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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九修辞鉴衡　　　　　　　诗文评类提要【臣】等谨按《修辞鉴衡》二巻，元王构编。构字肯堂，东平人，官至翰林学士承防，諡文肃，事迹具《元史》本传。据至顺四年王理序，是编乃构官济南总管时，以授其门人刘氏，而理为刻于集庆路者。旧本残蠧，阙其前页，其刘氏之名则不可考矣。上巻论诗，下巻论文，皆采宋人诗话及文集说部为之。构所附论者，惟下巻结语一条而已。所録虽多习见之语，而去取颇为精核。其中如《诗文发源》《诗宪》《蒲氏漫斋録》之类，今皆亡佚不传，赖此书存其一二。又世传《吕氏童防训》非其全帙，此书所録凡三十一条，皆今本所未载，亦颇足以资考证。较《诗话总龟》之类浩博而伤猥杂者，实为胜之，固谈艺家之指南矣。此书乆无刻本，传冩多讹，两巻之中不注书名者凡十条，又上巻佚其第五页，序文仅存末页，中亦时时有缺字。今检其可考者补之，其无可考者则姑仍原本，以存其旧焉。乾隆四十六年五月恭校上。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总　校　官　【臣】　陆　费　墀修辞鉴衡原序【上阙】以嵗贡，山东廉访司为其书吏，居济南。故翰林承防王文肃公为济南总管，固其乡先生也。君以诸生事之，文肃教之为文。出书一编，即此书也。刘君爱之不忘，俾刻之。理命李君晋仲，李君伯羽校之，厘正其次。叙论诗为首，文为后，四六以附。凡一百九十余条，俾学者知其难焉。因命儒学正戚君子实掌板，郑楙刻之于集庆路学。至顺四年七月望日，文林郎江南诸道行御史台监察御史王理序。

钦定四库全书修辞鉴衡巻一元　王构　编诗诗者，始于舜臯之▯歌，三代列国风雅继作，今之三百五篇是也。其句法自三字至八字皆起于此。三字句，若「鼓咽咽」「醉言归」之类；四字句，若「闗闗雎鸠，在河之洲」之类；五字句，若「谁谓雀无角，何以穿我屋」之类；七字句，若「交交黄鸟，止于棘」之类；八字句，若「十月之交，曰我不敢效我友自逸」之类。汉魏以降，述作相望，梁陈以来，格致寖多。自唐迄于国朝，而体制大偹矣【古今总类诗话】笔谈》云：古人文章自应律度，未以音韵为主。自沈约增崇韵学，其论文则欲宫羽相变，低昻殊节。若前有浮声，则后须切响。一篇之内，音韵尽殊；两句之中，轻重悉异。妙达此防，始可言文。自后浮巧之语，体制渐多，如傍犯、蹉对、假对、双声、叠韵之类。又有正格、偏格，类例极多，故有三十四格、十九图、四声、八病之类。今略举数事：如徐陵云：“陪游馺娑，骋纤腰于结风；长乐鸳鸯，奏新声于度曲。”又云：“厌长乐之疎钟，劳中宫之缓箭。”虽两“长乐”字义不同，不为重复，此类为傍犯。如《九歌》“蕙殽蒸兮兰借，奠桂酒兮椒浆”，当曰“蒸蕙殽，奠桂酒”，今倒用之，谓之蹉对。如“自朱耶之狼狈，致赤子之流离”，不唯“朱”对“赤”，“耶”对“子”，兼“狼狈”“流离”乃兽名对鸟名。又有“防人具鸡黍，稚子摘杨梅”，“当时物议，朱云小后，代声名白日长”，以“鸡”对“杨”，以“朱云”对“白日”，如此之类，又为假对。如“几家村草里吹唱，隔江闻”“几家村草吹唱，隔江”皆双声。如“月影侵簪冷，江光逼履清”，“侵簪”“逼履”皆疉韵。诗第二字侧入谓之正格，如“鳯厯轩辕纪，龙飞四十春”之类；第二字平入谓之偏格，如“四更山吐月，残夜水明楼”之类。唐名贤多用正格，如杜甫诗用偏格者十无二三【古今总类诗话】

诗以风调高古为主古人作诗，正以风调高古为主。虽意逺语疎，皆为佳作。后人有切近的当，气格凡下者，终使人可憎【李希声诗诂】

诗以意义为主诗以意义为主，文词次之。或意深义高，虽文词平易，自是奇作。世人见古人语句平易，仿效之而不得其意义，便入鄙野可笑。卢仝有云：「不鲫溜钝汉，非其篇前后意义可取，自可掩口矣。寕可效之耶？」韩吏部古诗高卓，至于律诗虽可称善，要是有不工者。而好韩之人，句句称述，未可谓然也。韩诗云：「老翁真个似童儿，汲井埋盆作小池。」此直谐语以为戯耳。欧阳永叔、江邻几论韩雪诗，以「随车翻缟带，逐马散银杯」为不工，而以「坳中初盖底，凸处遂成堆」为胜，不知正得韩意否？永叔云：「知圣俞者，无如修。尝问圣俞平生最好句，圣俞所自负者，皆修所不好；圣俞所卑下者，皆修所称赏。」盖知音之难，如是其评古人诗，得无似之乎【古今诗话】

诗清立意新老杜诗清，立意新，最是作诗用力处。盖不可循习陈言，只规摹旧作也。鲁直云：「随人作计终后人。」又云：「文章切忌随人后。」此自鲁直见处也。近世人学老杜多矣，左规右矩，不能稍出新意，终成屋下架屋，无所取长。独鲁直下语未尝似前人，卒与之合，此为善学。如陈无已，力尽规摹，巳少变化。

诗去陈腐不可奇怪不在难解谢朝华之已披，啓夕秀于未振。学诗者尤当领此。陈腐之语固不必涉笔，然求去其陈腐不可得，而翻为怪怪奇奇不可致诘之语以欺人，不独欺人，而且自欺，诚学者之大病也。诗人首二谢，灵运在永嘉，因梦惠连，遂有「池塘生春草」之句；▯晖在宣城，因登三山，遂有「澄江静如练」之句。二公妙处，盖在于鼻无垩，目无膜尔。鼻无垩，斤将曷运；目无膜，箆将曷施。乃浑然天成，天球不琢者欤。灵运诗如「矜名道不足，适已物可防，清晖能娱人，游子澹防归」；▯晖诗「春草秋更緑，公子未西归，大江流日夜，客心悲未央」等语，皆得三百五篇之余韵。是以古今奇作，又曷尝以难解为工哉？东坡跋李端叔诗巻云：「暂借好诗消永日，每逢佳处輙参禅。」盖端叔作诗意太过，「参禅」之语所以警之耳【韵语阳秋】

诗待境生者工山谷云：「诗文唯不搆空强作，待境而生，便自工耳【诗文发源】

诗自苦心得之郑綮相国善诗，或曰：“相国近为诗否？”对曰：“诗思在防桥风雪中驴子上，此处何以得之？”盖言平生苦心【古今诗话】陈去非尝谓余言：“唐人皆苦思作诗，所谓‘吟安一个字，撚断数茎须’。句向夜深得，心从天外归。吟成五字句，用破一生心。蟾蜍影里清吟苦，舴艋舟中白发生【阙】

对偶切不切之失近时论诗者，谓对偶不切则失之粗，太切则失之俗。如江西诗社所作，虑失之俗也，则往往不甚对，是亦一偏之见尔。老杜江陵诗云：「地利西通蜀，天文北照秦。」《秦川诗》云：「水落鱼龙夜，山空鸟鼠秋。」丛篁低地碧，高柳半天青。查梨且缀碧，梅杏半传黄。如此之类，可谓对偶太切矣，又何俗乎？如「杂蘂红」相对，「他时锦不如」，「磨灭余篇翰，平生一钓舟」之类，虽对不求太切，未尝失格也。学诗者当审此【韵语阳秋】

诗不可靡丽初学作诗，宁失之野，不可失之靡丽。失之野，不害气质；失之靡丽，不可复整顿【童蒙训】

诗不烦绳削而自合山谷云：「宁律不谐，而不使句弱；用字不工，而不使语俗。此庾开府之所长也。然有意于为诗也。至于渊明，则所谓不烦绳削而自合者。虽然，巧于斧斤者多疑其拙；窘于检括者辄病其放。孔子曰：『寗武子，其知可及也，其愚不可及也。』渊明之拙与放，岂可与不知者道哉！」道人曰：「如我按指，海印发光；汝暂举心，尘劳先起。」说者曰：「若以法眼观，无俗不真；若以世眼观，无真不俗。渊明之诗，要当与一丘一壑者共之耳【诗文发源】

诗不可斧凿粘皮骨作诗贵雕琢，又畏有斧凿痕；贵破的，又畏粘皮骨。此所以为难。李商隐栁诗云：「动春何限叶，撼晓几多枝。」恨其有斧凿痕也。石曼卿红梅诗云：「认桃无緑叶，辨杏有青枝。」恨其粘皮骨也。能晓此等病，始可以工诗矣。刘梦得称白乐天诗云：「郢人斤斵无痕迹，仙人衣裳弃刀尺。世人方内欲相从，行尽四维无处覔。」如是虽终日斵而鼻不伤，终日射而鹄必中，终日行于规矩之中，而其迹未尝滞也。山谷尝与杨明叔论诗，谓「以俗为雅，以故为新，百战百胜如孙吴之兵，棘端可以破镞如甘蝇飞卫之射，提聚放开，在我掌握。」与刘所论殆一辙矣【韵语阳秋】

诗非怒邻骂座之为山谷云：诗者，人之情性也。非强谏争于廷，怨忿诟于道，怒邻骂座之为也。其人忠信笃敬，抱道而居，与时乖逢，遇物悲喜，同床而不察，并世而不闻。情之所不能堪，因发为伸吟调笑之声。胷次释然而闻者，亦有所劝勉。比律吕而可歌，列干羽而可舞，是诗之美也。其发为讪谤侵凌，引颈以承戈，披襟而受矢，以快一朝之忿者，人皆以为诗之祸，乃失诗之防，非诗之过也【诗文发源】

八句要诀贺铸字方囘，言学诗于前辈，得八句法云：平淡不流于浅俗，奇古不邻于怪僻，题咏不窘于物象，叙事不病于声律。比兴深者通物理，用事工者如已出。格见于成篇，浑然不可镌；气出于言外，浩然不可屈。尽心于诗，守此勿失【古今总类诗话】

四不如繁秾不如简澹，直肆不如防婉，重而浊不如轻而清，实而晦不如虚而明。

诗体金针格云：诗以声律为窍，物象为骨，意格为髓。又云：链句不如链字，链字不如链意，链意不如链格。又云：诗第一聫谓之破题，欲如狂风卷浪，势欲滔天；第二聫谓之颔聫，第三聫谓之颈聫，须字字对；第四聫谓之落句，欲如高山放石，一去不廽【古今总类诗话】

字欲响朱文公云：「紫防论诗，欲字字响，其晚年诗多哑了【刘后村云】李虚已侍郎，字公受，少从江南先达学作诗，后与曾致尧倡酬，每曰：「公受少从学江南诗，恨哑耳。」虚已初未悟，久乃造入，以其法授晏元献，元献以授二宋，自是不传【老学庵笔记】五言第三字，七言第五字，并要响。江西诸人每谓五言第三字，七言第五字要响【老学庵笔记】五字诗以第三字为句眼，七字诗以第五字为句眼。古人链字，直于句眼上链【蒲氏漫斋録】王介甫尝读杜诗云：「无人觉往来，下得『觉』字大好；暝色赴春愁，下得『赴』字大好。若下『起』字，此即小儿言语。」足见吟诗要一字、两字工也【艺苑雌黄】潘邠老云：「七言诗第五字要响。如『返照入江翻石壁』，『归云拥树失山村』，『翻』字、『失』字是响字。五言诗第三字要响。如『圆荷浮小叶』，『细麦落轻花』，『浮』字、『落』字是响字。所谓响者，致力处也。」予窃以为字字当活，活则字字自响【童防训】老杜「飞星过水白，落月动沙虚」，是链中间第三字；「地坼江防隐，天清朩叶闻」，是链末后一字。酧李都督早春诗云：「红入桃花嫩，青归柳叶新」，是链第二字。若非「入」与「归」二字，则与儿童诗何异【韵语阳秋】

气韵格力诗以意为主，又须篇中链句，句中链字，乃得工耳。以气韵清高深妙者絶，以格力雅健雄豪者胜。元轻、白俗，郊寒、岛瘦，皆其病也【▯瑚钩诗话】

七言不要有闲字七字句法，不要有闲字。若减两字成五言，而意思足，便是有闲字也【漫斋録】

七言得连绵字而精神王维诗云：「漠漠水田飞白鹭，阴阴夏木啭黄鹂。」二句以「漠漠」「阴阴」二字唤起精神。又「无邉落木潇潇下，不尽长江滚滚来」二句，亦以「潇潇」「滚滚」唤起精神。若曰：「水田飞白鹭，夏木啭黄鹂，木叶无邉下，长江不尽来」，则絶无光彩矣。见得连绵不是装凑赘语【诚斋】

七言对偶之工王荆公晚年诗律尤精严，造语用字，间不容发，然意与言防，言随意遣，浑然天成，殆不见有牵合排比处。如「含风鸭緑粼粼起，弄日鹅黄袅袅埀」，读之初不觉有对偶，「细数落花因坐久，缓寻芳草得归迟」，但见舒闲容与之态耳。而字字细攷之，若经櫽括权衡者，其用意亦深刻矣。尝与叶致逺诸人和「头」字韵诗，往返数四，其末篇有云：「名誉子真矜谷口，事功新息困壶头。」以「谷口」对「壶头」，其精切如此。后数月复取本追改云：「岂爱京师傅谷口，但知乡里胜壶头。」今集中两本并存【石林诗话】

意逺而中潜贯者高律诗中间对聫两句意甚悠逺而中实潜贯者最为高作。如介甫示平甫诗云：「家世到今宜有后，人才如此岂无时。」答陈正叔云：「此道未行身有待，古人不见首空囬。」鲁直答刘彦和诗：「天于万物定贫我，智効一官全为亲。」上叔父夷仲诗云：「万里书来儿女瘦，十月山行氷雪深。」欧阳永叔送王平甫诗云：「朝廷失士有司耻，贫贱不忧君子难。」送张安道诗云：「身行南鴈不到处，山与北人相对闲。」如此之类，与规规然嫓青对白者相去万里矣。鲁直如此句甚多，不能槩举也【韵语阳秋】

无字无来处章叔度宪云：「毎下一字，俗间言语，无一字无来处。」此陈无已、鲁直作诗法也【步里客谈】

用俗语尤见工夫王君玉对人曰：「诗家不妨间用俗语，尤见工夫。雪止未消者，俗谓之待伴。尝有雪诗云：『待伴不禁鸳瓦冷，羞明常怯玉钩斜。』『待伴』『羞明』皆俗语，今采摘入句，了无痕纇。此防瓦砾为黄金手也【舌今总类诗话】舟人占风，若炮车云起，辄急避，乃风候也。东坡诗云：「今日江头天色恶，炮车云起风欲作。」张文潜诗云：「喜逢山色开眉黛，愁对江云起炮车【诗文发源】

用全语有气格山谷谓余作诗使史汉间全语有气骨，后因读孟浩然诗，见“以吾一日长，异方之乐令人悲”，及吾亦从此逝，方悟山谷之语【诗文发源】

用事杜少陵云：「作诗用事，要如禅家语，水中着盐，饮水乃知盐味。」此说诗家秘密藏也。如五更鼓角声悲壮，三峡星河影动摇，人徒见凌轹造化之工，不知乃用事也。祢衡传「挝渔阳掺声悲壮」，《汉武故事》「星辰动摇」，东方朔谓民劳之应。善用事者，如系风捕影，岂有迹耶【西清诗话】用故事，当如已出。如杜甫寄人诗云：「径欲依刘表，还疑厌祢衡。」此事用王粲依刘表，曹公厌祢衡，郤防化只作杜甫欲去依他人，恐他厌之语，此便是如已出也【蒲氏漫斋録】诗用事不可牵强，必至于不得不用而后用之，则事词为一，莫见其安排闘凑之迹。苏子瞻尝为人作挽诗云：「岂意日斜庚子后，忽惊岁在已辰年。」此乃天生作对，不假人力【石林诗话】东坡云：「诗须要有为而后作，用事当以故为新，以俗为雅。好奇务新，乃诗之病。」柳子厚晚年诗颇似渊明，知诗病者也【蒲氏漫斋録】六一居士云：「国朝杨大年与钱惟演、刘筠数公唱和，自《西昆集》出，时人争效，诗体一变。而后生晚辈患其多用故事，至于语僻难晓，殊不知自是学者之▯。如大年《新蝉》诗云：『风来玉宇乌先觉，露下金茎鹤未知』，虽用故事，何害为佳句也？又如『峭防横渡官桥柳，叠鼔惊飞海岸鸥』，其不用故事，又岂不佳乎？盖其雄文博学，笔力有余，故无不可。非如前世号诗人者，区区于风云草木之类，为许洞所困者也【诗话总类】读书，天下难事，用功有浅深耳。唐以诗为专门之学，虽名世善用故事者，或未免小误。如王摩诘诗：“卫青不败由天幸，李广无功縁数奇。”不败由天幸，乃霍去病非衞青也。去病传云：“其军常先大将军军，亦有天幸，未尝困絶。”意有大将军字误，指去病作衞青尔。李太白诗：“有山阴道士如相访，为写黄庭换白鹅。”此乃《道德经》非《黄庭》也。逸少尝写《黄庭》与王修，故二事相紊。杜牧之尤不可胜数。前辈每云：“用事虽了在心目间，亦当就时讨阅，则记牢而不误。”乃名言也【漫斋録】今之郡守谓之建麾盖，用顔延年诗“屡荐不入官，一麾乃出守”之误也。延年所谓“一麾”，乃指麾之麾，如武王秉白旄以麾，非旌麾之麾也。谓山涛荐阮咸为吏部郎，三上武帝不用，后为荀朂一挤，出守始平。延年亦被摈，故有此句。杜牧《登乐游原》诗“拟把一麾江海去，乐游原上望昭陵”，此用事误也【古今诗话】

声律末流张文潜云：「以声律作诗，其末流也。而唐至今谨守之，独鲁直一扫古今，出胸臆，破弃声律，作五七言如金石未作，钟声和鸣，浑然天成，出尘外意。近来作诗者颇有此体，然自吾鲁直始也【诗文发源】

形似激昻范元实云：形似之语，盖若诗之赋，“萧萧马鸣，悠悠斾旌”是也；激昻之语，盖若诗之兴，“周余黎民，靡有孑遗”是也。古人形似之语，必实録是事，决不可易。故老杜所题诗，往往亲到其处，益知其工。激昻之言，孟子所谓“不以文害辞，不以辞害志”，初不可以形迹考，然如此乃见一时之意。如古栢诗：“柯如青铜，根如石”，视之信然，虽圣人复生，不可改此形似之语。“霜皮溜雨四十围，黛色参天二千尺。云来气接巫峡长，月出寒通雪山白。”此激昻之语，不如此则不见古柏之大也。文章固多端，然警策处，往往此两体尔【古今诗话】

布置　含蓄布置者，谓诗之全篇用意曲折也。诗眼，云山谷尝言文章必谨布置，每见后学多告以原道命意曲折，尝以槩考古人法度。如赠韦左丞诗，前贤録为压巻，盖布置最得正体。原道与书之尧典盖如此，其他皆为变体。含蓄者，言不尽意也。冷斋夜话云：有句含蓄者，如勲业频看镜，行藏独倚楼；有意含蓄者，如天街夜色凉如水，卧看牵牛织女星；有句意含蓄者，如明年此防知谁健，醉把茱茰仔细看【诗宪】

因袭　转易因袭者，因前人之语也。以陈为新，以拙为巧。非有过人之才，则未免以蹈袭为媿。魏道辅云：「诗恶蹈袭。古人亦有蹈袭而愈工，若出于已者。盖思之精，则造语愈深也。」转易者，因袭之变也。前者既有是语矣，吾因而易之。虽语相反，皆不失为佳【诗宪】水田飞白鹭，夏木啭黄鹂。李嘉祐诗也。王摩诘衍之为七言曰：「漠漠水田飞白鹭，阴阴夏木啭黄鹂。」而兴益逺。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王摩诘诗也。杜子美删之为五言曰：「阊阖开黄道，衣冠拜紫宸。」而语益工。近观山谷黔南十絶七篇，用乐天花下、对酒、渭川旧居、东城寻春、西楼委顺、竹牕等诗，余三篇用其诗畧防化而已。乐天云：「相去六千里，地絶天邈然，十书九不到，何用开忧顔？」山谷则云：「相望六千里，天地隔江山，十书九不到，何用一开顔？」乐天云：「霜降水反壑，风落木归山，苒苒岁将宴，物皆复本原。」山谷云：「霜降水反壑，风落木归山，苒苒岁华晩，昆虫皆闭闗。」乐天云：「渴人多梦饮，饥人多梦飡，春来梦何处，合眼到东川。」山谷云：「病人多梦医，囚人多梦赦，如何春来梦，合眼见乡社。」叶少蕴云：「诗人防化前作，正如李光弼将郭子仪之军，重经号令，精彩数倍。」今观三公所作，此语殆诚然也【韵语阳秋】

夺胎　换骨夺胎者，因人之意，触类而长之，虽不尽为因袭，又能不至于转易，盖亦大同而小异耳。《冷斋夜话》云：“规模其意而形容之，谓之夺胎。”换骨者，意同而语异也。《冷斋》云：“不易其意而造其语，谓之换骨。”朱臯逢年云：“今人皆拆洗诗耳，何‘夺胎换骨’之有【诗宪】冷斋夜话》如郑谷《十日菊》曰：“自縁今日人心别，未必秋香一夜衰。”此意甚佳，而病在气不长。曾子固曰：“诗当使人一览语尽，而意有余。”荆公菊诗云：“千花百卉凋零后，始见闲人把一枝。”东坡云：“休休，明日黄华蝶也愁。”又如太白诗：“鸟飞不尽暮天碧，又青天尽处没孤鸿。”然其病如前所论。山谷诗云：“不知眼界濶多少，白鸟去尽青天囘。”此皆换骨法也。顾况诗：“一别二十年，人堪几囘别。”荆公云：“一日君家把酒杯，六年波浪与尘埃。不知乌石冈头路，到老相寻得几囘。”乐天诗曰：“临风杪秋树，对酒长年人。醉貌如霜叶虽红，不是春。”东坡云：“儿童误喜朱顔在，一笑那知是酒红。”此皆夺胎之法也【古今诗话】诗有换骨法，谓用古人意而防化之，使加工也。李白诗云：「白发三千丈，縁愁似个长。」荆公防化之则云：「缲成白发三千丈。」刘禹锡云：「遥望洞庭湖面，水白银盘里，一青螺。」山谷防化之云：「可惜不当湖水面，银山堆里看青山。」孔稚圭《白苎歌》云：「山虚钟响彻山谷。」防化之云：「山空响筦弦。」卢仝诗云：「草石是亲情。」山谷防化之云：「小山作友朋，香草当姬妾。」学诗者不可不知此【韵语阳秋】

写物诗人有写物之工，桑之未落，其叶沃若，他木则不足以当此。林逋梅花诗云：「踈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决非桃李诗。皮日休《白莲花诗》无情有恨何人见，月晓风清欲堕时」，决非红莲诗。此乃写物之工。若石曼卿《红梅诗》认桃无緑叶，辨杏有青枝」，此至陋语，盖村中学防体也【古今诗话】咏物不待明说尽，只彷佛形容便见妙处。如鲁直《酴醿》诗云：「露湿何郎试汤饼，日烘荀令炷炉香。」东坡诗云：「作诗必此诗，定知非诗人。」此或一道也。鲁直咏物曲尽其理，如《猩猩笔》诗：「平生几两屐，身后五车书。」其必此诗哉【童防训】诗禁体物语，此学者例能言之也。欧阳文忠公守汝阴，与客赋雪于聚星堂，举此令往往皆阁笔不能下。然亦有定法，若能者则出入纵横，何可拘碍？郑谷「乱飘僧舍茶烟湿，密洒歌楼酒力防」，非不去体物语，而气格如此卑【石林诗话】诗语固忌用巧太过，然縁情体物自有天然之妙，虽巧而不见刻削之痕。老杜「细雨鱼儿出，防风燕子斜」，此十字殆无一字虚设。雨细着水面为沤，鱼常上浮而淰，若大雨则伏而不出矣。燕体轻弱，风猛则不能胜，惟防风乃受以为势，故又有「轻燕受风斜」之语。至「穿花蛱蝶深深见，防水蜻蜓欵欵飞」，「深深」字若无「穿花」字，「欵欵」字若无「防水」字，皆无以见其精防如此。然读之浑然全似未尝用力，此所以不碍其气格超胜，使晚唐诸子为之，便当入「鱼跃练江抛玉尺，莺穿丝柳织金梭」体矣【石林诗话】余顷年游蒋山，夜上寳公塔，时天已昏黑，而月犹朱出，前临大江，下视佛屋峥嵘，时闻风铃铿然有声，忽记杜少陵诗「夜深殿突兀，风动金琅珰」，恍然如已语也。又尝独行山谷间，古木夹道交阴，唯闻子规相应，木问乃知两边山朩合终日，子规啼之为佳句也。又【阙】中濒溪与客纳凉，时夕阳在山，蝉声满树，观二人洗马于溪中，曰「此少陵所谓晩凉看洗马，森木乱鸣蝉」者也。此诗平日诵之不见其工，唯当所见处乃始知其为妙，作诗止欲写所见耳，不必过为奇崄也【周小隐诗话】梅圣俞云：「作诗要须状难写之景于目前，含不尽之意于言外，真名言也。」观其送苏祠部通判洪州诗云：「沙鸟看来没云山，爱后移送张子野赴郑州云：『秋雨生陂水，高风落庙梧』之类，状难写之景也。」送马殿丞赴密州云：「危防淮上去，古木海邉秋。」和陈秘校云：「江水几经岁，鉴中无壮顔」之类，含不尽之意也【韵语阳秋】六一居士曰：「圣俞尝语予：『诗家虽率意，而造语亦难。若意新语工，得前人所未道者，斯为善也。』贾岛云：『竹笼拾山果，瓦缾担石泉。』姚合云：『马随山鹿放，鸡逐野禽栖。』等是山邑荒僻，官况萧条，不如县古槐根出，官清马骨高为工也。予曰：『语之工者固如是，状难写之景，含不尽之意，何诗为然？』圣俞曰：『作者得于心，览者防于意，殆难指陈以言也。』虽然，亦可略道其彷佛。若严维『柳塘春水漫，花坞夕阳迟』，则天容时态融和骀荡，岂不如在目前乎？又若温庭筠『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贾岛『恠禽啼旷野，落日恐行人』，则道路辛苦，羇愁旅况，岂不见于言外乎【古今总类诗话】

说情　说事载驰诗，反覆说尽情意，学者宜考。蒹葭诗，说得事理明白，尤宜致思也【童防训】

纪事大雅緜九章初颂太王迁豳，建都邑，营宫室，而巳。其卒章乃曰：「虞芮质厥成，文王蹶厥生。予曰有疏附，予曰有先后，予曰有奔走，予曰有御侮。」事不接，文不属，如连山断岭，虽相去絶逺，而气象聫络，观者知其脉理之通也。盖附离不以凿枘，此最为文之高致。老杜防贼时诗有曰：「少陵野老呑声哭，春日潜行曲江曲。江头宫殿鎻千门，细柳新蒲为谁緑。忆昔霓旌下南苑，苑中万物生顔色。昭阳殿里第一人，同辇随君侍君侧。辇前才人带弓箭，白马嚼齧黄金勒。翻身向天仰射云，一箭正陆双飞翼。明眸皓齿今何在，血汚游魂归不得。清渭东流劒阁深，去住彼此无消息。人生有情涙沾臆，江水江花岂终极。黄昏胡骑尘满城，欲往城南望城北。」予爱其词气，如百金战马注坡蓦涧，如履平地，得诗人之遗法。如白乐天诗词甚工，然拙于纪事，寸步不违，犹恐失之。此所以望老杜藩垣而不及也【古今诗话】诗人咏歌文武征伐之事，其于克密曰：“无矢我陵，我陵我阿；无饮我泉，我泉我池。”其于克崇曰：“临冲闲闲，崇墉言言；执讯连连，攸防安安。”是类是祃，是致是附，四方以无侮。其于克商曰：“维师尚父，时维鹰扬；谅彼武王，肆伐大商。”防朝清明，形容征伐之盛，极于此矣。韩退之作《元和圣德诗》，言刘辟之死曰：“婉婉弱子，赤立伛偻；牵头曵足，先断腰膂；次及其徒，体骸撑拄；末乃取辟，骇汗如雨；挥刀纷纭，争切脍脯。”此李斯颂秦所不忍言，而退之自谓无愧于雅颂，何其陋也【古今总类诗话】

长篇山谷谓秦少游云：「凢始学诗，须要每作一篇，先立大意。若长篇，须曲折三致意焉，乃为成章耳【诗文发源】

作诗临了要出场山谷云：「作诗如作杂剧，初时布置，临了须打一诨，了方是出场【同上】

选诗古人文章一句是一句，句句皆可作题目。如《尚书》可见，后人文章累千百言，不能就一句事理。只如《选诗》亦有高古气味，自唐以下无复此意，此不可不知也【童防训】选诗》骈句甚多，如“宣尼悲获麟，西狩涕孔丘”“千忧集日夜，万感盈朝昏”“万古陈往还，百代劳起伏”“多士成文集，羣贤济洪绩”之类，恐不足为后人法也【韵语阳秋】读古诗十九首及曹子建诗，如明月入高楼，流光正徘徊之类，皆致思深逺，言有尽而意无穷。学者当以此诗常自涵养，自然下笔高妙【童蒙训】

四言自曹氏父子、王仲宣、陆士衡后，惟陶公最髙，停云、荣朩等篇，殆突过建安矣【后村诗话】

集句集句自国初有之，未盛也。至石曼卿，人物开敏，以文为戯，然后大着。至元丰间，王文公益工于此。人言自公起，非也【古今诗话】

诗才有高下东坡云：「司空表圣自论其诗，以为得味于味外。緑柳连村暗，黄花入麦稀。此句最善。」又云：「碁声花院静，幡影石坛高。」吾尝游五老峰，入白鹤观，松阴满庭，不见一人，惟闻碁声，然后知此句之工也。但恨其寒俭，有僧态。若杜子美云：「暗飞萤自照，水宿鸟相呼。四更山吐月，残夜水明楼。」则才力富赡，其去表圣之流逺矣。又曰：「郑谷诗云：『江上晩来堪画处，渔人披得一蓑归。』此村学中诗也。」柳子厚云：「千山鸟飞絶，万迳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信有格也哉【同上】王荆公云：「梨花一枝春带雨，桃花乱落如红雨，珠帘暮卷西山雨，皆警句也。」终不若「院落深沉杏花雨」，为其言尽而意有余也【同上】刘梦得言：「茱茰二字，更三诗人道之，而有工否？」杜公云：「更把茱茰仔细看。」王右丞云：「遍插茱茰少一人。」朱放云：「学他年少插茱茰。」杜句为优。逮东坡有「酒阑何必看茱茰」之句，则又高出工部一等【蒲氏漫斋録】晏元献喜评诗，尝曰：“老觉腰金重，慵便枕玉凉，未是富贵语。不如‘笙歌归院落，灯火下楼台’，此善言富贵者也。”人皆以为知言。公虽起自田里，而文章冨贵出乎天然。尝览李庆《富贵曲》云：“轴装曲谱金书字，树记花名玉篆牌。”公曰：“此乃乞儿相，未尝谙富贵者。”故公每吟咏富贵，不言金玉锦绣，而惟说其气象。若曰：“楼台侧畔杨花过，帘幕中间燕子飞。”又云：“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风。”故公以此句语人曰：“穷儿家有此景致也无【同上】

诗要収敛东坡荅李廌书云：「惠示古赋近诗，词气卓越，意趣不凡，甚可喜也。但防伤冗，后当稍収敛之，今未可也。足下之文，正如川之方增，极其所至，霜降水落，自见涯涘。然不可不知也。」

诗体之变诗自河梁之后，诗之变至唐而止。元和之诗极盛，诗有盛唐、中唐、晩唐，五代陋矣。

评前贤诗陶渊明诗所不可及者，冲淡深粹，出于自然。惟尝用力学，然后知渊明诗非着力之所能成【龟山诗话】陶潜、谢朓诗，皆平淡有思致，非后来诗人怵心刿目、雕琢者所为也。老杜云：「陶谢不枝梧，风骚共推激；紫燕自超诣，翠駮谁剪剔」，是也。大抵欲造平澹，当自组丽中来，落其纷华，然后可造平淡之境。如此，则陶谢不足进矣。今之人多作拙易诗，而自以为平淡，识者未尝不絶倒也。梅圣俞和晏相诗云：「因令适性情，稍欲到平淡，苦词未圆熟，刺口剧菱芡。」言到平淡处甚难也。所以赠杜挺之诗有「作诗无古今，欲造平淡难」之句。李白云：「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平淡而到天然处，则善矣【韵语阳秋】谢康乐一字百炼乃出，至▯晖尤丽密【刘后村序江西诗派】韦苏州诗律深妙，流出肺腑，非尽学力。世言其扫地焚香而坐，如昔事武皇帝无頼恃恩私，诗一篇不应，为人老少顿异，可见前贤寓意耳【后村诗话】古今论诗多矣，吾独爱汤惠休称谢灵运为初日芙蓉，沈约称王筠为弹丸脱手，两语最当人意。初日芙蓉，非人力所能为，精彩华妙之意，自然见于造化之外。灵运诸诗可以当此者，亦无几。弹丸脱手，虽是输写便利，动无留碍，然其精圆快速，发之在手，筠亦未能尽也。然作诗审到此地，岂复更有余事？韩退之赠张籍云：「君诗多态度，蔼蔼春空。」云司空图记戴叔伦语云：「诗人之词，如蓝田日暖，玉生烟。」亦是形似之微妙者，但学者不能味其言耳【石林诗话】李太白诗如晓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长风一万里，吹度玉门闗。及沙墩至梁苑，二十五长亭，大舶夹双橹，中流鹅鹳鸣之类，皆气盖一世，学者能熟味之，自不褊浅【童防训】余评李白诗如黄帝张乐于洞庭之野，无首无尾，不主故常，非墨工椠人所可拟议。吾友黄介读《李杜优劣论》曰：“论文正不当如此。”余以为知言【山谷】世言荆公四家诗，后李白，以其十首九首说妇人，恐非荆公之言。白诗乐府外及妇人者实少，言酒固多，比之渊明辈亦未为过。此乃读白诗之不熟者，妄立此论耳。四家诗未必有次第，使诚不喜白，当自有故。盖白识度甚浅，观其诗中如「中宵出饮三百杯，明朝归揖二千石」，「揄扬九重万乘主，谑浪赤墀金鎻」，「贤王公大人借顔色，金章紫绶来相趋」，「一别蹉跎朝市间，青云之交不可攀」，「归来入咸阳，谈笑皆王公，高冠佩雄剑，长揖韩荆州」之类，浅陋有索客之风。集中此等语最多，但以其词豪俊动人，故不深考耳。又如以布衣得翰林供奉，此何足道，遂云「当时笑我微贱者，却来请谒为交懽」，宜其终身坎▯【老学庵记】东坡云：「苏李之天成，曹刘之自得，陶谢之超迈，盖亦至矣。

」而杜子美、李太白以英伟絶世之姿，凌跨百家，古之诗人尽废。然魏晋以来，高风絶尘，亦少衰矣。李杜之后，诗人继出，虽间有逺韵，而才不逮意。独韦应物、柳子厚发纤秾于简古，寄至味于淡泊，非余子所及也。唐末司空图，崎岖兵乱之间，而诗文高雅，犹有承平之遗风。其论诗曰：「梅止于酸，盐止于咸，饮食不可无塩梅，而其美常在于酸咸之外。」盖自列其诗之有得于文字之表者二十有四韵。恨当时不识其妙，予三复其言而悲之【古今诗话】予读杜诗云：「江汉思归客，乾坤一腐儒。功业频看镜，行藏独倚楼。」叹其含蓄如此。及夫「虎气必腾上，龙身宁乆藏。蛟龙得云雨，雕鹗在秋天」，则又骇其奋迅也。「草深迷市井，地僻懒衣裳。经心石镜月，到面雪山风」，爱其清旷如此。及「云退朝花底散，归院柳邉迷。君随丞相后，我往日华东」，则又恠其华艳也。「乆客得无泪，故妻难及晨。囊空恐羞澁留得一钱看」，则又嗟其穷愁也。如此，及「云香雾云鬟湿，清辉玉臂寒。笑时花近眼，舞罢锦纒头」，则又疑其侈丽也。至读「谶归龙凤质，威定虎狼都。风尘三尺劒社稷一戎衣」，则又见其发扬而蹈厉矣。「五圣聫龙衮，千官列雁行。圣图天广大，宗祀日光辉」，则又得其雄深而雅健矣。「许身一何愚，自比稷与契。虽乏谏诤姿，恐君有遗失」，则又知其许国而爱君也。「对食不能飡我心殊未谐。人生无家别，何以为烝黎」，则又知其伤时而爱民也。「不闻夏殷衰，中自诛褒妲。煌煌太宗业，树立甚宏达」，斯则隐恶扬善，而春秋之意耶？「廵非瑶水逺迹是雕墙后。天王守太白，竚立更搔首」，斯则忧深思逺而诗人之防耶？至于「上有蔚蓝天，乘光抱琼台。风防倚翠台，暮把东皇衣」，乃神仙之致耶？惟有「摩尼珠可照浊水源」，欲问「第一意囘向心地初」，乃佛乘之意耶？呜呼！有能窥其一二者，便可名家，况深造而具体者乎？此予所以稚齿服膺，华颠未至也【▯瑚钩诗话】范元实云：「老杜诗凡一篇皆工拙相半，古人文章类如此。皆拙固无取，使其皆工，则峭急而无古气，如李贺之流是也。然后世学者当先学其工者，精神气骨皆在于此。如《望岳》诗云：『齐鲁青朱了，洞庭云吴楚东南拆乾坤日夜浮』。语既高妙有力，而言东岳与洞庭之大，无过于此。后来文士极力道之，终有限量，益知其不可及。《望岳》第二句如此，故先云『岱宗夫如何』；洞庭先如此，故后云『亲朋无一字，老病有孤舟』。使《洞庭》诗无前两句，而皆如后两句，语虽健，终不工；《望岳》诗无第二句，而云『岱宗夫如何』，虽曰乱道，可也。

今人学诗，先得老杜平漫处，乃隣女之效颦者耳【古今诗话】老杜风，吹客衣，日杲杲，树搅离思，花防防，此最着意深逺【诗文发源】叙事如老杜送表侄王评事诗云：「我之曾祖姑，尔之高祖母，从头如此叙说，都无遗。」其后忽云：「秦王时在坐，真气惊戸牖。」再论其事，他人不敢更如此道也【诗文发源，潘邠老云】欧阳诗话云：陈舍人从易偶収得杜集旧本，文多脱误，至送蔡都尉诗云：「身轻一鸟」，其下脱一字。陈公因与数客用一字补之，或云疾，或云落，或云起，或云下，莫能定。其后得一善本，乃是「身轻一鸟过」。陈公叹服，以为虽一字，诸君亦不能到也【童防训】子美到防州后，诗退之自潮州还朝后，文皆不烦绳削而自合【诗文发源】秦少游言，人才各有分限。杜子美诗冠古今，而无韵者殆不可读。曾子固以文名天下，而有韵輙不工，此未易以理推也【同上】范蜀公云：「武侯庙栢今十丈，而杜工部云『黛色参天二千尺』，古之诗人好夸大其事，大率如此。」而沈存中又云：「霜皮溜雨四十围，黛色参天二千尺。若四十围而长二千尺，毋乃太细长乎？」余以为论诗正不当尔【诗文发源】东坡云：『韩退之常自谓不逮子美，至《送李愿归盘谷序》一篇独不减子美【同上】柳子厚古律诗精妙，韩不及【后山诗话】东坡云：「子厚诗在陶渊明下，韦苏州上。退之豪放奇险则过之，而温丽靖深不及也。」又曰：「外枯中膏，似淡实美，渊明、子厚之流是也【古今诗话】白乐天赋性旷远，其诗曰：“无事日月长，不羁天地阔。”此旷达者之词也。孟东野赋性褊狭，其诗曰：“出门即有碍，谁谓天地寛。”此褊狭者之词也【青箱杂记】在一人家，见白公诗草数纸，防窜涂抹，及其成篇，殆与初作不侔也【诗文发源】欧公云：「圣俞、子美齐名一时，而二家诗体特异。子美笔力豪儁，以超迈横絶为奇；圣俞覃思精微，以深远闲淡为意。各极其长，虽善论者不能优劣也。」予尝于《水谷夜行》诗畧道其一二云：「子美气尤雄，万窍号一噫。有时肆颠狂，醉墨洒滂沛。譬如千里马已发，不可杀盈前，尽珠玑，一一难拣汰。梅翁事清切，石齿潄寒瀬。作诗三十年，视我犹后辈。文词愈精新，心意虽老大，有如妖韶女，老自有余态。近诗尤古硬，咀嚼苦难嘬，又如食橄榄，真味失愈在。苏豪一气轹举世，徒惊骇。梅穷独我知，古货今难卖。语虽非工，谓粗得其彷佛，然不能优劣之也【古今诗话】欧公尝谓圣俞曰：「世谓诗人多穷，非诗能穷人，殆穷而后工。」圣俞以为知言。李希声语余曰：「孟郊诗正如鼂错为人，不得为不佳，伤峭直耳【诗文发源】张文潜云：唐晩年诗人类多穷士，如孟东野、贾浪仙之徒，皆以刻琢穷苦之言为工。

或谓郊岛孰贫？曰：岛为甚，以其言知之。郊曰：「种稻耕白水，负薪斫青山。」岛曰：「市中有樵山，客舍寒无烟。井底有甘泉，釜中常苦干。」孟氏薪米自足，而岛家俱无，以是知之耳。然及其至也，清絶高远，殆非常人可到。唐之季，诗称两人为最【古今诗话】

东坡诗不可摘指轻议其浮辞如长江大河飘沙巻沫枯槎束薪兰舟绣鹢皆随流矣珍泉幽涧澄潭灵沼可爱可喜无一防尘滓只是不似江河读者幸以此意求之【许彦周诗话】山谷见东坡和渊明饮酒诗，读至「前山正可数，后骑且勿驱」云，此老未死在。又云，东坡扬州和饮酒诗，只是如已作；至于惠州和归田园六首，乃与渊明无异【诗文发源】东坡称鲜于子骏所作九诵，以为有屈宋之风；至八咏，自谓欲作不及【古今诗话】名贤诗话》云：黄鲁直自黔南归，诗变前体，且云须要唐律中作活计，乃可言诗。以少陵渊蓄云萃，变态百出，虽数十百韵，格律益严，盖操制诗家法度如此。予观鲁直如吴余干、廖明略《白露亭燕集诗》：江静明光烛，山空响管弦。风生学士麈，云绕令君筵。百粤余生聚，三吴喜接连。庖霜刀落鲙，执玉酒明船。叶县飞来舄，壶公谪处天。谈多时屡谑，舞短更成妍。而我孤登览，观诗未防宣。老夫防镜罢，衰白敢争先。直可拍肩把袂矣【古今诗话】陈去非谓予曰：「秦少游诗如刻就楮叶，陈无已诗如养成内丹。」又曰：「凡诗人，古有柳子厚，今有陈无巳而已。」又曰：「崔颢能诗，或问作诗之要，曰：『但多读而勿使斯为善【泊宅编】山谷作诗，古律自成一家，虽只字半句不轻出，遂为本朝诗家祖。其内集诗尤善。后山地位，去豫章不逺。后山文师南丰，诗师山谷，故后山诗文高妙一世【刘后村序江西诗派】国初诗人如潘阆、魏野，规规晩唐格调，杨、刘专为昆体。

作赋山谷云：「作赋须要以宋玉、贾谊、相如、子云为师，略依仿其步骤，乃有古风。」

修辞鉴衡巻一钦定四库全书修辞鉴衡巻二元　王构　编文余近作示客云：「刺美风化，缓而不廹，谓之风采；摭事物，摛华布体，谓之赋；推明政治，正言得失，谓之雅；形容盛德，扬厉休功，谓之颂；幽忧愤悱，寓之比兴，谓之骚；感触事物，托于文章，谓之辞；程事较功，考实定名，谓之铭；援古刺今，箴戒得失，谓之箴；纡徐抑扬，永言谓之歌；非皷非钟，徒歌谓之謡；步骤驰骋，斐然成章，谓之行；品秩先后，序而推之，谓之引；声音杂比，高下长短，谓之曲；吁嗟慨歌，悲忧深思，谓之吟；吟咏情性，合而言志，谓之诗。」苏李而上，高简古澹，谓之古；沈宋而下，法律精切，谓之律。此诗之众体也。帝王之言，出法度以制人者，谓之制；丝纶之语，若日月之垂照者，谓之诏。制与诏同，诏亦制也。道其常而作彛宪者，谓之典；陈其谋而成嘉猷者，谓之谟；顺其理而廸之者，谓之训；属其人而告之者，谓之诰；即师众而申之者，谓之誓；因官使而命之者，谓之命；出于上者，谓之敎；行之下者，谓之令；持而戒之者，勅也；言而谕之者，宣也；谘而扬之者，赞也；登而崇之者，册也；言其伦而析之者，论也；度其宜而揆之者，议也；别嫌疑而明之者，辩也；正是非而着之者，说也；记者，记其事也；纪者，纪其实也；书者，缵而述焉者也；防者，条而对焉者也；传者，传而信者也；序者，绪而陈者也；碑者，披列事功而载之金石也；碣者，揭示操行而立之墓隧也；诔者，累其素履而质之▯神也；志者，识其行藏而谨其终始也；檄者，激发人心而谕之祸福也；移者，自近移远，使之周知也；表者，布人子之心，致君父之前也；牋者，修储后之问，伸宫阃之仪也；简者，质言之而略也；啓者，文言之而详也；状者，言之公上也；牒者，用之官府也；防书不缄，插羽而传之者，露布也；尺牍无封，指事而陈之者，劄子也；青黄黼黻，经纬以相成者，总谓之文也。此文之异名。客有问古今体制之不一者，劳。于应答，乃着之篇，以示焉【▯瑚钩诗话】

古文有三等余以古文为三等：周为上，七国次之，汉为下。周之文雅，七国之文壮伟，其失骋；汉之文华赡，其失缓。东汉而下，无取焉【后山诗话】

六经之文易晓夫文传道而明心也，古圣人不得已而为之，而又欲句之难通，义之难晓，必不然矣。请以六经明之：诗三百篇，皆俪其句，皆叶其音，可以播管弦，荐宗庙【阙】熟也？书者，上古之书，二帝三王之世之文也。言古文者，无出乎此。则曰「惠廸吉，从逆防」，又曰「德日新，万邦惟怀，志自满，九族乃离」。在礼《儒行》，夫子之文也，则曰「衣冠中，动作谨，大逊如慢，小逊如伪」。在《乐记》则曰「皷无当于五声，五声不得不和；水无当于五色，五色不得不章」。《春秋》则全以属辞比事为教，不可备引焉。在《易》则曰「乾道成男，坤道成女，日月运行，一寒一暑」。夫岂句之难通，义之难晓耶？今为文而舍六经，又何法焉？若第取其书所谓「吊由灵」，《易》所谓「朋合簪」者，摹其语而谓之古，亦文之弊【小畜文集】

论语之文论语》文字简淡，不厌，非左氏所可及【吕居仁《童防训】

孟子之文百里奚自鬻于秦一章最见抑扬反覆处【吕氏童防训】林文节公言：「以釜甑爨，以鐡耕乎？」他人书此不知几百言也。黄端冕【缨】云：「轻暖不足于体，亦不减此【步里客谈】孟子之文，语约而意尽，不为巉刻斩絶之言，而其锋不可犯【苏明允上欧公书】

毛诗之文张文潜云：「诗三百篇，虽云妇人女子、小夫贱▯所为，要之非深于文章者不能作。如《七月》在野，至入我牀下，于《七月》以下皆不道破，直至十月方言蟋蟀，非深于文章者能为之耶【吕氏童防训】

檀弓之文檀弓：「云南宫縚之妻之姑之防，三之字不能去其一。进使者而问故，夫子之所以问使者，使者所以答夫子。一进字足矣，丰不余一言，约不失一辞【吕氏童防训】檀弓与左氏纪太子申生事详略不同，读左氏然后知檀弓之高远也【同上】徃年尝请问于东坡先生作文法，荅云：“但熟读檀弓，当得之。”既而取读数百遍，然后知后世人作文不及古人之病【山谷】

春秋之文为文必学《春秋》，然后言语有法。近世学者多以《春秋》为深隐不可学，盖不知《春秋》者也。且圣人之言，曷尝务为奇险，求后世之不可晓？赵啖曰：《春秋》明白如日月，简易如天地。

左氏之文文章不分明，指切而从容委曲，辞不廹切而意已独至，惟《左传》为然。当时诸国往来之辞，与当时君臣相告相诮之语，盖可见矣。亦是当时圣人余泽未逺，涵养自别，故词气不廹如此，非后世专学言语者也【吕氏童防训】左氏》之文，语有尽而意无穷，如献子辞梗阳人一叚，所谓一唱三叹有遗音者也。如此等处，皆是学文之本，不可不深思也【吕氏童防训】

庄子左传读《庄子》令人意思寛大敢作，读《左传》使人入法度不敢容易，此二书不可偏废。近读东坡、鲁直文，亦类此【吕氏童防训】

列子列子气平，文缓，非庄子步骤所能到【吕氏童防训】

孙子孙子十三篇，论战守次第，与山川险易、长短小大之状，皆曲尽其妙。摧高发隐，使物无遁情，此尤文章妙处。

韩非子韩非诸书皆说尽事情【吕氏童防训】

史记史记》其意深逺，则其言愈缓；其事繁碎，则其言愈简。此特《春秋》之意【李方叔文集】

两汉之文汉高祖纪诏令雄健，孝文纪诏令温润，去先秦古书不逺，后世不能及。至孝武纪诏令始事文采，文亦寖衰矣【童防训】西汉自王褒以下，文字专事词藻，不复简古；而谷永等书，杂引经传，无复已见，而古学逺矣。此学者所宜深戒【童防训】班固叙事详密，有次第，专学左氏。如叙霍氏、上官相失之由，正学左氏记秦穆、晋惠相失处也【童防训】张茂先称左思《三都赋》，使读之者尽而有余，乆而更新，此最是作文字好处。未知左思果能尔耶【步里客谈】

韩文公之文韩子之文，如长江大河，浑浩流转，鱼鼋蛟龙，万怪惶惑，而抑遏掩蔽，不使自露，而人望见其渊然之光，苍然之色，亦自畏避，不敢迫视【蘓明允上欧公书】

柳子厚之文东坡在岭外，特喜子厚文，朝夕不去手，与陶渊明并称二友。及北归，与济明书，乃痛诋子厚，时令断刑、四维、贞符诸篇，至以为小人无忌惮【老学庵记】徐敦立侍郎绍兴末尝为予言：「柳子厚非国语之作，正由平日法国语为文章看得熟，故多见其疵病【老学庵记】

欧阳公文文章纡余委曲，说尽事理，惟欧阳公得之【童防训】欧公之文，纡余委备，往复百折而条达，疎畅无所间防，气尽语极，急言竭论，而容与闲易，无艰难劳苦之态【苏明允上欧公书】欧公每为文，既成必自窜易，至有不留本初一字者。其为文章，则书而傅之屋壁，出入观省之。至于尺牍单简，亦必立藁。其精审如此。每一篇出，士大夫皆传冩讽诵，惟覩其浑然天成，莫究斧凿之痕也【吕氏家塾记】张子韶云：「欧公文粹如金玉，东坡之文浩如河汉，盛矣哉【横浦日新】

东坡之文老坡作文，工于命意，必超然独立于众人之上。如赵清献碑，世间称冶郡者曰寛，立朝者曰直，盖已大矣。欲进于二者，又有说焉。故曰：「其于治郡，不专于寛，时出猛政，严而不残；其在朝廷，不专于直，为国爱人，掩其疵病。」如吾家蜀公，坚卧不起，人知其高而不称其用。则为碑铭曰：「世皆谓公贵身贱名，孰知其功侔圣人之清？然后知其有功于世也。」又曰：「君实之用，出而时施，如彼水火，宁除渴饥。公虽不用，亦相其行，如彼山川出云，相望然后知其表里，废一不可也。」此皆非世人所能到者。平日得意到处，多如此。其源葢出于庄子，故其论刘伶、庄子、阮千里、阎立本，皆于世人意外，别出眼目。其平日取舍文章，多以此为法【潜溪诗眼】王文公居钟山，有客自黄州来，公曰：“东坡近日有何作？”对曰：“东坡宿临臯亭，醉梦中而起，作《寳相藏记》千余言，才防定一两字而已，有墨本适留舟中。”公遣健步往取而至，时月出东方，林影在地，公展读于风檐，喜见须眉，曰：“子瞻人中龙也，然有一字未稳。”客请愿闻之，公曰：“日胜日负，不若日胜日贫耳。”东坡闻之，抚掌大笑，以公为知言【冷斋夜话】东坡晩年叙事文字多法柳子厚，而豪迈之气非柳所能及也【童防训】

曾子固文近世文字，如曾子固诸序，尤须详味【童防训】曾子固荅李防书，最见抑扬反覆处【童防训】曾子固文章纡余委曲，说尽事情，加之字字有法度，无遗恨矣【童防训】

秦少游文文章有首有尾，无一言乱说。观少游五十防，可见【同前】

李格非论文李格非善论文章，尝曰：“诸葛孔明《出师表》，刘伶《酒德颂》，陶渊明《归去来辞》，李令伯《乞养亲表》，皆沛然如肺肝中流出，殊不见斧凿痕。是数君子在后汉之末，两晋之间，初未尝欲以文章名世，而其词意超迈如此。”是知文章以气为主，气以诚为主【冷斋夜话】

文有三多陈后山云：「永叔谓为文有三多，看多，做多，商量多也【后山诗话】东坡云：「顷歳，孙莘老识文忠公，乘间以文字问之，云：『无他术，惟勤读书而多为之，自工。世人患作文字少，又懒读书，每一篇出，即求过人，如此少有至者。疵病不必待人指摘，多作自能见之。』此公以其尝试过告人，故尤有味【三苏文】

为文当从三易沈隐侯曰：“古今为文，当从三易：易见事一也，易见字二也，易读诵三也。”邢子才尝曰：“沈侯文章，用事不使人觉，若胸臆语，深以此服之。”杜工部作诗，类多故实，不似用事者，是皆得作者之奥。樊宗师为文，澁不可读，亦自名家。才不逮宗师者，固不可效其体。刘勰《文心雕龙》论之至矣。

学文有自来东坡教人读《战国防学说利害，读贾谊、鼂错、赵充国疏，学论事；读《庄子》，论理性；读韩、柳，知作文体面【李方叔文集】议论文字，须以董仲舒、刘向为主；《礼记》、《周礼》及《新序》、《说苑》之类，皆当贯穿熟考【山谷】词气或不逮初造意时，此病只是读书未精博耳。长袖善舞，多钱善贾，不虚语也【山谷与王观复书】

作文有悟入处作文必要悟入处，悟入必自工夫中来，非侥幸可得。如老苏之于文，鲁直之于诗，尽此理矣【童防训】林文节子中言读《孟子》而悟文章法，尝云：“以釜甑爨，以铁耕乎他人书，此不知当几百言也【步里客谈·余见前】老苏尝自言：「升里转斗里量，因闻此，遂悟文章妙处【童防训】东坡三马赞「振鬣长鸣，万马皆瘖」，此皆记不传之妙，学文者能涵泳此等语，自然有入处【童防训】

文章足以见人贵贱小说载卢擕貌陋，常以文章谒韦宙。韦氏子弟多肆轻侮。宙语之曰：「卢虽人物不扬，然观其文章有首尾，异日必贵。」后竟如其言。本朝夏英公亦尝以文章谒盛文肃公，文肃公曰：「子文章有馆阁气象，异日必显。」后亦如其言【皇朝类苑】

草野台阁之文余尝防之。文章虽各出于心术，而实有两等。有山林草野之文，有朝廷台阁之文。山林草野之文，其气枯槁憔悴，乃道不得行，著书立言之所尚也。朝廷台阁之文，其气温润丰缛，乃得行其道，代言华国者之所尚也。故本朝杨大年、宋宣献、宋莒公、胡武平所撰制诏，皆婉美淳厚，过于前世燕、许、常、杨远甚，而其为人亦各类其文章。王安国常语余曰：「文章格调须是官样。」岂安国所言官样，亦谓有馆阁气耶？今世乐艺亦有两般格调。若教坊格调，则婉美风流；外道格调，则粗野嘲哳。至于村歌社舞，则又甚焉。兹亦与文章相类【皇朝类苑】

文章有三等文有三等：上焉，藏锋不露，读之自有滋味；中焉，步骤驰骋，飞沙走石；下焉，用意庸常，专事造语【防泽文说】

文要先定凡例凡为文章，皆须凡例先定。如张安道作苏明允墓表，或曰蘓君，或曰先生，或曰明允，言欧阳永叔，或名，或字，凡例不先定，致轻重不等【步里客谈】

为文先识主客凡为文，须有主客。先识主客，然后成文字。如今作文，多是先立已意，然后以巳说佐之，此是不知主客也。须是先立已意，然后以故事佐吾说，方可【蒲氏漫斋语録】

为文不可蹈袭文章必自名家然后可传不朽。若体规画圆，凖方作矩，终为人之臣仆。古人讥屋下架屋，信然。陆机曰：「谢朝华于已披，啓夕秀于未振。」韩愈曰：「惟陈言之务去。」此乃为文之要【宋子京笔记】

文不可拘一体欧阳公云：「作文之体，初欲奔驰，乆当撙节，使简重严正，或时放肆以自舒，勿为一体，则尽善矣【庐陵文集】

文要纡余有首尾鼓气以势壮为美，势不可以不息。不息则流宕而忘返，亦犹丝竹繁奏，必有希声窈眇，聴者恱闻。如川流迅激，必有洄洑逶迤，观者不厌【防泽文说】

过换处不可忽防文字须要看他过换及过接处【防泽文说】

文字用意为上文章贵曲折斡旋【丽泽文说】孟子「中」百里奚自鬻于秦一章，与韩退之论思元賔而不见，见元賔之所与者，犹吾元賔也。及曾子固答李防书，最见抑扬反覆处，如此等类，皆宜详读【童防训】东坡在儋耳时，葛延之自江陵担簦万里絶海往见，留一月。坡尝诲以作文之法，曰：“儋州虽百家聚，州人所须取之市而足，然不可徒得也。必有一物以摄之，然后为已用。所谓一物者，钱是也。作文亦然，天下之事散在经子史中，不可徒使，必得一物以摄之，然后为巳用。所谓一物者，意是也。不得钱，不可以取物；不得意，不可以用事。此文字之要也【韵语阳秋】文字不必多，用事只用意，便得【防泽文说】古语云：「大匠不示人以朴，盖恐人见斧凿痕迹也。」黄鲁直于相国寺得宋子京《唐史藁》一册，归而熟读之，自是文章日健。此无他，见其窜易句字与初造意时不同，而识其用意处【曲洧旧闻】山谷谓王立之：「若欲作楚词追配古人，直须熟读楚词，观古人用意曲折处，讲学之，然后下笔。譬如巧女文绣，妙一世；若欲作锦，必得锦机乃成锦尔【南昌文集】文字一意，贵在叚数多【防泽文说】人言欧公《五代史》其间议论多感叹，又多设疑。盖感叹则动人，设疑则意广。此作文之法也【张横浦日新】东坡云：「意尽而言止者，天下之至言也。然而言止而意不尽，尤为极至。如《礼记》《左传》可见【童防训】

文要说尽事情吕居仁云：「文章须要说尽事情，如韩非诸书，大略可见。至一唱三叹，有遗音，非有所养不能也【童防训】

文章平淡凡文字，少小时须令气象峥嵘，采色绚烂，渐老渐熟，乃造平淡。其实不是平淡，乃绚烂之极也【东坡集】

文不当好奇宁拙毋巧，宁朴毋华，宁粗毋弱，宁僻毋俗。诗文皆然【后山诗话】南朝刘勰尝论文章之难云：「意翻空而易奇，文证实而难工。」此语亦是沈、谢辈为儒林宗主时，好作奇语，故后生之论如此。好作奇语，自是文章一病，但当以理得而辞顺，文章自然出羣防萃。观杜子美到防州后诗，韩退之自潮州还后文章，皆不烦绳削而自合矣。文章盖自建安以来，好作奇语，故其气象衰苶，其病至今犹在。惟陈伯玉、韩退之、李习之、近世欧阳永叔、王介甫、苏子瞻、秦少游乃无此病耳【山谷与王观复书】庄、荀皆文士而有名者，其说《剑》、《成相》诸篇，与屈骚何异？扬子云之文好奇，而卒不能奇也。故思苦而词艰。善为文者，因事以岀奇。江河之行，顺下而已；至触山赴谷，风搏物激，然后尽天下之变。子云惟好奇，故不能奇也【后山诗话】

文要用人所不能用某少读《货殖传》，见所谓“人弃我取，人取我与”，遂悟为学法。盖为学能知人所不能知，为文能用人所不能用，斯为善矣【节孝先生语】作文，他人所详者我略，他人所略者我详。若用言语，必不得已，只与防过【防泽文说】

起语上重下轻为文之病凡为文，上句重，下句轻，则或为上句压倒。昼锦堂记云：「仕宦而至将相，富贵而归故乡。」下云：「此人情之所荣，而今昔之所同也。」非此两句莫能承上句。六一居士集序云：「言有大而非夸。」此虽只一句，而体势则甚重，下乃云：「贤者信之，众人疑焉。」非用两句亦载上句不起。韩退之与人书：「泥水马弱，不敢出。」不果鞠躬亲问，而以书。若无「而以书」三字，则上重甚矣。此为文之法也【唐子西语録】

结语结文字须要精神，不要闲言语【防泽文说】愚按韩文公《获麟解》结云：麟之所以为麟者，以德不以形。若麟之出，不待圣人，则谓之不祥也，亦宜。又送浮屠文畅师序结云：余既重柳，请又嘉浮屠能喜文词，于是乎言。欧公《纵囚论》结是以尧舜三王之治，必本于人情，不立异以为高，不逆情以干誉，皆此法也。下字倒用有力。下字有倒用，语格力胜者，如「吉日兮辰良」，必我也为汉患者【步里客谈】春秋书曰：「吴子谒伐楚，门于巢卒。」公羊传曰：「入巢之门而卒也。」仲山甫城归于谢，诗则曰：「谢于城归。」隐盗所得器，左氏传则曰：「盗所隐器。」此一例法也。尚书「厥篚▯纎缟」，纤字不在▯上；又曰「云土梦作乂」，土字不在梦下，亦例法也【文则】

错综成文韩退之《罗池庙碑铭》有“春与猿吟兮，秋鹤与飞”，如楚词“吉日兮辰良，蕙殽烝兮兰借，奠桂酒兮椒浆”。盖欲相错成文，则语势矫健耳【沈存中《笔谈】

检寻出处杨文公凡为文章所用故事，常令子侄诸生检讨出处，每叚用小片纸録之，既成则粘缀所録而蓄之，时人谓之衲被【吕氏家塾记】

文章日进宋子京云：「余每见所作文章，憎之，必欲烧弃。」尧臣喜曰：「公之文进矣【庐陵文集】

繁简文有以繁为贵者，若《檀弓》石祁子沐浴佩玉，庄子之大块噫气，用者字；韩子《送孟东野》用鸣字，上宰相书至今称周公之德，其下又有不衰二字。凡此类，则以繁为贵也。文有以简为贵者，若《舜典》至于南岳如岱，礼西岳如初；孟子“献子之友五人，其三人则予忘之”；《史记》事在某人传。凡此类，则又以简为贵也。但繁而不厌其多，简而不遗其意，乃为善也。

为文养气韩退之荅李翺老泉上欧阳公书，最见为文养气之妙【童防训】

作史刘元城与仆论作史之法。先生曰：「新唐书叙事好简略其辞，故其事多欝而不明，此作史之弊也。且文章岂有繁简也？意必欲其多，则冗长而不足读；必欲其简，则僻澁令人不喜读。假令新唐书载卓文君事，不过止曰『少尝窃卓氏以逃』，如此而巳班固载此事乃近五百字，读之不觉有繁也。且文君之事，亦何补于天下后世哉？然作史之法，不得不如是，故可谓之文，如风行水上，出于自然也。若不出于自然而有意于繁简，则失之矣。」唐书进表云：「其事则增于前，其文则省于旧。」且新唐书所以不及两汉文章者，其病正在此两句也。又反以为工，何哉？然新旧唐史各有长短，未易优劣也【元城先生语録】

四六四六之工，在于剪裁。若全句对全句，亦何以见工？四六以经语对经语，史语对史语，诗语对诗语，方妥帖【四六谈尘】太祖郊祀，陶谷作赦文，不以“笾豆有楚”对“黍稷非馨”，而曰“豆笾陈有楚之仪，黍稷奉惟馨之荐”。近世王初寮在翰苑作《寳箓宫青词》，云“上天之载，无声；下民之虐，匪降”，时人许其裁剪【同上】靖康间，刘观中逺作《百官贺徽庙还京表》云：“汉殿上皇，本是野田之叟；唐朝肃帝，又非揖逊之君。”何防文缜时为中书侍郎，索笔涂之，用此二事，别作一聫云：“拥篲郤行，陋未央之过礼；执鞚前引，笑灵武之曲恭。”文缜以四六知名，其谢召还表云：“两曾参之是非，浮言犹在；一王尊之贤佞，更世乃明【同上】夏英公父官于河北，景德中，契丹犯河北，遂没于陈。后公为舍人，丁母忧，起复奉使契丹，公辞不行。其表云：「父没王事，身丁母忧，义不戴天，难下穹庐之拜，礼当枕块，忍闻禁韎之音。」当时以为四六对偶最精絶者【归田録】修辞鉴衡》巻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