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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古文关键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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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文评 · 第 1–122 段

古文闗键二巻,宋吕祖谦编,取韩愈、栁宗元、欧阳修、曾巩、苏洵、苏轼、张耒之文,凡六十余篇,各标举其命意布局之处,示学者以门径,故谓之闗键。巻首冠以总论看文、作文之法。考《宋史·艺文志》载是书作十二巻,今巻首所载看诸家文法,凡王安石、苏辙、李廌、秦观、晁补之诸人俱在论列,而其文无一篇録入,似此本非其全书。然《书録解题》所载亦祗二巻,与今本巻数相合,所称韩、栁、欧、苏、曽诸家,亦与今本家数相合,知全书实止于此。《宋志》荒谬,误増一十字也。此本为明嘉靖中所刋,前有郑鳯翔序。又别一本所刻,旁有钩抹之处,而评论则同。考陈振孙谓其标抹注释以教初学,则原本实有标抹,此本葢刋板之时不知宋人读书于要处多以笔抹,不似今人之圈点以为无用而删之矣。叶盛《水东日记》曰:「宋儒批选文章,前有吕东莱,次则楼迂斋、周应龙,又其次则谢叠山也。朱子尝以拘于腔子议东莱矣。要之批选议论不为无益,亦讲学之一端耳。」云云。然祖谦此书实为论文而作,不闗讲学,盛之所云乃《文章正宗》之评,非此书之评也。

古文闗键目録总集类○巻上韩文获麟解,师说,谏臣论,原道,原人,辨讳,杂说,重答张籍书,与孟简尚书书,答陈生书,答陈商书,送王含秀才序,送文畅序。

柳文晋文问守原议,桐叶封弟辨,封建论,种树郭槖駞传,梓人传,捕蛇者说,与韩愈书论史事,送薛存义序。

欧文朋党论。纵囚论。为君难论下。本论上。本论下。春秋论。春秋论中。泰誓论。上范司谏书。送无党南归序。送王陶序。

○巻下老苏文春秋论。管仲论。髙祖论。审势。上富丞相书。上田枢宻书。

东坡文荀卿论。子思论。韩非论。孙武论。晁错论。孔子堕三都(志林)秦始皇扶苏(志林)范增(志林)厉法禁。倡勇敢。钱塘勤上人诗集叙。六一居士集叙。潮州韩文公庙碑。王仲仪真赞叙。

颍滨文三国论  君术南丰文唐论。救灾议。战国策目録序。送赵宏序。

宛丘文景帝论  用大论●古文闗键总论看文字法学文须熟看韩、柳、欧、苏,先见文字体式,然后遍考古人用意。下句处,苏文当用其意,若用其文,恐易厌。葢近世多读。

第一看大槩主张第二看文势规模第三看纲目闗键如何是主意?首尾相应?如何是一篇铺叙次第?如何是抑扬开合处?

第四看警策句法如何是一篇警策?如何是下句下字有力处?如何是起头换头佳处?如何是缴结有力处?如何是融化屈折剪截有力?如何是实体贴题目处?

看韩文法简古 一本于经学韩文,简古不可不学他法度。徒简古而乏法度,则朴而不华。

看柳文法闗键 出于国语当学他好处 当戒他雄辨议论文字亦反复看欧文法平淡,祖述韩子,议论文字最反复。

学欧平淡,不可不学。他渊源,徒平淡而无渊源,则枯而不振。

看苏文法波澜,出于《战国策》《史记》,亦得闗键法。

当戒他不纯处看诸家文法曾文 专学欧比欧文露筋骨子由文 太拘执王文 纯洁 学王不成遂无气焰李文 太烦 亦麄秦文 知常而不知变张文 知变而不知常晁文,麄率。自秦而下,三人皆学苏者。

以上评韩、栁欧、苏等文字,说斋先生唐仲友亦常以此说诲人。

论作文法文字一篇之中,须有数行齐整处,须有数行不齐整处,或缓或急,或显或晦,缓急显晦相间,使人不知其为缓急显晦,常使经纬相通,有一脉过接乎其间也。葢有形者纲目,无形者血脉也。

笔健而不麄,意深而不晦,句新而不怪。

语新而不狂,常中有变,正中有竒。

题常,则意新;意常,则语新。结前生后。

曲折斡旋 转换有力 反复操纵有用文字,议论文字。为文之妙,在叙事状情。

辞源浩渺,不失之冗;意思新转处,多则不缓。

上下,离合,聚散,前后,迟速,左右,逺近,彼我,一二,次第,本末,明白,整齐,紧切,的当,流转,丰润,精妙,端洁,清新,简肃,清快,雅健,立意,简短,闳大,雄壮,清劲,华丽,缜宻,典严。

以上格制详具于下巻篇中论文字病深 晦 怪 冗 弱 涩 虚 直 疎 碎 缓 暗尘俗 熟烂 轻易 排事说不透 意未尽 泛而不切●钦定四库全书古文关键巻上(宋)吕祖谦 撰○韩文获麟解字少,意多,文字立节,所以甚佳。其抑扬开合,只主祥字,反复作五段。

麟之为灵,昭昭也。咏于诗,书于《春秋》,杂出于传记百家之书,虽妇人女子皆知其为祥也。然麟之为物,不畜于家,不恒有于天下。其为形也,不类,非若马、牛、犬、豕、豺、狼、麋、鹿然。然则虽有麟,不可知其为麟也。角者,吾知其为牛;鬛者,吾知其为马;犬、豕、豺、狼、麋、鹿,吾知其为犬、豕、豺、狼、麋、鹿;惟麟也不可知。不可知,则其谓之不祥也,亦宜。虽然,麟之出,必有圣人在乎位,麟为圣人出也。圣人者,必知麟(一本有麟字)之果不为不祥也。又曰:麟之所以为麟者,以德不以形。若麟之出不待圣人,则其谓之不祥也,亦宜。

师说此篇最是结得段段有力,中间三段自有三意,说起然大槩意思相承,都不失本意。

古之学者必有师。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人非生而知之者,孰能无惑?惑而不从师,其为惑也,终不解矣。生乎吾前,其闻道也,固先乎吾,吾从而师之;生乎吾后,其闻道也,亦先乎吾,吾从而师之。吾师道也,夫庸知其年之先后生于吾乎?是故无贵无贱,无长无少,道之所存,师之所存也。嗟乎!师道之不传也久矣,欲人之无惑也难矣。古之圣人,其出人也逺矣,犹且从师而问焉;今之众人,其去圣人也亦逺矣,而耻学于师。是故圣益圣,愚益愚。圣人之所以为圣,愚人之所以为愚,其皆出于此乎?爱其子,择师而教之;于其身也,则耻师焉,惑矣。彼童子之师,授之书而习其句读者也,非吾所谓传其道解其惑者也。句读之不知,惑之不解,或师焉,或不焉,小学而大遗,吾未见其明也。巫医乐师百工之人,不耻相师;士大夫之族,曰师曰弟子云者,则羣聚而笑之。问之,则曰:彼与彼,年相若也,道相似也。位卑则足羞,官盛则近谀。呜呼!师道之不复可知矣。巫医乐师百工之人,君子鄙之;今其智乃反不能及,可怪也欤!圣人无常师,苌弘师襄老■〈日冉〉郯子之徒,其贤不及孔子。孔子曰:三人行,则必有我师。故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子。闻道有先后,业术有专攻,如是而已。李氏子蟠,年十七,好古文,六艺经传皆通习之,不拘于时,请学于余。余嘉其能行古道,作《师说》以贻之。

谏臣论意胜反题格此篇是箴规攻击体,是反题难文字之祖。

或问谏议大夫阳城于愈,可以为有道之士乎哉?学广而闻多,不求闻于人也。行古人之道,居于晋之鄙。晋之鄙人薫其德而善良者几千人。大臣闻而荐之天子,以为谏议大夫。人皆以为华阳子,不色喜。居于位五年矣,视其德如在草野。彼岂以富贵移易其心哉?愈应之曰:「是易所谓恒其德贞而夫子凶者也,恶得为有道之士乎哉?」在易蛊之上九云:「不事王侯,髙尚其事。」蹇之六二则曰:「王臣蹇蹇,匪躬之故。」夫亦以所居之时不一,而所蹈之德不同也。若蛊之上九,居无用之地,而致匪躬之节;蹇之六二,在王臣之位,而髙不事之心,则冒进之患生,旷官之刺兴。志不可则尤之,不终无也。今阳子实一匹夫,在位不为不乆矣,闻天下之得失不为不熟矣,天子待之不为不加矣,而未尝一言及于政,视政之得失若越人视秦人肥瘠,忽焉不加喜戚于其心。问其官,则曰:「谏议也。」问其禄,则曰:「下大夫之秩也。」问其政,则曰:「我不知也。」有道之士固如是乎哉?且吾闻之,有官守者不得其职则去,有言责者不得其言则去。今阳子以为得其言乎哉?得其言而不言,与不得其言而不去,无一可者也。阳子将为禄仕乎?古之人有云:「仕不为贫,而有时乎为贫,谓禄仕者也。」宜乎辞尊而居卑,辞富而居贫,若抱闗击柝者可也。葢孔子尝为委吏矣,尝为乗田矣,亦不敢旷其职,必曰:「会计当而已矣。」必曰:「牛羊遂而已矣。」若阳子之秩禄不为卑且贫,章章明矣,而如此其可乎哉?或曰:「否,非若此也。」夫阳子恶讪上者,恶为人臣招其君之过而以为名者,故虽谏且议,使人不得而知焉。《书》曰:「尔有嘉谋嘉猷,则入告尔后于内,尔乃顺之于外,曰:『斯谋斯猷,惟我后之德。』」夫阳子之用心亦若此者。愈应之曰:「若阳子之用心如此,兹所谓惑者矣。入则谏其君,出不使人知者,大臣宰相之事。」非阳子之所宜行也。夫阳子本以布衣隐于蓬蒿之下,主上嘉其行谊,擢在此位,官以谏为名,诚宜有以奉其职,使四方后代知朝廷有直言骨鲠之臣,天子有不僣赏、从谏如流之美,庶岩穴之士闻而慕之,束帯结髪,愿进于阙下而伸其辞说,致吾君于尧舜,熈鸿号于无穷也。若书所谓,则大臣宰相之事,非阳子之所宜行也。且阳子之心,将使君人者恶闻其过乎?是启之也。或曰:阳子之不求闻而人闻之,不求用而君用之,不得已而起,守其道而不变,何子过之深也?愈曰:自古圣人贤士,皆非有心求于闻用也,闵其时之不平,人之不义,得其道不敢独善其身,而必兼济天下也。孜孜矻矻,死而后已。故禹家门不入,孔席不暇暖,而墨突不得黔。彼二圣一贤者,岂不知自安佚之为乐哉?诚畏天命而悲人穷也。夫天授人以贤圣才能,岂使自有余而已?诚欲以补其不足者也。耳目之于身也,耳司闻而目司见,听其是非,视其险易,然后身得安焉。圣贤者,时人之耳目也;时人者,圣贤之身也。且阳子之不贤,则将役于贤以奉其上矣。若果贤,则固畏天命而闵人穷者也,恶得以自暇逸乎哉?或曰:吾闻君子不欲加诸人,而恶讦以为直者。若吾子之论直,则直矣,无乃伤于德而费于辞乎?好尽言以招人过,国武子之所以见杀于齐也。吾子亦闻乎?愈曰:君子居其位,则思死其官;未得位,则思修其辞以明其道。我将以明道也,非以为直而加人也。且国武子不能得善人,而好尽言于乱国,是以见杀。传曰:惟善人能受尽言,谓其闻而能改之也。子告我曰:阳子可以为有道之士也。今虽不能及已,阳子将不得为善人乎?

从前难到此已极了。末后须用放他一着。葢阳子在当时毕竟是个贤者。大抵文字须当抑扬。若作汉唐君臣文字,先须取他长处,后说他短处。

原道博爱之谓仁,行而宜之之谓义,由是而之焉之谓道,足乎已,无待于外之谓德。仁与义为定名,道与德为虚位。故道有君子有小人,而德有凶有吉。老子之小仁义,非毁之也,其见者小也。坐井而观天,曰天小者,非天小也,彼以煦煦为仁,孑孑为义,其小之也则宜。其所谓道,道其所道,非吾所谓道也;其所谓德,德其所德,非吾所谓德也。凡吾所谓道德云者,合仁与义言之也,天下之公言也。老子之所谓道德云者,去仁与义言之也,一人之私言也。周道衰,孔子没,火于秦,黄老于汉,佛于晋、宋、齐、梁、魏、隋之间,其言道德仁义者,不入于杨,则入于墨;不入于墨,则入于老;不入于老,则入于佛。入于彼,必出于此。入者主之,出者奴之;入者附之,出者污之。噫!后之人其欲闻仁义道德之说,孰从而听之?老者曰:「孔子,吾师之弟子也。」佛者曰:「孔子,吾师之弟子也。」为孔子者,习闻其说,乐其诞而自小也,亦曰:「吾师亦尝师之云尔。」不惟举之于其口,而又笔之于其书。噫!后之人虽欲闻仁义道德之说,其孰从而求之?甚矣,人之好怪也!不求其端,不讯其末,惟怪之欲闻。古之为民者四,今之为民者六;古之教者处其一,今之教者处其三。农之家一,而食粟之家六;工之家一,而用器之家六;贾之家一,而资焉之家六。奈之何民不穷且盗也?古之时,人之害多矣,有圣人者立,然后教之以相生养之道,为之君,为之师,驱其虫蛇禽兽而处之中土。寒然后为之衣,饥然后为之食,木处而颠,土处而病也,然后为之宫室。为之工以赡其器用,为之贾以通其有无,为之医药以济其夭死,为之葬埋祭祀以长其恩爱,为之礼以次其先后,为之乐以宣其湮郁,为之政以率其怠勌,为之刑以锄其强梗相欺也,为之符玺、斗斛、权衡以信之相夺也,为之城郭、兵甲以守之,害至而为之备,患生。而为之防。今其言曰:圣人不死,大盗不止。剖斗折衡,而民不争。呜呼!其亦不思而已矣。如古之无圣人,人之类灭久矣。何也?无羽毛鳞介以居寒热也,无爪牙以争食也。是故君者,出令者也;臣者,行君之令而致之民者也;民者,出粟米麻丝,作器皿,通货财,以事其上者也。君不出令,则失其所以为君;臣不能行君之令而致之民;民不出粟米丝麻,作器皿,通货财,以事其上,则诛。今其法曰:必弃而君臣,去而父子,禁而相生养之道,以求其所谓清浄寂灭者。呜呼!其亦幸而出于三代之后,不见黜于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也;其亦不幸而不出于三代之前,不见正于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也。帝之与王,其号名殊,其所以为圣一也。

夏葛而冬裘,渴饮而饥食,其事虽殊,其所以为智一也。今之言曰:曷不为太古之无事?是亦责冬之裘者曰:曷不为葛之之易也?责饥之食者曰:曷不为饮之之易也?传曰: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然则古之所谓正心而诚意者,将以有为也。今也欲治其心,而外国家天下者,灭其天常;子焉而不父其父,臣焉而不君其君,民焉而不事其事。孔子之作《春秋》也,诸侯用夷礼,则夷之;夷而进于中国,则中国之。经曰: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诗》曰:戎狄是膺,荆舒是惩。今也举夷狄之法,而加之先王之教之上,几何而不胥而为夷也?夫所谓先王之教者,何也?博爱之谓仁,行而宜之之谓义,由是而之焉之谓道,足乎已,无待于外之谓德。其文《诗》《书》《易》《春秋》,其法礼乐刑政,其民士农工贾,其位君臣父子师友宾主昆弟夫妇,其服丝麻,其居宫室,其食粟米蔬果鱼肉,其为道易明,而其为教易行。也是故以之为己,则顺而祥;以之为人,则爱而公以之为心,则和而平;以之为天下国家,无所处而不当。是故生则得其情,死则尽其常。郊焉而天神假,庙焉而人鬼飨。曰:“斯道也,何道也?”曰:“斯吾所谓道也,非向所谓老与佛之道也。”尧以是传之舜,舜以是传之禹,禹以是传之汤,汤以是传之文、武、周公。文、武、周公传之孔子,孔子传之孟轲。轲之死,不得其传焉。苟与扬也,择焉而不精,语焉而不详。由周公而上,上而为君,故其事行;由周公而下,下而为臣,故其说长。然则如之何其可也?曰:“不塞不流,不止不行。人其人,火其书,庐其居,明先王之道以道之。鳏寡孤独废疾者,有养也。其亦庶乎,其可也。”原人形于上者,谓之天;形于下者,谓之地;命于其两间者,谓之人。形于上,日月星辰,皆天也;形于下,草木山川,皆地也;命于其两间,夷狄禽兽,皆人也。曰:“然则吾谓禽兽曰人,可乎?”曰:“非也。”指山而问焉:“曰山乎?”曰:“山,可也。”山有草木禽兽,皆举之矣。指山之一草而问焉:“曰山乎?”曰:“山,则不可。”故天道乱,而日月星辰不得其行;地道乱,而草木山川不得其平;人道乱,而夷狄禽兽不得其情。天者,日月星辰之主也;地者,草木山川之主也;人者,夷狄禽兽之主也。主而暴之,不得其为主之道矣。是故圣人一视而同仁,笃近而举逺辨讳愈与进士李贺书,劝贺举进士。贺举进士,有名。与贺争名者毁之曰:「贺父名晋肃,贺不举进士为是,劝之举者为非。

」听者不察,和而唱之,同然一辞。皇甫湜曰:「子与贺且得罪。」愈曰:「然。律曰:『二名不偏讳』,释之者曰:『谓若言征不称在,言在不称征是也。』律曰:『不讳嫌名』,释之者曰:『谓若禹与雨,丘与蓲之类是也。』今贺父名晋肃,贺举进士,为犯二名律乎?为犯嫌名律乎?父名晋,子不得举进士,若父名仁,子不得为人乎?夫讳始于何时?作法制以教天下者,非周公孔子欤?周公作诗不讳,孔子不偏讳二名,《春秋》不讥不讳嫌名。康王钊之孙实为昭王,曾参之父名晢,曾子不讳。昔周之时有骐期,汉之时有杜度,此其子宜如何讳?将讳其嫌,遂讳其姓乎?将不讳其嫌者乎?汉讳武帝名彻为通,不闻又讳车辙之彻为某字也;讳吕后名雉为野鸡,不闻又讳治天下之治为某字也。今上章及诏,不闻讳浒、势、秉、机也,惟宦官宫妾乃不敢言谕及机,以为触犯。士君子立言行事,宜何所法守也?今考之于经,质之于律,稽之以国家之典,贺举进士为可为不可耶?凡事父母,得如曾参,可以无讥也;作人得如周公孔子,亦可以止也。今世之士不务行周公孔子之行,而讳亲之名,则务胜于曾参、周公孔子,亦见其惑也。夫周公孔子、曾参卒不可胜,胜周公孔子、曾参乃比于宦官宫妾,则是宦官宫妾之孝于其亲,贤于周公孔子、曾参者耶?

杂说龙嘘气成云,云固弗灵于龙也。然龙乗是气,茫茫穷乎玄间,薄日月,伏光景,感震电,神变化,水下土,汨陵谷。云亦灵怪矣哉!云龙之所能使为灵也。若龙之灵,则非云之所能使为灵也。然龙弗得云,无以神其灵矣。失其所凭依,信不可欤!异哉,其所凭依,乃其所自为也。《易》曰:“云从龙。”既曰龙,云从之矣。

世有伯乐,然后有千里马。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故虽有名马,祗辱于奴隶人之手,骈死于槽枥之间,不以千里称也。马之千里者,一食或尽粟一石。今食马者,不知其能千里而食也。是马虽有千里之能,食不饱,力不足,才美不外见,且欲与常马等不可得,安求其能千里也?策以其道,食之不能尽其材,鸣之不能通其意,执策而临之曰:“天下无良马。”呜呼!其真无马耶?其真不识马耶?

重答张籍书此篇节奏严洁铺叙明白吾子不以愈无似,意欲推而纳诸圣贤之域,拂其邪心,增其所未髙,谓愈之质有可至于道者,浚其源,道其所归,溉其根,将食其实,此盛德者之所辞让,况于愈者哉?抑其中有宜复者,故不可遂已。昔者圣人之作《春秋》也,既深其文辞矣,然犹不敢公传,道之口授弟子,至于后世,然后其书出焉,其所以虑患之道微也。今夫二氏之所宗而事之者,下及公卿辅相,吾岂敢昌言排之哉?择其可语者诲之,犹时与吾悖,其声譊譊,若遂成其书,则见而怒之者必多矣,必且以我为狂为惑,其身之不能恤,书于吾何有?夫子圣人也,且曰:“自吾得子路而恶声不入于耳。”其余辅而相者,周天下,犹且絶粮于陈,畏于匡,毁于叔孙,奔走于齐鲁宋卫之郊,其道虽尊,其穷也亦甚矣。赖其徒相与守之,卒有立于天下。向使独言之而独书之,其存也可兾乎?今夫二氏行于中土也,葢六百有余年矣,其植根固,其流波漫,非所以朝令而夕禁也。自文王没,武王、周公、成康相与守之,礼乐皆在,至乎夫子未久也。自夫子而至乎孟子未久也,自孟子而至乎扬雄亦未久也,然犹其勤若此,其困若此,而后能有所立,吾其可易而为之哉?其为也易,则其传也不逺,故余所以不敢也。然观古人得其时,行其道,则无所为书;为书者,皆所为不得行乎今而行乎后者也。今吾之得吾志,失吾志,未可知,俟五六十为之未失也。天不欲使兹人有知乎,则吾之命不可期;如使兹人有知乎,非我其谁哉?其行道,其为书,其化今其传后,必有在矣。吾子其何遽戚戚于吾所为哉?前书谓吾与人商论不能下气,若好已胜者然,虽诚有之,抑非好已胜也,好已之道胜也。已之道乃夫子、孟轲、扬雄所传之道也。若不胜,则无所为道,吾岂敢避是名哉?夫子之言曰:“吾与回言终日不违,如愚,则其与众人辩也。”有矣,驳杂之讥,前书尽之,吾子其复之?昔者夫子犹有所戏,诗不云乎?「善戏谑兮,不为虐兮。」记曰:「张而不弛,文武不为也。」岂害于道哉?吾子其未之思乎?孟君将有所适,思与吾子别,庶几一来,愈再拜。

与孟简尚书书此一篇须看大开合愈白,蒙惠书,云有人传愈近以奉释氏者,妄也。潮州时有一老僧,号太颠,颇聪明,识道理,逺地无所可与语者,故自山召至州郭,留十数日,实能外形骸,以理自胜,不为事物侵乱,与之语,虽不尽解,要且胷中无滞碍,自以为难得,因与来往。及祭神至海上,遂造其庐。及来袁州,留衣服为别,乃人之情,非崇信其法,求福田利益也。孔子云:“丘之祷久矣。”凡君子行已立身,自有法度,圣贤事业,具在方册,可効可师。仰不愧天,俯不愧人,内不愧心,积善积恶,殃庆自各以其类至,何有去圣人之道,舍先王之法,而从夷狄之教,以求福利也?《诗》不云乎:“恺悌君子,求福不回。”传又曰:“不为威惕,不为利疚。”假如释氏能与人为祸福,非守道君子之所惧也,况万万无此理。且彼佛者,果何人哉?其行事类君子耶?小人耶?若君子也,必不妄加祸于守道之人;如小人也,其身已死,其鬼不灵,天地神祇昭布森列,非可诬也,又肯令其鬼行胷臆作威福于其间哉?进退无所据而信奉之,亦且惑矣。且愈不助释氏而排之者,其亦有说。孟子云:“今天下不之杨则之墨,杨墨交乱,而圣贤之道不明。圣贤之道不明,则三纲沦而九法斁,礼乐崩而夷狄横,几何其不为禽兽也?”故曰:“能言距杨墨者,皆圣人之徒也。”扬子云曰:“古者杨墨塞路,孟子辞而辟之,廓如也。”夫杨墨行,正道废,且将数百年,以至于秦,卒灭先王之法,烧除经书,坑杀学士,天下遂大乱。及秦灭,汉兴,且百年,尚未知修明先王之道,其后始除挟书之律,稍求亡书,招学士,经虽少得,尚皆残缺,十亡二三,故学士多老死,新者不见全经,不能尽知先王之事,各以所见为守,分离乖隔,不合不公。二帝三王羣圣人之道,于是大坏,后之学者无所寻逐,以至于今,冺冺也。其祸出于杨墨肆行而莫之禁故也。孟子虽贤圣,不得位,空言无施虽切,何补?然赖其言,而今学者尚知宗孔氏,崇仁义,贵王贱霸而已。其大经大法,皆亡灭而不救,壊烂而不收,所谓存十一于千百,安在其能廓如也?然向无孟氏,则皆服左衽,而言侏离矣。故愈常推尊孟氏,以为功不在禹下者,为此也。汉氏已来,羣儒区区修补,百孔千疮,随乱随失,其危如一髪引千钧,绵绵延延,寝以微灭。于是时也,而唱释老于其间,鼔天下之众而从之。呜呼,其亦不仁甚矣!释老之害,过于杨墨。韩愈之贤,不及孟子。孟子不能救之于未亡之前,而韩愈乃欲全之于已壊之后。呜呼,其亦不量其力,且见其身之危,莫之救以死也。虽然,使其道由愈而粗传,虽灭死万万无恨。天地鬼神临之在上,质之在傍,又安得因一摧折,自毁其道以从于邪也?籍湜軰虽屡指教,不知果能不叛去否?辱吾兄眷厚,而不获承命,惟增惭惧,死罪死罪。

答陈生书(师锡)

中间四段铺叙齐整极好愈白,陈生足下:今之负名誉、享显荣者,在上位几人?足下求速化之术,不于其人,乃以访愈,是所谓借听于聋,求道于盲。虽其请之勤勤,教之云云,未有见其得者也。愈之志在古道,又甚好其言辞。观足下之书及《十四篇》之诗,亦云有志于是矣。而其所问则名,所慕则科,故愈疑于其对焉。虽然,厚意不可虚辱,聊为足下诵其所闻:葢君子病乎在已,而顺乎在天;待已以信,而事亲以诚。所谓病乎在己者,仁义存乎内,彼圣贤者能推而广之,而我蠢然为众人。所谓顺乎在天者,贵贱穷通之来,平吾心而随顺之,不以累于其初。所谓待己以信者,已果能之,人曰不能,勿信也;已果不能,人曰能之,勿信也。孰信哉?信乎已而已矣。所谓事亲以诚者,尽其心不夸于外,先乎其质而后乎其文者也。尽其心不夸于外者,不以己之得于外者为父母荣也,名与位之谓也。先乎其质者,文行也;后乎其文者,饮食甘旨,以其外物供养之道者也。诚者,不欺之名也。待于外而后为养,薄于质而厚于文,斯其不类于欺欤?果若是,子之汲汲科名,以不得进为亲之羞者,惑也。速化之术,如是而已。古之学者惟义之问,诚将学于太学,愈独守是说而俟见知焉。

答陈商书设譬格愈白,辱惠书,语髙而旨深,三四读尚不能通晓,茫然增愧赧。又不以其浅弊,无过人智识,且喻以所守,幸甚。愈敢不吐情实,然自识其不足补吾子所须也。齐王好竽,有求仕于齐者,操瑟而往,立王之门三年不得入,叱曰:“吾瑟鼓之,能使鬼神上下,吾鼓瑟合轩辕氏之律吕。”客骂之曰:“王好竽而子鼓瑟,瑟虽工,如王不好何?是所谓工于瑟而不工于求齐也。”今举进士于此世,求利禄;行道于此世,而为文必使一世人不好,得无与操瑟立齐门者比欤?文诚工不利于求,求不得则怒且怨,不知君子必尔为不也?故区区之心,每有来访者,皆有意于不肖者也,略不辞让,遂尽言。惟吾子谅察。

送王含秀才序有感慨不足意吾少时读《醉乡记》,私怪隐居者无所累于世,而犹有是言,岂诚旨于味耶?及读阮籍、陶潜诗,然后乃知彼虽偃蹇不欲与世接,然犹未能平其心,或为事物是非相感发,于是有托而逃焉者也。若颜氏之操瓢与箪,曾参歌声若出金石,彼得圣人而师之,汲汲每若不可及其于外也,固不暇,尚何曲蘖之托而昏冥之逃耶?吾又以为悲醉乡之徒不遇也。建中初,天子嗣位,有意贞观、开元之丕绩,在朝廷之臣争言事。当此时,醉乡之后世又以直废。吾既悲醉乡之文辞,而又嘉良臣之烈,思识其子孙。今子之来见我也,无所挟,吾犹将张之。况文与行不失其世守,浑然端且厚,惜乎吾力不能振之,而其言不见信于世也。于是行故与之饮酒。

送浮屠师文畅序体格好就他身上说极好处人固有儒名而墨行者,问其名,则是;校其行,则非。可以与之游乎?如有墨名而儒行者,问其名,则非;校其行,则是。可以与之游乎?扬子云称:「在门墙则挥之,在夷狄则进之。」吾取以为法焉。文畅喜为文章,其周游天下,凡有行,必请于搢绅先生,以求咏歌其所志。贞元十九年春,将行东南,栁君宗元为之请,解其装,得所叙诗累百余篇。非至笃好,其何能致多如是耶?惜其无以圣人之道告之者,而徒举浮屠之说赠焉。夫文畅,浮屠也。如欲闻浮屠之说,当自就其师而问之。何故谒吾徒而来?请也。彼见吾君臣父子之懿,文物礼乐之盛,其心必有慕焉。拘其法而未能入,故乐闻其说而请之。如吾徒者,宜当告之以二帝三王之道,日月星辰之所以行,天地之所以着,鬼神之所以幽,人物之所以蕃,江河之所以流,而语之不当,又为浮屠之说而渎告之也。民之初生,固若禽兽夷狄然。圣人者立,然后知宫居而粒食,亲亲而尊尊,生者养而死者藏。是故道莫大乎仁义,教莫正乎礼乐。刑政施之于天下,万物得其宜;措之于其躬,体安而气平。尧以是传之舜,舜以是传之禹,禹以是传之汤,汤以是传之文武,文武以是传之周公孔子,书之于册,中国之人世守之。今浮屠者,孰为而孰传之耶?夫鸟俛而啄,仰而四顾;夫兽深居而简出,惧物之为己害也,犹且不脱焉。弱之肉,强之食。今吾与文畅安居而暇,食优游以生死,与禽兽异者,宁可不知其所自耶?夫不知者,非其人之罪也;知而不为之者,惑也。悦乎故不能,即乎新者弱也。知而不以告之者,不仁也;告而不以实者,不信也。余既重栁请,又嘉浮屠能喜文辞,于是乎言。

○栁文晋文公问守原议看回互转换,贯珠相似,辞简意多。大抵文字使事,须下有力言语。

晋文公既受原于王,难其守,问寺人勃鞮以畀赵衰。余谓守原政之大者也,所以承天子,树霸功,致命诸侯,不宜谋及媟近,以忝王命。而晋君择大任,不公议于朝,而私议于宫;不博谋于卿相,而独谋于寺人。虽或衰之贤,足以守国之政,不为败;而贼贤失政之端,由是滋矣。况当其时,不乏言议之臣乎?狐偃为谋臣,先轸将中军,晋君疏而不咨,外而不求,乃卒定于内竖。其可以为法乎?且晋君将袭齐桓之业,以翼天子,乃大志也。然而齐桓任管仲以兴,进竖刁以败,则获原启疆,适其始政,所以观视诸侯也。而乃背其所以兴,迹其所以败,然而能霸诸侯者,以土则大,以力则强,以义则天子之策也。诚畏之矣,乌能得其心服哉?其后景监得以相卫鞅,弘石得以杀望之,误之者,晋文公也。呜呼!得贤臣以守大邑,则问非失,问举非失举也,然犹羞当时,陷后代,若此,况于问与举又两失者,其何以救之哉?余故着晋君之罪,以附《春秋》许世子止、赵盾之义。

桐叶封弟辩此一篇文字,一段好,如一段。大抵做文字,须留好意思在后,令人读一段。

好一段古之传者有言:「成王以桐叶与小弱弟戏,曰:『以封汝。』周公入贺。王曰:『戏也。』周公曰:『天子不可戏。』乃封小弱弟于唐。」吾意不然:王之弟当封耶?周公宜以时言于王,不待其戏而贺以成之也;不当封耶?周公乃成其不中之戏,以地以人与小弱者为之主。其得为圣乎?且周公以王之言不可苟焉而已,必从而成之耶?设有不幸,王以桐叶戏妇寺,亦将举而从之乎?凡王者之德,在行之何若。设未得其当,虽千易之不为病,要于其当,不可使易也,而况以其戏乎?若戏而必行之,是周公教王遂过也。吾意周公辅成王,宜以道从容优乐,要归之大中而已,必不逢其失而为之辞,又不当束缚之驰骤之,使若牛马然,急则败矣。且家人父子,尚不能以此自克,况号为君臣者耶?是直小丈夫缺缺者之事,非周公所宜用,故不可信。或曰:「封唐叔,史佚成之。」

结束,委蛇曲折,有不尽意,不指定,史佚又设一难在此。

封建论此是铺叙间架法天地果无初乎?吾不得而知之也。生人果有初乎?吾不得而知之也。然则孰为近?曰:有初为近。孰明之?由封建而明之也。彼封建者,更古圣王尧、舜、禹、汤、文、武,而莫能去之。葢非不欲去之也,势不可也。势之来,则其生人之初乎?不初,无以有封建。封建非圣人意也。彼其初与万物皆生,草木榛榛,鹿豕狉狉,人不能抟噬,而且无毛羽,莫克自奉自卫。荀卿有言:“必将假物以为用者也。”夫假物者必争,争而不已,必就其能断曲直者而聴命焉。其智而明者,所伏必众,告之以直而不改,必痛之而后畏。由是君长刑政生焉。故近者聚而为羣,羣之分,其争必大,大而后有兵。有德又有大者,众羣之长又就而聴命焉,以安其属。于是有诸侯之列,则其争又有大者焉。德又有大者,诸侯之列又就而聴命焉,以安其封。于是有方伯连率之类,则其争又有大者焉。德又有大者,方伯连率之类又就而聴命焉,以安其人。然后天下会于一。是故有里胥,而后有县大夫;有县大夫,而后有诸侯;有诸侯,而后有方伯连率;有方伯连率,而后有天子。自天子而至于里胥,其德在人者,死必求其嗣而奉之。故封建非圣人意也,势也。夫尧、舜、禹、汤之事也,逺矣。及周而甚详。周有天下,裂土田而瓜分之,设五等邦,羣后布履星罗,四周于天下,轮运而辐集,合而为朝觐会同,离而为守臣扞城。然而降于夷王,害礼伤尊,下堂而迎觐者,厯于宣王,挟中兴复古之德,雄南征北伐之威,卒不能定鲁侯之嗣。陵夷迄于幽、平,王室东迁,而自列为诸侯矣。厥后问鼎之轻重者有之,射王中肩者有之,伐凡伯、诛苌弘者有之。天下乖盭,无君君之心。余以为周之丧乆矣,徒建空名于公侯之上耳。得非诸侯之盛强,尾大不掉之咎欤?遂判为十二,合为七国,威分于陪臣之邦,国殄于后封之秦。则周之败端。其在乎此矣。秦有天下,裂都会而为之郡邑,废侯卫而为之守宰,据天下之雄图,都六合之上游,摄制四海,运于掌握之内,此其所以为得也。不数载而天下大壊,其有由矣。亟役万人,暴其威刑,竭其货贿,负锄梃谪戌之徒,圜视而合从,大呼而成羣,时则有叛人而无叛吏,人怨于下而吏畏于上,天下相合,杀守刧令而并起,咎在人怨,非郡守之制失也。汉有天下,矫秦之枉,狥周之制,剖海内而立宗子,封功臣,数年之间,奔命扶伤之不暇,困平城,病流矢,陵迟不救者三代,后乃谋臣献画,而离削自守矣。然而封建之始,郡邑居半,时则有叛国而无叛郡,秦制之得,亦以明矣。继汉而帝者,虽百代可知也。唐兴,制州邑,立守宰,此其所以为宜也。

然犹桀猾时起,虐害方域者,失不在于州,而在于兵,时则有叛将而无叛州,州县之设,固不可革也。或者曰:封建者,必私其土,子其人,适其俗,修其理,施化易也。守宰者,苟其心思,迁其秩而已,何能治乎?余又非之,周之事迹,断可见矣。列侯骄盈,黩货事戎,大凡乱国多,理国寡,侯伯不得变其政,天子不得变其君,私土子人者,百不有其一,失在于制,不在于政,周事然也。秦之事迹,亦断可见矣。有理人之制而不委郡邑,是矣。有理人之臣而不使守宰,是矣。郡守不得正其制,守宰不得行其理,酷刑苦役而万人侧目,失在于政,不在于制,秦事然也。汉兴,天子之政行于郡,不行于国,制其守宰,不制其侯王。侯王虽乱,不可变也;国人虽病,不可除也。及夫大逆不道,然后掩捕而迁之,勒兵而夷之耳。大逆未彰,奸利浚财,怙势作威,大刻于民者,无如之何。及夫郡邑,可谓理且安矣。何以言之?且汉知孟舒于田叔,得魏尚于冯唐,闻黄霸之明审,观汲黯之简靖,拜之可也,复其位可也,卧而委之以辑一方可也,有罪得以黜,有能得。以赏朝拜而不道,夕斥之矣。夕受而不法,朝斥之矣。设使汉室尽城邑而侯王之,纵其令乱,其人戚之而已。孟舒、魏尚之术,莫得而施;黄霸、汲黯之化,莫得而行。明遣而导之,拜受而退,已违矣。下令而削之,缔交合从之谋,周于同列,则相顾裂眦,勃然四起。幸而不起,则削其半;削其半,民犹瘁矣。曷若举而移之,以全其人乎?汉事然也。今国家尽制郡邑,连置守宰,其不可变也,固矣。善制兵,谨择守,则理平矣。或者又曰:「夏、商、周、汉封建而延,秦郡邑而促,尤非所谓知理者也。」魏之承汉也,封爵犹建;晋之承魏也,因循不革,而二姓陵替,不闻延祚。今矫变之,垂二百祀,大业弥固,何繋于诸侯哉?或者又以为:「殷、周圣王也,而不革其制,固不当复议也。」是大不然。夫殷、周之不革者,是不得已也。葢以诸侯之归殷者三千焉,资以黜夏,汤不得而废;归周者八百焉,资以胜殷,武王不得而易。徇之以为安,仍之以为俗,汤、武之所不得已也。夫不得已,非公之大者也,私其力于已也,私其卫于子孙也。秦之所以革之者,其为制,公之大者也。其情私也,私其一已之威也,私其尽臣蓄于我也。然而公天下之端,自秦始。夫天下之道理,安斯人者也?使贤者居上,不肖者居下,而后可以理安。今夫封建者,继世而理。继世而理者,上果贤乎?下果不肖乎?则生人之理乱,未可知也。将欲利其社稷,以一其人之视聴,则又有世大夫、世食禄邑,以尽其封畧。

圣贤生于其时,亦无以立于天下,封建者为之也。岂圣人之制,使至于是乎?吾固曰:非圣人之意也,势也。

种树郭槖駞传郭槖駞不知始何名,病偻,隆然伏行,有类槖駞者,故乡人号之“駞駞闻之曰:“甚善,名我固当。”因舍其名,亦自谓槖駞云。其乡曰丰乐乡,在长安西。駞业种树,凡长安豪家富人,为观游及卖果者,皆争迎取养。视槖所种树,或移徙,无不活,且硕茂蚤实以蕃。他植者虽窥伺效慕,莫能如也。有问之,对曰:“槖駞非能使木寿且孳也,以能顺木之夭,以致其性焉尔。凡植木之性,其本欲舒,其培欲平,其土欲故,其筑欲宻既然已,勿动勿虑,去不复顾。其莳也若子,其置也若弃,则其天者全而其性得矣。故吾不害其长而已,非有能硕而茂之也;不抑耗其实而已,非有能蚤而蕃之也。”他植者则不然,根拳而土易,其培之也若不过焉则不及焉。苟有能反是者,则又爱之太恩,忧之太勤,旦视而暮抚,已去而复顾。而甚者,爪其肤以验其生枯,揺其本以观其疎宻而木之性日以离矣。虽曰爱之,其实害之;虽曰忧之,其实雠之。故不我若也,吾又何能为矣哉?问者曰:“以子之道,移之官理,可乎?”駞曰:“我知种树而已,理非吾业也。然吾居乡,见长人者好烦其令,若甚怜焉,而卒以祸。旦暮吏来而呼曰:‘官命促尔耕,朂尔植,督尔获。蚤缲而绪,蚤织而缕,字而幼孩,遂而鸡豚。’鸣鼓而聚之,撃木而召之。吾小人辄飱饔以劳吏者,且不得暇,又何以蕃吾生,安吾性耶?故病且怠若是,则与吾业者,其亦有类乎?”问者喜曰:“不亦善夫!吾问养树,得养人术。”传其事以为官戒也。

梓人传抑扬好一节应一节严序事实裴封叔之第在光德里,有梓人欵其门,愿佣隟宇而处焉。所职寻引规矩绳墨,家不居砻斵之器。问其能,曰:“吾善度材,视栋宇之制,髙深圆方短长之宜,吾指使而羣工役焉。舍我,众莫能就一宇。故食于官府,吾受禄三倍;作于私家,吾收其直太半焉。”他日入其室,其床阙足而不能理,曰:“将求他工。”余甚笑之,谓其无能而贪禄嗜货者。其后京兆尹将饰官署,余往过焉,委羣材,会众工,或执斧斤,或执刀锯,皆环立向之。梓人左执引,右执杖,而中处焉。量栋宇之任,视木之能举,挥其杖曰:“斧!”彼执斧者奔而右;顾而指曰:“锯!”彼执锯者趋而左。俄而斤者斵,刀者削,皆视其色,俟其言,莫敢自断者。其不胜任者怒而退之,亦莫敢愠。言画宫于堵,盈尺而曲尽其制,计其毫厘而构大厦,无进退焉。既成,书于上栋曰:“某年某月某日某建,则某姓字也。”凡执用之工,不在列。余圜视大骇,然后知其相之工大矣。继而叹曰:“彼将舍其手艺,专其心智,而能知体要者欤?吾闻劳心者役人,劳力者役于人,彼其劳心者欤?能者用而智者谋,彼其智者欤?是足为佐天子、相天下法矣。物莫近乎此也。”彼为天下者,本于人,其执役者为徒▯为乡师、里胥,其上为下士,又其上为中士、为上士,又其上为大夫、为卿、为公,离而为六职,判而为百役,外薄四海,有方伯、连帅,郡有守,邑有宰,皆有佐政,其下有胥吏,又其下皆有啬夫、阪尹,以就役焉,犹众工之各有执伎以食力也。彼佐天子、相天下者,举而加焉,指而使焉,条其纲纪而盈缩焉,齐其法制而整顿焉,犹梓人之有规矩绳墨以定制也。择天下之士,使称其职;居天下之人,使安其业;视都知野,视野知国,视国知天下,其逺迩细大,可手据其图而究焉,犹梓人画宫于堵而绩于成也。能者进而可之,使无所德;不能者退而休之,亦莫敢愠,不衒。能不矜名,不亲小劳,不侵众官,日与天下之英才讨论其大经,犹梓人之善运众工而不伐艺也。夫然后相道得,而万国理矣。相道既得,万国既理,天下举首而望曰:“吾相之功也。”后之人循迹而慕曰:“彼相之才也。”士或谈殷周之理者曰:“伊、傅、周、召,其百执事之勤劳而不得纪焉。”犹梓人自名其功,而执用者不列也。大哉,相乎!通是道者,所谓相而已矣。其不知体要者,反此以恪勤为公,簿书为尊,衒能矜名,亲小劳,侵众官,窃取六职百役之事,聴聴于府庭,而遗其大者、逺者焉,所谓不通是道者也。犹梓人而不知绳墨之曲直,规矩之方圆,寻引之短长,姑夺众工之斧斤刀锯以佐其艺,又不能备其工,以至败绩用而无所成也,不亦谬欤?或曰:“彼主为室者,傥或发其私智,牵制梓人之虑,夺其世守,而道谋是用,虽不能成功,岂其罪耶?亦在任之而已。”余曰:“不然。夫绳墨诚陈,规矩诚设,髙者不可抑而下也,狭者不可张而广也。由我则固,不由我则圯。彼将乐去固而就圯也,则巻其术,黙其智,悠尔而去,不屈吾道,是诚良梓人耳。其或嗜其货利,忍而不能舍也,丧其制量,屈而不能守也,栋桡屋壊,则曰‘非我罪也’,可乎哉?”余谓梓人之道类于相,故书而藏之。梓人,葢古之审曲面势者,今谓之都料匠云。余所遇者,杨氏潜,其名。

捕蛇者说感慨讥讽体永州之野产异蛇,黒质白章,触草木尽死,以啮人,无御之者。然得而腊之以为饵,可以已大风、挛腕、瘘厉,去死肌,杀三虫。其始大医以王命聚之,歳赋其二,募有能捕之者,当其租入。永之人争奔走焉。有蒋氏者,专其利三世矣。问之,则曰:“吾祖死于是,吾父死于是,今吾嗣为之十二年,几死者数矣。”言之貌若甚戚者。余悲之,且曰:“若毒之乎?”余将告于莅事者,更若役,复若赋,则何如?蒋氏大戚,汪然出涕曰:“君将哀而生之乎?则吾斯役之不幸,未若复吾赋不幸之甚也。向吾不为斯役,则久已病矣。”自吾氏三世居是乡,积于今六十岁矣,而乡邻之生日蹙,殚其地之出,竭其庐之入,号呼而转徙,饥渴而顿踣,触风雨,犯寒暑,呼嘘毒疠,往往而死者相藉也。曩与吾祖居者,今其室十无一焉;与吾父居者,今其室十无二三焉;与吾居十二年者,今其室十无四五焉。非死则徙尔,而吾以捕蛇独存。悍吏之来吾乡,呌嚣乎东西,隳突乎南北,哗然而骇者,虽鸡狗不得寜焉。吾恂恂而起,视其缶,而吾蛇尚存,则弛然而卧。谨食之时而献焉,退而日食其土之所有,以尽吾齿。葢一岁之犯死者二焉,其余则熈熈而乐。岂若吾乡邻之旦旦有是哉?今虽死于此,比吾乡邻之死,则已后矣。又安敢毒耶?余闻而愈悲。孔子曰:“苛政猛于虎也。”吾尝疑乎是,今以蒋氏观之,犹信。呜呼!孰知赋敛之毒有甚是蛇者乎?故为之说,以俟夫观人风者得焉。

与韩愈书论史事亦是攻击辨诘,体颇似退之《諌臣论》。

正月二十一日,宗元顿首,十八丈退之侍者前,获书言史事云,具与刘秀才书,及今方见书藁,私心甚不喜。与退之往年言史事,甚大谬。若书中言,退之不宜一日在馆下,安有探宰相意,以为苟以史荣一韩退之耶?若果尔,退之岂宜虚受宰相荣,已而冒居馆下,近宻地食奉养役使,掌故利纸笔,为私书取以供子弟费?古之志于道者,不宜若是。且退之以为纪録者有刑祸,避不肯就,尤非也。史以名为褒贬,犹且恐惧不敢为,设使退之为御史中丞大夫,其褒贬成败人愈益显,其宜恐惧尤大也,则又扬扬入台府,美食安坐,行呼唱于朝廷而已耶?在御史犹尔,设使退之为宰相,生杀出入,升黜天下士,其敌益众,则又将扬扬入政事堂,美食安坐,行呼唱于内庭外衢而已耶?何以异不为史而荣其号,利其禄也?又言不有人祸,必有天刑。若以罪夫前古之为史者,然亦甚惑。凡居其位,思直其道,道苟直,虽死不可回也。如回之,莫若亟去其位。孔子之困于鲁、卫、陈、宋、蔡、齐、楚者是也。其时暗诸侯不能以也,其不遇而死,不以作《春秋》故也。当其时,虽不作《春秋》,孔子犹不遇而死也。若周公、史佚,虽纪言书事,犹遇且显也,又不得以《春秋》为孔子累。范晔悖乱,虽不为史,其宗族亦诛。马迁触天子喜怒,班固不检下,崔浩沽其直以斗暴虏,皆非中道。左丘明以疾盲出于不幸,子夏不为史亦盲,不可以是为戒。其余皆不出此,是退之宜守中道,不忘其直,无以他事自恐。退之之恐,惟在不直,不得中道,刑祸非所恐也。凡言二百年文武士,多有诚如此者。今退之曰:“我一人也,何能明?”则同职者又所云若是,后来继今者又所云若是,人人皆曰“我一人”,则卒谁能纪传之耶?如退之但以所闻知,孜孜不敢怠,同职者后来继今者亦各以所闻知,孜孜不敢怠,则庶几不坠,使卒。有明也不然,徒信人口语,毎毎异辞,日以滋久,则所云磊磊轩天地决,必不沉没者,且乱杂无可考,非有志者所忍恣也。果有志,岂当待人督责廹蹙然后为官守耶?又凡鬼神事,渺茫荒惑,无可凖明者,所不道。退之之智,而犹惧于此。今学如退之,辞如退之,好言论如退之,慷慨自谓正直行行焉如退之,犹所云若是,则唐之史述,其卒无可托乎?明天子,贤宰相,得史才如此,而又不果,甚可痛哉!退之宜更思可为,速为。果卒以为恐惧不敢,则一日可引去,又何以云行且谋也?今当为而不为,又诿馆中他人及后生者,此大惑已。不勉已而欲勉人,难矣哉!

送薛存义序虽字少极有反复河东薛存义将行,栁子载肉于俎,崇酒于觞,追而送之江之浒,饮食之,且告曰:「凡吏于土者,若知其职乎?葢民之役,非以役民而已也。凡民之食于土者,出其十一佣乎吏,使司平于我也。今受其直,怠其事者,天下皆然,岂惟怠之,又从而盗之。向使佣一夫于家,受若直,怠若事,乂盗若货器,则必甚怒而黜罚之矣。以今天下多类此,而民莫敢肆其怒与黜罚,何哉?势不同也。势不同而理同,如吾民何?有达于理者,得不恐而畏乎?」存义假令零陵二年矣,蚤作而夜思,勤力而劳心,讼者平,赋者均,老弱无怀诈暴,憎其为不虚取直也,的矣,其知恐而畏也,审矣。吾贱且辱,不得与考绩幽明之说于其往也,故赏以酒肉而重之以辞。

○欧阳文朋党论在諌院进议论出人意表。大凡作文妙处须出意外。

臣闻朋党之说,自古有之,惟幸人君辨其君子、小人而已。大凡君子与君子以同道为朋,小人与小人以同利为朋,此自然之理也。然臣谓小人无朋,惟君子则有之,其故何哉?小人所好者禄利也,所贪者财货也,当其同利之时,暂相党引以为朋者,伪也。及其见利而争先,或利尽而交疎,则反相贼害,虽其兄弟亲戚不能相保。故臣谓小人无朋,其暂为朋者,伪也。君子则不然,所守者道义,所行者忠信,所惜者名节,以之修身则同道而相益,以之事国则同心而共济,终始如一,此君子之朋也。故为人君者,但当退小人之伪朋,用君子之真朋,则天下治矣。尧之时,小人共工、驩兠等四人为一朋,君子八元、八凯十六人为一朋。舜佐尧,退四凶小人之朋,而进元凯君子之朋,尧之天下大治。及舜自为天子,而皋夔、稷契等二十二人并列于朝,更相称美,更相推让,凡二十二人为一朋,而舜皆用之,天下亦大治。《书》曰:“纣有臣亿万,惟亿万心;周有臣三千,惟一心。”纣之时,亿万人各异心,可谓不为朋矣。然纣以亡国,周武王之臣三千人,为一大朋,而周用以兴。后汉献帝时,尽取天下名士,囚禁之,目为党人。及黄巾贼起,汉室大乱,后方悔悟,尽解党人而释之,然已无救矣。唐之晚年,渐起朋党之论,及昭宗时,尽杀朝之名士,或投之黄河,曰:“此軰清流,可投浊流。”而唐遂亡矣。夫前世之主,能使人人异心、不为朋,莫如纣;能禁絶善人为朋,莫如汉献帝;能诛戮清流之朋,莫如唐昭宗之世。然皆乱亡其国。更相称美、推让而不自疑,莫如舜之二十二人,舜亦不疑而皆用之。然而后世不谓舜为二十二人朋党所欺,而称舜为聪明之圣者,以能辨君子与小人也。周武之世,举其国之臣三千人,共为一朋。自古为朋之多且大,莫如周。然周用此以兴者,善人虽多而不厌也。夫兴亡治乱之迹,为人君者可以鉴矣。

纵囚论文最紧,曲折辨论惊人,险语精神聚处,词尽意未尽。此篇反复有血脉。

信义行于君子,而刑戮施于小人。刑入于死者,乃罪大恶极,此又小人之尤甚者也。宁以义死,不苟幸生,而视死如归,此又君子之尤难者也。方唐太宗之六年,録大辟囚三百余人,纵使还家,约其自归而就死,是以君子之难能,期小人之尤者以必能也。其囚及期,而卒自归,无后者,是君子之所难,而小人之所易也。此岂近于人情?或曰:罪大恶极,诚小人矣。及施恩德以临之,可使变而为君子。葢恩德入人之深,而移人之速,有如是者矣。曰:太宗之为此,所以求此名也。然安知夫纵之去,也不意其必来,以兾免,所以纵之乎?又安知夫被纵而去,也不意其自归而必获免,所以复来乎?夫意其必来而纵之,是上贼下之情也;意其必免而复来,是下贼上之心也。吾见上下交相贼,以成此名也,乌有所谓施恩德与夫知信义者哉?不然,太宗施德于天下,于兹六年矣,不能使小人不为极恶大罪,而一日之恩,能使视死如归而存信义,此又不通之论也。然则何为而可?曰:纵而来归,杀之无赦,而又纵之,而又来,则可知为恩德之致尔。然此必无之事也。若夫纵而来归而赦之,可偶一为之尔。若屡为之,则杀人者皆不死,是可为天下之常法乎?不可为常者,其圣人之法乎?是以尧舜三王之法,必本于人情,不立异以为髙,不逆情以干誉。

为君难论下子由君术论正是此意呜呼!用人之难,难矣!未若聴言之难也。夫人之言,非一端也。巧辨纵横而可喜,忠言质朴而多讷。此非聴言之难,在聴者之明暗也。谀言顺意而易悦,直言逆耳而触怒。此非听言之难,在聴者之贤愚也。是皆未足为难也。若聴其言则可用,然用之有辄败人之事者;聴其言若不可用,然非如其言不能以成功者,此然后为聴言之难也。请试举其一二:战国时,赵将有赵括者,善言兵,自谓天下莫能当。其父奢,赵之名将,老于用兵者也。毎与括言,亦不能屈。然奢终不以括为能也。叹曰:“赵若以括为将,必败赵事。”其后奢死,赵遂以括为将。其母自见赵王,亦言括不可用,赵王不聴,使括将而攻秦。括为秦军射死,赵兵大败,降秦者四十万人,坑于长平。葢当时未有如括善言兵,亦未有如括大败者也。此聴其言可用,用之辄败人事者,赵括是也。秦始皇欲伐荆,问其将李信,用兵几何?信方年少而勇,对曰:“不过二十万足矣。”始皇大喜。又以问老将王翦,翦曰:“非六十万不可。”始皇不悦曰:“将军老矣,何其怯也?”因以信为可用,即与兵二十万,使伐荆。王翦遂谢病退老于频阳。已而信大为荆人所败,亡七都尉而还。始皇大惭,自驾如频阳谢翦,因强起之。翦曰:“必欲用臣,非六十万不可。”于是卒与六十万而往,遂以灭荆。夫初聴其言若不可用,然非如其言不能以成功者,王翦是也。且聴计于人者,宜如何?聴其言若可用,用之宜矣,辄败事;聴其言若不可用,舍之宜矣,然必如其说则成功,此所以为难也。予又以谓秦、赵二主,非徒失于聴言,亦由乐用新进,忽弃老成,此其所以败也。大抵新进之士,喜勇鋭;老成之人,多持重。此所以人主之好立功名者,聴勇鋭之语则易合,闻持重之言则难入也。若赵括者,则又有说焉。予畧考史记所书,是时赵方遣廉颇攻秦,颇赵名将。也,秦人畏颇而知括虚言易与也。因行反间于赵,曰:“秦人所畏者,赵括也。若赵以为将,则秦惧矣。”赵王不悟反间也,遂用括为将,以代颇。蔺相如力諌,以为不可,赵王不听,遂至于败。由是言之,括虚谈无实而不可用。其父知之,其母亦知之。赵之诸臣,蔺相如等亦知之。外至敌国,亦知之。独其主不悟尔。夫用人之失,天下之人皆知其不可,而独其主不知者,莫大之患也。前世之祸乱败亡,由此者不可胜数也。

本论上昔荀卿子之说,以为人性本恶,著书一篇,以持其论。予始爱之,及见世人之归佛者,然后知荀卿之说谬焉,甚矣。人之性善也,彼为佛者,弃其父子,絶其夫妇,于人之性甚戾,又有蚕食蛊蠧之弊。然而民皆相率而归焉者,以佛有善之说故也。呜呼!诚使吾民晓然知礼义之为善,则安知不相率而从哉?奈何教之谕之之不至也?佛之说熟于人耳,入乎其心久矣。至于礼义之事,则未尝见闻。今将号于众曰:「禁汝之佛,而为吾礼义」,则民将骇而走矣。莫若为之以渐,使其不知而趣焉可也。葢鲧之治水也,鄣之,故其害益暴;及禹之治水也,导之,则其患息。葢患深势盛,则难与敌,莫若驯致而去其害之易也。今尧舜三代之政,其说尚传,其具皆在。诚能讲而修之,行之以勤,而浸之以渐,使民皆乐而趣焉,则充乎天下,而佛无所施矣。传曰:「物莫能两大,自然之势也。」奚必曰火其书而庐其居哉?昔者戎狄蛮夷杂居九州岛之间,所谓徐戎、白狄、荆蛮、淮夷之类是也。三代既衰,若此之类并进于中国,故秦以西戎据宗周,吴、楚之国皆僣称王。春秋书「用鄫子」,传记「被髪于伊川」,而仲尼亦以不左袵为幸。当是之时,佛虽不来中国,几何其不夷狄也?以是而言之,王道不明而仁义废,则夷狄之患至矣。及孔子作《春秋》,尊中国,贱夷狄,然后王道复明。方今九州岛之民,莫不右袵而冠带,其为患者,特佛尔。其所以胜之之道,非有甚髙难行之说也,患乎忽而不为尔。夫郊天祀地,与乎宗庙社稷、朝廷之仪,皆天子之大礼也。今皆举而行之,至于所谓搜狩、婚姻、丧祭、乡射之礼,此郡县有司之事也,在乎讲明而颁布之尔。然非行之以勤,浸之以渐,则不能入于人而成化。自古王者之政,必世而后仁。今之议者将曰:「佛来千余岁,有力者尚无可奈何,何用此迂缓之说为?」是则以一日之功不速就,而弃必世之功不为也,可不惜哉?孔子叹为俑者不仁,葢叹乎启其渐而至于用殉也。然则为佛者,不犹甚于作俑乎?当其始来,未见其害,引而内之,今之为害着矣,非待先觉之明而后见也。然而恬然不以为怪者,何哉?夫物极则返,数穷而变,此理之常也。今佛之盛久矣,乘其穷极之时,可以反而变之,不难也。昔三代之为政,皆圣人之事业,及其久也,必有弊,故三代之术皆变其质文而相救。就使佛为圣人,及其弊也,犹将救之,况其非圣人者乎?夫奸邪之士见信于人者,彼虽小人,必有所长以取信,是以古之人君惑之而至于乱亡而不悟。今佛之法,可谓奸且邪矣,葢其为说亦有可以惑人者,使世之君子虽见其弊而不思救,岂又善惑者欤?抑亦不得其救之之术也?救之莫若修其本以胜之,舍是而将有为,虽贲育之勇,孟轲之辨,太公之阴谋,吾见其力未及施,言未及出,计未及行,而先已陷于祸败矣。何则?患深势盛,难与敌,非驯致而为之莫能也。故曰:修其本以胜之,作本论。

本论下读之,易使人委靡。然而,笔力皆藏在里面了。

佛法为中国患千余岁,世之卓然不惑而有力者,莫不欲去之。已尝去矣,而复大集攻之,暂破而愈坚,扑之未灭而愈炽,遂至于无可奈何。是果不可去耶?葢亦未知其方也。夫医者之于疾也,必推其病之所自来,而治其受病之处。病之中人,乗乎气虚而入焉,则善医者不攻其疾,而务养其气。气实则病去,此自然之效也。故救天下之患者,亦必推其患之所自来,而治其受患之处。佛为夷狄,去中国最逺,而有佛,固己久矣。尧舜三代之际,王政修明,礼义之教充于天下。于此之时,虽有佛,无由而入。及三代衰,王政阙,礼义废,后二百余年而佛至中国。由是言之,佛所以为吾患者,乗其阙废之时而来,此其受患之本也。补其阙,修其废,使王政明而礼义充,则虽有佛,无所施于吾民矣。此亦自然之势也。尧舜三代为政,设为井田之法,籍天下之人,计其口而皆授之田。凡人之力能胜耕者,莫不有田而耕之,敛以什一,差其征役,以督其不勤,使天下之人力皆尽于南亩,而不暇乎其它。然又惧其劳且怠而入于邪僻也,于是为制牲牢酒醴以养其体,笙匏俎豆以悦其耳目,于不耕休力之时而教之以礼。故因其田猎而为搜狩之礼,因其嫁娶而为婚姻之礼,因其死葬而为丧祭之礼,因其饮食羣聚而为乡射之礼。非徒以防其乱,又因而教之,使知尊卑长幼,凡人之大伦也。故凡养生丧死之道,皆因其欲而为之制饰之物,采而文焉,所以悦之,使其易趣也。顺其性情而节焉,所以防之,使其不过也。然犹惧其未也,又为立学以讲明之。故上自天子之郊,下至乡党,莫不有学,择民之聪明者而习焉,使相告语而劝诱其愚惰。呜呼,何其备也!葢尧舜三代之为政如此,其虑民之意甚精,治民之具甚备,防民之术甚周,诱民之道甚笃,行之以勤而被于物者治,浸之。以渐而入于民者深,故民之生也,不用力乎南亩,则从事于礼乐之际;不在其家,则在乎庠序之间。耳闻目见,无非仁义礼乐,而趋之不知其倦,终身不见异物,又奚暇外慕哉?故曰:“虽有佛,无由而入者,谓有此具也。”及周之衰,秦并天下,尽去三代之法,而王道中絶。后之有天下者,不能勉强而为治之具不备,防民之渐不周。佛于此时乘间而出,千有余岁之间,佛之来者日益众,吾之所为者日益壊。井田最先废,而兼并游惰之奸起。其后所谓搜狩、婚姻、丧祭、乡射之礼,凡所以教民之具,相次而尽废。然后民之奸者有暇而为他,其良者冺然不见礼义之及已。夫奸民有余力,则思为邪僻;良民不见礼义,则莫知所趋。佛于此而乗其隙,方鼓其雄诞之说而牵之,则民不得不从而归矣。又况王公大人,往往唱而驱之曰:“佛是真可归依者”,然则吾民何疑而不归焉?幸而有一不惑者,方艴然怒曰:“佛何为者?吾将操戈而逐之。”又曰:“吾将有说而排之。”何其不思之甚也?夫千歳之患徧于天下,岂一人一日之可?为民之沉酣入于骨髓,非口舌之可胜。然则将奈何?曰:“莫若修其本以胜之。”昔战国之时,杨墨交乱,孟子患之,而专言仁义,故仁义之说胜,则杨墨之学废。汉之时,百家并兴,董生患之,而退修孔氏之道,故孔氏之道明,而百家自息。此所谓修其本以胜之之效也。今八尺之夫,被甲荷戟,男葢三军,然而见佛则拜,闻佛之说则有畏慕之诚者,何也?彼诚壮佼,其中心茫然无所守而然也。一介之士,眇然柔懦,进趋畏怯,然而闻有道佛者,义形于色,非徒不为之屈,又欲驱而絶之者,何也?彼无他焉,学问明而礼义熟,中心有所守以胜之也。然则礼义者,胜佛之本也。今一介之士知礼义,尚能不为之屈,使天下皆知礼义,则胜之矣,自然之势也。

春秋论此一篇是反题格,与韩文諌臣相类排斥之辞。大抵要斥人,湏多方说教,他无逃处。此前数段可见。

杀逆,大恶也。其为罪也,莫赎;其于人也,不容;其在法也,无赦。法施于人,虽小必谨,况举大法而加大恶乎?既辄加之,又辄赦之,则自侮其法,而人不畏。《春秋》用法,不如是之轻易也。三子说:《春秋》书赵盾以不讨贼,故加之大恶;既而以盾非实弑,则又复见乎经,以明盾之无罪。是辄加之而辄赦之尔。以盾为无弑心乎?其可轻以大恶加之?以盾不讨贼,情可责而宜加之乎?则其后顽然未尝讨贼,既不改过以自赎,何为遽赦,使同无罪之人?其于进退皆不可,此非《春秋》意也。赵穿杀君,大恶也。盾不讨贼,不能为君复雠,而失刑于下,二者轻重不较可知。就使盾为可责,然穿焉得免也?今免首罪为善人,使无辜者受大恶,此决知其不然也。《春秋》之法,使为恶者不得幸免,疑似者有所辨明,此所谓是非之公也。据三子之说:初,灵公欲杀盾,盾走而免。穿,盾族也,遂弑,而盾不讨,其迹涉于与弑矣。此疑似难明之事,圣人尤当求情责实而明白之。使盾果有弑心乎?则自然罪在盾矣,不得曰为法受恶而称其贤也。使果无弑心乎?则当为之辨明,必先正穿之恶,使罪有所归,然后责盾纵贼,则穿之大恶不可幸而免;盾之疑似之迹获辨而不讨之责,亦不得辞。如此,则是非善恶明矣。今为恶者获免,而疑似之人陷于大恶,此决知其不然也。若曰盾不讨贼,有幸弑之心,与自弑同,故宁舍穿而罪盾,此乃逆诈用情之吏,矫激之为尔,非孔子忠恕,《春秋》以王道治人之法也。孔子患旧史是非错乱,而善恶不明,所以修《春秋》。就令旧史如此,其肯从而不正之乎?其肯从而称美,又教人以越境逃恶乎?此可知其谬传也。问者曰:“然则夷皋孰弑之?”曰:“孔子所书是矣。‘赵盾弑其君’也。”今有一人焉,父病,躬进药而不尝;又有一人焉,父病而不躬进药,而二父皆死;又有一人焉,操刃以杀其父,使吏治之。是三人者,其罪同乎?曰:虽庸吏,犹知其不可同也。躬药而不知尝者,有爱父之孝心,而不习于礼,是可哀也。无罪之人尔,不躬进药者,诚不孝矣。虽无爱亲之心,然未有杀父之意,使善治狱者犹当与操刃殊科,况以躬药之孝反与操刃同其罪乎?此庸吏之不为也。然则许世子止实不尝药,则孔子决不书曰“弑君”。孔子书为“弑君”,则止决非不尝药。难者曰:圣人借止以垂教尔。对曰:不然。夫所谓借止垂教者,不过欲人之知尝药尔。圣人一言明以告之,则万世法也。何必加孝子以大恶之名,而尝药之事卒不见于文,使后世但知止为弑君,而莫知药之当尝也。教未可垂而已陷人于大恶矣。圣人垂教不如是之迂也。果曰责止不如是之刻也。难者曰:曷为盾复见于经?许悼公曷为书葬?曰:弑君之臣不见经,此自三子说尔。果圣人法乎悼公之葬?且安知其不讨贼而书葬也?自止以弑见经,后四年,吴败许师;又十有八年,当定公之四年,许男始见于经而不名。许之书于经者略矣,止之事迹不可得而知也。难者曰:三子之说非其臆出也,其得于所传如此。然则所传者皆不可信乎?曰:传闻何可尽信?《公羊》《谷梁》以尹氏卒为正卿,《左氏》以尹氏卒为隠母,一以为男子,一以为妇人,得于所传者葢如此。是可尽信乎?

缴结极好移易不动与泰誓同春秋论中孔子何为而修《春秋》?正名以定分,求情而责实,别是非,明善恶。此《春秋》之所以作也。自周衰以来,臣弑君子弑父,诸侯之国相屠戮而争为君者,天下皆是也。当是之时,有一人焉,能好廉而知让,立乎争国之乱世,而懐让国之髙节。孔子得之于经,宜如何而别白之?宜如何而褒显之?其肯没其摄位之实,而雷同众君,诬以为公乎?所谓摄者,臣行君事之名也。伊尹、周公、共和之臣,常摄矣,不闻商、周之人谓之王也。使息姑实摄,而称号无异于正君,则名分不正,而是非不别。夫摄者,心不欲为君,而身假行君之事,虽行君事,而其实非君也。今书曰“公”,则是息姑心不欲之实,不为之,而孔子加之,失其本心,诬以虚名,而没其实。善夫!不求其情,不责其实,而善恶不明,如此则孔子之意疎,而《春秋》谬矣。《春秋》辞有同异,尤谨严而简约,所以别嫌明微,慎重而取信。其于是非善恶难明之际,圣人所尽心也。息姑之摄也,会盟征伐,赏刑祭祀,皆出于已,举鲁之人,皆聴命于已,其不为正君者,几何?惟不有其名尔。使其名实皆在已,则何从而知其摄也?故息姑之摄与不摄,惟在为公与不为公,别嫌明微,系此而已。且其有让桓之志,未及行而见杀,其生也志不克伸,其死也被虚名而违本意,则息姑之恨,何伸于后世乎?甚髙之节,难明之善,亦何望于《春秋》乎?今说《春秋》者,皆以名字氏族与夺为轻重,故曰“一字为褒贬”。且“公”之为字,岂不重于名字氏族乎?孔子以名字氏族不妄以加人,其肯以“公”妄加于人,而没其实乎?以此而言,隐实为摄,则孔子决不书曰“公”。孔子书为“公”,则隐决非摄。难者曰:“然则何为不书即位?”曰:“惠公之终不见其事,则隐之始立,亦不可知。孔子从二百年后得其遗书而修之,阙其所不知,所以传后也。”难者又曰:“谓为摄者,左氏尔,公羊、谷梁皆以为”假立以待桓也,故得以假称公。予曰:“凡鲁之事,出于已,举鲁之人,聴于已。生称曰公,死称曰葬。何从而知其假?”泰誓论铺叙不困解说分明书称商始咎周以乗黎,乗黎者西伯也。西伯以征伐诸侯为职事,其伐黎而胜也,商人已疑其难制而患之。使西伯赫然见其不臣之状,与商并立而称王,如此十年,商人反晏然不以为怪。其父师老臣如祖伊、微子之徒,亦黙然相与熟视而无一言,此其近于人情耶?由是言之,谓西伯受命称王十年者,妄说也。以纣之雄猜暴虐,尝醢九侯而脯鄂侯矣。西伯闻之,窃叹,遂执而囚之,几不免死。至其叛已不臣而自王,乃反优容而不问者十年,此岂近于人情耶?由是言之,谓西伯受命称王十年者,妄说也。孔子曰:「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商。」使西伯不称臣而称王,安能服事于商乎?且谓西伯称王者,起于何说?而孔子之言,万世之信也。由是言之,谓西伯受命称王十年者,妄说也。伯夷、叔齐,古之知义之士也。方其让国而去,顾天下皆莫可归,闻西伯之贤,共往归之。当是时,纣虽无道,天子也。天子在上,诸侯不称臣而称王,是僣叛之国也。然二子不以为非,依之久而不去。至武王伐纣,始以为非而弃去。彼二子者,始顾天下莫可归,卒依僣叛之国而不去,不非其父,而非其子,此岂近于人情耶?由是言之,谓西伯受命称王十年者,妄说也。《书》之《泰誓》称「十有一年」,说者因以谓自文王受命九年及武王居丧二年并数之尔。是以西伯听虞、芮之讼,谓之受命,以为元年,此又妄说也。古者人君即位必称元年,常事尔,不以为重也。后世曲学之士说《春秋》,始以改元为重事。然则果常事欤?固不足道也。果重事欤?西伯即位已改元矣,中间不宜改元而又改元。至武王即位,宜改元而反不改元,乃上冒先君之元年,并其居丧称十一年,及其灭商而得天下,其事大于听讼逺矣,又不改元。由是言之,谓西伯以受命之年为元年者,妄说也。后之学者知西伯生不称王而中间不再改元,则诗书所载文武之事,粲然明白而不诬矣。或曰:“然则武王毕丧伐纣,而《泰誓》曷为称十有一年?”对曰:“毕丧伐纣,出于诸家之小说;而《泰誓》,六经之明文也。昔者孔子当衰周之际,患众说纷纭,以惑乱当世,于是退而修六经,以为后世法。及孔子既殁,去圣稍逺,而众说复兴,与六经相乱。自汉以来,莫能辨正。今有卓然之士,一取信乎六经,则《泰誓》者,武王之事也;十有一年者,武王即位之十有一年尔,复何疑哉?司马迁作《周本纪》,虽曰武王即位也九年,祭于文王之墓,然后治兵于孟津;至作《伯夷列传》,则又载父死不葬之说,皆不可为信,是以吾无取焉。取信于书,可矣。

缴结极好,移易不动,与《春秋》论结同。

上范司諌书太率平正,有眼目筋骨,须看前后贯穿错综抑扬处。

月日,具官谨斋沐拜书,司諌学士执事:前月中得进奏吏报云,自陈州召至阙,拜司諌,即欲为一书以贺,多事怱卒未能也。司諌七品官尔,于执事得之不为喜,而独区区欲一贺者,诚以諌官者,天下之得失,一时之公议,系焉。今世之官,自九卿百执事外,至一郡县吏,非无贵官大职可以行其道也。然县越其封,郡逾其境,虽贤守长,不得行,以其有守也。吏部之官不得理,兵部、鸿胪之卿不得理,光禄以其有司也。若天下之得失,生民之利害,社稷之大计,惟所见闻而不系职司者,独宰相可行之,諌官可言之尔。故士学古懐道者,仕于时,不得为宰相,必为諌官。諌官虽卑,与宰相等。天子曰不可,宰相曰可,天子曰然,宰相曰不然,坐乎庙堂之上,与天子相可否者,宰相也。天子曰是,諌官曰非,天子曰必行,諌官曰必不可行,立殿陛之前,与天子争是非者,諌官也。宰相尊行其道,諌官卑行其言,言行道亦行也。九卿百司、郡县之吏,守一职者,任一职之责。宰相、諌官系天下之事,亦任天下之责。然宰相、九卿而下失职者,受责于有司,諌官之失职也,取讥于君子。有司之法行乎一时,君子之讥着之简册,而昭明垂之百世而不冺,甚可惧也。夫七品之官,任天下之责,惧百世之讥,岂不重耶?非材且贤者不能为也。近执事始被召于陈州,洛之士大夫相与语曰:「我识范君,知其材也。其来不为御史,必为諌官。」及命下,果然,则又相与语曰:「我识范君,知其贤也。他日闻有立天子陛下,直辞正色,面争廷论者,非他人,必范君也。」拜命以来,翘首企足,竚乎有闻,而卒未能也。窃惑之,岂洛之士大夫能料于前而不能料于后也?将执事有待而为也?昔韩退之作《诤臣论》,以讥阳城不能极諌,卒以諌显,人皆谓城之不諌,葢有待而然,退之不识其意而妄讥。修独以为不然,当退之作论时,城为諌议大夫已五年,后又二年,始廷论陆贽,及阻裴延龄作相,欲裂其麻,纔两事尔。当德宗时,可谓多事矣。授受失宜,叛将强臣罗列天下,又多猜忌,进任小人,于此之时,岂无一事可言,而须七年耶?当时之事,岂无急于阻延龄、论陆贽两事也?谓宜朝拜官而夕奏疏也。幸而城为諌官七年,适遇延龄、陆贽事,一諌而罢,以塞其责。向使止五年、六年而遂迁司业,是终无一言而去也,何所取哉?今之居官者,率三岁而一迁,或一二岁,甚者半岁而迁也。此又非可以待乎七年也。今天子躬亲庶政,化理清明,虽为无事,然自千里诏执事而拜是官者,岂不欲闻正议而乐谠言乎?然今未闻有所言说,使天下知朝廷有正士,而彰吾君有纳諌之明也。夫布衣韦帯之士,穷居草茅,坐诵书史,常恨不见用。及用也,又曰:“彼非我职,不敢言。”或曰:“我位犹卑,不得言。”得言矣,又曰:“我有待。”是终无一人言也,可不惜哉!伏惟执事思天子所以见用之意,惧君子百世之讥,一陈昌言,以塞重望,且解洛之士大夫之惑,则幸甚,幸甚。

送徐无党南归序此篇文字,象一个阶级自下说上,一级进一级。

草木鸟兽之为物,众人之为人,其为生虽异,而为死则同一归于腐壊澌尽冺灭而已。而众人之中有圣贤者,固亦生且死于其间,而独异于草木鸟兽。众人者,虽死而不朽,愈逺而弥存也。其所以为圣贤者,修之于身,施之于事,见之于言,是三者所以能不朽而存也。修于身者,无所不获;施于事者,有得有不得焉;其见于言者,则又有能有不能也。施于事矣,不见于言,可也。自诗书史记所传,其人岂必皆能言之士哉?修于身矣,而不施于事,不见于言,亦可也。孔子弟子有能政事者矣,有能言语者矣。若颜回者,在陋巷,曲肱饥卧而已。其羣居则黙然终日如愚人然,自当时羣弟子皆推尊之,以为不敢望而及,而后世更百千岁,亦未有能及之者。其不朽而存者,固不待施于事,况于言乎?予读班固《艺文志》、唐《四库书目》,见其所列自三代秦汉以来著书之士,多者至百余篇,少者犹三四十篇,其人不可胜数,而散亡磨灭,百不一二存焉。予窃悲其人,文章丽矣,言语工矣,无异草木荣华之飘风,鸟兽好音之过耳也。方其用心与力之劳,亦何异众人之汲汲营营?而忽焉以死者,虽有迟有速,而卒与三者同归于冺灭。夫言之不可恃也,葢如此。今之学者,莫不慕古圣贤之不朽,而勤一世以尽心于文字间者,皆可悲也。东阳徐生,少从予学,为文章稍稍见称于人。既去而与羣士试于礼部,得髙第,由是知名。其文辞日进,如水涌而山出。予欲摧其盛气而勉其思也,故于其归告以是言。然予固亦喜为文辞者,亦因以自警焉。

送王陶序凡文字,用易象多失之陈,此篇使得疏通,不陈窒塞处,能疏通。

六经皆载圣人之道,而易着圣人之用。吉凶得失,动静进退,易之事也。其所以为之用者,刚与柔也。干健,坤顺,刚柔之大用也。至于八卦之变,六爻之错,刚与柔迭居其位,而吉亨利无咎,凶厉悔吝之象生焉。葢刚为阳,为德,为君子;柔为阴,为险,为小人。自干之初九为姤,而上至于剥,其卦五皆阴,剥阳之卦也。小人之道长,君子静以退之时也。自坤之初六为复,而上至于夬,其卦五皆刚,决柔之卦也。小人之道消,君子动以进而用事之时也。夫刚之为德,君子之常用也。庇民利物,功莫大焉。其为卦过泰之三而四为大壮,五为夬。壮者,壮也;夬者,决也。四阳虽盛,而犹有二阴,然阳众而阴寡,则可用壮以攻之,故其卦为壮。五阳而一阴,阴不足为直,可决之而已,故其卦为夬。然则君子之用其刚也,审其力,视其时,知阴险小人之必可去,然后以壮而决之。夫勇者可犯也,强者可诎也。圣人于壮决之用,必有戒焉。故大壮之彖辞曰:「大壮,利正其象。」辞曰:「君子非礼弗履。」夬之彖辞曰:「健而说,决而和。」其象辞曰:「居德则忌,以明夫刚之不可独任也。」故复始而亨,临浸而长,泰交而大壮,以众攻其寡,夬乗其衰而决之。夫君子之用其刚也,有渐而不失其时,又不独任,必以正以礼,以说以和而济之,则功可成。此君子动以进而用事之方也。太原王陶,字乐道,好刚之士也。常嫉世阴险而小人多居京师,不妄与人游,力学好古,以自信自守。今其初仕于易,得君子动以进之象,故予为刚说以赠之。大壮之初九曰:「壮于趾,征凶。」夬之初九亦曰:「壮于趾,往不胜,为咎。」以此见圣人之戒用刚也,不独于其彖象,而又常深戒于其初。呜呼!世之君子少而小人多,君之力学好刚,以蓄其志,未始施之于事也。今其往,尤宜慎乎其初。

结最有力依前结归初字古文闗键巻上●钦定四库全书古文关键巻下(宋)吕祖谦 撰○老苏文春秋论此篇湏看首尾相应,枝叶相生,如引绳贯珠,大抵一节未尽,又生一节,别人意多则杂,惟此篇意多而不杂。

六句应接,淂紧切。自此振发,公私二字,是一篇本意。

赏罚者,天下之公也;是非者,一人之私也。位之所在,则圣人以其权为天下之公,而天下以惩以劝;道之所在,则圣人以其权为一人之私,而天下以荣以辱。周之衰也,位不在夫子,而道在焉。夫子以其权,是非天下可也。而《春秋》赏人之功,赦人之罪,去人之族,絶人之国,贬人之爵,诸侯而或书其名,大夫而或书其字,不惟其法,惟其意;不徒曰此是此非而赏罚加焉。则夫子固曰:“我可以赏罚人矣。赏罚人者,天子诸侯事也。”夫子病天下之诸侯大夫僣天子诸侯之事,而作《春秋》而已,则为之,其何以责天下?位公也,道私也。私不胜公,则道不胜位。位之权得以赏罚,而道之权不过于是非。道在我矣,而不淂为有位者之事,则天下皆曰:“位之不可僣也,如此不然,天下其谁不曰道在我?则是道者,位之贼也。”曰:“夫子岂诚赏罚之耶?徒曰赏罚之耳,庸何伤?”曰:“我非君也,非吏也,执涂之人而告之曰:‘某为善,某为恶’可也。继之曰:‘某为善,吾赏之;某为恶,吾罚之’,则人有不笑我者乎?”夫子之赏罚,何以异此?然则何足以为夫子?何足以为《春秋》?曰:“夫子之作《春秋》也,非曰孔氏之书也,又非曰我作之也。赏罚之权不以自与也。”曰:“此鲁之书也,鲁作之也。有善而赏之,曰鲁赏之也;有恶而罚之,曰鲁罚之也。”何以知之?曰:“夫子系《易》,谓之《系辞》;言孝,谓之《孝经》,皆自名之,则夫子私之也。而《春秋》者,鲁之所以名史,而夫子托焉,则夫子公之也。公之以鲁史之名,则赏罚之权固在鲁矣。《春秋》之赏罚,自鲁而及扵天下,天子之权也。鲁之赏罚不出境,而以天子之权与之,何也?”曰:“天子之权在周,夫子不得已而以与鲁也。”武王之崩也,天子之位当在成王,而成王幼,周公以为天下不可以无赏罚,故不得已而摄天子之位,以赏罚天下,以存周室。周之东迁也,天子之权当在平王,而平王昏乱,故夫子亦曰:天下不可无赏罚,而鲁,周公之国也。居鲁之地者,宜如周公,不得已而假天子之权以赏罚天下,以尊周室,故以天子之权与之也。然则假天子之权,宜如何?曰:如齐桓、晋文可也。夫子欲鲁如齐桓、晋文而不遂,以天子之权与齐、晋者何也?齐桓、晋文阳为尊周,而实欲富强其国,故夫子与其事而不与其心。周公心存王室,虽其子孙不能继,而夫子思周公而许其假天子之权以赏罚天下,其意曰:有周公之心,而后可以行桓、文之事。此其所以不与齐、晋而与鲁也。夫子亦知鲁君之才不足以行周公之事矣,顾其心以为今之天下无周公,故至此,是故以天子之权与其子孙,所以见思周公之意也。吾观《春秋》之法,皆周公之法,而又详内而畧外,此其意于鲁法周公之所为,且先自治而后治人也,明矣。夫子叹礼乐征伐自诸侯出,而田常弑其君,则沭浴而请讨。然则天子之权,夫子固明以与鲁也。子贡之徒不逹夫子之意,续经而书「孔丘卒」。夫子既告老矣,大夫告老而卒不书,而夫子独书。夫子作《春秋》以公天下,而岂私一孔丘哉?呜呼!夫子以为鲁国之书,而子贡之徒以为孔子之书也欤?迁、固之史有是非而无赏罚,彼亦史臣之体,宜尔也。后之效夫子作《春秋》者,吾惑焉。《春秋》有天子之权,天下有君,则《春秋》不当作;天下无君,则天子之权,吾不知其谁与。天下之人,乌有如周公之后之可与者?与之而不淂其人,则乱;不与人而自与,则僣;不与人、不自与而无所与,则散。呜呼!后之《春秋》乱耶?僣耶?散耶(结有力)

管仲论老苏大率多是权书,惟此文句句的当前亦可学,后不可到。此篇义理的当,抑扬反复及警策处多。

管仲相桓公,霸诸侯,攘戎狄,终其身,齐国富强,诸侯不叛。管仲死,竖刁、易牙、开方用,桓公薨于乱,五公子争立,其祸蔓延,讫简公,齐无宁岁。夫功之成,非成于成之之日,盖必有所由起;祸之作,不作于作之之日,亦必有所由兆。则齐之治也,吾不曰管仲,而曰鲍叔;及其乱也,吾不曰竖刁、易牙、开方,而曰管仲。何则?竖刁、易牙、开方三子,彼固乱人国者,顾用之者桓公也。夫有舜而后知放四凶,有孔子而后知去少正卯。彼桓公何人也?顾其使桓公得用三子者,管仲也。仲之疾也,公问之,相当是时也,吾以仲且举天下之贤者以对,而其言乃不过曰:“竖刁、易牙、开方三子,非人情,不可近而已。”呜呼!仲以为桓公果能不用三子矣乎?仲与桓公处几年矣,亦知桓公之为人矣乎?桓公声不絶乎耳,色不絶乎目,而非三子者,则无以遂其欲。彼其初之所以不用者,徒以有仲焉耳。一日无仲,则三子者可以弹冠相庆矣。仲以为将死之言可以絷桓公之手足耶?夫齐国不患有三子,而患无仲。有仲,则三子者三匹夫耳。不然,天下岂少三子之徒?虽桓公幸而听仲诛此三人,而其余者,仲能悉数而去之耶?呜呼!仲可谓不知本者矣。因桓公之问,举天下之贤以自代,则仲虽死,而齐国未为无仲也。夫何患三子者?不言可也。五霸莫盛扵桓、文。文公之才,不过桓公,其臣又皆不及仲。灵公之虐,不若孝公之寛厚。文公死,诸侯不敢叛晋,晋袭文公之余威,淂为诸侯之盟主,百有余年。何者?其君虽不肖,而尚有老成人焉。桓公之死也,一乱涂地,无惑也。彼独恃一管仲,而仲则死矣。夫天下未尝无贤者,盖有有臣而无君者矣。桓公在焉,而曰“天下不复有管仲者”,吾不信也。仲之书有记,其将死论鲍叔、宾胥无之为人,且各疏其短,是其心以为是数子者,皆不足以托国,而又逆知其将死,则其书诞谩,不足信也。吾观史鳅,以不能进蘧伯玉而退弥子瑕,故有身后之諌。萧何且死,举曹参以自代,大臣之用心,固宜如此也。一国以一人兴,以一人亡,贤者不悲其身之死,而忧其国之衰,故必复有贤者,而后可以死。彼管仲者,何以死哉?

髙祖论此篇湏看抑扬反复过接处,将无作有,以虗为实。

汉髙祖挟数用术,以制一时之利害,不如陈平;揣摩天下之势,举足揺目,以刼制项羽,不如张良。微此二人,则天下不归汉,而髙帝乃木强之人而止耳。然天下已定,后世子孙之计,陈平、张良智之所不及,则髙帝常先为之规画处置,以中后世之所为,晓然如目见其事而为之者。盖髙帝之智,明于大而暗于小,至于此而后见也。帝尝语吕后曰:「周勃重厚少文,然安刘氏必勃也,可令为太尉。」方是时,刘氏既安矣,勃又将谁安耶?故臣之意曰:髙帝之以太尉属勃也,知有吕氏之祸也。虽然,其不去吕后何也?势不可也。昔者武王没,成王幼,而三监叛。帝意百岁后,将相大臣及诸侯王有如武庚禄父者,而无有以制之也。独计以为家有主母,而豪奴悍婢不敢与弱子抗。吕氏佐帝定天下,为大臣素所畏服,独此可以镇压其邪心,以待嗣子之壮。故不去吕后者,为惠帝计也。吕后既不可去,故削其党以损其权,使虽有变而天下不揺。是故以樊哙之功,一旦遂欲斩之而无疑。呜呼!彼独于哙不仁耶?且哙与帝偕起,拔城陷阵,功不为少矣。方亚父嗾项庄时,微哙、谯羽,则汉之为汉未可知也。且人有恶哙欲灭戚氏者,时哙出伐燕,立命平、勃即军中斩之。夫哙罪未形也,恶之者诚伪未必也。且帝之不以一女子斩天下功臣,亦明矣。彼其娶于吕氏,吕氏之族若产、禄辈,皆庸才不足恤,独哙豪健,诸将所不能制,后世之患无大于此矣。夫髙帝之视吕后,犹医者之视堇也,使其毒可以治病,而无至于杀人而已。樊哙死,则吕氏之毒将不至于杀人,髙帝以为是足以死而无忧矣。彼平、勃者,遗其忧者也。哙之死于惠之六年也,天也。彼其尚在,则吕禄不可绐,太尉不得入北军矣。或谓哙于帝最亲,使之尚在,未必与产、禄叛。夫韩信、黥布、卢绾皆南面称孤,而绾又最为亲。幸然及髙祖之未亡也,皆相继以逆诛。谁谓百岁之后,椎埋屠狗之人,见其亲戚得为帝王,而不欣然从之耶?臣故曰:「彼平、勃者,遗其忧者也。」

审势治天下者,定所上。所上一,定至于千万年而不变。使民之耳目纯于一,而子孙有所守,易以为治。故三代圣人,其后世逺者至七八百年。夫岂惟其民之不忘其功,以至于是?盖其子子孙孙得其祖宗之法而为据依,可以永乆。夏之上忠,商之上质,周之上文,视天下之所宜上而固执之,以此而始,以此而终。不朝文而莫质,以自溃乱。故圣人者出,必先定一代之所上。周之世盖有周公为之制礼,而天下遂尚文。后世有贾谊者说汉文帝,亦欲先定制度,而其说不可用。今者天下幸方治安,子孙万世帝王之计,不可不预定于此时。然万世帝王之计,常先定所上,使其子孙可以安坐而守其旧。至扵政弊,然后变其小节,而其大体卒不可革易,故享世长逺而民不苟简。今也考之于朝野之间,以观国家之所上者,而臣犹有惑也。何则?天下之势有强弱,圣人审其势而应之以权。势强矣,强甚而不已,则折;势弱矣,弱甚而不已,则屈。圣人权之,使其甚不至于折与屈者,威与惠也。夫强甚者,威竭而不振;弱甚者,惠亵而下不以为德。故处弱者利用威,而处强者利用惠。乘强之威以行惠,则惠尊;乘弱之惠以飬威,则威发而天下震栗。故威与惠者,所以裁节天下强弱之势也。然而不知强弱之势者,有杀人之威而下不惧,有生人之惠而下不喜。何者?威竭而惠亵故也。故有天下者,必先审知天下之势,而后可与言用威惠。不先审知其势,而徒曰我能用威,我能用惠者,末也。故有强而益之以威,弱而益之以惠,以至于折与屈者,是可悼也。譬之一人之身,将欲饮药饵石以养其生,必先审观其性之为阴,其性之为阳,而投之以药石。药石之阳而投之阴,药石之阴而投之阳,故阴不至于涸,而阳不至于亢。苟不能先审观已之为阴与已之为阳,而以阴攻阴,以阳攻阳则阴者,固死于阴阳者,固死于阳,不可救也。是以善养身者,先审其阴阳;而善制天下者,先审其强弱,以为之谋。昔者周有天下,诸侯大盛,当其盛时,大者已有土地五百里,而畿内反不过千里,其势为弱。秦有天下,散为郡县,聚为京师,守令无大权柄,伸缩进退,无不在我,其势为强。然方其成康在上,诸侯无小大,莫不臣服,弱之势未见于外。及其后世失德,而诸侯禽奔兽遁,各固其国以相侵攘,而其上之人卒不悟,区区守姑息之道,而望其能以制服强国,是谓以弱政济弱势。故周之天下卒毙于弱。秦自孝公其势,固以骎骎焉,日趋于强大。及其子孙已并天下,而亦不悟,专任法制以斩挞平民,是谓以强政济强势。故秦之天下卒毙于强。周拘于惠而不知权,秦勇于威而不知本,二者皆不审天下之势也。

我宋制治,有县令,有郡守,有转运使,以大緫小,丝牵绳联,总合于上。虽其地在万里外,方数千里,拥兵百万,而天子一呼于殿陛间,三尺竖子驰传捧诏召而归之京师,则觧印趋走,惟恐不及。如此之势,秦之所恃以强之势也。势强矣,然天下之病常病于弱。噫!有可强之势如秦,而反陷于弱者,何也?习于惠而怯于威也。惠大甚而威不胜也。夫其所以习于惠而惠大甚者,赏数而加于无功也;怯于威而威不胜者,刑弛而兵不振也。由赏与刑与兵之不得其道,是以有弱之实着于外焉。何谓弱之实?曰:官吏旷惰,职废不举,而败官之罚不加严也;多赎数赦,不问有罪,而典刑之禁不能行也;冗兵骄彺,负力幸赏,而维持姑息之恩,不敢节也;将帅覆军,匹夫不返,而败军之责不加重也;羌胡强盛,陵压中国,而邀金缯币帛之耻不为怒也。若此类者,大弱之实也。乆而不治,则又将有大于此而遂浸微浸消释然而溃以至于不可救止者乘之矣。然臣以为弱在于政而不在于势,是谓以弱政败强势。今夫一舆薪之火,众人之所惮而不敢犯者也,举而投之河,则何热之能为?是以负强秦之势而溺于弱周之弊,而天下不知其强焉者,以此也。虽然,政之弱非若势弱之难治也。借如弱周之势,而必变易其诸侯而后强,可能也。天下之诸侯,固未易变,此又非一日之故也。若夫弱政,则用威而已矣,可以朝改而夕定也。夫齐,古之强国也,而威王又齐之贤王也。当其即位,委政不治,诸侯并侵,而人不知其国之为强国也。一旦发怒,裂万家封,即墨大夫召,烹阿大夫与常誉阿大夫者,而发兵击赵、魏、卫,赵、魏、卫尽走请和,而齐国人人震惧,不敢饰非者,彼诚知其政之弱,而能用其威以济其弱也。况今以天子之尊,藉郡县之势,言脱于口,而四方响应,其所以用威之资,固己完具。且有天下者,患不为焉,未有欲为而不可者。今诚能一留意于用威,一赏罚,一号令,一举动,无不一切出于威严,用刑法而不赦有罪,力行果断而不牵众人之是非,用不测之刑,用不测之赏,而使天下之人视之如风雨雷霆,遽然而至,截然而下,不知其所从发,而不可逃遁。朝廷知此,然后平民益务捡慎,而奸民猾吏亦常恐恐然惧刑法之及其身,而敛其手足,不敢辄犯法,此之谓强政强政矣。为之数年,而天下之势可以复强。臣故曰:乗弱之惠以养威,则威发而天下震栗。然则以当今之势,求所谓万世为帝王,而其大体卒不可革易者,其尚威而已矣。或曰:当今之势,事诚无便于尚威者,然孰知夫万世之间,其政不变而必曰威耶?愚应之曰:威者,君之所恃以为君者也。

一日而无威,是无君也。乆而政弊,变其小节而参之以惠,使不至若秦之甚,可也。举而弃之,过矣。或者又曰:王者任德不任刑,任刑,伯者之事,非所宜言,此又非所谓知理者也。夫汤、武皆王也,桓、文皆伯也。武王乗纣之暴,出民于炮烙斩刈之地,苟又遂多杀人、多刑人以为治,则民之心去矣。故其治一出于礼义。彼汤则不然,桀之恶固无以异于纣,然其刑不若纣暴之甚也。天下之民化之,其风淫惰,不事法度。书曰:「有众率怠弗恊」,而又诸侯昆吾氏首为乱,于是诛锄其强梗怠惰不法之人,以定纷乱。故记曰:「商人先罚而后赏」。至于桓、文之事,则又非皆任刑也。桓公任管仲,管仲之书好言刑,故桓公之治常任刑。文公长者,其佐狐、赵、先、魏皆不说以刑法,其治亦未尝以刑为本,而号亦为伯。而谓汤非王而文非伯也,得乎?故用刑不必伯,用德不必王,各观其势之何所宜用而已。然则今之势,何为不可用刑?何为不曰王道?彼不先审天下之势,而欲应天下之务,难矣。

上富丞相书此篇须看曲折,抑扬,开合,反复,节奏,好。

徃年天子震怒,出逐宰相,选用旧臣堪付属以天下者,使在宰府与天下更始,而阁下之位实在第三方。是之时,天下咸喜相庆,以为阁下惟不为宰相也,故黙黙在此。方今困而复起,起而复为宰相,而又适値乎此时也。不为而何为?且吾君之意待之如此其厚也,不为而何以副吾望?故咸曰:「后有下令而异于他日者,必吾富公也。」朝夕而待之,跂首而望之,望望然而不获见也,戚戚然而疑。呜呼,其弗获闻也,必其逺也。进而及于京师,亦无闻焉。不敢以疑,犹曰:「天下之人如此其众也,数十年之间如此其不变也,皆曰贤人焉。」或者彼其中则有说也,而天下之人则未始见也。然不能无忧。盖古之君子,爱其人也,则忧其无成。且尝闻之,古之君子,相是君也,与是人也,皆立于朝,则使吾皆知其为人,皆善者也,而后无忧。且一人之身,而欲擅天下之事,虽见信于当世,而同列之人一言而疑之,则事不可以成。今夫政出于他人而不惧,事不出于已而不忌,是二者惟善人为能,然犹欲得其心焉。若夫众人,政出于他人而惧其害己,事不出于已而忌其成功,是以有不平之心生。夫或居于吾前,或立于吾后,而皆有不平之心焉,则身危。故君子之处于其间也,不使之不平于我也。周公立于明堂以聴天下,而召公惑。何者?天下固惑乎大也。召公犹未能信乎吾之心也。周公定天下,诛管蔡,告召公以其志,以安其身,以及于成王。故凡安其身者,以安乎周也。召公之于周公,管蔡之于周公,二者亦皆有不平之心焉,以为周之天下,周公将遂取之也。周公诛其不平而不可告语者,告其可以告语者,而和其不平之心。然则非其必不可告语者,则君子未始不欲和其心。天下之人从仕而至于卿大夫宰相,集处其上,将有所为,何虑而不成?不能忍其区区之小忿以成其不平之衅,则害其大事。是以君子忍其小忿,以容其小过,而杜其不平之心,然后当大事而聴命焉。且吾之小忿,不足以易吾之大事也,故寜小容焉,使无芥蔕于其间。古之君子与贤者并居而同乐,故其责之也详。不幸而与不肖者偶,不图其大而治其细,则阔逺于事情,而无益于当世。故天下无事,而后可与争此,不然则否。昔者诸吕用事,陈平忧惧,计无所出。陆贾入见,说之使交欢周勃,陈平用其策,卒得绛侯北军之助,以灭诸吕。夫绛侯木强之人也,非陈平而致之,谁也?故贤人者,致其不贤者也,非夫不贤者之能致贤者也。曩者今上即位之初,寇莱公为相,惟其侧有小人,不能诛,又不能与之无忿,故终以斥去。及范文正公在相府,又欲以岁月治天下事,失于急与不忍小忿,故羣小人亦急逐去之。一去遂不复用,以殁其身。伏惟阁下以不世出之才,立于天子之下,百官之上,此其深谋逺虑,必有所处,而天下之人犹未获见。洵西蜀人也,窃有志于今世,愿一见于堂上。伏惟阁下深思之,无忽。

上田枢宻书天之所以与我者,夫岂偶然哉?尧不得以与丹朱,舜不得以与商均,而瞽瞍不得夺诸舜。发于其心,出于其言,见于其事,确乎其不可易也。圣人不得以与人,父不得夺诸其子,于此见天之所以与我者,不偶然也。夫其所以与我者,必有以用我也。我知之,不得行之,不以告人,天固用之,我实置之。其名曰弃。天自卑以求幸,其言自小以求用,其道天之所以与我者何如,而我如此也?其名曰亵。天弃天,我之罪也。亵天亦我之罪也。不弃不亵,而人不我用,不我用之罪也。其名曰逆。天然则弃天、亵天者,其责在我;逆天者,其责在人。在我者,吾将尽吾力之所能为者,以塞夫天之所以与我之意,而求免乎天下后世之讥;在人者,吾何知焉?吾求免夫一身之责之不暇,而暇为人忧乎哉?孔子、孟轲之不遇,老于道涂而不倦,不愠不怍不沮者,夫固知夫责之所在也。卫灵、鲁哀、齐宣、梁惠之徒,不足相与以有为也。我亦知之矣,抑将尽吾心焉耳。吾心之不尽,吾恐天下后世无以责夫卫灵、鲁哀、齐宣、梁惠之徒,而彼亦将有以辞其责也。然则孔子、孟轲之目将不瞑于地下矣。夫圣人贤人之用心也,固如此。如此而生,如此而死,如此而贫贱,如此而富贵,升而为天,沉而为渊,流而为川,止而为山,彼不预吾事,吾事毕矣。切怪夫后之贤者之不能自处其身也,饥寒困穷之不胜而号于人。呜呼!使吾诚死于饥寒困穷耶?则天下后世之责将必有在彼。其身之责不自任以为忧,而我取而加之吾身,不已过乎?今洵之不肖,何敢以自列于圣贤?然其心亦有所不甚自轻者。何则?天下之学者,孰不欲一蹴而造圣人之域?然及其不成也,求一言之几乎道而不可得也。千金之子,可以贫,人可以富,人非天之所与,虽以贫人、富人之权,求一言之几乎道,不可得也。天子之宰相可以生人可以杀人,非天之所与。虽以生人杀人之权,求一言之几乎道,不可得也。今洵用力于圣人贤人之术,亦已乆矣。其言语,其文章,虽不识其果可以有用于今而传于后与否,独怪夫其得之之不劳。方其致思于心也,若或起之;得之心而书之纸也,若或相之。夫岂无一言之几于道?千金之子,天子之宰相,求而不得者,一旦在已,故其心得以自负,或者天其亦有以与我也。曩者见执事于益州,当时之文浅狭可笑,饥寒困穷乱其心,而声律记问又从而破壊其体,不足观也已。数年来退居山野,自分永弃,与世俗日踈阔,得以大肆其力于文章。诗人之优柔,骚人之清深,孟韩之温淳,迁固之雄刚,孙呉之简切,投之所向,无不如意。尝试以为董生得圣人之经,其失也流而为迂;晁错得圣人之权,其失也流而为诈。有二子之才而不流者,其为贾生乎?惜乎今之世,愚未见其人也。作策二道,曰审势,审敌。作书十篇,曰权书。洵有山田一顷,非凶岁可以无饥,力耕而节用,亦足以自老。不肖之身不足惜,而夭之所与者,不忍弃且不敢亵也。执事之名满天下,天下之士,用与不用,在执事。故敢以所为策二道、权书十篇为献。平生之文,远不可多致,有《洪范论》《史论》十篇,近以献内翰欧阳公度。执事与之朝夕相从而议天下之事,则斯文也,其亦庶乎得陈于前矣。若夫其言之可用与其身之可贵与否者,执事事也,执事责也,于洵何有哉?

○东坡文荀卿论此篇前骂后畧,取纲目在不敢放言上面。平说来,虽是平说,如有规矩,一句亦有句法。

尝读《孔子世家》,观其言语文章,循循莫不有规矩,不敢放言髙论,言必称先王,然后知圣人忧天下之深也。茫乎不知其畔岸,而非远也;浩乎不知其津涯,而非深也。其所言者,匹夫匹妇之所共知;而所行者,圣人有所不能尽也。呜呼,是亦足矣!使后世有能尽吾说者,虽为圣人无难;而不能者,不失为寡过而已矣。子路之勇,子贡之辨,冉有之智,此三者皆天下之所谓难能而可贵者也。然三子者毎不为夫子之所说。颜渊黙然,不见其所能,若无以异于众人者,而夫子亟称之。且夫学圣人者,岂必其言之云哉?亦观其意之所向而已。夫子以为后世必有不足行其说者矣,必有窃其说而为不义者矣。是故其言平易正直,而不敢为非常可喜之论,要在于不可易也。昔者常怪李斯事荀卿,既而焚灭其书,大变古先圣王之法,于其师之道,不啻若冦雠。及今观荀卿之书,然后知李斯之所以事秦者,皆出于荀卿,而不足怪也。荀卿者,喜为异说而不让,敢为髙论而不顾者也。其言愚人之所惊,小人之所喜也。子思、孟轲,世之所谓贤人君子也,荀卿独曰:「乱天下者,子思、孟轲也。」天下之人如此其众也,仁人义士如此其多也,荀卿独曰:「人性恶,桀纣性也,尧舜伪也。」由是观之,意其为人,必也刚愎不逊而自许太过。彼李斯者,又特甚者耳。今夫小人之为不善,犹必有顾忌,是以夏商之亡,桀纣之残暴,而先王之法度礼乐刑政犹未至于絶灭而不可考者,是桀纣犹有所存而不敢尽废也。彼李斯者独能奋而不顾,焚烧夫子之六经,烹灭三代之诸侯,破坏周公之井田,此亦必有所恃者矣。彼见其师厯诋天下之贤人,以自是其愚,以为古先圣王皆无足法者,不知荀卿特以快一时之论,而荀卿亦不知其祸之至于此也。其父杀人报仇,其子必且行刼。荀卿明王。道述礼乐,而李斯以其学乱天下。其髙谈异论,有以激之也。孔孟之论,未尝异也。而天下卒无有及者。苟天下果无有及者,则尚安以求异为哉?

此篇文前,面说荀卿不好,了后面略放一歩异,他言荀卿亦是个贤者,大抵作文体式要如此,头使孔子起,后仍旧使孔子结,又见文字不苟,亦自相应。

子思论昔者夫子之文章,非有意于为文,是以未尝立论也。所可得而言者,惟其归于至当,斯以为圣人而已矣。夫子之道,可由而不可知,可言而不可议,此其不争为区区之论,以开是非之端,是以独得不废,以与天下后世为仁义礼乐之主。夫子既没,诸子之欲为书以传于后世者,其意皆存乎为文,汲汲乎惟恐其汨没而莫吾知也。是故皆喜立论,论立而争起。自孟子之后,至于荀卿、扬雄,皆务为相攻之说,其余不足数者,纷纭于天下。嗟夫!夫子之道,不幸而有老聃、荘周、杨朱、墨翟、田骈、愼到、申不害、韩非之徒,各持其私说以攻乎其外,天下方将惑之,而未知所适从。奈何其弟子门人,又内自相攻而不决?千载之后,学者愈众,而夫子之道益晦而不明者,由此之故欤?昔三子之争,起于孟子。孟子曰:“人之性善”,是以荀子曰:“人之性恶”,而扬子又曰:“人之性善恶混。”孟子既已据其善,是故荀子不得不出于恶,人之性有善恶而已。二子既已据之,是以扬子亦不得不出于善恶混也。为论不求其精,而务以为异于人,则纷纷之说未可以知其所止。且夫夫子未尝言性也,盖亦尝言之矣,而未有必然之论也。孟子之所谓性善者,皆出于其师子思之书,子思之书皆圣人之微言笃论,孟子得之而不善用之,能言其道而不知其所以为言之名,举天下之大而必之以性善之论,昭昭乎自以为的于天下,使天下之过者莫不欲援弓而射之。故夫二子之为异论者,皆孟子之过也。若夫子思之论则不然,曰:“夫妇之愚,可以与知焉,及其至也,虽圣人亦有所不知焉;夫妇之不肖,可以能行焉,及其至也,虽圣人亦有所不能焉。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妇之所能行,而极乎圣人之所不能知。造端乎夫妇之所能行,是以天下无不可学;而极乎圣人之所不能知,是以学者不知。”其所穷夫如是,则恻隠足以为仁,而仁不止于恻隠;羞恶足以为义,而义不止于羞恶。此不亦孟子之所以为性善之论欤?子思论圣人之道出于天下之所能行,而孟子论天下之人皆可以行圣人之道。此无以异者,而子思取必于圣人之道,孟子取必于天下之人。故夫后世之异议,皆出于孟子,而子思之论天下同是而莫非焉。然后知子思之善为论也。

韩非论圣人之所为恶夫异端,尽力而排之者,非异端之能乱天下,而天下之乱所由出也。昔周之衰,者有老耼、荘周、列御冦之徒,更为虚无淡泊之言,而治其猖狂浮游之说,纷纭顚倒而卒归于无有。由其道者,荡然莫得其当,是以忘乎富贵之乐,而齐乎死生之分。此不得志于天下,高世逺举之人,所以放心而无忧。虽非圣人之道,而其用意固亦无恶于天下。自耼之死百余年,有商鞅、韩非著书,言治天下无若刑名之贤。及秦用之,终于胜广之乱。教化不足而法有余,秦以不祀,而天下被其毒。后世之学者,知申、韩之罪,而不知老耼、荘周之使然。何者?仁义之道,起于夫妇、父子、兄弟相爱之间,而礼法刑政之原,出于君臣上下相忌之际。相爱则有所不忍,相忌则有所不敢。不敢与不忍之心合,而后圣人之道得存乎其中。今老耼、荘周论君臣父子之间,泛泛乎若萍游于江湖而适相值也。夫是以父不足爱,而君不足忌。不忌其君,不爱其父,则仁不足以懐,义不足以劝,礼乐不足以化。此四者皆不足用,而欲置天下于无有。夫无有,岂诚足以治天下哉?商鞅、韩非求为其说而不得,得其所以轻天下、齐万物之术,是以敢为残忍而无疑。今夫不忍杀人而不足以为仁,而仁不足以治民,则是杀人不足以为不仁,而不仁亦不足以乱天下。如此,则举天下惟君之所为,刀锯斧钺何施而不可。昔者夫子未尝一日易其言,虽天下之小物,亦莫不有所畏。今其视天下,渺然若不足为者,此其所以轻杀人欤?太史迁曰:「申子卑卑,施于名实;韩子引绳墨,切事情,明是非,其极惨核少恩,皆原于道德之意。」尝读而思之,事固有不相谋而相感者。荘老之后,其祸为申、韩。自三代之衰,至于今,凡所以乱圣人之道者,其弊固已多矣,而未知其所终。奈何其不为之所也?

孙武论先说用智之难,智一用,则三患皆至,惟出于三患之外,方可用。即圣人之事,可见而或者之言不足信。

古之善言兵者,无出于孙子矣。利害之相权,竒正之相生,战守攻围之法,盖以百数。虽欲加之,而不知所以加之矣。然其所短者,智有余而未知所以用智,此岂非其所大阙欤?夫兵无常形,而逆为之形;胜无常处,而多为之地。是以其说屡变而不同,纵横委曲,期于避害而就利。杂然举之,而听用者之自择也。是故不难于用,而难于择。择之为难者,何也?锐于西而忘于东,见其利而不见其所穷,得其一说而不知其又有一说也。此岂非用智之难欤?夫智本非所以教人以智,教人者,是君子之急于有功也。变诈滑其外,而无守于其中,则是五尺童子皆欲为之。使人勇而不自知,贪而不顾,以陷于难,则有之矣。深山大泽,有天地之寳,无意于寳者得之。操舟于河,舟之逆顺与水之曲折,忘于水者见之。是故惟天下之至廉,为能贪;惟天下之至静,为能勇;惟天下之至信,为能诈。何者不役于利也?夫不役于利,则其见之也明;见之也明,则其发之也果。古之善用兵者,见其害而后见其利,见其败而后见其成。其心闲而无事,是以若此明也。不然,兵未交而先志于得,则将临事而惑,虽有大利,尚安得而见之?若夫圣人则不然,居天下于贪而自居于廉,故天下之贪者皆可得而用;居天下于勇而自居于静,故天下之勇者皆可得而役;居天下于诈而自居于信,故天下之诈者皆可得而使。天下之人欲有功于此,而即以此自居,则功不可得而成。是故君子居晦以御明,则明者毕见;居阴以御阳,则阳者毕赴。夫然后孙子之智可得而用也。《易》曰:「介于石,不终日,贞吉。」君子方其未发也,介然如石之坚,若将终身焉者;及其发也,不终日而作。故曰:「不役于利,则其见之也明;见之也明,则其发之也果。」今夫世俗之论则不然,曰:「兵者诡道也,非贪无以取,非勇无以得,非诈无以成,廉静而信者,无用于兵者也。嗟夫!世俗之说行,则天下纷纷,如鸟兽之相抟,婴儿之相击,强者伤,弱者废,而天下之乱,何从而已乎?

晁错论此篇前面引入事,说景帝时虽名为治平,有七国之变,此篇体制好,大槩作文淅淅引入来。

天下之患,最不可为者,名为治平无事,而其实有不测之忧。坐观其变而不为之所,则恐至于不可救;起而强为之,则天下狃于治平之安而不吾信。惟仁人君子、豪杰之士,为能出身为天下犯大难以求成大功,此固非勉强朞月之间而苟以求名者之所能也。天下治平无故而发大难之端,吾发之,吾能收之,然后有以辞于天下。事至而循循焉欲去之,使他人任其责,则天下之祸必集于我。昔者晁错尽忠为汉,谋弱山东之诸侯,诸侯并起,以诛错为名,而天子不之察,以错为之说。天下悲错之以忠而受祸,不知错之有以取之也。古之立大事者,不惟有超世之才,亦必有坚忍不拔之志。昔禹之治水,凿龙门,决大河而放之海,方其功之未成也,盖亦有溃冐冲突可畏之患,惟能前知其当然,事至不惧,而徐为之所,是以得至于成功。夫以七国之强而骤削之,其为变岂足怪哉?错不于此时捐其身为天下当大难之冲,而制呉楚之命,乃为自全之计,欲使天子自将而已居守。且夫发七国之难者谁乎?已欲求其名,安所逃其患?以自将之至危,与居守之至安,已为难首,择其至安而遗天子以其至危,此忠臣义士所以愤惋而不平者也。当此之时,虽无袁盎,错亦未免于祸。何者?已欲居守而使人主自将,以情而言,天子固已难之矣,而重违其议,是以袁盎之说得行于其间。使呉楚反,错以身任其危,日夜淬砺,东向而待之,使不至于累其君,则天子将恃之以为无恐,虽有百袁盎可得而间哉!嗟夫!世之君子欲求非常之功,则无务为自全之计。使错自将而击呉楚,未必无功。惟其欲自固其身,而天子不悦,奸臣得以乘其隙。错之所以自全者,乃其所以自祸欤?

孔子堕三都此篇须看他使事相形鲁定公十三年,孔子言于公曰:「臣无藏甲,大夫无百雉之城。」使仲由为季氏宰,将堕三都。于是叔孙氏先堕郈,季氏将堕费。公山不狃、叔孙輙率费人袭公,公与三子入于季氏之宫。孔子命申句湏、乐颀下伐之,费人北,二子奔齐,遂堕费。将堕成,公敛处父以成叛,公围成弗克。或曰:「殆哉!孔子之为政也,亦危而难成矣。」孔融曰:「古者王畿千里,寰内不以封建诸侯。」曹操疑其论建渐广,遂杀融。融特言之耳,安能为哉?操以为天子有千里之畿,将不利已,故杀之不旋踵。季氏亲逐昭公,公死于外,从公者皆不可入,虽子家覊亦亡。季氏之忌克忮害如此,虽地势不及曹氏,然君臣相猜,葢不减操也。孔子安能以是时堕其名都,而出其藏甲也哉?考于《春秋》,方是时三桓虽若不悦,然莫能违孔子也。以为孔子用事于鲁,得政与民,而三桓畏之欤?则季桓子之受女乐也,孔子能却之矣。彼妇之口,可以出走,是孔子畏季氏,季氏不畏孔子也。夫孔子盍姑修其政刑,以俟三桓之隙也哉?苏子曰:「此孔子之所以圣也欤?」葢田氏六卿不服,则齐、晋无不亡之道;三桓不臣,则鲁无可治之理。孔子之用于世,其政无急于此者矣。彼晏婴者,亦知之曰:「田氏之僣,惟礼可以已之。在礼,家施不及国,大夫不收公利。」齐景公曰:「善哉!吾今而后知礼之可以为国也。」婴能知之而莫能为之,婴非不贤也,其浩然之气以直养而无害,塞乎天地之间者,不及孔孟也。孔子以覊旅之臣,得政期月,而能举治世之礼,以律亡国之臣,堕名都,出藏甲,而三桓不疑其害已,此必有不言而信,不怒而威者矣。夫孔子之圣,见于行事至此为无疑也。婴之用于齐也,久于孔子,景公之信其臣也,愈于定公,而田氏之祸不少衰,吾是以知孔子之难也。孔子以哀公十六年卒,十四年陈恒弑其君,孔子沭浴而朝告于哀公,请讨之,吾是以知孔子欲治列国之君臣,使如《春秋》之法者,至于老且死而不忘也。或曰:“孔子知哀公与三子之必不从而以礼告也欤?”曰:“否,孔子实欲伐齐。”孔子既告公,公曰:“齐为鲁弱久矣,子之伐之,将若之何?”对曰:“陈恒弑其君,民之不与者半,以鲁之众加齐之半,可克也。”此岂礼告而已哉?哀公患三桓之偪,甞欲以越伐鲁而去之。夫以蛮夷伐国民,不与也。皋如出公之事,断可见矣。岂若从孔子而伐齐乎?若从孔子而伐齐,则几所以胜齐之道,孔子任之有余矣。既克田氏,则鲁之公室自张,三桓不治而自服矣。此孔子之志也。

秦始皇扶苏(志林)不特文势雄健议论亦至当秦始皇帝时,赵高有罪,蒙毅按之,当死。始皇赦而用之。长子扶苏好直谏,上怒,使北监蒙恬兵于上郡。始皇东游会稽,并海走琅琊,少子胡亥、李斯、蒙毅、赵高从。道病,使蒙毅还祷山川,未及还,上崩。李斯、赵高矫诏立胡亥,杀扶苏、蒙恬、蒙毅。卒以亡秦。苏子曰:始皇制天下轻重之势,使内外相形,以禁奸备乱者,可谓密矣。蒙恬将三十万人,威震北方。扶苏监其军,而蒙毅侍帷幄,为谋臣。虽有大奸贼,敢睥睨其间哉?不幸道病,祷祠山川,尚有人也,而遣蒙毅,故高斯得成其谋。始皇之遣毅,见始皇病,病太子未立,而去左右皆不可以言。智虽然,天之亡人,国其祸败,必出于智所不及。圣人为天下,不恃智以防乱,恃吾无致乱之道耳。始皇致乱之道,在用赵高。夫阉尹之祸,如毒药猛兽,未有不裂肝碎首者也。自书契以来,惟东汉吕强、后唐张承业二人号称善良,岂可望一二于千万,以取必亡之祸哉?然世主皆甘心而不悔,如汉桓、灵,唐肃、代,犹不足深怪。始皇、汉宣皆英主,亦湛于赵高、恭显之祸。彼自以为聪明人杰也,奴仆薫腐之余,何能为?及其亡国乱朝,乃与庸主不异。吾故表而出之,以戒后世人主如始皇、汉宣者。或曰:李斯佐始皇定天下,不可谓不智。扶苏亲始皇子,秦人戴之乆矣。陈胜假其名,犹足以乱天下。而蒙恬持重兵在外,使二人不即受诛,而复请之,则斯髙无遗类矣。以斯之智而不虑此,何哉?苏子曰:呜乎!秦之失道有自来矣,岂独始皇之罪?自商鞅变法,以殊死为轻典,以参夷为常法。人臣狼顾胁息,以得死为幸,何暇复请?方其法之行也,求无不获,禁无不止。鞅自以为轶尧舜而驾汤武矣。及其出亡而无所舍,然后知为法之弊。夫岂独鞅悔之?秦亦悔之矣。荆轲之变,持兵者熟视始皇,环柱而走,莫之救者,以秦法重故也。李斯之立胡亥不复忌二人者,知威令之素行,而臣子不敢复请也。二人之不敢复请,亦知始皇之鸷悍而不可回也。岂料其伪也哉?周公曰:“平易近民,民必归之。”孔子曰:“有一言而终身行之,其恕矣乎!”夫以忠恕为心,而以平易为政,则上易知而下易达,虽有卖国之奸,无所投其隙;仓卒之变,无自发焉。然其令行禁止,盖有不及商鞅者矣。而圣人终不以彼易此。鞅立信于徙木,立威于弃灰,刑其亲戚师傅,积威信之极,以及始皇。秦人视其君如雷霆鬼神,不可测也。古者公族有罪,三宥然后制刑;今至使人矫杀其太子而不忌,太子亦不敢请,则威信之过也。故夫以法毒天下者,未有不反中其身及其子孙者也。汉武、始皇皆果于杀者也,故其子如扶苏之仁,则寜死而不请;如戾太子之悍,则寜反而不诉,知诉之必不察也。戾太子岂欲反者哉?计出于无聊也。故为二君之子者,有死与反而已。李斯之智,盖足以知扶苏之必不反也。吾又表而出之,以戒后世人主之果于杀者。

此篇头使内外相形,一句始皇本无此意。作文之法,要说他后面不是,故先张大以虚作实也。

范増(志林)

这一篇要看抑扬处,吾尝论一段,前平平说来,忽换起放开说,见得语新意属,又见一伏一起处,渐次引入,难一段之曲折。若无陈渉之得民,便接羽杀卿子一段去,则文字直了,无曲折。且义帝之立一段,亦直了。惟有此二段,然后见曲折处。

汉用陈平计,间疎楚君臣。项羽疑范増与汉有私,稍夺其权。増大怒曰:“天下事大定矣,君王自为之,愿赐骸骨归卒伍。”归未至彭城,疽发背死。苏子曰:“増之去善矣,不去,羽必杀増。独恨其不蚤耳。”然则当以何事去増?劝羽杀沛公,羽不听,终以此失天下。当于是去耶?曰:“否。増之欲杀沛公,人臣之分也。羽之不杀,犹有君人之度也。増曷为以此去哉?”《易》曰:“知几其神乎?”《诗》曰:“相彼雨雪,先集为霰。”増之去,当于羽杀卿子冠军时也。陈渉之得民也,以项燕、扶苏;项氏之兴也,以立楚懐王孙心;而诸侯叛之也,以弑义帝。且义帝之立,増为谋主矣。义帝之存亡,岂独为楚之盛衰,亦增之所与同福祸也。未有义帝亡而増独能乆存者也。羽之杀卿子冠军,也是弑义帝之兆也。其疑义帝,则疑増之本也。岂必待陈平哉?物必先腐也,而后虫生之;人必先疑也,而后谗入之。陈平虽智,安能间无疑之主哉?吾尝论义帝,天下之贤主也。独遣沛公入关而不遣项羽,识卿子冠军于稠人之中而擢以为上将,不贤而能如是乎?羽既矫杀卿子冠军,义帝必不能堪,非羽弑帝,则帝杀羽,不待智者而后知也。增始劝项梁立义帝,诸侯以此服从中道而弑之,非增之意也。夫岂独非其意,将必力争而不听也?不用其言而杀其所立,羽之疑增必自此始矣。方羽杀卿子冠军,增与羽比肩而事义帝,君臣之分未定也。为增计者,力能诛羽则诛之,不能则去之,岂不毅然大丈夫也哉?增年已七十,合则留,不合则去,不以此时明去就之分,而欲依羽以成功,陋矣。虽然,增髙帝之所畏也,增不去,项羽不亡。呜呼,增亦人杰也哉!

大凡作汉唐文字,前面若说他好,后面湏说他些子不好处。此前说增不足道,后却说他好,乃是放他一线地。

厉法禁此篇段叚警策昔者圣人制刑赏,知天下之乐乎赏而畏乎刑也。是故施其所乐者,自下而上,民有一介之善,不终朝而赏随之,是以上之为善者,足以知其无有不赏也。施其所畏者,自上而下,公卿大臣有毫髪之罪,不终朝而罚随之,是以下之为不善者,亦足以知其无有不罚也。《诗》曰:「刚亦不吐,柔亦不茹。」夫天下之所谓权豪贵显而难令者,此乃圣人所借以狥天下也。舜诛四凶而天下服,何也?此四族者,天下之大族也。夫惟圣人为能击天下之大族,以服小民之心,故其刑罚至于措而不用。周之衰也,商鞅、韩非峻刑酷法以督责天下,然所以为得者,用法始于贵戚大臣,而后及于疎贱,故能以其国霸。由此观之,商鞅、韩非之刑,非舜之刑,而所以用刑者,舜之术也。后之庸人不深原其本末,而猥以舜之用刑之术与商鞅、韩非同类而弃之,法禁之不行,奸宄之不止,由此其故也。今夫州县之吏,受赂而鬻狱,其罪至于除名,而其官不足以赎,则至于婴木索、受笞棰,此亦天下之至辱也,而士大夫或冐行之,何者?其心有所不服也。今夫大吏之为不善,非特簿书米盐出入之间也,其位愈尊则所害愈大,其权愈重则其下愈不敢言。幸而有不畏强御之士出力而排之,又幸而有不为上下之所抑以遂成其罪,则其官之所减者至于罚金,盖无几矣。夫过恶暴着于天下,而罚不伤其毫毛;卤莾于公卿之间,而纎悉于州县之小吏,用法如此,宜其天下之不心服也。用法之不服其心,虽刀锯斧钺犹将有所不避,而况木索笞棰哉?方今法令至繁,观其所以防奸之具,一举足且入其中,而大吏犯之不至于可畏,其故何也?天下之议者曰:「古者之制,刑不上大夫,大臣不可以法加也。」嗟夫,刑不上大夫者,岂曰大夫以上有罪而不刑欤?古之人君责其公卿大夫至重,而待其士庶人至轻也,责之至重,故其所以约束之者愈寛;待之至轻,故其所以堤防之者甚宻。夫所责乎大臣者,惟其不待约束而后免于罪戾,也是故约束愈寛而大臣益以畏法。何者?其心以为人君之不我疑,而不忍欺也。苟幸其不疑而轻犯法,则固已不容于诛矣。故夫大夫以上有罪,不从讯鞠论报,如士庶人之法,斯以为刑不上大夫而已矣。天下之吏,自一命以上,其莅官临民,苟有罪,皆书于其所谓歴者;而至于馆阁之臣出为郡县者,则随罢去,此真圣人之意,欲有以重责之也。奈何其与士庶人较罪之轻重,而又以其爵减耶?夫律有罪而得以首免者,所以开盗贼小人自新之涂;而今之卿大夫有罪,亦得以首免,是以盗贼小人待之欤?天下惟其无罪,也是以罚不可得而加;如知其有罪而特免其罚,则何以令天下?今夫大臣有不法,或者旣以举之,而诏曰勿推,此何为者也?圣人为天下,岂容有此暧昧而不决?故曰:厉法禁自大臣始,小臣不敢犯也。

倡勇敢战以勇为主,以气为决。天子无皆勇之将,而将军无皆勇之士。是故致勇有术。致勇莫先乎倡。倡莫善乎私。此二者,兵之微权,英雄豪杰之士所以阴用而不言于人,而人亦莫之识也。臣请得以备言之。夫倡者,何也?气之先也。有人人之勇怯,有三军之勇怯。人人而较之,则勇怯之相去若挺与楹。至于三军之勇怯,则一也,出于反复之间,而差于毫厘之际。故其权在将与君。人固有暴猛兽而不操兵,出入于白刃之中而色不变者;有见虺蜴而却走,闻钟鼓之声而战栗者。是勇怯之不齐,至于如此。然闾阎之小民,争斗戏笑,卒然之间而或至于杀人。当其发也,其心翻然,其色勃然,若不可以已者,虽天下之勇夫无以过之。及其退而思其身,顾其妻子,未始不恻然悔也。此非必勇者也,气之所乘则夺其性而忘其故。故古之善用兵者,用其翻然勃然而未悔之间;而其不善者,沮其翻然勃然之心,而开其自悔之意,则是不战而先自败也。故曰:致勇有术,致勇莫先乎倡。均是人也,皆食其食,皆任其事。天下有急,而有一人焉奋而争先而致其死,则翻然者众矣。弓矢相及,剑楯相抟,胜负之势未有所决,而三军之士属目于一夫之先登,则勃然者相继矣。天下之大,可以名刼也;三军之众,可以气使也。谚曰:「一人善射,百夫决拾。」苟有以发之,及其翻然勃然之间而用其锋,是之谓倡。倡莫善乎私。天下之人,怯者居其百,勇者居其一。是勇者难得也。捐其妻子,弃其身以蹈白刃,是勇者难能也。以难得之人行难能之事,此必有难报之恩者矣。天子必有所私之将,将军必有所私之士。视其勇者而阴厚之。人之有异材者,虽未有功,而其心莫不自异。自异而上不异之,则缓急不可以望其为倡。故凡缓急而肯为倡者,必其上之所异也。昔汉武欲观兵于四夷以逞。其无厌之求,不爱通侯之赏,以招勇士,风告天下,以求奋击之人。然卒无有应者。于是严刑峻法,致之死亡,而听其以深入赎罪,使勉败而天下几至于不测。何者?先无所异之人,而望其为倡,不已难乎?私者,天下之所恶也。然而为已而私之,则私不可用;为其贤于人而私之,则非私无以济。盖有无功而可赏,有罪而可赦者,凡所以媿其心而责其为倡也。天下之祸,莫大于上作而下不应。上作而下不应,则上亦将穷而自止。方西戎之叛也,天子非不欲赫然诛之,而将帅之臣谨守封略,收视内顾,莫有一人先奋而致命。而士亦循循焉,莫肯尽力,不得已而出争先而归,故西戎得以肆其猖狂,而吾无以应,则其势不得不重赂而求和。其患起于天子无同忧患之臣,而将军无腹心之士。西师之休,十有余年矣。用法益宻,而进人益艰,贤者不见异,勇者不见私。天下务为奉法循令,要以如式而止。臣不知其缓急,将谁为之倡哉?

钱塘勤上人诗集序昔翟公罢廷尉,宾客无一人至者。其后复用,宾客欲徃,翟公大书其门曰:「一死一生,乃知交情;一贫一富,乃知交态;一贵一贱,交情乃见。」世以为口实。然余尝薄其为人,以为客则陋矣,而公之所以待客者,独不为小哉?故太子太师欧阳公好士,为天下第一。士有一言中于道,不远千里而求之,甚于士之求公。以故尽致天下豪俊,自庸众人以显于世者,固多矣。然士之负公者,亦时有之。盖尝慨然太息,以人之难知为好士者之戒。意公之于士,自是少倦,而其退老于颍水之上,予徃见之,则犹论士之贤者,惟恐其不闻于世也。至于负者,则曰:「是罪在我,非其过。」翟公之客负公于死生贵贱之间,而公之士叛公于瞬息俄顷之际。翟公罪客,而公罪已,与士益厚,贤于古人逺矣。公不喜佛老,其徒有治诗书、学仁义之说者,必引而进之。佛者惠勤,从公游三十余年,公尝称之为聪明才智,有学问者,尤长于诗。公薨于汝阴,予哭之于其室。其后见之,语及于公,未尝不涕泣也。勤固无求于世,而公又非有德于勤者,其所以涕泣不忘,岂为利也哉?予然后益知勤之贤,使其得列于士大夫之间,而从事于功名,其不负公也审矣。熈寜七年,予自钱塘将赴髙宻,勤出其诗若干篇,求予文以传于世。予以为诗非待文而传者也,若其为人之大畧,则非斯文莫之传也。

六一居士集叙此篇曲折最多,破头说大故,下面应亦言大。今人文字,上面言大,下面未必言大;上面言逺,下面未必言逺。如以文章配天,孔孟配禹,果然大而非夸。

夫言有大而非夸,达者信之,众人疑焉。孔子曰:“天之将丧斯文也,后死者不得与于斯文也。”孟子曰:“禹抑洪水,孔子作《春秋》,孟子距杨墨,盖以是配禹也。”文章之得丧,何与于天?而禹之功与天地并,孔子、孟子以空言配之,不以夸乎?自《春秋》作而乱臣贼子惧,孟子之言行而杨墨之道废,天下以为是,固然而不知其功。孟子既没有申、商、韩非之学,违道而趋利,残民以厚主,其说至陋也。而士以是罔其上,上之人侥幸一切之功,靡然从之,而世无大人先生如孔子、孟子者,推其本末,权其祸福之轻重,以救其惑,故其学遂行。秦以是丧天下,陵夷至于胜、广、刘、项之祸,死者十八九,天下萧然,洪水之患,盖不至此也。方秦之未得志也,使复有一孟子,则申、韩为空言,作于其心,害于其事;作于其事,害于其政者,必不至若是烈也。使杨、墨得志于天下,其祸岂减于申、韩哉?由此言之,虽以孟子配禹可也。太史公曰:“盖公言黄老,贾谊、晁错明申、韩,错不足道也,而谊亦为之,予以是知邪说之移人,虽豪杰之士有不免者,况众人乎?”自汉以来,道术不出于孔氏,而乱天下者多矣。晋以老、荘亡,梁以佛亡,莫或正之。五百余年而后得韩愈,学者以愈配孟子,盖庶几焉。愈之后三百有余年而后得欧阳子,其学推韩愈、孟子以达于孔氏,着礼乐仁义之实,以合于大道,其言简而明,信而通,引物连类,折之于至理,以服人心,故天下翕然师尊之。自欧阳子之存,世之不说者哗而攻之,能折用其身,而不能屈其言,士无贤不肖,不谋而同曰:“欧阳子,今之韩愈也。”宋兴七十余年,民不知兵,富而教之,至天圣、景佑极矣,而斯文终有愧于古,士亦因陋守旧,论卑而气弱。自欧阳子出,天下争自濯磨,以通经学古为髙以救时行道为贤,以犯顾纳谏为忠,长育成就,至嘉佑末,号称多士,欧阳子之功,为多!呜呼!此岂人力也哉?非天,其孰能使之?欧阳子没十有余年,士始为新学,以佛老之似乱周孔之实,识者忧之。頼天子明圣,诏修取士法,风厉学者,专治孔氏,黜异端,然后风俗一变。考论师友渊源所自,复知诵习欧阳子之书。予得其诗文七百六十六篇于其子棐,乃次而论之曰:「欧阳子论大道似韩愈,论事似陆贽,记事似司马迁,诗赋似李白。此非予言也,天下之言也。」欧阳子讳修,字永叔,既老,自谓六一居士云。

潮州韩文公庙碑匹夫而为百世师,一言而为天下法,是皆有以参天地之化,闗盛衰之运。其生也有自来,其逝也有所为。故申吕自岳降,傅说为列星,古今所传,不可诬也。孟子曰:「我善养吾浩然之气。」是气也,寓于寻常之中,而塞乎天地之间。卒然遇之,则玉公失其贵,晋楚失其富,良平失其智,贲育失其勇,仪秦失其辨。是孰使之然哉?其必有不依形而立,不恃力而行,不待生而存,不随死而亡者矣。故在天为星辰,在地为河岳,幽则为鬼神,而明则复为人。此理之常,无足怪者。自东汉以来,道丧文弊,异端并起。歴唐贞观、开元之盛,辅以房、杜、姚、宋,而不能救。独韩文公起布衣,谈笑而麾之,天下靡然从公,复归于正。盖三百年于此矣。文起八代之衰,道济天下之溺,忠犯人主之怒,而勇夺三军之帅。此岂非参天地,关盛衰,浩然而独存者乎?盖尝论天人之辨,以谓人无所不至,惟天不容伪。智可以欺王公,不可以欺豚鱼;力可以得天下,不可以得匹夫匹妇之心。故公之精神能开衡山之云,而不能回宪宗之惑;能驯鳄鱼之暴,而不能弭皇父、鏄、李、逄吉之谤;能信于南海之民,庙食百世,而不能使其身一日安之于朝廷之上。盖公之所能者天也,其所不能者人也。始潮人未知学,公命进士赵德为之师。自是潮之士皆笃于文行,延及齐民,至于今号称易治。信乎孔子之言:「君子学道则爱人,而小人学道则易使也。」潮人之事公也,饮食必祭,水旱疾疫,凡有求必祷焉。而庙在刺史公堂之后,民以出入为艰。前守欲请诸朝,将新庙,不果。元佑五年,朝散郎王君涤来守是邦,凡所以养民治士者,一以公为师。民旣悦服,则出令曰:「愿新公庙者听。」民讙趋之,卜地于州城之南七里,期年而庙成。或曰:「公去国万里,而谪于潮,不能一岁而归,没而有知,其不眷恋于潮也,审矣。」轼曰:不然。公之神在天下者,如水之在地中,无所徃而不在也。而潮人独信之深,思之至,焄蒿凄怆,若或见之。譬如凿井得泉,而曰水专在是,岂理也哉?

王仲仪真赞叙孟子曰:「所谓故国者,非有乔木之谓也,有世臣之谓也。」又曰:「为政不难,不得罪于巨室。巨室之所慕,一国慕之;一国之所慕,天下慕之。」夫所谓世臣者,岂特世禄之人,而巨室者,岂特侈富之家也哉?盖功烈已着于时,德望已信于人。譬之乔木,封植爱养,自拱把以至于合抱者,非一日之故也。平居无事,商功利,课殿最,诚不如新进之士;至于缓急之际,决大策,安大众,呼之则来,挥之则散者,惟世臣巨室为能。予嘉佑中,始识懿敏王公于成都,其后从事于岐,而公自许州移镇平凉。方是时,虏大举犯边,转运使摄帅事,与副总管议不合,军无纪律,边人大恐,声揺三辅。及闻公来,吏士踊跃,传呼旗斾精明,鼓角讙亮,虏即日解去。公至燕,劳将佐而已。予然后知老臣宿将,其功用盖如此。使新进之士当之,虽有韩白之勇,良平之竒,岂能坐胜,黙成如此之捷哉?

○颍濵文三国论此篇要看开阖抑扬法天下皆怯而独勇,则勇者胜;皆闇而独智,则智者胜。勇而遇勇,则勇者不足恃也;智而遇智,则智者不足用也。夫惟智勇之不足以定天下,是以天下之难锋起而难平。盖尝闻之,古者英雄之君,其遇智勇也,以不智不勇,而后真智大勇乃可得而见也。悲夫,世之英雄,其处于世,亦有幸不幸耶?汉髙祖、唐太宗,是以智勇独过天下而得之者也;曹公、孙刘,是以智勇相遇而失之者也。以智攻智,以勇击勇,此譬如两虎相捽,齿牙气力无以相胜,其势足以相扰,而不足以相毙。当此之时,惜乎无有以汉髙帝之事制之者也。昔者项籍乘百战百胜之威,而执诸侯之柄,咄嗟叱咤,奋其暴怒,西向以逆髙祖,其势飘忽震荡,如风雨之至,天下之人以为遂无汉矣。然髙帝以其不智不勇之身,横塞其冲,徘徊而不进,其顽钝椎鲁足以为笑于天下,而卒能摧折项氏而待其死,此其故何也?夫人之勇力用而不已,则必有所耗竭;而其智虑乆而无成,则亦必有所倦怠而不举。彼欲用其所长,以制我于一时,而我闭门而拒之,使之失其所求,逡廵求去而不能去,而项籍固已败矣。今夫曹公、孙权、刘备,此三人者,皆知以其才相取,而未知以不才取人也。世之言者曰:孙不如曹,而刘不如孙。刘备惟智短而勇不足,故有所不若于二人者,而不知因其所不足以求胜,则亦已惑矣。盖刘备之才近似髙祖,而不知所以用之之术。昔髙祖之所以自用其才者,其道有三焉耳:先据势胜之地,以示天下之形;广収信越出竒之将,以自辅其所不逮;有果锐刚猛之气,而不用以深折项籍猖狂之势。此三事者,三国之君,其才皆无有能行之者,独有一刘备近之而未至,其中犹有翘然自喜之心,欲为椎鲁而不能纯,欲为果鋭而不能达,二者交战于中而未有所定,是故所为而不成。所欲而不遂,弃天下而入巴蜀,则非地也。用诸葛孔明治国之才,而当纷纭征伐之冲,则非将也。不忍忿忿之心,犯其所短,而自将以攻人,则是其气不足尚也。嗟夫!方其奔走于二袁之间,困于吕布,而狼狈于荆州,百败而其志不折,不可谓无髙祖之风矣。而终不知所以自用之方。夫古之英雄,惟汉髙帝为不可及也。夫前说不好后略取刘备右《三国论》最要看反复抑扬开阖法。

君术将求御天下之术,必先明于天下之情。不先明于天下之情,则与无术何异?夫天下之术,臣固已略言之矣,而又将窃言其情。今使天子皆得贤人而任之,虽可以无忧乎?其为奸,然犹有情焉而不可以不知。盖臣闻之,有好为名髙者,临财而推之以譲其亲,见位而去之以让其下,进而天子礼焉,则以为欢;进而不礼焉,则虽富之而不食其禄。力为廉耻之节以髙天下,若是而天子不知焉,而发之以厚利,则其心赧然有所不平。人有好为厚利者,见禄而受之以优其身,见利而取之以丰其家,良田大屋,惟其与之,则可以致其才。如是而天子不知焉,而强之以名髙,则其心缺然有所不悦。于其中人,惟无好自胜也;好自胜而不少柔之,则忿斗而不和。人惟无所相恶也,有所相恶而不为少避之,则事其私怒而不求成功。素刚则无折之也,素畏则无强之也。强之则将不胜,而折之则将不振也。凡此数者,皆所以求用其才而不伤其心也。然犹非所以御天下之奸雄。盖臣闻之,天下之奸雄,其为心也甚深,其为迹也甚微。将营其东而形之于西,将取其右而击之于左。古之人有欲得其君之权者,不求知其君也,优游翱翔而听其君之所欲为,使之得其所欲,而油然自放,以释天下之权。天下之权既去其君而无所归,然后徐起而收之,故能取其权而其君不之知。古之人有为之者,李林甫是也。夫人旣获此权也,则思专而有之。专而有之,则常恐天下之人从而倾之。夫人惟能自固其身,而后可以谋人。自固之不暇,而欲谋人也,实难。故古之权臣常合天下之争,天下且相与争而不解,则其势无暇及我,是故可以乆居而不去。古之人有为之者,亦李林甫是也。世之人君苟无好恶之心,幸而有好善之心,则天下之小人皆将卖之以为奸。何者?有好善之名。而不察其为善之实,天下之善固有可谓之恶,而天下之恶固有可谓之善者。彼知吾之欲为善也,则或先之以善而终之以恶,或有指天下之恶而饰之以善。古之人有为之者,石显是也。人之将欲为此衅也,将欲建此事也,必先得于其君。欲成事而君有所不悦,则事不可以成。故古之奸雄,刼之以其所必不能。其所必不能者,不可为也,则将反而从吾之所欲为。古之人有为之者,骊姬之说献公,使之老而被祸是也。此数者,天下之至情。故圣人见其初而求其终,闻其声而推其形。盖惟能察人于无故之中,故天下莫能欺。何者?无故者必有其故也。古之眀王在上,天下之小人伏而不见。夫小人者,岂其能无意于天下也?举而见其情,发而中其病,是以愧耻退缩而不敢进。臣欲天子明知君子之情,以盖当世之贤公名卿,而深察小人之病,以絶其自进之渐。此亦天下之至明也。

○南丰文唐论此篇大意专说太宗精神处成康没而民生不见先王之治,日入于乱,以至于秦,尽除前圣数千载之法。天下既攻秦而亡之,以归于汉。汉之为汉,更二十四君,东西再有天下,垂四百年。然大抵多用秦法,其改更秦事,亦多附已之意,非放先王之法而有天下之志也。有天下之志者,文帝而已。然而天下之材不足,故仁闻虽美矣,而当世之法度亦不能放于三代。汉之亡而强者,遂分天下之地。晋与隋虽能合天下于一,然而合之未乆而已亡,其为不足议也。代隋者唐,更十八君,垂三百年,而其治莫盛于太宗。太宗之为君也,诎已从谏,仁心爱人,可谓有天下之志。以租庸任民,以府卫任兵,以职事任官,以材能任职,以兴义任俗,以尊本任众。赋役有定制,兵农有定业,官无虚名,职无废事,人习于善行,离于末作,使之操于上者要而不烦,取于下者寡而易供。民有农之实而兵之备存,兵有兵之名而农之利在,事之分有归而禄之出不浮,材之品不遗而治之体相承。其廉耻日以笃,其田野日以辟,以其法修则安且治,废则危且乱,可谓有天下之材。行之数歳,粟米之贱,斗至数钱,居者有余蓄,行者有余资,人人自厚,几于刑措,可谓有治天下之效。夫有天下之志,有天下之材,又有治天下之效,然而不得与先王并者,法度之行,拟之先王未备也。礼乐之具,田畴之制,庠序之教,拟之先王未备也。躬亲行阵之间,战必胜,攻必克,天下莫不以为武,而非先王之所尚也。四夷万古所未及,以政者莫不服从,天下莫不以为盛,而非先王之所务也。太宗之为政于天下者,得失如此。由唐虞之治五百余年而有汤之治,由汤之治五百余年而有文武之治,由文武之治千有余年而始有太宗之为君,有天下之志,有天下之材,又有治天下之效。然而又以其未备也,不得与先王并而称极治之。时是则人生于文武之前者,率五百余年而一遇治世;生于文武之后者,千有余年而未遇极治之时者也。非独民之生于是时者之不幸也,士之生于文武之前者,如舜、禹之于唐,八元、八凯之于舜,伊尹之于汤,太公之于文武,率五百余年而一遇;生于文武之后者,千有余年,虽孔子之圣,孟轲之贤而不遇;虽太宗之为君,而未可以必得志于其时也。是亦士民之生于是时者之不幸也。故述其是非得失之迹,非独为人君者可以考焉,士之有志于道而欲仕于上者可以鉴矣。

救灾议此一篇后面应得好说利害体河北地震,水灾隳城郭,坏庐舍,百姓暴露,乏食。主上忧悯,下缓刑之令,遣拊循之使,恩甚厚也。然百姓患于暴露,非钱不可以立屋庐;患于乏食,非粟不可以饱。二者不易之理也。非得此二者,虽主上忧劳于上,使者旁午于下,无以救其患,塞其求也。有司建言,请发仓廪与之粟,壮者人日二升,幼者人日一升。主上不旋日而许之,赐之可谓大矣。然有司之所言,特常行之法,非审计终始,见于众人之所未见也。今河北地震水灾,所毁败者甚众,可谓非常之变也。遭非常之变者,亦必有非常之恩,然后可以振之。今百姓暴露乏食,已废其业矣。使之相率日待二升之廪于上,则其势必不暇乎他为。是农不复得修其畎畆,商不复得治其货贿,工不复得利其噐用,闲民不复得转移。执事一切弃百事而专意于待升合之食,以偷为性命之计,是直以饿殍之徒养之而已,非深思逺虑为百姓长计也。以中户计之,户为十人,壮者六人,月当受粟三石六斗;幼者四人,月当受粟一石二斗。率一户月当受粟五石,难可以乆行也。则百姓何以赡其后?乆行之,则被水之地,旣无秋成之望,非至来岁麦熟赈之,未可以罢。自今至于来岁麦熟,凡十月,一户当受粟五十石。今被灾者十余州,州以二万户计之中户以上及非灾害所被,不仰食县官者,去其半,则仰食县官者为十万户。食之不徧,则为施不均,而民犹有无告者也。食之徧,则当用粟五百万石而足,何以办此?又非深思逺虑,公家长计也。至于给授之际,有淹速,有均否,有真伪,有会集之扰,有辨察之烦,厝置一差,皆足致弊。又羣而处之,气乆蒸薄,必生疾疠,此皆必至之害也。且此不过能使之得旦暮之食耳,其于屋庐构筑之费,将安取哉?屋庐构筑之费,既无所取,而就食于州县,必相率而去其故居,虽有颓。墙坏屋之尚可完者,故材旧瓦之尚可因者,什器众物之尚可頼者,必弃之而不暇顾。甚则杀牛马而去者有之,伐桑枣而去者有之,其害又可谓甚也。今秋气已半,霜露方始,而民露处,不知所蔽,盖流亡者亦已众矣。如是不可止,则将空近塞之地。空近塞之地,失战斗之民,此众士大夫之所虑,而不可谓无患者也。空近塞之地,失耕桑之民,此众士大夫所未虑,而患之尤甚者也。何则?失战鬬之民,异时有警,边戍不可以不增尔。失耕桑之民,异时无事,边籴不可以不贵矣。二者皆可不深念欤?万一或出于无聊之计,有窥仓库,盗一蘘之粟,一束之帛者,彼知已负有司之禁,则必鸟骇鼠窜,窃弄锄梃于草茅之中,以捍游徼之吏。强者既嚣而动,则弱者必随而聚矣。

不幸或连一二城之地,有枹鼓之警,国家胡能晏然而已乎?况夫外有夷狄之可虑,内有郊祀之将行,安得不防之于未然,销之于未萌也?然则为今之策,下方纸之诏,赐之以钱五十万贯,贷之以粟一百万石,而事足矣。何则?今被灾之州为十万户,如一户得粟十石,得钱五千,下户常产之赀,平日未有及此者也。彼得钱以完其居,得粟以给其食,则农得修其畎畆,商得治其货贿,工得利其噐用,闲民得转移,执事一切得复其业而不失其常生之计,与专意以待二升之廪于上,而势不暇乎他为,岂不逺哉?此可谓深思逺虑,为百姓长计者也。由有司之说,则用十月之费为粟五百万石;由今之说,则用两月之费为粟一百万石。况贷之于今而收之于后,足以振其艰乏,而终无损于储峙之实,所实费者钱五巨万贯而已。此可谓深思逺虑,为公家长计者也。又无给授之弊,疾疠之忧,民不必去其故居,苟有颓墙坏屋之尚可完者,故材旧瓦之尚可因者,什噐众物之尚可赖者,皆得而不失。况于全牛马保桑枣,其利又可谓甚也。虽寒气方始,而无暴露之患。民安食足,则有乐生自重之心。各复其业,则势不暇乎他为。虽驱之不去,诱之不为盗矣。夫饥岁聚饿殍之民,而与之升合之食,无益于救灾补败之数,此常行之弊法也。今破去常行之弊法,以钱与粟,一举而赈之,足以救其患。复其业,河北之民闻诏令之出,必皆喜上之足赖,而自安于畎畆之中,负钱与粟而归,与其父母妻子脱于流离转死之祸,则戴上之施,而怀欲报之心,岂有已哉。天下之民闻国家措置如此,恩泽之厚,其孰不震动感激,悦主上之义于无穷乎?如是而人和不可致,天意不可悦者,未之有也。人和洽于下,天意悦于上,然后玉路徐动,就阳而郊,荒夷殊陬,奉币来享,疆内安辑,里无嚣声,岂不适变于可为之时,消患于无形之内乎?此所谓审计终始,见于众人之所未见也。不早出此,或至于一有枹鼓之警,则虽欲为之,将不及矣。或谓方今钱粟恐不足以办此。夫王者之富,藏之于民,有余则取,不足则与,此理之不易者也。故曰:百姓足,君孰与不足?百姓不足,君孰与足?盖百姓富实而国独贫,与百姓饿殍而上独能保其富者,自古及今,未之有也。故又曰:不患贫而患不安,此古今之至戒也。是故古者二十七年耕,有九年之蓄,足以备水旱之灾,然后谓之王政之成。唐水汤旱而民无捐瘠者,以是故也。今国家仓库之积,固不独为公家之费而已,凡以为民也。虽仓无余粟,库无余财,至于救灾补败,尚不可以已,况今仓库之积尚可以用,独安可以过忧将来之不足,而立视夫民之死乎?

古人有言曰:剪爪宜及肤,割髪宜及体。先王之于救灾,髪肤尚无足爱,况外物乎?且今河北州军凡三十七,灾害所被十余州军而已,他州之田秋稼足望,令有司于籴粟常价斗增一二。十钱非独足以利农,其于增籴一百万石易矣。斗增一二十钱,吾权一时之事,有以为之耳。以实钱给其常价,以茶荈香药之类佐其虚估,不过损茶荈香药之类为钱数巨万贯,而其费已足。茶荈香药之类与百姓之命,孰为可惜?不待议而可知者也。夫费钱五巨万贯,又捐茶荈香药之类为钱数巨万贯,而足以救一时之患,为天下之计,利害轻重,又非难明者也。顾吾之有司能越拘挛之见,破常行之法与否而已。此时事之急也,故述斯议焉。

战国策目録序此篇节奏从容和缓,且有条理,又藏锋不露。初读若大羮玄酒,湏当子细味之。若他练字好过换处,不觉其间又有深意存。刘向所定《战国策》三十三篇,崇文总目称十一篇者阙。臣访之士大夫家,始尽得其书,正其误谬,而疑其不可考者,然后《战国策》三十三篇复完。叙曰:向叙此书,言周之先明教化,修法度,所以大治;及其后谋诈用而仁义之路塞,所以大乱。其说旣美矣,卒以谓此书战国之谋士度时君之所能行,不得不然,则可谓惑于流俗而不笃于自信者也。夫孔孟之时,去周之初已数百岁,其旧法已亡,旧俗已熄乆矣。二子乃独明先王之道,以谓不可改者,岂将强天下之主以后世之所不可为哉?亦将因其所遇之时,所遭之变,而为当时之法,使不失乎先王之意而已。二帝三王之治,其变固殊,其法固异,而其为国家天下之意本末先后未尝不同也。二子之道如是而已。盖法者所以适变也,不必尽同;道者所以立本也,不可不一。此理之不易者也。故二子者守此,岂好为异论哉?能勿苟而已矣。可谓不惑乎流俗而笃于自信者也。战国之游士则不然,不知道之可信,而乐于说之易合。其设心注意,偷为一切之计而已。故论诈之便而讳其败,言战之善而蔽其患。其相率而为之者,莫不有利焉而不胜其害也,有得焉而不胜其失也。卒至苏秦、商鞅、孙膑、呉起、李斯之徒,以亡其身,而诸侯及秦用之者,亦灭其国。其为世之大祸明矣,而俗犹莫之寤也。惟先王之道,因时适变为法不同,而考之无疵,用之无敝。故古之圣贤,未有以此而易彼也。或曰:邪说之害正也,宜放而絶之,则此书之不冺,其可乎?对曰:君子之禁邪说也,固当明其说于天下,使当世之人皆知其说之不可从,然后以禁,则齐;使后世之人皆知其说之不可为,然后以戒,则明。岂必灭其籍哉?放而絶之,莫善于是。是以孟子之书,有为神农之言者,有为墨子之言者,皆着而非之。至于此书之作,则上继《春秋》,下至楚汉之起,二百四五十年之间,载其行事,固不得而废也。此书有髙诱注者二十一篇,或曰三十二篇。《崇文总目》存者八篇,今存者十篇云。

送赵宏序句虽少,意极多。文势曲折,极有味。峻洁有力。

荆民与蛮合为冦,潭旁数州被其害。天子宰相以潭重镇,守臣不胜任,为改用人,又不胜,复改之。守至上书乞益兵,诏与抚兵三百,殿直天水赵君希道实护以徃。希道雅与予接,间过予,道潭之事。予曰:“潭山川、甲兵如何?食几何?贼众寡、强弱如何?予不能知,能知书耳。书之载若潭事多矣。或合数道之兵以数万,絶山谷而进,其势非不众且健也,然而卒殱焉者多矣。或单车独行,然而以克者相踵焉。顾其义信如何耳。致吾义信,虽单车独行,冦可以为无事。龚遂、张纲、祝良之类是也。义信不足以致之,虽合数道之兵以数万,卒殱焉,适重冦耳,况致平耶?杨旻、裴行立之类是也。”则兵不能致平,致平者在太守身也,明矣。前之守者果能此,天子宰相乌用改之?必改之,为前之守者不能此也。今徃者复曰乞益兵,何其与书之云者异耶?予忧潭民之重困也,冦之益张也。徃时潭吏与旁近郡靳力胜贼者,暴骸者,戮降者,有之。今之徃者将特不为是而已耶?抑犹不免乎为是也?天子宰相任之之意,其然耶?潭守近侍臣,使抚觇潭者,郎吏、御史、博士相望,为我谂其贤者曰:“今之言古书,徃徃曰迂,然书之事乃已试者也。师巳试而施诸治,与时人之自用,孰为得失耶?”愚言傥可以平潭之患,今虽细,然大中、咸通之间,南方之忧常剧矣。夫岂阶于大哉?为近臣、郎吏、御史、博士者,独得而不思也。希道固喜事者,因其行,遂次第其语以送之。

○宛丘文景帝论景帝称窦婴沾沾自喜,多易,不足以任宰相,持重乃相卫绾。夫自喜多易,不足以持重,是也;而求持重者必如绾,则已甚矣。古之知人者,不观其形,而察其情,得其妙而遗其似。夫天下之善恶,其似者固未必是,而其真者或不可以形求也。绾,车戏之贱士也,其椎鲁庸钝,偶似夫敦厚长者之形耳。夫敦厚之士,其用之也,必有蒙其利者矣,岂谓其无是非可否,如偶人者哉?苟以是为长者而用之,则世之可以持重者多矣。夫恶马之奔踶也,求其无奔踶可也,得偶马而爱之,可乎?景帝之相绾,也是爱偶马之类也。帝之恶周亚夫也,曰:“此鞅鞅者,非少主臣也。”卒杀之。夫天下之情,其未见于利害之际者,举不可知,而要之,易刼以势者,易动以利;不轻许人之私者,不轻行其私。亚夫之不纳文帝于细栁,与夫不肯侯王信,可谓不易以势刼而无私意矣。仗节死义,与夫见利而心不动,非轻势而灭私者莫能可以相少主而共危难者,意非亚夫不可,而帝乃反之,是徒以其刚劲不苟,其形若难制而嫚上者,故杀之而不疑。呜呼!景帝者,求之于形似而失之者也。盖昔者髙祖求传如意者而不可得,得一周昌,能强项面折,而髙祖遂以赵委之。夫昌之不能脱如意于死,其势盖有所廹,而所以任昌者,固相危弱之道也。嗟夫!周昌以此见取,而亚夫乃用是不免,则景帝之与髙祖,其观人也亦异矣。

用大论能用大而后能治天下,则用大为最难。夫惟有所不治,而后能用大矣。何则治大者莫若立法,有所不治而后法立矣。屦人之为屦也,非量国人之足而为之度,其中而为之。夫一国之足,虽不能尽合乎吾屦而中者居多,故虽不知国人之足,而不失鬻屦之利。夫必将人人而较之,则吾之为工,不亦甚劳而长短小大之差殊,要以不可尽得。呜呼!使吾之为屦足以中国人之足矣,虽有所遗而亦何害吾之大利哉?通此说者,其知用大乎?夫立法以治天下者,吾之法果足以尽天下之理,包罗笼络使天下之巧智不足以用其奸乎?吾知其不能也。夏后氏之为忠也,使禹不知后世之将野,则禹为不智也。知而为之,是禹亦无如之何也。商之质周之文,亦犹是也。夫以圣人之智,犹有所屈于事物之变则立法以求尽天下之理,吾知圣人有所不能,故立法乎此足以通天下之情。至于聪明之所不及,思虑之所难测出于人情之外者,吾有所不治也,而吾之法立矣。且吾法果何为而起欤无乃出于天下之大情,万物之常理耶?嗜脍炙者百人而恶之者一人,脍炙之美未害也。使吾之法足以当国人之十九,则吾之利多矣。其所不及焉,吾可以无恤矣。非不欲恤也,势不可也。呜呼!自尧舜三代以来更数圣人,其讲天下之法亦详矣。然后世可考者,如井田、封建、车徒之制,亦不过设为大法而已。世之惑者,徒见其为法之略,以谓不可以施于事,而不知圣人示之大法,不以臆度之区区以预尽天下之委曲,苟有不合,亦付之而已。一丝之不齐无害其为裘;一粒之不精,无害其为食。故曰:有所不治而后法立矣。传曰:小有所治者,大有所失;近有所遗者,逺有所包。此达于治体之论也。或曰:量国人之足以为屦不畏劳者能之;尽天下之本以立法,不厌详者能之。应之曰:「非劳与详之避也,国人之足,可以尽量天下之情,可以尽得。虽费终身之力而为之,何惮焉?吾知决不可为也,吾不若从其逸而不失为利者为之也。呜呼!何至屑屑然语治天下之劳哉?知所以立法,而后知用大;知用大,而后能不出户而天下无遗虑矣。」

古文闗键巻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