山南渡,逼金柱关而营。公分水军为三,一队守险、一队冲入内河;一队辇炮登岸,环城而轰之。夜半,射火箭,焚其西门轈楼,贼从火焰中逸出,积骸满渠;遂复金柱关,而东梁山亦一鼓而下。东、西梁山既复,芜湖贼孤;循江而进,复芜湖。而忠襄之师已进攻秣陵关,公率水军由烈山赴之,会陆军拔头关,进攻江心洲。洲有二石垒,屹若坚城;公选壮士登岸,蛇行芦苇间,逼垒纵火,焱焱烛天,洲遂破。又破蒲包洲,进泊金陵之护城河口;而忠襄之师遂进而营于雨花台,以规复金陵。二年五月,攻复江浦、浦口两城,乃议攻九洑洲。九洑洲在惊湍急浪中,贼筑垒数十,列舟环之,为金陵掎角;又有拦江矶、草鞋峡、七里洲、燕子矶、中关、下关诸隘,相倚以为固。前督师向公、和公皆以攻洲不克故,无成功。公议先破其南岸诸隘,命丁泗滨等循南岸而下,预以枯荻获灌油焚其舟,乘势薄其垒,猱而升;草鞋峡、燕子矶、下关诸隘悉平。次日昧爽,两岸并举,人皆死战;贼在中关者竟不为动,自朝至暮。公令夜战,且曰:『洲不破,不收队矣』!是夜选精队四十人,人持短兵、怀火蛋,令巴里坤总兵成发翔率之登岸,于黑雾中潜烧贼垒;诸将蚁附而上,前者殪、后者继,践尸复登。乙夜,大破九洑洲;群丑聚歼,无一脱者。最公生平田家镇之战、石钟山之战、九洑洲之战,皆肉薄血战;所谓「劳苦功高」,询不虚矣。是年八月,解青阳之围。十月,收复高淳、宁国、建平、溧水诸郡县,夺还水阳、新河庄、东坝要隘。东坝既复,驻重兵焉;而金陵伪都粮道始断。诏并论前九洑洲功,赐黄马袿。

三年,江宁复,大功成;赏一等轻车都尉世职,加太子少保衔。

四年,命署漕运总督;再疏辞,言『臣本寒儒,佣书养母。咸丰三年丁母忧,曾国藩谬采虚声,强令入营。初见,即自誓不求保举、不受官职。十余年来,自知府至巡抚、由提督改侍郎,并未尝一日居位;历任廉俸及军营例支官品银,从未具领分毫。恩虽实授,官犹虚寄。若责臣以必赴,惟有负罪而再辞』。上鉴其诚,从之。乃与曾文正奏定长江水师之制:自荆、岳二州至崇明县五千余里,设提督一员、总兵五员,以六标分汛营哨官七百九十八员、兵万二千人;月饷及杂费银皆取给长江厘税,不烦户部。公在军垂二十年,初时军饷奇绌,公商于盐政,捆盐自卖以供一军之饷。至是,军饷有额支实款,公以所领盐票犒诸将领之有功者;而历年余存盐银无虑六十万,咨明两湖、两江督抚发南北两盐道生息,存为长江水师公费,且以备外患,一无所私。公疏言:『臣以寒士来,愿以寒士归』。又言:『士大夫出处、进退,关系风俗之盛衰。臣墨绖从戎,志在灭贼;贼已灭而不归,近于贪位。长江既设提、镇,责有攸司;臣犹在军,近于恋权。改易初心贪恋权位,则前此辞官疑于作伪。三年之制,贤愚所同;军志已终,不仍补行终制,涉于忘亲。四者有一焉,皆足以伤败风俗。天下之乱不徒在盗贼,而在士大夫进无礼、退无义;臣岂敢稍犯不韪,以伤朝廷之雅化。古来,臣子往往始有建竖、末路陨越,由精气竭也;臣每叹其人不能善藏其短,又当日朝廷不能善全其长。知进而不知退,圣人深戒之。乞开臣兵部侍郎本缺,回籍终制』。疏入,报可,旋命公满百日即出。公既归,以查江旧居久圮,卜郡城东岸作小楼自居,题曰退省庵。时往母墓及查江家庙,布衣青鞋,不设舆卫。补制满,竟不出;种树灌园,有终焉之意。

译贼军占据金陵后,以芜湖为屏障,以东梁山、西梁山为关键。同治元年,彭公与曾忠襄水陆会攻铜城闸,水师攻打东面的石垒,陆军攻打西面的土垒,将其攻破。于是收复巢县、含山、和州三城,又袭击攻破雍家镇、玉溪口等要隘,攻克西梁山。又从鲇鱼觜进攻采石矶。当时曾忠襄的军队已经从西梁山向南渡江,逼近金柱关扎营。彭公把水军分为三队:一队守住险要,一队冲入内河,一队搬运大炮登岸,环绕城池轰击。半夜时发射火箭,烧毁敌军西门的望楼,贼军从火焰中逃出,沟渠里堆满尸骨;于是收复金柱关,东梁山也一鼓作气攻下。东、西梁山收复后,芜湖的贼军成为孤军;沿江推进,收复芜湖。此时曾忠襄的军队已经进攻秣陵关,彭公率水军从烈山前往会合,正遇陆军攻下头关,便继续进攻江心洲。洲上有两座石垒,高耸如坚城;彭公挑选壮士登岸,在芦苇间曲折爬行,逼近营垒纵火,火焰照亮天空,江心洲于是被攻破。又攻破蒲包洲,进泊金陵护城河口;曾忠襄的军队于是进军,在雨花台扎营,谋划收复金陵。同治二年五月,攻克收复江浦、浦口两城,于是商议进攻九洑洲。九洑洲处在惊涛急浪之中,贼军筑有几十座营垒,列船环绕守卫,作为金陵的犄角;又有拦江矶、草鞋峡、七里洲、燕子矶、中关、下关等险要,彼此依靠,形成坚固防线。此前督师向荣、和春都因攻打九洑洲失败而没有建立功绩。彭公计划先攻破南岸各处险要,命丁泗滨等沿南岸下行,预先收集枯荻芦苇,浇油焚烧敌船,趁势逼近营垒,攀爬而上。草鞋峡、燕子矶、下关等险要全被攻平。第二天黎明,两岸同时发动进攻,人人拼死作战;中关的贼军竟然毫不动摇,从早晨一直坚持到傍晚。彭公命令夜战,并说:“九洑洲没有攻破,就不收兵!”这天夜里,选出精锐四十人,每人手持短兵器,怀中带着火弹,命巴里坤总兵成发翔率领他们登岸,在黑雾中暗中焚烧贼垒;各将领像蚂蚁一样攀附而上,前面的人战死,后面的人接着上,踩着尸体继续攀登。二更时分,大举攻破九洑洲;群贼全部被歼灭,没有一人逃脱。彭公一生最著名的田家镇之战、石钟山之战、九洑洲之战,都是贴近敌阵、以血肉相搏的恶战;所谓“劳苦功高”,确实一点不虚。这一年八月,解青阳之围。十月,收复高淳、宁国、建平、溧水等郡县,夺回水阳、新河庄、东坝等要隘。东坝收复后,驻扎重兵;金陵伪都的粮道这才被切断。诏令把此前九洑洲之战的功劳一并议叙,赐给黄马褂。同治三年,江宁收复,大功告成;赏赐一等轻车都尉世职,加太子少保衔。同治四年,命令他署理漕运总督;他再次上疏辞谢,说:“臣本是贫寒儒生,靠替人抄书养母。咸丰三年母亲去世服丧,曾国藩错误地听信虚名,强令臣入营。初次见面时,臣就发誓不求保举、不接受官职。十多年来,从知府到巡抚、从提督改任侍郎,臣从未有一天真正居任;历任官职的廉俸以及军营按例发给的官品银,从未领取过一分一毫。恩命虽是实授,官职却只是虚寄。如果一定责令臣赴任,臣只有承担罪责后再次辞谢。”皇帝体察他的诚意,准许了他的请求。于是他与曾文正上奏确定长江水师的制度:从荆州、岳州二州到崇明县五千多里,设置提督一员、总兵五员,分为六标,设置汛营哨官七百九十八员、士兵一万二千人;每月军饷和杂费银都取自长江厘税,不烦劳户部。彭公在军中将近二十年,最初军饷极其匮乏,便与盐政商议,捆运食盐自行出售以供应全军军饷。到这时,军饷已有定额和实款,彭公把领取的盐票赏给有功的将领;历年剩余的盐银不下六十万两,他咨明两湖、两江督抚,发交南北盐道生息,存作长江水师公费,并用来防备外患,丝毫没有私用。彭公上疏说:“臣以寒士身份来,愿以寒士身份归去。”又说:“士大夫出仕或退处、进取或退让,关系到风俗的盛衰。臣身穿墨色丧服从军,志向在于消灭贼军;贼军已经消灭却不归乡,近于贪恋官位。长江既已设置提督、总兵,责任已有专人承担;臣仍留在军中,近于贪恋权力。改变当初的心愿而贪恋权位,那么此前辞官就近似作伪。三年服丧制度,贤愚都共同遵守;军务已经结束,却不继续补行服丧期,便近于忘记父母。四件事中只要有一件,都足以败坏风俗。天下的混乱不只在盗贼,也在于士大夫进仕没有礼、退处没有义;臣哪里敢稍稍触犯众所忌讳的事,损伤朝廷美善的教化。自古以来,臣子往往起初有所建树,到了晚年却失败跌倒,是因为精力已经耗尽;臣常感叹这些人不能善于隐藏自己的短处,也感叹当时朝廷不能善于保全他们的长处。只知道进取而不知道退让,是圣人深深告诫的。请允许开缺臣兵部侍郎的本职,回籍服满丧制。”奏疏呈上后,皇帝批复准许,不久又命彭公服满一百天便出任。彭公回乡后,因为查江旧居已经长期毁坏,便在郡城东岸选择地方建一座小楼居住,题名为退省庵。他常去母亲墓地和查江家庙,穿布衣、着青鞋,不设置车轿和卫队。服制补足期满后,他最终没有出任;种树灌园,已有终老于此的打算。

而自公之归,长江水师规制浸弛,以侈靡相尚,篙、舵工有不能操舟者;众论至谓「水师无益,可废」。十一年,曾文正薨,诏复起公视师。公一出,劾罢营哨官八十余人;于是,长江水师又大振。公入觐,命署兵部右侍郎,赐紫禁城骑马。大婚,充宫门弹压大臣。恩命稠迭,卿贰清闲,或谓公可无辞矣;公始终一辙,再疏力辞,始许。公南归,仍命每年巡阅长江,得专折奏事;应需公费,由两江、湖广各总督筹备。公乃奏定巡阅长江章程:一岁自上游本籍衡州出巡,至江、浙度岁;一岁自下游江、浙出巡,至衡州度岁。于浙江西湖筑室三楹,亦名退省庵,为下游事竣休息之所;而经费即取给前存盐道生息之款,岁支银四、五千两。其两江、两湖筹拨银一万两,皆奏罢之。自是岁以为常,轻舟小艓,往来倏忽;不独将佐畏之如神,即地方有司亦望风震慑。而民间诸不轨之徒作奸犯科、愍不畏法者,辄相惊曰:『彭宫保来』!骙瞿奔触,伏不敢出;台州贼黄金满,束手来归。威声震动数千里,他帅莫与比也。

朝廷知公廉直,凡有大事,辄以属公。如两江总督左公宗棠、刘公坤一、湖广总督涂公宗瀛、两广总督张公树声皆朝廷倚重大臣,而一经言官劾奏,皆命公察核。公平心论断,务得其实;众论韪之。时朝廷以洋务为重,巡江之外,又命出海会操各省兵轮船;公则以清吏治、严军政、端士习、苏民困为自强要策,制船、造器皆为末务。七年,诏公署两江总督,辞。八年,京察一等。九年,补兵部尚书,辞;不允。其后,京察又列一等;以既开缺之侍郎、未任事之尚书而三载考绩与焉,异数也。

法、越战事起,朝议以广东海防尤要,诏公酌带旧部,速往广东。适有疏乞养病;至是,力疾请行。调湘军四千,由海道往;自由衡州单骑入粤。审度形势,以虎门为第一重门户;由虎门而进至常洲,为省城第二重门户。自此而进,左则渔山、珠山,是为北路;右则海心冈、大黄■〈氵窖〉,是为南路。公无事驻大黄■〈氵窖〉,有警驻虎门;省城官吏为公治行馆,不居也。支帐为棚,蔽以蕉叶;风雨沾濡、暑日蒸炙,与士卒共之。维时省中议者以虎门辽阔难守,不如退守黄埔。公亲往履行,见虎门以外即零丁洋大海,浩瀚无涯;而屈曲清流,实止一线。无论帆船、轮船必循此线而进,进则必经由沙角山下。公发健儿凿穿山石,以为炮洞;兵隐其中,敌不得见。十三年冬,民间争传夷人将以明年正月犯粤;公自驻山上,令暮夜不得有一舟入口。至除夕,有舟入焉;发炮击之,帆桅俱断。于是遐迩咸知所守实扼险要,狡敌寝谋,粤境安堵。虎门以外,尚有横门、崖门及虎跳、磨刀诸门,可绕至省城之右;公编查沙户渔船数千艘,分守支河汊港。而琼州者,近接越南,尤夷所必争,初拟自往;士民吁留,乃令道员王之春往。议者徒谓公以平素威名摄服夷人;而不知规画周详,有如此也。和议将成,公抗疏力争,谓有五不可和:『法夷无端生衅,不加惩创,遽与议和:不可者一。法夷未受惩创而请款,是必中藏诡谲:不可者二。法夷不索兵费,但求越南通商,恐将必有十倍取偿于后者:不可者三。以外强中干之法夷,不问其罪,降心就和,诸夷必环向而起:不可者四。云南物产富饶,为西人垂涎,若与议款,必许通商,广传邪教以张羽翼;一旦窃发,将何以支:不可者五』。又言有五可战:揣敌情而可战者一,论将才而可战者二,察民情而可战者三,采公法而可战者四,卜天理而可战者五。然朝议意主柔远,不果用。公又尝密饬道员郑官应亲赴暹罗,约令潜师袭法人占踞之西贡;又欲率全部十四营由钦、廉度十万大山过五峒,出越南收复北宁。此二者,或咎公之轻发;不知当日实因谅山、兴化诸军早经撤入关中,故二策皆不可行,非公策之不善也。治军之暇,留心粤东利弊。请豁摊捐,以免赔累;核厘捐,以杜侵渔;补署差委,务宜公平;著名劣幕,概予驱逐:皆于吏治有益。及议和成、军务毕,又陈善后事宜。请海军总统驻扎吴淞,分设两大镇,一驻南洋、一驻北洋,而练陆军以辅之。东三省宜创设兵轮、购配枪炮,分置要隘,以杜俄人窥伺。台湾宜练土勇,简任贤能,专任其事:皆深识远虑,所见者大。

公前在西湖,得偏枯之病;在粤三年,感受瘴疠,宿疾大发。自粤北归,至不能饮食、言语,行步须四人扶掖。连疏乞休,皆慰留。至十四年,始允开兵部尚书缺,俟病痊仍巡阅长江如故;而公病已不可为矣。公卒,年七十有五。娶邹氏、子永钊,皆先卒。有孙四人。其第二孙曰见绥,以后其弟玉麒;故诏书不及焉。

译然而自彭公归乡后,长江水师的规制逐渐松弛,彼此竞相奢侈;篙工、舵工甚至有不会操船的,舆论竟说“水师没有用处,可以废掉”。同治十一年,曾文正去世,诏令重新起用彭公整顿水师。彭公一出任,就弹劾罢免营官、哨官八十多人;于是长江水师又大为振作。彭公入朝觐见,朝廷命他署理兵部右侍郎,赐准在紫禁城骑马。大婚时,充任宫门弹压大臣。恩命接连而来,卿贰之职又清闲,有人说彭公这次可以不必辞谢了;但他始终如一,再次上疏极力辞谢,朝廷才准许。彭公南归,朝廷仍命他每年巡阅长江,并准许专折奏事;所需公费由两江、湖广各总督筹办。彭公于是上奏确定巡阅长江的章程:一年从上游的本籍衡州出巡,到江、浙过年;一年从下游江、浙出巡,到衡州过年。在浙江西湖建造三间房屋,也题名为退省庵,作为下游巡阅结束后的休息处;经费便取自过去存下的盐道生息款,每年支用银四五千两。两江、两湖筹拨的一万两银子,都上奏裁撤。从此每年照此办理,乘轻舟小艇,来往迅速;不只是将领属官像敬畏神明一样畏惧他,地方官也闻风震慑。民间那些违法作奸、毫不畏惧法律的不法之徒,往往互相惊告说:“彭宫保来了!”他们惊慌奔逃,纷纷伏藏,不敢出来;台州的贼首黄金满也束手投降。彭公的威名震动数千里,其他统帅没有能与他相比的。朝廷知道彭公廉洁正直,凡有大事,往往交给他办理。例如两江总督左宗棠、刘坤一,湖广总督涂宗瀛,两广总督张树声,都是朝廷倚重的大臣;一旦被言官弹劾,朝廷都命彭公调查核实。彭公公正平心地判断,务求查明事实,众议都称许他。当时朝廷把洋务视为重事,除巡阅江防外,又命他出海会同操练各省兵轮船;彭公却认为清理吏治、严明军政、端正士习、解除百姓困苦,才是自强的要策,制造船只、器械都只是末务。光绪七年,诏令彭公署理两江总督,他辞谢。八年,京察列为一等。九年,补授兵部尚书,他辞谢,朝廷不准。后来京察又列为一等;一个已经开缺的侍郎、一个尚未任事的尚书,竟参与三年考绩,这是特殊的恩数。法越战事发生后,朝廷认为广东海防尤其重要,诏令彭公酌情带领旧部,迅速前往广东。恰好他上疏请求养病;此时却勉强带病请求出发。调湘军四千人,由海道前往;他自己则从衡州单骑进入广东。审察形势后,认为虎门是第一道重要门户;由虎门前进到常洲,是省城的第二道门户。再从这里前进,左边是渔山、珠山,属于北路;右边是海心冈、大黄■〈氵窖〉,属于南路。彭公平时驻在大黄■〈氵窖〉,有警报时驻守虎门;省城官吏为他修建行馆,他却不肯居住。只支起帐篷作为棚屋,用芭蕉叶遮蔽;风雨浸湿、烈日蒸烤,都和士卒共同承受。当时广东省内议论的人认为虎门辽阔难守,不如退守黄埔。彭公亲自前往察看,发现虎门之外就是零丁洋大海,浩瀚无边;而弯曲的清水航道,实际上只有一条线。无论帆船还是轮船,都必须沿这条航线驶进,进来就一定要经过沙角山下。彭公派健壮士兵凿穿山石,做成炮洞;士兵藏在其中,敌人无法看见。光绪十三年冬天,民间纷纷传说夷人要在第二年正月进犯广东;彭公亲自驻在山上,命令夜间不得有一艘船驶入。直到除夕,有船驶入;彭公开炮攻击,把船帆和桅杆全都打断。于是远近都知道这里的守军确实扼守险要,狡猾的敌人打消了谋划,广东境内安然无事。虎门之外,还有横门、崖门以及虎跳、磨刀等门,可以绕到省城右侧;彭公编制查验沙户渔船数千艘,分守各条支河和港汊。琼州靠近越南,是夷人必争之地,起初打算亲自前往;士民请求挽留他,于是命道员王之春前往。议论者只说彭公凭平日威名使夷人畏服,却不知道他的谋划安排竟这样周密。和议将要达成时,彭公抗疏极力争辩,说有五点不可议和:“法国无端挑起事端,不加惩罚便仓促议和,这是不可和的第一点。法国尚未受到惩罚便要求赔款,其中一定暗藏诡计,这是不可和的第二点。法国不索取军费,只要求与越南通商,恐怕日后一定会加倍索取补偿,这是不可和的第三点。对外强中干的法国不追究罪责,屈服退让而求和,各国夷人必然环绕而起,这是不可和的第四点。云南物产富饶,为西方人所垂涎;如果与他们议和并答应通商,他们必将广泛传播邪教来扩张羽翼,一旦暗中发动变乱,将拿什么抵挡,这是不可和的第五点。” 他又说有五点可以作战:揣度敌情而知可以作战,是第一点;论将才而知可以作战,是第二点;观察民情而知可以作战,是第三点;采用公法而知可以作战,是第四点;推察天理而知可以作战,是第五点。然而朝廷议论的主旨在于柔服远方,最终没有采用。彭公又曾密令道员郑官应亲自前往暹罗,约定让暹罗暗中出兵袭击法国人占据的西贡;又想率领全部十四营从钦州、廉州越过十万大山,经过五峒,进入越南收复北宁。这两件事,有人责怪彭公轻率发动;却不知道当时实因谅山、兴化等军早已撤入关内,所以两项策略都无法实行,并不是彭公的策略不好。彭公在治理军务之余,还留心粤东的利弊。请求豁免摊派捐款,以免百姓承担赔累;核查厘捐,以杜绝侵吞掠夺;补授、署理和差遣任用务必公平;著名的恶劣幕僚一概驱逐:这些措施都对吏治有益。和议达成、军务结束后,他又陈述善后事宜。请求海军统帅驻扎吴淞,分设两大镇,一镇驻南洋,一镇驻北洋,并训练陆军来辅助。东三省应创设兵轮,购置配备枪炮,分别安置在险要处,以防俄人窥伺。台湾应训练当地勇士,选用贤能,专门负责此事;这些都见识深远,所见重大。彭公此前在西湖时得了偏枯病;在广东三年,又感染瘴疠,旧病大大发作。从广东北归后,已经到了不能饮食、不能说话,走路必须由四个人搀扶的程度。他接连上疏请求退休,朝廷都慰留不许。直到光绪十四年,才准许兵部尚书一职开缺,并等他病愈后仍照旧巡阅长江;但彭公的病已经无法医治。彭公去世,享年七十五岁。娶邹氏,儿子永钊,都先于他去世。有孙子四人。第二个孙子名叫见绥,后来承继其弟玉麒;因此诏书没有涉及他们。

公性豪迈,善饮;喜燕客,而自奉至薄。不御肥甘,旁无姬侍,惟一、二老兵给事其旁。遇部下旧将,若布衣昆弟;而纪律极严。安徽有候补副将胡开泰召倡女饮,使妻行酒;妻不可,杀其妻。又有湖北忠义营营官副将谭祖纶诱劫其友妻,用计杀其友。治两狱者相持未决,公召至,诘得实,立麾出斩之;军中股弁。性喜文士,折节下之。工画梅,海内传者近万余本;公殁未久,即有以二十金易一幅者。能诗文,下笔立就。所为奏疏,皆自属稿;与人书,亦不假手记室:敷畅条达,忠义之气溢于楮墨间。是以易名之典,略其功业而独表其性情;上之于公,有特鉴矣。敬本斯意,而为之铭。铭曰:人之生直,其为气刚;刚则近仁,直大以方。明明天子,知公特详;锡此二字,纪于太常。公之故旧,私议其旁;情性似矣,功业未彰。岂知功业,非公独长;即在当时,并称彭、杨。至于性情,日月争光;睥眤宇宙,笑傲侯王。直如矢笴,刚若箭铓。同时元老,令名孔臧:曾曰「文正」、左曰「文襄」;历观史策,后先相望。公曰「刚直」,自古未尝。皇朝谥法,稽之旧章;曰「刚」、曰「直」,莫克兼当。惟帝知公,特笔褒扬。传千百世,久而弥芳;朝野共识,妇竖不忘。辟除魑魅,激发忠良;「刚直」之泽,永永无疆!

——见「续碑传集」卷十四「光绪朝部院大臣」。

张之洞

张相国传陈衍

张之洞,字孝达,一字香涛,直隶南皮人;晚自号抱冰。督两广时,创广雅书院、广雅书局,故又称广雅。父官贵州观察使,生之洞。躯干短小,不类北人。广颡伟鼻,目三棱有光;修髯及腹。行坐揖让,仪观秩然。

未冠,举顺天壬子乡试第一。癸亥,始成进士。时粤匪方炽,诏廷对,勿拘旧格式;之洞纵陈时事,然终以第三人及第。旋督学湖北,取士提倡朴学,才华次之。建经心书院,选高才生肄业;「校士录」出,天下传诵。丁卯、庚午,典浙江、四川试;皆遍搜经策遗卷,名下士无一失者。遂督川学,着「輶轩语」、「书目答问」教士。道、咸以来,士溺于陈腐时艺,愈益不学;自是,后进乃略识读书门径。有诋諆「书目」不尽翔实,稿非己出;然不害其励学爱士懃懃意也。同治间,大乱初定,朝廷尚兢业、开言路,言者竞进,颇党伐同异;久而,孝钦太后厌之。独之洞多上书陈政事,不以参劾为能。光绪初,由内阁学士,简授山西巡抚。京曹久不放姜吏,倚畀之重自兹始矣。

未几,法、越事起,擢两广总督。沿海驿骚,方修炮台、楼船、水战具;之洞注意陆战,专力筹军饷,重顾广西边防兼济云南,余力及福建之台湾,皆百十万。以湘、淮军已暮气,王德榜、潘鼎新辈连战不利,乃起宿将粤人冯子材,畀以重任。谅山告大捷,为自来中西构兵所未曾有;云南、宣光亦捷。法人势大屈,浼英人议和,急请停战;政府怵且闇,遂之。之洞力争,且密饬冯军速战;朝旨终连责,不得已,乃退师。粤俗多盗、多海贾,以博为生;闱姓尤非法,士绅分肥。闱姓者,遇童子试、乡会试,限稍僻之姓射其中否,以百十万为博注。姓僻者,则有代之作文、通关节,使之必中而后已;害亦甚矣。然禁之不易;筹饷无所出,则且因势而重征之,岁入恒百十万。中国币制:铜钱外,向用生银。互市口岸则用外国所铸银圆,渐及内地;乃创铸龙文银圆、小银圆。造兵轮船、商轮船,设水师学堂,诸要务繁然兴矣。

译彭公性情豪迈,善于饮酒;喜欢宴请宾客,而对自己的供养却极其俭薄。不吃肥甘美味,身边没有姬妾,只由一两个老兵侍奉。遇到部下旧将,像对待平民兄弟一样亲近;但军纪极其严格。安徽有候补副将胡开泰召妓女饮酒,让妻子替他劝酒;妻子不肯,他便杀了妻子。又有湖北忠义营营官副将谭祖纶诱骗并劫掠朋友的妻子,用计杀死了朋友。审理这两件案子的官员相持不决,彭公召他们来,盘问后查明实情,立即挥手下令推出斩首;军中将士都为之股栗。彭公喜欢文士,常降低身份礼敬他们。他擅长画梅,流传天下的作品将近一万幅;彭公去世不久,就有人用二十金买一幅。他能作诗文,下笔立刻完成。所写奏疏都亲自起草;给人写信,也不假手书记:文辞畅达、条理清楚,忠义之气充溢在纸墨之间。因此追谥的典礼略去他的功业而专门表彰他的性情,这是皇帝对彭公的特别鉴识。我恭敬地遵循这一意思,为他作铭。铭文说:人的生命如果正直,他所形成的气质就刚强;刚强便接近仁德,正直而广大又端方。光明的天子,对彭公的品性了解特别深;赐给这两个字,把它记载在太常。彭公的故旧私下议论这两个字:性情确实相似,但功业还没有充分彰显。哪里只是说功业呢,彭公的功业并非独自高长;就在当时,他已经与杨公并称“彭、杨”。至于性情,则光照日月;蔑视天地,傲然笑对诸侯王。正直如箭杆,刚强如箭锋。同时代的元老,留下的美名极其美好:曾国藩谥“文正”,左宗棠谥“文襄”;纵观史书,他们前后相望。彭公谥为“刚直”,自古从未有过。皇朝的谥法,考察旧有典章;称“刚”、称“直”,没有谁能够兼备。只有皇帝了解彭公,特意用这两个字加以褒扬。流传千百世,时间越久越芳香;朝廷和民间共同认可,妇女儿童也不会忘记。驱除魑魅,激励忠良;“刚直”的恩泽,永远没有穷尽!” ——见《续碑传集》卷十四《光绪朝部院大臣》。张之洞 《张相国传》 陈衍 张之洞,字孝达,另一个字是香涛,直隶南皮人;晚年自号抱冰。督理两广时,创办广雅书院、广雅书局,所以又称广雅。他的父亲任贵州观察使,张之洞出生在那里。他身材矮小,不像北方人。额头宽大,鼻子高挺,眼睛呈三角形而有光;胡须修长直到腹部。行走、端坐、作揖、谦让,都仪态整齐庄重。未满二十岁时,他在顺天壬子乡试中考取第一名。癸亥年,才成为进士。当时广东盗匪正盛,皇帝下诏廷试,不拘泥于旧有格式;张之洞纵论时事,但最终仍以第三名登第。不久,他督理湖北学政,选拔士人,提倡朴实学问,把才华放在其次。建立经心书院,选取才华高的学生在那里学习;《校士录》刊出后,天下传诵。丁卯、庚午年,他先后主持浙江、四川的考试;都遍搜遗漏的经义策论试卷,名列其下的士子没有一个被遗漏。于是督理四川学政,撰写《輶轩语》《书目答问》来教导士人。道光、咸丰以来,士人沉溺于陈腐的时文,越来越不读书;从此以后,后辈才略微懂得读书的门径。有人诋毁《书目》,说它并不完全翔实,稿本也不是张之洞亲自撰写;但这并不妨碍其中勤勉励学、爱护士人的深厚用意。同治年间,大乱刚刚平定,朝廷还谨慎勤勉,广开言路,言官争相进言,颇多党同伐异;时间一久,孝钦太后厌恶这种风气。唯独张之洞多次上书陈述政事,不把弹劾别人当作才能。光绪初年,他由内阁学士简选授任山西巡抚。京官长期不能得到外放,朝廷对他的重用从此开始。不久,法越事变发生,升任两广总督。沿海驿道骚动不安,正修筑炮台、楼船和水战器具;张之洞却把注意力放在陆战上,专力筹措军饷,并重视广西边防,同时兼顾云南,余力还顾及福建的台湾,这些方面都投入了数十万至百余万。由于湘军、淮军已经暮气沉沉,王德榜、潘鼎新等人接连作战不利,于是起用老将、粤人冯子材,交给他重任。谅山报告大捷,这是历来中西交战从未有过的胜利;云南、宣光也取得胜利。法国人的势力大受挫折,请托英国人议和,急忙请求停战;政府畏惧而且昏暗,便答应了。张之洞极力争辩,又秘密命令冯子材的军队迅速决战;朝廷诏旨最终接连责备他,他不得已只好退兵。广东风俗中盗贼多、海上商人多,许多人靠赌博为生;闱姓尤其违法,士绅从中分利。所谓闱姓,是在童试、乡试、会试时,限定一些较偏僻的姓氏押赌,赌注达到数十万至百余万。姓氏偏僻的人,便有人代写文章、打通关节,使其必中才罢休,危害也很严重。然而禁止并不容易;筹集军饷没有来源,便顺势加重征收,每年收入常有数十万至百余万。中国的货币制度,除铜钱外,过去使用生银。通商口岸则使用外国铸造的银圆,后来逐渐流入内地。于是创制铸造龙文银圆和小银圆。制造兵轮船、商轮船,设立水师学堂,各项重要事务纷纷兴办起来。

时铁路风气未开,惟台湾巡抚刘铭传言之最早,疑阻者众。之洞以为铁路国之脉络,无铁路,是人身无脉络也;无干路,是无督脉也。乃建议首办芦汉干路,而后西达秦晋、南通湘粤;中朝因调督湖广。湖广治武昌,督、抚同城;自胡林翼以湘军戡定武汉,开办厘金,筹饷、察吏事权一归巡抚,总督拱手而已。之洞至,兴铁厂、枪炮厂、纺纱、织布、缲丝、制麻、制革各厂。创设官钱局、造币局,行用钞票、铸银圆以固根本、剂盈虚。揽铸东三省、云、贵、四川各省小银圆,收其余利岁百十万。用从事陈衍言,仿造外国暗字银纸,创铸当十铜圆、当二铜钱,行用南北各省至数千万,余利至千百万。继而邻省竞利,分画行用姜界,而闭塞滞销矣;又继而京师集权,禁限各省铸造,而铜币业已充斥,值亦贬矣。议者咎铜圆之渔利病民,直不足当十。然一文钱既极敝而乏绝,无铜圆即无以交易;失在铜价既贵,当用金、银主币,不当用铜。有主币,补助币乃有限制;铜圆特一时济急,先铸者蹔获其利耳。湖北为数省要冲,若盐斤加税、土药加税,罢厘金、行统捐,开富签票,岁入增数百万;益以沿江沙田堤工坚实,汉口后湖涨滩,大冶崇通铁煤矿,会城内外筑马路、辟商场,生活穷民无算。用以添造枪炮及浅水兵轮,首开速成师范、两湖完全师范、方言文、普通中小各学堂,选派学生留学东西国,甲于各省、先于各省。其讲武则武备将弁各学堂,练军全镇炮队辎重各营,罔不具备。湖北列在小省,摊京饷、摊赔款至方驾江南焉。庚子之乱,革王载漪矫旨命各姜吏攻击居留外人;之洞不奉诏,与两江总督刘坤一、两广总督李鸿章倡互保之策:北方鼎沸,东南晏然。前后坐镇武昌二十年,中权两江总督者二年。

丁未,乃以大学士入为军机大臣,兼管学部。未几,景帝、孝钦太后相继崩殂,少帝立,醇王载澧摄政监国;专用亲贵,至十部大臣惟司法、学部属汉人。以母弟载洵、载涛典水陆军,载洵招权作威福,日营宫室,天下侧目。载泽长度支,无所知;惟与之洞争币制,袒庇瑞澄以亡其国。之洞力争亲藩典兵,至于椎心呕血,病旬月以薨。遗疏有「守祖宗永不加赋之规、凛古人不戢自焚之戒」各语,天下诵之。

生平独立无奥援,惟高阳相国李鸿藻稍左右之;李卒,政府皆不以所为为然,刚毅翁同龢尤恶之。戊戌,景帝召将内用,翁以留办教案阻之,中途折回。之洞天资稍迟钝,而精力过人。文章、经济之学,弗得弗措思深忧长,眼光因之及远;长虑却顾,亦间坐此。宏奖知名士,无不罗致。然不与谋政事,所用多杂流、奔走承意旨之人,亦无荐剡为公卿大臣者。

论曰:传云「长国家而务财用者,必自小人」;此大一统之世之言也。今不能与列强闭关绝约,人富强、己贫弱;犹为此言,非騃则狂易耳。中国士夫讳言财用,见之洞用财如粪土,从而百端诟病之;然其家固不名一钱也。三十年经营财用,与外国理财家较挈短长,去之尚远;而中国居高位者,遂未有其人!闱姓签捐之类,固不轨于正;铁厂、纱布、丝、麻各厂,亦折阅相继。然一易商办,则赢利巨万。一击不中,谤者引为大戒;岂不误乎!独铜圆、钞票畅行时,衍请以中国所自有金铸造金币,以数百万建织呢大厂,可支三十年国用;迟回审顾,未之能从,滋可惜耳!为专制之说者,至谓开学堂、遣派游学、练兵造械为乱阶;彼骊山囚徒,又何尝负笈之学子耶!

——见「碑传集补」卷二「宰辅(二)」。

杨金龙

江南提督杨公事略王治干

公名金龙,字镜岩;湖南邵阳县人。

译当时铁路风气尚未兴起,只有台湾巡抚刘铭传最早提出,怀疑阻挠的人很多。张之洞认为铁路是国家的脉络,没有铁路,就像人体没有脉络;没有干线,就像没有督脉。于是建议首先修办芦汉干线,然后向西通达秦、晋,向南连接湘、粤;清廷因此调任他督理湖广。湖广的治所是武昌,总督、巡抚同城;自胡林翼以湘军平定武汉、开办厘金以来,筹集军饷、考察吏治的权力全归巡抚,总督只能拱手而已。张之洞到任后,兴办铁厂、枪炮厂、纺纱厂、织布厂、缫丝厂、制麻厂、制革厂。创设官钱局、造币局,发行钞票、铸造银圆,以巩固根本、调剂盈亏。承揽铸造东三省、云南、贵州、四川各省的小银圆,每年取得余利数十万至百余万。采纳陈衍的建议,仿造外国暗字银纸,创铸当十铜圆、当二铜钱,在南北各省流通达数千万,余利达到千百万。后来邻省争相获利,划定流通疆界,于是闭塞滞销;再后来京师集权,禁止、限制各省铸造,而铜币业已充斥市场,币值也贬低了。议论者责怪铸造铜圆牟利而损害百姓,认为其实际价值根本不足以当十。然而,一文钱已经极其破敝而且缺乏,若没有铜圆就无法交易;问题在于铜价既贵,应当使用金、银作主币,不应使用铜。既有主币,辅币就应有所限制;铜圆只是暂时救急,先铸造的人不过暂时获得利益罢了。湖北是数省交通要冲,如果盐每斤加税、土药加税,废除厘金、实行统捐,发行富签票,年收入就会增加数百万元;再加上沿江沙田堤防工程坚固,汉口后湖涨滩得到开发,大冶、崇通的铁矿和煤矿,以及在省城内外修筑马路、开辟商场,能使无数贫民得到生活来源。用这些收入增造枪炮和浅水兵轮,首先开办速成师范、两湖完全师范、方言文、普通中小学等各类学堂,选派学生到东西各国留学,湖北在各省中首屈一指、领先于各省。讲求武备方面,武备将弁各学堂、练军全镇的炮队和辎重各营,无不配备齐全。湖北列为小省,却承担京饷和赔款,负担竟与江南相当。庚子之乱时,革去王爵的载漪假传诏旨,命令各地疆吏攻击居留的外国人;张之洞不奉诏,与两江总督刘坤一、两广总督李鸿章倡议互保之策,于是北方动荡不安,而东南安定无事。前后镇守武昌二十年,居中主持两江总督事务二年。丁未年,他以大学士身份入朝任军机大臣,兼管学部。不久,景帝、孝钦太后相继去世,少帝即位,醇王载澧摄政监国;专门任用皇亲贵族,以至十部大臣中只有司法、学部属于汉人。又让同母弟载洵、载涛掌管水陆军队,载洵擅权作威作福,每天营造宫室,天下人都侧目而视。载泽任度支部尚书,却什么也不懂;只是与张之洞争论币制,并袒护瑞澄,终于使国家灭亡。张之洞竭力争取不让亲藩掌兵,甚至到了捶胸呕血的地步,患病数月后去世。遗疏中有“遵守祖宗永不加赋的规矩,严戒古人不能自我约束而引火自焚的教训”等话,天下人都传诵它。他一生独立行事,没有奥援,只有高阳相国李鸿藻稍稍帮助他;李鸿藻死后,政府中人都不认为他的作为正确,刚毅、翁同龢尤其厌恶他。戊戌年,景帝召他将要入朝任用,翁同龢以留下办理教案为由阻止他,他便中途返回。张之洞天资稍显迟钝,但精力过人。对于文章和经世致用之学,他没有不反复深思、长期忧虑的,因此眼光也由此看得长远;但因为深谋远虑、反复审察,有时也因此受到牵累。他大力奖励有名望的士人,没有不网罗招致的。然而他不与这些人谋划政事,所任用的大多是各种杂流和奔走承迎、奉行旨意的人,也没有推荐谁担任公卿大臣。评论说:《左传》说:“增长国家而专门致力于财用的人,一定是小人。”这是大一统时代的话。如今已经不能同列强闭关绝交,外国富强、自己贫弱;还说这种话,不是愚蠢就是狂妄昏乱。中国士大夫忌讳谈论财用,看见张之洞把钱财看得如同粪土,便跟着从各方面责骂他;然而他们自己的家产本来就没有一文钱可称。三十年来经营财用,同外国理财家比较长短,距离他们还很远;而中国身居高位的人,竟然从未有过这样的人!闱姓签捐之类,本来就不合正道;铁厂、纱布厂、丝厂、麻厂,也相继亏损。然而一旦改为商人经营,就能获利数万万。一次没有成功,诽谤者就把它作为大戒,难道不是误导吗!唯独铜圆、钞票流通时,衍曾请求用中国自有的金子铸造金币,再用数百万元兴建织呢大厂,可以供给三十年的国用;他迟疑观望,没有采纳,实在更加可惜!那些主张专制的人,甚至说开办学堂、派人留学、练兵造械是作乱的阶梯;那骊山的囚徒,难道又曾经是背着书箱求学的学生吗!——见《碑传集补》卷二《宰辅(二)》。杨金龙 《江南提督杨公事略》 王治干 杨公名金龙,字镜岩;湖南邵阳县人。

同治元年,投效定武营;随剿出力,奖给六品军功。四年,肃清全闽,案保把总蓝翎。七年,攻克陕西宜川县坚巢,保守备花翎。九年,肃清全陕,案保部司。是年,改投老湘营。十年,荡平金积堡贼垒,保游击。十一年,攻破西宁小硖等处要隘,随折保副将,并赏「强勇巴图鲁」名号。十二年,克复肃州,关、陇一律肃清;案内随折保总兵,并赏正二品封典。光绪二年,管带老湘中营马队,出关克复乌鲁木齐等处;保提督,交军机处记名。三年,攻克吐鲁番满、汉两城,保加正一品封典。四年,克复南路西四城,回姜一律肃清;赏给头品顶戴。五年,追剿犯边安集延、布鲁特各匪,赏换「年常阿巴图鲁」名号。九年,前两江总督左公宗棠奏留管带恪靖亲军渡台,驻防要隘。十年秋,法夷犯台,统领仁绥、湘练等营防嘉义、彰化一带海口;后奉调赴沪尾前敌。十一年,复统领仁绥等营驻扎台湾府城一带海口。七月,兼统「岳」字各营并安平炮队。十二年,嘉义县属办理「开山抚番」事务,因受瘴患病,内渡;仍回江宁。十九年,署江宁城守协镇,并统新军五营。二十二年四月,补授。二十五年,升江南福山镇总兵。二十六年,总督刘公坤一电调赴宁,委统护军等营,节制新兵等营并亲军小队。九月,总统「元」字三营、「衡」字四营,并节制金陵各炮台事务。二十八年,节制三大营,并总统水陆各营事务。三十一年,授江南提督:此公所历之官也。

公天性猛鸷,战必先登;身带重创,有进无退。由是众服其勇,而左公宗棠目之为「万人敌」。在关外乌鲁木齐时,安集延、布鲁特犯边;公揣度敌势,冒险以进,夜度冰达阪。时方隆冬,部下健儿有惧色;公辄徒步为之先,士卒不敢违,尾随之。径抵寇营,果不设备,一战大捷,敌败北归老巢;至今十数年,不敢生觊觎心。在台湾时,专防嘉、彰海口,布置周密,慎以俟之、静以镇之,汛地晏然。已而剿办生番,凿山以成路,破釜以进兵,抚剿兼施,露布报捷。在沪上将炮队时,建议创建斜桥至高昌庙之马路,便转运而广招徕;购石采沙,经之营之,俾成坦途:行者颂焉。在金陵时,历年较多,惠政尤伙。先是,创筑马路,自下关入仪凤门,经鼓楼过成贤街,从花牌楼东迤至通济门十有五、六里。当路之新成也,路旁童然无杂荫;刘公语之曰:『若知昔陶士行镇武昌,有课诸营种柳故事乎?曷以为课』!公召部下诸健儿,即于是年冬就柳取条十余万分,按尺寸植路两旁,整齐划一,约十柳树间一冬青。今十余年矣,车马驰骤,莫不行绿云青霭之间;游人过客,无不感激。戊戌,省垣米大歉,民间持钱无所市米;于是街市莠民乘势纠结行劫米之事,通城哗噪。刘公饬公弹压;公仓皇上马,左手奉王命、右手握大刀,督小队二、三十人疾驰南北米市,大呼曰:『劫者立斩!若非劫米者,空手速散,毋玉石俱焚也』!众惊,各鸟兽散。弹压十余昼夜,袍裤不暇易,表里皆污湿。二十七年夏,江水大注,圩岸多破。江宁以沙洲圩为最大,垦田三十余万;潮水泛溢,势甚岌岌。公督兵防御,身自入水、勇丁随之,包土戗桩,圩赖以安;田俱无恙,歌颂至今。他如造桥梁以惠行人,浚名泉以存古迹,掘多井以御旱灾,修祠宇以安忠魂;大泽如春,民歌乐只:此则公所举办之事也。

尤忆庚子初秋,北信日警,南中谣言遍地,亦岌岌不自保。刘公调公于福山入省,总统诸军,弹压奸宄;旌麾入城,欢声雷动。一二不逞之徒稍露端倪。即骈诛之,不稍宽贷;民气大定。江南之民受公大德,所以丰碑巨碣纪载善政,出于民心之安。以武将而兼能吏,尤近今不数见。

——见「续碑传集」卷五十三「武臣(六)」。

章高元

重庆镇总兵章公鼎臣别传缪荃孙

章公高元,字鼎臣;安徽合肥人。先世为寿春镇标武■〈氵〈牟,去一〉〉,父兄殁于寇。公未弱冠,自募一军,张白徽帜以报父兄之仇,隶铭军麾下;屡战屡捷,声威突振。

甲申中、法之役,公从刘壮肃公渡台湾。适基隆为法兵袭据,公闻之,投戈跃起,袒臂一呼,得死士数百,乘夜在攻;法兵临,发号于众曰:『吾必灭此敌而后朝食』!即率所部死士蹈入敌垒,短兵肉薄,锋厉无前;法兵当者死伤山积,余众凫水逃遁。法舰见不可乘,亦即引去,基隆遂复。旋简澎湖副总兵官,奉命辟番界;筚路蓝缕,颇奏肤功。

译同治元年,投身定武营效力;随军征剿有功,奖给六品军功。四年,肃清全闽,按案保举为把总,赐蓝翎。七年,攻克陕西宜川县的坚固贼巢,保举为守备,赐花翎。九年,肃清陕西全境,按案保举为部司。此年改投老湘营。十年,荡平金积堡贼垒,保举为游击。十一年,攻破西宁小硖等处要隘,随奏折保举为副将,并赏赐“强勇巴图鲁”名号。十二年,收复肃州,关中、陇右一律肃清;按案随奏折保举为总兵,并赏赐正二品封典。光绪二年,统领老湘中营马队,出关收复乌鲁木齐等处;保举为提督,交军机处记名。三年,攻克吐鲁番满、汉两城,保举并加正一品封典。四年,收复南路西四城,回部一律肃清;赏给头品顶戴。五年,追剿侵犯边境的安集延、布鲁特各匪,赏赐并更换“年常阿巴图鲁”名号。九年,前两江总督左宗棠奏请留任,统领恪靖亲军渡过台湾海峡,驻防要隘。十年秋,法国军队侵犯台湾,统领仁绥、湘练等营防守嘉义、彰化一带海口;后来奉调前往沪尾前线。十一年,又统领仁绥等营驻扎台湾府城一带海口。七月,兼统“岳”字各营以及安平炮队。十二年,在嘉义县属办理“开山抚番”事务,因染瘴患病,渡海内返;仍回到江宁。十九年,署理江宁城守协镇,并统领新军五营。二十二年四月,补授实职。二十五年,升任江南福山镇总兵。二十六年,总督刘坤一发电调他赴宁,委任他统领护军等营,节制新兵等营和亲军小队。九月,总统“元”字三营、“衡”字四营,并节制金陵各炮台事务。二十八年,节制三大营,并总统水陆各营事务。三十一年,授任江南提督:这就是杨公所经历的官职。杨公天性勇猛凶悍,作战必定冲在最前面;身负重伤,只有前进而没有后退。因而众人都佩服他的勇敢,左宗棠称他为“万人敌”。在关外乌鲁木齐时,安集延、布鲁特侵犯边境;杨公估量敌军形势,冒险前进,夜里越过冰达阪。当时正值隆冬,部下勇士脸上露出畏惧之色;杨公总是亲自步行走在前面,士卒不敢违抗,便跟随在他身后。军队直抵敌营,果然没有防备,一战大捷,敌军败退回到老巢;直到十多年后,也不敢再生觊觎之心。在台湾时,他专门防守嘉义、彰化海口,部署周密,谨慎等待敌人、沉着镇守,防区安然无事。后来剿办生番,凿山修路,破釜沉舟般进军,安抚和征剿并用,发布捷报。在上海统领炮队时,他建议修建斜桥至高昌庙的马路,以便利转运并扩大招徕;购买石料、采集砂土,经营建设,使它成为平坦大道,行人都称颂他。在金陵时,任职年份较多,惠民政绩尤其多。起初,他创议修筑马路,从下关进入仪凤门,经过鼓楼、成贤街,从花牌楼向东斜行至通济门,长达十五六里。道路刚修成时,路旁光秃秃的没有杂树遮荫;刘公对他说:“你知道从前陶士行镇守武昌时,督促各营种柳树的故事吗?为什么不把它作为课业?”杨公召集部下勇士,就在这一年冬天从柳树上取枝条十多万根,按照尺寸种在道路两旁,整齐划一,大约每十棵柳树之间种一棵冬青。如今十多年过去了,车马奔驰,都行驶在绿云青霭之间;游人过客无不感动。戊戌年,省城米价大涨、歉收,民间拿着钱却买不到米;于是街市上的坏人乘机纠集起来抢米,全城喧哗骚动。刘公命杨公弹压;杨公仓促上马,左手捧着王命,右手握着大刀,督率二三十名小队士兵飞驰于南北米市之间,大声喊道:“抢米的人立即处斩!不是抢米的,空手赶快散去,不要让无辜者和罪犯一起受害!”众人惊恐,纷纷像鸟兽一样散去。他弹压了十多天十多夜,袍子裤子都来不及更换,里外全都污湿。二十七年夏天,江水大涨,圩岸多处决口。江宁以沙洲圩最大,垦田三十多万亩;潮水泛滥,形势十分危急。杨公督率士兵防御,亲自下水,勇丁也跟随,装土加固、打桩支撑,圩堤因此安稳;田地全都没有受害,百姓至今仍歌颂他。其他如修造桥梁来便利行人,疏浚名泉来保存古迹,挖掘许多水井来抵御旱灾,修缮祠宇来安顿忠魂;恩泽广大如春天,百姓歌唱欢乐:这些都是杨公所办理的事情。尤其难忘庚子年初秋,北方的消息一天比一天紧急,南方各地谣言遍布,也危急到不能自保。刘公把杨公从福山调入省城,统率各军,弹压奸人;他的旌旗进入城中,欢呼声如雷鸣一般。一两个心怀不轨的人稍稍露出迹象,立即成批处死,毫不宽贷;民心于是大定。江南百姓受到杨公的大恩,所以树立丰碑巨碣记载他的善政,是出于民心安定后的真情。武将兼有能吏的才干,近世尤其少见。——见《续碑传集》卷五十三《武臣(六)》。章高元 《重庆镇总兵章公鼎臣别传》 缪荃孙 章公名高元,字鼎臣;安徽合肥人。祖先世代任寿春镇标武■〈氵〈牟,去一〉〉,父亲和兄长死于盗寇之难。杨公未满二十岁,亲自招募一支军队,张挂白色旗帜来报父兄之仇,隶属于铭军麾下;屡战屡胜,声威突然大振。甲申中法战争时,章公跟随刘壮肃公渡海赴台湾。正好基隆被法国军队袭击占据,章公听到消息,丢下武器跳起,袒露手臂大喊一声,得到数百名敢死之士,乘夜发动进攻;法军临阵时,他向众人发号施令说:“我一定要消灭这个敌人,然后才吃早饭!”随即率领部下敢死队冲入敌营,短兵相接,勇猛锐利、无人能挡;法兵中凡是迎战的都死伤累累,其余人泅水逃走。法国军舰见无机可乘,也立即退去,基隆于是收复。不久选任澎湖副总兵官,奉命开辟番界;在艰苦条件下开路拓荒,颇有实际功绩。

复简登莱青镇总兵。值甲午中、东战起,前军屡败,自朝鲜牙山、平壤骎骎退守奉境,敌兵且大深入;公奉命渡辽扼守盖平,与日本乃木希典全军相遇。公所将为偏师,少于乃木所部五、六倍;以能得士心,交绥之顷,颇获胜利。乃木窥公所将无多,阴用包围之法;公与所部环起应敌,曾无退志。大战五、六日,日夜不得少休,卧雪不寒、抚创不血;弹罄粮竭,复以短兵相接。所部十死七、八,乃始突围而出。是时宋庆拥重兵,坐视不救,故公底于败;而平日厚养之精锐,尽于此役矣。是役也,虽败犹荣,日本人盛称之。

后驻守胶州。丁酉秋,兖州土匪戕德国二教士,德使方向总理衙门索偿,遽于冬间有德舰三艘径趋胶州海面。晨兴,公方在操场简练,德兵忽登岸;其主将先赍文来,略言「此事已在总署交涉,与贵军无干;请相约两军皆不侵犯』!公以职守所在,不之许。顾其时火药、子弹悉罄。——盖李秉衡时为鲁抚,秋季应领火药、子弹,必迟至冬尽始发,无论冬季已;公所部勤于操演,故子药早空。且兖案及德图胶之谋皆早发露,而事前京、省未有文牍通知,故公当时觉德兵之突如其来,藐不知其用意所在。乃急通电询问,且请发药弹备战,而电线为德兵割断;遣卒走百里外,分电北洋、山东请命。北洋大臣王文韶复电力禁开战;慈禧太后知公猛将,恐失公,特旨调离胶州百里。从此,胶澳遂为德所占踞矣。公一腔热血,屡请一战,卒末由达;振跃叱咤,无可发舒,两耳由是失聪,浩然有归志矣。

时岑春煊督蜀,方事剿匪,起公为重庆镇总兵。川东一路,倚为长城;声威所在,绝无乱萌。

未几,告归。归日,抵汉口,资斧即竭;贷于旅舍,然后成行。盖公生平绝不爱钱,所得官俸皆以豢养战士,不可亿计;有余,即在所辖地方修治河渠、道路。故治军四、五十年,他人往往拥资百万,而公竟一钱莫名;廉洁寡欲,尤有古名将风。

嗣是息影金陵,蛰居一室;卒年七十一。子二人。

论曰:铭军驻江阴时,公三营驻江北岸沙洲,沙人种桃成林。彭刚直公巡江至沙洲,睹桃林,语居人曰:『兵勇在近,桃实甚繁,得无损失乎』?民对曰:『章大人命严,部下不敢作违法事;虽一桃不值一文,然不私取也』。彭公异之。传见,面奖之。即此一端,可见公之大概矣。公长荃孙一岁,豪于饮;丁丑在江阴,曾与对垒各二、三十巨觥,而公愈温克。洎主讲钟山,公从山东还,再饮;不及半,彼此意兴均消索,而时事亦日非矣。呜呼!

——见「碑传集补」卷三十「武臣(二)」。

吴宏洛

直隶通永镇总兵吴君墓碑马其昶

君讳宏洛,字瑞生;合肥刘氏。父士发,从军死寇难,予云骑尉世职。长子克仁,至记名提督,说「武毅」;君其仲也。以父命出承舅后,遂姓吴氏。

自安庆庐州陷寇,合肥张公树声、刘公铭传等并以材武雄长乡里;李文忠公既治兵上海,诸公同时应募,各以所号为军,后皆至大位:淮军由此兴。君与兄武毅初隶张公,为树军裨将,敢战。从攻江阴、无锡,下之;克宜兴荆溪,败援寇三河口。从攻常州,手然巨炮裂城垣,先登。复随军入浙,助克湖州。同治五年,年二十二;累功,以总兵记名,赏花翎。

粤寇平,于是捻患益亟。树军驻防徐、淮,张公补徐淮道;既赴官,其弟勇烈公树珊统军事。督师曾文正公益增树军卒,移屯周口;坐勇烈战殁失援救,降副将。树军无帅,李公既代文正督师,乃分树军六营属铭军;铭军者,刘公铭传军号也。自是平捻之役,铭军收其全功;君最推铭军骁将。六年四月,击败捻黄安紫坪铺,追至郯城、沭阳间,大战;捻走潍,壁松树山,援捻麇集,负牟山而陈。君绕山后,鼓而入;捻惊溃,窜诸城、日照,遂至赣榆。我军追北,捕斩过当,捻悉众匿城东。军至伏发,君率二百人衣厢白衣,短兵接,捻围之数重;大风起,黄雾四塞,二百人呼噪作气,突围出。奇兵旁趋,诸军乘势合击,竟大破之;捻首任柱中枪死,赖汶洸图窜青、济。牛老宏者尤桀悍,建白色旗,我军驰潍西北遮击之;君直取白旗捻,白旗捻见白衣军至,则大骇陈乱,余党迸散,东捻歼于扬州。而西捻张总愚于七年春趋河朔,畿辅大震;复随军北援,拒战七级河败之,又败之于茌平,益推锋衡击,总愚走徒骇河死。论功,君先已赏「利勇巴图鲁」、还总兵,加正一品封典;至是,遂以提督记名。而君兄武毅亦从刘公立勋为提督,捻平,统铭左军六营驻张秋;未几,殁军,君遂接领其众为统将。于是刘公督陕西军务,从至陕西。张公巡抚江苏,奏调统军防吴淞;用西法筑炮台十一,彭刚直公赏其精坚。

译又被选任登莱青镇总兵。适逢甲午中日战争爆发,前军屡屡败退,从朝鲜牙山、平壤步步退守奉天边境,敌军也大举深入;章公奉命渡过辽河扼守盖平,与日本乃木希典的全军相遇。章公所率只是偏师,兵力比乃木部下少五六倍;但因为得到士卒拥戴,两军交锋之际,他颇获胜利。乃木窥见章公所率兵力不多,暗中采取包围之法;章公与部下四面应敌,始终没有退却的意志。大战五六日,日夜不能稍作休息,卧在雪中也不觉寒冷,抚摸伤口也顾不上流血;弹药用尽、粮食耗尽,又以短兵相接。部下十人中死伤七八人,才开始突围而出。当时宋庆拥有重兵,却坐视不救,所以章公终于失败;而平日厚养的精锐,也全部消耗在这场战役中。这一战虽败犹荣,日本人也大力称赞他。后来驻守胶州。丁酉年秋天,兖州土匪杀害两名德国传教士,德国公使向总理衙门索取赔偿,到了冬天,德国三艘军舰突然直驶胶州海面。清晨起身时,章公正在操场上挑选训练士兵,德国军队忽然登岸;德国主将先带着文书来,大意说:“这件事已经在总署交涉,与你们的军队无关;请约定两军互不侵犯!”章公认为这是自己的职守所在,不肯答应。但当时火药、子弹已经全部用尽。——这是因为李秉衡当时任山东巡抚,秋季应当领取火药、子弹,却迟至冬末才发下来,更不用说冬季已经过去;章公部下勤于操演,所以弹药早已用空。并且兖州案件和德国图谋占领胶州的计划早已泄露,但事前京城和山东都没有公文通知,所以章公当时觉得德国军队来得突然,完全不知道他们的用意。于是他急忙发电询问,并请求发给药弹以备战,但电线被德国军队割断;只得派士兵赶往百里之外,分别向北洋、山东请示。北洋大臣王文韶回电严禁开战;慈禧太后知道章公是猛将,害怕失去他,特旨将他调离胶州百里之外。从此,胶澳便被德国占据了。章公满腔热血,多次请求作战,最终却无法实现;他振奋跳跃、叱咤呼喝,却无处发泄,因此两耳从此失聪,浩然生出了归隐的志向。当时岑春煊任四川总督,正在办理剿匪事务,起用章公为重庆镇总兵。四川东部一路把他倚为长城;他的声威所到之处,绝没有祸乱的苗头。不久,他告老还乡。回乡那天到达汉口时,盘缠已经用尽;向旅舍借钱,才得以成行。原来章公一生绝不爱钱,所得官俸都用来供养战士,数目多得无法计算;有余钱,就在辖区内修治河渠、道路。因此他治军四五十年,别人往往拥有百万家财,而章公竟然连一文钱也没有留下;廉洁而少欲,尤其有古代名将的风范。此后他隐居金陵,蛰居在一间屋子里;去世时七十一岁。有两个儿子。评论说:铭军驻扎江阴时,章公的三营驻在江北岸的沙洲,沙洲人种桃树成林。彭刚直公巡江到沙洲,看见桃林,对当地居民说:“兵勇就在附近,桃子结得这么多,难道没有损失吗?”百姓回答说:“章大人命令严格,部下不敢做违法的事;即使一只桃子不值一文钱,也不私自摘取。”彭公觉得奇异。事情传开后,便当面奖赏他。仅从这一件事,也可以看出章公的大概品格。章公比荃孙大一岁,豪饮善饮;丁丑年在江阴时,曾经同我对饮,各自喝了二三十大觥,而章公更加温和自持。等到我主持钟山书院讲席时,章公从山东回来,我们再次饮酒;还没喝到一半,彼此的兴致都消散了,而时局也一天比一天坏了。唉!——见《碑传集补》卷三十《武臣(二)》。吴宏洛 《直隶通永镇总兵吴君墓碑》 马其昶 吴君名宏洛,字瑞生;合肥刘氏。父亲士发从军,死于盗寇之难,朝廷授予云骑尉世职。长子克仁后来做到记名提督,谥号“武毅”;吴君是次子。因奉父亲遗命出继承嗣舅父,遂改姓吴氏。安庆、庐州相继陷于盗寇之后,合肥的张树声公、刘铭传公等人都凭借才略武勇成为乡里的杰出人物;李文忠公已经在上海训练军队,诸公同时应募,各自以自己的名号组建军队,后来都做到高位:淮军由此兴起。吴君与兄长武毅起初隶属张公,作为树军的副将,敢于作战。跟随进攻江阴、无锡,将其攻下;攻克宜兴荆溪,击败三河口的援寇。跟随进攻常州,亲手点燃巨炮轰裂城墙,首先登城。又随军进入浙江,协助攻克湖州。同治五年,吴君二十二岁;因累积功劳,以总兵名义记名,赏赐花翎。广东盗寇平定后,捻军的祸患更加紧迫。树军驻防徐州、淮安,张公补任徐淮道;他赴任后,其弟勇烈公张树珊统领军务。曾文正公督师时,进一步增加树军兵力,移驻周口;因勇烈公战死而未能救援,张公被降为副将。树军没有主帅,李公接替曾文正公督师后,便把树军六营分给铭军;铭军,就是刘铭传军队的名号。从此平定捻军的战役中,铭军取得了全部功劳;吴君是铭军中最杰出的骁将。六年四月,击败捻军于黄安紫坪铺,追到郯城、沭阳之间,展开大战;捻军逃到潍县,在松树山扎营,援助捻军的人群聚集起来,背靠牟山列阵。吴君绕到山后,击鼓冲入;捻军惊慌溃败,逃窜到诸城、日照,最后到了赣榆。我军追击败军,捕杀过多,捻军全军躲藏在城东。军队到达后伏兵发动,吴君率二百人穿着白色军服,以短兵器接战,捻军把他们包围了好几层;大风刮起,黄雾四面弥漫,二百人呼喊助威,突围而出。奇兵从侧面奔袭,各军乘势合击,终于大败捻军;捻军首领任柱中枪身亡,赖文光、张宗禹等逃窜到青州、济南。牛老宏尤其凶悍,树起白旗,我军驰往潍县西北拦击他;吴君直取白旗捻军,白旗捻军看见白衣军到来,便十分惊骇,阵形混乱,其余党众四散奔逃,东捻在扬州被歼灭。西捻张宗禹在七年春天奔向河朔,京畿大为震动;吴君又随军北上援助,在七级河迎战并击败他们,又在茌平击败他们,进一步推进锋势,横向攻击,张宗禹逃到徒骇河而死。论功时,吴君先前已经赏赐“利勇巴图鲁”名号,恢复总兵职衔,加赏正一品封典;到这时,便以提督名义记名。而吴君的兄长武毅也跟随刘公立下功勋,升为提督;捻军平定后,统领铭军左军六营驻扎张秋。不久,武毅死于军中,吴君便接替统领他的部众,成为统将。后来刘公督理陕西军务,吴君随他到了陕西。张公任江苏巡抚时,奏请调吴君统军防守吴淞;采用西法修筑炮台十一座,彭刚直公赞赏其坚固精良。

光绪九年,法、越事起,张公迁督两广;复奏移军防长洲,筑炮台十二。十一年春,法兵扰海疆;刘公方孤守台湾,奏君往助。时两广总督为张公之洞,而彭公亦督军在粤,皆倚君,留不遣行;君以台湾事急,固请赴援。既至,领前敌战事。和议成,台湾改建行省,刘公为巡抚;而授君澎湖镇总兵。练新兵五营,号宏军;屡剿平番社,赏黄马袿、头品顶戴。乞假归,寻丁内艰。

二十年秋,倭难作,李公急召君;君前所将卒皆留台湾,因别募卒六营,仍号宏军,壁新河。明年讲成,授直隶正定镇总兵;改通永镇,驻北塘海口,所统逾六千人。

时国威新挫,淮军旧部扫地尽矣。君积劳愤郁,以二十三年六月卒于军;年五十五。诏宣史馆立传,入祀原籍暨各省淮军昭忠祠。配余夫人;子荣成,江西候补知府,升用道。簉室查氏;子荣达

以二十五年合葬牛洼先墓侧;越八年,荣成来请铭。铭曰:显皇初服,有盗猘狂;孰铲薅之?维淮继湘。义旅云蒸,厥绩觥觥;譬构广厦,备桷与杗。君提一剑,有勇无恇;平洪荡捻,靡役不行。既夷既清,举国而僵;万古愤慨,閟兹一冈。我词旌之,永载勿忘。

——见「碑传集补」卷三十「武臣(二)」。

聂士成

合肥聂忠节公事略汪声玲

聂公士成,字功亭;安徽合肥人也。少负勇略,投淮军。从征发、捻,转战江南、山东、直隶、浙江、陕西各省,积功历保提督,赏花翎及「刚安巴图鲁」、「巴图隆阿巴图鲁」勇号。

甲申中、法之役,台抚刘壮肃公电乞援师,北洋将领无敢往者;公请行。合肥相国壮之,遂以兵千人赴台。台防解严,乃还。

辛卯,教匪乱朝阳,京师震惊;公奉相国命,帅偏师前驱,兼程出关。亲率数十骑侦贼虚实,遇贼数千,以计突围出,不遗一骑。明日,挥兵大进,若破竹;诸军继之。不逾月而乱平;捷闻,赏赉有加。

寻擢山西太原镇总兵。甲午朝鲜乱,相国命公往平匪;叶志超提督直隶,嫉公请督师,以千人属。公抵朝鲜境,匪闻风窜散;公欲还,曰:『毋令日本借口添兵,生他变』!叶不从,逗遛牙山,以大捷闻。日兵分道进逼,公逆战于成欢;以少击众,敌引退。大军集平壤,归叶节制;饮酒高会,不设备。公知必败,谏弗听。公奉命内渡募师,中途奉电旨,促回营平壤;军已溃,公收残卒渡鸭绿江。有旨叶革职拿问,以公代其职、统其军。夷伤过半,敌锋锐甚;公扼辽阳之大高岭御之,雪夜复连山关、分水岭。除夕,敌将富山潜师来袭,公设伏败之。

明年事平,朝廷嘉公之功,授总兵,统练新军三十营于芦台。公于是创学堂,延才俊训练士马;数年如一日。己亥冬,阅伍塞外;奉旨入都祝嘏,赏紫禁城骑马。

庚子初夏,拳匪猖獗,公上书荣相及裕督,力主剿办,早遏乱萌;奏不得请。五月三日,拜保护津芦、芦保铁路之命;派马步队各数营沿铁道护守,而兵力遂分。拳匪迭毁马家堡黄村铁道,人心浮动。初八日,公率队赴津。初九日,匪毁安定车站;公进军杨村。初十日,廊坊车站又毁;公电荣相曰:『拳匪迭毁铁道,非捕击不能靖乱。士成奉旨保护,责有攸归;大局所关,实深悚疚!亲督马步队沿铁道痛击,不及请示。俟大局底定,如何责备,所不敢辞』!遂以马步数百人乘火车至落■〈代上土下〉,时已未正,匪纠众数千来扑;适公所调步队三营至,击斩执旗匪目,毙匪数百。十一日辰刻,匪复纠大股围扑;公督队,击斩以千计,匪众奔窜。公正拟乘机搜剿,荣相电饬「已有旨派刚相开导」;公乃回军杨村。十二日,洋兵三千乘火车北引过杨村,译署电准其入都护使馆;公忧之,诏幕友曰:『拳匪未平,洋兵又至;一身不足惜,如大局何』!上书荣相,请代奏。十七日,电旨「调集所部在天津扼要驻扎,以备不虞;倘有外兵阑入畿辅,惟该提督是问」。盖将以罪公也。二十日,公往军粮城一带布置。二十一月,大沽失守,天津兵事猝起;赖公先时安置炮队,得以抵御。二十三日,公督队驰至,任战守;拳匪明目张胆,戕害官军。八国联军海口陆续增兵进战,公以孤军鏖战十数昼夜,乞援不至,士卒死伤如积;公往来督战,力扼其冲。拳匪播散谣言,当道不察,交章劾公。六月初五日,马玉昆以兵至;名为助战,实则瞰公。公知之,不以为嫌;仍从容整队,分道出战。十三日,与马约夹攻;马违约,公亲往跑马厂督战。奉令守八里台桥之营官周鼎甲遁,公提刀驰回拦截;营官宋占标哭,求公退,曰:『某等愿以死,守此桥』!公曰:『此吾报国之日也』!敌大至,子弹雨下,屹不动;头面受枪伤数处,炸弹伤腹;肠出,遂力竭捐躯。宋营官及哨官范世楷、差弁李福兴等,同时阵亡。呜呼!公尽节之日,正蜚语陷公革职之日也。

译光绪九年,法越战事爆发,张公调任两广总督;又奏请调军防守长洲,修筑炮台十二座。十一年春,法国军队侵扰海疆;刘公正孤军守卫台湾,上奏请求吴君前往援助。当时两广总督是张之洞,彭公也在广东督军,都倚重吴君,留下他不让他前往;吴君认为台湾军情紧急,坚持请求出兵援助。到达后,负责前线战事。和议达成后,台湾改设行省,刘公任巡抚;吴君被授为澎湖镇总兵。训练新兵五营,号称宏军;多次剿平番社,赏赐黄马褂、头品顶戴。请求休假回乡,不久遭逢母丧。二十年秋,倭寇之难发生,李公急忙召吴君;吴君原先统领的士卒都留在台湾,于是另外招募士卒六营,仍称宏军,驻扎在新河。第二年和议达成,授任直隶正定镇总兵;改任通永镇总兵,驻守北塘海口,所统兵力超过六千人。当时国威刚刚受挫,淮军旧部已经完全丧失。吴君积劳愤郁,于二十三年六月死于军中,享年五十五岁。皇帝下诏命史馆为他立传,入祀原籍以及各省淮军昭忠祠。配偶余夫人;儿子荣成,江西候补知府,升用为道员。妾室查氏;儿子荣达。二十五年,将他与牛洼的先人墓合葬;过了八年,荣成前来请求撰写墓志铭。铭文说:显赫皇朝刚开始穿上新制衣冠,盗贼猖狂;是谁铲除扫平他们?是淮军继承湘军。义军如云蒸起,他们的功绩赫赫;譬如建造高大的厦屋,备齐椽木和栋梁。您手提一剑,有勇无所畏惧;平定洪军、荡平捻军,没有哪场战事不参加。既已平夷清乱,举国却陷于僵局;万古令人愤慨,把这块山冈封存为证。我用这篇铭文为您表彰,永远记载,勿使遗忘。——见《碑传集补》卷三十《武臣(二)》。聂士成 《合肥聂忠节公事略》 汪声玲 聂公名士成,字功亭;安徽合肥人。年轻时就以勇敢有谋略著称,投身淮军。跟随军队征讨发匪、捻军,转战江南、山东、直隶、浙江、陕西各省,因累积功劳多次保举为提督,赏赐花翎以及“刚安巴图鲁”“巴图隆阿巴图鲁”等勇号。甲申中法战争时,台湾巡抚刘壮肃公发电请求援军,北洋将领没有人敢去;聂公请求前往。合肥相国赞许他的勇气,于是让他率一千士兵赴台湾。台湾的防务解除警报后,他便返回。〔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人〕 辛卯年,教匪在朝阳作乱,京城震惊;聂公奉相国命令,率偏师作为前锋,兼程出关。亲自率领几十名骑兵侦察贼军虚实,遇到几千名敌人,凭计谋突围而出,没有丢下一名骑兵。第二天,挥军大举进攻,势如破竹;各军随后跟进。不到一个月,叛乱便平定;捷报传到朝廷,赏赐更加优厚。不久升任山西太原镇总兵。甲午年朝鲜发生动乱,相国命令聂公前往平定匪乱;直隶提督叶志超嫉妒聂公,请求督率军队,只给他一千人。聂公到达朝鲜边境,匪徒听到他的声威便逃散;聂公想返回,说:“不要让日本借口增兵,造成其他变故!”叶志超不听,停留在牙山,以大捷上报。日军分路进逼,聂公在成欢迎战;以少击多,敌军退却。大军聚集平壤,归叶志超节制;他们饮酒举行盛会,没有防备。聂公知道必败,劝谏却不被听从。聂公奉命渡海回国募兵,途中接到电旨,催促他返回平壤营地;军队已经溃败,聂公收集残兵渡过鸭绿江。朝廷下旨将叶志超革职拿问,以聂公代替他的职务、统领他的军队。敌军伤亡超过一半,锋势非常锐利;聂公在辽阳大高岭扼守抵御,又在雪夜收复连山关、分水岭。除夕,敌将富山暗中率军来袭,聂公设伏将其击败。第二年战事平定,朝廷嘉奖聂公的功劳,授任总兵,在芦台统领训练新军三十营。聂公于是创办学堂,延请才俊训练士兵和战马;数年如一日。己亥年冬天,在塞外检阅军队;奉旨入都祝寿,赏赐在紫禁城骑马。庚子年初夏,拳匪猖獗,聂公上书荣禄相国和裕禄总督,极力主张剿办,及早遏制乱象的萌芽;奏请没有得到批准。五月三日,接受保护津芦、芦保铁路的命令;派出骑兵、步兵各数营沿铁路守卫,兵力于是分散。拳匪接连毁坏马家堡、黄村铁路,人心浮动。初八日,聂公率军前往天津。初九日,匪徒毁坏安定车站;聂公进军杨村。初十日,廊坊车站又被毁坏;聂公发电给荣禄说:“拳匪接连毁坏铁路,不捕击就不能平息乱事。士成奉旨保护铁路,责任所在,实在深感惶恐愧疚!我亲自督率骑兵、步兵沿铁路痛击,不来得及请示。等大局平定后,怎样责罚我,我都不敢推辞!”于是率骑兵、步兵数百人乘火车到达落■〈代上土下〉,当时已是未时;匪徒纠集数千人前来进攻,正好聂公调来的步兵三营赶到,击毙并斩杀了执旗的匪首,打死匪徒数百人。十一日辰时,匪徒又纠集大股人马包围进攻;聂公督率军队,击毙斩杀敌人以千计,匪众奔逃四散。聂公正准备乘机搜剿,荣禄发电命令说“已经有旨意派刚毅相国前去开导”;聂公于是退军杨村。十二日,三千名外国士兵乘火车向北经过杨村,译署发电批准他们进入京城保护使馆;聂公对此忧虑,告诉幕友说:“拳匪还没有平定,外国军队又来了;我个人死不足惜,大局怎么办?”上书荣禄,请他代为上奏。十七日,电旨说:“调集你的部队在天津扼守要地,以防意外;如果有外国军队闯入京畿,只追究该提督的责任。”这大概是要治聂公的罪。二十日,聂公前往军粮城一带布置。二十一日,大沽失守,天津战事突然爆发;幸亏聂公先前安置了炮队,才能够抵御。二十三日,聂公督率军队驰援,负责作战和防守;拳匪肆无忌惮地杀害官军。八国联军在海口陆续增兵进攻,聂公以孤军苦战十多昼夜,请求援军却没有到达,士卒死伤堆积如山;聂公往来督战,竭力扼守敌军冲击。拳匪散布谣言,当权者没有查察,接连上奏弹劾聂公。六月初五日,马玉昆率兵到达;名义上是助战,实际上是监视聂公。聂公知道此事,却不因此介意;仍然从容整顿队伍,分路出战。十三日,他与马玉昆约定夹攻;马玉昆违背约定,聂公亲自前往跑马厂督战。奉命守卫八里台桥的营官周鼎甲逃走,聂公提刀奔驰回去拦截;营官宋占标哭着请求聂公退兵,说:“我们愿意拼死守住这座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一月〕 聂公说:“今天正是我报效国家的日子!”敌军大批到来,子弹如雨,他屹立不动;头面部中了数处枪伤,腹部又被炸弹炸伤;肠子流出,终于力竭殉国。宋营官以及哨官范世楷、差弁李福兴等人,也同时阵亡。唉!聂公尽忠殉节的日子,正是流言陷害他、使他被革职的日子。

公死,而武卫前军在津十七营归马玉昆接统矣。十八日,天津失矣;七月十一以后,北仓至京都相继失矣。大局糜烂,天下于是惜公之死。

——见「碑传集补」卷三十三「忠节(三)」。

蒯德标

广东布政使蒯君墓志铭姚永概

君讳德标,字蔗农;先世,由江西迁安徽合肥之北乡。少与李勤恪、文忠游。道光甲辰,举于乡;大挑,选青阳教谕,署滁州学正。咸丰间,粤乱及安徽,归;从兄治乡兵,闾里恃焉。

庚申,下第。袁壮敏驻军临淮,君过谒,壮敏留之;君必得父报,乃许。以功,保知县。而父母先后卒于里,久之乃闻;君奔丧归,哀毁不出。

同治壬戌,李文忠公督师上海,移檄招君;始间关赴之。历办船厂、军需、厘捐各局,钩稽精核,吏不怀奸;用以饶给。迭晋至道员,加布政使衔。于是督湖北淮军后路粮台,监新关税务;不加科扰,岁溢六、七十万。

授武昌盐法道,擢按察使;逾年,擢布政使。楚俗狡诈,县上大辟狱,囚至必变前辞。君每招原谳官覆讯,坐于旁;察其词色壮馁,以知冤否:囚无在复道路之困,吏亦不扰。江夏令误杖城守把总,军士持械出,执令抶考,毁督标中军署门,声势汹汹;同官不敢出,出或微服。君独排仗谒总督,军士露刃环市立,皆曰:『蒯公,好官也』!总督用君言,乱以息。

调台湾布政使;再调广东,请疾归。光绪甲午,卒于里第;年□+□。配刘夫人,先君卒;合葬于合肥西大王村。曾祖讳希曾,妣韩;祖讳綍,妣李;考讳廷球,妣锺:以君贵,考皆赠光禄大夫、妣皆赠一品夫人。子二人:光黼,某官;光黻,某官。孙七人:某某。

初,湖北有县令与君同县,资当叙补;君持不可。及君去鄂,乃得房县;将之官,巡抚于公荫霖试以牍,不能辞,撤停之。新关委员张某,君所用也;后新关积弊上闻,命左文襄公查办,某独无所染:世乃服君用人之慎。君孝于亲,友于兄弟。平生廉介。其赴广东也,入觐;至天津,京师贵人冀君贿,使人风以意。君笑曰:『吾老矣,乃以财求荣乎』?遂移疾归。李文忠公赠之联,叹为「有守」。

既葬之几年,予某来问铭;乃追铭之。铭曰:中兴将帅,维淮与湘。淮首李氏,程、刘、周、张;各以武达,云起龙骧。君用吏材,功与颉颃;年位未极,渺然高翔。委蜕于兹,终焉允臧。欲求其绩,视此铭章!

——见「碑传集补」卷十七「监司(一)」。

翁长霖

翁明府传陈作霖

君翁姓,讳长森,字铁梅,江宁人;秀水知县子谦先生之子也。生十龄而孤,母夫人督课严。性警敏,耆读。稍长,学制义于侯杏楼拔萃、学诗赋于龚谦夫签判、学古文于汪梅村助教。

既补诸生,屡试不售;乃援例为知县,分省浙江。初试安吉,莅任时讼牒盈尺,排日研讯;遇两造皆在,辄判结之。每因事至乡,即就田间裁断。不及半岁,刑狱一清。

继摄临海,地险多盗,前令皆以严治;君慨然曰:『天下岂有以杀戮为政者!惟当厚民生以清盗源耳』。会大府檄台属治涂田,遂大兴板筑。期年工竣,田增于旧;无业者有地可耕,劫夺之风以息。又山产樟树,土人多伐为薪;君尝游台湾,知有樟脑之利,因召厦门工师试制,效颇着。既设县局专办,并请上官通饬产樟之区皆仿行之;为浙东开一大利,由君创始之功也。

旋补云和,土瘠民贫,久失教养;于是购地为农事试验场,导民种棉。建课农别墅,刊印「农业汇要」颁布四乡。又造津寄藏书楼,置书万卷,俾诸生得以借读焉。以积劳,保升知府盐运使衔。

母忧服阕,回省;值宁海王锡彤教案起,四月之间,三易县令,迄不得要领。君奉委署理,廉得事实,择要严惩,波及者省释;不一月而事结,中外帖服。

复摄镇海、奉化,调任新城。时新政初颁,调剂轻重,咸得其宜;竭尽心力而疾作矣。宣统二年九月,乞病归。阅四年而卒,年五十有八。

君少劬于学,储书极富;尤留意乡邦掌故,旁搜博采,辑为「金陵丛书」。遭乱,力不能刊;同里蒋生苏龛有同志,举以畀之,今已裒然成帙云。

陈作霖曰:予与君交最久,居又至近。同治、光绪之交,校雠古籍、掇拾遗文,几于无日不见。及君宦浙,契阔者十余年,犹时时以书相饷。辛亥乞归以后,甘剑侯、秦伯俣、顾石公辈皆物故,吾两人虽互为慰藉,如穷鱼煦沫,已不胜零落山邱之感;而孰意海上逋客、千里辟地,誓黄泉而不返哉!禅灵桥畔故宅尚存,过之者能不黯然!

——见「碑传集补」卷二十六「守令(六)」。

于荫霖

河南巡抚吉林于公墓志铭孙葆田

译聂公死后,武卫前军在天津的十七营归马玉昆接统。十八日,天津失守;七月十一日以后,北仓至京都也相继失守。大局糜烂不堪,天下人这才痛惜聂公的死。——见《碑传集补》卷三十三《忠节(三)》。蒯德标 《广东布政使蒯君墓志铭》 姚永概 蒯君名德标,字蔗农;祖先从江西迁到安徽合肥北乡。年轻时与李勤恪、李文忠交游。道光甲辰年,在乡试中中举;大挑后,选任青阳教谕,署理滁州学正。咸丰年间,广东叛乱波及安徽,他回乡;跟随兄长治理乡兵,乡里都倚赖他。庚申年,乡试落第。袁壮敏在临淮驻军,蒯君经过拜访,袁壮敏留下他;蒯君一定要为父亲报仇,袁壮敏才答应。因功保举为知县。然而父母先后死在乡里,过了很久他才听到消息;蒯君奔丧回乡,悲伤毁损身体,不出门。同治壬戌年,李文忠公在上海督师,发公文招蒯君;他才历尽艰难前往。先后办理船厂、军需、厘捐等各局事务,稽核精细准确,吏员不敢怀有奸心;因此物资充裕。多次晋升至道员,加布政使衔。此后督理湖北淮军后路粮台,监管新关税务;不增加额外摊派,年收入盈余六七十万。授任武昌盐法道,升任按察使;过了一年,升任布政使。湖北风俗狡诈,县里上报重大案件时,囚犯往往到了公堂就改变先前的供词。蒯君每次都召原审官员重新审讯,自己坐在旁边;观察囚犯的言辞和神色是强硬还是怯弱,以此判断是否有冤:囚犯不再遭受反复审问的困苦,官吏也不敢骚扰。江夏县令误打城守把总,军士拿着武器出来,拘捕县令杖打拷问,毁坏督标中军署的大门,声势汹汹;同僚不敢出面,有的甚至穿便服躲避。只有蒯君排开仪仗拜见总督,军士们露出刀刃环立在街市,都说:“蒯公,是个好官!”总督采纳蒯君的话,乱子于是平息。调任台湾布政使;又调任广东,因病请求归乡。光绪甲午年,死于乡中住宅;享年□+□岁。配偶刘夫人先于他去世;合葬于合肥西大王村。曾祖名希曾,曾祖母韩氏;祖父名綍,祖母李氏;父亲名廷球,母亲锺氏:因蒯君显贵,父亲都追赠光禄大夫,母亲都追赠一品夫人。两个儿子:光黼,任某官;光黻,任某官。七个孙子:某某。起初,湖北有一名县令与蒯君同县,资历应当得到叙补;蒯君坚持不同意。等蒯君离开湖北后,他才得到房县知县职位;将要赴任时,巡抚于荫霖拿公文考问他,他不能答辩,于是将他撤职停任。新关委员张某,是蒯君任用的人;后来新关积弊被上报,朝廷命左文襄公查办,张某独自没有受到牵连:世人这才佩服蒯君任用人才谨慎。蒯君孝敬父母,友爱兄弟。一生廉洁正直。他赴广东时,入朝觐见;到达天津后,京城的贵人希望得到他的贿赂,便派人暗中向他透露意思。蒯君笑着说:“我已经老了,难道还要靠钱财求取荣华吗?”于是借病离职回乡。李文忠公赠给他一副对联,赞叹他“有操守”。下葬几年后,有人来请我撰写墓志铭;于是我追述他的事迹写下铭文。铭文说:中兴时期的将帅,靠的是淮军和湘军。淮军以李氏为首,还有程、刘、周、张;各自凭武功显达,如云涌起、如龙腾跃。蒯君凭吏治才能建立功业,与他们相当;年寿和官位虽未达到极致,却高远地飞翔而去。把遗体托付在这里,最终得到了安宁。要想寻求他的功绩,就看这篇铭文吧!——见《碑传集补》卷十七《监司(一)》。翁长霖 《翁明府传》 陈作霖 君姓翁,名长森,字铁梅,江宁人;是秀水知县子谦先生的儿子。十岁时父亲去世,母亲严格督促他学习。他天性机警聪敏,喜欢读书。稍长,向侯杏楼拔萃学习制义,向龚谦夫签判学习诗赋,向汪梅村助教学习古文。补为诸生后,多次应试却没有考中;于是援引成例做了知县,分发到浙江。起初试任安吉,到任时诉讼文书堆积满尺,他按日期排定逐一审理;遇到原告和被告都在场,就立即判决结案。每次因公事到乡间,就在田野中裁断案件。不到半年,刑事案件和诉讼便全部清理。后来代理临海,那里地势险要、盗贼很多,前任县令都采用严厉手段治理;他慨然说:“天下哪有把杀戮当作政治的道理!只应当改善百姓生活,从根本上清除盗贼的来源。”正好大府发文让台属治理涂田,于是大力兴修堤岸水利。工程一年完成,田地比原来增加;没有产业的人有了土地可以耕种,抢劫争夺的风气因此平息。山中又盛产樟树,当地人多砍来当柴烧;他曾游历台湾,知道樟脑有利可图,于是召来厦门工匠试制,成效很明显。设立县局专门办理后,又请求上官通令产樟地区都仿照实行;这是为浙东开创一项大利益,功劳始于他的创办。不久补任云和,那里土地贫瘠、百姓贫困,长久以来失于教养;于是购买土地作为农事试验场,引导百姓种棉花。建造课农别墅,刊印《农业汇要》颁布到四乡。又建造津寄藏书楼,置备书籍一万卷,使诸生能够借阅。因累积劳绩,保举升任知府,加盐运使衔。母亲丧期服满后,回到省城;适逢宁海王锡彤教案发生,四个月内三次更换县令,始终不得要领。翁君奉命代理审理,查明事实,选择要犯严惩,对受牵连者减免释放;不到一个月事情便结案,中外双方都心悦诚服。又代理镇海、奉化,调任新城。当时新政刚刚颁布,对各种轻重事务加以调剂,都处理得恰当;他竭尽心力,疾病却发作了。宣统二年九月,请病假回乡。过了四年去世,享年五十八岁。翁君年轻时勤奋求学,藏书极其丰富;尤其留意乡邦掌故,广泛搜集材料,编成《金陵丛书》。遭逢战乱,力量不足以刊刻;同乡蒋生苏龛与他志趣相同,他便把书稿交给蒋生,如今已经汇编成一大部书了。陈作霖说:我同翁君交往最久,居住的地方也十分接近。同治、光绪年间,我们校勘古籍、搜集遗文,几乎没有一天不见面。等他在浙江做官,我们分别了十多年,仍然常常以书信相赠。辛亥年请求归乡以后,甘剑侯、秦伯俣、顾石公等人都已经去世,我们两人虽然彼此相互安慰,却如同穷鱼以口中气息相互滋润,已经禁不住感到山丘零落的悲哀;谁能料到,他竟成为漂泊海上的逃亡客,远行千里开辟居地,发誓到黄泉也不回来呢!禅灵桥旁的旧宅还在,经过那里的人怎能不黯然神伤!——见《碑传集补》卷二十六《守令(六)》。于荫霖 《河南巡抚吉林于公墓志铭》 孙葆田

光绪三十年八月十三日,前河南巡抚吉林于公薨于南阳寓邸。遗疏入,报闻;于是朝中贤士大夫相与叹曰:『北方贤者,咸丰遗老尽矣』!先是,二十六年夏,变起京都,泰西各国联兵深入,以保护使馆为名。时公方巡抚湖北,因密荐,巡阅长江水师。前四川总督李公请内召,公亦拟统兵入援。会湖北票党事发,——票党者,康有为潜遣其党乘机起事,以「富有」为号也;公与总督张公先事定谋,获其党,乱乃定。而是时李公已死王事,两宫西幸;公忧灼万分,宿疾复作。朝议以河南为天下要衢,乃移公抚豫。而适会法国将遣兵南下,官民汹惧;公行抵裕州接任视事,即日移檄河北三郡列营严守,别遣道员与法教士议约。议定,法兵遂中途返,豫民得以不扰。初,官吏闻公严正,皆凛凛畏惧。及公接见群僚,乃更开诚布公,务为宽大;由是,吏治亦蒸蒸日上。明年春,调抚广西。未行,时相奏言公刚直,好持己见,恐其不善交邻;朝廷不得已,解公职,另候简用。会公亦奏请养疾,将卜居襄阳;行至南阳,遂止。其年冬十月,天子奉皇太后回銮;公力疾迎于洛阳,召见行在所,温谕至再。将起用,时相有尼之者,公亦自请返南阳就医。又明年,日、俄事起,东三省为战地;公忧特甚。甲辰七月,公患腹舄;至是,竟不起,享年六十有七。

公讳荫霖,字次棠,又字樾亭。先世文登人;明初,迁居潍县。公曾祖讳居安,当嘉庆时山东大饥,携家再迁至吉林之伯都讷厅,遂占籍焉。祖讳龙川,以公叔父通政公贵,诰赠资政大夫;父讳凌奎,貤封资政大夫:及公贵,祖、父皆赠光禄大夫,妣皆赠一品夫人。通政公讳凌辰,性严重,为咸丰朝直臣;于诸子中,独爱公。

公举咸丰八年乡试;会是年科场舞弊事发,主司及同考官多获谴,而公覆试列高等,人无闲言。明年会试,成进士,改庶吉士;散馆,授编修。同治初,倭文端公为理学名臣,公相从问学;又与前兵部侍郎文公治、前闽浙总督边公宝泉、前山西布政使李公永清诸人为执友,往复质疑,所学益纯。光绪改元,与修「穆宗毅皇帝实录」。故事:实录成叙劳,各官皆自陈,愿保何职;公独不言,乃仅得交部照章议叙。五年,俄罗斯与我争伊犁界;公上书,力劾钦差大臣崇厚擅许天山左右数百里之罪。廷臣交章入奏,改遣大臣赴俄争议。公以为大议已定,备敌宜权其要;乃复陈吉林邻俄形势,请简知兵重臣驻吉林,以东边三城珲春、宁古塔、三姓为行营,别练万人驻黑龙江之艾辉以相犄角。当是时,枢府或欲为崇厚地;公复上书,劾及军机大臣畏葸罔上状。六年,补詹事府赞善,升右中允。会闻仲兄疾,遂请开缺旋里;兄卒,家居二年,拟不复出。

既而迫于通政公命,乃奉母入京供职。八年十一月,简放湖北荆宜施道。公到任,首裁道署陋规。时荆属仍岁霪潦,饥民流离载道;公檄有司发仓廪以振穷乏。复亲履灾区,请于大府,改筑紫贝渊石闸为朝天坝,使监利、沔阳两岸居民皆免水害;然后民皆复业。宜昌法教堂与华民有违言,至以兵船恐喝;公据理与争,法领事亦旋引兵退。英商有擅越宜昌关者,公察知其违约漏税,使遏之,且将籍其半以充公。英商惧,厚有所献;公掷还其贿,廷责之,使补税,乃听其去。英商语人曰:『自某入中国,未尝见廉正如此大人者』。其为远人敬服如此。

十二年,擢广东按察使。陛见,面陈东三省防俄事宜;于是,始有练兵三万之旨。广东盗贼素炽,公以严为治,民气渐苏。明年,升云南布政使;未行,丁太夫人忧。

十六年服阕,授福建台湾布政使。适有奸商汤连魁贿托言官误劾伯都讷厅绅士一案,公弟编修锺霖与亲友多被诖误;公发愤,具疏奏辨。廷议遣大臣往讯,颇得言官受贿状;然犹以部议落公职。公既闲居京师,益与子弟、故旧讲论正学。

二十一年,中东战事起;其年八月,公奉命襄办奉天军务。统帅忠壮公依克唐阿孤军战奉天迤东,公单车潜行至其营;将军一见,大喜。公为草奏请添募二万人,并条陈形势;疏入,恭亲王语人曰:『于某至伊营矣』!得旨:『姑念此折出于忠悃,准添兵万人』。公复为拟奏,以万人分为四军;又乞将于山东,请械于江南。由是,东省势始壮。

已而和议成,公遂辞军归里;而湖广总督张公、山东巡抚李公并列章保公宜大用,遂以三品顶戴署安徽布政使。既到官,则清厘田赋、整顿吏治。又明年,德兵占据胶澳;又以某教士被戕,力言于朝,罢升任四川总督李公职。公愤甚,乃疏劾大臣翁同龢与张荫桓等轻率懦怯;而附陈勤修省、除忌讳、斥把持、明是非、保善良五事,其言甚切。疏入,所劾者旋皆得罪去。

译光绪三十年八月十三日,前河南巡抚吉林于公在南阳寓所去世。遗疏送入朝廷,朝廷下诏知悉;当时朝中的贤士大夫相互叹息说:“北方的贤者,咸丰年间的遗老全都没有了!”此前,二十六年夏天,京都发生变乱,西方各国联军以保护使馆为名深入中国。当时于公正任湖北巡抚,因秘密荐举,巡视长江水师。前四川总督李公请求召他入朝,于公也准备统兵入京救援。正好湖北票党事件败露——票党,是康有为暗中派遣党羽乘机起事,以“富有”为旗号的党派;于公与总督张公事先谋划,捕获其党徒,叛乱于是平定。然而这时李公已经为国事而死,两宫西行逃难;于公忧虑焦灼万分,旧病又复发。朝廷议论认为河南是天下交通要道,于是调于公任河南巡抚。恰逢法国将要派兵南下,官民都十分惊恐;于公到裕州接任视事后,当天就发文给河北三郡,命各营严密防守,另派道员与法国传教士商议条约。协议订立后,法国军队便中途返回,河南百姓得以不受侵扰。起初,官吏听说于公严正,都凛然畏惧。等于公接见群僚时,却更加开诚布公,力求宽厚;因此,吏治也蒸蒸日上。第二年春天,调任广西巡抚。尚未出发,当权宰相上奏说于公刚直,喜欢坚持己见,恐怕不善于同邻国交涉;朝廷不得已解除他的职务,另候选用。正好于公也上奏请求养病,准备选择襄阳居住;行至南阳,便停留下来。那年冬天十月,皇帝奉皇太后回銮;于公带病到洛阳迎接,皇帝在行在所召见他,温和地慰劳了两次。将要重新起用时,当权者中有人阻挠,于公也自行请求返回南阳治病。第二年,日本、俄国发生战事,东三省成为战场;于公忧虑尤其深重。甲辰年七月,于公患腹舄;到这时,终于病重不起,享年六十七岁。于公名荫霖,字次棠,又字樾亭。祖先是文登人;明朝初年,迁居潍县。于公曾祖名居安,嘉庆年间山东发生大饥荒时,带着家人再次迁到吉林伯都讷厅,于是入籍当地。祖父名龙川,因为于公的叔父通政公显贵,追赠资政大夫;父亲名凌奎,递次封赠资政大夫:等于公显贵后,祖父、父亲都追赠光禄大夫,祖母、母亲都追赠一品夫人。通政公名凌辰,性情严肃庄重,是咸丰朝的正直大臣;在几个儿子中,唯独喜爱于公。公在咸丰八年乡试中被举荐。这一年恰逢科场舞弊案发,主考官和同考官多遭谴责;公经过复试,名列高等,因此没有人说闲话。第二年参加会试,考中进士,改任庶吉士;散馆后,授官编修。同治初年,倭文端公是以理学著称的名臣,公跟随他求学;又同前兵部侍郎文公治、前闽浙总督边公宝泉、前山西布政使李公永清等人成为知心朋友,彼此往来讨论疑义,所学更加纯正。光绪改元,参与编修《穆宗毅皇帝实录》。按照旧例,实录完成后要叙录功劳,各官都自行陈述,希望保留或获得什么职务;公独自不发一言,于是只得到交由吏部按照章程议叙。光绪五年,俄罗斯与我国争夺伊犁边界;公上书,竭力弹劾钦差大臣崇厚擅自答应割让天山南北数百里土地的罪行。廷臣纷纷上奏,朝廷改派大臣赴俄交涉。公认为大局既已确定,防备敌人应当抓住要害,于是再次陈奏吉林与俄国接壤的形势,请求选派熟悉军事的重臣驻守吉林,以东部三城珲春、宁古塔、三姓作为机动营地,另练兵一万人驻扎黑龙江艾辉,与之形成犄角之势。当时,枢密府中有人想替崇厚开脱;公又上书,连军机大臣畏缩怯懦、欺骗皇上的情状也一并弹劾。光绪六年,补任詹事府赞善,升任右中允。恰好听说二哥病重,于是请求免职回乡;二哥去世后,在家居住了两年,打算不再出仕。后来迫于通政公的命令,才奉母亲进京供职。光绪八年十一月,选派为湖北荆宜施道。公到任后,首先裁革道署的陋规。当时荆州所属地区仍年年遭受大水,饥民流离,遍布道路;公下令有关官员开仓赈济贫困。又亲自巡视灾区,请求大府把紫贝渊石闸改建为朝天坝,使监利、沔阳两岸居民都免受水灾;此后百姓才都恢复了生产。宜昌的法国教堂与中国百姓发生争执,甚至用兵船恐吓;公据理力争,法国领事也很快下令撤兵。英国商人擅自越过宜昌关卡,公查明他违反约定、偷漏税款,便命人阻止,并准备没收其一半货物充公。英国商人害怕了,送来厚礼;公把贿赂掷还给他,责令其补缴税款,才准许他离去。英国商人对人说:‘自从我来到中国,从未见过像这位大人这样廉洁正直的人。’他受到外国人的敬重,就是如此。光绪十二年,升任广东按察使。入朝觐见时,当面陈述防备俄国的东三省事务;于是,朝廷开始下达练兵三万的旨意。广东一向盗贼猖獗,公以严厉手段治理,民气渐渐恢复。第二年,升任云南布政使;尚未赴任,便遭逢母亲太夫人去世。光绪十六年服丧期满,授任福建台湾布政使。正好有奸商汤连魁行贿,托请言官误劾伯都讷厅的绅士一案,公的弟弟编修锺霖和许多亲友受到牵连;公十分愤慨,具疏上奏申辩。朝廷议定派大臣前往审讯,颇为查得言官受贿的情状;然而仍依据部议罢免了公的官职。公闲居京师后,更加同子弟、故旧讲论正统的学问。光绪二十一年,中日战争爆发;这一年八月,公奉命协助办理奉天军务。统帅忠壮公依克唐阿率孤军在奉天以东作战,公独自乘车秘密赶到他的军营;将军一见到他,十分高兴。公替他起草奏章,请求增募二万人,并分条陈述形势;奏章送入后,恭亲王对人说:‘于某已经到他的营中了!’于是得到旨意:‘姑且考虑到这份奏折出自忠心,准许增兵一万人。’公又替他拟定奏章,把这一万人分成四军;又请求派将领从山东前来,请求从江南调拨军械。由此,东三省的军势开始壮大。不久和议达成,公便辞去军职回乡;湖广总督张公、山东巡抚李公又联名上奏,保荐公应当予以重用,于是朝廷让他戴三品顶戴,代理安徽布政使。到任后,清查整顿田赋,整顿吏治。又过一年,德国军队占据胶澳;又因为某位教士被杀,公竭力向朝廷陈说,罢免了升任四川总督的李公职务。公非常愤怒,于是上疏弹劾大臣翁同龢、张荫桓等人办事轻率、懦弱怯惧;同时附带陈述勤于修省、革除忌讳、斥退把持者、辨明是非、保护善良五件事,言辞十分恳切。奏章送入后,被弹劾的人不久全都获罪离职。

二十五年,补云南布政使;未至,授湖北巡抚。湖北督、抚同城,巡抚号为不任事;公与张公夙相知遇,事犹力持正议。然公所至皆施设未竟,此有识之士所尤为天下惜者也。

公论学,一以朱子为师,居敬穷理,不为空谈。其论治,以为今日中国之弊在人心。自庚子乱后,朝廷锐意变法;公谓『变法云者,非一切扫除而更张之也。有即事核实以为变者,有祛弊复古以为变者,有不必讳言效人、宜师其意而毋泥其迹以为变者』。当去河南任时,上陈变法八事,而于学校、兵制尤反复言之。所著,有「奏议」若干卷、「日记」若干卷。性孝友,赠光禄公早卒,事母太夫人尽爱尽敬。丁母忧,年逾五十,哀毁尽礼,不饮酒、不宿内者三年:诸子弟皆化其行。配孙夫人。子一翰笃,指分河南候补知府;女三,皆适士族。孙男一,熙曾;尚幼。

葆田与公弟蘅霖为同年进士,官京师时顾不常见;辛丑岁,同客南阳,始获朝夕请益。公于奉旨保荐人才,猥列其名;至谓「忠爱之心,老而弥笃,不为丝毫利禄之计」,盖不啻公之自道云。公原籍太平川,既不能归,翰笃将卜葬公于南阳府城北之某原,以状乞为铭。铭曰:青、齐旧族,伟哉于公!少承家学,奋起关东;学得所师,道积厥躬。回翔翰苑,惟孝惟忠。使臣辱国,义愤上疏;远人窥伺,谓宜远虑。弹劾枢府,不为声誉。天子曰俞,是社稷臣;乃命外试,以乂人民。顾见灾黎,流转江滨;乃躬相度,筑堤连垠。惟彼憬夷,畏公若神。按察粤东,六条克陈;直道见绌,忽奋忽沈。优游林下,金玉閟音。国事方棘,艰危独任;戎马奔驰,强敌是临。帝鉴忠忱,大任特简;皖、江、楚、豫,疆符迭绾。忽闻西巡,有泪如潸。銮舆既返,迎觐洛阳;曰臣多疾,不胜封疆。以人事君,大义尤彰。天不慭遗,逾岁旋薨;宛城之北,马鬣新增。最公生平,名节无疵;我铭其幽,实无愧词。公今往矣,匪哭其私;为贤者痛,悠悠我思!

——见「碑传集补」卷十五「督抚(二)」。

蒋师辙

蒋绍由墓志铭邓嘉缜

君讳师辙,字绍由;先世居溧阳,至高祖嘉树,始迁上光。

考讳永龄,山东沾化县知县,有循绩。沾化君居宦廉,身后犹负官逋;君营养偿责,南北奔驰,偃蹇不遇而声誉益广。由同治癸酉选贡,举光绪辛卯顺天乡试副榜。至戊戌,始援例为安徽知州;年逾五十矣。大吏夙谂君名,咸礼下之。

二十五年,檄权寿州;又明年,移凤阳;二十八年,调桐城;二十九年,真授无为州知州。在官未满五年,四易其任。所至,一切务除弊。于寿州,值拳匪哄畿辅、联军犯顺,大吏檄办民团以防乱。办团必敛民财,而团丁多游手,遣散则无所归。君以民情安堵,持不行;民免于扰,亦无后患。于凤阳,裁驿舍围墙、马棚之费,储款以备修葺。建棚以庌马,自出私财,永禁洒派。和议赔款,各省摊派民捐;择市廛殷实者量力输助而倾囊以足之,民得不困。于桐城,革车头之弊。赣饷道桐,以手车挽送,岁七十余次,立车头任其役;车头责诸民,浮滥无艺。君斥去车头不用,使村保轮应;饷至,悬牌递送。竟岁苛派悉绝,省费十七、八。于无为,民朴愿、号易治,官吏蹈藉而鱼肉之;君至,悉窒蠹孔。日勤听断,重门洞开,讼入即决,事无壅蔽,民乐归诉;丞佐之庭阒如,敛手不得勒索。讼有拘集差役,赂阍者入己名而取盈于良懦,谓之「买票」;君视勤惰注牒,延宕、诈索技无所施,隶皆咋舌自失。丁漕,吏胥主之;易其人,则竞进陋规,谓之「签点」。贿入而卖灾民欠不可究诘,徒蚀正供,下户益滋浮费;君严杜苞苴,吏噤罔敢饰。灾欠,是岁奏销如额。君断狱罕留滞,民免羁候。每赴乡,禁供张需索。遇命案,亲率仵作按验;邻右证明,即遣去,他无株连;往往当场讯结,两造不费锱铢。舆从简约,寒暑风雨,虽冻馁不自恤;卒以此致疾不起。在无为凡七阅月,民为巷哭罢市,建祠、树碑。丧归,奠送至数十百里。论者咸诧为异,余谓无异也。夫人陷水火,拯而济之;一引手之劳,固已出死入生矣。而拯者旋以颠陨,有不号泣而感慕者,岂情也哉!

译光绪二十五年,补任云南布政使;尚未到任,又授任湖北巡抚。湖北总督、巡抚同城而治,巡抚一职向来被认为不能办事;公同张公早年就相互知遇,仍然竭力坚持正确的主张。然而,公每到一地,所推行的措施都未能完成,这是有识之士尤其替天下感到惋惜的地方。公谈论学问,始终以朱子为老师,主张居敬穷理,不作空谈。他谈论治理国家,认为当今中国的弊病在于人心。庚子之乱以后,朝廷决心推行变法;公说:‘所谓变法,并不是把一切都扫除掉而重新改造。有的是核查事实、根据实际情况进行改革;有的是革除弊病、恢复古代的正道作为改革;还有的是不必忌讳说要效法别人,应当学习其精神而不拘泥于其形式,作为改革。’将要离开河南任所时,上奏陈述变法八事,其中对学校、兵制尤其反复申说。著作有《奏议》若干卷、《日记》若干卷。公天性孝顺友爱,受赠光禄公早年去世,他侍奉母亲太夫人极尽慈爱和恭敬。母亲去世服丧时,他年过五十,悲伤憔悴而完全合乎礼制,三年不饮酒、不住宿内室;各位子弟都受到他的行为感化。妻子是孙夫人。有一子翰笃,拟分发为河南候补知府;有三女,都嫁给士族。孙子一人熙曾,还年幼。葆田与公的弟弟蘅霖是同年进士,任职京师时却不常见面;辛丑年,两人同时客居南阳,才得以早晚向公请教。公奉旨保荐人才时,谦逊地把他的名字列入其中;至于称赞他说:‘忠诚爱国之心,年老而更加深厚,并不把丝毫利禄放在心上。’这简直就是公在自我表述。公原籍太平川,既然不能归葬,翰笃将要在南阳府城北某原选择墓地安葬公,拿着行状请求我撰写墓铭。铭文说:青州、齐地的旧族,公是多么伟大啊!年轻时承继家学,奋发崛起于关东;学问得到良师,道德积淀于自身。周旋于翰林院,只有孝与忠。使臣辱没国威,因义愤而上疏;外国人窥伺边境,认为应当作长远谋划。弹劾枢府,不顾个人声誉。天子说好,这是国家的忠臣;于是命他出任地方官,治理人民。看见灾民流转于江边;便亲自勘察,修筑堤坝连接成片。那些愚昧的外夷,畏惧公如同畏惧神明。任广东按察使,六条政事都能陈述;正直之道受到排斥,仕途忽而奋进、忽而沉落。悠闲退居林下,才华声名暂时沉寂。国事正处于危急之中,艰难危险独自担当;奔走于战场,强敌正在逼近。皇帝鉴察他的忠诚,特意选拔委以重任;皖、江、楚、豫四地,接连掌握疆土大权。忽然听说皇帝西巡,眼泪不禁流下。皇帝的车驾回来后,他到洛阳迎接觐见,说:‘臣多病,不能胜任镇守疆土的重任。’以臣子的身份侍奉君主,大义尤其彰明。上天不肯留下这样的人,过了一年多便去世了;宛城北面,墓上新添了马鬣形的封土。公一生最值得称道的,是名节没有瑕疵;我为他的墓铭文,确实没有一句愧心之辞。公如今已经远去,我不是为自己的私情而哭;我是为贤者悲痛,长久地思念他!——见《碑传集补》卷十五《督抚(二)》。蒋师辙 《蒋绍由墓志铭》邓嘉缜 先生名师辙,字绍由;祖先世代居住在溧阳,到高祖嘉树时,才迁居上光。父亲名永龄,曾任山东沾化县知县,有良好的政绩。先生的父亲在沾化任官时清廉,死后还欠着官府的债务;先生筹措钱财替父亲偿还欠款,奔走南北,仕途困顿而不得志,但声誉却更加广泛。先生在同治癸酉年被选为贡生,光绪辛卯年参加顺天乡试,列副榜。到了戊戌年,才援引成例出任安徽知州;那时已经年过五十。大吏早就知道先生的名声,都以礼相待并谦下地礼遇他。光绪二十五年,奉檄代理寿州;第二年,调任凤阳;二十八年,调任桐城;二十九年,实授无为州知州。在任还不到五年,四次更换任所。他每到一处,都致力于革除一切弊病。在寿州,正遇拳匪在京畿喧闹、联军侵犯顺天府,大吏下令办理民团以防止动乱。办理民团必然要向百姓敛钱,而且团丁多是游手好闲之徒,遣散后又无处安置。先生认为百姓已经安定,坚持不实行;百姓免受骚扰,也没有留下后患。在凤阳,裁减驿舍围墙、马棚等费用,储存钱款以备修缮。建棚养马,费用由自己出,永远禁止向百姓摊派。和议赔款时,各省分摊民捐;他选择市面上富裕的商户,按能力让他们捐助,并由自己倾囊补足,使百姓不至于困苦。在桐城,革除车头的弊端。江西的饷银经过桐城,用手推车运送,每年七十多次,设立车头负责这项差役;车头向百姓摊派,浮滥无度。先生斥退车头不用,改由各村保轮流承担;饷银到达后,悬挂牌子依次传送。结果一年之中苛刻摊派全部绝迹,节省费用十七八成。在无为,百姓质朴顺从,号称容易治理,官吏却任意践踏、鱼肉百姓;先生到任后,把一切弊端的漏洞都堵住。每天勤于审理案件,重重衙门都敞开,诉讼一到便立即裁决,事情没有壅塞隐蔽,百姓乐于前来申诉;丞、佐官的庭院寂静无事,收敛双手,不能勒索。案件如果需要拘集差役,他们便贿赂门吏,把自己的名字列入其中,再向善良怯弱的人索取钱财,称为‘买票’;先生根据勤惰登记文书,延误案件、诈取钱财的伎俩都无从施展,差役们个个咋舌,自行收敛。征收漕粮时,由吏胥主持;一换负责人,他们便争相索取陋规,称为‘签点’。收了贿赂便把灾民欠粮的数目改得无法追究,白白侵蚀正额,下户更加增添额外费用;先生严禁馈送贿赂,吏胥噤声,不敢再粉饰。灾民欠粮一事,当年奏销时数额相符。先生审断案件很少拖延,百姓免受拘押候审之苦。每次到乡间,都禁止供应宴席和索取物品。遇到命案,亲自率领仵作查验;邻居作证后,就让他们离去,其他人不被牵连;往往当场审讯结案,原被告双方一文钱也不必花。出行仪仗简朴,无论寒暑风雨,即使自己受冻挨饿也不顾惜;最终因此患病不起。在无为总共七个月,百姓为他在街巷中哭泣,罢市悼念,建立祠堂、竖立碑石。他的灵柩回乡时,百姓祭奠送行,直到数十里、上百里之外。议论的人都惊叹这是奇事,我认为并不奇怪。人陷入水火之中,救他脱离;伸一伸手的劳作,本来就已经使人脱死得生了。可是救人的人随即因劳累而倒下,若人们不号哭、不感动思念,难道合乎人情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里〕

君有至性,笃于伦纪。沾化君晚患风痫,昏瞀或失常度。君匡救将顺,未尝忤其意;扶掖起动,昼夜在侧,数年不归内寝。兄幼瞻之丧,惧重亲忧,外无戚容,而泪濡枕席。执友罗雨田亡,悼叹弥月。哭幼瞻、雨田之诗,语皆绝痛,至不可读。君学涉多通,撰着凡十余种;尤长于水利。君既以循良称,未足以是概君也。余辱君知三十余年,同试京师,聚处且半岁;君修「临朐县志」,约余分纂,馆君斋八月,深语多穷日夜。君每曰:『士习骫骳,久丛诟病;吾辈立身,自具本末。至于任事,无问出处,皆宜朴实耐劳,庶几内省不疚』!呜呼!君可谓克践其言已。

以光绪三十年三月二十七日卒,年五十有八。子汝中,浙江候补通判,出为兄幼瞻后。次汝正,举人。将以某年月日葬君于某乡某原,实来乞铭。余与君,至爱也;离合久暂,必相念也:谊不得辞。然君岂以余文重哉!乃详序其治绩,而铭之曰:勤民以死,民痛谁嗣!何促其期,而侈其惠!虎暴狼贪,赫赫胥隶;孰驯扰之,使无搏噬!汤火斯离,衽席可冀。我生甫乐,我君遽逝!万夫难赎,四民永弃。哭送丧舟,声满江澨;祠怆迎神,碑伤堕泪。遗■〈厂外旧内〉遄归,佳城长闭;宰树丸丸,式此良吏!

——见「续碑传集」卷四十五「守令」(六)。

李鸿章

李文忠公别传朱孔彰

李公鸿章,字渐甫,号少荃;安徽合肥人。父文安,官御史;公其仲子也。由道光丁未进士,入翰林。在京时,以文受知于曾文正公,因师事焉;日夕过从,讲求义理、经世之学。洪、杨乱起,公在原籍赞巡抚福济公及吕文节公贤基军事。时庐州已陷,福济公谋规复,公建议先取含山、巢县;福济公授以兵,遂克二县,时咸丰四年十二月也。公知兵之名,由是着。福济公将疏荐道员,忌之者众,谤讟繁兴;公几不能自立于乡里。

八年,曾文正公督军入江西,围建昌;公来谒见,文正大喜,留幕中。明年,文正使弟国荃统领九营赴景德镇助剿,令公同往参谋军事;江西肃清。

译先生有至诚深厚的性情,特别重视伦理纲常。沾化君晚年患风痫,昏乱糊涂,有时行为失常。先生扶正救助、顺承侍奉,从未违逆他的心意;扶持他起身行动,昼夜守在身旁,数年不回内室就寝。哥哥幼瞻去世时,先生害怕再次加重母亲的忧伤,外表不显悲戚,眼泪却浸湿了枕席。知心朋友罗雨田去世,他哀悼叹息了一个多月。哭悼幼瞻、雨田的诗,言语都极其悲痛,甚至令人不忍卒读。先生学问广博,著作共有十多种;尤其擅长水利。先生既以清廉能干著称,但这还不足以概括他的全部。承蒙先生与我相知三十多年,我们一同在京师参加考试,又共同居住了将近半年;先生编修《临朐县志》时,约我分任纂修,我在他的斋舍住了八个月,深谈起来常常穷尽日夜。先生常说:‘士人的习气委靡不振,长期积聚成许多诟病;我们立身处世,自应具备根本和条理。至于办理事务,无论出仕还是退处,都应当朴实耐劳,这样才差不多可以做到内心自省而无愧!’唉!先生可以说完全实践了自己的话。先生于光绪三十年三月二十七日去世,享年五十八岁。儿子汝中,任浙江候补通判,出继给哥哥幼瞻为后;次子汝正,是举人。将于某年某月某日把先生安葬在某乡某原,他的家人特地来请求我撰写墓铭。我与先生有至深的情谊;无论离合久暂,我们必定彼此思念,这份情谊使我不能推辞。然而,先生难道是因为我的文章才显得重要吗?于是我详细叙述他的政绩,并铭记道:勤劳为民直到去世,百姓悲痛,谁来继承!为什么寿命这样短促,却施予了如此广大的恩惠!虎一般暴虐、狼一般贪婪的差役,气焰嚣张;是谁驯服、安抚了他们,使他们不再搏击噬人!百姓脱离水火,或许可以享受安稳的生活。我等刚刚感到快乐,我的先生却突然逝去!万人的生命也难以赎回他,四民将永远失去他。哭泣着送葬的船只,哭声充满江边;祠堂悲怆地迎接神灵,碑石也仿佛因落泪而悲伤。遗■〈厂外旧内〉匆匆归来,佳城从此长久关闭;墓旁的树木挺立茂盛,以此纪念这位贤良的官吏!——见《续碑传集》卷四十五《守令》(六)。李鸿章 《李文忠公别传》朱孔彰 李公鸿章,字渐甫,号少荃,是安徽合肥人。父亲文安,任御史;公是他的次子。公以道光丁未年进士身份进入翰林院。在京师时,因文章受到曾文正公赏识,于是拜他为老师;早晚往来,讲求义理和经世之学。洪秀全、杨秀清之乱兴起后,公在原籍协助巡抚福济公和吕文节公贤基办理军务。当时庐州已经失陷,福济公谋划收复,公建议先攻取含山、巢县;福济公把军队交给他,于是攻克两县,这时是咸丰四年十二月。公知兵善战的名声由此显著。福济公将要上疏推荐他为道员,嫉妒他的人很多,诽谤接连兴起;公几乎无法在乡里立足。咸丰八年,曾文正公统军进入江西,围攻建昌;公前来拜见,文正公十分高兴,把他留在幕府中。第二年,文正公派弟弟国荃统领九营前往景德镇协助剿匪,命公一同前往参谋军务;江西于是平定。

文正督两江,公仍在幕府,晓畅戎机,应事如流水;文正深倚之。安庆既克,文正奏荐左公宗棠任浙江军事、奏荐弟国荃任江宁军事、奏荐公任江苏军事;疏曰:『李某才大心细,可独口一面』。同治元年春,公补福建延建邵遗缺道,加按察使衔;遂令招淮勇七千人,赴上海。时金陵贼盛,九洑洲、燕子矶贼屯林立;租洋人轮船八艘渡兵。公在安庆,商于文正公,遴选各军骁将:旧在庐州带勇已有四将,曰刘铭传、曰周盛波、曰张树声、曰吴长庆;复于曾军选得程学启、湘军选得郭松林、霆军选得杨鼎勋诸将。又奏调举人潘鼎新、编修刘秉璋,派弟鹤章总营务。师抵上海,贼大惊,以为公从天而下。公军悉循曾军营制,营五百人,垒高濠深;士卒日夕数操,出入有法度:吴民以为创见。四月,诏公署江苏巡抚。公并用洋将,克嘉定、青浦、奉贤三县,又纳降收南汇县。伪忠王李秀成纠党二十万犯上海屯营,公亲督诸军大破之,斩馘万人。会有诏促公往镇江会将军都兴阿之师进剿,公奏言:『接督臣曾国藩书,颇以进攻金陵兵单为虞。曾国荃亦言:官军止能围西南两面,深沟高垒,以水师为根本、以江南为粮路,先自固以图贼;非增二万余人,不能合围。臣查金陵城大而坚,和春、张国梁统帅八、九万围攻日久,功败垂成;今苏、浙两省遍地贼区黏连一片,贼处处可进援,尤与昔年情形迥异。所恃楚师稳练,较胜他军;贼数众多,未尽精悍。曾国荃军不及二万,不足合围,即不能制贼死命。此次李秀成等扑犯松沪,负创而遯,闻将连合杭、湖贼众赴救金陵。臣急欲驰往镇江,就近援助。无如原部陆军仅数千人,分两处则均不得力,专一路则尚可自立;兵事重大,臣何敢易言之也。沪中官民向恃洋人为安危,乃援贼东来之先,洋人分兵四出;援贼大至之后,洋人敛兵不动。臣揆度夷情,似非暗与贼通,坐观成败;实系慑于贼众,不敢向前。若非臣亲督兵将痛挫凶锋,患且不测。以是知洋人不可专恃,沪防必须自强。臣忝任苏抚,既不能弃沪中每月二十万饷源之地,又不敢援镇江上下游接应之师;左右思维,实无长策。至沪上原有水陆兵勇简汰整顿,非臣亲自部署,不能钤制。所带诸将中,尚有勇敢朴实之材,实少应变御众之选;且资望皆浅,未可令独当一面。臣断不偏信吴中绅士之言,贻误大局。惟军事以得人心为本,臣之谫陋,到沪稍系军民之望;未便亲自移动,遽失众心。曾国藩处,似亦无统兵大员可派来沪。可否容臣将沪事办妥,移师出江?抑臣更有言者:冯子材等催臣前往,实欲臣到镇为该军筹饷,未必为进剿起见。江北完善地方,所出之饷专供都兴阿一军尚无缺乏,而畛域已分;江南止存镇、沪两处,每月仅能由沪分给三万,臣实深内愧。冯子材尚能战守,而兵勇疲惰已非一日;长江师船大半朽坏,劫夺成风。臣即颉顽其间,止能自立一军,未便控制诸将。若轻言整顿,先失和衷之义;若亲军太少,亦无整顿之资。此皆实在为难情形,臣不敢稍有徇隐』。疏入,诏缓镇江之行。六月,会洋将华尔克金山卫,于是上海、松江大定。七月、克青浦。八月,伪慕王谭绍洸纠众十余万再犯上海,公督诸军,再大破之;水师又攻贼淀山湖,克芦墟、尤家庄,尽平沿湖贼卡。四江口屯营被围危急,公又督援军击破之。先后斩级百余,沪防三次肃清。奏入,优诏以公补江苏巡抚。二年正月,授公兼五口通商大臣。二月,诸军解常熟围。三月,复太仓州城。四月,克昆山新阳,杀贼三万余人,生禽七千。由是,程总兵学启进逼苏垣,合洋将水陆军破贼四大垒,伪纳王郜云官等八人杀伪慕王谭绍洸以城降;公用程学启密谋,诛之。十月二十七日,公整部收苏州省城。捷奏入,赏太子少保衔、黄马袿。公于是与洋将戈登商议,奏裁常胜军以节糜费;与曾文正公合疏请减苏、松浮粮,以苏民困:诏从之。明年二月,分军至浙江境,克嘉兴府。四月,公亲督军克常州,江苏肃清;赏骑都尉世职。时江宁城垂克,朝旨屡命公移得胜之师助剿;公有让功之意,奏请先攻湖州,克长兴。方议遣炮队、枪队助攻,而曾公国荃克金陵捷书至;公逐分军令刘铭传、周盛波由东坝取广德,潘鼎新、刘秉章由松江攻湖州,郭松林、杨鼎勋由沪航海援闽。未几,粤贼平,公封一等肃毅伯。

译文正公督理两江时,公仍在他的幕府,通晓军事机要,处理事务如流水般顺畅;文正公十分倚重他。安庆攻克后,文正公上奏推荐左公宗棠办理浙江军务,推荐弟弟国荃办理江宁军务,又推荐公办理江苏军务;奏章说:‘李某才干很大而心思细密,可以独当一面。’同治元年春,公补任福建延建邵遗缺道,并加按察使衔;于是命令他招募淮勇七千人,开赴上海。当时金陵的贼势正盛,九洑洲、燕子矶一带贼营林立;他租用洋人的八艘轮船运兵。公在安庆与文正公商议,挑选各军的勇猛将领:原先在庐州带勇的有四人,分别是刘铭传、周盛波、张树声、吴长庆;又从曾军中选出程学启,从湘军中选出郭松林,从霆军中选出杨鼎勋等将领。又上奏调来举人潘鼎新、编修刘秉璋,派弟弟鹤章总管营务。军队抵达上海,贼人大为惊恐,以为公从天而降。公的军队全都遵循曾军的营制,每营五百人,营垒高、壕沟深;士卒早晚多次操练,出入都有法度,吴地百姓认为这是前所未见的事情。四月,诏令公代理江苏巡抚。公同时任用洋将,攻克嘉定、青浦、奉贤三县,又招降并收复南汇县。伪忠王李秀成纠集二十万人进犯上海、扎营布阵,公亲自督率各军将其大败,斩杀一万人。恰逢有诏令催促公前往镇江,会同将军都兴阿的军队进剿,公上奏说:‘接到督臣曾国藩的来信,他很担心进攻金陵的兵力太少。曾国荃也说,官军只能包围西、南两面,挖深沟、筑高垒,以水师为根本、以江南为粮道,先巩固自己再图攻贼;如果不增加二万多人,就不能完成合围。臣查考金陵城大而坚固,和春、张国梁统率八九万人围攻很久,最后功败垂成;如今苏、浙两省遍地都是连成一片的贼区,贼军到处都可以前来增援,与往年情形尤其不同。所能依靠的是楚军训练稳固,比其他军队较强;贼军人数虽多,却还没有全部成为精锐。曾国荃的军队不到两万人,不足以合围,也就不能给贼军致命打击。这次李秀成等进犯松江、上海,受创后逃走,听说将联合杭州、湖州的贼军前往救援金陵。臣急于赶赴镇江,就近给予协助。无奈原有陆军只有几千人,分成两处就都没有力量,专守一路才还可以自立;军务重大,臣哪里敢轻率决定呢?上海军民向来依靠洋人保障安危,在贼军向东进犯之前,洋人曾分兵四处;’ 贼军大举前来援助以后,洋人却收兵不动。臣揣度外国人的情况,似乎不是暗中同贼军勾结、坐观成败,实在是害怕贼军人数众多,不敢向前。如果不是臣亲自督率兵将狠狠挫败贼军的凶锋,祸患将不可测。由此可知洋人不能专门依靠,上海的防务必须依靠自身加强。臣忝任江苏巡抚,既不能放弃上海这个每月有二十万饷银收入的地方,又不敢派兵援助镇江上下游;反复思量,实在没有良策。至于上海原有的水陆兵勇,需要裁汰整顿,如果不是臣亲自部署,就不能控制。所带的将领中,勇敢朴实的人才还少,而善于随机应变、统率众人的人更少;况且他们的资历声望都浅薄,不能让他们独当一面。臣决不偏听吴中绅士的话,以免贻误大局。只是军事以获得人心为根本,臣才识浅陋,到了上海后稍微维系了军民的希望;现在不便亲自离开,骤然失去众心。曾国藩那里似乎也没有可以派来上海统兵的大员。能否容臣先把上海事务办妥,再移师出江?臣还有话要说:冯子材等催促臣前往,实际上是想让臣到镇江为该军筹措饷银,未必真是为了进剿。江北富庶地区所出的饷银专供都兴阿一军,尚且没有缺乏,而且各自的辖区已经划分;江南只剩下镇江、上海两处,每月只能由上海分给三万饷银,臣实在深感内疚。冯子材还能够作战防守,但兵勇疲惫懒散已经不是一天了;长江水师的船大半朽坏,劫掠成风。臣即使在其中强行整合,也只能自立一军,不便控制各位将领。若轻易谈整顿,先会失去和衷共济的道义;若亲军太少,也没有整顿的力量。这些都是实在的为难情形,臣不敢稍有隐瞒。’奏章送入后,诏令暂缓前往镇江。六月,恰好与洋将华尔在金山卫会合,于是上海、松江大体平定。七月,攻克青浦。八月,伪慕王谭绍洸纠集十多万人再次进犯上海,公督率各军再次将其大败;水师又进攻贼军盘踞的淀山湖,攻克芦墟、尤家庄,把沿湖的贼军关卡全部平定。四江口的营地被包围,形势危急,公又督率援军将其击破。前后斩首一百多人,上海防务三次肃清。奏报送入后,朝廷下优诏,补授公为江苏巡抚。第二年正月,授公兼任五口通商大臣。二月,各军解除常熟之围。三月,收复太仓州城。四月,攻克昆山、新阳,杀贼三万多人,生擒七千人。于是程总兵学启进逼苏州城,与洋将统率的水陆军攻破贼军四座大营,伪纳王郜云官等八人杀死伪慕王谭绍洸,献城投降;公采用程学启的秘密谋划,把他们杀死。十月二十七日,公整顿部队收复苏州省城。捷报送入后,赏赐太子少保衔和黄马褂。公于是同洋将戈登商议,上奏裁减常胜军以节省糜费;又同曾文正公联名上奏,请求减免苏州、松江的浮粮,以救济百姓困苦,诏令准许。第二年二月,分兵进入浙江境内,攻克嘉兴府。四月,公亲自督军攻克常州,江苏全境平定;赏赐骑都尉世职。当时江宁城即将攻克,朝廷多次下旨命公调得胜之师前去助剿;公有意把功劳让给他人,奏请先攻湖州,攻克长兴。正商议派炮队、枪队助攻时,曾公国荃攻克金陵的捷报传到;公随即分兵下令刘铭传、周盛波从东坝攻取广德,潘鼎新、刘秉璋从松江进攻湖州,郭松林、杨鼎勋从上海渡海援助福建。不久,广东的贼军平定,公被封为一等肃毅伯。

明年五月,曾文正奉命驰赴山东剿办捻匪,公奉命暂署两江总督。公上疏云:『臣吴疆承乏,三载于兹。虽思竭虑以效忠,窃愧过多而功少。仰荷酬庸旷典,异数迭加:兄弟同列封圻,将佐多膺专阃。每念寇氛未靖、时势多艰,辄互相儆戒,惧有陨越,致负圣主倚畀之隆。兹复特降恩纶,暂权督篆;闻命震悚,日夜旁皇。窃以臣籍隶安徽,该省系总督兼辖,例须回避。又两江政务殷繁,所属蹂躏已久,雕瘵万分;善后各事、兵饷二端,在在棘手:诚如圣谕「任大责重」。微臣才智短绌,非所克胜。揣分量力,必应吁请固辞。惟亲王僧格林沁剿贼阵亡,捻氛日炽;直东一带失此长城,中外震惊。宵旰忧劳,急盼曾国藩前往督师,需人接替;臣何敢拘泥常例,引嫌避位,致误事机!即料理交卸,驰赴金陵,暂行接印。此间善后,如浚河、兴学、抚恤、劝农及常镇招垦荒田、上海通商洋务,均次第办有端绪。藩司刘郇膏接护抚篆,情形熟悉,地方一切可无贻误。惟苏境水陆防军三万余人,均已分布各隘;又援剿福建之提督郭松林、杨鼎勋两军共八千余人,援剿徐州、淮、扬之提督黄翼升、刘铭传、周盛波、臬司张树声、道员吴毓芬等军共二万数千人,除黄翼升、李朝斌两枝水师系曾国藩旧部,余皆由臣募练而成,各军饷粮、军火专指苏、沪税厘:经奏明在案。统计每月饷需及制造、采办各项杂支额款,将近五十万;而苏、沪税厘及藩库地丁牵算,月收不足三十万。挪东掩西,尽力凑济。虽前敌各营时时匮乏呼号,徒以恩义相维,尚不至于哗溃;臣独心忧之!是以迭次奉拨京饷,义不敢辞;甘饷迄难定数,每月能解一万,已为勉力。臣非忍恝置西陲,实迫于不容已也。臣暂署督篆,距苏较近;所有调度兵将、筹划饷需,自当引为己责,随时会商曾国藩照章悉心经理,以期仰副宸廑』。旋奉旨命公督军河、洛;公奏言:『综其大要,约有三端:一、兵势难远分也。我朝从前武功,专恃兵力;此次军务,全资勇力。臣初至军营,习闻周天爵、琦善、向荣、和春诸臣之议论,皆谓绿旗弁兵驯谨而易调遣,各省勇丁桀骜而少纪律。其不得已而用勇,就地招募、随时遣汰,尚无甚流弊;若远调数千里外,终必哗溃误事。咸丰初年,广西所募潮勇最多,向荣、张国梁等带赴江南,沿途骚扰;卒至十年三月金陵之变,一溃而遂不可收拾矣。自曾国藩、江忠源、胡林翼、李续宾等创练楚勇,不用一兵;盖深知绿营废弛已久、习气太深,万不足以杀敌致果,而以楚将练楚勇恩信素孚、法制严密,又由湖南北转战江、皖,一水可通,人地相宜,是以历久而能成功。然李续宜、唐训方以楚勇剿淮北之捻,刘长佑以楚勇剿直隶之骑马贼,均未大着功效;则以离乡太远、南北异宜,勇性未能驯服,何能得其死力!曾国藩兄弟有鉴于此,故于金陵克复、东南军事将竣,即将所部湘勇全数遣撤;但属臣暂留淮勇以备中原剿捻,自系因地制宜。夫捻匪系皖、豫、东三省无赖纠合而成,其隶皖籍者大都颍、蒙、亳、宿人,皆在淮北。臣隶庐州,实在淮南。所部淮勇则庐州、六安、安庆、扬州人居多,皆滨江之处,于长江上下防剿最宜;军士战其乡,亦较得力。其情性、风气,与淮北迥殊。同治元年,臣初由安庆赴沪,湘勇以去路太远,多不愿从;乃商之曾国藩,就臣乡里团练久战之士,选将束伍,逐渐添募。如程学启、刘铭传、潘鼎新、张树声、周盛波等始仅为营官,带数百人耳;嗣因打战可靠,各增募至数千人,今遂为淮勇最劲之兵。究之用于江、淮南北千余里内,必可指挥如意;若逐渐调于山东、河南边境,尚能勉强相从。若遽远赴河、洛、山、陕并预备剿除京东马贼、甘肃回匪之用,水土不习,诚恐迁地弗良,勇心涣散;不独素食榖米、骤改麦面一端为可虑也。且朝廷期望于臣,欲以西北军事相属,不过以臣在苏粗立战功,而臣亦惟赖所部将士踊跃用命。若令臣去平素惯用之健将劲兵不得随行,臣复何能为役!曾国藩筹设徐州、济宁、周家口等处防军,皆臣部最得力者。臣若不调西行,则声势不能大振;若全调他往,则东、皖无以自立。若另图添募马步,而随身先无亲信可恃之兵勇,必致败军偾事而无裨于全局:此兵势不能遽分之实情也。一、饷源难专恃也。凡欲灭贼,必先治兵;欲强兵,必先足饷;欲筹饷,必先得人与地。臣自咸丰三年至八年,皆在皖北军中。窃见和春、郑魁士之军战阵颇勇,旋因饷缺而溃;

译第二年五月,曾文正奉命迅速赶赴山东剿办捻匪,公奉命暂时代理两江总督。公上疏说:‘臣在吴地承受重任,至今已经三年。虽然想竭尽心力来效忠,却惭愧过失多而功劳少。仰仗皇上施加酬答功劳的盛典,破格恩典接连增加:兄弟一同分掌封疆,将领大多获得独当一面的重任。每当想到贼氛尚未平靖、时势多艰,便相互警戒,害怕有所失误,辜负圣主倚重托付的厚意。如今又特别降下恩旨,让臣暂时代理总督印务;听到命令后震惊恐惧,日夜徘徊不安。臣私下认为,臣籍属于安徽,该省由总督兼辖,按照惯例臣应当回避。况且两江政务繁重,所属地区长期遭受蹂躏,残破疲敝到了极点;善后事务、兵饷两项,处处棘手,确如圣谕所说“任大责重”。微臣才智短浅,不是所能胜任的。估量自己的身份和能力,本应请求坚决辞拒。只是亲王僧格林沁剿贼阵亡,捻军气焰日益炽盛;直隶、山东一带失去这道长城,中外震惊。皇上日夜忧劳,急盼曾国藩前往督师,需要有人接替;臣岂敢拘泥常例,因避嫌而推辞职位,导致贻误时机!臣当即料理交接,赶赴金陵,暂时接掌总督印。这里的善后事务,如疏浚河道、兴办学校、抚恤百姓、劝导农桑以及常州、镇江招垦荒田、上海通商洋务,都已经逐步办理并有了头绪。’ 藩司刘郇膏接任并护持巡抚印务,熟悉当地情况,地方一切事务可以不致贻误。只是苏州境内的水陆防军三万多人,已经分布在各处险要;另外,援助福建剿匪的提督郭松林、杨鼎勋两军共八千多人,援助徐州、淮安、扬州的提督黄翼升、刘铭传、周盛波、臬司张树声、道员吴毓芬等军共二万多人。除黄翼升、李朝斌两支水师是曾国藩的旧部,其余都由臣招募训练而成;各军的饷粮、军火专门依靠苏州、上海的税厘收入,已经奏明在案。统计每月军饷需要以及制造、采办等各项杂支,近五十万;而苏州、上海的税厘收入,加上藩库地丁税收入,每月还不到三十万。只好拆东墙补西墙,竭力凑集。虽然前线各营时常因为匮乏而呼号,只是靠恩义维系,尚未至于哗变溃散;臣独自为此忧心!因此朝廷多次拨给京饷,臣按道义不敢推辞;甘肃的饷银至今难以确定数额,每月能够解送一万,已经是勉强尽力。臣并不是忍心弃置西部边疆,实在是被迫到了不得不这样做的地步。臣暂时代理总督印务,距离苏州较近;所有调度兵将、筹划饷需的事务,自然应当作为自己的责任,随时同曾国藩商议,依照章程尽心办理,以期仰承皇上的忧劳。’ 不久奉旨命公督率军队前往河、洛地区;公上奏说:‘概括其中的大要,大约有三点:第一,军队的力量难以远距离分割。我朝从前的武功,专门依靠兵力;这次军务,完全依靠勇力。臣刚到军营时,常听周天爵、琦善、向荣、和春等大臣议论,都说绿营士兵驯顺谨慎而容易调遣,各省勇丁桀骜而缺少纪律。不得已而使用勇丁时,在当地招募、随时遣散,还没有什么大的弊病;如果调往数千里之外,最终必定哗变溃散、贻误军务。咸丰初年,广西招募的潮勇最多,向荣、张国梁等带到江南,沿途骚扰百姓;终于在咸丰十年三月金陵发生变故时,一溃而不可收拾。自曾国藩、江忠源、胡林翼、李续宾等创练楚勇以来,不使用一名绿营兵;这是因为他们深知绿营废弛已久,积习太深,远远不足以杀敌立功,而楚将训练楚勇,恩信一向深厚,法制严密,又从湖南、湖北转战江南、安徽,有水路可以相通,人地相宜,所以能够长期取得成功。然而李续宜、唐训方以楚勇剿灭淮北捻军,刘长佑以楚勇剿灭直隶骑马贼,都没有取得显著功效;’ ‘这是因为离乡太远,南北环境不同,勇丁的性情不能驯服,哪里能让他们拼死效力!曾国藩兄弟有鉴于此,所以金陵收复、东南军务将要结束时,就把所属湘勇全部遣散;只是臣暂时留下淮勇以备中原剿捻,确实是因地制宜。捻匪是安徽、河南、山东三省的无赖纠集而成,其中隶属安徽籍的,大多是颍州、蒙城、亳州、宿州人,都在淮北。臣隶属庐州,实际在淮南。所属淮勇则以庐州、六安、安庆、扬州人居多,都是长江沿岸的人,最适合在长江上下防守剿匪;士兵在自己的乡土作战,也较为得力。他们的性情、风气,与淮北大不相同。同治元年,臣起初从安庆前往上海,湘勇因为路途太远,大多不愿随行;于是同曾国藩商议,利用臣乡里的团练和久经作战的士兵,选拔将领,编组队伍,逐渐增募。像程学启、刘铭传、潘鼎新、张树声、周盛波等,开始都只是营官,带领几百人而已;后来因为作战可靠,各自增募到几千人,如今已经成为淮勇中最精锐的部队。究其实际,在江南、淮南北一千多里的范围内使用他们,必定可以指挥如意;’ ‘如果逐渐调往山东、河南边境,还能勉强跟随。如果突然远赴河、洛、山、陕,并准备剿除京东马贼、甘肃回匪,水土不服,实在担心换了地方便不能发挥作用,勇丁的心志也会涣散;不只是平时吃稻米、突然改吃麦面这一点值得担忧。况且朝廷对臣的期望,是想把西北军务交给臣,不过是因为臣在苏州粗略建立了战功,而臣也只是依靠所属将士踊跃效命。若让臣离开平素惯用的健将精兵,不能随行,臣还能做什么!曾国藩筹设徐州、济宁、周家口等地的防军,都是臣部最得力的力量。臣如果不向西调动,声势就不能大振;如果全部调往他处,东部、安徽便无从自立。如果另行招募马队、步队,而身边原先没有可以信赖的亲兵勇丁,必然导致败军误事,也无益于全局:这就是军队力量不能突然分割的实际情形。第二,饷源难以专门依靠。凡是想消灭贼军,必须先整顿军队;想使军队强大,必须先使饷银充足;想筹集饷银,必须先取得人力和地盘。臣自咸丰三年至八年,一直在皖北军中。私下看见和春、郑魁士的军队作战很勇敢,却很快因为饷银缺乏而溃败;’

袁甲三、翁同书等继之,更因饷绝而败。即十年江南大营之溃、十一年浙江之陷,皆由于粮饷断绝。官文、胡林翼筹鄂饷以供东征,曾国藩进图江、皖以江西、湖南、广东厘金为饷源,左宗棠以浙饷办闽、浙之贼,臣以沪、苏入款办江苏之贼:皆能自我为政,转输不匮,幸而蒇事。从古至今言兵事,未有不先筹饷糈者也。谕旨虑及皖豫发、捻一日不除,盛京、甘肃势难兼顾。诚以捻灭而后腾出饷需,非徒捻灭而后腾出兵力;有饷则到处兵勇皆可用,无饷则已成劲旅亦无用也。陶茂林、雷正绾均系多隆阿部下百战骁将,昔何勇而今何怯!其一溃、再溃之故,可想而知。曾国藩夏间奉命剿捻,臣忝署江督,即以后路筹饷引为己任,以安其心。数月以来,分屯豫、东、苏、皖千余里湘、淮兵勇四万余粮运供支,源源接济;又兼筹苏松扬州留防各陆营、长江外海各水师、皖南北江南防剿遣撤各湘军之饷。虽以入抵出,不敷尚多;竭力匀拨,幸无贻误。臣若奉旨西行,现在前路剿捻、后路分防各军之饷,尚无专责之人。即臣带兵远出,饷源当出于何处?筹饷当责成何人?亦未蒙圣明指示。若无确然可指之款率众前往,必为雷正绾、陶茂林之续;若非切实可靠之人维持后路,亦无以安曾国藩与臣军各将士之心。臣尝默筹熟计,目今大患在捻与回,自应先图灭捻。若以现饷养现兵,约计河南可养战士一万五千,山东可养战士二万,安徽可养战士一万,江苏可养战士六、七万,湖北可养战士四、五万。各省督、抚果熟谙韬略、认真筹饷练兵,使一兵得一兵之用,通力合作、勿存推诿争忌之心,则兵与饷可渐足,一、二年间可奏效;若皇上专派督剿大员,而各督、抚谓事有专属,或拥兵观望,或玩视军需,或胜则争功、败则诿咎,遂使客兵出境种种牵掣,亦难必其收功之迟速矣。臣若赴豫,欲图兜灭北捻,必须多练马队以备冲突,广置车骡以资转运,需饷甚巨。豫中蹂躏已久,力难供应;若专指苏饷,目下苏、沪税厘分供前敌淮军已虞饥溃,再添募马步,人数益众、道路益远,势必不支。臣一经离任,恐亦不能遥制:此饷源不能专恃之实情也。一、军火难常接济也。臣军久在江南剿贼,习见洋人火器之精利;于是尽弃中国习用之抬、鸟鎗,而变为洋鎗队。现计出省及留防陆军五万余人,约有洋鎗三、四万杆,铜帽月需千余万颗,粗细洋火药月需十余万斤,均按月在上海、香港各洋行先期采买,陆续供支;臣每亲自料理。又有开花炮队四营,一为潘鼎新带往济宁,一交刘秉璋镇守苏州;其副将罗荣光、刘玉龙两营为臣亲兵,现分守金陵城外之下关、江东桥两处江口。缘洋人最重开花炮,目下长江通商番舶来往,奸人觊觎;侦知有此利器,可稍夺凶魄。洋炮重者千余斤、轻亦数百斤,其炮具之坚精、药弹之繁冗,臣讲求数年,稍窥秘要;他人多未及见,更未与知。臣既辛苦练成,若出省督师,必须酌量调往,藉壮声威。惟炮队所用器械、子弹尽仿洋式,所需铜、铁、木、煤各项工料均来自外国,故须就近设局制造。苏州先设有三局,嗣因丁日昌在沪购得机器铁厂一座,将丁日昌、韩殿甲两局移上海铁厂;曾经奏明,欲再移设金陵附近滨江偏僻处所,为久远之计。但事体繁重,须有精心果力者主持其事,方冀渐收功效;臣若远赴他省,则炮局与铁厂久必废弛。不但技艺不能渐精,且虑工需多有缺乏;而臣军接济,亦将有断绝之时。臣部将士皆已熟习洋器,惯用剿贼;设此后临敌不能应手或远道解运不及,将若之何!臣与洋将共事数年,彼视军火、鎗炮为行军第一重大之事;中国将领往往隔膜置之,无怪军威不能自振。臣军所向则以此为命脉关系,诚不敢轻以付托:此军火恐不能常接济之实情也』。疏入,诏缓河、洛之行。

译‘袁甲三、翁同书接替他们之后,又因为饷银断绝而失败。即使咸丰十年江南大营的溃败、十一年浙江的陷落,也都是由于粮饷断绝。官文、胡林翼筹集湖北饷银供给东征,曾国藩谋取江南、安徽,以江西、湖南、广东的厘金作为饷源,左宗棠依靠浙江饷银办理福建、浙江的贼事,臣依靠上海、江苏的收入办理江苏的贼事:都是能够自行管理,运输供应不匮乏,幸而完成了军务。自古至今谈论军事,从来没有不先筹措军饷的。谕旨担心安徽、河南的捻军一天不消灭,盛京、甘肃的军务就难以兼顾。确实,消灭捻军以后能够腾出的是饷需,并不只是腾出兵力;有饷银,到处的兵勇都可以使用;没有饷银,即使已经成为劲旅也没有用。陶茂林、雷正绾都是多隆阿部下百战的勇将,从前为什么勇猛,如今为什么怯弱?他们一败再败的原因,也可以想见。曾国藩夏天奉命剿捻,臣忝居江督代理之职,便把为后方筹饷作为自己的责任,以安定他的心。几个月以来,分驻河南、山东、江苏、安徽一千多里的湘军、淮军四万多人,粮饷运输供应源源不断;又兼筹办苏州、松江、扬州留防的各支陆营,长江、外海各支水师,以及皖南、皖北、江南防守剿匪后遣撤的各支湘军的饷银。’ ‘虽然收入抵不上支出,缺额还很多;但竭力调剂拨付,幸而没有贻误。臣如果奉旨西行,目前前方剿捻、后方分防各军的饷银,还没有专门负责的人。即使臣带兵远出,饷源应当从哪里来?筹饷应当责成谁?这些也没有得到圣明的指示。如果没有明确可以指望的款项,就率军前往,必然会成为雷正绾、陶茂林那样的后果;如果没有切实可靠的人维持后方,也无法安定曾国藩和臣军各位将士的心。臣曾经默默筹划熟思,当今的大患在捻军和回匪,应当先谋求消灭捻军。如果用现有饷银供养现有军队,约略估计河南可以供养战士一万五千人,山东可以供养战士二万人,安徽可以供养战士一万人,江苏可以供养战士六七万人,湖北可以供养战士四五万人。各省督抚如果确实熟悉韬略,认真筹饷练兵,使每一名士兵都发挥一名士兵的作用,通力合作,不存推诿、争功、嫉妒之心,那么兵力和饷银可以逐渐充足,一两年间就可以奏效;如果皇上专门派遣督剿大员,而各省督抚认为军务已有专人负责,或者拥兵观望,或者轻视军需,或者胜利就争功、失败就推卸责任,于是使外来的军队出境后受到种种牵制,也很难保证何时能够成功。’ ‘臣如果前往河南,想把北方捻军包围歼灭,必须多训练马队以备冲击,广泛置办车辆骡马以供运输,需要的饷银极多。河南遭受蹂躏已经很久,力量难以供应;如果专门指望江苏饷银,眼下苏州、上海的税厘分供前线淮军,已经担心军队因饥饿而溃散,再增募马队、步队,人数更多、道路更远,势必不能支撑。臣一旦离任,恐怕也不能在远处控制:这就是饷源不能专门依靠的实际情形。第三,军火难以持续供应。臣的军队长期在江南剿贼,熟知洋人火器精良锐利;于是完全放弃中国惯用的抬枪、鸟枪,改编为洋枪队。现在计算出省作战和留防的陆军五万多人,约有洋枪三四万杆,每月需要铜帽一千多万颗,粗细洋火药十多万斤,都按月在上海、香港各洋行预先购买,陆续供应;每次都是臣亲自办理。又有开花炮队四营,一营由潘鼎新带往济宁,一营交给刘秉璋镇守苏州;其余副将罗荣光、刘玉龙两营是臣的亲兵,现在分别驻守金陵城外的下关、江东桥两处江口。因为洋人最看重开花炮,如今长江通商,外国船只来往,奸人觊觎这些武器;’ ‘侦察得知有这种利器,可以稍稍夺去凶徒的胆魄。洋炮重的有一千多斤,轻的也有几百斤;它的炮具坚固精良、药弹繁多复杂,臣研究了几年,才略微窥见其中的要领;其他人多半还没有见过,更没有同它接触。臣既然辛苦训练而成,若出省督师,必须酌情调运过去,借此壮大声威。只是炮队使用的器械、子弹全都仿照洋式,所需铜、铁、木、煤等各种原料都来自外国,所以必须就近设局制造。苏州原先设有三局,后来因为丁日昌在上海买到一座机器铁厂,就把丁日昌、韩殿甲的两局迁到上海铁厂;这件事已经奏明,准备再迁到金陵附近临江偏僻的地方,作为长远打算。但事情繁重,必须有精心尽力的人主持,才希望逐渐收到成效;臣如果远赴别省,炮局和铁厂过不了多久必定废弛。不但技艺不能逐渐精进,而且担心工料多有缺乏;臣军的供应也将有中断的时候。臣部下的将士都已经熟悉洋器,习惯用它剿贼;如果以后面对敌人时不能顺手使用,或者远道运输来不及,那将怎么办!臣同洋将共事多年,他们把军火、枪炮看作行军第一重要的事情;’ ‘中国将领往往对此隔膜而置之不理,军威不能自行振作,也就不足为怪。臣的军队之所以能够所向无敌,正是把这些看作命脉攸关之事,实在不敢轻率交托:这就是军火恐怕不能持续供应的实际情形。’奏章送入后,诏令暂缓前往河、洛。

时曾文正公督军剿捻经年,建筑长墙圈制之策,创办未成,乞病解兵柄;朝廷命公接办军务,命曾文正回两江本任。六年五月,公行抵河南归德;疏言:『查捻贼已成流寇,逼之不流,然后会师合剿;原系殄贼上策。明臣孙传庭谓「须驱之于必困之途,取之于垂死之日;如第一彼一此争胜负于矢石之间,即胜亦无关于荡平」:实为剿办流寇笃论。自去冬十一月间奏称「须蹙之山深水复之处,弃地以诱其入,然后合各省兵力三、四面围困之」;亦是阴师其意。本年三月,左宗棠、曾国荃商就湖北襄河东岸臼口地方设围困贼;五月间,臣又拟就曹、单、丰、砀黄河旧堤分段布扎,冀蹙贼黄、运之间:皆欲就地势以图兜围。无如贼踪飙疾,兵力未齐;瞬息百变,竟未办到。兹贼既深入东境,臣军久役疲乏,断不敢谓「蹙贼海隅」之议遂有把握;但与其任令长驱各省、流毒无穷,似不若诱令盘旋偏隅,得办且办。臣已密属潘鼎新、刘铭传尽力追蹑,如果贼窜登莱,我军即于胶、莱咽喉设法扼逼,使北不至窜入畿疆、南不得蔓延淮南,局势自较紧凑。臣并函商李鹤年酌调张曜、宋庆两军进扎汶上运西开河一段,英翰酌调张得胜、黄秉忠、程文炳各军进扎宿迁至滩上运河西岸,以备接应;前敌张之万酌调成子河防军及淮扬镇水师移防清淮及阜宁之射阳湖,以杜窥窜里下河之路』。六月,公至山东济宁州相度形势,以为任、赖各股皆百战之余兼游兵散勇裹胁之众,狡猾剽悍,未可易视。若兵力未足兜围,迫之过紧、画地过狭,使其窥破机关,势必急图出窜;稍纵即逝,全局又非。于是定策先防运河,以杜出路;次扼胶、莱,以断咽喉。山东巡抚丁宝桢一意欲驱贼出境,与公意见不合。七月,捻突扑潍河,山东守将王心安甫调防戴庙,捻竟冲出胶、莱之防,遂溃。是时蜚谤交腾,朝廷责备綦严,有罢运防之议。公覆奏,以为『运河东、南、北三面,贼氛来往窜扰,官军分路兜逐,地方虽受蹂躏,然受害者不过数府县之地;驱过运西,则数省流毒无穷。同是疆土、同是赤子,未便歧视』。乃坚持前议,不少变。于是刘铭传在安邱、潍县之交,大战获胜;迫至赣榆,铭传又与马队统将善庆力战,阵毙捻酋任柱,捻势渐衰;潘鼎新又败贼于海州上庄。十一月,刘铭传、唐仁廉等在潍县、寿光昼夜抄击,降捻遂多;郭松林、杨鼎勋继之,无战不捷。刘铭传等军又追至寿光弥河,斩获几三万人。捻酋赖汶光落弥河未死,复纠合千余骑冲出六塘河防;黄翼升、刘秉璋、李昭庆等水陆马步蹑追,斩杀过半。赖汶光剩百余骑南驰,公留淮勇在扬州守运河者禽斩之;东捻平。东、苏、皖、豫、鄂五省,一律肃清。公奏捷,后附陈诸军剿捻以来,驰逐数省、转战终年,日行百里,忍饥耐寒,忧谗畏讥,多人生未历之苦境。方欲令诸将休息;七年正月,西捻张总愚忽由山右渡河北窜,直逼畿辅,京师大震。诏切责公及河南巡抚李鹤年、陕甘总督左宗棠、直隶总督官文,均夺职。山东巡抚丁宝桢率军先至河间,温旨嘉奖;公在济宁,奉旨筹派各军由东入直。疏云:『各营追贼南下,至岁抄正初,始收队回营;人困马乏,劳苦万状。臣遍加抚循、宣传德意,靡不感激涕零,挟纩同温。惟刘铭传适因伤病,暂难远征;诸将亦多疲乏,休养整顿实须时日。以行军常理而论,本不宜操之过蹙,致有蹉跌;惟畿疆警报迭至,必当提师赴援。臣立即檄调总兵周盛波、周盛传等马步十一营由徐州韩庄拔队来济,会合藩司潘鼎新「鼎」字全军及善庆、温德勒克西马队陆续进发,由东阿渡黄;后视何路有警,即向何路截剿。臣赶紧布置后路转运粮饷、军火各事,并催提督郭松林、杨鼎勋整饬大队随后继进』。附奏:『办流寇,以坚壁清野为上策。嘉庆初年川、楚教匪,办理数十年,卒赖此以收功。即任、赖捻股流窜中原数省,畏圩寨甚于畏兵。豫东、淮北民风强悍,被害已久,逐渐添筑圩寨;深沟高垒,到处与城池相等。是以捻逆一遇即走,不能久停肆扰。近年惟湖北、陕西被扰最甚,以素无圩寨,筹办不及;贼得盘旋饱掠,其势愈张。直、晋向无捻患,民气尤为朴懦,未能筑寨自守;张总愚本极狡猾、又系穷寇,南有黄河之阻,必致纵横驰突,无处不流。百姓惊徙蹂躏,讵有已时;徒深浩叹。且畿疆,河北平原旷野,古称四战之地,无险可守;办流贼与办守城踞寨之贼,情形迥异。流贼专于避兵,守此则窜彼,迎左则趋右,交臂旋失;

译当时曾文正公统军剿捻已经多年,采取修筑长墙、围圈控制的策略,创办尚未完成,便以病请求解除兵权;朝廷命公接办军务,命曾文正回两江原任。光绪六年五月,公行军抵达河南归德;上疏说:‘查捻军已经成为流动作战的贼寇,逼迫他们不停流动,然后会合各路军队围剿,原本就是消灭贼寇的上策。明代大臣孙传庭说:“必须把他们驱赶到必然困顿的道路上,在将死之日擒获他们;如果只是让彼此在箭石之间争胜负,即使取胜,也同荡平贼寇没有关系。”这确实是剿办流寇的确切论断。从去年十一月起,奏称“必须把他们逼到山深水复的地方,放弃土地诱使他们进入,然后会合各省兵力从三四面包围困住他们”,也是暗中师法这个意思。今年三月,左宗棠、曾国荃商议在湖北襄河东岸臼口一带设置围困贼军的防线;五月间,臣又计划依靠曹、单、丰、砀一带黄河旧堤分段布置营垒,希望把贼军逼迫到黄河、运河之间:都是想利用地势来包围歼灭。无奈贼军行动像暴风一样迅疾,兵力又没有齐备;形势瞬息万变,终于没有办成。如今贼军已经深入山东东部,臣军长期服役,疲惫不堪,绝不敢说“把贼军逼到海边”的计划就有把握;’ 但与其任由他们长驱进入各省,流毒无穷,似乎不如诱使他们盘旋在偏僻一隅,能办到的就先办到。臣已经秘密嘱咐潘鼎新、刘铭传尽力追踪,如果贼军逃往登莱,我军就设法在胶、莱的咽喉地带阻截逼迫,使他们北面不能逃入京畿边界,南面不能蔓延到淮南,这样局势自然比较紧凑。臣又写信与李鹤年商议,酌情调派张曜、宋庆两军进驻汶上运河以西开河的一段;英翰酌情调派张得胜、黄秉忠、程文炳各军,进驻宿迁至滩上运河西岸,以备接应;前敌张之万酌情调派成子河防军和淮扬镇水师,移防清淮及阜宁的射阳湖,以堵住窥伺、逃窜到里下河的道路。六月,公来到山东济宁州察看形势,认为任柱、赖文光各部都是百战余生,又夹杂着游兵、散勇和被裹胁的民众,狡猾剽悍,不可轻视。如果兵力不足以包围合击,逼迫得太紧、划定的范围过窄,使他们察觉了我军的机谋,势必急于寻找机会突围逃窜;稍一放松就会转瞬即逝,整个局面又将无法挽回。因此决定先防守运河,堵住他们的出路;其次扼守胶、莱,切断咽喉。山东巡抚丁宝桢一心想把贼军赶出境外,与公的意见不合。七月,捻军突然扑向潍河,山东守将王心安刚刚调防戴庙,捻军竟冲破胶、莱的防线,于是防线溃败。当时诽谤之声纷纷而起,朝廷责备得非常严厉,甚至有人提出撤掉运河防务。公上奏答复,认为:“运河以东、以南、以北三面,贼军往来窜扰,官军分路包围追击,地方虽然遭受蹂躏,但受害的不过是几个府县;若把贼军赶过运河以西,就会使数省永受毒害。同样都是国家的土地,同样都是皇上的百姓,不便区别对待。”于是坚持原来的主张,没有稍作改变。此后刘铭传在安邱、潍县交界处作战获胜;追逼到赣榆时,刘铭传又与马队统领善庆奋力作战,阵中击毙捻军首领任柱,捻军的势力逐渐衰弱;潘鼎新又在海州上庄击败贼军。十一月,刘铭传、唐仁廉等在潍县、寿光昼夜袭击,投降的捻军越来越多;郭松林、杨鼎勋接着进攻,所到之处无战不胜。刘铭传等军又追到寿光的弥河,斩杀、俘获将近三万人。捻军首领赖文光在弥河落水却没有死,又聚集一千多名骑兵冲出六塘河防线;黄翼升、刘秉璋、李昭庆等率水军、陆军、马队、步军跟踪追击,斩杀了一半以上。赖文光带着剩下的一百多名骑兵向南逃走,公把留在扬州守卫运河的淮军截住并将其擒获斩杀。东捻军被平定。东、苏、皖、豫、鄂五省全部肃清。公上奏报捷,随后附带说明各军自从剿捻以来,奔驰追逐数省,转战了一整年,每天行军百里,忍饥耐寒,还要担忧谗言、害怕讥讽,经历了许多人一生都未曾经历的苦境。正想让各位将领休息;七年正月,西捻军张总愚忽然从山西渡过黄河向北逃窜,直逼京畿,京师大为震动。诏书严厉责备公以及河南巡抚李鹤年、陕甘总督左宗棠、直隶总督官文,一并夺去职务。山东巡抚丁宝桢率军先到河间,皇帝下温和的诏旨加以嘉奖;公在济宁,奉旨筹划调派各军从东面进入直隶。奏疏说:“各营追赶贼军向南,到年底和年初才收队回营;人困马乏,劳苦到了极点。臣对他们一一抚慰,宣示朝廷的恩德,没有不感激得流泪、彼此相依取暖的。只是刘铭传恰因负伤患病,暂时难以远征;各位将领也多已疲惫,休养整顿确实需要时间。按照行军的通常道理,本来不应该操之过急,以致发生差错;只是京畿警报接连传来,必须率军前去援救。臣立即发文调派总兵周盛波、周盛传等马步十一营,从徐州韩庄拔营来济宁,会合藩司潘鼎新的全军以及善庆、温德勒克的西式马队,陆续出发,由东阿渡过黄河。” 随后看哪条道路有警报,就向哪条道路截击剿灭。臣赶紧安排后路转运粮饷、军火等各项事务,并催促提督郭松林、杨鼎勋整顿大队随后接续前进。”附奏说:“办理流寇,最好的策略是坚壁清野。嘉庆初年川、楚教匪,办理了几十年,最终依靠这一办法取得成功。即使任柱、赖文光的捻军流窜中原数省,也害怕圩寨甚于害怕官兵。豫东、淮北民风强悍,长期遭受祸害,逐渐增筑圩寨;深沟高垒,到处都与城池相当。因此捻军逆贼一遇到圩寨就逃走,不能长久停留肆意骚扰。近年只有湖北、陕西遭受骚扰最严重,是因为那里一向没有圩寨,筹办又来不及;贼军能够盘旋抢掠,势力便越来越大。直隶、山西向来没有捻患,民气尤其朴弱怯懦,不能筑寨自守;张总愚本来极其狡猾,又是走投无路的穷寇,南面有黄河阻隔,必然纵横驰突,到处流窜。百姓惊慌迁徙、遭受蹂躏,哪里会有停止的时候,只能令人深深叹息。况且京畿一带是河北的平原旷野,自古称为四战之地,没有险要可以防守;对付流贼与对付据城守寨的贼军,情形完全不同。流贼专门躲避官兵,守住这里他就逃到那里,迎击左边他就奔向右边,转眼之间就失去踪迹。

情势使然,非尽兵将之不力也。闻该逆自窜陕西北山后,渡黄入晋,沿途掳获骡马愈众,步贼多改为骑。我军骑少步多,即骑兵每人不过一马,追逐病毙,即已无马;视贼匪每人可二、三骑,随地掳添,情形则又迥异。自古办贼,必以彼此强弱、饥饱为定衡。贼未必强于军官,但彼马多而我马少,自有不相及之势;彼可随地掳粮,我则随地购粮,贼常饱而兵常饥,又有不能及之理。今欲绝贼粮、断贼马,惟有苦劝严谕直隶、山西、河北绅民赶紧坚筑圩寨,一有警信,收粮草、牲畜、老弱壮丁于内;既自固其身家,兼以制贼死命。及今为之,亡羊补牢,尚未甚晚。若待深受荼毒,再议补筑,经费更难措筹。如果十里一寨,贼至无所掠食、兵至转可卖食,贼虽流而其技渐穷,或可克期扑灭。伏乞皇上特颁训谕,谆饬地方官绅妥速筹办,实力奉行,勿以空文塘塞;于军务大局裨益匪浅』。时捻陷献县,诏恭亲王会神机营王大臣总京师巡防;侍郎李公鸿藻请派亲王为大将军、李为参赞,诏恭亲王节制左、李及诸督抚,以左公总前敌军,令侍卫陈国瑞领万人隶神机营、安徽巡抚英翰率师入援。二月,左公师次保定、公至德州;朝廷增命将军都兴阿管神机营,豫军张曜、宋庆、侍卫陈国瑞咸隶麾下。四月,公奏请以刘铭传总统前敌淮军;温旨即促起行,使淮军与直东民团沿黄河运河筑长墙浚濠以蹙敌,拣派各军轮替出击、更番休息;其久追疲乏、须暂休息之军即在运河东岸择要屯驻,俟敌窜近,立起迎击,以剿为防;又派豫军张曜、宋庆分扎夏津、高唐一带,皖军程文炳扎陵县吴桥一带,为运防遮扩。左公亦派刘松山、郭宝昌等军自连镇北至沧洲一带、减何东岸分扎,与杨鼎勋等淮军就近策应。布置略定,然后进剿。五月,捻股窜向西北;各军遮击,迭次获胜。公乃趁黄伏泛盛涨时,缩地围扎;以运河为外圈,而就恩县、夏津、高唐之马颊河裁长补短划为里圈,逼贼西南,层层布置。五、六月间,各军迭次大捷;贼势衰蹙,降散渐多。张总愚旋向西南逃窜,又由平原向高唐;潘鼎新追百二十里,冒雨至高唐,贼已向博平、清平一带图扑。运河官军早于马颊河西北岸筑长墙数百里,足限戎马;贼万诇知,已入壳中,窜地愈狭,死期将至。是时各军以久追疲乏,公乃派刘铭传新到生力马军助战,军势大振,圈贼在徒骇、黄、运之间。铭传调集马步迎击,追剿数里;值郭松林东来,马步全军遮住去路,又兼河道纷歧、水溜泥泞,捻无所掠食,部党解散,数万众不知所之。刘、郭两军马队五、六千人纵横合击,禽斩无算;张总愚赴水死,西捻平。诏公协办大学士,晋太子太保。八月,公入觐京师,两宫垂询;公奏『都兴阿、左宗棠与臣等始愿皆不及此,实赖圣主鸿福,庙堂决胜于上、神机营诸王大臣控制于中、各省将士奔走效命于外;臣何力之有焉』!皇太后称善,曰:『也是尔等忠诚所感,故能迅就荡平』。

公旋拜湖广总督之命,又赴四川查办教案;又奉援黔之旨,命公伯兄湖南巡抚李瀚章署湖广总督。公未就道,改奉诏援陕。九年六月,自潼关启行;抵西安,筹定周盛传等北山剿匪事宜。七月,天津教堂滋事,诏公移缓就急,酌带郭松林等军克日起程驰赴近畿一带驻扎。八月,公抵天津,教案遂结;曾文正仍总督两江,公调直隶总督。

译这是形势造成的,并不全是兵将无能。我听说那股逆贼自从逃出陕西北山后,渡过黄河进入山西,沿途抢掠到的骡马越来越多,步兵大多改成了骑兵。我军骑兵少、步兵多,即使是骑兵,每人也不过一匹马,追赶中马匹一旦病死,就没有马了;而贼匪每人可以有两三匹马,随处抢掠补充,情形就完全不同。自古以来办理贼寇,必须根据敌我强弱、饥饱来衡量。贼军未必比官军强,但他们马多而我军马少,自然形成无法相比的形势;他们可以随处抢粮,我军却只能随处买粮,贼军常常吃饱而官兵常常挨饿,又有一层无法相比的原因。如今想断绝贼军的粮食、截断贼军的马匹,只有苦口婆心地劝告、严厉地晓谕直隶、山西、河北的绅民,赶紧坚固地修筑圩寨;一有警报,就把粮草、牲畜、老人、妇女和壮丁收进寨内。这样既可以巩固自己的身家,又可以扼住贼军的命脉。现在赶紧做,还算亡羊补牢,并不算太晚。如果等到百姓深受荼毒之后再商议补筑,经费就更难筹措了。假如每十里修一座寨子,贼军来到时无处抢粮,官兵到来时反而可以出售粮食,贼军虽然流窜,但其手段会逐渐穷尽,也许可以限期消灭。恳请皇上特别颁发训谕,恳切督促地方官绅妥善、迅速筹办,切实力行,不要用空文敷衍塞责。这对军务大局的帮助非常大。”当时捻军攻陷献县,诏令恭亲王会同神机营王大臣总理京师巡防;侍郎李鸿藻请求派恭亲王为大将军、李鸿藻为参赞,诏令恭亲王节制左宗棠、李鸿藻及各位督抚,由左公总领前敌军队,命侍卫陈国瑞率一万人隶属神机营,安徽巡抚英翰率军入援。二月,左公的军队驻扎在保定,公到达德州;朝廷又命将军都兴阿掌管神机营,豫军张曜、宋庆和侍卫陈国瑞都隶属其麾下。四月,公上奏请求让刘铭传统领前敌淮军;皇帝立即下温和的诏旨催促他出发,使淮军与直隶、山东的民团沿黄河、运河修筑长墙、开挖壕沟以逼迫敌军,挑选各军轮流出击、交替休息;对于那些长期追击而疲惫、需要暂时休息的军队,就在运河东岸选择要地驻扎,等敌军逃近,立即起兵迎击,以进攻作为防守;又派豫军张曜、宋庆分别驻扎夏津、高唐一带,皖军程文炳驻扎陵县、吴桥一带,作为运河防线的屏障。左公也派刘松山、郭宝昌等军从连镇以北直到沧州一带,在运河东岸分扎,与杨鼎勋等淮军就近策应。部署大致确定后,才开始进剿。五月,捻军向西北逃窜;各军拦截攻击,接连获胜。公于是趁黄河伏汛盛涨时,缩小包围范围;以运河为外圈,又就恩县、夏津、高唐的马颊河取长补短,划作内圈,逼迫贼军向西南方向。五月、六月之间,各军接连取得大捷;贼军势力衰弱困窘,投降和逃散的人逐渐增多。张总愚随即向西南逃窜,又从平原逃向高唐;潘鼎新追击一百二十里,冒雨到达高唐,贼军已经向博平、清平一带谋求突围。运河官军早已在马颊河西北岸修筑数百里的长墙,足以限制骑兵;贼军侦察得知后,已经进入包围圈,逃窜的地方越来越狭窄,死期将近。这时各军因为长期追击而疲惫不堪,公便派刚到达、精力充沛的刘铭传马军助战,军势大振,把贼军包围在徒骇河、黄河、运河之间。刘铭传调集马步军迎击,追剿数里;正好郭松林从东面赶来,马步全军挡住了去路,加上河道分岔很多,水流泥泞,捻军无处抢粮,部众纷纷解散,几万人不知逃向哪里。刘铭传、郭松林两军的五六千名骑兵纵横合击,擒获、斩杀的人数无法计算。张总愚投水而死,西捻军被平定。诏令公协办大学士,晋升为太子太保。八月,公入京朝见,两宫皇太后询问情况;公上奏说:“都兴阿、左宗棠和臣等起初的愿望都没有想到能达到今天,实在是依赖圣主的洪福:朝廷在上面运筹决胜,神机营诸王大臣在中间掌握控制,各省将士在外面奔走效命;臣有什么力量呢!”皇太后称赞说:“也是你们的忠诚所感动,所以才能很快荡平。” 公很快接受湖广总督的任命,又前往四川查办教案;后来又奉旨援助贵州,朝廷命公的长兄、湖南巡抚李瀚章署理湖广总督。公还没有上路,便改奉诏令援助陕西。九年六月,从潼关出发;到达西安后,筹划确定周盛传等在北山剿匪的事务。七月,天津教堂发生事端,诏令公把行程改为先办紧急事务,酌情带领郭松林等军,限期起程,赶赴京畿附近驻扎。八月,公到达天津,教案于是结案;曾文正仍任两江总督,公调任直隶总督。

十一年五月,复议「制造轮船不可裁撤」疏云:『臣窃惟欧洲诸国,百十年来由印度而南洋、由南洋而中国,闯入边界腹地,凡前史所未载、亘古所未通,无不款关而求互市;我皇上如天之度,概与立约通商以牢笼之。今地球东西南朔九万里之遥,胥聚于中国;此三千余年一大变局也。西人专恃其枪炮、轮船之精利,故能横于中土;中国向用之器械不敌彼等,是以受制于西人。居今日而攘夷,曰「驱逐出境」,固虚妄之论;即欲保和局、守疆土,亦非无具而能保守之也』。又言:『士大夫囿于章句之学,而昧于数千年来一大变局;狃于目前苟安,而遂忘前二、三十年之何以创巨而痛深,后千百年之何以安内而制外:此停止轮船之议所由起也。臣愚以为国家诸费皆可省,惟养兵设防、练习枪炮、制造兵轮之费万不可省。求省费,则必屏除一切。国无与立,终不得强矣』!光绪元年,因台湾事变筹海防疏云:『兹总理衙门陈请六条,目前当务之急与日后久远之图,业经综括无遗;询为救时要策。所未易猝办者,人才之难得、经费之难筹、畛域之难化、故习之难除;循是不改,虽日事设防,犹画饼也。然则今日所急,惟在力破成见以求实际而已。何以言之?历代备边,多在西北;其强弱之势、主客之形皆适相埒,且犹有中外界限。今则东南海疆万余里,各国通商、传教,往来自如;麇集京师及各省腹地,阳托和好之名,阴怀吞噬之计。一国生事,诸国构煽:实为数千年来未有之变局。轮船、电报之速,瞬息千里;军火、机器之精,工力百倍:又为数千年来未有之强敌。外患之乘,变幻如此;而我犹欲以成法制之,譬医者疗疾,不问何症,概投之以古方,诚未见其效也。庚申以后,夷敌骎骎内向;薄海冠带之伦,莫不发愤慷慨,争言驱逐。局外之訾议,既不悉局中之艰难;及询以自强何术、御侮何能?则茫然靡所依据。臣于洋务涉历颇久,闻见较广;于彼己长短相形之处,知之较深。而环顾当世饷力、人才,实有未逮;又多拘于成法、牵于众议,虽欲振奋而末由。「易」曰:「穷则变,变则通」;盖不变通,则战守皆不足恃,而和亦不可久也』。又言:『近时拘谨之儒,多以交涉洋务为浼人之具;取巧之士,又以引避洋务为自便之图。若非朝廷力开风气,破拘挛之故习、求制胜之实际,天下危局终不可支;日后乏才,且有甚于今日者。以中国之大而无自强自立之时,非惟可忧,抑亦可耻』!有识者读公之疏,知公谋虑之远也。公在畿疆三十年,晏然无事,朝廷依之为万里长城。当是时,竭忠谋国,所孜孜讲求洋务,前后创办者如设广方言馆于上海,设机器制造局于江南、上海、天津,设轮船招商局,开煤铁矿,开漠河金矿,创建铁路,筑旅顺船坞,设武备学堂于天津,设织布局于上海,设医学堂于天津,设电报局,多购铁甲船,筑船坞,筑洋式炮台于大沽,挑选学生赴美国肄业,派武弁往德国学水陆军械技艺,筹通商日本、派员往驻,创设公司船赴英贸易。凡所经营者,皆远大之谟,皆中国应办之事;其效虽未尽着,而其后终必验也。

六年,中、俄议伊犁界,俄国兵轮游弋北洋,不敢近;时驻山海关则有曾公国荃、驻直隶乐亭则有鲍公超、驻天津则有公,淮军名将刘铭传、潘鼎新皆在京,周盛波、周盛传、吴长庆等皆在北军,宿将劲兵犹不少也。至八年法、越肇衅,朝议饬筹畿防;公覆奏:『臣练军简器,十余年于兹;徒以经费太绌,不能尽行其志。然临敌因应,尚不至以孤注贻君父忧』。是时公所以自信者,实非虚语;外人亦谓北洋海防巩固,非二十万人不能攻旅顺,非四十万人不能攻天津、威海:故俄、法知难而退。

译十一年五月,公再次议论“制造轮船不可裁撤”,奏疏说:“臣私下认为,欧洲各国在一百多年来从印度到南洋、从南洋到中国,闯入我国边疆腹地,凡是前代史书没有记载、古来从未通达的地方,没有不叩关要求互市的;我皇上具有如天的气度,一概同他们订立条约、开放通商,以此笼络他们。如今地球东西南北相距九万里,各国全都聚集到中国,这是三千多年未有的一大变局。西方人专门依靠枪炮、轮船的精良锐利,所以能够在中国横行;中国向来使用的器械不如他们,因此受西方人的控制。处在今天却要排斥夷敌,说‘把他们驱逐出境’,固然是虚妄的言论;即使想保全和平局面、守住国家疆土,也不是没有器具和准备就能保守的。”又说:“士大夫拘泥于章句之学,却不明白数千年来的一大变局;习惯于眼前的苟且安逸,于是忘记了前二三十年为什么遭受巨大创伤和深重痛苦,也忘记了今后千百年怎样安定内部、抵御外敌:停止制造轮船的议论就是由此产生的。臣愚昧地认为,国家各种费用都可以节省,唯独养兵设防、训练枪炮、制造军用轮船的费用绝对不能节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十年〕 如果一味要求节省费用,就必然把一切都废除。国家没有赖以立足的力量,最终就不可能强盛!”光绪元年,因台湾事变而上奏筹办海防,奏疏说:“现在总理衙门陈请的六条,已经把目前最急迫的事务和日后长远的谋划概括无遗,确实是挽救时局的重要策略。只是人才难得、经费难筹、地域界限难以消除、旧有习惯难以革除,这些事情不容易仓促办成;如果沿着旧路不改,虽然每天都在设置防务,也仍然只是画饼。既然如此,今天最急迫的事情,只有竭力打破成见,寻求实际效果罢了。为什么这样说呢?历代防备边疆,多在西北;那里的强弱形势、主客条件大体相当,而且还有内外的界限。如今东南海疆绵延一万多里,各国通商、传教,来往自由;聚集在京师和各省腹地,表面上借和好的名义,暗中却怀有吞并的打算。一个国家挑起事端,其他国家便联合煽动,这实在是数千年来从未有过的变局。轮船、电报速度极快,转瞬之间可达千里;军火、机器精良,制造效能百倍于前,这又是数千年来从未有过的强敌。外患乘隙而来,变化如此多端;我们却还想用旧有办法来应付它,就好比医生治病,不问是什么病,一概投用古方,实在看不出有什么效果。” 庚申以后,夷敌步步向内逼近;沿海各地的士绅,没有不发愤慷慨、争相谈论驱逐夷敌的。局外人的指责议论,本来就不了解局内的艰难;等到询问他们有什么自强的办法、有什么御侮的能力时,却茫然无措,毫无依据。臣从事洋务已经很久,见闻较为广泛;对于敌我双方的长处和短处,知道得也比较深。但环顾当今的军饷和人才,确实都有所不足;又多受拘泥旧法、牵制众议的影响,虽然想振作奋发,却没有途径。《易》说:‘穷则变,变则通。’如果不变通,那么战守都不足以依靠,和平也不能长久。”又说:“近来拘谨的儒生,多把办理洋务看作玷污人的事情;投机取巧的人,又把躲避洋务当作谋求自身便利的办法。如果朝廷不竭力改变风气,打破拘束的旧习,寻求制胜的实际办法,天下的危局终究无法支撑;将来人才缺乏,还会比今天更加严重。以中国这样大的国家,却没有自强自立的时候,不仅令人忧虑,也实在可耻!”有见识的人读了公的奏疏,知道公的谋划考虑得非常长远。公在京畿任职三十年,安然无事,朝廷依靠他如同依靠万里长城。当时他竭尽忠诚谋划国家,孜孜不倦地讲求洋务,前后创办的事业有:在上海设立广方言馆,在江南、上海、天津设立机器制造局,设立轮船招商局,开采煤矿、铁矿,开采漠河金矿,创建铁路,修筑旅顺船坞,在天津设立武备学堂,在上海设立织布局,在天津设立医学堂,设立电报局,购买许多铁甲船,修筑船坞,在大沽修筑西式炮台,选派学生赴美国留学,派武官到德国学习水陆军械技术,筹划同日本通商、派员驻日,创办公司船只赴英国贸易。凡是他经营筹办的,都是远大的谋划,也都是中国应当办理的事情;它们的成效虽然还没有完全显现,但后来终究一定会得到验证。六年,中俄商议伊犁边界问题,俄国兵船在北洋游弋,却不敢靠近;当时驻守山海关的是曾国荃,驻守直隶乐亭的是鲍超,驻守天津的是公,淮军名将刘铭传、潘鼎新都在京师,周盛波、周盛传、吴长庆等都在北军,老将和精兵仍然不少。到八年法、越发生争端,朝廷下令筹办京畿防务;公上奏答复:“臣训练军队、简选武器,至今已有十多年;只是经费太过短缺,不能完全实行自己的计划。然而临敌应变,还不至于孤注一掷,使君父忧虑。”这时公所以有自信,实在不是虚言;外国人也认为北洋海防巩固,若不是二十万人不能攻下旅顺,若不是四十万人不能攻下天津、威海,所以俄国、法国知道困难而退却。

至光绪十九年,公年已七十矣;蒙两宫赐寿,四方诸侯远人皆来贺。好事者绘图以传,中外以为荣。然公不无隐忧:中兴贤租如曾文正公谢世已二十余年,老成如左、曾、杨、彭联翩将帅少有存者,即前督淮军名将皆老死。仁贤乏而空虚,祸患伏于未萌,而又以兵端不自我开误之;明年三月,遂有中、日争朝鲜之事。事机不顺,着着落后:初派水陆军至牙山,即不利;后陆军溃于平壤、海军挫于大东沟,失旅顺、失威海,师徒挠败,所丧实多:公于是威名大损。无何,朝廷以王尚书文韶代为直隶总督,命公讲于日本。二十一年二月,公奏带长子参赞李经方抵马关,与日本全权大臣伊藤博文、陆奥宗光开议,公不肯稍让。至第三次,归途遇刺客以小鎗击公面伤颧,血满袍服;或见之曰:『此血所以报国』!公潸然曰:『舍予命,有益于国,亦所不辞』!其慷慨忠愤之气,日人亦敬之。时伊藤、陆奥躬诣慰问谢罪,甚恭;遂先将「停战节略」画押。朝廷闻之,传旨慰劳,并派李经芳为全权大臣;公虽创剧偃卧,犹授事机。和议成,请病假,居京师。

十二月,奉上谕:『明年四月初为俄君加冕之期,派李鸿章为正使,前往致贺』。公谢恩疏云:『臣以衰朽之余年,沐生成之大德。但蒙驱策,岂避险艰!特以坛坫周旋,既异兵争之甚迫;风涛簸荡,尤非老病之所宜。非敢爱身,惟虞辱命。乃荷俯加勉励,令效驰驱;念其远涉之勤,勖以邦交之重。绎训词之深厚,真堪沦浃于髓肌;顾志力之衰颓,犹誓捐糜于顶踵。谨案「礼记」「大夫七十有适四方之事」,孔疏即指「远聘异国」而言。今合五洲强大之区,俨同七国纵横之局;为从来所未有,实交际所宜隆。况俄国本通聘最早之邦,而加冕又异俗至崇之礼;但有益于交邻之道,何敢惮夫越国之行!臣惟有勉竭愚诚,敷宣德意;期永敦于和好,冀仰答于恩知。一息尚存,万程当赴。阻重深于山海,未改叱驭邛坂之心;梦咫尺于阙廷,犹存生入玉关之望』。二十二年正月,公陛辞;皇上念垂老远行,恩赏公子经述三品衔,随节出洋,以便侍奉。公又奏:『长子经方曾兼习西国语言、文字,嗣充驻英参赞,游历法、德、美各邦,旋充出使日本大臣,于各国风土人物、往来道里均所熟谙;臣年逾七十,精神步履日见衰颓,若得李经方同行,则程途之照料、宾客之酬应,均可分劳』。诏许一并随行。公致贺俄君加冕后,历聘德、比、和、法、英、美各邦。八月,回中华复命;两宫召见,慰劳有加。九月,奉上谕:『大学士李鸿章,着在总理各国事务衙门行走』。

二十四年八月,以外国交涉事,命公退出总理衙门。十月,奉旨查勘山东河工;旋授商务大臣,总督两广。及拳匪之乱,八国联军迫京师,两宫西狩;公复拜议和全权大臣之命,于光绪二十七年七月,议定和约十二款。

九月二十七日,薨于京师之贤良寺;年七十有九。临终,未尝口及家事;惟切齿曰:『可恨毓贤误国至此』!既而,又长吁曰:『两宫不肯回銮』!遂瞑焉长逝。行在政府得电报,两宫震悼,照大学士例赐恤,予谥「文忠」,追赠太传,晋封一等侯爵,入祀贤良祠,赐祭两坛;又命于原籍及立功省分及京师建专祠。子经述,四品京堂,承袭一等侯爵;经迈,分部主事。

公少励志节,有不可一世之概,以「澄清天下」为己任。在籍治团练时,「过巢县明光店题壁」诗云:『四年牛马走风尘,浩劫茫茫剩此身;杯酒难浇胸磊块,枕戈试放胆轮国。愁弹短铗成何事?力挽狂澜定有人!丝鬓渐凋旄节落,关河徙倚独伤神』!『巢湖看尽又洪湖,乐土东南此一隅。我是无家失群雁,谁能有屋稳栖乌!袖携淮海新诗本,归访烟波旧钓徒。偏地槁苗待霖雨,闲云欲去尚踟蹰』。公时从戎四载,大江南北偏地烽烟,故声情激越如此。公平生笃于旧交,轻财好义之举,不可更扑数。克苏州后,入觐;京中故旧饯别,各有所赠,倾囊过十万贯。公非有意结纳朝端,示无当翰林时寒酸气,未始非豪杰所为。瑞安孙锵鸣(渠田)先生,道光丁未会试同考官,公与沈文肃葆桢皆出其门;公待渠田先生尤厚。门生桐城吴汝纶(挚甫)有文行,尝优礼之;公奏议遗集,多其手编。其接待常人,往往有傲慢轻侮之容,俯视一切;惟事曾文正如严师,执礼甚恭,有不知其然而然者。每日昧爽起,案上有一宋搨「兰亭」,必临摹百字。案无留牍、门无留宾,饮食起居有恒。处事当危疑震撼,百折不回:皆师法曾文正云。

评曰:李文忠所处,实中国开关以来未有之变局。外患凭陵,一蹶不振;岂公所及料邪!然迹其匑匑如畏之心,毕生敬事曾文正而学有本原。初平发捻,威震华夏;后乃屈心抑志,忍尤攘诟以济时艰,可谓难矣。呜呼!可谓「忠」矣。

译到了光绪十九年,公已经七十岁了;承蒙两宫赐寿,四方诸侯和远方来客都来祝贺。好事之人绘图流传,中外都以此为荣。然而公并非没有隐忧:中兴时期的贤臣如曾文正公去世已经二十多年,像左宗棠、曾国荃、杨岳斌、彭玉麟这样的老成将帅接连去世,原先统领淮军的名将也都老死了。仁贤之才缺乏,国家内部已经空虚,祸患潜伏在未发生之前;又错误地以为兵端不会由我国主动挑起。第二年三月,果然发生了中日争夺朝鲜的事情。战事进展不顺,每一步都落在后面:起初派水陆军到牙山,便已经失利;后来陆军在平壤溃败,海军在大东沟受挫,旅顺失守,威海失守,军队屡遭挫败,损失实在很多,公的威名于是大为受损。不久,朝廷让王尚书文韶取代公任直隶总督,命公前往日本议和。二十一年二月,公上奏带长子参赞李经方抵达马关,同日本全权大臣伊藤博文、陆奥宗光开始谈判,公不肯稍有退让。到第三次谈判结束,回程中遇到刺客用小枪射中公的面部,颧骨受伤,鲜血染满袍服;有人见到后说:‘这血是用来报国的!’公流泪说道:‘只要舍弃我的性命对国家有益,也在所不辞!’ 他那慷慨激昂、忠贞愤懑的气概,日本人也敬佩他。当时伊藤、陆奥亲自前来慰问道歉,态度非常恭敬;于是先把《停战节略》签字画押。朝廷听说后,传旨慰劳,并派李经方为全权大臣;公虽然伤势严重,只能躺卧,仍然参与处理谈判事务。和议达成后,他请求病假,居住在京师。十二月,奉到上谕:“明年四月初是俄国皇帝加冕的日期,派李鸿章担任正使,前往致贺。”公在谢恩奏疏中说:“臣以衰老残年,沐浴在皇上的生成大德之中。只要承蒙驱策,哪里会逃避危险艰难!只是外交场合的周旋,既不同于兵争那样紧迫;风涛颠簸,更不是老病之身所适宜承受的。并非臣吝惜自身,只是担心辱没使命。如今承蒙皇上俯加勉励,命臣效力奔走;想到臣远行的辛劳,又以邦交的重要来勉励臣。反复体会训词的深厚,真足以浸润臣的肌肤骨髓;但念及志气和力量已经衰颓,仍然发誓即使粉身碎骨也要效命。臣查考《礼记》说:‘大夫七十岁还有出使四方的事情。’孔颖达的疏文就明确说是指‘远聘异国’。如今五洲各地的强国汇聚,俨然如同战国七国纵横的局面;这是历来未有的大事,实在应当隆重交际。况且俄国本来就是最早同我国通聘的国家之一,而加冕又是其风俗中最为尊崇的礼仪;只要有益于邻国交往之道,臣哪里敢害怕越国远行!臣只有尽力竭诚,宣扬皇上的恩德;希望永远敦睦和好,仰答皇上的恩知。只要一息尚存,万里之程也一定前往。道路阻隔重重,深如山海,却没有改变臣像叱责驭马者翻越邛坂那样的决心;梦中仿佛距离宫阙很近,仍存着活着进入玉门关的希望。” 二十二年正月,公入宫辞行;皇上想到他年近老年还要远行,恩赏公的儿子经述三品官衔,随使节出洋,以便侍奉父亲。公又上奏说:“长子经方曾兼习西国语言文字,后来担任驻英参赞,游历法国、德国、美国各国,随后又充任出使日本大臣,对于各国的风土人物、往来道路都很熟悉;臣年过七十,精神和步履日益衰退,如果有李经方同行,那么路途上的照料、对宾客的应酬,都可以分担劳苦。”诏令准许他一同随行。公向俄国皇帝致贺加冕后,又先后访问德国、比利时、荷兰、法国、英国、美国。八月,回到中国复命;两宫召见,对他慰劳有加。九月,奉到上谕:“大学士李鸿章,着在总理各国事务衙门行走。” 二十四年八月,因为外国交涉事务,命公退出总理衙门。十月,奉旨查勘山东河工;不久授任商务大臣、两广总督。等到拳匪之乱发生,八国联军逼近京师,两宫向西出巡;公又被任命为议和全权大臣,在光绪二十七年七月议定和约十二款。九月二十七日,公在京师贤良寺去世;享年七十九岁。临终时,他从未提及家事,只咬牙切齿地说:‘可恨毓贤把国家误到这种地步!’不久,又长叹说:‘两宫不肯回銮!’于是闭眼长逝。在行在的政府收到电报,两宫震惊悲痛,按照大学士的例给予抚恤,赐谥号‘文忠’,追赠太傅,晋封一等侯爵,入祀贤良祠,赐祭两坛;又命令在原籍、立功的省份以及京师修建专祠。儿子经述任四品京堂,承袭一等侯爵;经迈任分部主事。公年轻时励志守节,有不可一世的气概,把“澄清天下”作为自己的责任。在家乡办理团练时,作《过巢县明光店题壁》诗说:“四年来像牛马一样奔走在风尘中,浩大的劫难茫茫无边,只剩下这副身躯;杯中酒难以浇灭胸中的郁结,枕着兵器试着放开胆量。忧愁地弹着短剑能成就什么事?奋力挽回狂澜,终究会有人来平定!鬓发渐渐斑白凋落,旄节也已坠落,徘徊在关河之间,独自伤神!”又说:“巢湖看遍了又看洪湖,东南这一隅算是乐土。我是无家可归、失群的雁,谁能有房屋让乌鸦安稳栖息!袖中带着淮海的新诗稿,归来访问烟波中的旧日渔友。遍地枯槁的禾苗等待霖雨,闲云想要离去却仍然徘徊。”公当时从军四年,大江南北处处烽烟,所以诗中的声情如此激越。公一生厚待旧交,轻视钱财、乐于行义的事,多得无法一一列举。攻克苏州后入朝觐见;京城中的旧友为他饯行,各自有所赠送,他把钱财全部拿出,超过十万贯。公并不是有意结交朝廷权贵,而是表示自己没有在翰林任职时的寒酸气,这未尝不是豪杰的作为。瑞安孙锵鸣(渠田)先生,是道光丁未科会试的同考官,公和沈文肃葆桢都出自他的门下;公对渠田先生尤其厚重。门生桐城吴汝纶(挚甫)有文章和品行,公曾以优厚礼节待他。公的奏议遗集,大多是他亲手编定的。他接待普通人时,往往显出傲慢轻侮的神态,俯视一切;唯独侍奉曾文正时像对待严师一样,行礼十分恭敬,甚至有一种说不清缘由却自然如此的敬意。每天黎明即起,案头放着一部宋拓《兰亭》,必定临摹一百字。案上不积压公文,门前不滞留宾客,饮食起居都有常规。遇到危急、疑难和震荡的事情,百折不回;这些都是师法曾文正的做法。” 评论说:李文忠所处的时代,实在是中国自开关以来从未有过的变局。外患强大逼迫,国家一蹶不振,哪里是公当时能够预料的呢!然而考察他那恭谨畏慎的心态,他一生敬事曾文正,所学有根本。起初平定发匪、捻匪,威震华夏;后来却能够委屈内心、抑制志气,忍受责难和辱骂来帮助时局渡过艰难,可以说实在不容易。唉!真可以称得上一个‘忠’字了。

——见「续碑传集」卷七「光绪朝宰辅」。

补录

朱之瑜、张斐 朱、张二先生传

金廷韶 金主事传

陈恭尹 明世袭锦衣佥事怀远将军陈元孝先生传

温睿临 温睿临传(「湖州府志」)

朱之瑜、张斐

朱、张二先生传荀任

朱之瑜,宇鲁屿,号舜水;余姚诸生,后朱永佑、张肯堂、吴锺峦学。

崇祯十七年,特征不就。弘光一年,复征不就;授江西按察使司副使兼兵部职方清吏司郎中、监方国安军,复不拜。被劾,避于舟山。永历五年,□兵屠城,肯堂等死之;瑜知事既去,豫避日本,移交趾,复还舟山。寻将之越南而风不利,再至日本,又还舟山:其旨欲乞外援以图光复。乃三至日本而援兵竟不可得,于是复至越南(鲁王尝欲召还之;监国九年三月敕谕玺书,永历十一年一月始达越南。书曰:『尔矫矫不折,远避忘家。阳武之椎,尚堪再试;终军之请,岂竟忘情!予梦寐求贤,延伫以俟!恢复事业,当资尔节义文章』!瑜谢表曰:『臣虽无「节义文章」,足副主上「梦寐延伫」之求;至于犬马恋主之诚、回天衡命之志,未尝一刻少弛也。静候夏间前去日本,复从日本方达思明;所以纡回其道者,臣之苦衷,不便明言』——「舜水文集」节引)。

十二年,郑成功将大举,招至厦门。瑜见其将吏、寓绅皆佻达屏礼,知大事难成;居其营中,舳舻日接,避不相见。事后寄书规之曰:『六月七、八日,入南京,兵围瓜州。十七晨,克城;■夷断胫折股,虏马截伤惊驰,浮尸积野蔽江,束手就缚,远近欢跃,声动天地。逆虏扼江而守,列炮如星;马玉擐甲直冲,一鼓登陴,虏骑所称犷悍骁雄者,歼夷殆尽。大酋管效忠最为桀黠,喙息鼠窜,惟恐不前。二十三日,镇江内降,市肆不易。然而纪律时有未严,上情不能下究;有识早已忧之。从陆无救焚之策,侯风有师老之虞;藩台似谓「虏在目中」,徒使英雄顿足耳!七月八、九日,至南京。其下骄而不戢、涣而不萃,中有一二要人刚愎贪忌,狃于小胜,不用上命。舍其瑕、攻其坚,不离之使分,反慢而使合;徒效姚苌之覆羌羯,不念苻坚之溃合淝。遂而一败至此,虽死何足赎罪!上游则豫章、江、黄,迤北则淮阳、庐、凤,蒿目以待王师拔于水火。输粮运米,会同有绎;送印内款,惧于后期。民心思汉之诚,于兹大验。一旦辜负之,真可大恸!今退守舟山、浙、闽,意在重来。若能自怨自艾,深思前过;则转败为功,直唾手间耳。幸总督忠靖伯陈灿老成持重,镇定周详;提督马玉雄豪激烈,吐气吞胡。况复谦雅和衷,刚柔相济;分陕犹兴,文武同心:岂不足以复高皇哉』(「舜水文集」节引)!其愤惜金陵之役,责备延平,愀夫词志之悲峻也。当是时,□既荡定禹域,瑜义不媚□□;四至日本,遂终身焉:永历十三年也。初,经略直浙兵部左侍郎王翌最善瑜;及讨□战死,实八月十五日。瑜闻之于邑,为文祭之。自是,每岁中秋,必杜门废节「(答田犀书)曰:「中秋为知友王侍郎完节之日,惨逾柴市、烈倍文山;仆至其时,备怀伤感,终身遂废此令节』——引同上)。

居恒穷困,柳河安东守约师事之,赠半禄。久之,水藩主德川光国聘为宾师,宠待孔厚,岁致饶裕。然俭节无所费,遂储三千余金;尝叹曰:『吾老矣,金多奈何!然移用中国,则事济矣』。临卒,尽内于水户库。东邦君子若源白石之俦,皆谓其俭蓄余财,志谋义举,常有恢复中原之图;然而时机牾至,赍愤以歾,可闵也已!

子二:长大成,字集之;次大咸,字咸一。皆殉节,先瑜卒。明亡后十六年,大成子毓仁慕瑜义,至长崎;时幕府禁内外人,不得见而归。光国纂其遗文,都二十有八卷;今版尚藏于水户彰考馆云。

张斐,字非文,号霞池。少好学,不治章句,卓荦有奇节。国难后,慨慕鲁连,周流结客,自号「客星山人」。常愤禹域荡沦,□□俶扰;多传义士,以寓厥旨。然耻以儒自表,与侠客大铁椎之徒相善。

初,甲申变作,贼执明氏诸子;及败,其党毛贞生挟定王慈炯而逸,欲投吴三桂谋反正。闻已降清,乃托之巢县叶五美、庐州李应生,殚力调护。五美恐泄,拥之远游。寻五美遇害,王转赴南京依王俊公;其子伊其,事之甚谨,相名以师弟。及郑成功讨□不克,□严索明氏子孙;伊其惧祸波己,乃赠王以行资,展侧至斐家。斐居之于萧山;自是益力远游,潜结志士,欲奉王而图恢复。顷之,朱毓仁姚江至自日本,遇于吴兴,言水藩好士;斐大喜曰:『吾国之兴,必有藉于日本。今水户侯好义,舍此安适乎』!遂奋不辞家而航长崎。光国遣史臣大串元善见之;斐曰:『放失之夫,非求用也。欲一谒尊侯,而决心事耳』。时幕府修文偃武,惮事远征;故再至长崎,卒不获命而去。

译——见《续碑传集》卷七《光绪朝宰辅》。补录 朱之瑜、张斐:《朱、张二先生传》金廷韶:《金主事传》陈恭尹:《明世袭锦衣佥事怀远将军陈元孝先生传》温睿临:《温睿临传》(《湖州府志》) 朱之瑜、张斐 荀任:《朱、张二先生传》朱之瑜,字鲁屿,号舜水;是余姚的诸生,后来跟随朱永佑、张肯堂、吴锺峦学习。崇祯十七年,朝廷特意征召他,他没有赴任。弘光元年,又征召他,他仍不赴任;授予江西按察使司副使兼兵部职方清吏司郎中、监方国安军等职,他又不接受任命。受到弹劾后,躲避到舟山。永历五年,□兵屠杀城中百姓,张肯堂等人死于此难;朱之瑜知道大势已去,先逃往日本,又转到交趾,后来返回舟山。不久打算前往越南,但风势不利,再次到日本,又返回舟山;他的意图是请求外援,以图谋光复。于是三次到日本,最终仍未能得到援兵,便又到了越南。(鲁王曾想召他回来;监国九年三月颁下诏谕玺书,直到永历十一年一月才送达越南。诏书说:‘你刚强不屈,远远避居而忘却家庭。阳武县椎击秦王的故事,尚且可以再次尝试;终军请缨出使,难道竟然忘怀了吗!我日夜梦寐求贤,长久等待着你!恢复事业,应当借助你的节义文章。’朱之瑜谢恩表说:‘臣虽然没有“节义文章”,足以符合主上“梦寐延伫”的期望;至于像犬马恋主一样的忠诚、挽回天命的志向,从未有一刻懈怠。臣静候夏间前往日本,再从日本到思明;之所以曲折绕道,其中的苦衷不便明说。’——摘引自《舜水文集》。十二年,郑成功将要大举进兵,把朱之瑜招到厦门。朱之瑜见郑成功的将领、属吏以及寄居的士绅都轻佻放纵、不守礼法,知道大事难以成功;便住在他的军营中,每天见船只相接,却躲避不与他们相见。事情过后,他写信规劝郑成功说:‘六月七、八日,进入南京,军队包围瓜州。十七日早晨,攻克城池;■夷的腿胫和大腿都被打断,被俘的战马受伤惊奔,漂浮的尸体堆满原野、遮蔽江面,敌人束手就擒,远近百姓欢呼,声音震动天地。逆贼扼守长江,排列的炮火像星星一样密集;马玉披甲直冲,一鼓作气登上城墙,敌军骑兵所称的强悍勇猛之人几乎全部被歼灭。敌军首领管效忠最为凶悍狡猾,像老鼠一样喘息逃窜,只怕自己跑得不够快。二十三日,镇江内部投降,市场店铺没有改变。然而军纪有时还不严明,上面的情况不能彻底传达到下面;有见识的人早已为此忧虑。从陆路进军没有救火的策略,等待时机又有军队疲敝的忧虑;藩台似乎认为“敌人已经在掌握之中”,只会使英雄们白白跺脚罢了!七月八、九日,到达南京。部下骄傲而不加约束,离散而不能聚合,其中有一两个重要人物刚愎自用、贪婪嫉妒,习惯于小胜,不听上级命令。舍弃敌人的弱点,反而攻击其坚强之处;不分离他们使其分散,反而怠慢他们使其合并;这只是仿效姚苌覆灭羌、羯的办法,却不记取苻坚在淝水溃败的教训。于是终于一败至此,即使死了又哪里足以赎罪!上游的豫章、江、黄一带,向北的淮阳、庐、凤一带,都睁大眼睛等待王师把他们从水火中救出。运送粮食,彼此会合接连不断;送来印信表示归顺,唯恐耽误了期限。百姓思念汉室的诚心,在这里得到了充分证明。一旦辜负了他们,实在令人悲痛!如今退守舟山、浙江、福建,意图是重新出兵。如果能够自我悔恨、改正错误,深入思考以前的过失,那么转败为功,简直就在举手之间。幸好总督忠靖伯陈灿老成持重,镇定而周详;提督马玉雄豪迈激烈,意气可以吞没胡人。况且他们谦雅和衷,刚柔相济;即使分守陕地仍然能够振兴,文臣武将同心协力,难道不足以恢复高皇帝的事业吗?’(摘引自《舜水文集》)他为金陵之战愤怒惋惜,责备延平王郑成功,词意和心志悲痛而严厉。当时,□已经荡平禹域,朱之瑜的道义不容许他向□□献媚;他四次到日本,最终在那里终身居住:这就是永历十三年。起初,经略直浙兵部左侍郎王翌最赏识朱之瑜;等到王翌讨伐□军战死,实在是八月十五日。朱之瑜听闻后悲伤不已,写文章祭奠他。从此以后,每年中秋他一定闭门不出,废止节日活动。《答田犀书》说:‘中秋是知友王侍郎为守全节义而死的日子,惨烈超过柴市之死,刚烈胜过文山。’ ‘到了那个时候,我内心充满悲伤感慨,从此一生便废止这个节日。’——引文同上。他平日生活贫困,柳河安东守约以弟子之礼侍奉他,送给他半份俸禄。过了很久,水户藩主德川光国聘请他担任宾师,礼遇非常优厚,年年给他充足的供给。然而他俭朴守节,没什么花费,于是积存了三千多两金子;他曾叹息说:‘我已经老了,金子多了又有什么用!但如果把这些钱转用于中国,就能成就大事。’临终前,把钱全部存入水户藩库。日本的君子如源白石等人,都说他节俭积蓄余财,是为了实现义举的志向和谋划,始终有恢复中原的打算;然而时机违逆,最终带着愤恨死去,实在令人怜惜。他有两个儿子:长子大成,字集之;次子大咸,字咸一。两人都为节义而死,且死在朱之瑜之前。明朝灭亡十六年后,大成的儿子毓仁仰慕朱之瑜的义行,来到长崎;当时幕府禁止内外人员往来,他不能相见,只得返回。德川光国编纂朱之瑜的遗文,共二十八卷;现在版本仍收藏在水户彰考馆。张斐,字非文,号霞池。年轻时喜爱学习,不拘泥于章句,卓越不凡而有奇异的气节。国难以后,他感慨仰慕鲁仲连,四处游历结交宾客,自号“客星山人”。他常常为禹域沦陷、□□骚扰而愤恨,广泛传述义士事迹,以寄托自己的意旨。然而他以自称儒生为耻,与侠客大铁椎一类的人相交友善。当初,甲申年发生变乱,贼军抓住明朝宗室诸王子;等到贼军失败,其党羽毛贞生带着定王朱慈炯逃走,想投奔吴三桂谋求恢复明朝。听说吴三桂已经投降清朝,于是把朱慈炯托付给巢县叶五美、庐州李应生,竭尽全力保护他。叶五美害怕事情泄露,带着他远行。不久叶五美遇害,朱慈炯转到南京依靠王俊公;王俊公的儿子伊其侍奉他十分恭敬,两人以师弟相称。等到郑成功讨伐□军失败,□军严密搜捕明朝宗室后裔;伊其害怕祸及自身,便送给朱慈炯路费,让他辗转来到张斐家。张斐把他安置在萧山;从此更加努力远游,暗中结交志士,想奉朱慈炯为主图谋恢复明朝。不久,朱毓仁从姚江自日本来到这里,在吴兴遇到张斐,说水户藩主喜爱贤士;张斐大喜说:‘我国要复兴,一定要借助日本。如今水户侯崇尚义气,除了这里还有什么地方可去呢!’于是振作精神,不顾离开家乡,乘船前往长崎。德川光国派史臣大串元善接见他;张斐说:‘我是一个流离失所的人,并不是来求取任用的,只想拜见尊侯一次,来决定我的心事罢了。’当时幕府重文轻武,害怕谈论远征;所以他再次到长崎,最终没有得到允许,只好离去。

其在长崎也,尝闵慕舜水,为文祭之。交元善,至恳款;其复书曰:『幼学「春秋」,素秉尊攘之教;长虚岁月,徒为视息之人。将偕隐以入山,嗟无寸土之干净;聊抗怀而蹈海,视同尺水之波涛。击楫而誓澄清,叹乘流之祖逖;席帽而历险阻,伤去国之管宁!袖匕而入函关,身脱虎狼之地;提椎而潜下邳,泪湿犬羊之天。然符谶未亡,文叔之兴可卜;薪胆已竭,句践之伯将成。盖四十载之经营,既多义士;三百年之德泽,尚有曾孙。夏有一成,已赖斟鄩之定乱;楚虽三户,欲效包胥之乞师』(「莽苍园文稿余」节引)。是时当□□□康熙二十五年,距甲申已四十二祀、距缅甸之难亦已二十五祀,郑祚复斩、三藩削平;而斐拳拳定王、希图再造,既穷域内、复流海外,艰苦乞援终不可得,亶可哀哉!任光衡,斐友也;亦至长崎,欲见光国,乃与元善道其意(元衡「遗今井将兴书」曰:『值中土世哀,□沦九鼎;幸白水尚存,爰整一旅。率土皆仇,无他邦之可泣;仰瞻邻德,思继绝之可施!是以三涉危波,念旧德之难忘,必欲报以国士;两受大命,惭为使之多愆,实难效于包胥』)。光国贤而厚赐之,且赠斐以白镪。

遗着有「诗文笔语」、「莽苍园文稿余」。后卒莫知其所终。

荀任曰:明季遗民乞师幕朝,皆不得命;识者疢之。夫日本之与华夏,海水相隔;其于吾族,固不能休戚与共者矣。然其优待遗老,发扬秘佚,终始绝通问于□,亦未尝不为谊举也。朱、张苦节,有古节烈义士风,而姓名不遗私史;苟非日人阐明幽光,祀越二百,其将斩乎!舜水老作宾师,得保衣冠于水藩;而非文踪迹,则虽日人亦莫知其所届,悲夫!

邓实曰:余读日本「支那杂志」所载日下宽所撰「朱舜水传」,其所纪朱、张二先生在日本之行事及其学术,有此篇所未备者。姑补缀于后,亦表章节义、发扬幽光者所乐闻也。传曰:

『舜水在日时,公欲为起其第(按公即指德川光国);舜水固辞曰:「吾藉公眷顾,藏孤踪于外邦,养志守节以保明室衣冠,感恩浴德莫大焉!且吾祖宗坟墓乔木秀美,想必为虏发掘翦除;每念及此,五内惨烈。奈何独丰屋安居乎」!

『舜水为人谨严而抗爽,平居谕学,是非程、朱、陆、王而不失其衡,专贵有作用。当时儒流动辄高谈性命,争论太极、无极;舜水乃曰:「夫子至圣,不言天道;子贡名贤,言「天道不可得闻」。今贵国诸儒贤于古人,而宋儒过于夫子、子贡也』。其尚友古人,尤推重诸葛亮、陆贽。

『舜水客房他邦,乡信阻绝;公谕寄书故国问其家信,且招一孙侍养焉。舜水之在乡也,有二子、一女。女幼字同邑何氏,其舅为□官;忿懑遘疾,未嫁而亡。子大成,有二子曰毓德、毓仁;孤贫养于外祖姚泰家。舜水所寄书达姚家,家人相与惊叹,始知其尚在天壤间。延宝六年,其孙毓仁来长崎候问而碍法禁,木能东;舜水亦老疾,不能西,惟以书通情而已。舜水离家四十余年,始得审问祖宗坟墓、旧友存没,悲喜交至;且戒之曰:「国亡家破,宜农圃渔樵,自食其力;百工技艺亦不妨,惟虏官决不可为也」。

『舜水患咳血二十余年,至是老疾稍渐,公使医诊之,舜水辞曰:「犬马之齿既过耄耋,而欲用药石延旦夕之命,未为知命者也」。舜水作客已久,善操倭语;及病革,复操乡语,侍人不能解。年八十三,天和二年四月十七日没。临没,藏鲁王勒谕。以儒礼葬于常陆瑞龙山麓,公亲临其葬,作文哭之;私谥曰「文恭」。又录「遗集」二十八卷,使门人今井弘济、安积觉撰其「行实」,并梓行于世。

『舜水强记精敏,虽老疾,手不释卷;博而约,达而醇。尝曰:「学问之道如治裘,遴其粹然者取之。若曰吾某氏学、某氏学,则非所谓博学、审问之谓也」。又曰:「所贵乎儒者,修身之谓也。身既修矣,必博学以实之;学既博矣,必作文以明之。不读书,别必不能作文;不能作文,虽学富五车,忠如比干,孝如伯奇,曾参,亦冥冥没没而已。故作文为第二义。至于作诗,今诗不比古诗。无根之华藻,无益于民风世教;而人伋伋为之,不过取名于誉而已」。其论文曰:「大凡作文,须根本「六经」、佐以子、史,而润泽之以古文。内既充溢,则下笔自然凑泊,不期文而自文。若有意为文,便非文章之至也」。故自作文,古雅逸宕,随手成章。』

『舜水已没数年,其孙毓仁再来长崎,问讣号哭而去。』

译他在长崎时,曾经哀悼仰慕朱舜水,写文章祭奠他。他同大串元善交往,情意十分诚恳;给元善的回信说:‘我幼年学习《春秋》,一向秉持尊王攘夷的教诲;长大后虚度岁月,只成为苟且活着的人。将要同人一起隐居入山,却感叹没有一寸干净的土地;姑且高扬胸怀投海而死,把它看作尺水中的波涛。击楫发誓澄清天下,感叹乘流而进的祖逖;戴着席帽历经险阻,悲伤离开国家的管宁!袖藏匕首进入函谷关,身体逃离虎狼之地;手提铁椎潜入下邳,泪水打湿了犬羊统治下的天空。然而符谶还没有灭绝,刘秀兴起是可以预料的;卧薪尝胆的积累已经耗尽,勾践称霸的事业将要完成。大约四十年来的经营,已经有许多义士;三百年的德泽,仍然还有曾孙后代。夏朝虽然只剩一成土地,已经有赖于斟鄩平定乱事;楚国即使只剩三户,也想仿效申包胥请求援兵。’(摘引自《莽苍园文稿余》)当时□□□康熙二十五年,距离甲申年已经四十二年,距离缅甸之难也已经二十五年,郑氏政权再次被斩除,三藩已经削平;而张斐仍拳拳不忘定王,希望再造明朝,既在国内穷尽办法,又漂泊海外,艰苦请求援助,最终却无法得到,实在可悲!任光衡是张斐的朋友。任光衡也来到长崎,想拜见德川光国,于是把自己的意图告诉大串元善。(元光衡《遗今井将兴书》说:‘正值中原时局悲惨,□使九鼎沦陷;幸好白水仍在,于是整顿一支军队。天下之人都以仇敌为念,没有别的国家可以哭诉;仰望邻国的德行,希望能够继承扶助绝统的义举!因此三次渡过危险的海浪,念及旧日恩德难以忘怀,一定想以国士之礼报答;两次接受重大使命,却惭愧自己作为使者多有过错,实在难以效法申包胥。’)德川光国认为他贤能,优厚地赏赐他,并且赠给张斐白银。遗留下来的著作有《诗文笔语》《莽苍园文稿余》。后来没有人知道他最终去了哪里。荀任说:明朝末年的遗民向日本幕府请求出兵援助,都没有得到许可;有见识的人为此痛惜。日本与华夏隔着海水,对于我国族,本来不能做到休戚与共。然而日本优待明朝遗老,发扬他们隐秘散佚的著作,自始至终同他们保持往来,也未尝不是一种义举。朱之瑜、张斐苦守节操,有古代节烈义士的风范,却没有被明朝私家史书留下姓名;如果不是日本人阐明他们幽隐的光辉,祭祀和传扬二百多年之后,他们的姓名岂不就断绝了吗!朱舜水年老后担任宾师,在水户藩得以保全衣冠;而如果没有张斐的踪迹,即使日本人也不知道他最终到了哪里,真令人悲伤啊!邓实说:我读日本《支那杂志》所载日下宽撰写的《朱舜水传》,其中记载朱、张二先生在日本的事迹及其学术,有些是这篇传记没有完备记载的。姑且把它们补录在后面,也算是那些表彰节义、发扬幽隐光辉的人所乐于看到的。传记说:‘舜水在日本时,公想替他建造宅第(按:公就是指德川光国);舜水坚决推辞说:“我承蒙您的眷顾,在异国隐藏踪迹,养志守节,以保全明室的衣冠,所受的恩德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况且我祖宗的坟墓和高大的树木,想来一定已经被敌人挖掘砍伐;每想到这里,五脏都感到惨痛。怎么能唯独让我住进宽敞的房屋安居呢!”’ ‘舜水为人谨慎严肃而刚直爽朗,平日讲论学问,即使评议程、朱、陆、王,也不失公允,专门重视学问的实际作用。当时的儒者动辄高谈性命,争论太极、无极;舜水于是说:“孔夫子是至圣,却不谈天道;子贡是著名贤人,说‘天道是不能听闻的’。如今贵国的儒者难道比古人贤明、比宋儒超过孔子和子贡吗?”他推重的古代朋友,尤其是诸葛亮、陆贽。‘舜水客居异国,乡里的音信隔绝;公劝他写信寄回故国询问家中消息,并且招来一个孙子侍奉他。舜水在故乡时,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女儿年幼时许配给同县何氏,她的岳父是□官;后来因愤懑忧郁而生病,未出嫁便去世了。儿子大成有两个儿子,名叫毓德、毓仁;他们孤贫,寄养在外祖父姚泰家。舜水寄出的信送到姚家,家人彼此惊叹,这才知道他还活在天地之间。延宝六年,他的孙子毓仁来到长崎,想前来问候,却受法律禁令阻碍,不能东渡;舜水也年老多病,不能西行,只能靠书信传达情意。舜水离开家乡四十多年后,才得以详细询问祖宗坟墓、旧友生死,悲伤和喜悦一齐到来;并且告诫他说:‘国家灭亡、家庭破败,应当务农、种园、捕鱼、砍柴,靠自己的劳动养活自己;各种工艺技术也不妨学习,唯独绝不能做敌人的官。’ 舜水患咳血二十多年,到这时旧病稍有好转,公派医生给他诊治,舜水推辞说:“人的年齿已经超过耄耋之年,却想靠药物延续朝夕之命,这并不是懂得天命的人。”舜水在这里客居已久,善于操持倭语;病势危急后,又改说乡语,侍从无法听懂。他享年八十三岁,于天和二年四月十七日去世。临终前,他收藏了鲁王的勒谕。公按照儒家礼制把他葬在常陆瑞龙山麓,亲自到场送葬,写文章哭祭他;私下给他谥为“文恭”。又辑录《遗集》二十八卷,命门人今井弘济、安积觉撰写他的《行实》,并刊刻流传于世。舜水记忆力强,精明敏捷,虽年老多病,手里仍不放下书卷;学问广博而能简约,通达而醇厚。他曾说:“求学问的道理,就像治理皮衣,要挑选其中精粹纯美的部分来取用。若说我是某一家的学问、某一家的学问,那就不是所谓博学、审慎询问的意思了。”又说:“儒者所可贵的,在于修养自身。自身修养好了,还必须以博学来充实它;学问已经广博了,还必须通过作文来阐明它。不读书,当然就不能作文;不能作文,即使学问多到五车,忠诚如比干,孝顺如伯奇、曾参,也不过昏昧无闻罢了。所以作文是第二等重要的事。至于作诗,如今的诗比不上古诗。没有根基的华丽辞藻,对民风世教没有益处;人们却急切地去创作,不过是想求取名声和赞誉罢了。”他论作文说:“大凡作文,必须以《六经》为根本,以诸子、史书为辅助,再用古文来润色。内在的内容充实满溢,下笔自然会相互汇合,不期望成文而文章自然形成。若有意去做文章,便不是文章的最高境界。”因此他自己作文,古雅飘逸,开阔跌宕,随手便能成章。舜水去世数年后,他的孙子毓仁再次来到长崎,询问讣告的消息,痛哭着离去。

『又有张斐者,慕舜水高义,追踪而至。闻其死,文以祭之;其略曰:「呜呼!中原陆沈,天倾地坼。狂澜一舄,九州岛尽决。既胥溺而莫救,何大海之不可涉!奋一往而轻身,去故乡以永别。蹇孤踪而至止,懔纲常于无缺。况忠信之所孚,又此邦之多杰;咸俨师而敬友,复尊德而乐业。呜呼!吾独悲夫夏嗣之犹存、篡羿之未绝;讵斟鄩之遂无其人,遽寿命之忽焉而夺!甘夷饿而非难,辱箕奴而不屑;将忍死而有为,非逃此而苟活。竟夙志之无成,仅一身之归洁;目岂瞑而泪溃,心不灰而血结!国陨祚而长悲,家望祭而徒切。怅归魂于万里,渺惊波之难越。呜呼!已焉哉!唯浩气之常存,塞中天而不灭。起后生之顽懦,励壮夫之名节。慨予生之独晚,慕前修之余烈;闻父老之遗言,心每伤而呜咽。跪陈辞以奠哀,灵飘渺其来接」!斐慷慨好义,与宁都魏禧等缔交。或言斐之西归,奉明「遗孽」举兵,不克而遁,莫知其所终。其文稿,水藩尝梓以行世。

『论曰:舜水遇义公而全其节,义公得舜水而用其学;所期忠孝大节,不在辞章记诵之末。以此扶植纲常,养成人材;后世所谓「水户学」者,未尝不渊源于兹焉。吾见舜水与乡人招其孙书曰:「英俊有耻者为上,性行淳洁者次之,循循雅饬者又次之」;其所以作人设教之意,顾亦如此也欤』!

——见「碑传集补」卷三十五「逸民(一)」

金廷韶

金主事传王源

金主事廷韶,字二如;浙之山阴人。年十八;举于乡;癸未,成进士,还里。甲申三月,闻闯贼陷京师、烈皇帝殉社稷死,痛哭徒跣;狂呼起兵讨贼,人无应者。

福王即位南京,授赣县知县。乙酉,改元弘光;五月,南京溃,大兵渡江。是时巡抚南赣李永茂贪懦失众心,兵大噪,永茂不知所为;主事单骑出,召耆老慰谕罢去,而密请诛其首恶,永茂不能用。未几,叛将金声桓迎大兵入南昌,临、袁、吉安相继陷;赣孤悬上游,人无固志。获谍三,请永茂斩以徇;不听。既而福建迎唐王立之,改元隆武;以杨廷麟为大学士,督师于赣。主事乃缚三谍并所获招抚两广军门董姓者诣廷麟,斩之,枭于市;军民始鼓励思奋。是时又以万元吉为兵部尚书,督九省,抚南赣。于是兵屯赣城者数万,悉仰给于县;主事豫储偫,多方搘拄,且与诸将约:「军毋得强取民;强取,罚无赦」;安堵无哗。常赋外一无所扰,而军不匮。

先是,广贼有阎罗总者,其魁曰张安,时侵掠赣界,永茂不敢击;遣使招之,安杀使者,掠益甚。至是,宁都兵科给事曾应遴奏安忠勇可任,乞抚之以收其用;隆武从之。乃晋应遴兵部左侍郎,授安副总兵官,改其营为「隆武新营」;盖隆武将幸赣,以为御营亲兵也。主事大戚曰:『此贼也,狼子野心;赣民无噍类矣』!已而果日肆淫掠,剽敓杀毁;断臂折股,号呼满城。加以久雨,薪断、米翔贵,人心汹汹思变。主事乃上书应遴与廷麟,极言其害;皆不报。于是赣人大哗,攻曾氏并杀阎党之在城者数十百人;应遴遁去。安愤甚,反兵攻城;主事率民登陴力战,亲御矢石二十余日,乃解。时已擢吏部验封司主事,而应遴劾罢之;元吉申救,复职。甫去赣,而福建不守,隆武被执遇害;此丙戌九月也。主事至平和闻变,自经;家人救之不死,啮救者臂,复经;而家人力持之,拥以归。

先是,吉安已复被围,檄张安救之;安逗遛雩都不敢进,大兵破吉安,长驱至赣,诸路兵救赣者俱溃。廷麟自宁都援赣,见安恇缩不用命,而蹂躏殊甚;乃矫诏散遣单骑入城,与元吉死守。凡七阅月城陷,率士民巷战;力竭,俱赴水死。主事归,麻冠布袍卧山中;后为头陀,被发策杖往来海滨。年未三十,头发尽白;亡明伥悲悼,二十余年而卒。

初,山阴有处士倪舜平者,变后诀别妻子,置酒大会宾友,市两缸坎郊外;置其一坎内,痛饮慷慨,挥众去。妻子号泣,随之观者千人;处士从容整衣冠,坐缸中,一缸覆其上,叱令弥其缝。子坐缸侧数日,呼之不应,乃掩。主事归,哭其墓,立石为铭;铭曰:『两曜蔽亏,为苍苍瘀;夏或常寒,画乃永暮。或星之茀,或风之飓。如彼广厦,以筳枝柱;如彼大车,驽骀是驭。众失所载,彼乃豢聚。或效■〈〈梭,去木〉免〉营,或同彘饫;貌惠心跖,言芳事烟。先生慨然,死而不怒;内适天怀,仰答君父。期无愧心,临命异度。瓦棺自敛,跏趺待厝;微隙未封,尚指其处。生邪、死邪?迄今未寤。贞珉方尺,昭然大路』。于是自题其庐曰:『不忠不孝,腼颜天地一大罪人,良可耻也』!投笔一痛,因自号「耻庐」。其同年友有金若水者,亦苦节数十年,与主事先后殁;乡人为之并诔云。

译又有一个叫张斐的人,仰慕舜水的高尚义行,追随他来到这里。听说舜水去世,便写文章祭奠他,文辞大略说:“唉!中原沉沦,天倾地裂。狂暴的洪流一泻而下,九州尽皆决裂。既然众人都陷入水中而无人能够救援,为什么大海反而不能渡过!奋然一往而轻置自身性命,离开故乡而永远诀别。孤独艰难地来到此地,仍使纲常令人凛然,毫无缺损。何况忠信所感化的人,又有这个国家的许多豪杰;他们都庄重地把我当老师、敬重地把我当朋友,又尊崇道德、乐于从事学业。唉!我独自悲叹,夏朝的后嗣还在,篡夺者羿的势力却没有断绝;难道斟鄩竟然没有这样的人了吗,为什么寿命突然就被夺去了!像伯夷、叔齐那样甘愿饥饿,并不困难;像箕子那样受辱为奴,也不屑于做;我将忍辱偷生而有所作为,并不是逃到这里苟且活命。最终早年的志愿没有成功,仅仅保全一身清白;眼睛怎能闭上而泪水奔流,心没有灰冷而鲜血凝结!国家覆亡,国祚断绝,长久令人悲痛;家人盼望祭祀,却只能徒然悲切。惆怅归魂要跨越万里,渺茫的惊涛又难以越过。唉!算了吧!只愿浩然正气永远存在,充塞天地而不灭。使后来的年轻人去掉顽劣怯懦,激励壮士守护名节。感慨我出生得太晚,仰慕前代贤人的遗烈;听到父老传下的遗言,心中常常悲伤呜咽。跪下陈词以寄托祭奠的哀思,愿飘渺的英灵前来接受!” 张斐慷慨而重义,和宁都的魏禧等人结为朋友。有人说张斐向西归去后,奉明朝“遗孽”之命举兵,失败后逃走,不知最终到了哪里。他的文章稿本,水藩曾经刊刻流传于世。评论说:舜水遇到义公,因而保全了他的气节;义公得到舜水,因而施行了他的学问。他们所期待的,是忠孝的大节,并不在辞章记诵这些末节上。凭借这些来扶植纲常、培养人才;后世所谓“水户学”,未尝不是以此为渊源。我见舜水写给乡人、请其召回孙子的信说:“英俊而知羞耻的人是上等,性情品行淳朴高洁的人次之,循序渐进而文雅端正的人又次之。”他用来造就人才、设置教化的用意,大概也是这样吧!——见《碑传集补》卷三十五《逸民(一)》金廷韶 《金主事传》,王源撰 金主事廷韶,字二如,是浙江山阴人。十八岁时,在乡试中中举;癸未年考中进士,回到故里。甲申年三月,听说闯贼攻陷京师、烈皇帝为社稷殉难而死,便痛哭着光脚行走;狂呼着要起兵讨伐贼人,却没有人响应。福王在南京即位,授予他赣县知县。乙酉年改元弘光;五月,南京溃败,清军渡过长江。当时南赣巡抚李永茂贪婪懦弱,失去了众人的拥戴,军队大声喧闹,李永茂不知所措;金主事单骑出城,召集乡里的老人加以安抚劝谕,军队才散去,而他暗中请求诛杀为首的恶徒,李永茂却不能采纳。不久,叛将金声桓迎清军进入南昌,临江、袁州、吉安相继陷落;赣县孤悬于上游,人们都没有坚守的意志。金主事捕获三个奸细,请求李永茂斩首示众;李永茂不听。后来福建迎立唐王,改元隆武;任命杨廷麟为大学士,在赣地督师。金主事于是把三个奸细以及所捕获的两广军门招抚使董姓之人捆绑起来,送到杨廷麟那里,将他们斩首,悬首示众;军民才开始受到鼓舞,想要奋战。当时又任命万元吉为兵部尚书,总督九省,巡抚南赣。于是驻扎在赣城的军队有几万人,全都依赖县里供给;金主事预先储备物资,多方支撑,又同各位将领约定:“军队不得强行夺取百姓的东西;强取者,一律处罚,绝不赦免。”百姓安居,军中没有喧闹。除正常赋税外,丝毫没有扰民,而军队的供给也没有匮乏。在这以前,广东贼军中有个阎罗总,他的首领叫张安,时常侵扰掠夺赣县边界,李永茂不敢出兵攻打;派使者招抚他,张安却杀了使者,掠夺更加厉害。到这时,宁都兵科给事曾应遴上奏说张安忠勇可任用,请求招抚他以收为己用;隆武帝听从了。于是晋升曾应遴为兵部左侍郎,授张安副总兵官,改他的营为“隆武新营”;大概是因为隆武帝将要驾临赣地,把它作为御营的亲兵。金主事非常忧愤地说:“这是贼啊,狼子野心;赣地百姓将没有一个能活下来了!”不久,事情果然发展为他每天肆意奸淫掠夺,抢劫、杀人、毁坏房屋;断臂折腿,哭喊声传遍全城。又加上久雨,柴薪断绝、米价飞涨,人心惶惶,都想要变乱。金主事于是上书曾应遴和杨廷麟,极力说明其危害;两人都没有答复。于是赣地百姓大为喧闹,攻打曾氏,并杀死城中几十上百名阎罗总的党羽;曾应遴逃走。张安十分愤怒,反过来率兵攻城;金主事率领百姓登上城墙奋力作战,亲自抵御箭石二十多天,张安才解除围攻。当时金主事已经升任吏部验封司主事,却被曾应遴弹劾罢免;万元吉为他申辩营救,他才恢复职务。金主事刚离开赣县,福建就失守了,隆武帝被擒后遇害;这是丙戌年九月的事。金主事到达平和,听到变故,便上吊自杀。〔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家人把他救下来,他没有死;他咬住救他者的手臂,又一次上吊,但家人用力把他控制住,簇拥着把他带回家。在这以前,吉安已经再次被围,朝廷发檄文命张安前去救援;张安在雩都逗留,不敢前进,清军攻破吉安,长驱直入赣州,各路来救赣州的军队都溃败了。杨廷麟从宁都援救赣州,看到张安畏缩不前、不听命作战,而蹂躏百姓又特别厉害;于是诈称诏书遣散张安的军队,自己单骑进入城中,和万元吉拼死守城。城池总共历经七个月才陷落,杨廷麟率领士民在街巷中作战;力量耗尽后,众人一起投水而死。金主事回到家乡,戴麻制的帽子、穿布袍,躺卧在山中;后来做了头陀,披散头发,拄着手杖往来于海滨。他不到三十岁,头发就全白了;作为亡明遗民,他悲伤悼念明朝,二十多年后去世。起初,山阴有一位叫倪舜平的处士,明朝变故后与妻子儿女诀别,置办酒席大宴宾客朋友,在城外买了两口大缸;把其中一口埋入坑中,痛饮一番,慷慨激昂地挥手让众人离开。妻子儿女号哭,跟随前来观看的人有上千;处士从容地整理好衣帽,坐进缸中,又把另一口缸倒扣在上面,呵斥人把缝隙填严。他的儿子坐在缸旁几天,呼喊他不应,才把缸掩埋。金主事回乡后,哭祭他的墓,立碑作铭。铭文说:“日月被遮蔽亏缺,使苍天淤塞;夏天有时常常寒冷,白昼竟变成永恒的黄昏。有时星辰受蔽,有时狂风如飓风。好比那高大的厅堂,却用细竹枝支柱;好比那大车,却让劣马来驾驭。众人失去了所承载的东西,那些人却被豢养聚集。有的仿效■〈〈梭,去木〉免〉营,有的和猪一样饱食;外貌仁惠,内心却如盗跖,言辞芬芳,所作所为却如烟消散。先生慨然自处,死而不怒;内心安适,顺合天怀,仰答君父。期望内心无愧,临命时采取不同寻常的方式。用瓦缸作为棺材自行收殓,盘腿而坐等待安葬;缝隙尚未封闭,还能指示它所在的地方。是活着吗,是死了吗?直到今天仍未醒悟。方尺贞石,将这件事明白地立在大道旁。”于是他亲自题写自己的居所说:“不忠不孝,厚着脸皮活在天地之间,是一个大罪人,实在可耻!”写完扔下笔,痛哭一场,于是自号“耻庐”。他的同年朋友中有一个叫金若水的,也苦守气节数十年,和金主事先后去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人〕 乡里人为他们两人一同写了诔文。

王源曰:耻庐先生之节,高矣!乃其为吏,强毅明决,爱民有张敞、韩延寿之风;惜不竟其用也!然吾闻隆武虽负有为之志,而内外人才,庸下一无足倚;即名节皦皦,亦多无实用。况以贼帅主于内,而大势蹙外;即有贤才,其能济乎?「书」曰:『自靖,人自献于先王』君子亦归洁其身而已矣,复何言哉!

——见「碑传集补」卷三十五「逸民(一)」。

陈恭尹

明世袭锦衣佥事怀远将军陈元孝先生传冯奉初

陈恭尹,字符孝,顺德龙山人;明季赠兵部尚书邦彦长子。性聪敏端重,幼承庭训,习闻忠孝大节。年十二,丧母。十五,补诸生。

甲申、乙酉间,两都相继覆没,明桂王监国肇庆。大兵既定福建,遣巡抚佟养甲、总兵李成栋率兵由潮、惠袭破广州,王走桂林;大兵蹑其后,苍梧、平乐皆下,桂林势危甚。邦彦乘间联络山海,约在籍部阁陈子壮、侍郎张家玉同起义兵,而身在说甘竹大盗余龙率众二万攻广州以救桂林,并约明兵帅之在广西者鼓行东下,声势响应;养甲惧,急檄成栋返兵还救,桂林获全。大兵知谋出邦彦,掩捕其一妾、二子以致邦彦;邦彦不顾。时恭尹年十七,易服逃出。有父友湛珩如者,增城人,义士也;遣奴操舟秘迎恭尹。至新塘,闻有踪迹之者,急走泥子湾田舍中。增城令疑之,召珩如至县署,别遣役围珩如家;新塘人素德珩如,不期而集者千人,走县廷为珩如请命。令惧激变,珩如又行贿千金,事得解;乃移匿恭尹于家之复壁中。及邦彦死节,并其一妾、二子和尹、虞尹杀之;仲子馨尹亦死乱军中。明年,李成栋叛附桂王,迎王都肇庆,两粤粗定。恭尹出复壁,赴肇庆;疏陈父殉难状,得赠兵部尚书、谥「忠愍」、世袭锦衣佥事,给假治丧。

戊子,成栋兵至赣州败殁;大兵将度岭,桂王移驻梧州,遂奔南宁、入安龙;大乓再定广州。庚寅,恭尹避兵西樵,时已无家可归;每念及国破君亡、全家受戮,辄失声恸哭,思欲以身殉之。乃间关至闽,自闽而浙,泛大江,观形势于金陵,由姑苏还止杭州。时明唐王既殂于汀州,郑成功屯兵闽海,观望不敢进;鲁王败窜舟山,势益不振。恭尹策其无成,往来观变,留闽、浙者七年。一日,有父友遇于途,责之曰:『君先人未葬,四世宗祊无托,奈何徒欲以一死塞责,绝先忠臣后耶』?恭尹泣而谢之。既而归葬先人于增城之九龙山,因柉舟出虎门、渡铜鼓洋。访故人于海外。久之,就婚新塘;即珩加女也。旋与陶苦子、梁器圃等避人于羊额,寓何衡、何绛兄弟家,抑志读书,相砥砺为有用之学;世称为北田五子。迨妇有身,恭尹复谋出游;至赣州,闻妇生男,喜曰:『吾先人有后矣』!遂名之曰「赣」。时桂王在云南,恭尹欲往从之。八月,道宜春;至昭潭,值大兵诸道进剿,滇、黔路绝,乃转泛洞庭,再游金陵。至汴梁,北渡黄河,徘徊太行之下。当是时,中原已定;兵燹之后,人物萧条。间有一、二遗民相与抚时感事,共挥新亭之涕;见者莫不骇且怪之。

庚子,还辕郑州,路遇大象十三头自南而北;象背有羊裘而弦歌者,宛然十二岁时梦中所见也。惊问之,知为滇池所获;盖是时大兵收复云南、破其象阵,桂王逃入缅甸,大兵进压缅境,檄缅人献王,先差人以所获象献捷,路经郑州。恭尹知桂王将亡,喟然曰:『吾之飘泊于此,命也夫』!遂郁郁南归。逾年,缅人尽杀王从官,献王于大军;王至云南府,殂。恭尹闻之,大恸。自是戢影田间,无复逐日攀髯之望矣。

及甲寅吴三桂据云南叛,闽、粤相继告警;恭尹以名重为时所指目,下于理者二百日。及得脱,自念身历沧桑,恐终不为世所容,乃筑室羊城之南,以诗文自娱;贵人有拆节下交者,无不礼接。于是冠盖往来,人人得其欢心。议者或疑其前后易辙;不知其避祸既深,迹弥近而心弥苦矣。恭尹修髯伟貌,气局深沈。尝绘「九边图」并身所经历悉疏其险要;置诸行箧。其心力坚忍,经百折而锋芒不露。方欲放揽远游,驰骛当世;及郁不得逞,束缚无成,忧忿之志一形于诗,顾时为雕云镂月之词以自掩,识者闻而悲之。在江南所作「怀古」及「虎邱题壁」诸诗,倾动一时。其全集,则真气盘郁、激昂顿挫,足以发其幽忧哀怨之思,而隐寓忠孝缠绵之致;故非一时诗人所及。

年七十一,卒于家;独漉子,其号也。

论曰:恭尹以蒙难余生,幸完卵于覆巢之下;颠沛流离,屡濒于死。故其生平多沈痛哀怨之词,有怆怳若难以为怀者。王裒有恨,张俭无依;伤已!朱竹垞之论独漉山人也,谓降志辱身,终当跻诸逸民之列。王渔洋推为海内耆宿;于其卒也,有「殄瘁」之叹。杭大宗吊以诗云:『南材晋处士,汐社宋遗民』。嗟乎!观于此,可舆论恭尹之诗、可与论恭尹之为人矣。

译王源说:耻庐先生的气节,高尚极了!至于他做官时,刚强果断,爱护百姓,有张敞、韩延寿那样的作风;可惜没能最终发挥他的才能!然而我听说隆武帝虽然有建功立业的志向,但朝廷内外的人才全都庸碌低劣,没有一个可以倚靠;即使名节光明磊落的人,也大多没有实际用处。何况内有贼将掌权,外部大势又日益困窘;即使有贤才,难道能够挽救局势吗?《书》说:‘各自守正,使自己献身于先王。’君子也不过是归于保全自身的清白罢了,又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见《碑传集补》卷三十五《逸民(一)》。陈恭尹 《明世袭锦衣佥事怀远将军陈元孝先生传》,冯奉初撰 陈恭尹,字元孝,是顺德龙山人;明朝末年获赠兵部尚书的陈邦彦的长子。他天性聪敏端庄稳重,幼年接受家庭教育,熟知忠孝大节。十二岁时,母亲去世。十五岁时,补为诸生。甲申、乙酉年间,明朝的南北两都相继覆没,明桂王在肇庆监国。清军平定福建后,派巡抚佟养甲、总兵李成栋率军从潮州、惠州突袭攻破广州,桂王逃往桂林;清军紧随其后,苍梧、平乐都被攻下,桂林的形势极其危急。陈邦彦乘机联络山海各方,约定在籍的部阁陈子壮、侍郎张家玉一同起兵,又亲自游说甘竹的大盗余龙率领两万人攻打广州以救援桂林,并约广西的明军将领击鼓向东进军,形成声势呼应;佟养甲害怕了,急忙发檄文命李成栋率兵返回救援,桂林因此得以保全。清军知道谋划出自陈邦彦,便突然逮捕他的一名妾室和两个儿子,想以此逼出陈邦彦;陈邦彦不为所动。当时陈恭尹十七岁,换上便服逃出。有陈邦彦的朋友湛珩如,是增城人,也是义士;他派奴仆驾船秘密接应陈恭尹。船到新塘,听说有人追踪他的行迹,便急忙逃到泥子湾的田舍中。增城县令怀疑此事,召湛珩如到县署,又另派差役包围湛珩如的家;新塘人一向感念湛珩如,不约而同聚集起来的有一千人,奔到县衙为湛珩如请求活命。县令害怕激成变乱,湛珩如又行贿千金,事情才得以解脱;于是把陈恭尹转移藏在家中的夹墙里。陈邦彦死守节义后,清军把他的一个妾、两个儿子陈和尹、陈虞尹一并杀死;次子陈馨尹也死于乱军之中。第二年,李成栋叛变归附桂王,迎接桂王把都城设在肇庆,两广大体安定下来。陈恭尹从夹墙中出来,前往肇庆;上疏陈述父亲殉难的情形,获赠兵部尚书,谥号“忠愍”,世袭锦衣佥事,并获准休假办理丧事。戊子年,李成栋的军队到赣州,战败身亡;清军将要越过五岭,桂王移驻梧州,随后奔往南宁,进入安龙;清军再次平定广州。庚寅年,陈恭尹到西樵避兵,当时已经无家可归;每当想到国破君亡、全家遭到杀戮,就禁不住放声痛哭,想要以身殉国。于是历尽艰险到达福建,又从福建到浙江,泛舟渡过长江,在金陵观察形势,再经姑苏回到杭州。当时明唐王已经在汀州去世,郑成功在闽海屯兵,观望不敢进取;鲁王败退逃到舟山,势力更加衰弱。陈恭尹估计大事不会成功,便往来各地观察变化,在闽、浙停留了七年。有一天,他在路上遇到父亲的朋友,那人责备他说:“你的先人还没有安葬,四代祖先的宗祠也没有寄托,你为什么只想用一死来搪塞责任,使先代忠臣没有后继呢?”陈恭尹哭泣着向他道谢。后来他回去把先人安葬在增城九龙山,便驾船出虎门,渡过铜鼓洋,到海外访问故人。过了很久,他在新塘结婚;妻子就是湛珩如的女儿。不久又和陶苦子、梁器圃等人躲避世人,到羊额寄居在何衡、何绛兄弟家,收敛心志读书,彼此砥砺,学习有用的学问;世人称他们为“北田五子”。等到妻子怀孕,陈恭尹又谋划出游。走到赣州时,听说妻子生了男孩,高兴地说:“我的先人有后代了!”于是给孩子取名“赣”。当时桂王在云南,陈恭尹想前往投奔。八月,走到宜春;到昭潭时,正赶上清军从各路进剿,前往滇、黔的道路断绝,于是转而乘船泛游洞庭湖,又游历金陵。到达汴梁后,向北渡过黄河,在太行山下徘徊。这时中原已经平定;战乱之后,人物凋零。有时有一两个明朝遗民相互抚今追昔、感慨时事,一同在新亭洒泪;见到的人没有不惊骇诧异的。庚子年,他从郑州返程,路上遇到十三头大象从南向北而行;象背上有人穿着羊裘、弹琴唱歌,正如十二岁时梦中所见。他惊讶地询问,得知这些大象是在滇池俘获的;原来当时清军收复云南,击破了桂王的象阵,桂王逃入缅甸,清军进逼缅甸边境,下檄文命缅甸人献出桂王,缅甸人先派人把俘获的大象作为捷报献上,途中经过郑州。陈恭尹知道桂王将要灭亡,长叹说:“我漂泊到这里,难道是命运如此吗!”于是忧郁地向南归去。过了一年,缅甸人把桂王的属官全部杀死,将桂王献给清军;桂王到了云南府,便去世了。陈恭尹听说后大为悲痛。从此隐居田间,不再有追随君王、为国效力的希望了。到了甲寅年,吴三桂占据云南反叛,福建、广东相继告急;陈恭尹因为声望很高而成为当时所指认、监视的对象,被关进司法机关二百天。获释后,他想到自己经历了沧桑,恐怕终究不被世人容纳,于是在羊城南面修筑房屋,以诗文自娱;有显贵折节下交的,他没有不以礼相待的。于是权贵车马往来,人人都能得到他的欢心。议论的人有人怀疑他前后改变了道路;却不知道他避祸已经很深,表面行迹越接近权贵,内心反而越苦涩。陈恭尹长髯高大,气度深沉。他曾绘制《九边图》,并把自己亲身经历过的各处险要全部写在图中,放在出行的箱笼里。他的心志坚强忍耐,经历百般挫折而锋芒不露。本来想纵情远游,驰骋于当世;后来郁郁不得志,束缚而不能有所成就,忧愤的志向全都表现在诗里,只是时时写些雕云镂月般的辞藻来掩饰自己,有见识的人听了都为他悲伤。他在江南所作的《怀古》和《虎邱题壁》等诗,一时轰动。至于他的全集,真挚的气息盘旋郁结,情感激昂而节奏顿挫,足以抒发他幽深忧愁、悲哀哀怨的情怀,其中又隐约寄托着忠孝情意的深长意味;因此不是同时代一般诗人所能比及的。享年七十一岁,死在家中;“独漉子”是他的号。评论说:陈恭尹以遭难后幸存的生命,在覆巢之下保全了一个卵;颠沛流离,多次濒临死亡。因此他一生有许多深沉痛苦、悲哀怨愤的诗句,其中有些悲怆恍惚,似乎难以排遣。王裒心怀遗恨,张俭无所依归;可悲啊!朱彝尊评论独漉山人,说他虽降低志向、辱没自身,终究应当列入逸民之中;王士禛推许他为海内的老宿;他去世时,王士禛发出了人才凋残的叹息。杭世骏作诗凭吊他说:“南方的才士如晋代处士,夕阳社的遗民如宋朝遗民。”唉!由此看来,可以评论陈恭尹的诗,也可以评论陈恭尹的为人了。

——见「碑传集补」卷三十五「逸民(一)」。

温睿临

温睿临传(「湖州府志」)

温睿临,字邻翼,号哂园;鸟程人。康熙四十四年举人,以诗、古文堆于时。性伉直,好面折人过。游京师,卿相皆敬礼之。移书礼部侍郎严我斯,以为国学不可无人才;因上其议。适回籍,议遂寝。

雅意著述;与四明万斯同交善。时斯同在史馆方辑明史,语睿临曰:『鼎革之际,事变烦多。金陵、闽、粤播迁,王师历年二十,遗事零落;及今时故老犹存、遗文尚在,可绸罗也。子盍辑而志之,成一书乎」?睿临曰:『诺』。在京邸,放废无事,因绿得野史数十种,苍萃成书,题曰「南疆逸史」。

——见「碑传集补」卷四十五「文学(二)」。

译——见《碑传集补》卷三十五《逸民(一)》。温睿临 《温睿临传》(《湖州府志》) 温睿临,字邻翼,号哂园;是乌程人。康熙四十四年中举人,凭诗歌和古文在当时享有声名。他性情刚直,喜欢当面指出别人的过错。游历京师时,公卿宰相都恭敬地礼待他。他写信给礼部侍郎严我斯,认为国学不可以没有人才;严我斯因此上报了他的建议。恰好温睿临回籍,议论于是搁置了。他一向有意著书立说;和四明万斯同交情很好。当时万斯同正在史馆编纂《明史》,对温睿临说:“朝代鼎革之际,事变繁多。金陵、福建、广东一带辗转播迁,王师历时二十年,遗闻旧事散落;趁如今故老尚在、遗文仍存,可以搜罗汇集。您何不把它们辑录起来,写成一部书呢?”睿临说:“好。”他在京城寓所闲散无事,于是购得数十种野史,荟萃整理成书,题名为《南疆逸史》。——见《碑传集补》卷四十五《文学(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