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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九金石要例 诗文评类提要【臣】等谨案金石要例一巻国朝黄宗羲撰。宗羲有《明儒学案》,已别着録。是书櫽括古人金石之例,凡三十六则。后附论文管见九则。自序谓:“潘苍崖有《金石例》,大段以昌黎为例,顾未尝着为例之义,与壊例之始,亦有不必例而例之者。如上代兄弟宗族姻党,有书有不书,不过以著名不著名,初无定例,故摘其要领,稍为辨正,所以补苍崖之缺云云。”苍崖者,元潘昂霄之号。此书盖补其《金石例》之所遗者也。所収如比干铜槃铭,出王球《啸堂集古録》,乃宋人伪作;夏侯婴石椁铭,出呉均《西京杂记》,亦齐梁人影撰,引为证佐,未免失考。又据孙何碑觧,论碑非文章之名,不知刘勰《文心雕龙》已列此目;如乐府本官署之名,而相沿既久,无不称歌词为乐府者。宗羲必防以古义,亦未免太拘。然宗羲于文律本娴,其所考证实较昂霄原书为精宻。讲金石之文者,固不能不取裁于斯焉。乾隆四十二年八月恭校上。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总 校 官 【臣】 陆 费 墀钦定四库全书金石要例余姚黄宗羲撰碑版之体,至宋末元初而瓌,逮至今日,作者既张、王、李、赵之流,子孙得之以答赙奠与纸钱,寓马相为出入,使人知其子姓婚姻而已,其壊又甚于元时,似世系而非世系,似履歴而非履歴,市声俗轨相沿,不觉其非。元潘苍崖有《金石例》,大叚以昌黎为例,顾未尝着为例之义,与壊例之始,亦有不必例而例之者,如上代兄弟宗族姻党,有书有不书,不过以著名不著名,初无定例,乃一一以例言之。余故摘其要领,稍为辩正,所以补苍崖之缺也。书合▯例妇人从夫,故志合▯者,其题只书某官某公墓志铭,或墓表,未有书暨配某氏也。张説为萧灌神道碑,云南城侯之夫人同刻碑铭,其题“赠吏部尚书萧公神道碑”,其妻韦氏书事实于内,题则不列。杨烱为王义童神道碑,其子师本陪▯,亦不别为标题。自唐至元,皆无夫妇同列者,此当起于近世。王慎中集中,如处士陈东庄公暨配黎氏墓表,葢不一而足也。
妇女志例妇女之志,以夫爵冠之,如某官夫人某氏,或某官某人妻某氏。庾信、陈子昂、张説、独孤及皆然。若子著名,则以子爵冠之,如柳子厚为王叔文母志,书户部侍郎王公先太夫人,河间刘氏。妇人后夫而死者,其▯书祔▯。权徳舆集中,宏农杨氏,河东县君柳氏,博陵县君崔氏,皆如此例。
书名例碑志之作,当直书其名字,而东汉诸铭载其先代,多只书官。唐宋名人文集所志,往往只称君讳某,字某,使其后至于无考,为可惜。
称呼例名位著者称公,名位虽着,同辈以下称君,耆旧则称府君。昌黎集中有董府君、独孤府君、张府君、卫府君、卢府君、韩府君。有文名者称先生,如昌黎之称施先生、贞曜先生、皇甫湜之称昌黎韩先生。友人则称字,如昌黎之于李元賔、樊绍述、张孝权、元姚牧庵。称赵提刑夫人为杨君,则变例也。
墓志无铭例墓志而无铭者,葢叙事即铭也。昌黎张圆之志云:「叙次其族世名字事始终,而铭曰云云。」葢所谓志铭者,通一篇而言之,非以叙事属志,韵语属铭。犹如作赋者,末有重曰、乱曰,总之是赋,不可谓重是重,乱是乱也。故无铭者,犹赋之无重、无乱者也。正考甫之鼎铭云:「一命而偻,再命而伛,三命而俯,循墙而走,亦莫敢余侮,饘于是,粥于是,以糊余口。」比干铜盘曰:「右林左泉,后冈前道,万世之寜,兹焉是保。」汉滕公石铭曰:「佳城鬰鬰,三千年见白日。吁嗟滕公,居此室。」此有韵之铭也。季札之防,孔子铭其墓曰:「呜呼!有吴延陵季子之墓。」卫孔悝鼎铭曰:「六月丁亥,公假于太庙。公曰:『叔舅,乃祖庄叔,左右成公。成公乃命庄叔随难于汉阳,即宫于宗周,奔走无射,啓右献公。献公乃命成叔纂乃祖服,乃考文叔,兴旧耆欲,作率庆士,躬恤卫国,其勤公家,夙夜不懈。民咸曰休哉。』公曰:『叔舅,予女铭,若纂乃考服。』悝拜稽首曰:「对扬以辞之,勤大命施于烝彛鼎。」此无韵之铭也。古来原有此两様,墓表、神道碑俱有铭、有不铭。
单铭例叙事,即在韵语中。昌黎房使君郑夫人殡表,大理评事胡君墓铭,卢浑墓志铭。
墓表例墓表表其人之大畧可以传世者,不必细详行事,如唐文通先生、宋明道之表是也。欧文、胡瑗、石曼卿墓表,皆不书子姓。今制三品以上神道碑,四品以下墓表铭,藏于幽室,人不可见。碑表施于墓上,以之示人。虽碑表之名不同,其实一也。故墓表之书子姓,墓表之有铭,不可谓非也。自有墓表,更无墓碣,则墓表之制,方趺圆首,可知矣。故与碑分品级。柳州称神道表,神道与墓无品级之可分也。
神道碑例柳州▯令曰:凡五品以上为碑,▯趺螭首;降五品为碣,方趺圆首。此碑碣之分是凡言碑者,即神道碑也。后世则碣亦谓之碑矣。岂以「神道」二字重于墓乎?地理家以东南为神道。苏瓌碑建于茔北一十五里,亦曰神道碑。宋孙何碑解云:班固有《泗亭长碑》文,蔡邕有《郭有道》《陈太防碑》文,其文皆有序,冠篇末则乱之以铭,未尝以碑为文章之名也。迨李翺为《高愍女碑》,罗隠为《三叔碑》《梅先生碑》,则所谓序与铭皆混而不分,集列其目,亦不复曰「文」,戾孰甚焉!今当如班、蔡之作,存序与铭,通谓之文可也。杨烱为成知礼神道碑,其碑铭之后有系曰:「若楚词,别自一体。」妇人妃主亦称神道碑,如张説、和丽妃、息国长公主、李华、东光县主、杨绾、郭汾阳夫人是也。
行状例行状为议谥而作,与求志而作者,其体稍异。为谥者,须将谥法配之,可不书婚娶子姓【昌黎状董晋亦书子姓】柳州状、叚太尉状、柳浑是也。为求文者,昌黎之状马、韩,柳州之状陈、京,白香山之状祖父是也。
妇女行状例王鲁斋曰:「卫公叔文子卒,其子请谥于君,曰:『日月有时,将葬矣,请所以易其名者。』请谥之词,意者今世行状之始也。自唐以来,有官不应谥,亦为行状者,将求名世之士为之志铭,而行状之本意始反矣。观昌黎、庐陵、东坡三集,铭人之墓最多,而行状共不过五篇,而妇人不为也。又知妇人之不为,行状之意亦明矣。按江淹为宋建太妃周氏行状,任昉、裴野皆有妇人行状,非妇人不为行状也。」
行述例欧阳▯铭曽秀才云:「行述似翁所作,孛术鲁翀作姚天枢神道碑云,其子侃以公行实徴録,欧阳发作事迹。」此皆与行状名异而实同也。今既有行实,又有行状,无乃重出乎?
诔例诔亦纳于圹中。故柳州虞寉鸣诔云:「追列遗懿,求诸后土。」志铭亦可谓之诔。元郑师山为洪颐墓志铭云:「其门人俞溥状其言行,俾为之诔,以识其葬。」
子孙为祖父行状例今人为其父行状称父之父为王父,王父之父称为曽王父,曽王父之父称为高王父,非也。称谓当以父为主,故穆员状父云:“高祖宏逺,曽祖固礼,祖思恭,考元休。”未尝以员之自称。易之,孙逖父铭,陈子昻父志,皆如之。
碑志烦简例志铭藏于圹中,宜简;神道碑立于墓上,宜详。然范仲淹为种世衡志,数千余言;韩维志程明道,亦数千言;东坡范蜀公志,五千余言。唯昌黎烦简得当。
先庙碑例先庙碑见于昌黎集中者,皆叙立庙之由,本其得姓之始,祖功宗徳而已。至元则侈大其子孙,于祖宗反畧焉。先茔、先徳、昭先等碑名虽不同,其义一也。宋景濓为单氏先茔碑铭云:“公之勲业,不附先徳之后,何以白前人积累之深?”虽昩于造文之体,不暇防也。当知碑先徳而后子孙者,非文之正体矣。
书祖父例蔡邕祖擕碑云:擕字叔业,曽祖父勲,擕生棱,棱生邕,邕至勲连身六世,故后汉邕传称勲为六世祖。而唐穆员为其父志,高祖上一世则称五代祖。陈子昻志父墓,五世祖太乐生,高祖方庆,方庆生曽祖汤,汤生祖通,通生皇考辩,柳州父神道表六代祖庆,五代祖旦,高祖楷。苏子羙父志亦然,此当从后。范育吕和叔墓表称曽祖为皇考,祖为王考。庾承宣为田布碑称曽祖为王大父。柳州柳府君坟前石表辞称高祖王父,曽祖王父,祖王父。
不书子妇例女子重所归,故壻多书,子妇例不书。杨烱为曹通神道碑,载子妇一人,以其陪窆于茔内也。裴抗为田承嗣神道碑,载子妇二人,以其为公主也。而宋之黄裳志夫人黄氏,男三长曰淳,娶孙氏;次曰昱,娶杨氏;少曰延,娶张氏。杨慈湖志舒元质云,生子五人:曰钘,叔晦壻;曰钲,娶袁氏;曰铣,简女女焉;曰锴,娶赵氏;曰鐻,叔和之壻也。方大琮志其父云,大舆娶温陵赵奉直不劬之女;大琫娶福唐林简肃栗之孙女;大镛娶薛左史元升之孙女。志林景诜云,男荣公聘王氏。志徐母赵氏云,子庭兰娶俞料院某之孙女。此外诸家文集,亦不多见。至元而古法荡然,阎复广平王碑,元明善淇阳王碑,无不书子妇矣。
子女不分书所出例子女皆统于父,虽异母而不分书。所出在唐,如权徳舆志李巽,三夫人四子,不言某属某氏。杨绾作郭汾阳夫人神道碑,六子八女,俱书夫人下。在宋,欧公志苏子美,先娶郑氏,后娶杜氏,三子。志梅舜俞,初娶谢氏,再娶刁氏,子男五人,女二人。温公志吕献可,始娶张氏,后娶时氏,四子六女。荆公志葛源,元配孙氏,继配卢氏,三子一女。志苏安世,娶叶氏,又娶某氏,子四人,女子五人。志李宗辩,男十五人,女十九人,俱书夫人季氏下。是皆以父为主,不必分属之母,此定例也。然妇无别志,即附见夫志之内者,前后夫人不妨分属子女。如昌黎碑,杨燕竒夫人李氏,有男四人,女二人。后夫人雍氏,有男一人,女二人。志昭武李公,三娶,元配韦氏,生子纮,女贡;次配崔氏,生绰、绍、绾。今夫人无子,白乐天之志,元防之穆员之志,郑叔则皆用此例。迨元,姚牧庵碑,姚枢书子女某出某出。虞伯生志牟应龙,亦书某出。张起岩状,张宏夫人赵氏、姜氏,二子,元节赵出,元里姜出。此非古法之所有也。
妇人志书子女例妇人之志,非其所生者不书。《临川志》曽易占子,男六人:曅巩、牟宰、布肇;女九人。其志夫人吴氏,子男三:巩、牟宰;女一。
妾不书例婢妾所生之子,书其子,不书其母。如《昌黎志》李郱云:夫人博陵崔氏,七男三女。邠为澄城主簿,其嫡激鄜城令,放芮城尉,汉监察御史,浐洸潘皆进士。是崔氏所生,只激一人,其六人皆不书其母。《志》李惟简云:夫人崔氏有四子,长曰元孙,次曰元质,元立,元本。元立、元本皆崔氏出,其二子皆不书其母。《志》郑君云:初娶韦肇女,生二女一男;后娶李则女,生一女二男。其余男二人,女四人,其余者葢婢妾所生,故不书其母。李定母仇氏,王文公为李闲志,书定于正室浩氏之下,不书仇氏。古例皆然,至元而壊之。刘敏中《忠献碑》书妾李谦,为张文谦《神道碑》书侧室姚牧庵,阿力海涯碑书如夫人潘泽碑子希永他室李出。苏天爵《高文贞碑铭》子男三人:履恒,麻夫人出;益,侧室王氏出。耶律有尚碑子男五人:长楷,次朴,次权,皆伯徳夫人出也;次栝,次检,庶也。宋景濓《方愚庵墓版文》称妾为少房。
不书子姓及妻例周隋碑志多不书子姓,幷不书配,其时夫妇各自为志,故不书。至于合▯者,夫人必书,如庾子山之叚永、司马裔、柳霞、侯莫陈道生、宇文显和诸碑是也。后来欧阳为石守道志,不书妻某氏、子某名,尹师鲁亦不书子名,有书子不书妻,周隋闲多有之。至唐,如孙逖志李暠、独孤及志姚子彦皆然。
单书嗣子例周隋之碑,单书嗣子,未尝人人而书也。观庾子山诸碑,司马裔但书世子侃,长孙俭但书墩等兄弟,纥干宏但书世子恭等,崔诜但书世子洪度,辛威但书世子永达,叚永但书世子岌。唐权文公为伊慎神道碑,但书冡嗣,余书息男十六人。
书孙曽例昌黎碑志只书子女,更无书孙者。孙逖为杜义寛碑,书孙以表其墓。权文公为王端碑,书孙以其葬王父。白乐天碑崔孚,书孙以其求文。张曲江为吕处真,书其孙女。为李仁瞻,书其孙李廻秀。为裴希惇,书其孙。皆以立碑故,其他皆不书也。至宋则皆书孙矣,不特孙也,且及于曽孙矣。庐陵苏明允志,书孙曽子。固志钱纯老,书孙。东坡状温公,书孙子。固志沈率府子三人某某,孙八人某某,曽孙三人某某。东坡范蜀公志,书曽孙女。虞伯生碑张宏范,书孙六人某官某,曽孙十一人某官某。
书孙壻例叶水心《臧氏志》书:“孙壻虞伯生状,董文用孙女十人,长适某,次适某。某马石田铭,刘百户孙女四人,一适某,一适某。唐时孙壻不敢入碑志,或列之碑隂,与先友一例。权文公之碑,王光谦是也。”书外甥例王文公仁夀县太君徐氏志,书外孙四十七人。
孙不宜分属例今世书孙,又各于孙下系以某子。所出,《尔雅》曰:“男子谓姊妺之子为出。”《公羊传》曰:“葢舅出。”以鄫世子巫与鲁襄公俱是莒外孙,同所自出,故凡言“出”者,因母姓而云也。今以“出”属之于父,不通甚矣。且父在,则孙俱属之父,子不私为一己之有也。
不书壻祖父例女之所适,但书壻之姓氏,不当及壻之祖父也。元明善志袁夫人史氏,书女长适宋相史庄肃公嵩之之孙似伯,次适工部尚书余天任之孙昌期,次适宋资政殿大学士史岩之之孙益伯,以显宦著名,故变例书之。苏天爵志袁文清女四人,其二人书适故观文殿大学士赵某孙田锡,适故相史忠定王▯孙公佾,其二人书适同知袁州路总管府事赵孟贯,适处州儒学録余应榘。二书祖父,二不书者,以著名不著名也。然已为滥,恶今世不论。马医夏畦,一防书某某之子若孙某,不知何谓也。
书生卒年月日例凡书生卒,止书某年某月某日,不书某时。
书国号例凡书,出仕于前代,称其国号;当代,称皇。柳州柳浑,陈京状是也。
书妻变例张景妻唐氏再适宋祁载之书女变例韩文公三女,其长女初适李汉,改适樊宗懿,志书壻左拾遗李汉,聓集贤校理樊宗懿。次女许嫁陈氏,三女未笄。聓即壻之别名,此皇甫持正变例也。
塔铭例柳州云:凡▯大浮图,无竁穴,其于用碑不宜。然柳州之为浮图碑多矣。今释氏之▯,不曰碑铭,而曰塔铭者,犹存不宜用碑之义也。
书僧腊例今之为塔铭者,于其终也,书僧腊若干,世夀若干。因话録云:「释氏结夏,随其身之轻重,以蜡为其人。解夏之后,以本身验于蜡,人轻则为妄想耗其气血矣。」今作伏腊之腊,失其义矣。柳州书:「为僧凡若干年,其夀若干;或凡年若干,为僧若干期。」
僧称公例凡僧称某公,皆以其名。宋景濓塔铭可案也。今乃以其字称公,此村野驱乌所为,奈何?文章家因之。
寺碑例宋景文笔记云:「碑者,施于墓则下棺,施于庙则系牲。古人因刻文其上。今佛氏掲大石镂文,士大夫皆题曰碑铭,何耶?」案《仪礼》:「碑在堂下三分庭之一。」当碑揖,宗庙、路寝、庠序皆有碑,所以识日景,是不特系牲而用也。碑于释氏无碍名义,如王简栖《头陀寺碑》文,其来已久矣。
铭法例祭统》铭之义,称美而不称恶,此孝子孝孙之心也。故昌黎云:“应铭法,若不应铭法,则不铭之矣。”以此寓褒贬于其间。然昌黎之于子厚,言“少年勇于为人,不自贵重”,志李干单书服秘药一事,以为世戒;志李虚中,亦书其以水银为黄金,服之冀不死;志王适,书其谩侯高事;志李道古,言其荐妄人柳泌,皆不掩所短,非截然谀墓者也。
论文管见【附】昌黎陈言之务去。所谓陈言者,每一题必有庸人思路共集之处,纒绕笔端,剥去一层,方有至理可言。犹如玉在璞中,凿开顽璞,方始见玉,不可认璞为玉也。不知者求之字句之间,则必如曹成王碑,乃谓之去陈言。岂文从字顺者为昌黎之所不能去乎?”言之不文,不能行逺。今人所习,大概世俗之调,无异吏胥之案牍,旗亭之日歴。即有议论叙事,敝车羸马,终非卤簿中物。学文者须熟读三史八家,将平日一副家儅尽行籍没,重新积聚。竹头朩屑,常谈委事,无不有来歴,而后方可下笔。顾伧父以世俗常见者为清真,反视此为脂粉,亦可笑也。作文虽不贵模仿,然要使古今体式无不备于胸中,始不为大题目所压倒。有如女红之花様成都之锦,自与三村之越异其机轴。今人见欧曽一二转折,自诧能文,余尝见小儿抟泥为▯击之石上,铿然有声。泥多者声宏,若以一丸为之,总使能响,其声防?何此古人所以读万巻也。叙事须有风韵,不可担板。今人见此,遂以为小説家伎俩,不观《晋书》《南北史》列传,每写一二无闗系之事,使其人之精神生动,此颊上三毫也。史迁《伯夷》《孟子》《屈贾》等传,俱以风韵胜,其《填尚书国防》者,稍觉担板矣。文必本之六经,始有根本。唯刘向、曽巩多引经语,至于韩、欧,融圣人之意而出之,不必用经,自然经术之文也。近见巨子动将经文填塞,以希经术,去之逺矣。文以理为主,然而情不至,则亦理之郛廓耳。庐陵之志交友,无不呜咽;子厚之言身世,莫不凄怆。郝陵川之处真州,戴剡源之入故都,其言皆能恻恻动人。古今自有一种文章不可磨灭,真是天若有情天亦老者。而世不乏堂堂之阵,正正之旗,皆以大文目之。顾其中无可以移人之情者,所谓刳然无物者也。作文不可倒却架子,为二氏之文,须如堂上之人,分别堂下臧否。韩、欧、曽、王,莫不皆然。东坡稍稍放寛至于宋景濓,其为大浮屠塔铭,和身倒入,便非儒者气象。王元美为章筼志,以刻工例之,徴明、伯虎、太函传查,八十许以节侠,抑又下矣。庐陵志杨次公云,其子不以铭属他人,而以属修者,以修言为可信也。然则铭之,其可不信?表薛宗道云,后世立言者,自疑于不信,又惟恐不为世之信也。今之为碑版者,其有能信者乎?而不信,先自其子孙始;子孙之不信,先自其官爵赠谥始。聊举一事以例其余:如某主江西试,以试防犯时忌,削籍有无頼。子高守谦结党十余人,恐喝索赂,某不应,遂掠其资以去。某寻死,崇祯初昭雪死事者,窜名其中,得赠侍读学士。今其子孙乃言逆奄窃柄,某抗疏纠叅,几至不测,阁臣为之救解。已而理刑指挥高守谦等缇骑逮讯,某辩论侃侃,被拷掠而毙。崇祯初赠侍读学士,谥文忠。脱空无一事实,不知文忠之谥谁则为之?且并无頼之高守谦,授以伪官,真可笑也。潘汝祯建逆奄祠于西湖,某已卧病不能起,奄败遂有言,某入祠不拜,为守祠奄人所挺,因而致死。以之入奏者,今无不信之矣。近见修志有无名子之子孙,以其父祖入于文苑,勃然不悦,必欲入之儒林而止。呜呼,人心如是,文章一道,所宜亟废矣。所谓文者,未有不写其心之所明者也。心茍未明,劬劳憔悴于章句之间,不过枝叶耳,无所附之而生。故古今来,不必文人始有至文。凡九流百家,以其所明者,沛然随地涌出,便是至文。故使子美而谈剑器,必不能如公孙之波澜;柳州而叙宫室,必不能如梓人之曲尽。此岂可强者哉?
金石要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