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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杜骗新书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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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 · 修身治家 · 已译 · 第 1–101 段

杜骗新书(全名《江湖历览杜骗新书》)

版本:

  明万历存仁堂陈怀轩刻本。有万历四十五年熊振骥之序。四卷八十三则。

作者:

  题“浙江蘷衷张应俞着”。

第一类 脱剥骗

第二类 丢包骗

第三类 换银骗

第四类 诈哄骗

第五类 伪交骗

第六类 牙行骗

第七类 引赌骗

第八类 露财骗

第九类 谋财骗

第十类 盗劫骗

第十一类 强抢骗

第十二类 在船骗

第十三类 诗词骗

第十四类 假银骗

第十五类 衙役骗

第十六类 婚娶骗

第十七类 奸情骗

第十八类 妇人骗

第十九类 拐带骗

第二十类 买学骗

第二十一类 僧道骗

第二十二类 炼丹骗

第二十三类 法术骗

第二十四类 引嫖骗

第一类 脱剥骗

  假马脱缎

  江西有陈姓,庆名者,常贩马往南京承恩寺前三山街卖。

  时有一匹银合好马,价约值四十金。忽有一棍,擎好伞,穿色衣,翩然而来,伫立瞻顾,不忍舍去,遂问曰:“此马价卖几许?”庆曰:“四十两。”棍曰:“我买,但要归家作契对银。”庆问:“何住?”棍曰:“居洪武门。”棍遂骑银合马往,庆亦骑马随后。行至半途,棍见一缎铺,即下马,放伞于酒坊边,嘱庆曰:“代看住,等我买缎几匹,少顷与你同归。”庆忖:“此人想是富翁,马谅买得成矣。”棍入缎铺,故意与之争价,待缎客以不识价责之,遂佯曰:“我把与一相知者看,即来还价何如?”缎客曰:“有此好物,凭伊与人看,但不可远去。”棍曰:“我有马与伙在,更何虑乎。”将缎拿过手,出门便逃去。缎客见马与伙尚在,心中安然。庆待至午,杳不见来,意必棍徒也,遂舍其伞,骑银合,又牵一马回店。缎客忙奔前,扯住庆曰:“你伙拿吾缎去,你将焉往。”庆曰:“何人是我伙?”缎客曰:“适间与你同骑马来者。你何佯推,定要问你龋”庆曰:“那人不知何方鬼,只是问我买马,令我同到他家接银,故与之同来矣。他说在你店买缎,少顷与我同去,我待久不见来,故骑自马回店。你何得妄缠我乎?”缎客曰:“若不是你伙,何叫你看伞与马?我因见你与马在,始以缎与他。你何通同妆套,脱人缎去?”

  二人争辨不伏,扭在应天府理论。缎客以前情直告。庆诉曰:“庆籍江西,贩马为生,常在三山街翁春店发卖,何尝作棍。竟遇一人,问我买马,必要到他家还银,是以同行。彼中途下马,在他店拿缎逃去,我亦不知,怎说我是棍之伙?”府尹曰:“不必言,拘店家来问,即见明白。”其店家曰:“庆常贩马,安歇吾家,乃老实本分人也。”缎客曰:“既是老实人,缘何代那棍看伞与马?此我明白听见,况他应诺。”庆曰:“叫我看伞,多因为他买马故也,岂与之同伙。”府尹曰:“那人去,伞亦拿去否?”缎客曰:“未曾拿去。”府尹曰:“此真是棍了。欲脱你缎,故托买马,以陈庆为质,以他人之马,赚你之缎,是假道灭虢术也。此你自遭骗,何可罪庆。”各逐出免供。

  吾观作棍亦多术矣。言买马非买马,实欲假马作讹,为脱缎之术,故先以色服章身,令人信其为真豪富。既而伫立相马,令人信其为真作家。迨入缎铺,诳言有马与伙,令人信其为真实言,至脱缎而走,以一伞贻庆,与缎客争讼,此皆以巧术愚弄人也。若非府尹明察,断其为假道灭虢,则行人得牛,不几邑人之灾乎。虽然,庆未至混迹于缧绁,缎客已被鬼迷于白昼矣。小人之计甚诡,君子之防宜密,庶棍术虽多,亦不能愚弄我也。

  先寄银而后拐逃

  通州有姓苏,名广者,同一子贩松江梭布,往福建卖。布银入手,回至半途,遇一人姓纪名胜,自称同府异县,乡语相同,亦在福建卖布而归。胜乃雏家,途中认广为亲乡里,见广

译《杜骗新书》(全名《江湖历览杜骗新书》)

版本:

明万历年间存仁堂陈怀轩刻本。有万历四十五年熊振骥所作的序言。全书共四卷,收录八十三则案例。

作者:

题署为“浙江蘷衷张应俞著”。

第一类 脱剥骗

第二类 丢包骗

第三类 换银骗

第四类 诈哄骗

第五类 伪交骗

第六类 牙行骗

第七类 引赌骗

第八类 露财骗

第九类 谋财骗

第十类 盗劫骗

第十一类 强抢骗

第十二类 在船骗

第十三类 诗词骗

第十四类 假银骗

第十五类 衙役骗

第十六类 婚娶骗

第十七类 奸情骗

第十八类 妇人骗

第十九类 拐带骗

第二十类 买学骗

第二十一类 僧道骗

第二十二类 炼丹骗

第二十三类 法术骗

第二十四类 引嫖骗

第一类 脱剥骗

假马脱缎

江西有个姓陈名庆的人,经常贩运马匹到南京承恩寺前的三山街出售。

当时有一匹银合色的好马,价格大约值四十两银子。忽然有一个骗子,撑着好伞,穿着色彩鲜艳的衣服,轻盈地走来,驻足观看,舍不得离去,于是问道:“这匹马卖多少钱?”陈庆说:“四十两。”骗子说:“我买,但要回家立契约付银子。”陈庆问:“你住在哪里?”骗子说:“住在洪武门。”骗子于是骑着银合马先行,陈庆也骑马跟在后面。走到半路,骗子看见一家绸缎铺,便下马,把伞放在酒坊旁边,嘱咐陈庆说:“帮我看着,等我买几匹绸缎,一会儿和你一起回去。”陈庆心想:“这个人想必是富翁,马大概能卖得成。”骗子进入绸缎铺,故意与店主争价,等绸缎客因不懂行情而责备他时,便假装说:“我把绸缎拿给一个熟人看看,随即回来还价,怎么样?”绸缎客说:“有这种好物,任凭他给人看,只是不能走远。”骗子说:“我有马和伙计在,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将绸缎拿到手,出门便逃跑了。绸缎客见马和伙计还在,心中安然。陈庆等到中午,不见骗子回来,心想他一定是骗子,于是丢下那把伞,骑着银合马,又牵了一匹马回店。绸缎客急忙跑上前,拉住陈庆说:“你的伙计拿了我的绸缎跑了,你要往哪里去?”陈庆说:“谁是我的伙计?”绸缎客说:“刚才和你一起骑马来的人。你为何假装推脱,一定要问你。”陈庆说:“那个人不知是哪来的鬼,只是问我买马,让我跟他回家取银子,所以和他一起来了。他说在你店里买绸缎,一会儿和我一起回去,我等待很久不见他回来,所以骑着自己的马回店。你为何无理纠缠我?”绸缎客说:“如果不是你的伙计,为何叫你看伞和马?我因为看见你和马在,才把绸缎给他。你为何通同作假,骗走我的绸缎?”

两人争执不服,被扭到应天府理论。绸缎客将前情直说。陈庆申诉说:“我籍贯江西,以贩马为生,常在三山街翁春店出售,何曾做过骗子。只是遇到一个人,问我买马,非要到他家付银子,所以同行。他中途下马,在你店里拿了绸缎逃跑,我也不知情,怎说我是骗子的伙计?”府尹说:“不必多言,拘传店家来问,就明白了。”店家说:“陈庆常贩马,住在我家,是个老实本分的人。”绸缎客说:“既然是老实人,为何替那个骗子看伞和马?这是我亲耳听见的,况且他答应了。”陈庆说:“叫我看伞,多是因为他买马的缘故,难道就与他同伙吗?”府尹说:“那个人走了,伞也拿走了吗?”绸缎客说:“没有拿走。”府尹说:“这真是骗子了。想要骗走你的绸缎,所以假托买马,以陈庆作为人质,用别人的马,骗取你的绸缎,这是‘假道灭虢’的计谋。这是你自己遭骗,怎能怪罪陈庆。”各自逐出,免除供状。

我看骗子也有多种手段。说买马并非真买马,实欲借马行骗,作为骗绸缎的手段,所以先用华丽的服饰装扮自己,让人相信他是真正的豪富。接着驻足相马,让人相信他是真正的行家。等到进入绸缎铺,谎称有马和伙计,让人相信他是说真话,直到骗走绸缎逃跑,留下一把伞给陈庆,与绸缎客争讼,这都是用巧妙的计谋愚弄人。如果不是府尹明察,断定这是假道灭虢,那么行人得牛,不几乎成为邑人的灾难吗。虽然如此,陈庆未至陷入牢狱,绸缎客却已被鬼迷心窍于白昼了。小人的计谋很诡诈,君子的防备应当严密,这样骗子的计谋虽多,也不能愚弄我了。

先寄银而后拐逃

通州有个姓苏名广的人,和一个儿子贩运松江梭布,到福建去卖。布银到手,返回途中,遇到一个姓纪名胜的人,自称是同府不同县,乡音相同,也是在福建卖布回来。名胜是新手,途中认广为同乡,见广

财本更多,乃以己银贰拾余两寄藏于广箱内,一路小心代劳,浑如同伴。后至日久,胜见利而生奸。一夜佯称泻病,连起开门,出去数次。不知广乃老客也,见其开门往返,疑彼有诈谋,且其来历不明,彼虽有银贰拾余两寄我箱内,今夜似有歹意。

译财物本来更多,于是把自己二十多两银子寄存在广的箱子里,一路上小心代为照料,完全像同伴一样。后来时间久了,胜见利起意,生出奸诈之心。一天夜里假装腹泻生病,接连起身开门,出去好几次。不知道广是经验丰富的老旅客,见他开门进出,怀疑他有阴谋,况且他来历不明,他虽然把二十多两银子寄在我的箱子里,今晚似乎有歹意。

乘其出,即潜起来,将己银与胜银,并实落衣物,另藏别包袱,置在己身边,仍以旧衣被,包数片砖石,放在原箱内,佯作熟睡。胜察广父子都睡去,将广银箱夤夜挑走。广在牀听胜动静,出门不归,曰:“此果棍也。非我,险遭此脱逃矣。”

  次日广起,故惊讶胜窃他银本,将店主扭打,说他通同,将我银偷去。其子弗知父之谋,尤怒殴不已。父密谓曰此事我已如此如此,方止。早饭后,广曰:“我往县告,若捕得那棍,你来作证,不然定要问你取矣。”广知胜反中己术,径从小路趱归。

  胜自幸窃得广银,茫茫然行至午,路将百里,开其箱内,乃砖石旧衣也,顿足大恨。复回原店,却被店主扭打一场,大骂曰:“这贼,你偷人银,致我被累。”将绳系颈,欲要送官。

  只得吐出真情,叩头恳免。时胜与广,已隔两日程途,追之不及,徒自悔恨而已。

  按:纪胜非雏客,乃雏棍也。先将己银,托寄于广,令其不疑,后以诈泻开门,候其熟睡,即连彼银共窃而逃,彼之为计,亦甚巧矣。盖此乃欲取姑与,棍局中一甜术也。孰知广乃老客,见出其上,察其动静,已照其肝胆,故因机乘机,将计就计,胜已入厥算中,而不自知矣。夫胜欲利人之有,反自丧其家,雏家光棍,又不如老年江湖也。待后回店,被其扭打,捻颈,哀告以求免,是自贻伊戚,又谁咎也?天理昭昭,此足为鉴。

  明骗贩猪

  福建建阳人邓招宝者,常以挑贩为生。一日贩小猪四只往崇安大安去卖,行至马安岭上,遇一棍问他买猪。宝意此山径僻岭无人往来,人家又远,何此人在路上买猪,疑之,因问其何往。棍曰:“即前马安□也。”宝曰:“既要买,我同你家去。”棍曰:“我要往县,你拿出与我看,若合吾意,议定价方好回家秤银,不然恐阻程途矣。”此棍言之近理,宝即然之,遂拿一猪与看。棍接过手,拿住猪尾,放地上细看,乃故放手致猪便走,佯作惊恐状,曰:“差矣,差矣。”即忙赶捉。不知赶之正驱之也。宝见猪远走,猛心奔前追捉,岂知已堕其术也。棍见宝赶猪,约离笼二三百步,即旋于笼内,拿一猪在手,又踢倒二笼,猪俱逃出。大声曰:“多谢你,慢慢寻。”宝欲赶棍,三猪出笼逃走,恐因此而失彼,况棍走远难追,但咒骂一常幸得三猪成聚,收拾入笼,抱恨而去。

  吾观棍之脱猪也,一邂逅相逢之顷,贼念即生,乃以诡言相哄,致宝深信,所谓君子可欺以其方者也。

  乃始也放猪佯逐以误其远赶之于前,继也擒猪踢笼,以制其不赶之于后,使人明堕其术而不自知。仓卒妆套,抑□谲也。商者鉴此,勿谓暗机隐械宜为慎防,即明圈显套,尤当加谨。

  遇里长及脱茶壶

  赵通,延平府南平县人也。家世积善,钱粮颇多,差当七图一甲里役。其甲首林钱一者,机智过人,不务生理,第饮赌宿娼。后来家业萧条,无处栖身,只得逃外。通亦不知其向往。

  一日,通与仆往杭贸易,经过浦城,憩息于亭,适见钱一,通遂骂之曰:“这奴才,你逃外数年,户丁不纳,粮差累赔,是何理也?今你见我,你何以说?”钱一被骂不甘,心生一计,向前赔笑曰:“我每欲回,送条编与里长,奈我家中欠人财物甚多,难以抵偿,故不敢回矣。今幸遇里长,如天降下,敢再推辞。况这几年,赖里长福庇,开店西关马头,家中稍裕,新娶邑人徐某之妾为妻,被人欺奸。我乃孤身一人,出外独居,无奈伊何。今幸遇里长,则有主矣。里长往杭州,亦经门处过,即到我家暂歇。自当算还编银,又烦代我作主。”通听其言,私心喜曰:“今日得此,可作往杭盘费,诚可谓出门招财也。”

  遂与同行。至一店所,钱曰:“里长今朝起早,又路行半日,肚又饥矣,上店沽酒湿口,何如?”应曰:“可。”遂入店。

  叫店主暖酒,切豆腐与通食,便问店主曰:“这里有好红酒猪肉否?”店主曰:“市前游店,肉酒俱有。”钱一曰:

译趁他出门,便悄悄起身,将自己的银两和胜的银两,连同实在的衣物,另外装进别的包袱,放在自己身边,仍然用旧衣被包裹几块砖石,放在原来的箱子里,假装熟睡。胜察广父子都睡下后,便在深夜将广的银箱挑走。广在床上听着胜的动静,见他出门后没有回来,说:“这果然是个光棍。如果不是我,险些让他逃脱了。”

第二天广起床,故意惊讶于胜偷了他的银两本钱,将店主扭打,说店主串通,把我的银两偷走了。胜的儿子不知道父亲的计谋,更加愤怒地殴打不停。父亲秘密地对他说:“这件事我已经这样这样做了。”这才停止。早饭后,广说:“我去县衙告状,如果抓到了那个光棍,你来作证,否则一定要找你算账。”广知道胜反而中了自己的计谋,便从小路赶回家。

胜自以为窃得了广的银两,迷迷糊糊地走到中午,路程将近百里,打开箱子里一看,竟是砖石和旧衣服,跺脚非常悔恨。又回到原来的客栈,却被店主扭打了一顿,大骂道:“这贼,你偷别人的银两,导致我被连累。”用绳子系住他的脖子,想要送官。

只得吐露真情,磕头恳求宽免。此时胜与广,已经相隔两天的路程,追赶不上,徒自悔恨罢了。

按:纪胜不是新手,而是新手光棍。先将自己的银两,托付给广,让他不起疑心,后来用诈术打开门,等他熟睡,就连同他的银两一起偷走逃跑,他的计谋,也很巧妙了。这大概是欲取姑与,光棍骗局中的一种甜术。谁知广是老手,见识高出他一头,观察他的动静,已经看透他的心思,所以趁机行事,将计就计,胜已经进入他的算计中,而自己却不知道。胜想要贪图别人的财物,反而自己丧失了家产,新手光棍,又不如老年江湖人。等到后来回店,被他扭打,掐住脖子,哀告以求宽免,是自找麻烦,又能怪谁呢?天理昭昭,这足以作为鉴戒。

明骗贩猪

福建建阳人邓招宝,常以挑贩为生。一天贩运四只小猪去崇安大安售卖,走到马安岭上,遇到一个光棍问他买猪。招宝心想这山径偏僻,无人往来,人家又远,为何此人在路上买猪,怀疑他,于是问他去哪里。光棍说:“就是前面的马安□。”招宝说:“既然要买,我跟你回家去。”光棍说:“我要去县里,你拿出来给我看,如果合我意,议定价格才好回家称银,否则恐怕耽误行程。”这个光棍说的话合乎情理,招宝就同意了,于是拿出一只猪给他看。光棍接过手,抓住猪尾巴,放在地上仔细看,于是故意放手让猪跑掉,假装惊恐的样子,说:“错了,错了。”急忙追赶捕捉。不知道追赶正是驱赶它。招宝见猪跑远,猛然向前追赶捕捉,哪里知道已经落入他的计谋中。光棍见招宝赶猪,大约离开猪笼二三百步,就转身在猪笼内,拿一只猪在手,又踢倒两个猪笼,猪都逃跑了。大声说:“多谢你,慢慢找。”招宝想追赶光棍,三只猪出笼逃走,担心因此失去那只,况且光棍走远难追,只是咒骂一番,庆幸得到三只猪聚在一起,收拾进笼,抱恨离去。

我看光棍脱猪,一邂逅相逢之际,贼念即生,于是用诡言相哄,导致招宝深信,所谓君子可欺以其方。

开始时放猪假装追赶,以误导他远远追赶在前面,接着擒猪踢笼,以制约他不追赶在后面,使人明显落入他的计谋中而自己不知道。仓促装扮套路,抑□谲也。商人鉴此,不要说暗机隐械应当谨慎防备,即使是明圈显套,尤其应当更加谨慎。

遇里长及脱茶壶

赵通,延平府南平县人。家世积善,钱粮颇多,差当七图一甲里役。他的甲首林钱一,机智过人,不务正业,只是饮酒赌博宿娼。后来家业萧条,无处栖身,只得逃到外面。赵通也不知道他去向了。

一天,赵通与仆人前往杭州贸易,经过浦城,在亭子休息,恰好看见钱一,赵通于是骂他说:“这奴才,你逃到外面数年,户丁不纳,粮差累赔,是什么道理?今天你看见我,你如何说?”钱一被骂不甘,心生一计,向前赔笑说:“我每次想回,送条编给里长,无奈我家中欠人财物甚多,难以抵偿,所以不敢回。今天幸遇里长,如天降下,敢再推辞。况且这几年,赖里长福庇,开店西关马头,家中稍裕,新娶邑人徐某之妾为妻,被人欺奸。我乃孤身一人,出外独居,无奈他何。今天幸遇里长,则有主了。里长往杭州,也经过我家门口,就到我家暂歇。自然算还编银,又烦代我作主。”赵通听他说话,私心欢喜说:“今天得到这个,可作往杭盘费,诚可谓出门招财。”

于是与他同行。到一家店,钱一说:“里长今天起早,又路行半日,肚子又饿了,上店沽酒润口,如何?”回答说:“可以。”于是进店。

叫店主暖酒,切豆腐给赵通吃,便问店主说:“这里有好红酒猪肉吗?”店主说:“市前游店,肉酒都有。”钱一说:

“可借壶秤一用。”店主拿壶秤出,钱接过手,直望游店,转弯抹角,潜躲而去。

译“可以借壶秤用一下。”店主拿出壶秤,钱接过手,径直走向游店,转弯抹角,悄悄躲藏离去。

通与仆吃酒一壶将尽,乃对仆曰:“钱一去许久不来,莫非与人争斗,不然,此时当来矣。汝往看之。”仆即往酒肉店去问,说并无钱一,待欲寻他,又不知他去向,只得秤银还酒,店主收银,索取壶秤。通怒曰:“酒是我吃,我还你犹可,壶秤是你自交钱一,何干我事。”店主曰:“人同你来,你在我店饮酒,故把壶秤借他。不然,我晓得甚么钱一。”言来言去,两下角口大闹。众人来劝,问其来历,始知甲首骗里长入店,更脱店主壶秤。众人大笑,即是他自错,赔他也罢。不得已代赔,呕气抱忿而去。

  按:林钱一始说家颇充裕,妻被棍奸,欲投里长作主,致人不疑。继也入店借壶秤,沽酒肉,以叙闲阔之情,使人不备,玩通于股掌之中,术亦巧矣。然钱一狡猾有素,通亦知之,乃一卒遇之,遂信其言,而入店饮酒,更欲沽红买肉,皆非款待之真情,在通当烛其伪而止之,曰店中不便,有酒有肉到家食之未晚也,则钱一奸无所施,将道旁脱走不暇,何至赔壶秤而受呕气也。故钱一狡也,而通亦欠检点焉。嘻!

  乘闹明窃店中布

  吴胜理徽州府休宁县人,在苏州府开铺,收买各样色布。

  揭行生意最大,四方买者极多,每日有几拾两银交易。外开铺面,里藏各货。一日,有几伙客人凑集买布,皆在内堂作帐对银。一棍乘其丛杂,亦在铺叫买布。胜理出与施礼,待茶毕,安顿外铺少坐。胜理复入内与前客对银。其棍见其铺无守者,故近门边诈拱揖相辞状,遂近铺边拿布一捆,拖在肩上,缓步行去。虽对铺者亦不觉其盗。

  后内堂诸商交易毕,胜理送客出外,忽不见铺上布,问对门店人曰:“我铺里一捆布,是何人拿去?”对门店人曰:“你适间后来那客人与你拱手作辞,方拖布去。众皆见之,你何佯失布?”胜理曰:“因内忙,故安他在外铺坐,候前客事毕,然后与他作帐,何曾卖布与他。”邻人讶曰:“狡哉!此棍。彼佯拱手相辞,令我辈不敢说他是贼。缓步而行,明白脱去矣,将奈何?”胜理只得懊恨一场而罢。

  按:棍之窃斯布也,初须乘其丛杂,入其店中,尚未定其骗局之所出也。至胜理待其茶,而安之外铺少坐,左顾右盼,而奸谋遂决矣。故拱揖而辞,而明脱其布,如荆州之暗袭,不甚费力,真可谓高手矣。

  在胜理店积货物,宜不离看守,方可保无虞。关防不密,安知无棍徒混入行奸乎。待布既失,而后扼腕,何益哉!大凡坐铺者当知此而谨慎之可也。

  诈称偷鹅脱青布

  有一大铺,布匹极多,交易丛杂,只自己一人看店。其店之对门人,养一圈鹅,鸣声嘈杂,开铺者恶其聒耳,尝曰:“此恶物何无盗之者?与我耳头得沉静些。”忽棍闻之。一日乘其店中闲寂,遂入店拱手,以手按柜头一捆青布,轻轻言曰:“不敢相瞒,我实是一小偷,爱得对门店下一只鹅吃,只大街面难下手。我有一小术,只要一个人赞成。”店主曰:“如何赞成?”小偷曰:“我在这边问曰,可拿去否,汝在内高声应曰可。又再问曰,我真拿去,汝再应曰,说定了,任从拿去。

  我便去拿,方掩得路人耳目。托你赞成,后日你家不须闭门,亦无贼入矣。但你须在内去,莫得窃视,视则法不灵。你直听鹅声息,我事方毕,你可出来。”店主然之。小偷高声问曰:“我拿去否?”内高声应曰:“凭你拿去。”又再高声问曰:“我真拿去。”内又高声应曰:“说定了,任你拿去。”两旁店人皆闻其问答之语,小偷遂负其柜上捆青布而去。人以为借去也。

  其店主在内,听得鹅声鸟几鸟几,不敢出来,其盗布者匆匆行之久矣。候之多时,鹅声不绝,其店主恐店内久无人守,只得外出,看鹅尚在,自己柜头反失一捆青布,顾问两旁店曰:“适才谁上我店,拿我一捆布去?”左右店皆答曰:“是那个问你买的。你再三应声,叫他只管拿去。今拿去已久矣。”店主抚心自悔曰:“我明被此人骗了,只是自己皆死说不得

译通和我喝了一壶酒,快喝完时,他对我说:“钱一去了很久还没回来,莫非与人争斗了?不然,这时候应当回来了。你去看看。”我随即到酒肉店去询问,说并没有钱一这个人。想去找他,又不知他去了哪里,只好称银两付酒钱。店主收了银两,索要酒壶和秤。通生气地说:“酒是我喝的,我还你钱还可以,但酒壶和秤是你自己交给钱一的,关我什么事?”店主说:“他是同你一起来的,你在我店里喝酒,所以我把壶和秤借给他。不然,我哪里知道什么钱一。”两人言语间争执起来,大吵大闹。众人前来劝解,询问事情原委,才知道是甲首骗里长进店,还骗走了店主的壶和秤。众人大笑,说既然是他自己错了,赔给他算了。不得已代为赔偿,通气得抱恨而去。

按:林钱一开始说家境颇为宽裕,妻子被恶棍强奸,想投奔里长做主,让人不怀疑。接着又进店借壶和秤,买酒肉,以叙说闲适之情,让人不防备,玩弄通于股掌之间,手段也很巧妙。然而钱一狡猾向来如此,通也知道,却一旦遇到他,就相信了他的话,进店饮酒,还想买红布和肉,都不是款待的真情。通应当看清他的虚伪而制止,说店里不便,有酒有肉回家吃也不晚,那么钱一的奸计就无法施展,将连逃跑都来不及,何至于赔壶和秤而受气呢。所以钱一狡猾,而通也欠检点。唉!

趁闹事明偷店中布

吴胜理是徽州府休宁县人,在苏州府开店,收购各种色布。

揭行生意最大,四方买家极多,每天有几两银子交易。外面开设铺面,里面藏各种货物。一天,有几伙客人聚集买布,都在内堂记账对银。一个恶棍趁其杂乱,也在铺里叫买布。胜理出来与他施礼,待茶完毕,安排他在外铺稍坐。胜理又进入内堂与前客对银。那恶棍见铺里无人看守,故意靠近门边假装拱手作辞的样子,于是靠近铺边拿了一捆布,扛在肩上,慢慢走去。即使对门的铺子也没发觉他是小偷。

后来内堂各位商人交易完毕,胜理送客出来,忽然不见铺上的布,问对门店铺的人说:“我铺里一捆布,是谁拿去的?”对门店铺的人说:“你刚才后来那个客人跟你拱手作辞,才拖布去的。大家都看见了,你为何假装失布?”胜理说:“因为里面忙,所以安排他在外铺坐,等前客事情完毕,然后与他结账,何曾卖布给他。”邻居惊讶地说:“狡猾啊!这个恶棍。他假装拱手作辞,让我们不敢说他是贼。慢慢走去,明白地偷走了,怎么办?”胜理只得懊恨一场罢了。

按:恶棍偷这块布,起初必须趁其杂乱,进入店中,尚未确定骗局从哪里出。等到胜理给他茶,安排他在外铺稍坐,左顾右盼,奸谋就决定了。所以拱手作辞,而明偷其布,如荆州之暗袭,不甚费力,真可谓高手了。

在胜理店里积累货物,应当不离看守,才能保无虞。关防不密,怎知没有恶棍混入行奸呢。等布丢失后,再扼腕叹息,有什么益处呢!大凡坐铺的人应当知道这一点而谨慎才行。

诈称偷鹅脱青布

有一个大铺,布匹极多,交易杂乱,只自己一人看店。那店对门的人,养了一圈鹅,鸣声嘈杂,开铺的人厌恶其聒耳,曾说:“这恶物怎么没人偷?让我耳根清净些。”忽然恶棍听到了。一天趁其店中闲寂,于是进店拱手,用手按柜头一捆青布,轻轻说:“不敢相瞒,我实在是一个小偷,喜欢对门店下一只鹅吃,只是大街面难下手。我有一个小术,只要一个人赞成。”店主说:“如何赞成?”小偷说:“我在这边问曰,可拿去否,你在内高声应曰可。又再问曰,我真拿去,你再应曰,说定了,任从拿去。我便去拿,方掩得路人耳目。托你赞成,后日你家不须闭门,亦无贼入矣。但你须在内去,莫得窃视,视则法不灵。你直听鹅声息,我事方毕,你可出来。”店主同意了。小偷高声问曰:“我拿去否?”内高声应曰:“凭你拿去。”又再高声问曰:“我真拿去。”内又高声应曰:“说定了,任你拿去。”两旁店人皆闻其问答之语,小偷遂负其柜上捆青布而去。人以为借去也。

其店主在内,听得鹅声鸟几鸟几,不敢出来,其盗布者匆匆行之久矣。候之多时,鹅声不绝,其店主恐店内久无人守,只得外出,看鹅尚在,自己柜头反失一捆青布,顾问两旁店曰:“适才谁上我店,拿我一捆布去?”左右店皆答曰:“是那个问你买的。你再三应声,叫他只管拿去。今拿去已久矣。”店主抚心自悔曰:“我明被此人骗了,只是自己皆死说不得

也。”

  事久,众怜觉之,始笑此人之痴,而深服此棍贼之高手矣。

译也。”

事情拖延久了,众人怜悯并察觉到了真相,才开始嘲笑这个人的愚蠢,而深深佩服这个棍棒盗贼的高超手段了。

按:君子仁民爱物,而仁之先施者莫如邻,物之爱者,即鹅亦居其一。何对邻人养鹅,恶在嘈杂之声,必欲盗之者以杀之,爱物之谓何哉?利失对邻之鹅而赞成棍贼以盗之,仁心安在?是以致使棍闻其言,乘机而行窃,反赞成其偷,亦是鼠辈也。欲去人之鹅,而反自失其布,是自贻祸也,将谁怨哉!若能仁以处邻,而量足以容物,何至有此失也。

  借他人屋以脱布

  聂道应别号西湖,邵武六都人,家原富厚,住屋宏深,后因讼耗家,以裁缝为业。忽一日往人家裁衣,有一光棍见客人卖布,知应出外,故领道应家前栋坐定。竟入内堂,私问应妻云:“汝丈夫在家否?”其妻曰:“往前村裁衣。”棍曰:“我要造数件衣服,今日归否?”对曰:“要明日归。”棍曰:“我有同伴在你前栋坐,口渴求茶一杯吃。”应妻即讨茶二杯,放于厅凳上。棍将茶捧与布客饮。饮罢,接杯入,方出拣布四匹,还银壹两,只银不成色。客曰:“此价要换好银。”棍曰:“我儿子为人裁衣,待明日归换与你。”言未毕,棍预套一人来问针工在家否。棍应曰:“要明日归。”其人即去。布客曰:“你收起布,明日换之与我。”客既出,少顷棍亦拖布逃出。

  次早,布客到应家问曰:“针工归否?”应妻曰:“午后回。”布客次早又问针工归否,应妻又曰:“今午回。”布客午后又来问,应妻曰:“未归。”布客怒曰:“你公公前日拿布四匹,说要针工归来还银,何再三推托。你公公何去?”应妻道:“这客人好胡说,我家那有公公,谁人拿你布?”二人角口大闹。邻人辨,曰:“他何曾有公公?况其丈夫又不在家,你布不知何人拿去,安可妄龋”布客无奈,状投署印同知钟爷。状准,即拘四邻来审。众云应不在家,况父已死,其布不知甚人脱去。钟爷曰:“布在他家脱去,那日何人到他家下?”着邻约为之穷究,必有着落矣。邻约不能究,乃劝西湖曰:“令正不合被棍脱茶,致误客人以布付棍,当认一半。布客不合轻易以布付人,亦当自认一半。”二家诺然,依此回报。钟爷以邻约处得明白,俱各免供。

  按:布入人家卖,又饮人家之茶,则买主似有着落矣,谁不肯以布与之?讵料此棍借其屋,赚其茶,以为脱布之媒,又还其银,止争银色而许换,谁知防之。今后交易惟两相交付,彼虽许换银,布只抱去,明日重来,则无受脱之事矣。

  诈匠修换钱桌厨

  建宁府,凡换钱者皆以一椅一桌厨列于街上,置钱于桌,以待人换。午则归家食饭,晚则收起钱,以桌厨寄附近人家,明日复然。有一人桌厨内约积有钱五六千,其桌破坏一角。傍有一棍,看此破桌厨内多钱,心生一计,待此人起身食午,即装做一木匠,以手巾缚腰,插一利斧于傍,手拿六尺,将此桌厨横量直量一次,高声自说自应曰:“这样破东西,当做一新的来换,反叫我修补,怎么修得,真是吝啬的人。”自说了一常一手拿六尺,将桌厨钱轻轻侧倾作一边,将桌厨负在无人处,以斧砍开,取钱而逃。时傍人都道是换钱的叫木匠拿去修,那料大众人群中,有棍敢脱此也。

  午后,换钱者到,问傍人曰:“我桌厨那里去?”众合答曰:“你叫木匠拿去修,匠还说你吝啬,何不再做新的,乃修此破物。彼已负去修矣。”换钱者曰:“我并未叫匠来,此是光棍脱去。”急沿途而访问,见空僻处桌厨剖破,钱无一文,怅恨而归。

  按:此棍装匠而来,大举大动,大志大言,人那知他是脱。只匠人修旧物,须在作场内,何须带斧带六尺而来,装为匠,便非匠矣。但他人物件,他人为修,何人替他盘诘?此棍所以得行其诈也。然因此以推其余,凡来历不明,而装情甚肖者,倍宜加察也。

第二类 丢包骗

  路途丢包行脱换

  江贤,江西临川县人,钱本稀少,每年至七月割早谷之后,往福建崇安地方,以緔鞋为生。积至年冬,约有银一拾余两,收拾回家。中途偶见一包,贤

译按:君子仁爱百姓、爱惜万物,而在仁爱中首先施予的莫过于邻居,在爱惜万物中,即便是鹅也占有一席之地。为何对邻居养的鹅,厌恶其嘈杂之声,一定要偷盗它来杀掉,这还谈得上爱惜万物吗?因为邻居的鹅而损失利益,却赞同棍徒去偷盗,仁爱之心在哪里?这导致棍徒听到这话,趁机行窃,反而赞同他偷盗,这也是鼠辈行径。想要夺走别人的鹅,反而自己失去了布匹,这是自招祸患,又能怨恨谁呢!如果能以仁爱对待邻居,且气量足以包容万物,怎么会落到这种损失的地步。

借他人屋以脱布

聂道应,别号西湖,是邵武六都人,家境原本富裕厚实,住宅宏大深邃,后来因诉讼耗尽了家产,以裁缝为业。忽然有一天去别人家裁衣,有一个光棍看见客人卖布,知道聂道应外出,所以领着聂道应到前栋坐定。光棍竟进入内堂,私下问聂道应的妻子说:“你丈夫在家吗?”妻子说:“去前村裁衣了。”光棍说:“我要做几件衣服,他今天回来吗?”妻子回答说:“要明天回来。”光棍说:“我有同伴在你前栋坐着,口渴求一杯茶喝。”聂妻随即讨来两杯茶,放在厅堂的凳子上。光棍将茶捧给卖布客人喝。喝完,光棍接过茶杯进去,刚出来就挑选了四匹布,还了一两银子,只是银子成色不好。客人说:“这价钱要换好银子。”光棍说:“我儿子给人裁衣,等明天回来换给你。”话没说完,光棍预先套来一个人问裁缝在家吗。光棍回答说:“要明天回来。”那人随即离去。卖布客人说:“你把布收起来,明天换给我。”客人既已离开,过了一会儿光棍也拖着布逃走了。

第二天早上,卖布客人到聂家问说:“裁缝回来了吗?”聂妻说:“下午回。”卖布客人第二天早上又问裁缝回来了吗,聂妻又说:“今天中午回。”卖布客人下午又来问,聂妻说:“还没回来。”卖布客人愤怒地说:“你公公前天拿了四匹布,说要等裁缝回来还银子,为何再三推托。你公公去哪里了?”聂妻说:“这客人好胡说,我家哪有公公,谁拿了你的布?”两人争吵大闹。邻居调解,说:“他怎么会有公公?况且他丈夫又不在家,你的布不知被谁拿走了,怎么能胡乱咬人。”卖布客人无奈,向署理同知钟爷投状。状子被批准,随即拘捕四邻来审。众人都说聂道应不在家,况且他父亲已死,那布不知被什么人骗走了。钟爷说:“布在他家骗走的,那天谁到他家下面?”让邻居里长彻底追究,必定有着落。邻居里长无法追究,于是劝聂西湖说:“你妻子不该被光棍骗去喝茶,导致误让客人把布交给光棍,应当认一半责任。卖布客人不该轻易把布交给别人,也应当自己认一半责任。”两家答应,依此回报。钟爷认为邻居里长处理得明白,都各自免除供词。

按:布进入人家售卖,又喝了人家的茶,那么买主似乎有着落了,谁不肯把布给他?哪料到这光棍借他的屋,骗他的茶,作为骗布的媒介,又还了他的银子,只争论银子成色而答应更换,谁知防备他。今后交易只有双方当面交付,他虽然答应换银子,布只抱走,明天再来,就没有被骗的事了。

诈匠修换钱桌厨

建宁府,凡是换钱的人都用一把椅子、一个桌厨陈列在街上,把钱放在桌上,等待人来换。中午就回家吃饭,晚上收起钱,把桌厨寄存在附近人家,第二天又如此。有一个人桌厨内大约积攒了五六千钱,他的桌厨坏了一个角。旁边有一个光棍,看到这破桌厨内有很多钱,心生一计,等这人起身吃午饭,就装扮成木匠,用手巾束腰,在旁边插一把利斧,手拿六尺,把这桌厨横量直量一次,高声自言自语说:“这样破东西,当作新的来换,反而叫我修补,怎么修得,真是吝啬的人。”自言自语了一番,一手拿六尺,将桌厨里的钱轻轻侧倾到一边,把桌厨背到无人处,用斧头砍开,取钱逃跑。当时旁边的人都说是换钱的人叫木匠拿去修理,哪料到大众人群中,有光棍敢骗走这个。

午后,换钱的人来到,问旁边的人说:“我的桌厨到哪里去了?”众人合答说:“你叫木匠拿去修理,匠人还说你吝啬,为何不做新的,反而修这破东西。他已经背去修理了。”换钱的人说:“我并没叫匠人来,这是光棍骗走的。”急忙沿途访问,看见偏僻处桌厨被剖开,钱一文不剩,怅恨而归。

按:这光棍装扮成匠人而来,大举大动,大志大言,人们哪知道他是骗。只是匠人修理旧物,必须在作坊内,何必带斧头带六尺而来,装扮成匠人,便不是匠人了。但是别人的物件,别人为修理,谁替他盘问?这光棍所以能施行他的欺诈。然而由此推及其他,凡是来历不明,而装扮情状很像的,更应当加倍察验。

第二类 丢包骗

路途丢包行脱换

江贤,江西临川县人,本钱稀少,每年到七月割早稻之后,前往福建崇安地方,以缝鞋为生。积累到年冬,大约有银子十余两,收拾回家。中途偶然看见一包,江贤

捡入手,约有银二三两,不胜喜悦。从前一人曰:“见者有分,不许独得。可藏在你箱中,待僻静处,拿出来分。你捡者得二分,我见者得一分。”贤意亦肯,况银纳置彼箱,心中坦然无疑。行未数十步,忽一人忙赶到来,啼哭哀告,曰:“我失银三两,作一包,是揭借纳官的。

译捡起来拿到手里,大约有银二三两,心中不胜喜悦。先前有一个人说:“看见的人有份,不许你独自占有。可以藏在你箱子里,等到僻静的地方,拿出来分。你捡到的得二分,我看到的得一分。”贤心里也同意,况且银子放在那箱子里,心中坦然没有疑虑。走了不到几十步,忽然有一个人急忙赶过来,啼哭哀告,说:“我丢失了银三两,包成一包,是借来缴纳官税的。”

你客官若拾得者,愿体天心还我,阴功万代。”前见者故作怜悯之容曰:“是此緔鞋财主拾得,要与我均分。既是你贫苦人的,我情愿不分。你可出些收赎与他,叫他把还你。”贤被此人证出,只得开箱,叫失银者将原银包自己取去。但得其二钱收赎,亦自以为幸。不知自己银已被棍将伪包换去矣。

  至晚到乌石地方,取出收赎银还酒,将剩者欲并入大包,打开只见铜铁,其银一毫也无,只得大哭而罢。

  按:贤所撰银,必早被棍觑见,故先伪设银包套合。一棍在贤之先于荒僻处,俟贤来,投银包于地,彼必捡之,乃出而欲与之分,令藏彼箱则与彼银共一处矣。其后棍装情哀取,贤自应开箱还之。何自开箱,使棍手亲取其原包,则棍得以伪包换贤之银,贤岂知防其脱换哉。故检银之时,即以其捡者前棍均分,勿入箱中,则彼穷于计矣。然二棍亦必于僻处再抢之矣。

  故客路不在虚得人之有,而在密藏已之有也,斯无所失矣。

第三类 换银骗

  成锭假银换真银

  泉州府客人孙滔,为人诚实,有长者风。带银百余两,往南京买布,在沿山搭船。陡遇一棍,名汪廷兰,诈称兴化府人,乡语略同。因与孙同船数日甚欢,习知潘朴实的人,可骗也,因言他□□芜湖起岸买货舟中,说他尚未倾银,有银一绽细丝十二两重,若有便银打换为妙,意在就孙换之。孙因请看。汪欣然取出真银。孙接过手曰:“果是金花细丝。”汪欲显真银,因转在孙手接出,遍与舟中客人看,问好否。都道是细丝。遂因舟上有笔砚在此,汪微微冷笑,将此银写十二两足,在风窠底。孙心中道此人轻薄,有银何必如此翻弄,因潜对汪曰:“出来人谨慎些。”汪曰:“无妨。”孙因问要换折多少。汪曰:“弟只零买杂货,凭兄银色估折便是。”孙因取出小曹八九钱重的,只九一、二成色。汪看喜曰:“此银九四、五倾来么,俱一样如此,即好矣。”盖汪重估孙银水,使孙乐换。孙取天平两对,估折明白。汪即箱中取出白绵纸,与孙面包作两包。

  汪因徉起,转身一回,故意误收原银入袖,曰:“此包是我的了。”孙曰:“不是,这包是你的。”汪即替出那假曹,亦绵纸包与真银一样,交与孙收。孙接过手,亦微开包紧,见银字无异,慨不深省,即锁封笥箧中。汪须臾起岸分别。孙一向到南京,取出前银,乃是锡曹,懊恨无及,始知被他替包骗去矣。

  按:孙滔,朴实人也,其看银时但称彼轻薄,不知此人轻薄处,正要如此,人方不疑,后方好用假。

  不然待打换之后,或有人从傍取视,岂不败机。故坐舟冷笑,为书银摹样,无非为眩视计耳,向后推复细认哉。说者曰:“假令包银时,孙即取真银入手,后令汪收银,则汪不究乎?”曰:“虽然彼棍者变计百端,即令真银入手,彼又别有脱法。但各守本分,各用己财,勿贪小可便宜,则不落圈套矣。”

  道士船中换转金

  贲监生在南监,期满将归,欲换好金数十两,归遗妻妾,以将远敬。同乡邓监生阻之曰:“京城换金者,屡被棍以铜曹脱去,金非急用,何必在此换为。”贲曰:“京城方有好金。若有棍能脱我者,亦服他好手段。”数日内换金十余两,皆照金色交易,都是好金。

  后有一后生,以金锭十二两来换。贲生取看,几有足色金,问其换数。后生曰:“某乡官命换的,要作五换。”贲递与邓看。而此金可有六换,若五换价公道矣。

  邓看曰:“果好,可将此金对明收起,勿过他手。”然后对银六十两还之。贲依言,先收入此金,然后还其银。后生不得展转,只得领银归。见其父云,两监生如此关防,不能再脱出。

  父顿足曰:“一家生意在此,把本子送去了,何以为生。速去访此监生何时归。”回报已讨定船,某日刻期登舟矣。体探已的。

  至期,两监生到船坐定。老棍装为一道士衣冠净洁,亦来搭船。柁工收之在船中,共谈处。道士言词雍容,或谈

译你这位客人如果捡到了,愿你能体谅上天的心意归还给我,这将积累万代的阴德。”先前看见的人故意做出怜悯的样子说:“是这位穿绸鞋的财主捡到的,要和我平分。既然这是你贫苦人的东西,我情愿不分。你可以出些钱赎回它,让他还给你。”贤被这个人作证指出,只得打开箱子,叫丢失银子的人把原来的银包自己取走。只要得到两钱银子作为赎回的费用,他也自认为幸运了。却不知道自己的银子已经被骗子用假的银包换走了。

到了晚上到达乌石地方,取出赎回的银子付酒钱,想把剩下的并入大包,打开一看只见铜铁,银子一毫也没有,只得大哭作罢。

按:贤所写的银包,必定早就被骗子窥见,所以预先伪造了银包来套合。一个骗子在贤之前,在荒僻的地方,等候贤到来,把银包投在地上,贤必定会捡起来,于是骗子出来想要和他平分,让他把银包藏在箱子里,那么他的银子就和骗子的银子放在一起了。后来骗子装作可怜的样子索取,贤自然应该开箱归还。何必自己开箱,让骗子亲手取走原来的银包,这样骗子得以用假包换走贤的银子,贤哪里知道防备这种调包呢。所以在检查银子的时候,就让他捡到的那个骗子平分,不要放入箱中,那么骗子就无计可施了。然而两个骗子必定会在偏僻的地方再次抢夺。

所以行路之人不在于虚妄地获取别人的财物,而在于严密地隐藏自己的财物,这样就不会有损失了。

第三类 换银骗

成锭假银换真银

泉州府的客人孙滔,为人诚实,有长者的风范。带着百余两银子,前往南京买布,在沿山搭船。突然遇到一个骗子,名叫汪廷兰,谎称是兴化府人,乡音大致相同。因为与孙滔同船几天非常愉快,熟悉了他朴实的人品,认为可以欺骗,于是说他从芜湖上岸买货的船中,说他还没有倾倒银子,有一锭十二两重的细丝银,如果有方便的银子打换最好,意在从孙滔那里换取。孙滔于是请求观看。汪廷兰欣然取出真银。孙滔接过手说:“果然是金花细丝。”汪廷兰想显示真银,于是转手在孙滔手中接出,遍示船中客人看,问好不好。大家都说是细丝。于是因为船上有笔砚在这里,汪廷兰微微冷笑,在这锭银子上写下十二两足,在风窠底。孙滔心中想这个人轻薄,有银子何必如此翻弄,于是私下对汪廷兰说:“出来的人谨慎些。”汪廷兰说:“无妨。”孙滔于是问要换折多少。汪廷兰说:“我只是零星买杂货,任凭兄长根据银色估折便是。”孙滔于是取出八九钱重的小曹,只有九一、二成色。汪廷兰看后高兴地说:“这银子九四、五倾来的吗,都一样如此,就好了。”原来汪廷兰高估孙滔的银子成色,使孙滔乐于交换。孙滔取天平两对,估折明白。汪廷兰随即从箱中取出白绵纸,与孙滔分别包成两包。

汪廷兰假装起身,转身一回,故意误将原来的银子收入袖中,说:“这包是我的了。”孙滔说:“不是,这包是你的。”汪廷兰随即拿出那假曹,也用绵纸包得像真银一样,交给孙滔收好。孙滔接过手,也稍微打开包紧,见银字无异,不再深思,就锁在箱箧中。汪廷兰不久上岸分别。孙滔一直到了南京,取出前面的银子,乃是锡曹,懊恨来不及,才知道被他调包骗去了。

按:孙滔,是个朴实的人,他看银子时只称对方轻薄,不知道此人轻薄的地方,正要如此,人才不怀疑,后来才好使用假银。

不然等到打换之后,如果有人从旁边取视,岂不败露机关。所以坐在船上冷笑,为书写银子摹样,无非是为了迷惑视觉罢了,向后推复细认呢。有人说:“假如包银子时,孙滔立即取真银入手,后来让汪廷兰收银,那么汪廷兰不追究吗?”回答说:“虽然那些骗子变化计谋百端,即使让真银入手,他们又有别的脱身之法。只要各守本分,各用自己的钱财,不要贪图小便宜,就不落圈套了。”

道士船中换转金

贲监生在南监,期满将要回家,想换几十两好金子,回家送给妻妾,以表示远行的敬意。同乡邓监生阻止他说:“京城换金子的人,屡次被骗子用铜曹调包,金子不是急用,何必在这里换呢。”贲监生说:“京城才有好金子。如果有骗子能调包我的,我也佩服他好手段。”几天内换金子十余两,都按照金色交易,都是好金子。

后来有一个年轻人,拿着十二两的金锭来换。贲监生取来看,几乎有足色金,问他的换数。年轻人说:“是乡官命我换的,要作五换。”贲监生递给邓监生看。而这金子可以有六换,如果五换价格公道了。

邓监生看后说:“果然好,可以将这金子对明收起,不要经过他的手。”然后对银六十两还给他。贲监生依言,先收入这金子,然后还给他银子。年轻人无法展转,只得领银子回去。见到他父亲说,两个监生如此防备,不能再调包出去。

父亲跺脚说:“一家生意在此,把本钱送去了,何以为生。速去打听这监生何时回家。”回报已讨定船,某日刻期登舟了。体探已的。

到了日期,两个监生到船上坐定。老骗子装成一道士衣冠净洁,也来搭船。柁工收他在船中,共谈处。道士言词雍容,或谈

及京中官民事体,一一练熟。两监生及同船诸人亦乐与谈。两日后将近晚间,道士故提及辨珠玉宝贝之法,诸人闲谈一番。又说到辨金上去,道他更辨得真。贲监生因自夸彼在京换一锭足金色,换数又便宜。诸人中有求看估色数者,贲生夸耀,取出与诸人递观,皆夸羡好金。遍观已讫,时天色渐晚,复付还贲生。将收入箱际,道士亦曰:“愿借观。”接过一看,曰:“果好真金。”随手即付还讫。又道及别新话上去。贲监生收入金,晚饭已熟,各散而餐。次日道士以船钱以还柁工,与诸人别,而登岸去。

译等到京城里官员和百姓的礼仪规矩,全都一一熟悉之后。两位监生以及同船的众人也乐于与他交谈。两天后将近傍晚,道士故意提起辨别珠玉宝贝的方法,众人闲聊了一番。又说到辨别黄金上面,道士说他更能辨别真假。贲监生因此自夸他在京城换了一锭足色的金子,兑换的比价又很便宜。众人中有请求观看并估价成色的,贲监生夸耀着,取出金子让众人传看,大家都夸赞羡慕是好金子。众人看了一遍之后,当时天色渐渐晚了,又把金子归还给贲监生。贲监生正要把它收进箱子,道士也说:“愿意借来看看。”接过一看,说:“果然是好真金。”随即就归还完毕。又说起了其他的新话题。贲监生收好金子,晚饭已经煮熟,各自散去吃饭。第二天道士把船钱还给船夫,与众人告别,登岸离去。

贲监生归以金分赠妻妾。数日后叫匠人来打钏钿。先以小锭金打,匠皆称金好。贲夸曰:“更换有一锭十二两的。更好。”匠曰:“大锭金,京中光棍多以铜曹脱人。”贲曰:“取与你看,有何棍能脱我乎。”匠接过手笑曰:“正是铜曹也。”

  贲怪之,急取回看,曰:“果铜也。我与邓相公看,定是上好金,又同船诸人看皆是好金,何都被瞒过。”忽猛省曰:“嗳!是也。最后是一道士看,付还时天色近晚,我未及再检视,即收藏箱中,是此时换去也。此道士何得一铜曹如此相似,又早已在手,如此换得容易。想京中换金后生,即老棍之子。彼换时未能脱,故来搭船脱归也。”

  按:老棍子脱贲生金也,人谓其棍真高手矣,吾曰:“不然。设若贲生韬藏不露,则老棍虽有诸葛神机,庄周妙智,安能得其金而窥之,何以脱为。故责在贲生,矜夸炫耀,是自招其脱也。噫!”

第四类 诈哄骗

  诈学道书报好梦

  庚子年,福建乡科上府所中诸士,多系沈宗师取在首列者,人皆服沈宗师为得人。十二月初间,诸举人都上京矣。

  省城一棍,与本府一善书秀才谋,各诈为沈道一书,用小印图书,护封完密,分递于新春元家。每到一家,则云:“沈爷有书,专差小人来,口嘱付说你家相公明年必有大捷。他得异梦,特令先来报知。但须谨密勿泄。更某某相公家与尊府相近,恐他知有专使来,谓老爷厚此薄彼,故亦附有问安书在,特搭带耳,非专为彼来也。”及到他家,所言亦复如是,谓专为此来,余者都搭带也。及开书看,则字画精楷,书词玄妙,皆称彼得祥梦,其兆应在某当得大魁。或借其名,或因其地取义,各做一梦语为由,以报他先兆之意。曾见写与举人熊绍祖之书云:“闽省多才,甲于天下,虽京浙不多让也。特阅麟经诸卷无如贤最者以深沉浑厚之养,发以雄俊爽锐之锋,来春大捷南宫,不卜而决矣。子月念二日夜将半,梦一飞熊,手擎红春花,行红日之中,止有金字大魁二字。看甚分明,醒而忆之。

  日者建阳也,熊者君姓也,春花者君治春秋经也,红亦彩色之象,大魁金字,则明有吉兆矣。以君之才,叶我之梦,则际明时魁天下确有明征。若得大魁出于吾门,喜不能寐,专人驰报,幸谨之勿泄。”熊举人之家阅之大喜,赏使银三两,请益,复与二两。曰:“明年有大捷,再赏你十两。”及他所奉之书,大抵都述吉梦都是此意,人赏之者,皆三五金以上。

  至次年,都铩南翮而归。诸春元会时,各述沈道之书叙梦之事,各抚掌大笑曰;“真是好一场春梦也。此棍真出奇绝巧矣,以此骗人,人谁不乐与之。”算其所得,不止百金。以上聊述之,以助一笑。

  按:此棍骗新举人,骗亦不痛。虽赏他几两银,亦博得家人肚中欢喜四个月。惜此棍不再来,若再为之,人亦乐赏之矣。此骗局中最妙者。

  诈无常烧牒捕人

  长源地方,人烟过千,亦一大市镇也。有一日者,推命人也,至其间推算甚精,断人死生寿夭,最是灵验,以故乡里之老幼男女,多以命与算。凡三年内,有该病者,该死者,各问其姓名,暗登记之,以为后验。昼往于市卜命,夜则归宿于僧寺。

  有一游方道士至寺,形容半槁,黄瘦黧黑,敬谒日者曰:“闻先生推命极验,敢求此地老幼有本年命运该死者,当有疾病者,悉以其姓名八字授我,我愿以游方经验药方几种奉换。”

  日者曰:“你不知命,要此何干?”道士曰:“我自有别用。”

  日者悉以推过之命,本年有该病者该死者,尽录付之。

  道士后乞食诸家,每逢痴愚样人,辄自称是生无常,奉阴司差,同鬼使捕拿此方某人某人等,限此一季到。痴人代之播传,人多未信。又私将黄纸写一牌文,末写阴司二大字。中间计开依日者所授之老幼命该死者,写于上半行。又向本僧寺问本地富家男女及人家钟爱之子姓名,写于后上层。夜间故在社司前,将黄纸牌

译贲监生回家后,把金子分赠给妻妾。几天后,他叫工匠来打造钏钿。起初用小锭金子打造,工匠们都称赞金子成色好。贲监生夸口说:“还有一锭十二两的,成色更好。”工匠说:“大锭金子,京城里的无赖多是用‘铜曹’(一种掺铜的假金)来欺骗人的。”贲监生说:“拿给你看,有什么无赖能骗得了我?”工匠接过手笑着说:“这正是‘铜曹’啊。”

贲监生感到奇怪,急忙取回金子查看,说:“果然是铜。我让邓相公看过,他断定是上好金子,又让同船的人都看过,都说金子好,怎么都被瞒过了?”忽然恍然大悟说:“啊!对了。最后是一个道士看过,还给我时天色已晚,我没来得及再仔细检查,就收进箱子里了,就是那时候被换掉的。这个道士怎么能得到如此相似的‘铜曹’,又早已拿在手里,换得这么容易。我想,京城里那些换金子的年轻人,就是老无赖的儿子。他们当时没能骗成功,所以搭船跟来,现在才骗到手。”

按语:老无赖骗走了贲监生的金子,人们说这无赖真是高手,我说:“不是这样。假如贲监生深藏不露,那么老无赖即使有诸葛亮的机智、庄周的智慧,怎么能得到他的金子并窥探到呢,又怎么能骗走呢。所以责任在贲监生,他自夸炫耀,是自己招致被骗的。唉!”

第四类 诈哄骗

诈称学道报好梦

庚子年,福建乡试中举的士子,大多是沈宗师录取在前列的,人们都佩服沈宗师善于识人。十二月初,各位举人都进京了。

省城的一个无赖,与本府一个善于写书信的秀才合谋,各自伪造沈道长的书信,用小印章和封泥密封完好,分别送到新科举人家中。每到一家,就说:“沈道长有信,专门派小人来,口头嘱咐说你家相公明年必定有大捷。他做了异梦,特意让我先来报知。但必须保密不要泄露。另外某某相公家与尊府相近,怕他得知有专使来,说老爷厚此薄彼,所以也附带了一封问安信,只是顺便捎带,并非专门为他而来。”等到去那家,所说的也差不多,说是专门为此而来,其他的都是顺便捎带。等到打开信看,字迹工整精美,文辞玄妙,都说他得到了吉祥的梦,征兆预示某位应当夺得魁首。有的借用他的名字,有的因他的籍贯取义,各编造一个梦语作为缘由,来报告先兆的意思。曾见过写给举人熊绍祖的信说:“福建人才众多,甲于天下,即使京城和浙江也不逊色。特别阅览《麟经》各卷,没有比贤者更优秀的,以深沉浑厚的修养,发出雄俊爽锐的锋芒,来年春天在礼部大捷,不占卜也能决断。子月二十二日夜将半,梦见一只飞熊,手擎红春花,行走在红日之中,只有‘大魁’两个金字。看得非常分明,醒来后回忆起来。

‘日’指建阳,‘熊’是您的姓氏,‘春花’指您治《春秋》经,‘红’也是彩色的象征,‘大魁’金字,则明显有吉兆。以您的才华,契合我的梦境,那么际遇明时、魁首天下确有明确的征兆。如果夺得魁首出自我的门下,喜悦得睡不着觉,专门派人快马报信,希望您谨慎不要泄露。”熊举人家看了非常高兴,赏给使者三两银子,请求更多指点,又给了二两。说:“明年有大捷,再赏你十两。”至于他所送的其他信,大体都叙述吉梦,都是这个意思,人们赏赐的,都在三五金以上。

到了第二年,大家都折翼而归。各位新科举人聚会时,各自讲述沈道长的信和叙梦的事,各自拍手大笑说:“真是好一场春梦啊。这无赖真出奇绝巧,用这个骗人,谁不乐意给他。”计算他所得,不止百金。以上略述此事,以助一笑。

按语:这无赖骗新举人,骗得也不痛。虽然赏他几两银子,也博得家人心中欢喜四个月。可惜这无赖不再来,如果再这样做,人们也乐意赏赐他。这是骗局中最妙的。

诈称无常烧牒捕人

长源地方,人口超过一千,也是一个大市镇。有一个算命先生,推算命运非常精准,判断人的生死寿夭,最是灵验,所以乡里的老幼男女,多把命运交给他推算。凡是三年内,有该生病的,该死的,各问其姓名,暗中登记下来,作为以后的验证。白天到集市上算命,晚上就宿在僧寺里。

有一个游方道士来到寺庙,形容枯槁,黄瘦黧黑,恭敬地拜见算命先生说:“听说先生推命极验,敢求此地老幼有本年命运该死的,当有疾病的,全把他们的姓名八字交给我,我愿意用几种游方经验药方来交换。”

算命先生说:“你不懂命理,要这些干什么?”道士说:“我自有别的用处。”

算命先生把推算过的命,本年有该病的该死的,全部记录交给他。

道士后来在各家乞食,每逢痴愚样的人,就自称是生无常,奉阴司差遣,同鬼使捕拿此方某人某人等,限这一季到。痴人代为传播,人多未信。又私下用黄纸写一牌文,末尾写“阴司”二大字。中间列出依据算命先生所授的老幼命该死者,写在上半行。又向本僧寺询问本地富家男女及人家钟爱之子的姓名,写在后上层。夜间故意在社司前,将黄纸牌

从下截无人名处焚化。其上半有人名处打灭存之。次日人来社司祈告,见香炉上有黄纸字半截未焚者取视之,都是乡人姓名,后有阴司字,大怪异之,持以传闻于乡。不一月间,此姓名内,果死两人,遂相传谓前瘦道士是生无常,此阴司黄纸牌,彼必知之,凡牌中有名者皆来问,无名者恐下截已焚处有,亦往问之。道士半吞半吐,认是己同鬼使焚的。由是畏死者问阴司牌可计免否。道士曰:“阴司与阳间衙门则同,有银用者计较免到,或必要再拿者,亦可挨延二三年,奈何不可用银也。”由是富家男女,多以银贿道士,兼以冥财金银,托其计较免到,亦赚得数十金去。其后牌中有名者多不死。反以为得道士计免之力也,岂不惑哉。

译从下半截没有名字的地方烧掉。那上半截有名字的地方弄灭保存起来。第二天有人来社司祈祷,看见香炉上有黄纸字半截没烧完的,拿来看,都是乡人的姓名,后面有阴司的字样,非常觉得怪异,拿着它向乡里传闻。不到一个月,这些姓名中,果然死了两人,于是相传说前那个瘦道士是活无常,这阴司的黄纸牌,他一定知道,凡是牌中有名的都来问他,没名的恐怕下半截已烧的地方有,也去问他。道士吞吞吐吐,承认是自己同鬼使烧的。因此怕死的人问阴司牌可以设法免除吗。道士说:“阴司和阳间衙门一样,有银子用的可以商量免除,或者一定要再抓的,也可以拖延两三年,奈何不能用银子啊。”因此富家男女,大多用银子贿赂道士,加上冥财金银,托他设法免除,也赚得数十金去。后来牌中有名的多不死。反而认为是道士计免的力量,岂不迷惑吗。

按:阴司拘人何须纸牌,即有牌票亦可必焚,即焚矣,何为故留残纸余字,以扬于众?比必无之理也。

  观瘦无常一节,则惑世诬民昭昭矣。人之信鬼幻者鉴此,可以提醒。

  诈以帚柄耍轿夫

  城西驿上至建溪,陆路一百二十里,常轿价只一钱六分,或路少行客,则减下一钱四分,或一钱二分,亦抬。但先邀轿价入手,便五里一放,略有小坡,又放下不抬。大抵坐轿两分,步走一分。凡往来客旅,无不被其笼络者。或当考期,应试士子归家,轿价便增至二钱四分,至少者二钱。不先秤银不抬。

  若银揽到手,不抬上二十里,便转雇上路夫去,把好价克减,只以一分一铺,转雇他人抬之。其下手抬者,仍旧五里一放,动曰:“我未得时价。”士子不得已,又重加之。但士人往来简少,都无与校。

  有一提控,不时往来于路,屡被轿夫刁蹬。一日复要上县去,把两条纸题四句嘲诗,以方纸包之,再用敝帚柄两个,截齐,以绵纸封之,如两匹缎样。次日,自负上路,轿夫争来抬之。提控曰:“吾为一紧急事回家,身无现银。有能送我直到家者,议轿价二钱,又赏汝今晚明早酒饭。若要现银,及转雇,则不能也。”内有二轿夫愿抬。遂以两封缎缚于轿,叮咛曰:“善安顿之,勿损坏。”才升轿,又曰:“我到回窑街,要寄一急信与人,你等到那里慎勿忘也。”未半午后,已到回窑。

  提控曰:“你在此暂等,我去寄信便来。”其实抽身从小路归家。

  一饭久不来。两轿夫曰:“他坐话不觉久,有此两匹绸缎在此,我与你奔回,何须等他。”二人疾行,近晚归家。一曰各执一匹去,一曰倘有好歹须相添贴。两人扯开绵纸,只是两截敝帚柄,重重封裹。又各有一方包,疑是书信,开之见有纸题大字云:轿夫常骗人,今也被我骗。若非两帚柄,险失两匹缎。二人在家大骂曰:“光棍、精光棍。”邻家轿夫闻之,入问何故各骂光棍。二轿夫叙其缘由如此。邻轿夫大笑而出,将两帚柄半封半露挂于排栅边,以两纸诗贴于旁。见者诵者诗,又看其帚柄,无不大笑曰:“此提控甚善骗。只你二轿夫亦不合起歹心,早是敝帚柄故敢扬言骂人。若果是绸缎,你尚恐人知,那相公能寻汝取乎?此是你不是,何骂相公为。”

  后三日,提控回,见此诗尚贴在排栅,故问居旁人曰:“前日人寄我两匹缎,被两轿夫抬走,你们亦闻得乎?”人知是此提控弄轿夫,曰:“你也勿寻缎,那轿夫亦不敢出索轿钱矣。”提控亦大笑而去。

  按:提控骗轿坐者,非棍也,此两轿夫则棍耳。

  不然,何提控再回询问而轿夫不敢出也?此谓借棍术还驭棍徒,亦巧矣。然凡远出,若雇轿夫挑夫,须从店主同雇,彼知役夫根脚,斯无拐逃失落之虞矣。

  巷门口诈买脱布

  建城大街中,旁有一巷,路透后街,巷口为亭,旁列两凳,与人坐息,似人家门下一样。亭旁两边,俱土城,似入人家之门,路稍转则见前大路矣。

  忽日有一棍在亭坐,见客负布而来,认非本城之人,心知其可哄,即叫曰:“买布。”客人入亭来,棍取其布,反复拣择,拿六匹在手,曰:“要买三匹,我拿六匹入内去拣。”即转入巷路,从后大街逃矣。布客在巷凳坐许久,时有一二行路者过此,心疑之。因随其后而入,转一曲墙路,见两旁并无人家,直前则出大路,心方知是被棍脱出。只问街两旁人曰:“方才有一人拿布六匹而来,兄曾见否?”旁人曰:“此巷往来极多,那知甚人拿布。”布客道其哄买之由,旁人曰:“此是棍明骗去矣。”布客只得大骂懊恨而去。

  可以物付与。不然,虽公共之门,里面人烟丛杂,亦未可轻易信也,商者可以鉴此。

第五类 伪交骗

  哄饮嫖害其身名

  石涓,湖广麻城人,富而多诈,负气好胜,与族兄石涧尝争买田宅致隙。涧男石孝,读书进学,人品俊秀,性敏能文,人多拟其可中。石涓尝怀妒忌,思吾生平发财

译按:阴间拘捕人犯哪里需要纸牌,即使有牌票也必定焚烧,既然已经烧了,为何故意留下残纸余字,向众人宣扬?这必定是没有的道理。

看“瘦无常”这一节,迷惑世人、欺骗百姓的意图就非常明显了。那些相信鬼怪幻术的人以此为鉴,可以受到警醒。

城西驿站到建溪,陆路一百二十里,通常轿价只有一钱六分,如果路上行人少,减到一钱四分,或者一钱二分,也肯抬。但只要先拿到轿费,便每走五里就放下轿子,遇到稍微有点小坡,又放下不抬。大体上是坐轿两分,走路一分。凡是往来的旅客,没有不被他们笼络控制的。有时正值考试期间,应试的士子回家,轿价便涨到二钱四分,最少也要二钱。不先称好银子就不抬。

如果银子拿到手,不抬上二十里,就转雇路上的夫役,把好价钱克扣下来,只以一分一铺的价格,转雇别人抬。下面接手抬轿的人,仍旧每五里放一次,动不动就说:“我没得到时价。”士子不得已,又加重给钱。只是士人往来稀少,都没有人与他们计较。

有一位提控,不时在路上往来,屡次被轿夫刁难。一天又要上县去,拿两张纸题了四句嘲诗,用方纸包好,再用两个破扫帚柄,截齐,用绵纸封好,像两匹绸缎的样子。第二天,自己背着上路,轿夫争着来抬。提控说:“我有一件紧急的事回家,身上没有现银。谁能送我直接到家,议定轿价二钱,又赏你们今晚明早的酒饭。如果要现银,以及转雇,那就不能了。”其中有两个轿夫愿意抬。于是把两封“绸缎”绑在轿上,叮咛说:“好好安放,不要损坏。”刚抬起轿子,又说:“我到了回窑街,要寄一封信给人,你们等到那里千万不要忘记。”不到午后,已经到了回窑。

提控说:“你们在这里暂等,我去寄信就来。”其实是抽身从小路回家了。

一顿饭的功夫还不来。两个轿夫说:“他坐着说话不觉时间长,这里有这两匹绸缎,我和你跑回去,何必等他。”两人快步走,傍晚回到家。一个说各自拿一匹去,一个说如果有意外必须互相补贴。两人撕开绵纸,只是两截破扫帚柄,重重地封裹着。又各自有一个方包,怀疑是书信,打开看见纸上题着大字说:轿夫常骗人,今也被我骗。若非两帚柄,险失两匹缎。二人在家大骂说:“光棍、精光棍。”邻家的轿夫听说,进来问为什么各自骂光棍。两个轿夫叙述缘由如此。邻家轿夫大笑而出,将两截扫帚柄半封半露挂在排栅边,把两张纸诗贴在旁边。看见的人诵读诗,又看那扫帚柄,无不大笑说:“这提控很会骗。只是你们两个轿夫也不该起歹心,幸好是破扫帚柄才敢扬言骂人。如果真的是绸缎,你还怕别人知道,那相公能找你要吗?这是你的不对,为何骂相公呢。”

三天后,提控回来,看见这诗还贴在排栅上,所以问住在旁边的人说:“前几天有人寄给我两匹绸缎,被两个轿夫抬走了,你们也听说吗?”人们知道是这提控戏弄轿夫,说:“你也别找绸缎了,那轿夫也不敢出来索要轿钱。”提控也大笑而去。

按:提控骗轿夫坐轿,不是光棍,这两个轿夫才是光棍。

不然,为什么提控再回来询问而轿夫不敢出来呢?这叫借光棍的手段来驾驭光棍徒,也很巧妙。然而凡是远出,如果雇轿夫挑夫,必须从店主那里一同雇佣,他们知道役夫的底细,这才没有拐骗逃跑丢失的担忧了。

建城大街中,旁边有一条巷子,路通后街,巷口有亭子,旁边摆着两条凳子,供人坐息,像人家门下一样。亭子旁边两边,都是土墙,像进入人家的大门,路稍微转弯就看见前面的大路了。

忽然有一天有一个光棍在亭子里坐,看见客人背着布走来,认出不是本城的人,心里知道可以哄骗,就叫说:“买布。”客人走进亭子来,光棍拿过他的布,反复挑选,拿了六匹在手,说:“要买三匹,我拿六匹进去拣。”随即转入巷子,从后大街逃走了。布客在巷子里的凳子上坐了很久,时常有一两个路过的人经过这里,心里怀疑。于是跟着他进去,转了一个弯的墙路,看见两旁并没有人家,直走就出了大路,心里才知道是被光棍骗走了。只问街两旁的人说:“刚才有一个人拿了六匹布走来,各位曾看见吗?”旁边的人说:“这巷子往来的人极多,哪里知道什么人拿了布。”布客说明被哄骗买布的缘由,旁边的人说:“这是光棍明骗去了。”布客只得大骂懊恨而去。

可以把货物托付给人。不然,虽然是公共的门,里面人烟稠密,也不可轻易相信,经商的人可以以此为鉴。

第五类 伪交骗

石涓,湖广麻城人,富有而多诈,负气好胜,与族兄石涧曾经争买田宅产生嫌隙。涧的儿子石孝,读书进学,人品俊秀,性格敏捷能文,人多认为他可以考中。石涓曾经怀有妒忌,想我生平发财

,被涧兄所压,今其子又居士列,是虎而傅翼也,因思计暗伤涧孝父子。

译被涧的兄长压制,如今他的儿子又身居士人之列,这如同给老虎添上了翅膀,于是便暗中谋划,想要暗中伤害涧和孝父子。

不数年,涧故,石孝居忧,无人检束。涓思孝年少不羁,或可诱以酒色。因伪相结纳,孝趋亦趋,孝诺亦诺,终日游戏相征逐,数以曲櫱为欢。或时有美妓,涓邀孝饮其郏或有好戏妇,涓每搬戏邀孝饮,又令戏妇曲意奉承,务挑其淫荡之心。

  孝堕其术中而不觉,玩日愒月,荒废诗书。及服阕补考,竟列劣等。孝因发奋,往寺读书,涓辄拉友挟妓,载酒至寺欢饮。

  孝见妓不觉有喜心,故态复萌。涓又劝孝娶美妾二人,朝夕纵淫。内荒于色,外湎于酒,手沾战疯,不能楷书,道考被黜,家业凋零。石涓抚掌大笑曰:“吾生平之恨泄矣,计亦遂矣。”

  乃呼其子而训之曰:“涧兄在日,家富于我。因生孝不肖,酷好饮酒宿娼,不事诗书,致令丧却前程,身如丧家之狗。尔辈宜以为鉴,慎勿蹈其覆辙。”

  未几,其子亦被人引诱赌嫖,所费不訾。涓因年老,无如之何,惟付之长叹而已。

  按:石涓奸巧百端,匿怨友人,使孝淫溺酒色,名利俱丧。彼虽自谓得计,足以快其宿忿,殊不思杀人之父,人亦杀其父,杀人之兄,人亦杀其兄。天网恢恢,报应不爽。安能保他人不袭彼故智,而子孙不蹈其覆辙乎。垂戒二子,所繇殆与义方之训异矣,又何怪其子之复然耶。然孝亦自愚也。使孝稍有心智,宜忖父在之时,与彼有怨,今父已即世,得彼不念足矣,顾安望深交乃尔,此其中情叵测可知。由是以怠惰荒淫为戒,勤励不息自强,则石涓虽诈,安能中自立之士哉。

  哄友犯奸谋其田

  毕和,山西人,心术狡险,阴悍暗毒,乡人无不被其害者。

  族弟毕松,有田一段,价值五十余金,与和田毗连。和屡谋不遂,因诈与交好,屡席相款,旦夕游戏,即同胞不啻焉。

  同乡有林远者,性刚而暴。其妻罗氏貌美好淫,与夫反睦。

  和乘隙挑之,遂通往来,情甚密,假意不令松知,实欲使之知之,故遮头露尾,为松觑破。松乃怪和曰:“枉自与你相知,有此美妇人,何不引我一宿,岂便夺你爱乎?”和逊谢曰:“此妇极有情,若引你去,必深相怜爱,恐你往来无节,事机不密,其夫若知,有误身家不便矣。”松只疑其专宠,乃私往挑之,罗氏遂允。后来情更绸缪,每候其夫出外,非和往则松往,甚且三人同牀,情如一体。

  将及月余,和密报其夫,曰:“松弟与我至知,今闻与令正有情,我屡谏不听。闻你欲捕之。若捕得,可轻打些,彼必叫我解交,我谕他多送你些银,以绝他后日妄为,慎勿害他性命。”林远闻言,怒气填胸,次日即托言外出,须三日后方归。

  松专瞰远去,向闻其出外,即往其家搂罗氏,入房调耍。林远从密处突出,打入房中。二人已解衣在牀,远揪松于牀下凶打。

  罗氏拚命拿住夫手,远不能多打。松求放曰:“愿以银赎免。”

  远曰:“要何人来保认。”松曰:“叫我和兄来。”远正合意,即遣人呼和至。和曰:“不行正路,以至于此,须召你亲兄来。”

  松曰:“勿召我兄,只你代我出银与之,后日即还。”和曰:“我代议事,怎好出银。但今事急矣,我若不出银,此事无由解释,然必有实物相当方可。”松因写前毗连之田契卖之。和曰:“只可少作价,多则亦为林远所得。”遂止作价四十两。

  和归,取银三十两相付,远曰:“须六十两。”和曰:“奸情被获合输,妇价一半。纵令正美貌,可值六十金,此已一半矣。”远再三不肯。和曰:“彼田价四十两,我手中无现银,不如约一月后再在我手接十两。”远要约批。和曰:“若他人议事须加二抽头,我已该八两矣,今为你息事,何逼我约批乎。”

  遂无约批,放松同归。

  数日后,松备本息四十四两赎前田,和不肯退。一月后,林远向和取约银。和曰:“指示你撰银三十两,二两谢我,岂为多乎。”远后对人说出和教捉奸之由,松方知为和所卖。然已堕其诡计,悔无及矣。

  按:和欲谋松田,先

译没过几年,石涧去世,石孝因守丧而居忧,无人管束。石涓心想石孝年轻不羁,或许可以用酒色来引诱他。于是假装与他结交,石孝快步走他也快步走,石孝答应他也答应,整天嬉戏追逐,多次用酒曲作乐。有时遇到美貌的妓女,石涓便邀请石孝在她那里饮酒;或者遇到擅长演戏的妇人,石涓便搬演戏曲邀请石孝饮酒,又让演戏的妇人刻意奉承,务必挑动他淫荡的心思。

石孝落入他的圈套而不觉察,虚度光阴,荒废了诗书学业。等到守丧期满参加补考,竟然名列劣等。石孝因此发愤,前往寺庙读书,石涓却总是拉着朋友带着妓女,载着酒到寺庙欢饮。

石孝见到妓女不觉心生欢喜,旧态复萌。石涓又劝石孝娶两个美貌的妾室,早晚纵情淫乐。内心沉溺于女色,外表沉湎于酒宴,手沾患上了战疯病,不能写楷书,在道考中被黜退,家业衰败。石涓拍手大笑说:“我一生的怨恨发泄了,计谋也实现了。”

于是叫来他的儿子训诫说:“石涧兄在世时,家境比我富裕。因为生了石孝这个不肖之子,酷爱饮酒宿娼,不从事诗书学业,导致丧失了前程,身如丧家之犬。你们应当以此为鉴,千万不要重蹈他的覆辙。”

不久,他的儿子也被人引诱赌博嫖娼,花费无数。石涓因为年老,无可奈何,只能长叹罢了。

按语:石涓奸诈狡猾,手段百出,对友人怀恨在心,致使石孝沉溺于酒色,名利俱失。他虽然自以为计谋得逞,足以快意其旧恨,却丝毫不考虑杀人之父,人也会杀其父;杀人之兄,人也会杀其兄。天网恢恢,报应不爽。怎能保证别人不效仿他的旧计谋,而子孙不重蹈他的覆辙呢。他垂训两个儿子,原因大概与正道之训不同了吧,又何必奇怪他的儿子也如此呢。然而石孝自己也愚昧。如果石孝稍有心智,应当揣度父亲在世时,与石涓有怨,现在父亲已去世,得到他不念旧恶就足够了,哪里还指望深交如此,其中居心叵测可知。由此以怠惰荒淫为戒,勤奋努力自强不息,那么石涓虽然狡诈,怎能中伤自立之士呢。

哄骗朋友犯奸谋夺其田

毕和,山西人,心术狡诈阴险,暗中凶狠毒辣,乡里没有不被他害的。

族弟毕松,有一块田地,价值五十多两银子,与毕和的田地相连。毕和多次图谋未遂,于是假装与他交好,屡次设宴款待,早晚游戏,不像同胞兄弟一样亲密。

同乡有个叫林远的,性格刚烈暴躁。他的妻子罗氏貌美且淫荡,与丈夫关系和睦。

毕和趁隙挑逗她,于是通往来往,情意甚密,假装不让毕松知道,实际上是想让毕松知道,所以遮遮掩掩,被毕松看破。毕松于是责怪毕和说:“白白与你相知,有这样的美妇人,为什么不引我宿一宿,难道会夺你的爱吗?”毕和谦逊推辞说:“这妇人极有情意,如果引你去,必定深深怜爱,恐怕你往来无节制,事情不机密,她的丈夫若知道,有误身家不便了。”毕松只怀疑他专宠,于是私下前往挑逗,罗氏于是答应。后来情意更加绸缪,每次等候她的丈夫外出,不是毕和去就是毕松去,甚至三人同床,情如一体。

将近一个月,毕和密报她的丈夫,说:“松弟与我至交,现在听说与令正有情,我屡次劝谏不听。听说你想捉拿他们。如果捉到,可以轻打些,他必定叫我调解,我告诉他多送你些银子,以绝他日后妄为,千万不要害他性命。”林远听了这话,怒气填胸,第二天就托言外出,说三天后才回来。

毕松专门窥探林远离开,向来听说他外出,就前往他家搂抱罗氏,入房调笑。林远从隐蔽处突然冲出,打入房中。两人已经解衣在床上,林远揪住毕松在床下凶狠殴打。

罗氏拼命抓住丈夫的手,林远不能多打。毕松请求放过说:“愿意用银子赎免。”

林远说:“要何人来保认。”毕松说:“叫我和兄来。”林远正合心意,立即派人叫毕和来。毕和说:“不走正路,以至于此,必须召你亲兄来。”

毕松说:“不要召我兄,只你代我出银子给他,日后即还。”毕和说:“我代议事情,怎好出银子。但现在事情紧急了,我若不出银子,此事无由解释,然而必须有实物相当才可以。”毕松于是写下前面相连的田契卖给他。毕和说:“只能少作价,多则也为林远所得。”于是只作价四十两。

毕和回来,取银子三十两相付,林远说:“必须六十两。”毕和说:“奸情被获合输,妇价一半。纵然令正美貌,可值六十金,这已是一半了。”林远再三不肯。毕和说:“那田价四十两,我手中无现银,不如约定一月后再在我手接十两。”林远要写约批。毕和说:“若是他人议事情须加二抽头,我已该八两了,现在为你息事,何必逼我写约批呢。”

于是没有约批,放毕松一同回去。

几天后,毕松备本息四十四两赎回前田,毕和不肯退还。一月后,林远向毕和取约银。毕和说:“指示你赚银子三十两,二两谢我,岂为多乎。”林远后来对人说出毕和教捉奸的缘由,毕松才知道被毕和出卖。然而已落入他的诡计,后悔不及了。

按语:毕和想要谋夺毕松的田地,先

引之奸,欲诱其奸,先与之友。且其奸也,非彼明引,而令其自入。其要之田也,俟其有急,而为之解纷,以徐收之,计亦巧矣。向非赖后约银,则林远必不言其所由,彼和之深情厚毒,畴能测之。故人而素行不端者,彼虽与我交密,亦须提防之者也。

译引诱他作恶,想要诱使他陷入奸邪,就先与他结交为友。而且他的奸邪,并非由旁人明显指引,而是让他自行陷入。他图谋那块田地,是等待他遇到急难时,帮他排解纠纷,从而慢慢将其收服,这计谋也算巧妙了。如果不是依靠后来约定的银子,林远必定不会说出其中的缘由,他和之那种深情与狠毒,谁能测度得到呢。所以,一个人如果平时品行不端正,即使他与我交往亲密,也必须对他保持警惕。

垒算友财倾其家

  金从宇、洪起予,俱是应天府人,相隔一千余店,皆开大京铺,各有资本千余金。但从宇狡猾奸险,起予温良朴实。时常贩买客货,累相会席,各有酒量,惟相劝酬。

  从宇思曰:“人言慈不掌兵,义不掌财。我观起予慈善好义,诚直无智,何彼铺卖买与我相并也?当以智术笼络之。”

  以故伪相交密,时节以物相馈送,有庆贺礼,皆相请召。起予只以金为好意,皆薄来厚往以答之。从宇曰:“此人好酒,须以酒误之。”乃时时饮月福,打平和,邀庆纲,招饮殆无虚日,有芳晨佳景,邀与同游,夜月清凉,私谈竟夕。起予果中其奸,日在醉乡,不事买卖。从宇虽日伴起予游饮,彼有弟济宇在店,凡事皆能代理。起予一向闲游店中,虚无人守,有客来店寻之不在,多往济宇铺买。由是金铺日盛,洪铺日替。起予渐穷于用,从宇随取随与之。每一半九成,一半七八成银,又等头轻少,不索其借批,但云须明白记帐也。不四五年间,陆续借上六百余两,乃使济宇往取之。起予别借二百两以还。后算过帐,尚欠四百余两,逼其写田宅为当,方思还债取田。起予一皆从言,再过两年本息合四百五十余两矣。济宇力逼全收。起予求从宇稍宽,从予曰:“吾银本与舍弟相共,彼在家尝怨我不合把银借你,今我不理任你两下何如。”此时金宅有新立当契在手,起予推延不过,只得将产业尽数写契填还之。他债主知其落寞,都来逼龋千余金家不两三载,一旦罄空,皆金从宇倾陷垒算之故也。

  洪已破家之后,从宇全不揪彩,虽求分文相借。一毫不与矣。从宇又用此术再交杨店之子。有识者笑杨子曰:“汝是洪起予替身,何不萨前车乎?”杨乃渐疏绝之。

  按:以银借人,收其子利,未为垒算。特洪本富贾,从予诱其游饮,不事生理,致赀本消折,而以银借之,其间以八当十,加三算息,亏短田价,稍蚕食之,从宇之奸贪极矣。为富不仁,从宇其何说之辞。

  激友讼奸以败家

  马自鸣,浙江绍兴人,狷巧小人,柔媚多奸。族弟马应璘,轻浮愚昧,家更富于自鸣。其父素与鸣父不睦,两相图而未发。

  自鸣见应璘愚呆,性又嗜酒,故时时与之会饮。亦连引诸人,共打平和,惟此两人深相结纳。人多厌之,不与共饮。二人乃对斟对酌,此唱彼和,自号为莫逆交。应璘有事多取决于自鸣,鸣亦时献衅以效忠款。

  应璘素与亲兄不睦,数扬其短,欲状告之。自鸣假意劝阻,实于当机处反言以激之,益深其怒。应璘遂先往告兄,经官断明拟应璘殴兄之罪。又投分上解释,此为破家之始。又屡屡唆其与人争讼,家日破败。

  后自鸣往小户人家取债,见其妇幼美,归向应璘前夸曰:“我今往某家取债,其媳妇生甚美貌,女流中西施也。我以目挑之,俯首而过。其屋只一植,数往来于前。我神魂飘荡,不能自禁。又以笑语挑之,此妇亦笑脸回答,似亦可图。只怕其夫姑有碍,未敢施为,至今挂恋在心,寤寐思服。”应璘曰:“此家是我甲首,又系佃户,图亦何难。我必先取之。”自鸣激之曰:“汝若能得,我输你一大东道。依我说勿去惹此愚夫,若捉住,彼粗拳真打死也。”应璘曰:“未闻佃客敢殴主人者。”

  次日,即往其家收条编,一见其妇,即挑之。遣其婆出外,曰可外去觅菜来作午。婆方出,璘即强抱其妇入房。妇在从否之间,见隔壁一妇窥见躲开,妇指之曰:“某姆在隔壁窥见你,勿为此。”璘那肯休,只以为推托也。相缠已久,婆在外归,妇只得叫妈妈:“曰主人如此野意。”婆作色叱璘。璘怒,先往县呈其拖欠条编,反凶殴里长。其佃人以强奸诉。官拘审,邻妇窥见,亲姑捉获。其妇又貌美倾城,满堂聚观,啧啧叹赏。

  因审作强奸,应拟死罪。后投分上,改作戏奸未就。而家业尽倾,田宅皆卖与自鸣,反责璘曰:“我当初叫你勿为,你不听吾言,以至于此。”应璘曰:“你口虽叫我勿为

译金从宇、洪起予,都是应天府人,相隔一千多家店铺,都开设大型京铺,各自拥有资本一千多两银子。但金从宇狡猾奸诈,洪起予温和善良、朴实厚道。他们时常贩运客货,屡次在宴席上相遇,两人都有酒量,只是互相劝酒应酬。

金从宇心里想:“人们说仁慈的人不能统领军队,讲义气的人不能掌管钱财。我看洪起予慈善好义,诚实直率却缺乏智谋,为什么他的店铺买卖能与我的相抗衡呢?应当用智谋手段来笼络他。”

因此假装与他交往亲密,逢年过节用物品互相馈赠,有庆贺礼仪,都互相邀请。洪起予只把金从宇当作好心人,都薄来厚往地报答他。金从宇说:“这个人好酒,必须用酒来耽误他。”于是常常一起喝月福酒、打平和酒、邀庆纲酒,邀请饮酒几乎没有空过一天,有美好的早晨和佳景,邀请他一同游玩,夜晚月色清凉,私下交谈直到深夜。洪起予果然中了他的奸计,整天沉醉在酒乡,不从事买卖。金从宇虽然每天陪伴洪起予游玩饮酒,但他有弟弟金济宇在店里,凡事都能代理。洪起予一向闲逛,店里空虚无人看守,有客人来店找他不在,大多去金济宇的店铺购买。因此金家的店铺日益兴盛,洪家的店铺日益衰败。洪起予渐渐陷入贫困,金从宇随取随借给他。每一半九成,一半七八成银子,又等头轻少,不索取借据,只说须明白记账。不到四五年间,陆续借上六百余两,于是派金济宇去讨债。洪起予另外借了二百两来偿还。后来算过账,还欠四百多两,逼迫他写田宅作为抵押,才想着还债取回田地。洪起予全都听从他的话,再过两年本息合计四百五十多两了。金济宇极力逼迫全部收回。洪起予请求金从宇稍加宽限,金从宇说:“我的银子本来是与舍弟共有的,他在家常抱怨我不该把银子借给你,现在我不理你,任你们两下如何。”此时金家手中已有新立的当契,洪起予推延不过,只得将产业尽数写契填还。其他债主知道他落魄,都来逼债。一千多两的家产不到两三年,一旦耗尽一空,都是金从宇倾陷算计的缘故。

洪起予破家之后,金从宇全不施以援手,即使请求借一文钱,一毫不给。金从宇又用此术再结交杨店之子。有见识的人嘲笑杨子曰:“你是洪起予的替身,为什么不吸取前车之鉴呢?”杨子于是渐渐疏远断绝了与他的交往。

按:把银子借给人,收取利息,不算算计。只是洪起予本是富商,金从宇引诱他游玩饮酒,不从事生计,导致资本消耗折损,而借给他银子,其间以八当十,加三算息,亏短田价,稍加蚕食,金从宇的奸贪极矣。为富不仁,金从宇有什么借口可说。

激友讼奸以败家

马自鸣,浙江绍兴人,是狷介巧诈的小人,柔媚多奸。族弟马应璘,轻浮愚昧,家产比马自鸣更富裕。他们的父亲向来不和,两相图谋而未发作。

马自鸣见马应璘愚呆,性情又嗜酒,所以时常与他一起饮酒。也连带引来众人,一起打平和酒,只有这两人深相结纳。人多厌恶他们,不与他们共饮。两人于是对斟对酌,此唱彼和,自称为莫逆之交。马应璘有事多取决于马自鸣,马自鸣也时常献计以效忠款。

马应璘向来与亲兄不和,多次宣扬兄长的短处,想要告状。马自鸣假意劝阻,实在在关键时刻反言以激怒他,加深他的愤怒。马应璘于是先去告兄,经官府断明拟马应璘殴兄之罪。又投分上解释,这是破家的开始。又屡屡唆使他与人争讼,家业日渐破败。

后来马自鸣去小户人家取债,见其媳妇美貌,回来向马应璘夸耀说:“我今天去某家取债,他的媳妇生得很美貌,是女流中的西施。我用眼睛挑逗她,她低头而过。她的屋子只有一根柱子,数次往来于前。我神魂飘荡,不能自禁。又用笑语挑逗她,这妇人也是笑脸回答,似乎也可图谋。只怕她的丈夫和婆婆有碍,未敢施为,至今挂恋在心,寤寐思服。”马应璘说:“这家是我的甲首,又是佃户,图谋有何难。我必先取之。”马自鸣激他说:“你若能得到,我输你一大东道。依我说不要去惹这愚夫,若被捉住,他粗拳真打死也。”马应璘说:“未闻佃客敢殴打主人的。”

次日,即往其家收条编,一见其妇,即挑逗她。遣其婆婆出外,说可外去觅菜来作午。婆婆刚出,马应璘即强抱其妇入房。妇人在从否之间,见隔壁一妇人窥见躲开,妇人指之曰:“某姆在隔壁窥见你,勿为此。”马应璘那肯休,只以为推托也。相缠已久,婆婆在外归,妇人只得叫妈妈:“曰主人如此野意。”婆婆作色叱马应璘。马应璘怒,先往县呈其拖欠条编,反凶殴里长。其佃人以强奸诉。官拘审,邻妇窥见,亲姑捉获。其妇又貌美倾城,满堂聚观,啧啧叹赏。

因审作强奸,应拟死罪。后投分上,改作戏奸未就。而家业尽倾,田宅皆卖与马自鸣,反责马应璘曰:“我当初叫你勿为,你不听吾言,以至于此。”马应璘曰:“你口虽叫我勿为

,先已造桥,送我在桥中去矣,难回步也。今欲怪你,又怪不得。孟子谓非之无可举,刺之无可刺,正你这样人也。”璘田卖尽,自鸣绝不与往来。朝夕相借,璘惟干谒亲兄,言知亲者终是亲,彼酒肉朋友,真伪情也。

译先前已经造好了桥,把我送进桥里去了,难以回头。现在想责怪你,却又怪不得。孟子说(对于这样的人)批评他找不到可指责的地方,刺探他找不到可攻击的破绽,正是你这样的人啊。”璘把田地全都卖光了,自己声称绝对不再与他往来。早晚互相借贷,璘只去求见亲哥哥,说知道亲人终究还是亲人,那些酒肉朋友,(他们的)情谊是真是假呢。

按:应璘被自鸣笼络,家破产业,尽鸣收之,反与之莫逆之交,何其愚也。苟有心智,人之处世,内而兄弟叔侄,外而朋友亲戚,皆不能无。与兄结讼,而求匿与友,是其所厚者薄,而薄者反厚也。何不观孙荣之间革孙华,而亦匿于友,使非杨氏贤德,后始有悔悟。而璘能以是而自新之,彼虽有百般巧计,安能中自新之士哉!

第六类 牙行骗

  狡牙脱纸以女偿

  施守训,福建大安人,家赀殷富,常造纸卖客。一日自装千余篓,价值八百余两,往苏州卖,寓牙人翁滨二店。滨乃宿牙,迭积前客债甚多,见施雏商将其纸尽还前客,误施坐候半年。家中又发现五百余篓到苏州,滨代现卖付银讫,托言系取旧帐者,复候半年。知受其笼络,施乃怒骂殴之。滨无言可应,当凭乡亲刘光前,议谕滨立过借,批银八百两,劝施暂回。

  次年复载纸到苏州。滨代现卖,只前帐难还。施又坐待半年,见其女云英有貌,未曾许配,思此银难取,乃浼刘光前为媒,求其女为妾,抵还前帐,滨悦许之。其女年方十五,执不肯从。滨与妻入劝曰:“古有缇萦,愿没官为婢,以赎父罪。

  今父欠客人银八百两,以汝填还。况福建客家多巨富,若后日生子,分其家财,居此致富,享福非校”女始允诺。

  时施已六十余矣,成婚近四载,施后回家身故。未及周期服,滨将女重嫁南京溧水县梁恩赐为妾,重受聘礼一百两。守训男施钦知之,为本年亦装纸到苏州,往拜翁家,呼翁为外祖。

  翁不揪彩他;请庶母出见,亦拒不出。众客伙皆怒而嗾曰:“你父以八百两聘礼,止成亲四载,未期服,又重嫁他人。今一出见何害?情甚可恶,汝何不鸣官。”钦乃告于巡街蔡御史。

  时翁滨二得施为婿,复振家风,又发赀金千余,见告,毫无惧意。两下各投分上,讦讼几二年。各司道皆纳分上,附会而判。后钦状告刑部,始获公断曰:“翁滨二以女抵偿八百两,几与绿珠同价矣。但守训自肯其财礼,勿论。今夫服未满,重嫁梁客,兜重财物,是以女为货,不顾律法,合责三十板,断身资银一百两,并守训为云英置衣资首饰银五十两,共与施钦领之。”因此积讼连年,滨二之家财尽倾,仍流落于贫矣。

  按:脱骗之害,首侠棍,次狡侩。侠棍设局暗脱,窃盗也,狡侩骗货明卖,强盗也,二者当与盗同科。

  凡牙侩之弊,客货入店,彼背作纲抵傥,又多窃取供家,每以后客货盖前客帐,此穷牙常态也。施守训在不早审牙家,致落此坑堑。只可小心逼取,或断以告,不当图其女为妾。夫以六旬上人,岁月几何,纳妾异地,能无后患乎。贻子后论,所费不赀,虽终取胜,得不偿失矣。独恨翁滨二,负心歹汉,以一女而还银八百两,得已过分。又得婿扶以成家,后女虽再嫁,当以身资还施之男,永可无患矣。乃贪心不满,再致倾家,真可为欺心负义之鉴。

  贫牙脱蜡还旧债

  张霸,四川人,为人机关精密,身长力勇。一日买蜡百余担,往福建建宁府丘店发卖。此牙家贫彻骨,外张富态,欠前客货银极多。霸蜡到,即以光棍顶作鬼名来借蜡,约后还银。

  数日后,霸往街游玩,其蜡遍在诸铺。及问其姓名,皆与帐名不同。霸心疑必有弊,故回店讯问牙人曰:“你脱我蜡去还前帐,可一一实报帐来。若不实言,你乘我几拳不得。”丘牙哑口无应。霸轮拳擒打如鹰擒雀,如踢戏球。丘牙连忙求饶,曰:“公,神人也。此蜡真还前客旧帐,并家用去矣,何能问各店重龋?”张霸曰:“你将还人的及各店买去的,都登上帐,只说他揭借去,俱未还银。我将帐去告取,你硬作证,怕他各店不再还我。”丘牙依言,一一写成发货帐。张霸即具状告府。

  署印梅爷看状,掷地不准。霸心伤失本,两眼自然垂泪,再三哀告。梅爷乃准其状。先差皂隶往查各店蜡。霸以银贿公差,回报曰:“各店果有张霸印号蜡。”梅爷曰:“那有揭借客蜡,都不还银者

译按:应璘被翁鸣笼络,家破业尽,全部被翁鸣收去,反而与他结为莫逆之交,多么愚蠢啊。如果有心智的人处世,对内兄弟叔侄,对外朋友亲戚,都不能没有交往。与兄长打官司,却请求朋友隐藏自己,这是厚者反薄,薄者反厚。为什么不看看孙荣之间革孙华,也隐藏于朋友之中,如果不是杨氏贤德,后来才有悔悟。而应璘能因此自新,他虽有百般巧计,怎能中伤自新之士呢!

第六类 牙行骗

狡诈牙人脱卖纸张以女儿抵偿

施守训,福建大安人,家资殷实富裕,常造纸卖给客商。一天自己装了千余篓纸,价值八百余两银子,前往苏州售卖,寄住在牙人翁滨二的店里。翁滨二是老牙人,累积前客欠款很多,见施守训是新商,便将他的纸全部抵还前客,让施守训空等半年。家中又发现五百余篓纸运到苏州,翁滨二代为现卖付银完毕,借口说是取旧账的,又让施守训空等半年。知道被翁滨二笼络,施守训于是怒骂殴打他。翁滨二无言以对,当时凭借乡亲刘光前,商议劝谕翁滨二立下借据,批银八百两,劝施守训暂时回去。

次年又载纸到苏州。翁滨二代为现卖,只是前账难还。施守训又空等半年,见他的女儿云英有姿色,未曾许配,心想这笔银子难取,于是请刘光前做媒,求娶他的女儿做妾,抵还前账,翁滨二高兴地答应了。他的女儿年方十五,坚决不肯顺从。翁滨二与妻子入内劝说道:“古代有缇萦,愿意没入官府做婢女,以赎父亲的罪。

如今父亲欠客人银子八百两,用你来抵还。况且福建客商多巨富,如果日后生子,分得家财,在此致富,享福不小。”女儿才允诺。

当时施守训已六十多岁了,成婚将近四年,施守训后来回家去世。未满周年丧期,翁滨二将女儿改嫁南京溧水县梁恩赐做妾,重新收受聘礼一百两。施守训的儿子施钦得知此事,因本年也装纸到苏州,前往拜见翁家,称呼翁滨二为外祖父。

翁滨二不理睬他;请庶母出来相见,也拒绝不出。众客商伙计都愤怒地鼓动说:“你父亲用八百两聘礼,只成亲四年,未满丧期,又改嫁他人。现在出来相见有什么害处?情义甚为可恶,你为何不鸣官。”施钦于是向巡街蔡御史告状。

当时翁滨二得到施守训做女婿,复兴家风,又发财千余两,见被控告,毫无惧意。双方各自向官员行贿,诉讼将近二年。各道官员都收受分上,附会判决。后来施钦状告刑部,才获得公正判决说:“翁滨二以女儿抵偿八百两,几乎与绿珠同价了。但施守训自己肯出财礼,不论。如今丈夫丧期未满,改嫁梁客,收取重财物,是以女为货,不顾律法,合责打三十板,断给身资银一百两,并施守训为云英置办衣资首饰银五十两,共给施钦领取。”因此积讼连年,翁滨二的家财尽倾,仍流落于贫困之中。

按:脱骗之害,首推侠棍,次为狡侩。侠棍设局暗脱,是窃盗;狡侩骗货明卖,是强盗,二者应当与盗贼同科。

凡是牙侩的弊端,客商货物入店,他们背后做抵当,又多窃取供家用,每用后客货物盖前客账,这是穷牙常态。施守训在不早审查牙家,导致落入此坑堑。只可小心逼取,或断以告,不当图其女为妾。以六十岁以上的人,岁月几何,纳妾异地,能无后患吗。贻留儿子后论,所费不赀,虽终取胜,得不偿失矣。独恨翁滨二,负心歹汉,以一女还银八百两,已过分。又得女婿扶持以成家,后女虽再嫁,当以身资还施之男,永可无患矣。乃贪心不满,再致倾家,真可为欺心负义之鉴。

贫牙脱蜡还旧债

张霸,四川人,为人机关精密,身长力勇。一天买蜡百余担,前往福建建宁府丘店发卖。此牙家贫彻骨,外张富态,欠前客货银极多。张霸蜡到,即以光棍顶作鬼名来借蜡,约定后还银。

数日后,张霸往街游玩,他的蜡遍在诸铺。及问其姓名,皆与账名不同。张霸心疑必有弊,故回店讯问牙人说:“你脱我蜡去还前账,可一一实报账来。若不实言,你乘我几拳不得。”丘牙哑口无应。张霸轮拳擒打如鹰擒雀,如踢戏球。丘牙连忙求饶,说:“公,神人也。此蜡真还前客旧账,并家用去矣,何能问各店重龋?”张霸说:“你将还人的及各店买去的,都登上账,只说他揭借去,俱未还银。我将账去告取,你硬作证,怕他各店不再还我。”丘牙依言,一一写成发货账。张霸即具状告府。

署印梅爷看状,掷地不准。张霸心伤失本,两眼自然垂泪,再三哀告。梅爷乃准其状。先差皂隶往查各店蜡。张霸以银贿公差,回报说:“各店果有张霸印号蜡。”梅爷说:“那有揭借客蜡,都不还银者

。”即出牌拘审。各店在外商量曰:“我等买张客蜡,俱已还银,牙家收讫。又牙人自用蜡还我者,是他所合抽得牙钱,何得今更重告。吾与汝等敛银共享,投一分上,先去讲明,然后对审。”敛银已毕,即将银一百两投梅爷乡亲。

译随即发出牌票拘捕审讯。各店铺在外商议说:“我们购买张客的蜡烛,都已经付了银两,牙行也已收讫。至于牙人用自用的蜡烛抵还我们的,那是他应当抽取的牙钱,怎么如今又再次告状。我与你们凑集银两共同享用,拿出一成作为贿赂,先去把情况讲明,然后再对质审讯。”凑集银两完毕后,立刻将一百两银子送给梅爷的乡亲。

梅爷刚正之官,弗听,即拘来审。内有江店客人,乃惯讼者,先对理曰:“蜡乃丘牙明卖与我,公平交易,张霸安得重龋即未全交付,亦牙家刻落,与我辈何干。”丘牙曰:“蜡非卖他,是小人先欠诸店旧帐,张霸蜡到,他等诈言揭借,数日后即还银。及得蜡到手,即坐以抵前帐,非小人敢兜客银也。”

  梅爷曰:“丘牙欠债,须问彼自取,安得坐客人货,以还彼债。你众等可将偿还张霸,免你等罪。”江店时有分上,再三辨论,说是明白交易,并无对债之事。梅爷触怒,将江店责十板。江又辨论不已,又被责二十板。后诸人惊惧,皆称愿赔求饶,以江店监禁,诸人讨保,断蜡银限三日不完再重责。三日果追完。

  霸领银讫,深感梅爷恩泽,顶戴香炉,到于堂下,叩拜而去。

  按:出外为商,以漂渺之身,涉寡亲之境,全仗经纪以为耳目。若遇经纪公正,则货物有主。一投狡侩,而抑货亏价必矣。是择经纪乃经商一大关系也。

  可不慎哉!如其人言谈直率,此是公正之人。若初会晤间,上下估看,方露微言,则其心中狡猾可知。若价即言而不远,应对迟慢,心必怀欺。若屋宇精致,分外巧样,多是奢华务外之人,内必不能积聚。倘衣补垢腻,人鄙形猥肩耸,目光巾帽不称寒暑,此皆贫穷之辈。若巧异妆扮,服色变常,必非创置之人,其内必无财钞。若衣冠不华,惟服布衣,此乃老实本分,不可以断之曰贫。商而知此,何至如张霸被牙所脱也。

  况非刚正之梅爷肯听分上,几乎素手归矣。故录之以示为商者,当货物发脱之初,细审经纪,对手发落,方可保无虞矣。

第七类 引赌骗

  危言激人引再赌

  张士升,莒溪人,膏梁子弟也。父致万金,均分于士升兄弟,田园膏腴,坐享成业。一旦父卒,时初行万历钱,被棍徒引其赌博。彼富豪雏子,惟见场中饮酒豪放可轻狂快意,那知财帛当惜。不数月间,输去银数百两,尚欣欣喜赌,未肯休也。

  乡有陈荣一者,乃士升父在日所用做中保供呼唤者。人虽微贱,却有忠义之心,不忍士升之被棍诱引也,乃备一盛筵,单请士升一人。酒筵中慢慢缓谈,将其父在日始终生财缘由,爱惜钱米实事,一一从头细讲,且赞羡其能,慨叹其苦。后又谈及民情世故,及钱米难得之状,穷民无钱之苦。因劝之曰:“令先尊发此巨富非易,你须念先人勤劳,保守基业,切不可去赌。前者虽赌去数百金,已往勿咎,但从今改过,依旧坐享福泽矣。”士升见荣一词情恳切,一时良心发动,曰:“吾依你言,从今誓不赌矣。”

  次日棍徒引之,果不去赌。众方怪异,后知出于荣一所劝,无可奈何,商议曰:“谁能引其再赌者,众敛十金与之。”有柴昆者曰:“我能引之。”众将银十两封在。昆见士升在路亭闲坐,挨近其身,先闲谈他事,后问曰:“闻汝今收手不赌乎?”士升曰:“然”。昆曰:“赌非好事,今能自知回头,真是豪杰。盛族富豪子弟果有智识高人,我真羡服。只外人都传是荣一老劝你而止,果是他劝否?”士升曰:“的是得他劝。”

  柴昆嗟叹曰:“荣一小辈,奔走下贱之流,岂是你父兄,岂是你叔伯,何禁止得人。你名门子弟,聪明男子,何待贱人训诲,使路人传你听下贱人主使,皆暗中非笑,谓你无能为。依我所见,还当暂出小赌,过了半月一月,自己收手,人便说你是自不爱赌,非关听下辈命令也,如此方是大丈夫所为,不羞了故家门风。”士升是无识雏子,闻此佞言,心自猜曰:“果是我今若便止,人道是荣一之功,须再去赌一月,然后自止,岂不挺豪杰哉。”随即入场复赌。柴昆暗领众银而去。士升赌了一月,野心复逞。后荣一虽言,亦不见纳。终至于尽赌倾家,皆柴昆一激之也,其祸烈矣。

  按:士升惑柴昆之瞽说,拒荣一之忠言,徒以其人卑微,谓受其谏为耻。不知尧清问下民,舜下询艹刍荛,周公走迎乎下士,韩信乞策于左车,彼帝

译梅爷是位刚正不阿的官员,不听江店等人的辩解,立即将他们拘捕来审问。其中有一位江店的客人,是个惯打官司的人,先对着梅爷辩解说:“蜡烛是丘牙明明白白卖给我的,这是公平交易,张霸凭什么要重重勒索?即使货物没有完全交付,那也是牙行克扣短少,与我们有什么关系。”丘牙说:“蜡烛并不是卖给他,而是小人先前欠了各店的旧账,张霸的蜡烛一到,他们便诈称是借用的,说几天后就还银子。等到蜡烛到手,他们就坐在那里抵偿以前的旧账,并不是小人敢吞没客人的银子。”

梅爷说:“丘牙欠债,应当问他自己去取,怎么能坐扣客人的货物,来偿还他的债务。你们众人可以把钱偿还给张霸,以免除你们的罪责。”江店当时有几分势力,再三辩解说,这是明白的交易,并没有抵债的事情。梅爷被激怒,将江店责打十板。江店又不停地辩驳,又被责打二十板。后来众人都惊恐畏惧,都声称愿意赔偿求饶,于是将江店监禁起来,其他人去寻求保人,判决蜡烛的银两限期三天内不完缴,再加重责罚。三天后果然追缴完毕。

张霸领到银子后,深深感激梅爷的恩泽,头顶香炉,来到堂下,叩拜后离去。

按语:外出经商,以漂泊不定的身份,涉足亲人稀少的地方,全靠经纪作为耳目。如果遇到公正的经纪,那么货物就有主顾。一旦投靠狡猾的牙商,货物被压价亏损是必然的。因此选择经纪是经商的一大关键。

能不慎重吗!如果那人言谈直率,这是公正的人。如果在初次见面时,上下打量估摸,才露出微词,那么他心中的狡猾就可想而知了。如果价格一说就不远,应对迟缓,内心必定怀着欺诈。如果房屋精致,格外讲究花样,多是奢华务外的人,内心必定不能积聚财富。倘若衣服补丁垢腻,人鄙陋形貌猥琐耸肩,目光和巾帽不符合寒暑时节,这些都是贫穷之辈。如果装扮奇异,服色违背常理,必定不是创业之人,其内必定没有钱财。如果衣冠不华丽,只穿布衣,这是老实本分,不可以断定他是贫穷。商人如果懂得这些,怎么会像张霸那样被牙行欺骗呢。

况且如果不是刚正的梅爷肯听信分辩,几乎就要空手而归了。所以记录下来以警示经商的人,应当在货物开始脱手之初,仔细审察经纪,对手进行发落,才可以保证没有忧患了。

第七类 引赌骗

危言激人引再赌

张士升,莒溪人,是富贵人家的子弟。父亲积累了万金家产,平均分给士升兄弟,田园肥沃,坐享成业。一旦父亲去世,当时刚开始流通万历钱,被无赖引诱去赌博。他是富豪家的雏子,只看见场中饮酒豪放可以轻狂快意,哪里知道财帛应当珍惜。不到几个月,输掉银子数百两,还欣喜地赌博,不肯停止。

乡里有位叫陈荣一的,是士升父亲在世时所用做中保、供呼唤的人。人虽然微贱,却有忠义之心,不忍心士升被无赖诱引,于是备办一桌丰盛的酒席,只请士升一人。酒席中慢慢缓谈,将他父亲在世时始终生财的缘由,爱惜钱米的实事,一一从头细讲,并且赞叹羡慕他的能力,慨叹他的辛苦。后来又谈及民情世故,以及钱米难得的状况,穷民无钱的痛苦。于是劝他说:“令尊发此巨富不容易,你须念先人勤劳,保守基业,切不可去赌博。前者虽然赌去数百金,已往不要追究,但从今改过,依旧坐享福泽了。”士升见荣一词情恳切,一时良心发动,说:“我依你言,从今誓不赌了。”

第二天无赖引诱他,果然不去赌。众人方才怪异,后来得知是出于荣一的劝告,无可奈何,商议说:“谁能引诱他再赌的,众人凑十金给他。”有位叫柴昆的说:“我能引诱他。”众人将十两银子封好给他。柴昆见士升在路亭闲坐,挨近他身边,先闲谈其他事,后问说:“听说你现在收手不赌了?”士升说:“是的。”柴昆说:“赌博不是好事,现在能自知回头,真是豪杰。盛族富豪子弟果然有智识高人,我真羡慕佩服。只是外人都传是荣一老劝你才停止,果真是他劝的吗?”士升说:“确实是得他劝。”

柴昆嗟叹说:“荣一小辈,奔走下贱之流,岂是你父兄,岂是你叔伯,何禁止得人。你名门子弟,聪明男子,何待贱人训诲,使路人传你听下贱人主使,皆暗中非笑,谓你无能为。依我所见,还当暂出小赌,过了半月一月,自己收手,人便说你是自不爱赌,非关听下辈命令也,如此方是大丈夫所为,不羞了故家门风。”士升是无识雏子,闻此佞言,心自猜说:“果是我今若便止,人道是荣一之功,须再去赌一月,然后自止,岂不挺豪杰哉。”随即入场复赌。柴昆暗领众银而去。士升赌了一月,野心复逞。后荣一虽言,亦不见纳。终至于尽赌倾家,皆柴昆一激之也,其祸烈矣。

按语:士升惑柴昆之瞽说,拒荣一之忠言,徒以其人卑微,谓受其谏为耻。不知尧清问下民,舜下询艹刍荛,周公走迎乎下士,韩信乞策于左车,彼帝

王将相,犹俯听微言。若是岂以人之贱而可废其言之善乎。惜士升黄口之子,目不知古今,故中谗言而不察也。噫!

译君王将要任命宰相,尚且肯俯身听取细微的言论。像这样,难道会因为人的地位卑贱就可以废弃他言论中的善处吗?可惜士升是年幼无知的人,眼力浅薄,不通晓古今,所以中了谗言而不能明察。唉!

装公子套妓脱赌

  王荻溪,万金之子,好赌无厌,多被赌朋合谋。尽倾其家后,收拾余资,止得三百两。乃带一仆,复往县中赌。众棍复合本迭来与赌。时荻溪家已尽破,而赌亦学得甚高,虽未能胜众棍,亦不至为棍所胜。相持半月余,无好子弟到,无雏家可网,乃投府去,更无大赌场可快意者,遂往嫖李细卿家。

  有二三赌伙寻至府,闻荻溪已入妓家,众即画计曰:如此如此笼络之,可尽夺其金矣。次日,候荻溪出外寻赌伙,即入对细卿曰:“荻溪只好赌,不好嫖,彼无厚物与你,今依我如此如此,行先送你二十两人事,后赌得的,每一百两复许加二抽。”细卿许诺。

  午设盛馔,方与荻溪入席饮数杯,忽二家人来送礼物,辉煌熳烂,皆上好物件,约值二十余金,曰:“公子命送此薄仪,少顷便到。”细卿逐一看过,尽数收起,以茶待二家人于外,复来席陪荻溪,且喜且作懊恼之意。荻溪曰:“是何人送你厚礼,你反似忧闷何故?”细卿曰:“不问正难开口,此是黄公子送的,旧年在此赌钱,输去银千余两,我亦得他厚惠。今日将到,望相公赦我,索须出去迎他,容后日多陪相公几日以补罪。”荻溪曰:“即是公子,我便出外让他。”细卿喜曰:“相公如此宽容,是妾有二天也。”

  荻溪将拂衣起,细卿挽住曰:“少坐不妨,更有一件,此人极活泼,无崖岸。少间乘机提起,若请机见,或在此同话为我陪客,得借重高贤,亦为我增声价也。”荻溪本欲避席,只闻公子旧在此赌,心中早已喜十分,使一仆服侍,在内独酌,叫细卿出外迎客。须臾公子到,细卿从容奉茶,叙寒温讫。公子径起,欲入内游玩,细卿慌忙请止曰:“适有一外亲远来,在内留一水饭,恐无处可避也。”公子笑曰:“孤老便是孤老,何须托外亲也。既是你情人,我生平不吃醋,便请相见何妨。”

  即遣二仆入请,尚未出,又促细卿曰:“汝去请之。”细卿入内邀出。公子张看荻溪,一表非俗,呵呵笑曰:“细卿妙人,果会择好才子。”即降前叙礼。

  院内备筵已到,公子坐上,荻溪前,细卿左陪。席间谈笑,并不及赌中去。至晚,索骰仔行令,公子耍曰:“只恐卑人未晓好色。”细卿曰:“公子有一掷百万之豪,荻卿亦有呼卢赐绯之兴,愧小婢未足当好色耳。”公子曰:“荻溪亦作家乎?略赌,明早一东道何如?”荻溪曰:“东道当小弟奉,何劳赌也。”公子曰:“空食未佳,须赢得为奇。”先取掷之,无色,荻溪一掷即胜。公子须再加一台戏,又输,热性一起,曰:“获溪有此妙手乎?与汝再决输赢。”获溪曰:“不敢扳高耳,亦愿陪两下。”赌起互有胜负。至一更,公子输上百金,细卿亦抽头十余两矣,即将骰子收起,曰:“今日乘轿劳顿,夜已深矣,须去睡,明日看戏时,酒席中再翻,稍抬举我抽头。”

  公子以输多,发怒要赌。荻溪亦发大言曰:“若再来,须百金一堆,不然且罢。”公子先取定银,在以一百为堆,细卿故执骰不与。公子大怒曰:“只凭一掷,随有无便罢。”细卿付还骰,公子一掷即胜,得百金,曰:“更照前一堆。”又胜。

  曰:“吾生平好大不好细,须二百为堆。”方发性间,门外火把轿来,慌入报曰:“老爷跟寻至急,可速回去。”公子曰:“我色方来,奈何阻我兴。”其后一掷,又赢二百为堆。家人催如星火,公子曰:“我明日昼间不来,夜定来矣。”荻溪留之不能得。细卿亦惊作痴呆样,慌忙送别。归怨荻溪曰:“人无全胜,你先赢许多,须当知止,奈何公子欲翻,你更出大堆,是不晓避色也。空作惯家,不及我妇人见矣。”荻溪曰:“吾万金赌尽,何数他三百两,有甚大事,空怨恨为。”在细卿家留宿数日,再留之,坚辞而去。

  按:公子是装束的,先以厚礼送妓,令荻溪信为真公子,后来圈套,皆是装成。其药骰已先藏在细卿手,故令其抢起真骰,然后以药骰付还之,使其不疑,三执

译装公子套妓脱赌

王荻溪是万贯家财人家的儿子,嗜好赌博不知厌倦,多次被赌徒们合谋算计。在倾尽家产后,收拾剩余的资财,只剩下三百两银子。于是带着一个仆人,再次前往县里赌博。那些赌棍又凑集本钱轮番来与他赌。当时荻溪的家业已经败光,但赌技却练得很高超,虽然没能战胜众赌棍,也不至于被赌棍们战胜。僵持了半个月多,没有好子弟到来,也没有雏妓可骗,于是投奔府城而去,那里更没有大赌场可供他痛快赌博,便去嫖妓李细卿家。

有几个赌伙寻到府城,听说荻溪已进入妓家,众人便定计说:“像这样这样笼络他,就可以夺尽他的钱财了。”第二天,等荻溪外出寻找赌友时,赌伙便进入妓家对细卿说:“荻溪只喜欢赌博,不喜欢嫖妓,他不会给你丰厚的财物,现在依我们这样这样行事,先送你二十两银子作为酬谢,以后赌赢的钱,每一百两再额外抽取二成。”细卿答应了。

中午摆设了丰盛的酒菜,刚和荻溪入席喝了几杯酒,忽然有两个仆人送来礼物,光彩夺目,都是上好的物件,大约值二十多两银子,说:“公子命我送这点薄礼,他稍后就到。”细卿逐一查看后,全部收下,在外面用茶招待那两个仆人,又回到席间陪伴荻溪,又高兴又做出懊恼的样子。荻溪说:“是谁送你厚礼,你反而像忧愁闷闷不乐,这是为什么?”细卿说:“不问正难开口,这是黄公子送的,去年他在这里赌钱,输掉了一千多两银子,我也得了他的厚惠。今天他就要到了,希望相公赦免我,我必须出去迎接他,容后日多陪相公几天以弥补罪过。”荻溪说:“既然是公子,我就出外让他。”细卿高兴地说:“相公如此宽容,是妾身有了第二条命啊。”

荻溪刚要起身,细卿挽住他说:“稍坐不妨,还有一件事,此人极活泼,没有拘束。稍后趁机提起,如果请他见面,或者在此同坐为我陪客,能借重高贤,也为我增添声望。”荻溪本想离席,只听说公子以前在此赌过,心中早已十分欢喜,便让一个仆人服侍,在内独自饮酒,叫细卿出外迎客。不久公子到了,细卿从容地奉茶,寒暄完毕。公子径直起身,想要入内游玩,细卿慌忙劝阻说:“刚才有一位远来的外亲,在内留了一顿便饭,恐怕无处可避。”公子笑着说:“孤老就是孤老,何必托辞外亲呢。既然他是你的情人,我生平不吃醋,便请相见何妨。”

立即派两个仆人入内邀请,还未出来,又催促细卿说:“你去请他。”细卿入内将荻溪邀出。公子打量荻溪,仪表不俗,呵呵笑着说:“细卿是个妙人,果然会挑选好才子。”随即上前叙礼。

院内准备的宴席已到,公子坐上座,荻溪坐前座,细卿在左侧陪侍。席间谈笑,并不涉及赌博的事。到了晚上,索取骰子行令,公子开玩笑说:“只怕我这个人不懂好色。”细卿说:“公子有一掷百万的豪气,荻卿也有呼卢喝雉的兴致,愧小婢我不配当好色之人。”公子说:“荻溪也是行家吗?稍微赌一下,明天早上我做东道主如何?”荻溪说:“东道主应当由小弟我奉承,何必劳动你呢。”公子说:“白吃不好,必须赢了才稀奇。”先取出骰子掷,没掷出色子,荻溪一掷就赢了。公子要求再加一台戏,又输了,热血一涌,说:“荻溪有这妙手吗?与你再决输赢。”荻溪说:“不敢攀高罢了,也愿意陪两下。”赌起来互有胜负。到了一更天,公子输了一百多两银子,细卿也抽头抽了十多两了,便将骰子收起,说:“今天坐轿劳顿,夜深了,须去睡觉,明天看戏时,在酒席中再翻本,稍微抬举我抽个头。”

公子因为输得多,发怒要赌。荻溪也放话说:“如果再来,必须一百两一堆,不然就罢了。”公子先取出定银,以一百两为一堆,细卿故意拿着骰子不给。公子大怒说:“只凭一掷,随有无便罢。”细卿交出骰子,公子一掷就赢了,得了一百两,说:“再照前一堆。”又赢了。

说:“我生平喜欢大的不喜欢小的,必须二百两为一堆。”正在发脾气时,门外火把轿子来了,慌忙进来报告说:“老爷跟寻至急,可速回去。”公子说:“我的色子刚来,奈何阻挡我的兴致。”其后一掷,又赢了二百两一堆。家人催促如星火般急迫,公子说:“我明天白天不来,晚上一定来。”荻溪留他不住。细卿也惊得做出痴呆的样子,慌忙送别。回家后埋怨荻溪说:“人无全胜,你先赢了许多,应当知道适可而止,奈何公子想翻本,你更出大堆,是不懂躲避色子啊。空自做惯家,还不如我妇人见识。”荻溪说:“我万金赌尽,还数那三百两做什么,有什么大事,空怨恨干什么。”在细卿家留宿数日,再挽留他,他坚决推辞而去。

按:公子是装扮的,先以厚礼送给妓女,让荻溪相信是真公子,后来的圈套,都是装成的。其药骰已先藏在细卿手中,所以让她抢起真骰,然后以药骰付还之,使其不疑,三次执

皆胜,套定催归,其谁防之。然荻溪虽作家,安能测其弊哉。吁!凡赌博者,弊处生弊,鉴此而知机,收手勿赌,真良策也,莫如彼之一旦尽囊而空矣。

译全都赢了,套牢了催促着回家,谁能防备得住呢?然而荻溪虽然是个行家,又怎能推测出其中的弊端呢?唉!凡是赌博的人,弊端之中又生出弊端,借鉴这个而懂得见机行事,收手不再赌博,这才是真正的好策略,总比那一下子把口袋掏空要好。

第八类 露财骗

  诈称公子盗商银

  陈栋,山东人也,屡年往福建建阳地名长埂,贩买机布。

  万历三十二年季春,同二仆带银壹千余两复往长埂买布。途逢一棍,窥其银多,欲谋之,见栋乃老练惯客,每迟行早宿,关防严密,难以动手。诈称福建分巡建南道公子,甚有规模态度,乃带四仆,一路与栋同店。棍不与栋交语,而栋亦不之顾也。

  直至江西铅山县,其县丞姓蔡名渊者,乃广东人也,与巡道府异县,素不相识,棍往拜之。县丞闻是巡道公子,待之甚厚,即来回拜,送下程。栋见县丞回拜,信其为真公子。是夜棍以下程请栋,栋欢领之,而中心犹谨防他盗,不敢痛饮,棍犹动手不得。次日经乌石,宿其地。非大口岸,栋欲办酒回礼,以无物可买而止。又次日到崇安县宿,栋心谓此到长埂旧主不远,犹其外之故家也。且来日与公子别矣,不答敬,殊非礼也,遂买肴馔请之。棍谓栋曰:“同舟过江,前缘非偶,与君一路同来,岂非偶乎。明日与君分路,燕鸿南北,未知何日再会。”

  各开怀畅饮,延至三更。其仆皆困顿熟睡。栋醉甚,亦伏桌睡。

  棍遂将栋之财物悉偷去。

  待栋醒来,不知棍何处去矣。即在崇安县告店家通同作弊。

  随即往江西广信府告其县丞勾引光棍,而以原店家作证。县丞诉曰:“福建巡道实与我同府异县,其人姓氏我素知之,但公子并未会面。他称其姓氏来拜我,我乃县丞小官,安得不回他拜,不送他赆。今至崇安已经数日,盗你银去,与我何干。”

  栋曰:“那棍一路同来,我防之甚切。他来谒你,而你回拜,我方信是真公子,故堕其术。今其人系你相识,安得不告你。”

  本府不能判断。栋又在史大巡处告。史爷判是县丞不合错拜公子,轻易便送下程,致误客商,不无公错,谅断银壹百两与栋作盘缠之资而归。

  噫!棍之设机巧矣。一路装作公子,商人犹知防之,至拜县丞,而县丞回拜送赆,孰不以为真公子也。

  又先设机以请商人,则商人备礼以答敬,亦理所必然也。乃故缠饮,困其主仆,则乘夜行窃易矣。故曰其设机最巧也。使栋更能慎防一夜则棍奸无所施。故慎始不如慎终。日干更继以夕惕,斯可万无一失。不然抱瓮汲井,几至井口而败其瓮,与不慎何异。吾愿为商者处终如谨始可也。

  炫耀衣妆启盗心

  游天生,徽州府人,丰彩俊雅,好装饰。尝同一仆徐丁,携本银五百余两,往建宁府买铁。始到崇安县,搭一青流船。

  稍公名李雅,水手名翁迓。雅先以嫖赌破家,后无奈而撑船。

  其时船至建阳县,天生起岸,往拜乡亲,将衣箱打开,取出衣服鲜丽,所带用物俱美。雅一见生心。至晚,天生叫稍公买些酒馔,雅暗将陀陀花入酒中。陀陀花者,乃三年茄花也。人服此则昏迷不能语。是夜天生主仆中了此毒,醉不能醒。三鼓时候,雅邀水手行谋,水手曰:“钱财有命,不可逆理妄求。倘若事泄,罪将安逃,吾不敢为也。”雅狼心一起,不听水手之阻,将其主仆推入深潭。天生淹死,徐丁幸饮酒少,入水复苏,颇识水性,浮水上岸。

  次日,搭后船往建宁府,即抱牌告于王太爷,当差捕兵六名,同徐丁到临江门去缉拿。临江门乃建宁往来诸船凑集之口岸也。是时李雅谋财在手,正买酒上船,思量作乐。徐丁认得,即引捕兵擒锁,搜其赃物,尚在船中。遂并人赃俱拿到府。王爷审问,雅见事露,难以推托,一概供招,攀及水手同谋。徐丁曰:“我当中毒时,酩酊不能言,梦中闻得水手劝阻,不与同谋,已先逃去。今若枉及此人,令后人不肯向善也。”王爷即将李雅责四十板,收监,依律拟斩。其行李并原银,差防夫二名同徐丁直解至天生家去。

  李雅次年冬季处决。后水手翁迓弃船归农,颇致丰足。雅以谋人而促死,迓以阻谏而全家,谚曰:“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信不虚也。

  按:游天生之召祸,良由衣服华丽

译第八类 露财骗

诈称公子盗商银

陈栋是山东人,多年来常去福建建阳一个叫长埂的地方,贩买机织布匹。

万历三十二年暮春,他带着两名仆人,携带一千多两银子,再次前往长埂买布。途中遇到一名骗子,窥见他们银两很多,想图谋这笔钱财,但见陈栋是经验丰富的老客商,总是晚出早宿,防范严密,难以下手。骗子便假冒福建分巡建南道的公子,举止很有派头,带着四名仆人,一路上与陈栋住同一家客栈。骗子不与陈栋交谈,陈栋也不理睬他。

直到江西铅山县,该县县丞姓蔡名渊,是广东人,与巡道、知府不同县籍,素不相识,骗子前去拜见他。县丞听说他是巡道公子,待他非常优厚,随即回拜,并赠送了路费。陈栋见县丞回拜,便相信他真是公子。当晚骗子以下程礼宴请陈栋,陈栋高兴地接受了,但心中仍谨防其他盗贼,不敢痛饮,骗子仍无法下手。第二天经过乌石,在当地住宿。那里不是大码头,陈栋本想办酒回礼,因无物可买而作罢。又过一天到达崇安县住宿,陈栋心想这里离长埂的老主顾不远,如同在外地的故乡。况且明天就要与公子分别,若不答谢敬意,实在不合礼节,于是买来菜肴宴请骗子。骗子对陈栋说:“同舟过江,前缘并非偶然,与你一路同行,难道不是巧合吗?明天与你分道扬镳,如燕鸿南北,不知何日再会。”

两人开怀畅饮,直到三更。仆人们都疲惫熟睡。陈栋醉得很厉害,也趴在桌上睡着了。

骗子便将陈栋的财物全部偷走。

等陈栋醒来,不知骗子去了哪里。便在崇安县控告店家通同作弊。

随即前往江西广信府控告县丞勾结骗子,并以原来的店家作为证人。县丞辩解说:“福建巡道确实与我同府不同县,他的姓氏我向来知道,但公子并未与我见面。他自称是巡道公子来拜见我,我乃县丞小官,怎能不回拜,不送他路费。如今到了崇安已经几天,盗走你的银子,与我何干。”

陈栋说:“那骗子一路同行,我防范得很严密。他来拜见你,而你回拜,我才相信他是真公子,所以落入他的圈套。现在这人是你相识,怎能不告你。”

知府无法判断。陈栋又在史大巡处控告。史爷判决县丞不该错误地回拜公子,轻易便送路费,导致客商受害,确有公事上的过错,酌情判给陈栋一百两银子作为盘缠,让他回家。

唉!骗子的计谋真巧妙啊。一路装作公子,商人尚且知道防范,等到拜见县丞,而县丞回拜送路费,谁不认为他是真公子呢。

又先设下计谋宴请商人,那么商人备礼答谢,也是情理之中。于是故意缠着喝酒,使主仆困倦,那么趁夜行窃就容易了。所以说他的计谋最巧妙。假如陈栋能再谨慎防范一夜,骗子的奸计就无法施展。所以说慎始不如慎终。白天勤勉做事,晚上警惕反省,这样才能万无一失。否则就像抱着水瓮从井里打水,快到井口却打碎了水瓮,与不谨慎有什么区别。我希望做商人的,在结束时能像开始时那样谨慎。

炫耀衣妆启盗心

游天生是徽州府人,风度俊雅,喜好装饰。曾与一名仆人徐丁,携带五百多两本钱,前往建宁府买铁。刚到崇安县,搭了一艘青流船。

船夫叫李雅,水手叫翁迓。李雅先前因嫖赌败家,后来无奈才撑船。

当时船到建阳县,游天生上岸,去拜访乡亲,打开衣箱,取出鲜丽的衣服,所带的用品都很精美。李雅一见便起了歹心。到了晚上,游天生叫船夫买些酒菜,李雅暗中将陀陀花放入酒中。陀陀花,就是三年的茄花。人服下这种花就会昏迷不能说话。当晚游天生主仆中了此毒,醉得不能醒来。三更时分,李雅邀请水手一起行凶,水手说:“钱财有命,不可违背常理妄求。倘若事情败露,罪责如何逃脱,我不敢做。”李雅狼心一起,不听水手的劝阻,将主仆推入深潭。游天生淹死,徐丁幸好饮酒较少,入水后苏醒,颇识水性,浮出水面上了岸。

第二天,搭后船前往建宁府,立即向王太爷报案,当差捕兵六名,同徐丁到临江门去缉拿。临江门是建宁往来船只聚集的码头。这时李雅谋得钱财在手,正买酒上船,打算享乐。徐丁认出他,便引捕兵擒拿锁住,搜出赃物,还在船中。于是人赃俱获拿到府衙。王爷审问,李雅见事情败露,难以推托,一概供认,并攀扯水手同谋。徐丁说:“我中毒时,酩酊不能说话,梦中听到水手劝阻,不与同谋,已先逃走。现在如果冤枉此人,会使后人不敢向善。”王爷立即将李雅责打四十板,收监,依律判处斩刑。其行李和原银,派两名防夫同徐丁直接解送到游天生家中。

李雅次年冬季被处决。后来水手翁迓弃船归农,颇为富足。李雅因谋财害命而促死,翁迓因劝阻而保全全家,谚语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确实不假。”

按:游天生招致祸患,实在是因为衣服华丽。

,致使贼稍垂涎。大凡孤客搭船,切须提防贼稍谋害。昼宜略睡,夜方易醒,煮菜暖酒,尤防放毒。服宜朴素,勿太炫耀。故老子曰:“良贾深藏若虚。”孔子曰:“以约失之者鲜。”此诚养德之言,抑亦远祸之道也。

译致使盗贼稍生贪念。大凡独自出行的旅客搭船,务必提防盗贼谋害。白天应当稍微睡些,夜里才容易醒来;煮菜温酒时,尤其要防备被下毒。衣着应当朴素,不要过于炫耀。所以老子说:“善于经商的人深藏不露,好像空虚一样。”孔子说:“因为节俭而犯错的人很少。”这确实是修养品德的言论,也是远离灾祸的方法。

第九类 谋财骗

  盗商伙财反丧财

  张沛,徽州休宁人,大贾也。财本数千两,在瓜州买绵花三百余担。歙县刘兴,乃孤苦林凡民,一向出外,肩挑买卖十余载未归家,苦积财本七十余两,亦到此店买花。二人同府异县,沛一相见乡语相同,认为梓里,意气相投,有如兄弟焉。花各买毕,同在福建省城陈四店卖,房舍与沛内外。

  数日后,兴花卖讫,沛者只卖小半,收得银五百余两。兴见其银,遂起不良念,与本店隔邻孤身一人赵同商议:“我店一客有银若干,你在南台讨荡船等候,侍我拿出来即上船去,随路寻一山庵去躲,与你均分。”赵同许诺。兴佯谓沛曰:“我要同一乡亲到海澄买些南货,今尚未来,要待几日。”一日,有客伙请沛午席,兴将水城挖开,将沛衣箱内银五百余两,悉偷装在自己行李担内,倩顾一人,说是乡里来催,欲去之速。

  兴佯曰:“行李收拾已定,奈张兄人请吃酒,未能辞别。”沛家人曰:“相公一时未归,我代你拜上。”兴即辞人主陈四,陈四亦老练牙人,四顾兴房,兴所挖水城,已将物蔽矣。雇夫佯担海口去,旋即卖纵转南台,乘荡船上水口。

  沛回,陈四曰:“贵乡里已去矣,托我拜上相公。”沛开房门,看衣箱挖一刀痕,遂曰:“遭瘟。”待开看,银悉偷去,四顾又无踪迹。陈四入兴房细看,见水城挖开,曰:“了事不得,今无奈了。但相公主仆二人可雇四名夫直到海澄,我同一大官,更邀□□人讨一荡船到水口。”于是陈四往上寻。

  船至半午,后有船下水来者,问曰:“你一路下来,见一荡船载三人有行李三担上去,赶得着否?”稍子曰:“有三人行李三担在水口上岸去矣。”荡船赶至将晚到水口,并未见一人来往。少须间,见二牧童看牛而归,问曰:“前有三人,行李三担,小官见否?”牧童曰:“其三人入上源壠去矣。”问曰:“那山源有甚乡村?”曰:“无。只有一寺,叫做上源寺。”

  陈四将银五分雇一牧童引路,径至其寺。时将三鼓矣。陈四曰:“我等叫他开门,他必逃走。我数人分作两半,一半守前门,一半守后门。天明,僧必开门,我等一齐拥入,彼不知逃,方可捉得。”众曰:“说得是。”及僧开门,众等拥入。和尚惊曰:“众客官那里来的?”陈四乃道其故。即问那三人是甚时候到寺。僧曰:“到时天色已晚,在那一楼房宿。说他被难,至此逃难。”僧引入,齐拥擒获。见其将沛之银,装作一担,白银七十余两,以鼠尾袋装,另藏在身,悉皆搜出。三人跪下求饶:“是我不良,将他银拿来,他者奉还他,我者乞还我。”

  众等不听他说,将石头乱打半死,行李尽数搬来。三人同系至陈四店内。沛时往海澄尚未归矣。是日客伙与地方众等,岂止数千人看,兴之廉耻尽丧。

  后数日,沛归,谓兴曰:“为你这贼,苦我往返海澄一遭,今幸原银仍在,我也不计较你。今后当做好。若如汝见,定要呈官究治。”兴曰:“须念乡里二字。”曰:“若说乡里,正被乡里误矣。我念前日久与之情不计较你,你急前去。”兴曰:“我银乞还我。”但兴银却被众等拿去。沛因叫众等拿还他,我自谢你。众人曰:“这贼若告官论,命也难保。今不计较,反敢图赖。”众人又欲殴他,沛劝乃止,谓兴曰:“你心不良,所为若此,今反害己,不足恤也。但我自推心,将银五两,与你作盘缠。”兴且感且泣,抱头鼠窜而去。

  噫!久旱甘雨,他乡故知。客于外者,一见乡里,朝夕与游,即成绸缪之交,有如兄弟者,人之情也。

  沛之与兴以同郡乡人,又同兹贸易,与之共店托处,亦处旅者之势然也。何兴之包藏祸心,同室操戈,利其财而盗之。彼之暗渡荡船,自谓得计,岂知天理昭彰,奸盗不容,卒之擒获,丛殴噬脐无及,数十年苦积七十金,一旦失之,图未得之财,丧已获之利,何其愚也。予深有慨焉,故笔之以为奸贪丧心者戒。而因告商者之宜慎

译第九类 谋财骗

盗取商伙钱财反而丧失自己的钱财

张沛,徽州休宁人,是大商人。资本有数千两银子,在瓜州买了三百多担棉花。歙县的刘兴,是个孤苦伶仃的普通百姓,一向在外,挑着担子做买卖十多年没有回家,辛苦积攒了七十多两银子的资本,也来到这家店买棉花。两人同属一府但不同县,张沛一见面发现乡音相同,便认为是同乡,意气相投,如同兄弟一般。棉花各自买完后,一同在福建省城的陈四店里售卖,刘兴住的房间与张沛的内室相邻。

几天后,刘兴的棉花卖完了,张沛的只卖了一小部分,收回了五百多两银子。刘兴看到他的银子,便起了坏念头,与本店隔壁独居的赵同商议道:“我店里有个客人有若干银子,你在南台找条荡船等候,等我拿出来就上船去,沿途找个山庵躲起来,与你平分。”赵同答应了。刘兴假装对张沛说:“我要和一个同乡去海澄买些南方货物,那人还没来,要等几天。”一天,有客商邀请张沛中午赴宴,刘兴把墙挖开,将张沛衣箱里的五百多两银子,全部偷装在自己的行李担子里,雇了一个人,谎称是同乡来催促,想要快点走。

刘兴假装说:“行李收拾好了,无奈张兄被人请去吃酒,没能辞别。”张沛的家仆说:“主人一时回不来,我代你拜上。”刘兴随即向店主陈四辞行,陈四也是老练的牙人,环顾刘兴的房间,刘兴挖开的墙洞,已经被物品遮住了。雇夫假装挑担去海口,随即卖掉货物转向南台,乘荡船到了水口。

张沛回来,陈四说:“你的同乡已经走了,托我拜上你。”张沛打开房门,看到衣箱被挖了一道痕迹,于是说:“遭瘟了。”等打开一看,银子全被偷走了,四下张望又不见踪迹。陈四进入刘兴的房间仔细查看,发现墙洞被挖开,说:“这事没法了,现在无可奈何。但你和仆人可以雇四个脚夫直接去海澄,我同一个大官,再邀几个人找一条荡船到水口。”于是陈四往上游寻找。

船走到中午,后面有船顺水下来,问道:“你一路下来,看见一条荡船载着三个人,带着三担行李上去,能赶上吗?”船夫说:“有三个人带着三担行李在水口上岸去了。”荡船赶到傍晚到达水口,并没有见到一个人来往。过了一会儿,看见两个牧童赶牛回来,问道:“前面有三个人,带着三担行李,小官看见了吗?”牧童说:“那三个人进上源壠去了。”问道:“那山源有什么乡村?”回答说:“没有。只有一座寺庙,叫做上源寺。”

陈四出五分银子雇一个牧童引路,径直到了那座寺庙。当时已经三更天了。陈四说:“我们去叫门,他必定逃走。我们几个人分成两半,一半守前门,一半守后门。天亮,和尚必定开门,我们一齐拥入,他来不及逃跑,才能捉住。”众人说:“说得对。”等到和尚开门,众人拥入。和尚惊恐地说:“各位客官从哪里来的?”陈四便说明了缘由。随即问那三个人是什么时候到寺庙的。和尚说:“到的时候天色已晚,住在一间楼房里。说他们遭遇灾难,到这里避难。”和尚引进,众人一齐擒获。发现他们把张沛的银子装成一担,七十多两白银用鼠尾袋装着,另外藏在身上,全部搜了出来。三个人跪下求饶:“是我们不好,拿了他的银子,他的还给他,我的乞求还给我。”

众人不听他们辩解,用石头乱打,打得半死,行李全部搬来。三个人一同被绑到陈四店里。张沛当时去海澄还没回来。这天客商和地方百姓,何止几千人围观,刘兴的廉耻尽失。

几天后,张沛回来,对刘兴说:“因为你这个贼,苦了我往返海澄一趟,幸好原银还在,我也不计较你。今后应当做好事。如果像你这般,定要告官究治。”刘兴说:“须要顾念同乡二字。”张沛说:“如果说是同乡,正是被同乡误了。我念及往日的情分不计较你,你赶紧走吧。”刘兴说:“我的银子乞求还给我。”但刘兴的银子却被众人拿去了。张沛于是叫众人还给他,我自己谢你们。众人说:“这贼如果告官论处,性命也难保。现在不计较,反而敢图赖。”众人又想打他,张沛劝止,对刘兴说:“你心术不正,行为如此,现在反而害了自己,不值得怜悯。但我推心置腹,拿出五两银子,给你作盘缠。”刘兴又感激又哭泣,抱头鼠窜而去。

唉!久旱逢甘雨,他乡遇故知。客居在外的人,一见同乡,朝夕相处,就结成亲密的关系,如同兄弟,这是人之常情。

张沛与刘兴因为是同郡同乡,又一同做这生意,与他同住一家店寄托安身,也是旅居者的常态。为何刘兴包藏祸心,同室操戈,贪图他的钱财而盗窃。他暗中渡荡船,自以为得计,岂知天理昭彰,奸盗不容,最终被擒获,被众人殴打,噬脐莫及,几十年辛苦积攒的七十两银子,一下子失去了,图谋未得到的钱财,丧失了已获得的利益,多么愚蠢啊。我深有感慨,所以写下来作为奸贪丧心者的警戒。并借此告诫商人应当谨慎。

,勿如乡里之为盗者误也。

译不要像乡里那些做盗贼的人那样误入歧途。

傲气致讼伤财命

  魏邦材,广东客人,富冠一省,为人骄傲非常,辄夸巨富。

  出外为商,无人可入其目。一日,在湖州买丝一百担,转往本省去卖。在杭州讨大船,共客商二十余人同船。因风有阻,在富阳县五七日。其仆屡天早,争先炊饭,船中往来,略不如意,辄与众斗口。众皆以伙计相聚日短,况材亢傲而相让之。其仆亦倚主势,日与众忤。在邦材当抑仆而慰同侪可也,反党其仆,屡出言不逊,曰:“你这一起下等下流,那一个来与我和。”

  动以千金为言。又曰:“一船之货我一人可买。”如此言者数次,众毕不堪。大恨之时,有徽州汪逢七,乃巨族显宦世家也,不忿材以财势压人,曰:“世长势短,辄以千金为言。昔石崇之富,岂出公之下哉,而后竟何如也。”材怒其敌己,曰:“船中有长于下流者,有本大于下流者,竟无一言,你敢挺出与我作对,以丝一百担价值数千金统与你和。”逢七骂曰:“这下流,好不知趣,屡屡无状,真不知死小辈也。我有数千金与你和,叫你无命归故土。”二人争口不休,众皆暗喜汪魏角胜,心中大快。有爱汪者相劝,各自入舱。次日李汉卿背云幸得汪兄为对。材听之,乃骂汉卿,而及逢,语甚不逊。大都材出言极伤众,众不甘,而忿恨曰:“一船人却被一人欺,我等敕血为盟,与他定夺。”逢七曰:“众等帮我,待我与他作对,以泄众等恨也。他有丝一百担,众助我打他半死,他必去告状,我搬他丝另藏一处,留一半方好与他对官。将其底帐灭之。他若告我,众不可星散,坚言证之,即将他丝卖来与他,使俗云穿他衫拜他年。斗殴之讼,岂比人命重情。”众曰:“说得是。我等皆欲报忿。”戒勿漏泄。

  布谋已定。逢七乃与材在船中相欧数次,材极受亏,奔告在县。状已准矣。逢七将材丝挑去一半,藏讫,以材买丝底帐,各处税票悉皆灭矣,自己货发落在牙人张春店内。材上船,见丝搬去,乃大与逢殴,即补状复告抢丝五十担,以一船客伙稍公作证。逢七以猪血涂头,令二人抬入衙内,告急救人命事抵。

  即将银一百两投本县抽丰官客,系本县霍爷母舅。材将银一百五十两投本县进士魏贤及春元九位。逢七又将银二百两,亦投此数人。进士魏贤等,先见本县为魏,又后催书言辞支离,两下都不合矣。及审一起干证,稍公齐说相殴是实,未见搬丝。

  本县判断,担丝情捏,只以争殴致讼,俱各不合。材不甘又赴本道告,批与本府推官陈爷,审问二人,俱有分上,依县原审回招。材又奔大巡军门各司道告,及南京刑部告,然久状不离原词,皆因原断二人争讼。

  一年许,材前余丝皆已用荆材叫一亲兄来帮讼,带银五百余两,亦多用去。材又患病店中。家中叫一亲叔来看。其人乃忠厚长者,询其来历,始知侄为人亢傲,乃致此也。众客商出说,此事要作和气处息,各出银一百两,收拾官府,内抽五十两,与材作盘费之资而归。材归,自思为商之日,带出许多财物,今空手回家,不胜愤郁,且受合家讪詈,益增呕气,未几数月,发疽而死。

  噫!邦材以巨富自恃,想其待童仆与乡人也,酷虐暴戾,人皆让之,酿成桀傲之性,是亢极而不知返者也。一旦出外为商,井蛙痴子,眼孔不宏,呶呶贯钱,知有己而不知有人,口角无惩,致逢七等忿而布谋,搬丝诘讼。始自挟其财多,可投分上凌人。意谓逢七等,皆在其掌股玩弄矣。殊知县府道司刑部遍告,财本俱空,皆不能胜。斯时也,羝羊触藩,抑郁成疾,悔无及矣。非伊叔见机收拾归家,几郁死于外,作他乡之鬼矣。谦受益,满招损,自古记之。故匹夫胜予,无以国骄人,圣人之训三致意焉。即王公大人,矜骄贾灭,比比皆然,况夫么么之辈乎。即庭闱密迩,傲惰而辟,已为非宜,况处羁旅之地乎。为商者寄寡亲之境,群异乡之人,刚柔得中,止而严明,尚恐意外之变,而可以傲临人乎。故曰:“和以处众,四海之内皆

译傲慢招致诉讼,损伤财产与性命。

魏邦材,是广东的客商,财富冠绝全省,为人极其骄傲,动辄夸耀自己巨富。

外出经商时,没有人能入他的眼。一天,他在湖州购买了一百担丝,打算运回本省去卖。在杭州雇了一艘大船,与二十多位客商同船。因为风向受阻,在富阳县停留了五六天。他的仆人屡次催促早点开船,争先恐后地做饭,在船中往来走动,稍有不如意,就与众人争吵。众人都因为结伴相处的日子短,况且魏邦材傲慢,便互相谦让。他的仆人倚仗主人的势力,每天与众人作对。魏邦材本应当压制仆人、安慰同伴,反而偏袒仆人,屡次出言不逊,说:“你们这一群下等下流之人,哪一个敢来和我作对。”

动不动就拿千金来说事。又说:“船上所有的货物,我一个人就能买下。”这样的话说了好几次,众人都无法忍受。大家非常愤恨时,有位徽州人汪逢七,出身于显赫的官宦世家,不平魏邦材仗着财势压人,说:“世道是长善惩恶,他却动辄拿千金来炫耀。昔日石崇的财富,难道还在你之下吗?后来结果又如何呢?”魏邦材恼怒他顶撞自己,说:“船中有比下等人更厉害的,有本钱比下等人更大的,竟然没有一个人说话,你敢站出来与我作对,那一百担丝价值数千金,统统赔给你。”汪逢七骂道:“这下等人,真是不知趣,屡屡无礼,真是不知死的小辈。我有数千金赔给你,让你有命来无命回故乡。”两人争吵不休,众人都暗自高兴汪、魏二人角力,心中大为痛快。有爱戴汪逢七的人劝解,各自回到船舱。第二天李汉卿背着云幸说幸好有汪兄作为对手。魏邦材听到后,便骂李汉卿,并牵连到汪逢七,言语非常不逊。大抵魏邦材出言极伤众人,众人不甘,愤恨地说:“一船人却被一人欺负,我们歃血为盟,与他决一死战。”汪逢七说:“大家帮我,让我与他作对,以泄大家的恨。他有一百担丝,大家帮我打他半死,他必然去告状,我把他的丝搬到别处藏起来,留一半才好与他打官司。把他的底账销毁。如果他告我,大家不可分散,坚持作证,就把他的丝卖了给他,让俗话说的‘穿他衫拜他年’(意为让他吃亏)成为现实。斗殴的诉讼,岂比人命重案更严重。”众人说:“说得对。我们都想报仇。”告诫不要泄露。

计谋已定。汪逢七便在船中与魏邦材多次打斗,魏邦材吃尽亏,跑到县衙告状。状子已经受理。汪逢七将魏邦材的丝挑走一半,藏好后,把魏邦材买丝的底账、各处的税票全部销毁,自己的货物存放在牙人张春的店里。魏邦材上船,见丝被搬走,便与汪逢七大打出手,随即补状再次控告抢丝五十担,以一船客商和船夫作证。汪逢七用猪血涂头,让两人抬进衙门,控告急救人命之事以抵赖。

汪逢七立即拿出白银一百两,送给本县抽丰的官客,此人系本县霍爷的母舅。魏邦材拿出白银一百五十两,送给本县进士魏贤及春元等九位官员。汪逢七又拿出白银二百两,也送给这几个人。进士魏贤等人,先见本县姓魏,后又见催书的言辞支离破碎,两方都不合适。等到审理一起干证,船夫齐说打斗是事实,没看见搬丝。

本县判决,搬丝的情节是捏造的,只以争殴致讼论处,双方都不合适。魏邦材不甘心,又赴本道告状,批给本府推官陈爷,审问二人,都有私情,依照县里的原判驳回。魏邦材又奔大巡军门各司道告状,以及南京刑部告状,然而久状不离原词,皆因原判二人争讼。

一年左右,魏邦材剩下的丝都已用完,魏邦材叫一个亲哥哥来帮忙打官司,带银五百多两,也多用去了。魏邦材又在店中患病。家中叫一个亲叔叔来看。此人乃忠厚长者,询问其来历,才知道侄子为人傲慢,才导致这样。众客商出面调解,此事要作和气处理,各出银一百两,收拾官府,内抽五十两,给魏邦材作盘费之资而归。魏邦材回家后,自思经商之日,带出许多财物,如今空手回家,不胜愤郁,且受合家讪骂,益增呕气,没过几个月,发疽而死。

唉!魏邦材仗着巨富自恃,想他对待童仆与乡人,酷虐暴戾,人们都让他,酿成桀傲之性,是亢极而不知返者也。一旦出外经商,井蛙痴子,眼孔不宏,呶呶贯钱,知有己而不知有人,口角无惩,致汪逢七等忿而布谋,搬丝诘讼。始自挟其财多,可投分上凌人。意谓汪逢七等,皆在其掌股玩弄矣。殊知县府道司刑部遍告,财本俱空,皆不能胜。斯时也,羝羊触藩,抑郁成疾,悔无及矣。非伊叔见机收拾归家,几郁死于外,作他乡之鬼矣。谦受益,满招损,自古记之。故匹夫胜予,无以国骄人,圣人之训三致意焉。即王公大人,矜骄贾灭,比比皆然,况夫么么之辈乎。即庭闱密迩,傲惰而辟,已为非宜,况处羁旅之地乎。为商者寄寡亲之境,群异乡之人,刚柔得中,止而严明,尚恐意外之变,而可以傲临人乎。故曰:“和以处众,四海之内皆

兄弟;满以自骄,舟中之人皆敌国。”商者鉴此,可以自省矣。

译兄弟之间,若因富足而骄傲自满,那么同船之人都会成为敌国。”经商之人以此为鉴,可以自我反省了。

轿抬童生入僻路

  赵世材,建阳人也,年方垂髻,往府应茂才之选,未取而归。以行李三担,雇挑费大,乃寄船中,命仆护之,己独于陆路轿行,只一日可归。在路雇轿时,打开银包取二钱碎银与之。

  两轿夫从傍看窥,有银一大锭。不行上三十里,扛入山僻路去。

  赵生曰:“我昨从船往府,此陆路虽今日初行,但官路段是往来通途,不当在此偏僻去处。”轿夫曰:“正是此去望前,便大官道矣。”又行,更入山径。赵生心悟,即呼曰:“我知此不是大路,你们不过是要银,我身上只一锭银三两,我家富万金,止我一人,便把此三两银子,送你不妨,何必要起歹意。”

  二轿夫放下曰:“如此,便把来与我,免你一命。”赵生笑解付之,曰:“此何大事,而作此举动,好小器。可送我还大路。”二轿夫不顾,得银子径从山路奔去。

  赵生自还寻大路。行至路边店舍,问此处有某县人开店否?人指示之。即入对店主曰:“我系赵某家。因雇轿夫,被其谋去盘缠银,又不能徒步走路,汝若识我家,托代雇两轿夫送我到家,加还其工钱。”店主曰:“尊府大家,人皆闻名,我岂不知。”即奉上午饭,命两轿夫送回。归家言被谋之事,及某店送归之情,家中大喜曰:“得不遭不凶手幸矣,三两银何足惜。”因厚款二轿夫,仍专人往谢其店。

  按:赵生初未晓此路程,但见扛入山僻,即知非是大路。察两人谋害之情,便捐银与之,免遭毒手。

  不然,命且不保,安能存银。又知寻本乡店主,托雇轿送归,方保泰然无危。此其年虽幼稚,而才智过人远矣。诗曰:书显官人才,书添君子智。令赵生非读书明理,几何不蹈于陷阱。

  高抬重价反失利

  于定志,云南西河县人,为人心贪性执,冒昧于利。一日买栀子,往四川处卖,得银八十余两,复买当归、川芎,往江西樟树卖。每担止着本脚银二两六钱。到时归芎虽缺,然比前价稍落些,牙人代发当归十两一担,川芎六两一担。定志怒,责牙人曰:“前日十二两价,如何减许多?”牙人辨曰:“若到二三担,则可依前价,今到二十余担,若从前价,何以服行情。公欲重价,凭公发别店卖之,何必怒焉。”

  定志与牙角口,旁有一客伙张淳者劝曰:“公货获利三倍,当要见机。倘价若落,未免有失渡无船之悔矣。”定志坚执不听。数日后,到有当归三四担,牙人发价十两卖讫。淳又劝之曰:“此客已卖十两价耳,公何不卖也。”彼亦不听。后又二客人有十五担到,牙人发价七两,亦卖讫。过数日,又有十余担来,止卖四两。定志暗悔无及。众客又背地代他扼腕。定志又坐一月余,价落货贱,与牙不合,遂转发到福建建宁府,止卖三两七钱乙担,比樟树价又减,更废船脚又多。

  定志自恨命薄,不当撰钱。人谓其非命薄也,乃心高也。

  非挫时也,乃过贪也。故笔之以为嗜利不饱者鉴。

  按:商为利而奔驰南北,谁不欲广收多获,特遇时而倍得其利,便可见机脱,何乃贪赎无厌,至失机会,而后扼腕何益哉。甚矣!贪之为害也。不知凡物贱极征贵,贵极征贱,必无极而不返之理。此阴阳消长之数,造化否泰之机,往往皆然。志可违,时不遂,贪心乎。是以从古君子,以不贪为宝。

第十类 盗劫骗

  公子租屋劫寡妇

  会城中,每逢科试之年,各府举子到者极多。不论大小房屋,举子俱出重租,暂僦以居。东街王寡妇,其先得丹穴,擅利数世,积镪巨万,名闻于人。止生二子,一弱冠,一垂髻,内止一丫头,外用一仆代管家,一小厮供役使,不过五六人家口。其厅堂高敞,房舍深广,其外厢每科租与举子居,常收厚利。

  辛卯七月初,举子纷至,忽有二家仆,冠服齐楚,来择屋居。王管家引其看左右厅房,皆清幽洁净。二家仆曰:“此屋光明宽大,可中公子意。我全租之,不可再租他人。敢问租金多少?”王管家曰:“往年众人共

译轿夫抬童生走偏僻小路

赵世材是建阳人,年纪尚小,前往府城参加秀才的考试,未被录取便回家。因为行李有三担,雇人挑运费用太大,于是寄放在船中,命令仆人守护,自己独自走陆路坐轿,只需一天便可到家。在路上雇轿时,打开银包取出二钱碎银给轿夫。

两个轿夫在旁边偷看,发现有一大锭银子。没走上三十里,轿夫就把他抬进山间偏僻的小路。

赵生说:“我昨天从水路去府城,这条陆路虽然今天初次走,但官道是往来的通途,不该在这偏僻的地方。”轿夫说:“正是从这里往前,就是大的官道了。”又走了一段,更加深入山间小径。赵生心里明白了,就喊道:“我知道这不是大路,你们不过是想抢银子,我身上只有一锭三两的银子,我家富有万金,只有我一人,就把这三两银子送给你们也无妨,何必非要起歹意呢。”

两个轿夫放下轿子说:“这样,就把银子给我,饶你一命。”赵生笑着解开衣带把银子给他们,说:“这算什么大事,却做出这种举动,真是小气。可以送我还到官道上。”两个轿夫不顾他,拿到银子后直接从山路跑掉了。

赵生自己回去寻找大路。走到路边的一家店铺,问这里有没有某县人开的店?有人指示给他。他就进去对店主说:“我是赵某家的人。因为雇了轿夫,被他们谋夺了盘缠银子,又不能徒步走路,你如果认识我家,请代为雇两个轿夫送我回家,加倍偿还他们的工钱。”店主说:“您家是大户人家,人都闻名,我怎么会不知道。”随即奉上午饭,命令两个轿夫送他回家。回家后说起被谋夺银子的事,以及某店送他回来的情况,家中大喜说:“幸好没有遭到凶手的毒手,三两银子哪里值得吝惜。”于是厚待那两个轿夫,仍然专门派人去感谢那家店铺。

按语:赵生起初不了解这段路程,但见被抬进山间偏僻处,就知道不是大路。观察出两人谋害的意图,便捐出银子给他们,免遭毒手。

不然的话,性命尚且不能保全,怎么能保住银子。又知道寻找同乡的店主,委托雇轿送归,才保得安然无危。他虽然年纪幼小,但才智远远超过常人。诗说:读书显扬做官的人才,读书增添君子的智慧。如果赵生不读书明理,几乎就要落入陷阱了。

抬高价格反而失利

于定志是云南西河县人,为人贪婪固执,在利益上冒昧行事。一天买栀子,到四川去卖,得到八十多两银子,又买当归、川芎,到江西樟树去卖。每担只加上本利和脚费二两六钱。到达时当归和川芎虽然缺货,但比起以前的价格稍微低了一些,牙行代为批发,当归十两一担,川芎六两一担。定志生气,责备牙人说:“以前是十二两的价格,为什么减少这么多?”牙人辩解道:“如果只到两三担,就可以按以前的价格,现在到了二十多担,如果按以前的价格,怎么能让市场行情信服。您想要高价,任凭您发到别的店去卖,何必发怒呢。”

定志和牙人争吵,旁边有一个客商张淳劝他说:“您的货物获利三倍,应当见机行事。倘若价格下跌,难免有渡河无船的后悔了。”定志坚持不听。几天后,有当归三四担到货,牙人按十两的价格卖完了。淳又劝他说:“这位客商已经按十两的价格卖了,您为什么不卖呢。”他也不听。后来又有两个客商有十五担到货,牙人按七两的价格,也卖完了。过了几天,又有十多担来,只卖四两。定志暗自后悔来不及了。众客商又在背后替他扼腕叹息。定志又坐了一个多月,价格下跌货物变贱,与牙行不合,于是转发到福建建宁府,只卖三两七钱一担,比樟树的价格又低,更浪费了船脚费。

定志自恨命运不好,不该赚钱。人们说这不是命运不好,而是心气太高。

不是时运不济,而是过于贪婪。所以记录下来作为贪婪不知满足者的鉴戒。

按语:商人为了利益奔波南北,谁不想广收多获,只是遇到时机加倍获利,就可以见机脱身,为什么贪婪不知满足,直到失去机会,然后扼腕叹息有什么益处呢。贪婪的危害太严重了!不知道凡是物品贱到极点就会显贵,贵到极点就会显贱,必定有到了极点就会返回的道理。这是阴阳消长的规律,造化否泰的契机,往往都是这样。志向可以违背,时运不遂,是因为贪心啊。因此自古以来的君子,以不贪婪为珍宝。

第十类 盗劫骗

公子租屋劫寡妇

会城中,每逢科举考试之年,各府的举子到来极多。不论大小房屋,举子都出高租金,暂时租赁居住。东街的王寡妇,她家先得到丹穴(指矿藏或财源),几代人都获利,积蓄巨额钱财,名声闻名于人。只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刚成年,一个年纪尚小,内宅只有一个丫头,外家用一个仆人代管家,一个小厮供役使,不过五六人的家口。她的厅堂高敞,房舍深广,外面的厢房每科都租给举子居住,常常收取厚利。

辛卯年七月初,举子纷纷到来,忽然有两个家仆,衣帽整齐,来挑选房屋居住。王管家引他们看左右厅房,都清幽洁净。两个家仆说:“这屋子光明宽大,可以符合公子的心意。我们全部租下,不可以再租给他人。敢问租金多少?”王管家说:“往年众人共

租金,常二十两,今你一家租,人少不乱杂,只十五两亦可。”二家仆还十二两,即以现银付讫。一仆出引公子,乘四轿带四仆,并一小厮来,行李五六担,皆精好物件。到即以土仪送家主,又值银二三两。王寡妇曰:“往年举子送人事,皆淡薄,今这公子真方家手面。”

译租金,通常是二十两,如今你们一家承租,人少而不杂乱,只十五两也可以。”两家仆人还价十二两,随即用现银付清。一个仆人出来引导公子,乘坐四顶轿子,带着四个仆人,并一个小厮前来,行李五六担,都是精致美好的物件。一到便把土特产送给房东,又值银子二三两。王寡妇说:“往年举子送礼,都很微薄,如今这公子真是大方得体。”

次日命管家排大筵席,敬请公子。二子出陪,公方放怀欢饮,二更方散。

  又次日公子遣家仆叫厨子来做酒回席,一席请二幼主,一席送入内堂与主母饮。叫其丫头边陪,命一小厮入漉酒侍奉。

  一小席待两管家者,四仆陪之。各饮至二更。公子曰:“带来的酒,开来饮。”少顷暖至,其酒味香甜,又不甚严,极是好饮。公子斟两大杯,奉二子,曰:“此酒略爽口,各奉三杯。”

  二子各领饮。小厮在内,亦斟与主母饮,四仆亦劝两管家饮。

  二更已尽,赍发厨子去,收拾闭门讫,其后所奉酒内放陀陀花,其药性到,将一家人皆昏倒。假公子并六家仆,将寡妇等绑住,寅夜搜其财物,尽数收拾作五六担。晨钟一鸣,开大门,公然挑去,并无人知。

  次日至午,左右邻居,见其门大开,无一人来往,相邀入看,一家人皆被捆倒,如醉未醒。曰:此必中毒被劫。急代请医,解去其毒,方醒,乃言被假公子租屋投毒,夜劫。及寻究之,茫无踪影矣。

  按:科举租屋,历科皆然,谁知有大棍行此术。

  其欲独租,不令租他人,犹是常情。惟初至时送厚人事,主必设席相待,理固然也。旋即回席,又且甚丰,一家婢仆皆有酒,即有意投毒矣。善察者于送人事时,犹是难察,惟一家大小,皆有酒席相待,此处宜参透之。彼以客回主席,何必并及内外贵贱人哉。然孀妇女流之辈,二子黄口娃儿,若两管家者彼能以是而豫防之,则棍何得而行劫乎。

  诈脱货物劫当铺

  县衙边有一大典当铺,贮积货物巨万。人以物件□者不拘多少,皆能收之。一日有客人容貌雄伟,敬入堂内相拜,庠人语曰:“不敢相瞒,吾是异府人,常做君子生意,屡年积得器物甚多。前月拦得贼官七个杠,多有宝贝器玩。今幸藏到贵县,一时难以变卖。尊府若能收当,愿面估其值,以十分之一,先交与我。待你卖后均分,其价每千两,各得五百。明年对月来支。”店主曰:“愿借货物一看。”贼曰:“货物极多,共九大杠,外面难以开看。今夜须吩咐守城者勿□□。待人定后,你雇十八人在船边来,抬入宝店。当□□定,估计价值两相交付。先求些现,余者明年找完。店主曰:“可。”

  夜间吩付守城者留门,催十八人往江边杠货,果抬九杠入店。赍发杠夫去讫,闭上外门,贼将锁匙将九杠锁都开讫,喝一声曰:“速出来。”每杠二人,各执短刀突出,将店主绑祝曰:“略做声便杀。”十九人争入内,把其男女都绑缚,然后将其铺内货物,尽数收入九杠内,十九人分抬出城,再嘱守城者曰:“可锁门矣。”夤夜扛上船去。

  半夜后,有渐解开绑者,因出解家人之缚。赶至城门,门已闭矣。问曰:“汝见扛杠者否?”守城人应曰:“扛杠者出城多时矣。”五鼓门开,寻至江边,贼夤夜开船,杳不知去向矣。

  按:一人来店,其杠皆系自雇人抬入,谁知防之。

  但彼既称九杠,何不日间躬到其船,面察其杠内货物,则贼计无所施矣。顾听其夜来,又嘱守城者留门,以延之入,致堕贼计,是开门而揖盗也。谅哉,利令智昏矣!

  京城店中响马贼

  董荣,山东人也,往南京廊下邓铺中,买丝绸三疋,价银四两四钱,以天平对定,只差银色,讲议未成。忽一人骑白马,戴笼巾,穿青绢双摆,亦来铺买绸,邓店以绸与看。其人将董荣的绸来看,曰:“吾为你二家折衷。”叫荣再添银二钱。荣意亦肯添。其人接银过手看,一跳上马,加鞭而行,马走如飞。

  荣忙赶上,过一巷,转一弯,其人与马,俱不见踪。

  无奈,再至邓铺,谓其与棍相套,互争扭打。忽巡街刘御史到,二人皆拦街口告。御史带回衙,拘其左邻右舍来审。邻舍曰:“先是荣入铺买绸,只争银色未成。一棍忽骑马至,亦称买绸,自言为彼二家折衷,叫荣添银,棍把其银入手,一跳上马而去,荣忙赶未见,以故二人争打,告在天台。谅此棍正系响马贼,必非通

译第二天,主人吩咐管家摆设盛大的宴席,恭敬地邀请公子。两个儿子出来作陪,公方才开怀畅饮,直到二更天席散。

又过了一天,公子派遣家仆叫厨子来做酒回请,一桌宴请两位小主人,一桌送入内堂与主母同饮。叫丫头在旁边作陪,命一个小厮进去滤酒侍奉。

另外设一小桌招待两位管家,四个仆人作陪。大家都喝到二更天。公子说:“把带来的酒打开来喝。”不一会儿酒温好了,那酒味香甜,又不很烈,极好喝。公子斟了两大杯,敬给两个儿子,说:“这酒稍微爽口些,每人敬三杯。”

两个儿子各自领受喝下。小厮在内堂,也斟酒给主母喝,四个仆人也劝两位管家喝酒。

二更天已过,打发厨子离开,收拾好关上门后,那后面敬的酒里放了陀陀花,药性发作,将一家人全都昏倒。假公子和六个家仆,将寡妇等人绑住,在深夜里搜刮财物,全部收拾成五六担。晨钟一响,打开大门,公然挑着离开,并没有人知道。

第二天到中午,左右的邻居,见他们家门大开,没有一个人来往,便相约进去查看,发现一家人都被捆倒,像醉酒未醒一样。邻居说:这一定是中毒被劫了。急忙代为请医生,解去毒性,众人才苏醒,于是诉说被假公子租屋投毒,夜间抢劫。等到追查时,却茫茫然没有踪迹了。

按:科举考试租屋,历届都是这样,谁想到有大棍子用这种手段。

他想独自租下,不让别人租,这还算常情。刚到时送厚礼,主人必定设宴招待,道理本来如此。随即回请,而且非常丰盛,一家婢仆都有酒喝,这就是有意投毒了。善于观察的人,在送厚礼时,还难以察觉,只有一家老小,都有酒席招待,这里应该参透其中的玄机。他以客人身份回请主人,何必连内外贵贱的人都一起招待呢?然而寡妇妇人这类人,两个儿子还是黄口小儿,如果两位管家能因此预先防备,那么棍子怎么能实施抢劫呢?

诈脱货物劫当铺

县衙旁边有一家大典当铺,积蓄货物价值巨万。人们拿物件来当,不论多少,都能收下。一天有个客人容貌雄伟,恭敬地进入堂内拜见,店主说:“不敢隐瞒,我是外地人,常做君子生意,多年积累器物很多。前月拦住了七个贼官的杠箱,里面多有宝贝器玩。现在幸而藏到贵县,一时难以变卖。贵店如果能收当,愿意当面估价,以十分之一的价格,先交给我。等你卖后平分,每千两,各得五百。明年对月来支取。”店主说:“愿意借货物一看。”贼说:“货物极多,共九大杠,外面难以打开查看。今夜须吩咐守城的人不要关门。等人定后,你雇十八个人在船边来,抬入宝店。当值确定,估计价值两相交付。先求些现银,余下的明年找完。”店主说:“可以。”

夜间吩咐守城的人留门,催促十八个人往江边扛货,果然抬进九杠入店。打发扛夫离开后,关上外门,贼将锁匙将九杠的锁都打开,喝一声说:“速出来。”每杠两人,各执短刀突出,将店主绑住说:“稍微出声就杀。”十九人争着进入内室,把男女都绑缚,然后将铺内货物,全部装入九杠内,十九人分抬出城,再嘱咐守城的人说:“可以锁门了。”深夜扛上船去。

半夜后,有人渐渐解开捆绑,于是出去解开家人的束缚。赶到城门,门已经关闭了。问说:“你见扛杠的人了吗?”守城的人回答说:“扛杠的人出城多时了。”五更开门,寻到江边,贼深夜开船,杳然不知去向。

按:一人来店,他的杠箱都是自雇人抬入,谁知防备他。

但他既然称有九杠,为何不在白天亲自到他的船边,当面查看杠内货物,那么贼计就无处施展了。却听任他夜间来,又嘱咐守城的人留门,以延请他进入,致使落入贼计,这是开门揖盗啊。唉,利令智昏啊!

京城店中响马贼

董荣,山东人,到南京廊下邓铺中,买丝绸三匹,价银四两四钱,用天平称定,只差银色,讲议未成。忽然一人骑白马,戴笼巾,穿青绢双摆,也来铺里买绸,邓店把绸给他看。那人将董荣的绸来看,说:“我为你两家折衷。”叫荣再添银二钱。荣心里也肯添。那人接银过手看,一跳上马,加鞭而行,马走如飞。

荣忙赶上,过一巷,转一弯,那人和马,都不见踪迹。

无奈,再至邓铺,说与棍子相套,互相争扭打斗。忽然巡街刘御史到,两人都在街口拦告。御史带回衙门,拘来左邻右舍审问。邻居说:“先是荣入铺买绸,只争银色未成。一棍子忽然骑马至,也称买绸,自言为彼两家折衷,叫荣添银,棍子把其银入手,一跳上马而去,荣忙赶未见,因此二人争打,告在天台。料想此棍子正系响马贼,必非通

同店家作弊者。”刘爷曰:“邻右所证是实,此非店家通同者。但在伊店,而遭失脱,合令邓店补还银二两二钱,董荣亦自认二两二钱。”发出依处,彼此无罪。

译与店家串通作弊的人。”刘老爷说:“邻居和左右证人证明属实,这不是店家串通作弊。但在他的店里遭遇丢失,应当责令邓店赔偿银二两二钱,董荣也自己认赔银二两二钱。”判决后,双方均无罪。

按:响马贼尝在林路僻处,劫夺行旅,飞马而去。

  今在京城中行此,亦大奇也。且彼衣冠既美,有马在傍,其谁防之。今后上店买物,或有异色人在傍,须当严防,勿使银入人手,是亦老实照管之一策也。

第十一类 强抢骗

  私打忧占铺陈

  乡有尤刁民者,侮法律讼,渔猎下民,人闻其刁风,莫不畏而远之。一日往府搭船,已先入船坐,后搭船者群至,萍水相逢,彼此各不相识。船中对坐漫谈,忽讲及按院拿刁民事,内有姓丘后生,不知尤刁民之在船也,与众曰:“闻此时,本县惟尤五最刁,几与人暂处无不被其骗害者。若得按院除了此人,民亦安生。”尤五心中冷笑,谓吾与尔何干,既扬我刁,又愿按院除我,此人若不白骗他一场,枉得此刁名也。见丘生所带铺陈甚好,即取一木印,挨近其毡条白处,私打一印号于中。

  船晚至岸,各收拾自己行李而去。尤刁民尾丘生之后,行至府前,在仆担头把铺陈抢下,曰:“多劳你挑,我自拖去。”

  丘生来抢,曰:“是我的铺陈,你拖何去?”二人互争不开,打入府堂上去。尤曰:“是我物,他强争。”丘亦曰:“是他争我物。”太爷曰:“你两人互争,各有甚记号。”丘曰:“我自买来的,未作记号。”尤曰:“我条毡内,打有忧。”当堂开视,尤取衣带中木印对之,果相同。太府说:“此是尤某之物,丘何得冒争。”将丘打十板,令尤领铺陈去。各赶出府外。

  丘骂曰:“你这贼是何人,敢如此骗我,后必报之。”尤五曰:“适船间,你说尤刁民者,即是我。我与你何干?而终日道我刁。故教训你,刁人是这等做耳。”丘心中方悔,是我妄称人恶,故致此失也。

  按:刁恶者,人谁不憎?但未识其人,勿轻扬其过。彼或从傍听之,必致恨于心,待你有失处,乘其隙而毒之,使人不自知矣。故古人三缄其口,而慎其言。庞公遗安之计,但称曰好。彼尤五虽恶,何丘后生背地谈之,而自取尤五白占铺陈,与庞公遗安之计异矣。故孔子恶称人之恶,孟氏惕言人之不善者,皆圣贤教人远怨之道,言不可不慎也。

  膏药贴眼抢元宝

  县城有一银匠,家颇殷实。解户领秋粮银,常托其倾煎。

  一日倾煎元宝,心内尚有系未透处,夜间又煮洗之。其铺门有一大缝,外可窥见其内。一棍买一大膏药,夜间潜往窥之。见其把两元宝洗讫,放于炉边。棍在外作叫痛声,呼曰:“开门。”银匠问曰:“是谁?”棍外答曰:“被贼坯打得重,求你炉边,灼一膏药贴之。”银匠开门与入。棍作瘸行状,且手战呼痛,蓬头俯视,以一大膏药,在炉边灼开,把两手望银匠当面一贴,即抢一元宝以逃。银匠不胜热痛,急扯下膏药,元宝已被其窃一去矣。急叫有贼,且出门追赶,不知从那路去,彷徨追过数十步,只得怅恨而归。

  按:此棍装痛呼门及炉边灼膏药情果难察,但元宝重物,须先收藏,然后开门,则可无失矣。后人观此,凡有银在身者,皆不可轻容异色人得近傍也。

  石灰撒眼以抢银

  孙滔,河南人也。常买绵布在福建建宁府卖。一夜在银匠王六店煎银,倾煎已讫,时对二包在桌。二人复在对银,有一盗径入其铺,将石灰撒其目。二人救目不暇,盗即将桌上所包之银拿走。滔拼命赶去,将及,盗乃丢一包于地,滔拾包归,到银铺开视之,则皆铁矣。后竟无迹可捕也。

  语云:贼是小人,智过君子。诚哉是言也。其始入铺,撒灰腌人之目,致人无暇顾其财。追将近身,丢包于地,乃杜赶以脱其身也。此岂贼窥伺之机熟,而慢藏诲盗。然滔不谨之于其素,有以致之矣。鉴此惩噎,是为得之。

  大解被棍白日抢

  王亨,南京扬州府人,是本府典吏,二考已满,该上京办事。家贫无措,揭借亲朋银十余两,独往北京,为办事使用。

  始到京中,在教军场边草坪中大解。方脱下裤,陡被二棍拿住,且骂且剥,曰:“你这贼偷我衣物来。”

译按:响马贼曾经在林间小路偏僻之处,劫掠过往旅客,然后骑马飞驰而去。

如今在京城里也干这种事,实在非常奇特。况且他们衣着华美,身边又有马匹,谁会防备他们呢?今后到店铺买东西,如果有神色异常的人在一旁,必须严加防范,不要让银子落入他们手中,这也是谨慎照管财物的一种策略。

第十一类 强抢骗

私打忧占铺陈

乡下有个特别刁诈的百姓,蔑视法律,通过诉讼来欺压百姓,人们听说他刁诈的名声,没有不畏惧而远离他的。有一天他去府城搭船,已经先上船坐下了,后来搭船的人成群结队地到来,大家萍水相逢,彼此互不相识。船中对坐闲聊,忽然谈到了按察院抓捕刁民的事情,其中有个姓丘的年轻书生,不知道尤五这个刁民就在船上,对大家说:“听说现在,本县只有尤五最刁诈,几乎和他暂时相处的人没有不被他欺骗害苦的。如果能让按察院除掉这个人,百姓也能安居乐业。”尤五心里冷笑,心想我和你有什么关系,既然宣扬我刁诈,又希望按察院除掉我,这个人如果不白白骗他一场,就枉担了这个刁诈的名声了。看见丘生带的铺盖陈设很好,就取出一个木印,挨近他毡条白色的地方,私自打了一个印号在中间。

船傍晚到达岸边,大家各自收拾行李离去。尤五跟在丘生后面,走到府衙门前,从仆人的担子上把铺盖抢下来,说:“辛苦你挑了,我自己拖走。”

丘生过来抢夺,说:“这是我的铺盖,你拖去哪里?”两人争执不下,被打入府衙大堂。尤五说:“是我的东西,他强行争夺。”丘生也说:“是他争夺我的东西。”老爷说:“你们两人互相争夺,各自有什么记号?”丘生说:“是我自己买的,没有做记号。”尤五说:“我的毡条里,打了‘忧’字。”当堂打开查看,尤五取出衣带里的木印对照,果然相同。老爷说:“这是尤某的东西,丘生怎么能冒名争夺。”把丘生打了十板,让尤五领走铺盖。把两人都赶出府衙外。

丘生骂道:“你这贼是什么人,敢这样骗我,以后一定要报复你。”尤五说:“刚才在船上,你说尤五刁民,就是我。我和你有什么关系?却整天说我刁诈。所以教训你,刁诈的人就是这样做的。”丘生心里才后悔,是自己妄自说别人的坏话,才导致这样的损失。

按:刁恶的人,谁不憎恨?但如果不认识那个人,不要轻易宣扬他的过错。他或许在旁边听到了,必然在心里怀恨,等你有失误的地方,乘其空隙而毒害你,使人自己都不知道。所以古人说话谨慎,封住嘴巴。庞公遗安之计,只称赞说“好”。那个尤五虽然恶毒,为什么丘生背后谈论他,反而自取尤五白白占有铺盖,这与庞公遗安之计不同啊。所以孔子厌恶称说别人的坏处,孟子警惕谈论别人的不善,这都是圣贤教导人们远离怨恨的方法,说话不可不谨慎啊。

膏药贴眼抢元宝

县城有一个银匠,家境颇为富裕。解户领取秋粮银两,常常委托他熔铸。

有一天熔铸元宝,心里还有没看透的地方,夜间又煮洗它们。他的铺门有一个大缝隙,外面可以窥见里面。一个光棍买了一块大膏药,夜间偷偷前去窥探。看见他把两个元宝洗完后,放在炉边。光棍在外面装作叫痛的声音,喊道:“开门。”银匠问:“是谁?”光棍在外面回答说:“被贼坯打得重,求你在炉边,烧一下膏药贴上去。”银匠开门让他进来。光棍装作瘸行的样子,而且手颤抖呼叫疼痛,蓬头垢面低着头,用一块大膏药,在炉边烧开,把两手朝着银匠当面一贴,就抢了一个元宝逃跑。银匠受不了热痛,急忙扯下膏药,元宝已经被他偷走了。急忙喊有贼,并且出门追赶,不知道他从哪条路去了,彷徨追过几十步,只能怅恨而归。

按:这光棍装痛呼门以及在炉边烧膏药的情状确实难以察觉,但元宝是重物,必须先收藏好,然后开门,就可以没有损失了。后人看这个案例,凡是身上有银子的人,都不可轻易让神色异常的人靠近。

石灰撒眼以抢银

孙滔,河南人。常在福建建宁府买棉布卖。一天晚上在银匠王六的店里熔银,熔铸完毕后,当时有两个包裹在桌上。两人又在核对银子,有一个盗贼径直进入他们的铺子,把石灰撒进他们的眼睛。两人救眼睛都来不及,盗贼就把桌上包裹的银子拿走了。孙滔拼命追赶,快要追上了,盗贼就把一包扔在地上,孙滔捡起包裹回去,到银铺打开查看,里面都是铁了。后来竟然没有踪迹可以抓捕。

俗话说:贼是小人,智慧超过君子。这话确实如此。他刚进铺子,撒石灰迷住人的眼睛,使人无暇顾及财物。追到快要近身时,扔包在地上,这是为了阻止追赶从而脱身。这难道是贼窥伺的时机成熟,而收藏不谨慎招致盗窃。然而孙滔平时不谨慎,才有这样的结果。以此为鉴,防止因噎废食,这才是正确的做法。

大解被棍白日抢

王亨,南京扬州府人,是本府的典吏,两次考核已满,该上京办事。家里贫穷没有办法,向亲朋借了十几两银子,独自前往北京,作为办事的费用。

刚到京城,在教军场边的草坪上大便。刚脱下裤子,突然被两个光棍抓住,一边骂一边剥衣服,说:“你这贼偷我的衣物来。”

即把其衣服并银一时抢去逃走。待他起来,缚裤赶之,二棍逃已远矣。亨行路日久,力已疲倦,拼死赶他不上,懊恨冲天。只得在会同馆,乞借盘缠回家,另作区处。

译随即把他的衣服和银子一下子抢走逃跑了。等他起来,系好裤子去追赶,那两个人已经逃得很远了。亨走了多天的路,体力已经疲倦,拼死追赶也追不上,懊恼怨恨冲上云霄。只好在会同馆,乞求借些路费回家,另行打算。

按:孤客出外,非惟僻处可防劫夺,即大路解手之际,必当以裤脱下,挟在腋下,倘遇光棍,若行歹意则起而逃之亦可,或与之交战亦可。若王亨者,不知提防,而被棍将衣银尽剥一空。斯时也,盘缠无觅,顾何前程。苟非会同馆中同道辈,乞借盘缠而归,几为乞丐矣。

第十二类 在船骗

  船载家人行李逃

  倪典史,以吏员以身,家实巨富。初受官,将赶新任。在京置买器用什物,珍玩缎疋,色色美丽,装作行李六担。打点俱备,先遣三个家人,押往江边搭船,以一家人在船中守护,其二人复归。次日同倪典史,大伙人俱到江边寻船,并不见前船,其守船家人,不知载在何去,知被贼稍所拐矣。

  倪典史不得已,复入京城,向乡知借觅盘缠,欲往在京衙门告捕贼。同选乡友阻之曰:“凡讨船,须在捕头写定。其柁公有姓名可查,方保稳当。若自向江头讨船,彼此不相识,来历无可查,安得不致失误。且江边常有贼船,柁公伪装商贾,打听某船有好货,多致江中劫掠者,皆是在头查访去。若不识者误上他船,虽主人亦同被害,何况载走一仆乎。今你赶任有限期,岂能在此久待,船贼又无名姓踪影,虽告,何从追捕,不如罢休。”倪典史依劝,复在京中,再置切要之物,急往赶任也。此不识写船而致误者,故述为舟行之戒。

  娶妾在船夜被拐

  扬州有一危棍,以骗局为生。生一女危氏,美貌聪明,年方二八,尚未字人。同帮计棍,青年伶俐,家无父母。危棍因以女招赘为婿。夫妻欢爱,岳婿同心。

  后半年内,无甚生意。适有贾知县新受官赶任,经过扬州,欲娶一妾,危与计私议,欲以女脱嫁之。计许诺,自为媒,往与贾爷议。来看称意,即行聘礼,受银八十两,择日成婚。危与计同对女曰:“今半年无生意,家用穷迫,故以你假嫁与贾知县。其实你夫少年人,何忍舍你。我为父母,止生你一人,何忍舍你去,只不得已,把你为货也。况贾爷年老,他眼下未带长妻来,自然爱惜你。但恐到任后,接长妻到,必然酷虐你,骂詈鞭挞,自是不免。自古道宁作贫人妻,莫作贵人妾。今暂送你去,不日即登船矣。你夫暗以船随行。其船夜挂一白絝为号。你夜间若可逃即逃过白絝船来,夫即在接你矣。切莫贪睡,误你夫终身,且你自受苦楚。”计故挽妻衣涕泣,面恳曰:“你肯许归,任你去。苦不能逃,吾宁与你同死,决不忍相舍。”

  危氏亦泣曰:“父母有命,怎的不归。只你要随船候接,不可耽误。”三人商议已定。次日贾知县遣人迎婚,计为媒送去。

  贾与危氏在店成亲。又次日危亦备席待婿,兼为起程。第四日贾同妻收拾上船。危计二人,送别殷懃。船行一日无恙。

  次日泊于洲诸。计暗以船随挨附其傍,挂一白絝于上。危氏同贾夫出船观玩,见白絝船在傍,知计夫在候矣。夜与贾宿,着意绸缪,尽云雨之欢。贾以暮年新娶,夜夜不虚,况此夜船中,又尽兴一次,帖然鼾睡矣。危氏遂密起爬过有白絝船。计夫早已在候,相见欢甚,正似花再重开,月再圆也,夤夜撑船逃回。

  次早贾知县醒来,不见危氏,心甚疑怪。再差一家人往危老家报。危家惊异,疑是船中乖争,致逼投水,即赶府具状告苛逼溺命事。家人数日回报。贾知县欲赴任期,不能久待,亦不往诉辨,自径投任去。

  三年后,入京朝觐,差家人送些少仪物与危老。见其家有一少妇,抱一幼子,宛似危氏,驰归报主。及贾知县打轿往,并不见踪。问昨妇何人,危云妻姨之女,其妻反出来,涕泣诘骂扭问取人,又被骗银十两,方得脱身。此误娶棍女,而人财两空,又受尽多少闲气也。

  按:妻妾于妻岳之家,既在店成亲,又送别登舟,可谓极稳矣。谁知在船后,夜复能逃。故在外娶妾,不惟审择外家,兼亦宜审媒人居止,及靠店家一同核实,方可无失。然大抵不及娶本地人女为更稳也。

  买铜物被稍谋死

  罗四维,

译按:孤身客人在外,不仅偏僻之处要防备劫夺,即便在大路上方便时,也应当脱下裤子,夹在腋下。倘若遇到流氓,若他们行凶作恶,起身逃跑也可以,或者与他们搏斗也可以。像王亨那样,不知提防,被流氓将衣服和银子全部剥光。这时,盘缠无处寻找,还谈什么前程。如果不是会同馆里的同乡,乞借盘缠让他回家,几乎就要沦为乞丐了。

第十二类 在船行骗

船载家人行李逃跑

倪典史,以吏员身份出身,家中确实非常富有。刚接受官职,准备赶赴新任。在京城购置了器具什物、珍玩绸缎,样样精美,装成六担行李。一切打点妥当,先派三个家人,押运到江边搭船,让一个家人在船中守护,另外两个返回。第二天,倪典史与众人一同到江边找船,却不见之前的船,那个守船的家人,不知被载往何处,知道是被贼船夫拐走了。

倪典史不得已,再次进入京城,向同乡借取盘缠,打算去京城衙门告发追捕贼人。同乡新科进士劝阻他说:“凡是雇船,必须在捕头处写明。船夫有姓名可查,才保稳妥。如果自行到江边雇船,彼此不相识,来历无法查考,怎能不导致失误。况且江边常有贼船,船夫伪装成商人,打听哪条船有好货,大多在江中劫掠,都是在头查访到的。如果不识的人误上他们的船,即使主人也会一同受害,何况只是带走一个仆人呢。如今你赴任有期限,岂能在此久等,船贼又无名姓踪影,即使告发,从何追捕,不如作罢。”倪典史听从劝告,在京城再次购置急需之物,急忙赶赴任所。这是因不识雇船规矩而致误的案例,所以叙述作为舟行在外的警戒。

娶妾在船夜被拐

扬州有一个叫危的流氓,以行骗为生。生有一个女儿危氏,美貌聪明,年仅十六,尚未许配人家。同伙计棍,年轻伶俐,家中没有父母。危棍因此将女儿招赘为婿。夫妻恩爱,岳婿同心。

后来半年内,没什么生意。恰逢贾知县新受官职赶赴任所,经过扬州,想娶一个妾,危与计私下商议,想把女儿假嫁给他。计答应,自充媒人,去与贾爷商议。来看后称心如意,立即行聘礼,收下八十两银子,择日成婚。危与计一起对女儿说:“如今半年没生意,家用穷困,所以把你假嫁给贾知县。其实你丈夫是年轻人,怎么忍心舍你。我们做父母的,只生了你一人,怎么忍心舍你离开,只是不得已,把你当作货物罢了。况且贾爷年老,他眼下没带正妻来,自然爱惜你。但恐怕到任后,接正妻来,必然残酷虐待你,辱骂鞭打,自是难免。自古道宁作贫人妻,莫作贵人妾。如今暂且送你过去,不久就要登船了。你丈夫暗中乘船跟随。那船夜里挂一条白裤为号。你夜里若能逃跑就逃到有白裤的船来,丈夫就在接应你了。千万不要贪睡,误了你丈夫的终身,而且你自己也受苦楚。”计故意挽着妻子的衣服哭泣,当面恳求说:“你肯回去,任你去。苦不能逃,我宁与你同死,决不忍心相舍。”

危氏也哭泣说:“父母有命,怎的不回去。只你要随船等候接应,不可耽误。”三人商议已定。第二天贾知县派人迎亲,计作为媒人送去。

贾与危氏在客店成亲。又第二天危也备席招待女婿,兼为送行。第四天贾同妻子收拾上船。危计二人,送别殷勤。船行一天平安无事。

第二天停泊在沙洲。计暗中乘船跟随靠近旁边,在上面挂一条白裤。危氏同贾知县出船游玩,见白裤船在旁边,知道计夫在等候了。夜里与贾知县住宿,刻意缠绵,尽享云雨之欢。贾知县因暮年新娶,夜夜不虚,况且这夜在船中,又尽兴一次,安然鼾睡。危氏于是悄悄起身爬到有白裤的船。计夫早已在等候,相见非常欢喜,正似花再重开,月再圆也,深夜撑船逃回。

第二天早上贾知县醒来,不见危氏,心中非常疑怪。再派一个家人去危老家报告。危家惊异,怀疑是船中争吵,导致逼迫投水,立即赶到府衙具状告发苛逼溺命之事。家人数日后回报。贾知县想赴任,不能久等,也不去申诉辩白,自己直接赴任去了。

三年后,进京朝觐,派家人送些微薄礼物给危老。见他家有一个少妇,抱着一个幼子,很像危氏,快跑回去报告主人。等到贾知县坐轿前往,并不见踪影。问昨天那妇人是谁,危说妻姨的女儿,他的妻子反而出来,哭泣责骂扭打追问要人,又被骗去十两银子,方才脱身。这是误娶流氓之女,而人财两空,又受尽多少闲气的案例。

按:妻妾在妻岳之家,既在客店成亲,又送别登舟,可谓极稳妥了。谁知在船之后,夜里又能逃跑。所以在外娶妾,不仅审查选择外家,也应当审查媒人的住处,以及依靠店家一同核实,才可以没有失误。然而大体上不如娶本地人的女儿更为稳妥。

买铜物被船夫谋死

罗四维,

南京凤阳府临淮县人。同仆程三郎,带银一百余两,往松江买梭布,往福建建宁府卖。复往崇安买笋。其年笋少价贵,即将银在此处买走乌铜物,并三夹杯盘,诸项铜器,用竹箱盛贮,并行李装作三担。崇安发夫,直以水口陈四店写船。陡遇表亲林达亦在此店中。达问买甚货物,维曰:“只买些铜器去,更带杯盘等,欲留家用。”

译他是南京凤阳府临淮县人。和仆人程三郎一起,携带一百多两银子,前往松江购买梭布,然后去福建建宁府出售。又前往崇安购买竹笋。那一年竹笋产量少、价格贵,他就把银子在当地用来购买乌铜制品,以及三夹杯盘等各种铜器,用竹箱装盛,连同行李一共打成三担。在崇安雇请脚夫,直接运到水口陈四店并在那里雇船。突然遇到表亲林达也在这家店里。林达问他买了什么货物,他说:“只买了一些铜器回去,另外还带了杯盘等物,打算留作家用。”

达同牙人陈四,代讨一箭船。柁公赖富二,水手李彩、翁暨得,搬其行李上船甚重,柁公疑是金银,乃起不良心,一上船后,再不搭人。维曰:“我要速去,何如不搭人。”柁公曰:“今将晚矣,明日随搭数人。”便开船。维叫三郎买些酒菜,今晚饮用。柁公与水手三人商议,今晚错过机会,明日不好动手。维与仆饮醉熟睡。半夜后,柁公将船移于闲处,三人将他主仆以刀砍死,丢尸于江。打开箱看,乃是铜物,止现银一十五两。富二曰:“我说都是银子,三人一场富贵,原来是这东西。”彩曰:“有这等好货物,也多值银。”富二曰:“发在何处去卖。”彩曰:“何愁无卖处,可安船在一处,沿途发卖,岂无人买。”

  林达与四维分袂之后,已三个月矣,始到家中往拜四维。

  维父曰:“小儿出门,尚未归。”达曰:“差矣!三月前,我在江西水口同他在牙人陈四店相会。我与牙人同他去讨船,说他在福建买铜货,以竹箱装作三担,竟归来本处发脱,莫非柁公行歹意乎。”言未毕,父母妻子举家大哭。达曰:“且勿哭,倘在途中发卖也未可知。或柁公行歹意,必以铜物卖各处,试往各店踪迹铜物,问其来历,便见明白。纵铜物无踪,再到水口牙人陈四家,寻柁公问之,必得下落。”维父然之,叫次子罗达随达去访。

  访至芜湖县铺中,见其铜物,即问此铜物,是公自买的,抑或他客贩来发行的。铺主曰:“三月前有三个客人来卖者。”

  达曰:“何处人?”曰:“江西人。”达惊惶曰:“差矣!失手是实。”即同达径至水品,问陈四。曰:“前装表亲货物的柁公是何处人?”陈四曰:“沿山县人。”达道其故,即同陈四到沿山捕捉。

  斯时李彩、翁暨得卖得铜器银入手,各在妓家去嫖。林、陈窥见彩,即躲之。林达曰:“他在院中取乐,必不便动,我与你往县去告,差捕兵缉命,恕不漏网。”二人入县告准。陈爷差捕兵六名同林、陈往院中去捕缉。彩与得二人,正与妓笑饮,陈四指捕兵俱擒锁之。再到赖富家来。富方出门他适,遇见亦被捉获。三人同拿到官。陈爷审问,将三人夹敲受苦不过,只得招认。彩曰:“彼时搬箱上船,其重非常,疑是金银,三人方起意谋之,将尸丢落于江。开其箱看,尽是铜物,只得现银一十五两,悔之无及。铜物沿途卖讫,银已分散。今其事败,是我等自作自受,甘认死罪。”陈爷将三人各打五十板,即拟典刑,脏追与罗达林达领归。二人叩首而去。

  按:溪河本险危之地,柁公多蠢暴之徒。若带实银在身须深藏严防。或带铜器铅锡等物,镇重类银,须明与说之,开与见之,以免其垂涎,方保安全。不然,逐金丸以弹雀,指薏苡为明珠,其不来奸人之睥睨者几希。若维仇之能报犹幸子达之得其根脚也。使非因写船者,以究其柁公,何以歼罪人,而殄厥慝乎。

  然诛逆何如保躬,死偿何如生还。故出行而带重物者,宜借鉴于斯而慎之密之,其永无失矣。

  带镜船中引谋害

  熊镐章,富人,乃世家子也。力足扼虎,兼习棍棒,□□月挟二婢往后园,遇一虎跳墙入,即退入家,各持钢叉大杖出。

  虎对面扑来,镐以叉抵,顺放于地,急打一下。虎复再扑,镐又叉放下,再打一下。虎遂回身而去。镐从后赶打,虎为之倒。

  疾呼二婢曰:“速来助。”二婢各以大杖对鏖之,虎立死杖下。

  时称之曰:“打虎镐四官。”

  后思遍游各胜处,故脱兄云将出外买卖。兄阻之曰:“汝刚而无谋,莫思撰钱,还恐生祸。”镐曰:“老仆满起有力多智,与我同去何妨。”兄不能阻。镐带百余金行,曰:“吾出外,相机置货,虽不得利,岂折本乎?有谁人欺得我者。”

  游浙粤,有货可买者,仆满起曰:“此价甚廉,买归,必得利。”镐曰:“吾远到此,未遍览此中景致,若遂置货,安能轻身自由。”仆累禀几次,皆不见听。知其志在浪游,不思利也,后只任之。主

译牙人陈四,替罗维讨了一艘箭船。舵手赖富二,水手李彩、翁暨得,把他们的行李搬上船,非常沉重,舵手怀疑是金银,于是起了歹心,一上船后,就不再搭载别人。罗维说:“我要快点走,为什么不搭人?”舵手说:“现在天快晚了,明天再搭几个人。”便开船。罗维叫仆人罗达买些酒菜,今晚饮用。舵手与三个水手商议,今晚错过机会,明天就不好动手。罗维与仆人喝醉熟睡。半夜后,舵手将船移到偏僻处,三人用刀将主仆砍死,把尸体丢进江里。打开箱子看,原来是铜器,只有现银十五两。赖富二说:“我说都是银子,三人一场富贵,原来是这些东西。”李彩说:“有这样的好货物,也值不少银子。”赖富二说:“发到哪里去卖?”李彩说:“愁什么没有卖处,可以把船停在一处,沿途贩卖,难道没人买吗?”

林达与罗维分别之后,已经三个月了,才回到家中去拜访罗维。

罗维的父亲说:“小儿出门,还没有回来。”林达说:“错了!三个月前,我在江西水口同他在牙人陈四店里相会。我与牙人同他去讨船,说他在福建买铜货,用竹箱装了三大担,竟然回到本处去卖,莫非是舵手起了歹意吗。”话没说完,父母妻子全家大哭。林达说:“暂且别哭,如果在途中贩卖也未可知。或者是舵手起了歹意,必定会把铜器卖到各处,试着去各店寻找铜器的踪迹,问其来历,就明白了。即使铜器没有踪迹,再到水口牙人陈四家,找舵手问,必定能得知下落。”罗维的父亲认为他说得对,叫次子罗达随林达去查访。

查访到芜湖县的铺子里,见到那些铜器,就问这铜器,是店主自己买的,还是其他客商贩来发行的。店主说:“三个月前有三位客人来卖的。”

林达说:“哪里人?”店主说:“江西人。”林达惊慌地说:“错了!失手是事实。”随即同罗达径直来到水口,问陈四。问:“以前装表亲货物的舵手是哪里人?”陈四说:“沿山县人。”林达说明了缘故,就同陈四到沿山去捕捉。

这时李彩、翁暨得卖得铜器银两到手,各自在妓院去嫖娼。林达、陈四窥见李彩,就躲起来。林达说:“他在妓院取乐,必定不便动手,我与你去县衙告状,差捕兵缉拿凶手,恕不漏网。”二人入县告状获准。陈爷差六名捕兵同林达、陈四去妓院中捕缉。李彩与翁暨得二人,正与妓女笑饮,陈四指使捕兵将他们都擒获锁住。再到赖富二家来。赖富二刚出门去别处,遇见也被捉获。三人一同被拿到官府。陈爷审问,将三人夹棍拷打,他们受不住苦,只得招认。李彩说:“当时搬箱上船,非常沉重,怀疑是金银,三人方才起意谋害,将尸体丢落江中。打开箱子看,尽是铜器,只得现银十五两,后悔莫及。铜器沿途卖完,银两已分散。现在事情败露,是我等自作自受,甘愿认死罪。”陈爷将三人各打五十板,立即判处死刑,赃物追回交给罗达、林达领回。二人叩首而去。

按语:溪河本是险危之地,舵手多是愚蠢暴戾之徒。如果带着实银在身,必须深藏严防。或者带着铜器铅锡等物,沉重类似银子,必须明确告诉舵手,打开给他看,以免他垂涎,方能保证安全。不然,把金丸当作弹雀的箭矢,把薏苡当作明珠,那些不来奸人窥伺的几乎没有。像罗维的仇能报,还是幸得林达查到了根源。如果不是因为写船的人,去追究那舵手,怎么能歼灭罪人,而灭绝他们的恶行呢。

然而诛杀逆贼不如保全自身,死抵不如生还。所以出行而带重物的人,应该以此为鉴而谨慎严密,那就永远没有损失了。

带镜船中引谋害

熊镐章,富人,是世家子弟。力气足以扼住老虎,兼习棍棒,某月带着两个婢女往后园,遇到一只老虎跳墙进来,就退回家,各自拿着钢叉大杖出来。

老虎迎面扑来,熊镐用叉抵住,顺势放到地上,急忙打了一下。老虎再次扑来,熊镐又用叉放下,再打了一下。老虎于是转身离去。熊镐从后面追赶打它,老虎被打倒。

大声呼叫两个婢女说:“快来帮忙。”两个婢女各自用大杖与老虎搏斗,老虎立刻死在杖下。

当时称他为:“打虎镐四官。”

后来想遍游各处名胜,所以脱兄云将出外做买卖。哥哥阻止他说:“你刚强而无谋略,不要想着赚钱,还恐怕生出祸端。”熊镐说:“老仆满起有力多智,与我同去有什么妨碍。”哥哥不能阻止。熊镐带着一百多两银子出行,说:“我出外,看情况置办货物,即使不得利,难道会折本吗?有谁人能欺侮我。”

游历浙江、广东,有货物可买的,仆人满起说:“这价格很便宜,买回去,必定得利。”熊镐说:“我远道来到这里,没有遍览这里的景致,如果就置办货物,怎么能轻身自由。”仆人屡次禀告几次,都不被听从。知道他志在浪游,不想获利,后来只任他。主人

饮亦饮,主行亦随,不半年,本去三分之二矣。起复曰:“不归将无盘缠。”镐曰:“本虽少,亦要置些货归,可当远回人事相送者。”又挨两月,到湖州,起又催归。镐曰:“买何物好?”起曰:“笔墨上好。”镐曰:“不在行,不会拣择,恐受人亏。亦须更买甚物与母嫂及我妻者,银本已折,省他辈多口。”起曰:“绸缎镜好。”镐曰:“绸缎无多本,不是这般客。不如买十两笔墨。十两镜罢。”起曰:“亦好。”催趱买归,只两小箱。镐曰:“此货甚妙,又简便易带。”

译喝酒也喝酒,主人出行我也跟着,不到半年,本钱就亏掉了三分之二。起复说:“不回去就没有路费了。”镐说:“本钱虽然少了,也要置办些货物回去,可以当作远道归来时送给亲友的礼物。”又拖了两个月,到了湖州,起复又催促回去。镐说:“买什么东西好?”起复说:“笔墨上好。”镐说:“我不懂行,不会挑选,恐怕吃亏上当。还得再买点什么东西给母亲、嫂子以及我的妻子呢,本钱已经折损,省得她们多嘴抱怨。”起复说:“绸缎和镜子好。”镐说:“绸缎本钱不多,不是做这种生意的客。不如买十两重的笔墨,十两重的镜子吧。”起复说:“也好。”催促着买好回去,只有两只小箱子。镐说:“这些货物很好,又轻便容易携带。”

到江边搭船,柁公见财主威仪,家人齐整,奈何行李,只两小箱。及接入船中,觉箱中慎重,想必尽是银也,故以言动问曰:“客官从何来?亦不多买些货物。”镐以本少,恐客商见轻,故谎言:“吾家兄敝任在湖广,吾从任中归,未买得甚货。”柁公曰:“原来是大舍。”又见家人伏侍恭敬,每呼主为相公,使用皆大手面,不与诸商一类,以此益信为真官舍。

  船中人皆敬让之。及到岸,诸商都搬起船。柁公独留熊大舍曰:“船中客官多,未能伸敬。今将备一杯酒,敬请大舍。”即上岸,多买嘉肴美酒。夜间劝饮,甚是殷懃。熊镐宽心放饮。柁公又苦劝家人酒。满起心知其非好意,初诈推不饮,后难禁其劝,亦饮数杯,推醉去睡。熊舍凭柁公劝饮,真醉不醒事。

  起俟其睡熟,即起对柁公曰:“吾非真醉,今将近家,心中忧闷,吃酒不下耳。此相公酒色之徒。大相公在任中,将几百两银打发他归,在路上嫖用都荆只带得几把笔几面镜归与侄子辈作人事耳。明日太老爷归必责我不能谏阻。世有此人,见酒如糖,又好夸口,怎么谏他。我试开两箱与你看,其中那有厘银。”即取锁匙开两箱,惟笔与镜,并无银两。起取两面镜送柁公,曰:“一路来多蒙照顾,各送一镜与你用。”柁公曰:“主物不可擅送人。”起曰:“拿一半去,他也理不得。到家后,那晓得数。”复锁住箱,与柁公去睡。起一夜提防。

  次日上岸,熊曰:“虽得柁公如此好意,再赏他银一钱。”

  归家,起曰:“可数过镜,勿令有失。”镐捡过曰:“更失两面。”起曰:“吾将这两面镜换你我两颗头归,主人尚未知乎?”镐曰:“你何狂言。”起将船中劝饮事,一一叙之,曰:“彼非欲谋害,将别之人,何如此更费酒馔,若殷懃乎?”镐惊曰:“是也。非尔知事,险丧二命耳。”一家人闻之皆喜,重赏满起。

  按:镐本膏梁之子,以纵性为快,以夸口为高,□□世路之险。若非满起心明,轻以二命付鱼腹耳。

  □远行者,主若疏满,得一谨密家人亦大有益。故旅以丧童仆为厉,以得童仆为吉,圣人系旅之义大矣哉!

  行李误挑往别船

  陆梦麟,江西进贤人,往福建海澄县买胡椒十余担,复往芜湖发卖。有一客伙,将硼砂一担对换,余者以银找之。次日叫店家,写柁公陈涯四船,直到建宁。诸货都搬入船,只一仆詹兴挑实落行李一担,跟梦麟同行。途中陡遇一乡亲,动问家中事务,语喇喇不能休,乃命仆先担行李上船,再来此听使用。

  仆挑往别船去,收在船仓已讫,再来寻主,尚与乡亲谈叙未决。

  见仆来,即差之别干,始辞乡亲到船。查行李未见,即将家人打骂。又坐柁公偷去,状告本县胡爷。言柁公盗他卖胡椒银一百余两,以店家祝念九作证。柁公诉船中有客商十数伙,那见他仆挑行李上船。胡爷拘来审问,同船众商都谈未曾见挑甚行李。胡爷曰:“船不漏针,别货物都在,独行李有银,便会失落。”将柁公敲挟,不认,曰:“是他仆詹兴见囊中有银,自盗去,以陷我。或错担别船去,以致有失。小人虽挟死难招。”

  胡爷又审詹兴曰:“想是你错认别人船为己船,忙中有失,非你背主,好好招来,免挟。”詹兴不认,乃挟敲一百。受苦不过,只得招认:“是主人路遇乡亲谈话,我自担上船去,藏入船仓讫,再回听主差唤。及再到船,并未见行李,是我一时错认,以致有失。恐主人加罪于我,我故不敢承。望老爷救小人一命。”胡爷将詹兴责三十板,劝梦麟曰:“是你自错。凡出外为商,银物不可离身。当担行李时,须叫詹兴看守,待你到船,然后差别人,纵错上别船,亦不会失。今若此,是你命该失财,岂可以怨仆乎。”各发出免供。

  按:货物上船,须不离人看守,要防柁公侵盗。

  人要得智仆为吉也,故雏仆之挑行李、银物所系,须跟在身边。托在实落,主无所失。苦先令挑去,错寄别船,安能无失哉

译到了江边准备上船,船夫看见财主气度不凡,随从整齐,但行李却只有两只小箱子。等把箱子抬进船舱,感觉箱子沉重,想必里面全是银子,于是试探着问:“客官从哪里来?怎么不多买些货物。”熊镐因为本钱少,怕被客商轻视,便撒谎说:“我哥哥在湖广做官,我从任所回来,没买什么货物。”船夫说:“原来是大少爷。”又见随从侍奉恭敬,都称呼主人为“相公”,花钱也很大方,不像普通商人,因此更加相信他是真正的官家子弟。

船里的人都对他恭敬谦让。等到靠岸,其他商人都下船了。船夫特意留下熊大少爷说:“船上客人多,没能好好招待。现在备了一杯酒,敬请大少爷。”随即上岸,买了许多美味佳肴和美酒。晚上劝酒,非常殷勤。熊镐放心大胆地喝酒。船夫又苦苦劝随从满起喝酒。满起心里知道他们没安好心,起初假装推辞不喝,后来难以抵挡劝酒,也喝了几杯,假装喝醉去睡觉。熊少爷任由船夫劝酒,真的喝得烂醉如泥,人事不省。

满起等到熊少爷睡熟,就起身对船夫说:“我没真醉,只是快到家了,心里烦闷,喝不下酒罢了。这位相公是个酒色之徒。大相公在任上时,打发他几百两银子回家,路上嫖娼花销殆尽,只带了几支笔、几面镜子回去给侄子辈当见面礼。明天太老爷回来,一定会责怪我不能劝谏阻止。世上有这种人,见酒如蜜,又好吹牛,怎么劝得住。我打开两个箱子给你看,里面哪有半两银子。”随即拿出钥匙打开两个箱子,里面只有笔和镜子,并没有银子。满起拿出两面镜子送给船夫,说:“一路上多蒙照顾,各送一面镜子给你用。”船夫说:“主人的东西不能擅自送人。”满起说:“拿走一半,他也管不着。到家后,谁还去数呢。”说完重新锁好箱子,和船夫一起去睡觉。满起整夜保持警惕。

第二天上岸,熊镐说:“既然船夫如此好意,再赏他一钱银子。”

回到家,满起说:“可以清点一下镜子,别弄丢了。”熊镐清点后说:“还少了两面。”满起说:“我用这两面镜子换了我们两条命回来,主人还不知道吗?”熊镐说:“你怎么说这种狂话。”满起把船里劝酒的事,一一叙述,说:“他们不是想谋害别人,否则何必如此费心准备酒菜,如此殷勤呢?”熊镐惊讶地说:“是啊。如果不是你识破,我们险些丧命。”全家人听说后都很高兴,重重赏赐了满起。

评论:熊镐本是富贵子弟,以放纵性情为快乐,以夸口为高明,不知世路险恶。如果不是满起心思明敏,这两条命就轻易葬身鱼腹了。

出门远行,主人如果疏忽大意,有一个谨慎严密的随从也很有好处。所以旅途中丢失童仆是凶兆,得到童仆是吉兆,圣人关于“旅”卦的含义真是重大啊!

行李误挑往别船

陆梦麟,江西进贤人,去福建海澄县买了十多担胡椒,又去芜湖贩卖。有一个客商,用一担硼砂与他交换,其余的用银子找补。第二天叫店家,写了船夫陈涯的四条船,直达建宁。各种货物都搬上了船,只有一个仆人詹兴挑着一担实在的行李,跟着陆梦麟同行。途中突然遇到一位乡亲,询问家中事务,话说不完,于是命令仆人先挑行李上船,再来这里听候使唤。

仆人挑着行李去了别的船,把行李收在船舱后,再来找主人,主人还在和乡亲谈话未结束。

看见仆人来了,就派他去做别的事,这才告别乡亲到船上去。检查行李没见到,就立刻打骂家人。又怀疑船夫偷了,向本县胡老爷告状。说船夫盗了他卖胡椒的一百多两银子,以店家祝念九作证。船夫申诉说船里有十几伙客商,没看见他的仆人挑行李上船。胡老爷拘传来审问,同船的众商都说没看见挑什么行李。胡老爷说:“船不漏针,别的货物都在,唯独行李里有银子,就会失落。”将船夫拷打逼供,船夫不认,说:“是他的仆人詹兴见袋中有银子,自己偷了,来陷害我。或者是错挑到别的船去,导致丢失。小人即使被打死也不招认。”

胡老爷又审问詹兴说:“想必是你错认别人的船为自己的船,忙中有失,并非你背叛主人,好好招来,免得受刑。”詹兴不认,于是被拷打了一百下。受不了苦,只得招认:“是主人路遇乡亲谈话,我独自挑行李上船,藏入船舱后,再回来听主人差遣。等到再到船,并没看见行李,是我一时错认,导致丢失。怕主人加罪于我,所以我不敢承认。望老爷救小人一命。”胡老爷将詹兴责打三十板,劝陆梦麟说:“是你自己错了。凡出外经商,银两物品不可离身。当挑行李时,须叫詹兴看守,等你到船后,再派别人,即使错上别的船,也不会丢失。现在这样,是你命中该失财,怎么能怨恨仆人呢。”各自发出,免除供词。

评论:货物上船,须不离人看守,要防备船夫侵吞盗窃。

人要得到聪明的仆人才是吉兆,所以新仆挑行李、银两等贵重物品,须跟在身边。托付在实处,主人无所损失。如果先让仆人挑去,错寄到别的船,怎么能不丢失呢?

。然麟徒知叙旧之谈,致备误丧其财而干讼者,何其愚也。诸商鉴此可为后戒。

译然而麟只知道谈论旧事,导致准备失误,丧失了钱财并惹上官司,是多么愚蠢啊。各位商人以此为鉴,可以作为后来的警戒。

脚夫挑走起船货

  建城溪边,凡客船到岸,众脚夫丛集,求雇担代挑入城。

  有老成客,必喝退众夫,待船货齐收上岸,都数纪定,然后分作几担,叫几名脚夫,自相识认,乃发入城,急令人跟行其后,方保无失。若雏家到,众脚夫不管物件检齐否,即为收括上担,及急跟夫去,多致遗物在船中未尽收。

  有侯官县一田秀才出外作馆,年冬归,得束金四十余两,衣被物件,亦十余两,共作两大笼,经过建城,欲入拜乡亲,命一脚夫挑笼先行。田乃儒家,从后缓步随之。脚夫见其来迟,一步紧一步,攒入城门,入闹攘处,更是疾行,遂挑入曲巷逃走。田从后虽叫止步,那能止得。入城曲巷多岐,何处可寻。

  次日往府吕巡捕呈之。吕捕衙是精明官,以脚夫拐物,须用脚夫查之。即叫二差人来,“你认定这田相公,今午穿白长衫,在船中行李到,必有脚夫挑走,你二人从后密跟到他家拿来。”再对田秀才曰:“你今日讨假行李一担,在十里外搭船来府,照前日到岸时叫脚夫来挑。你穿白长衫去,此两差人易认。若已在傍,你故意缓行,任此脚夫挑去,必能拿得前脚夫。”

  田秀才领会其意,即日下午备行李从十里外搭船到,见此两差人在傍,各相认得,故叫脚夫挑行李,从后缓随脚夫,果然挑走。二公差逦迤跟到家,拿住,曰:“吕爷叫你,”脚夫黄三不知来历,只得随拄。吕爷曰:“你缘何挑走秀才行李?”

  黄三惊曰:“只暂寄我家,便欲送还。”官止喝打五板,田秀才方到衙。吕爷叮咛黄三曰:“今日且饶你罪。这相公昨日被脚夫挑走一担笼,限你两日,代跟究来,若寻不出,定坐你陪。”

  黄三曰:“河下挑夫两日换一班,昨日不是我辈。”吕爷曰:“你即跟定昨日的。”黄三密访两日,不能得。第三日公差来拿,到半途见一脚夫柳五,将银三钱换钱用,随即买鱼肉等归家。黄三再拿到衙,禀曰:“并访不得,只今遇柳五换钱,多买鱼肉,事有可疑。”捕衙立差四人,同田秀才黄三直往柳五家搜。只一间小房,搜果见赃。拿到捕衙,柳五供曰:“银物现在。前五日未敢出门,今日止用银三钱,换钱买物作欢。拐盗是实。”捕衙发打二十板,曰:“你二脚夫拐盗客货,各该拟徒,但黄三捕出柳五,以此赎罪,再打十板释放,以惩后日。

  姑念柳五穷汉,只拟不应罪,纳完发放。”再叫田秀才具领状来,尽将原物领去。不数日,拿得真贼正犯。非有治才,安能如此哉!

  按:脚夫挑走货物处处有之,故出行最宜慎防。

  若吕捕衙之发奸,得捕盗之不遗余力者,全在以脚夫查脚夫一着,所谓以蛮夷攻蛮夷是也。又谚云:贼拿贼,针挑刺,亦此意也。雇夫者,可以为戒,捕盗者可以为法。

第十三类 诗词骗

  伪装道士骗盐使

  唐寅,字伯虎,又字子畏,南京吴趋里人也,中弘治戊午南京解元。因事被黜之后,遂放浪不羁,流留花酒。善诗文,画极工。与文征明、文征仲、祝希哲等为友,皆极一时之名流也。日游平康妓家,滑稽为乐,随口成文。有一皂隶执纸一张求画。伯虎援笔画螺蛳十余个,题诗于上云:“不是蝤蛑不是蛏,海味之中少此名。千呼万呼呼不出,只待人来打窟臀。”

  众皆大笑。

  偶一日出,见县前枷一和尚,众人请曰:“可将此和尚作诗一首。”伯虎询知和尚被枷缘由,援笔题于枷上曰:“皂隶官差去彩茶,不要文银只要赊。县里捉来三十板,方盘托出大西瓜。”知县送客出来,见之,问是何人所作。或以伯虎对,即将和尚释之。其捷于口才,大约类此。

  一日,与祝希哲等十数辈携装游维扬,日与妓者饮酒,声色为乐。将及一月,赀用殆荆希哲曰:“黄金用尽,作何计策乎?”伯虎曰:“无妨。当今盐使者赀财巨万,我和你二人,可假扮女贞观道士以化之。”二人即扮道士。值盐使者升堂,二人俯伏阶下云:“女贞观道士参见。”盐使者大怒曰

译脚夫挑走起船货

在建宁府城溪边,凡是客船靠岸,众多脚夫便聚集在一起,争着受雇担货进城。

有经验的老客,一定会喝退众脚夫,等船上的货物全部收上岸,清点记录完毕,然后分成几担,叫几名脚夫,自己亲自认人,才让他们挑货进城,并急忙派人跟在后面,这样才能保证没有损失。如果是新手到了,众脚夫不管物件是否清点齐全,就立刻打包上担,跟着脚夫急匆匆离开,大多导致遗落物品在船中未能收齐。

侯官县有一位田秀才外出做私塾先生,年底回家,得了四十多两束金,衣物被褥等物件也值十多两,总共做成两大笼子。经过建宁府城,想进城拜望乡亲,命一个脚夫挑着笼子先行。田秀才本是读书人,在后面慢慢跟着。脚夫见他来得慢,便一步步加紧,挤进城门,进入喧闹拥挤的地方,更是快步疾行,于是挑着笼子拐进小巷逃走了。田秀才在后面虽然喊停,哪里能止得住。进城后小巷岔路多,到哪里去找呢。

第二天,田秀才到府衙吕巡捕那里报案。吕捕衙是个精明的官员,认为脚夫拐骗财物,必须用脚夫去查。当即叫来两个差人说:“你们认准这位田相公,今天中午他穿白长衫,行李从船上下来,必有脚夫挑走,你们二人从后面秘密跟踪到他家把他抓来。”又对田秀才说:“你今天借一担假行李,在十里外搭船来府,像前天到岸时那样叫脚夫来挑。你穿白长衫去,这两个差人容易认。如果差人已经在旁边,你故意慢行,任由这脚夫挑走,一定能抓住之前的那个脚夫。”

田秀才领会了他的意思,当天下午备好行李从十里外搭船来到,看见这两个差人在旁边,互相认得,便叫脚夫挑行李,自己在后面慢慢跟着脚夫,果然脚夫挑着行李逃走了。两个公差一路跟随到家,将其抓获,说:“吕爷叫你。”脚夫黄三不知来意,只好跟随前往。吕爷说:“你为何挑走秀才的行李?”

黄三惊慌地说:“只是暂时寄放在我家,本想送还。”官员只喝令打五板,田秀才才到衙门。吕爷叮嘱黄三说:“今天暂且饶了你的罪。这位相公昨天被脚夫挑走一担笼子,限你两天,代为追查回来,如果找不到,一定判你赔偿。”

黄三说:“河边挑夫两天换一班,昨天不是我们这一班。”吕爷说:“你就跟紧昨天的那一班。”黄三秘密查访两天,没能找到。第三天公差来抓捕,在半路上看见一个脚夫柳五,用三钱银子换钱使用,随即买鱼肉等东西回家。黄三再次将柳五抓到衙门,禀报说:“并没有查访到,只是今天遇到柳五换钱,多买鱼肉,事情可疑。”捕衙立即派四人,同田秀才、黄三直接到柳五家搜查。只有一间小房,搜查果然发现赃物。抓到捕衙,柳五供认说:“银物现在。前五日不敢出门,今天只用三钱银子,换钱买物享乐。拐骗盗窃是实情。”捕衙下令打二十板,说:“你们两个脚夫拐骗客人货物,各应判处徒刑,但黄三抓获柳五,以此赎罪,再打十板释放,以惩戒后人。

姑念柳五是穷汉,只判不应罪,缴纳完罚款后释放。”再叫田秀才写领状来,将原物全部领走。没过几天,抓住了真正的贼犯。如果没有治理的才能,怎么能这样呢!

按:脚夫挑走货物处处都有,所以出行最宜谨慎防范。

像吕捕衙这样揭发奸邪,捕盗不遗余力,全在于用脚夫查脚夫这一招,所谓用蛮夷攻打蛮夷也是这个意思。又谚语说:贼拿贼,针挑刺,也是这个意思。雇夫的人,可以以此为戒;捕盗的人,可以以此为法。

第十三类 诗词骗

伪装道士骗盐使

唐寅,字伯虎,又字子畏,南京吴趋里人,考中弘治戊午年南京解元。因事被罢黜之后,于是放浪不羁,流连于花酒场所。擅长诗文,绘画极其精工。与文征明、文征仲、祝希哲等为友,都是一时的名流。每天游荡在平康妓家,以滑稽取乐,随口成文。有一个皂隶拿着一张纸求画。伯虎提笔画了十几个螺蛳,在上面题诗说:“不是蝤蛑不是蛏,海味之中少此名。千呼万呼呼不出,只待人来打窟臀。”

众人都大笑。

偶然有一天出门,看见县衙前枷着一个和尚,众人请求说:“可以为此和尚作一首诗吗。”伯虎询问和尚被枷的原因,提笔题在枷上曰:“皂隶官差去彩茶,不要文银只要赊。县里捉来三十板,方盘托出大西瓜。”知县送客出来,看见这首诗,问是谁所作。有人回答是伯虎,于是将和尚释放。他口才敏捷,大概就是这样。

一天,与祝希哲等十几人带着行李游览维扬,每天与妓女饮酒,以声色取乐。将近一个月,资财几乎用尽。祝希哲说:“黄金用尽,有什么计策呢?”伯虎说:“没关系。当今盐使者资财巨万,我和你二人,可以假扮女贞观道士去化缘。”二人便扮作道士。正值盐使者升堂,二人俯伏在台阶下说:“女贞观道士参见。”盐使者大怒说

:“岂不闻御史台风霜凛凛耶,是何道者,敢此无状。”将挞之。二人徐对曰:“明公以小道为游方觅食者耶。小道遍游天下,所交者皆极海内名流,即如吴邑唐伯虎、文征明、祝希哲辈,无不与小道折节为友,凡诗词歌赋,应口辄成。明公如不信,愿奏奔惟明公所命。”盐使者乃指堂下石牛为题,命二人联诗一首。伯虎应声即吟云:“嵯峨怪石倚云边。”哲云:“抛掷于今定几年。”虎云:“苔藓作毛因雨长。”哲云:“藤萝穿鼻任风牵。”虎云:“从来不食溪边草。”哲云:“自古难耕陇上田。”虎云:“怪杀牧童鞭不起。”哲云:“笛声斜挂夕阳烟。”盐使者览毕,霁色问曰:“诗则佳矣。将欲何为?”二人曰:“顷者女贞观圯坏,闻明公宽仁好施,愿捐俸金修葺,以成胜事,亦且不朽。”盐使者大悦,即檄吴兴二县,可给库银五百与之。

译“难道没听说过御史台的风霜凛凛吗?这是什么路数,敢如此无礼。”正要鞭打他们。两人从容回答说:“明公把我们当作四处游历、乞讨食物的人吗?小道遍游天下,所结交的都是海内极有名望的人物,就像吴地的唐伯虎、文征明、祝希哲这些人,没有不放下身段与我结为朋友的,凡是诗词歌赋,随口就能吟成。明公如果不信,愿意让唐伯虎和祝希哲来,任凭明公差遣。”盐使者于是指着堂下的石牛作为题目,命令两人联诗一首。伯虎应声吟道:“嵯峨怪石倚云边。”祝希哲接着说:“抛掷于今定几年。”伯虎说:“苔藓作毛因雨长。”祝希哲说:“藤萝穿鼻任风牵。”伯虎说:“从来不食溪边草。”祝希哲说:“自古难耕陇上田。”伯虎说:“怪杀牧童鞭不起。”祝希哲说:“笛声斜挂夕阳烟。”盐使者看完后,脸色缓和地问:“诗倒是很好,想要做什么呢?”两人说:“刚才女贞观倒塌毁坏,听说明公宽厚仁慈喜好施舍,愿意捐献俸禄来修缮,以成就这件美事,也能流芳不朽。”盐使者非常高兴,立即发文给吴兴两县,批准从库中拿出五百两银子给他们。

二人见盐使者应允,连夜赴吴兴,假为道士说关节行状,对吴兴二县云:“今有盐使者,修葺女贞观,此系盛举,可即依数与之,不可宽缓。”吴兴二县,果如数与之。二人得银大悦,曰:“不将万丈深潭计,安得骊龙项下珠。”复往维扬,聚交游十数辈于妓者家,欢呼剧饮,纵其所乐。不十数日,五百之金费用殆荆后盐使者按临吴兴,束衣冠往女贞观,则见其倾圯如故,召吴兴二县责之。二县对曰:“日前唐伯虎与祝希哲从维扬来,极称明公兴此盛举,小知县即依数与之矣。”盐使者怅然,知为二人所骗,但惜其才,故亦不究。

  按:唐伯虎、祝希哲皆海内一时名家也,但以不得志于时,遂纵于声色,青楼酒肆无不闻其名。然非口若悬河,才高倚马,岂能倾动使院,此之骗可谓骗之善矣。独计当今冠进贤而坐虎皮者,咸思削民脂以润私囊,敛众怨以肥身家,其所以骗民者何如。乃一旦反为唐、祝所骗,亦可为贪墨者一儆。但其知而不究,亦可谓有怜才之心者矣。

  陈全遗计嫖名妓

  金陵陈全者,百万巨富也。其为人风流潇洒,尤善滑稽。

  凡见一物,能速成口号。尝与本地院妓往来,惟一妓最得意。

  夏间,瓜初出,院妓将瓜皮二片放于门限内,诈令一人慌忙叫全云:“某姐姐偶得危病,要你一相见方瞑目。”全即乘马速至,慌忙进门,脚踹瓜皮,跌倒。众妓鼓掌大笑,云:“陈官人快做一口号,不得迟。”全即答曰:“陈全走得忙,院子安排定,只因两块皮,几丧我的命。”众妓欣然,遂会饮而罢。

  又一日,与众妓游湖,见新造一船,众妓云:“速作一口号,勿迟。”全即答曰:“新造船儿一只,当初拟彩红莲。于今反作渡头船,来往千千万万。有钱接他上渡,无钱丢在一边。上湿下漏未曾干,隔岸郎君又唤。”众妓皆欢然叹服。凡游戏口号类如此。

  彼时浙江杭州有一名妓,号花不如,姿态甚佳,且琴棋诗画无不通晓。但身价颇高,不与庸俗往来,惟与豪俊交接。每宿一夜,费银六七两方得。全闻之,欲嫖此妓,因而骗之。故令十余家丁,陆续运船到杭,彼与二三家丁先往。到花不如家,即令家人扛抬皮箱一个,下面俱系纸包砖石,上面一重,俱是纸包真银,每十两为一封。入花不如卧房内,当面开箱,取银赏赐妓家诸役甚厚,奉不如白金十两,不如与众役俱大欢喜,以为此大财主也,所得必不赀矣。不如问曰:“客官贵处?”

  全曰:“金陵。”又问曰:“高姓?”答曰:“姓浪。”又问曰:“尊号?”答曰:“子遂。”不如整盛席相款,子遂不去,只在彼家。过两日,又一家人来报云:“某号船已到。”子遂云:“余货只放船内,但打抬皮箱,进姐姐家来。”如是者三四次,皮箱有五六个,在不如卧房内矣。子遂见不如带珠,云:“你这珠俱不好。我有大珠数百颗,个个俱圆,候此号船到,我去取与你。”

  将近月余,子遂欲心已足。有一家人来报云某号船到。子遂对不如言曰:“此号船不比前船,俱是实落宝货,须我自去一看,兼取大珠与你。其皮箱数个,安顿在你卧房,你须照管。

  我午后方能进来,但叫你家下一人并头口一个同我去。”不如遂令一人跟随,并驴子一个与子遂同去。行至半路,子遂慌忙言曰:“我钥匙一把,安放在你姐姐房内,一时起身未及带来,你要去取来。”其人即回龋子遂云:“且止。要我有亲手字云,你姐姐方肯把钥匙交付与你,不然取不来。”子遂乃下驴入纸店,写一口号云:“杭州花不如,接着金台浪子遂。着了人赔了驴,从今别后,那得明珠。”封识与那人回。不如开封视之,知被骗矣,忙开皮箱一看,俱系砖石。子遂预令家人买舟俟候,一到河边即上舟回京。后不如细访,亦知是南京陈全,然已无如之何矣。

  按:妓家尝是骗人,轻者丧家,重者丧身,未尝有被人骗者。况花不如高抬身价,佯孤老,其骗人财尤难计算。岂知有陈全之

译两人见盐使者答应,连夜赶赴吴兴,假扮道士去疏通关节,对吴兴的两个县令说:“现在有盐使者,修缮女贞观,这是盛大的举措,可以立刻按数目给他,不可拖延。”吴兴的两个县令,果然按数目给了他们。两人得到银子非常高兴,说:“不施展万丈深潭的计谋,怎么能得到骊龙项下的珍珠。”又前往维扬,聚集十几个朋友在妓女家,欢呼痛饮,尽情享乐。不到十几天,五百两银子花费殆尽。后来盐使者巡视吴兴,穿戴整齐前往女贞观,却看见它依然像以前一样倒塌,召来吴兴两个县令责问。两个县令回答说:“前几天唐伯虎和祝希哲从维扬来,极力称赞您发起这盛大的举措,小知县就按数目给了。”盐使者怅然若失,知道被两人欺骗,但爱惜他们的才华,所以也没有追究。

按:唐伯虎、祝希哲都是当时海内著名的名家,但因为不得志于时,于是纵情于声色,青楼酒肆没有不听说他们名字的。然而如果不是口若悬河,才高倚马,怎么能打动使院,这种欺骗可以说是骗得高明极了。只是看当今那些戴着进贤冠、坐着虎皮椅的人,都想着剥削民脂民膏来滋润私囊,聚敛众怨来肥己身家,他们欺骗百姓的手段如何。竟然有一天反而被唐、祝二人欺骗,也可以作为贪官污吏的一个警戒。但他知道而不追究,也可以说是个爱惜人才的人了。

陈全遗计嫖名妓

金陵有个叫陈全的人,是百万巨富。他为人风流潇洒,尤其擅长滑稽。

凡是见到一样东西,能迅速作成口号。曾经和本地的妓女往来,只有一个妓女最让他满意。

夏天,西瓜刚上市,妓女把两片瓜皮放在门槛内,假装让一个人慌忙叫陈全说:“某姐姐偶然得了重病,要见你一面才肯闭眼。”陈全立刻骑马快速赶到,慌忙进门,脚踩瓜皮,跌倒。众妓女鼓掌大笑,说:“陈官人快做一口号,不得迟缓。”陈全立刻回答说:“陈全走得忙,院子安排定,只因两块皮,几丧我的命。”众妓女很高兴,于是聚会饮酒后散去。

又一天,与众妓女游湖,看见新造的一只船,众妓女说:“快做一口号,不要迟缓。”陈全立刻回答说:“新造船儿一只,当初拟彩红莲。于今反作渡头船,来往千千万万。有钱接他上渡,无钱丢在一边。上湿下漏未曾干,隔岸郎君又唤。”众妓女都欢然叹服。凡是游戏口号类都如此。

那时浙江杭州有一个名妓,号花不如,姿态很好,而且琴棋诗画没有不通晓的。但是身价很高,不与庸俗之人往来,只与豪俊交接。每宿一夜,花费六七两银子才能得到。陈全听说后,想嫖这个妓女,因而欺骗她。所以让十几个家丁,陆续运船到杭州,他和两三个家丁先前往。到了花不如家,就让家人扛抬一个皮箱,下面都是纸包砖石,上面一层,都是纸包真银,每十两为一封。进入花不如卧房内,当面开箱,取银赏赐妓家众役仆很丰厚,送给花不如白金十两,花不如与众役仆都非常欢喜,以为这是个大财主,所得必定不可估量。花不如问说:“客官贵处?”

陈全说:“金陵。”又问说:“高姓?”回答说:“姓浪。”又问说:“尊号?”回答说:“子遂。”花不如摆设丰盛酒席款待,子遂不去,只在她家。过了两天,又一个家人来报告说:“某号船已到。”子遂说:“其余货物只放在船内,只打抬皮箱,进姐姐家来。”像这样三四次,皮箱有五六个,在花不如卧房内了。子遂看见花不如戴珍珠,说:“你这珍珠都不好。我有大珍珠数百颗,个个都圆,等这号船到,我去取给你。”

将近一个月,子遂欲望已满足。有一个家人来报告说某号船到。子遂对花不如说:“这号船不比前船,都是实在的宝货,须我自己去一看,兼取大珍珠给你。那几只皮箱,安顿在你卧房,你须照管。

我午后才能进来,只叫你家下一人并一头驴子同我去。”花不如于是让一人跟随,并一头驴子与子遂同去。走到半路,子遂慌忙说:“我一把钥匙,安放在你姐姐房内,一时起身没来得及带来,你要去取来。”那人就回去。子遂说:“且慢。要有我亲手写的字,你姐姐才肯把钥匙交给你,不然取不来。”子遂于是下驴进入纸店,写一口号说:“杭州花不如,接着金台浪子遂。着了人赔了驴,从今别后,那得明珠。”封好交给那人回去。花不如开封看,知道被骗了,忙打开皮箱一看,都是砖石。子遂预先让家人买船等候,一到河边就上船回京。后来花不如仔细查访,也知道是南京陈全,但已经无可奈何了。

按:妓家常常是骗人,轻者破家,重者丧身,未曾有被人骗的。何况花不如高抬身价,假装孤老,她骗人钱财尤其难以计算。岂知有陈全之

术,又有神出鬼没者乎。赔人赔驴,悔无及矣。此虽陈全之不羁,亦足供笼络彳亢示院之一笑云。

译医术之中,难道还有神出鬼没的吗?赔了人又赔了驴,后悔也来不及了。这虽然是因为陈全的放荡不羁,但也足以让笼络彳亢示院的人一笑罢了。

第十四类 假银骗

  设假元宝骗乡农

  昔有一人,本农家者流也,辛苦耕田,服食淡薄,而性甚悭吝,家颇充裕。外省有骗棍到此地方,知这乡农性贪识惘,遂探其某日当在某处耕田,预将假元宝二个,重一百两,埋藏其处。俟乡农正在力耕之时,贼棍故意在其山畔,作左寻右寻状。乡农问曰:“你这人在此处寻甚么?”棍云:“我在此寻些东西,你问我则甚?”乡农只得默然。棍又认此树,复认彼树,如有所失状。乡农又曰:“你这人好笑,只管满山认树何为?”棍曰:“实不相瞒,我先父往岁曾被流贼所劫,亦同入伙,后来银子甚多,孤身难带,将银埋在各处,留下一帐登记,欲再来取,不幸死矣。今我依帐来寻此处树下的,不知那个树是,幸遇你在此,可来助我寻。若寻得分些与你不妨。”乡农遂带锄同寻,果在一树下寻得元宝二个。棍佯作喜甚之态。说:“此若寻得,则他处皆可寻了。我实肯分些与你,只是此处无槌凿。”又曰:“此银我无贮藏所在,不如去你家下,代我寻完,分数个元宝谢你,尊意如何?”乡农云:“甚好。但我与你素不相识,一旦至家下来往,岂不招人疑猜。”棍云:“当诈称是何亲故方好。”乡农云:“有了。我有一妻舅,六七岁时曾卖外江客人,至今并无下落,只认作我妻舅回来看取姊姊、姊夫,有何不可。”遂将妻父妻母姓名形状,一一对棍说乞。

  遂领至家下。叫妻子出来见舅。其妻相见,问弟郎面貌如何与我不相类。棍应云:“弟出外省,那边风土不同,以此不类。”

  其妻又问云:“我父何名,形状何如?母何名,形状何如。”

  其棍对言不差。又问:“我叔何名,形状何如。”棍应曰:“我小时出去,只记得父母,记不得叔了。”妻遂信之,杀鸡烹鲜设为盛馔,以侍其弟。乡农兄弟诸人,各设席相待甚厚。棍对姊夫曰:“我要些零碎银用,可在你家取过十五六两与我杂用。”乡农遂群真银十余两,与棍用。

  过数日,棍将帐与姊夫查,更有元宝十余个,在某山某庵中。其庵无人居住,姊夫带饮食二盒挑至庵中。时庵中棍已预令二贼在彼伺候,即将乡农背缚于柱中。其二贼抽出牛尾尖刀,再三要杀之。棍佯劝云:“我受姊夫厚款,吃得他兄弟鸡鱼多,勿杀我姊夫。”三贼将饮食吃了即去。其乡农叫天不应,入地无门。

  至次日午后,一牧童至,乡农叫救命,得解缚归家。妻子问曰:“何待今日方归,舅何不回?”乡农诮曰:“勿说他,勿说他,”至今被人骗者,俗语曰:“勿说他。”

  近有江源地方一人,被一棍亦如此骗,其妻有智,即以其元宝凿来与他,知是锡鏪,遂将此棍捆打,勒其供状,始释之。

  苟非其妻有识,亦蹈前乡农之覆辙也,彼时悔之,宁不晚乎。

  按:此乡农,心苦力勤,啬用薄奉,以致富幸矣。

  何乃为贪心所使,落贼牢笼,以致失财被辱,反不如江源之妇之智哉。然末世滋伪,奸宄百出,近有丢包贼骗人甚多。更江淮间,又有扯遂法,尤难防检。贼只问你一句,你若答应一句,即被他迷,此妖术也,害人尤多。世道人心,一变此至极乎。你因前事,遂备述之,以为出途者警。

  冒州接着漂白鏪

  钱天广,福建安海人也。时买机布往山东冒州药王会卖。

  会期四月十五日起,二十五日止,天下货物咸在斯处交卸。无牙折中,贸易二家自处。一棍以漂白鏪银来买布,每五两一锭,内以真银如假银一般,色同一样。棍将丝银先对广以铁椎凿打,并无异样,打至十余锭,通是一色。广说不须再凿椎打。棍遂以漂白鏪出对,共银六百余两,内只有细丝乙百余两,余者皆假鏪也。银交完讫,布搬去了。

  广收其银,检束行李,与乡里即雇骡车,直到临清去买回头货物,取出其银,皆假银也。那时虽悔不及,然广不甚动情,只说:“是我方承得此会,他人出外贸易,从此止矣。”人慨斯人量大,有此大跌,后必有

译第十四类 假银骗

设假元宝骗乡农

从前有一个人,本是农家出身,辛勤耕田,饮食简朴,但性格非常吝啬,家境颇为富裕。外省有个骗子来到此地,得知这乡下人贪婪且见识浅陋,便打探到他某日会在某处耕田,预先将两个重一百两的假元宝埋藏在那里。等到乡下人正在奋力耕作时,骗子故意在山边做出左找右找的样子。乡下人问:“你在这里找什么?”骗子说:“我在这里找些东西,你问我干什么?”乡下人只好沉默不语。骗子又辨认这棵树,又辨认那棵树,好像丢了什么东西的样子。乡下人又说:“你这人真可笑,满山乱认树做什么?”骗子说:“实话告诉你,我父亲往年曾被流寇抢劫,也加入了他们的团伙,后来银子很多,孤身难以携带,就把银子埋在各处,留下一本账册登记,打算再来取,不幸去世了。现在我照着账册来找这棵树下的银子,不知哪棵树才是,幸好遇到你在这里,可以来帮我找。如果找到了分一些给你也无妨。”乡下人于是带着锄头一同寻找,果然在一棵树下找到了两个元宝。骗子假装非常高兴的样子,说:“如果这里能找到,那么其他地方也就都能找到了。我确实肯分一些给你,只是这里没有锤子和凿子。”又说:“这些银子我没有地方存放,不如去你家,帮我找完,分几个元宝作为酬谢,你觉得如何?”乡下人说:“很好。但我与你素不相识,突然到你家来往,岂不招人怀疑。”骗子说:“那就谎称是什么亲戚才好。”乡下人说:“有了。我有一个妻舅,六七岁时被外江商人卖走,至今没有下落,只说是我妻舅回来看望姐姐、姐夫,有什么不可以的。”于是将岳父岳母的姓名、相貌,一一告诉骗子。

于是把他领回家。叫妻子出来见舅舅。妻子相见,问弟弟的相貌为何与自己不像。骗子回答:“弟弟出外省,那边风土不同,所以不像。”

妻子又问:“我父亲叫什么名字,相貌如何?母亲叫什么名字,相貌如何。”

骗子回答得丝毫不差。又问:“我叔叔叫什么名字,相貌如何。”骗子回答:“我小时候就出去了,只记得父母,记不得叔叔了。”妻子于是相信了他,杀鸡烹鱼摆设丰盛菜肴,来招待弟弟。乡下人的兄弟等人,各自设席相待非常优厚。骗子对姐夫说:“我要些零碎银子用,可以在你家取十五六两给我杂用。”乡下人于是拿出十几两真银,给骗子用。

过了几天,骗子把账册给姐夫查看,还有十几个元宝,在某山某庵中。那庵里无人居住,姐夫带着两盒食物挑到庵中。当时庵中骗子已预先让两个贼人在那里等候,立即把乡下人背绑在柱子上。那两个贼人抽出牛尾尖刀,再三要杀他。骗子假装劝说道:“我受了姐夫的厚待,吃了他兄弟的鸡鱼很多,不要杀我姐夫。”三个贼人把食物吃了就离开了。那乡下人叫天不应,入地无门。

到了第二天午后,一个牧童来到,乡下人叫救命,得以解开捆绑回家。妻子问:“为什么等到今天才回来,舅舅为什么不回去?”乡下人讥讽地说:“别提他,别提他,”至今被人骗的人,俗语说:“别提他。”

近来江源地方有一个人,被一个骗子也是这样骗,他的妻子有智慧,就把那元宝凿开给他看,知道是锡镴,于是把这骗子捆绑殴打,逼他写下供状,才释放他。

如果不是他的妻子有见识,也会重蹈前位乡下人的覆辙,那时后悔,难道不晚了吗。

按:这位乡下人,心苦力勤,节省用度,饮食简朴,以致侥幸致富。

为何被贪心驱使,落入贼人的牢笼,以致失财受辱,反而不如江源那位妇女有智慧呢。然而末世欺诈盛行,奸邪之人层出不穷,近来丢包贼骗人很多。更有江淮之间,又有扯遂法,尤其难以防范。贼人只问你一句,你若答应一句,就被他迷惑,这是妖术,害人尤多。世道人心,变化至此极点了。因为前事,所以详细叙述,作为出门在外的警示。

冒州接着漂白镴

钱天广,福建安海人。当时买机织布前往山东冒州药王会售卖。

会期从四月十五日开始,到二十五日结束,天下货物都在这里交易。没有牙行折中,买卖双方自行处理。一个骗子用漂白镴银来买布,每五两一锭,里面用真银做成假银的样子,颜色相同。骗子先把丝银对着光用铁锤凿打,并无异样,打了十几锭,通体一色。天广说不须再凿打。骗子于是拿出漂白镴银来对,共有银子六百多两,里面只有细丝一百多两,其余都是假镴。银子交完,布被搬走了。

天广收下银子,收拾行李,与同乡一起雇骡车,一直走到临清去买回头货物,取出那些银子,都是假银。那时虽然后悔不及,但天广不太动感情,只说:“是我方承得此会,他人出外贸易,从此停止吧。”人们感慨此人度量宏大,有此大跌,后必有

大发也。棍虽脱骗得金数百,然天理昭昭,子孙必不昌拢盖假银天下处处有之,故录此以为后人之提防,勿蹈天广之覆辙也。

译这是大发(财)啊。棍徒虽然脱身骗得数百两金子,然而天理昭彰,他的子孙必定不会昌盛。因为假银在天下各地都有,所以记录此事作为后人的警惕,不要重蹈天广的覆辙。

按:棍之用假银,此为商者最难提防,必得其梗概方能辨认。余于壬子秋,在书坊检得一小本子,辨说银之真假甚是明白,故录之以为江湖诸君览之,则假银若一入眼,灼然明白。略陈其一二于左:夫元宝者坑淘出而原宝,今之官解钱粮,亦倾煎如坑淘出原色,而成元宝也。俗云:“员宝是也。松纹与细系一样,其皆足色也。摇丝,色未甚足,银泻入鏪,以手摇动而成系也,曰摇丝。水丝又名曰干系,自七程八程九程九五止,通名曰水系。画系即水系泻出而无系,以铁锥画系于其上,曰画系。吹系即九程水系,银一入鏪,口含吹筒即吹之以成系也,曰吹系,吸系以湿纸盖其鏪上,中取一孔,以银从孔泻下,吸以成其系也,曰吸系。今人以铁薄盖于鏪上,亦中取一孔,银从孔泻下,亦吸以成系也。盖吸系自七程起,九五止。

  九五者亦看得足色也。茶花以纹银九钱,入铅一钱,入炉中锅内不用一毫之硝,明倾取出,以鏪把淡底填于鏪脚,然后泻银于鏪内,铅方不露,而自成其粗系也,曰茶花。鼎银即汞银也,又曰水银,以纹银五钱,以汞五钱半,入铁鼎中,倾其色通红于内,取出候冷拿出其银,只有一两,拆汞五分,可打之而成鏪,或造之以成饼。以银薄贴于外,以墨微洒之,以掩其太白,更能造酒器及诸项首饰,能拔银系,亦犹细丝者。

  只是色略青些。更有赤脚汞银,文银三钱,铜系二钱,汞五钱半,如同前倾煎,取出不能打造,亦如同水系一般。若辨汞银,其色脚嫩,上面银薄,贴色不同。

  赤脚者,然色赤而带嫩,终不如水系色老。此上古所传,造此换人,亦发家数千,子孙继迹不肖,而家即萧条,害众成家,终不悠久,吊铜以铜篏四傍,而后以银泻下,藏其铜于中,日吊铜。辨之难看其系,终不如细系之明。其系粗而带滞碍,即可疑而凿之,方露其铜。铁碎鏪,以铁碎先入于鏪内,然后以银泻诸鏪,适均,入其银内,包藏铁于其中,至低者亦有九程。九五者有系。或以铜碎如前,名曰包铕银,至低者亦有九程。九五有系,九程无系。钞子铜,用铜乙两,入银三分,入炉中以白信石如硝抽入,泻入鏪中,取出铗四傍者三四分重片。中心者又入炉中倾,再铗,如此者数次,然后用银陶末以石禹碗石禹极细,用酸砒草捣汁,入硼砂三分,以罐子同煮,后放前银末三分,入砒草汁内。以前铜入罐中,以箸炒之,取出以白水洗去其砒草汁,其色甚白。有一人问曰:“铜中只用银三分,后又以银末三分,何能使银相交于外。”其人对曰:“世间宝物,惟金银为至宝,若先不以银三分入铜倾煎,则后用银末,亦为煎煮,必不能入。先以银三分入内,则后用此银末煮之,自然相应也,故造假银。俗曰神仙。”然辨此铜,当认银色,乃死鱼白,无青白之色。再看其脚,有两样,或用胭脂点,或用石朱点,须在点脚,及死鱼白处辨之,则真膺了然。漂用白鏪银倾煎,细系一样。只是鏪甚热,而壁乃薄,而后以騵陶。去其下面者,只留上面其薄者,中以白铜倾一鏪无壁,以前上面安于其上,下面用银薄合其下,用焊焊之后用滓槌槌其脚,为风锅无二。

  虽以凿凿开,必不能辨。如辨此,则当时烧焊之际,以火烧去其青青自然之色。如死鱼之白,故曰漂白,以此辨之,灼然明白矣。煎饼银法,每铅一钱,销铜一分,若九程银一两,可用铅一两。八程可用铅二两,七程可用铅三两。灰堤中,用炭装炉,慢扇其火,煎至铅花。若过,后必急扇其火,待油珠大如豆者,即以盖盖之。煞出只九五色。如待金花灿烂,煞出即结果布于上曰布心饼,又曰焦心饼。下面蟹眼回珠二面皆白,即松纹足色。九程饼,亦出炉白,上乃鸡瓜面,下面脚亦白。八程饼,出炉略黑,必用天砂擦之方白,上面蚤班之痕,剪开略白。七程饼,出炉墨黑,亦用砂擦,及用盐梅梅洗之方白,其剪口带赤。六程比七程犹不同些。五程,即梅白饼。盐烧饼,二钱五分银出一两,

译按:骗子使用假银,这是经商者最难防范的,必须了解其大概情况才能辨认。我在壬子年秋季,在书坊中检得一本小册子,其中辨别银两真假的方法非常明白,因此记录下来供江湖上的各位朋友阅览,那么假银一旦映入眼帘,就清清楚楚地明白了。现将其中一二略述如下:

所谓元宝,是从矿坑中淘洗出来的原银,如今官府解送的钱粮,也是倾铸煎炼得像矿坑中淘出的原色一样,从而制成元宝。俗话说的“员宝”就是这样。松纹和细丝是一样的,它们都是足色银。摇丝,成色不太足,将银液注入模子,用手摇动形成丝纹,称为摇丝。水丝又名干丝,从七成色、八成色、九成色到九成五色不等,统称为水丝。画丝即水丝倾铸出来而没有丝纹,用铁锥在上面画出丝纹,称为画丝。吹丝即九成色的水丝,银液一进入模子,口中含着吹筒立即吹气形成丝纹,称为吹丝。吸丝,用湿纸盖在模子上,中间留一个孔,将银液从孔中注入,通过吸气形成丝纹,称为吸丝。如今有人用薄铁片盖在模子上,也在中间留一个孔,银液从孔中注入,也通过吸气形成丝纹。吸丝从七成色开始,到九成五色为止。

九成五色也可以看作是足色银。茶花银,用九钱纹银,加入一钱铅,放入炉中锅内,不使用一点硝石,明亮地倾铸取出,用模子把淡色的底部填在模脚处,然后注入银液,铅才不会露出来,而自然形成粗丝纹,称为茶花。鼎银即汞银,又称水银,用五钱纹银,五钱半汞,放入铁鼎中,倾铸使其颜色通红,取出等待冷却后拿出银,只有一两,去掉五分汞,可以打造而成模子,或者铸造而成银饼。用薄银片贴在外面,用墨微微洒上,以掩盖其过于洁白的颜色,更能制造酒器及各种首饰,能拔出银丝,也如同细丝一样。只是颜色略微偏青一些。还有赤脚汞银,用三钱纹银,二钱铜丝,五钱半汞,如同前面那样倾铸煎炼,取出后不能打造,也如同水丝一般。如果辨别汞银,其色泽和底部显得嫩,上面的薄银片,贴附的颜色不同。

赤脚汞银,颜色发红且带嫩,终究不如水丝的颜色老成。这是上古流传下来的,制造这种假银来欺骗他人,也能发家数千,但子孙继承基业却不肖,家道随即萧条,害众成家,终究不能长久。吊铜,用铜嵌入四周,然后注入银液,将铜藏在中间,称为吊铜。辨别它很难看丝纹,终究不如细丝那样明显。其丝纹粗且带有滞碍感,即可怀疑并凿开,才会露出里面的铜。铁碎模,先将铁碎放入模内,然后注入银液,均匀地混入银中,包藏铁在其中,最低也有七成色。九成五色有丝纹。或者用铜碎如前法,名叫包铕银,最低也有七成色。九成五色有丝纹,七成色无丝纹。钞子铜,用一两铜,加入三分银,放入炉中用白信石像硝石一样抽入,注入模中,取出后剪去四周三四分重的薄片。中心部分再放入炉中倾铸,再次剪去,如此数次,然后用银陶末(石禹碗,石禹极细),用酸砒草捣汁,加入三分硼砂,用罐子一同煮,之后放入前面的银末三分,加入砒草汁中。将前面的铜放入罐中,用筷子炒,取出后用白水洗净砒草汁,其颜色非常白。有一个人问:“铜中只用三分银,后来又用三分银末,怎么能使得银相交于外?”那人回答说:“世间宝物,只有金银是最珍贵的,如果先前不用三分银入铜倾铸煎炼,那么后来用银末,也被煎煮,必然不能进入。先前用三分银入内,那么后来用此银末煮它,自然相应,所以制造假银。俗称为神仙。”然而辨别这种铜,应当辨认银色,是死鱼白,没有青白的颜色。再看其底部,有两种,或用胭脂点,或用石朱点,须在点脚处,以及死鱼白处辨别,那么真假就清楚了。漂白,用白模银倾铸煎炼,细丝一样。只是模很热,而壁很薄,然后用騵陶。去掉下面的,只留上面薄的,中间用白铜倾铸一个无壁的模,将前面的上面安在上面,下面用薄银合住下面,用焊料焊接之后用滓槌敲打其底部,如同风锅一样没有区别。

即使凿开,也必然不能辨别。如果辨别这个,那么在当时烧焊的时候,用火烧去其青青自然之色。像死鱼的白色,所以叫漂白,以此辨别,就清清楚楚了。煎饼银法,每铅一钱,销铜一分,如果是九成色银一两,可用铅一两。八成色可用铅二两,七成色可用铅三两。灰堤中,用炭装炉,慢慢扇火,煎至铅花。如果过了,后来必须急扇火,等待油珠大如豆时,就用盖子盖上。煞出只九成五色。如果等待金花灿烂,煞出即结果布在上面,叫布心饼,又叫焦心饼。下面蟹眼回珠两面都白,就是松纹足色。九成色饼,出炉白,上面是鸡瓜面,下面底部也白。八成色饼,出炉略黑,必须用天砂擦才白,上面有蚤斑的痕迹,剪开略白。七成色饼,出炉墨黑,也用砂擦,以及用盐梅梅洗才白,其剪口带赤。六成色比七成色还不同一些。五成色,就是梅白饼。盐烧饼,二钱五分银出一两,

取出以盐石禹烂水调上一重,在其饼上,入火烧之,取出以锤打去一重铜钅屁,又用盐烧之,再锤打,如此者数次,则外面铜去,而自然白,曰盐烧。白铜倾者,即白盐烧。三铗饼底是足色饼。用陶陶如纸薄,中用白铜熔一饼于中,上面用银入炉中倾出细系,入铅二三钱取出泻入炭锅成一饼样。亦用陶陶甚薄,盖于其上,然后用焊焊成一饼,铗去其四旁者,中间的饼,对面剪铗,尽可瞒人。辨之其饼厚,上下皆真银,中间色自异样。知者以银晐面于杉木中擦之,即见三样色。车壳即灌铅。以松纹细系鏪,晐面以落锥落一孔,然后以割子入其内割之,尽取其囊中者,留其银壳后用铅灌其内填满,再用银打一尖子尖之,又以铁凿子凿之,如风锅一般。然辨此银,要看其两凿面之痕处即见明白。倒茅饼,先以上号白信石,用熔成罐不洧水者,以盐泥固济,入信石于内,打二炷香,升灯盏上轻清者听用。以银七钱铜三钱五分,熔将起炉时,以前信石七分入银内,将盖盖之。取出天砂擦之,其面上亦鸡爪面,如九程银一般。辨之九程出炉自白,不待砂擦,然此饼铗口带黄,九程饼铗口自白。以此辨之郎然。更有:铁线饼、江山白、华光桥、神仙饼、糁铜饼、倒插铅,其余奇巧假银数十样。非言语笔舌所能形容。知者引申触类观此,思过半矣。有等游惰好闲,不务生理,受磨丧心,用此假银,苟计衣食,以度时光,此犹穷徒故不足责。然今贪黩之辈,家颇殷足,尚换此银,用以毒众,自图富厚,以遗子孙,不知丧心悖理,岂有善报,子孙其能昌乎。凡四民交易,只可用七程以至细系,更低者不可用也。如昧心欺人,不惟阴谴之罪难偿,而阳报之网,亦不漏矣。

译取出后,用盐石、禹烂水调和涂抹一层在银饼表面,放入火中烧炼,取出后用锤子打掉一层铜皮,再用盐烧炼,再次锤打,像这样反复多次,外层的铜被去除,银饼自然变白,这叫做“盐烧”。将白铜倾铸而成的,就是“白盐烧”。三铗饼的底部是足色银。用极薄的陶片,中间放入熔化的白铜铸成一块饼,上面放入银,在炉中倾出细丝状的银,加入二三钱铅,取出后倒入炭锅中铸成饼状。也用极薄的陶片盖在上面,然后用焊料焊接成一块饼,剪掉四周多余的部分,中间的饼,从对面剪开,足以欺骗他人。辨别的方法是:这种饼较厚,上下两面都是真银,中间的颜色自然不同。懂行的人用银在杉木上摩擦银饼表面,就能看出三种不同的颜色。车壳银则是灌铅的。用松纹细丝包裹,在银饼表面用落锥凿一个孔,然后用割子伸入内部切割,取出里面的铅囊,保留银壳,再用铅灌入内部填满,接着用银打一个尖头插入,再用铁凿子凿击,使其像风锅一样。然而辨别这种银,要看两个凿面的痕迹,就能明白。倒茅饼,先用上好的白信石,用熔化的罐子(不渗水的),用盐泥密封,将信石放入其中,烧两炷香的时间,升灯盏上轻清的部分留作他用。用七钱银、三钱五分铜,熔化后,在起炉时,将七分信石加入银中,盖上盖子。取出后用天砂擦拭,其表面也呈鸡爪纹,像九程银一样。辨别的方法是:九程银出炉时自然变白,不需要砂擦,但这种饼的剪口带黄色,九程饼的剪口自然白色。据此辨别就很清楚了。还有:铁线饼、江山白、华光桥、神仙饼、糁铜饼、倒插铅,其余奇巧的假银有几十种。不是言语笔墨所能形容的。懂行的人由此类推,观察这些,就能明白大半了。有一类游手好闲、不务正业的人,受磨难而丧心病狂,使用这些假银,苟且谋取衣食,打发时光,这些人如同穷困之徒,尚且不值得责备。然而如今贪婪无度之辈,家境颇为富裕,还换用这些假银,用来毒害大众,自己谋求财富丰厚,留给子孙,不知道丧心病狂、违背天理,难道会有善报吗?子孙怎能昌盛呢?凡是士农工商交易,只可以用七程银直到细丝银,更低成色的不可使用。如果昧着良心欺骗他人,不仅阴间的谴责之罪难以偿还,阳间的报应之网,也不会漏掉。

第十五类 衙役骗

  入闻官言而出骗

  里有寡妇,富盖乡邻,只生一子甘澍,年方弱冠,恪守祖业,不敢生放。乡人路五,两问之借银谷,皆不肯,心恨之,归与妻胡氏谋,要赖他强奸,妻许曰:“可。”又托心友支九为干证,即往分巡道处告,道提亲审。先问胡氏曰:“甘澍因何到你家?”胡氏曰:“他家豪富,终日无图,只是奸淫人妇女。知我男人未在家,无故来调戏,我不从,便强抱亲嘴,骂他不去。支九来邀我夫贩货,甘澍方走去”再问支九:“你往路五家何干?”支九曰:“小的与路五,都挑贩为生,因邀他买货,听底面妇人喊骂,甘澍走出。”又问甘澍曰:“你因何与妇人角口?”甘澍曰:“并无到他家,那有角口?问路五左右邻便知。”左右邻都称甘澍寡妇之子,素不敢非为,外间并未闻奸情,此是装情捏也。路五执曰:“他万金巨富,岂不能买两个干证?”左右邻曰:“我邻近不知。他支九隔越一街,岂不是买来作证。”道曰:“路五贫民,何能买人作证。”将左右邻并甘澍,各责二十,定要问做强奸。甘澍出而惧甚,思无解释。晚堂退后,道已封门,在后堂周旋闲行,沉默思想,忽自言曰:“错矣!错矣!”又周行数次,遂拂袖而入。适有防夫涂山,在外窥道举动,闻其言错,想必是审此奸一事也。

  夤夜越墙而出,扣甘澍歇家门,歇家开门延入,甘澍正忧闷无计,涂山曰:“你今日事要关节否?”澍曰:“甚关节可解,正要求之。”山曰:“道爷适有妻舅到,三日内,即要打发起身,惟此最灵,若投他,明日即复审,更大胜矣。”澍曰:“如此得可好,须银几何?”涂山曰:“此翻自案事,不比别人情,须百金方可。”澍曰:“百金我出,只要明日复审。”涂山曰:“舅爷今酒席尚未散,吾当即入言之。”澍与歇家送出,道大门已封,涂山复从居旁民家越墙而入。次日,道出早堂,即出牌复审强奸事。甘澍大喜,以为果验也。下午再审甘澍曰:“路五曾问你揭借否?”澍曰:“他两次问借银谷,我皆不肯,因此仇恨,装情诬我。”再审胡氏曰:“甘澍未到你家,那有强奸事。”将拶起,路五边未用银,一拶即紧。胡氏难忍,即吐实,未有强奸,只揭借不肯,故装情告他。又将路五、支九各打三十。将甘澍全解无罪,涂山即跟出索银。甘澍曰:“吾乐与之。”涂山自索谢,澍另以十两与之,山以银入道卸起。

  可出索添谢,又得十两。当时,以为舅爷关节之力,岂知出道之自悔,而银尽为涂山所风骗乎!

  按:衙役皆以骗养身供家,丰衣足食。其骗何可枚举,盖事事是骗,日日是骗,人人是骗。虽罄南山竹,何能悉之;虽包拯再生,何能察之。予素不入公庭,此中情弊,稀所知闻,此其偶得于真见者,故述其弊窦如此。然衙中虽人人是奸徒,事事是骗薮,吾惟早完公课,百忍不讼。虽贪吏悍卒,其如我何?

  故曰机虽巧,不蹈为高;鸠虽毒,不饮为高;衙役虽骗,不入为高。纵有无妄之灾,必有明官,能昭雪之有,何也?官毕读书人,明者多,而昏者少也。无柰在衙人役,各以阴云霾雾蔽之耳。故惟忍小忿,不入衙为高也。

  故拟重罪释犯人

  富民元植者,家温行谨,奕世良善。偶与乡权贵有隙,乡贵素善叶推官,乃吹毛求疵,砌元植之恶十余件,叶推官为之送访,按院即批与叶审。叶提元植谕之曰:“汝之恶迹,我已备晓,罪在有定,只汝家殷富,不许央关节。若有关节,罪有加无减,且收入监,候拘到被害,即听审定罪。”叶推官素廉正,从来不纳分上,今元植既承面诫,越不敢展转,只惶惧待罪耳。适眷亲易乡官,素与植相善,知其事属仇陷,默地代拆于太府,托转释于四尊。太府乘间,缓颊及之,叶四尊大怒,归取元植瞂责之。曰:“我叫你不得投分上,反央太爷来讲,这样刁恶人,定要拟你谪戍。”元植茫不知来历,叩头曰:“老爷素不纳关节,一府通知。又蒙钧旨

译第十五类 衙役诈骗

听信官员的话出来诈骗

村里有个寡妇,财富覆盖乡邻,只生了一个儿子叫甘澍,年纪刚满二十,恪守祖业,不敢放纵。乡人路五,两次向他借银子和粮食,他都不肯,路五心里恨他,回家和妻子胡氏商量,要诬赖他强奸,妻子答应说:“可以。”又托付心腹好友支九做干证,随即到分巡道衙门告状,道台提审亲自审理。先问胡氏说:“甘澍因为什么到你家?”胡氏说:“他家豪富,整天无所事事,只是奸淫别人的妇女。知道我家男人不在家,无故来调戏,我不从,他便强抱亲嘴,骂他也不走。支九来邀我丈夫贩货,甘澍才走开。”再问支九:“你去路五家干什么?”支九说:“小的和路五,都以挑担贩货为生,因为邀他买货,听见里面妇人喊骂,甘澍走出来。”又问甘澍说:“你为什么和妇人争吵?”甘澍说:“我并没有到他家,哪有争吵?问路五左右的邻居就知道了。”左右邻居都说甘澍是寡妇的儿子,一向不敢做非分之事,外面并未听说有奸情,这是装腔作势捏造事实。路五坚持说:“他拥有万金巨富,难道不能买两个干证吗?”左右邻居说:“我们邻近不知道。他支九隔着一街,岂不是买来作证。”道台说:“路五是贫民,怎么能买人作证。”将左右邻居和甘澍,各打二十板,一定要问成强奸罪。甘澍出来后非常恐惧,想不出解释的办法。晚上退堂后,道台已经封门,在后堂来回闲走,沉默思考,忽然自言自语说:“错了!错了!”又来回走几次,于是拂袖进入内室。恰好有防夫涂山,在外面窥探道台的举动,听见他说错了,想必是审理这起奸情的事。

深夜越墙而出,敲甘澍客栈的门,客栈开门请他进去,甘澍正忧愁烦闷无计可施,涂山说:“你今天的事需要打点关节吗?”甘澍说:“什么关节可以解决,正想求你。”涂山说:“道台刚才有妻舅到,三天内,就要打发他起身,只有这个最灵验,如果投奔他,明天就复审,更胜一筹了。”甘澍说:“这样最好,需要多少银子?”涂山说:“这是翻案的事,不比别人情,需要一百两银子才行。”甘澍说:“一百两我出,只要明天复审。”涂山说:“舅爷今天酒席还没散,我当即进去说。”甘澍和客栈主人送他出来,道台大门已封,涂山又从道台住宅旁边的民家越墙而入。第二天,道台出早堂,就发出牌令复审强奸案。甘澍大喜,以为果然灵验。下午再审甘澍说:“路五曾经向你借钱粮吗?”甘澍说:“他两次问借银子和粮食,我都不肯,因此仇恨,装腔作势诬陷我。”再审胡氏说:“甘澍没到你家,哪有强奸的事。”将拶子夹起来,路五身边没用银子,一夹就紧。胡氏难忍,就吐露实情,没有强奸,只是借钱不肯,所以装腔作势告他。又将路五、支九各打三十板。将甘澍完全释放无罪,涂山就跟着出来索要银子。甘澍说:“我乐意给他。”涂山自己索要谢礼,甘澍另外给他十两,涂山拿着银子进入道台衙门卸下。

可以出来索要添头谢礼,又得了十两。当时,以为是舅爷关节的力量,哪里知道是道台自己后悔,而银子全被涂山诈骗了呢!

按:衙役都以诈骗为生养家,丰衣足食。他们的诈骗哪里能一一列举,大概事事是诈骗,天天是诈骗,人人是诈骗。即使耗尽南山的竹子,怎么能全部记录;即使包拯再生,怎么能全部察觉。我向来不进公堂,这里的情弊,很少知道,这是我偶然从真实见闻中得到的,所以叙述弊端如此。然而衙门里虽然人人是奸徒,事事是诈骗的渊薮,我只尽早完成公课,百般忍耐不诉讼。即使贪官悍卒,能把我怎么样?

所以说计谋虽然巧妙,不蹈入为高;鸩酒虽然有毒,不饮用为高;衙役虽然诈骗,不进入为高。纵然有无妄之灾,必有明官,能昭雪冤屈,为什么呢?官员都是读书人,明察的多,而昏庸的少。无奈在衙门的人役,各自用阴云雾霾遮蔽罢了。所以只忍耐小忿,不进入衙门为高。

所以拟定重罪释放犯人

富民元植,家道温厚行为谨慎,世代良善。偶然和乡间权贵有嫌隙,乡间权贵一向和叶推官交好,于是吹毛求疵,罗列元植的恶行十余件,叶推官为他送访,按察使院就批给叶推官审理。叶推官提审元植告诫他说:“你的恶迹,我已经全部知晓,罪责有定,只你家殷实富有,不许央求关节。如果有关节,罪责有增无减,而且收入监狱,等候拘传到被害人,就听候审定罪。”叶推官一向廉洁正直,从来不纳分上,现在元植既然当面受诫,越发不敢辗转,只惶恐等待罪责罢了。恰好眷属亲戚易乡官,一向和元植交好,知道这事属于仇陷,暗中代为拆信于太府,托付转释于叶四尊。太府趁间隙,缓颊提及这事,叶四尊大怒,回去取元植笞责他说:“我叫你不得投分上,反而央求太爷来讲,这样刁恶的人,一定要拟你谪戍。”元植茫然不知来历,叩头说:“老爷一向不纳关节,一府通知。又蒙钧旨”

面谕,怎敢央太爷。实不知事从何来?”叶爷曰:“且入监去,定是军罪。”元植出查,方知事出易乡官,自以己意代释,并不使植知也。植思无处可解,寻其用事凌书手。密商曰:“能为我减军入徒,当以厚礼谢。”凌书曰:“能出百金,为汝计之。”植许曰:“可。”

译当面吩咐,怎敢劳烦太爷。实在不知道事情是从哪里来的?”叶爷说:“暂且入狱去,这一定是充军的罪名。”元植出去查访,才知道事情出自易乡官,易乡官自作主张代为解释,并没有让元植知道。元植心想无处可以解救,便寻找负责文书的凌书手。秘密商量说:“能帮我减掉充军改为徒刑,一定用厚礼答谢。”凌书说:“若能拿出百金,我为你谋划。”元植答应说:“可以。”

以银封讫。叶爷果唤凌书手作招。曰:“须寻一军律拟来。”

  凌书故以绞罪拟上。叶爷命改招,只可拟军。凌书过一日,再以绞罪拟曰:“访单中惟谋死亲,第一件最重,正合绞罪。余某条某条,只是徒罪,并无合军律者。”叶爷寻思,有对头之状。尚不轻入人绞,曾是拿访,而可绞人。曰:“造化了他,只拟徒罢。”后拟上三年徒。元植欣然纳赎,凌书遂安受百金之贿。在叶爷宁知其外受金,而内拟人重罪乎?故衙役之欺官,虽神君不及察也。

  按:善有旌奖,恶有拿访,此朝廷激劝一大机权也。今旌者,多由攒剌之巧,访者或由权贵之嗾,其虚实盖相半耳。然犹幸有拿访一途,可以少惕刁顽,稍为良民吐气。特被访者,出入于问官之心,高下于权书之手,其情得罪当者亦少矣。当官持权者,或遇大故重情,必虚心详审,明察沉断,庶可杜奸欺之一二耳!

  吏呵罪囚以分责

  人传包孝肃为官清廉明察,用法无私,诈不得以巧辨售,罪不得以权贵兑。又不纳分上,故人称之曰:关节不到,有阎罗包老。适有富豪子,犯奸情真,知难逃洞察。预与一老胥谋曰:“包爷精明,察事如神。我所犯情真,干证又直证,罪实难逃。若重罚,犹可输纳,惟痛责实是难堪。有何计可以减责,必不惜厚费图之。”老胥曰:“明日若当责时,你奔近案前,强辩求伸。我从旁呵斥,为你分责,或可减你一半,此外别无策可图也。”次日,包公审得真情,发怒要打富子四十。富子奔近案,哓哓伸辩不已。老胥从旁大声呵之曰:“速去受责,何须许多说话,罪岂赦你。”包公见之,大恨此吏揽权起威,恐后日窃势骗人,外必生事。即先责老胥二十板,偏减去富子二十。欲使威不自胥出,不知正落其谋中也。老胥遂得厚赂,而包公漠不知之。

  按:吏为奸,皆是知本官性情,而变幻用之。老胥知包公严明,岂容胥吏招权,故旁呵犯人,包公必责吏,而故恕犯人。以见胥吏之无权,欲外人不畏慑之。岂知于难减责之中,故分责以取其贿,又孰从而察之?公且受胥骗,况后之为官者哉。

第十六类 婚娶骗

  妇嫁淘街而害命

  京城有房八者,为人痴蠢,以淘街为生,家只一老母。一日房八淘街,往小河边洗,靠晚来有一妇人,身穿麻衣,旁立看淘洗讫。谓房八曰:“我将往娘家,今晚不能到,暂借你家一歇。”房八曰:“我家歇不得,何不往客店歇?”妇人曰:“客店人丛杂宿不便,你家有何人?”房八曰:“家有老母。”

  妇人曰:“有母便可同歇。”房八引至家,妇人把银与籴米,买酒菜,夜间三人同食。妇人问曾娶媳否?房母答家下仅能度日,那得银娶媳。妇人曰:“我前夫死,已葬讫,家无亲人,今收拾家财,将回娘家,奈娘家又远。看你儿子孝善,偶然相遇亦似天缘,意欲为你媳妇,以供奉朝夕何如?”房母曰:“你虽好意,只恐儿不能供三口人。”妇曰:“我亦带有些少银本,谅勤治女工,亦足自给。”房八喜曰:“我算命,今年当招好妻。一人自有一人禄,何患不能供。”是晚遂成亲同宿。

  一夜之间,叙尽风流。男称前未娶,今如渴而得浆;女称久失偶,今如热而遇凉。二人交爱,真如鱼水。房母亦大喜,天赐贤媳。次日,妇以银六钱与夫籴米,买菜蔬。第三日问婆曰:“何不做身衣服穿?”婆称无银。妇又出银六钱,叫夫在汪客大布店买之。房八既得妻,又前后得银作家,心中扬扬喜色。

  往汪店买青布二端归,妇各将剪去三尺。故持尺量曰:“此是剪剩之布,未成全疋,何被人瞒也?可持去与换,有好银买布,他何得如此亏人?”房八听妻言去换。汪店言我家那有零布,是你自剪起胡赖我。二人各争一常汪客令家人再以二端与之,及持归。妇背地以剪刀剌破几叶后将展开。又曰:“如何又换两疋碾烂布。这布店好可恶,他欺你纯善,故敢诳你。今次不换,可放言骂他,怕他甚么。”房八被妻激

译用银封好之后。叶老爷果然传唤凌书手起草判词。说:“必须查找一条军法来拟罪。”

凌书故意以绞刑拟罪上报。叶老爷命令修改判词,只可以拟军法。凌书过了一天,再次以绞刑拟罪说:“在访单中只有谋杀至亲,是第一件最重的罪行,正符合绞刑。其余某条某条,只是徒刑,并没有符合军法的。”叶老爷寻思,有对头状告的情形。尚且不肯轻易判人绞刑,既然是捉拿访查,难道就可以绞死人吗?说:“造化了他,只拟徒刑吧。”后来拟定了三年徒刑。元植欣然接受赎刑,凌书于是安然接受了百金的贿赂。在叶老爷哪里知道他在外面收受金钱,而在里面给人拟定重罪呢?所以衙役欺骗官员,即使是神明般的君主也无法察觉。

按语:善行有表彰奖励,恶行有捉拿访查,这是朝廷激励劝勉的一大权柄。如今被表彰的,多是由于胥吏的巧诈,被访查的或许是由于权贵的指使,其中的虚实大概各占一半。然而幸好还有捉拿访查这一途径,可以稍微震慑刁顽之徒,稍为良民出口气。只是被访查的人,出入于问官的心意,高低由权书的手笔决定,其中情罪相当者也很少了。当官掌握权柄的人,如果遇到重大事故或严重案情,一定要虚心详细审察,明察秋毫,沉断决疑,或许可以杜绝奸诈欺瞒的一二罢了!

吏呵斥罪囚以分担责罚

人们传说包孝肃为官清廉明察,用法无私,欺诈不能用巧辩来蒙混过关,罪责不能用权贵来抵换。又不接受请托,所以人们称他为:关节不到,有阎罗包老。恰逢有个富豪之子,犯奸情确凿,知道难以逃脱洞察。预先与一个老胥吏谋划说:“包爷精明,察事如神。我所犯的案情确凿,干证又是直接证据,罪实在难以逃脱。如果重罚,还可以输纳钱财,只是痛打实在难以忍受。有什么计策可以减轻责打,必定不惜厚费来图谋。”老胥吏说:“明天如果轮到责打时,你奔到案前,强辩求伸。我从旁呵斥,为你分担责罚,或许可以减你一半,此外别无计策可图谋。”次日,包公审得真情,发怒要打富子四十板。富子奔到案前,喋喋不休地伸辩不已。老胥吏从旁大声呵斥他说:“快去受责,何必这么多话,罪岂能赦免你。”包公见到这样,非常恨这个胥吏揽权作威,恐怕日后窃取权势骗人,外面必定生事。于是先责打老胥吏二十板,反而减去富子二十板。想要使威势不从胥吏发出,不知道正好落入他的计谋中。老胥吏于是得到厚赂,而包公却毫无所知。

按语:胥吏做奸诈之事,都是因为知道本官的性情,而变幻使用。老胥吏知道包公严明,岂能容许胥吏招揽权柄,所以从旁呵斥犯人,包公必定责打胥吏,而故意宽恕犯人。以此显示胥吏无权,想让外面的人不畏惧慑服。哪里知道在难以减轻责打之中,故意分担责罚来索取贿赂,又有谁能察觉呢?包公尚且受胥吏欺骗,何况后来的做官者呢。

第十六类 婚娶骗

妇人嫁入淘街人家而害命

京城有个叫房八的人,为人痴蠢,以淘街为生,家里只有一个老母亲。一天房八淘街,往小河边清洗,傍晚时有一个妇人,身穿麻衣,在旁边站着看淘洗完毕。对房八说:“我将回娘家,今晚不能到,暂借你家歇息一晚。”房八说:“我家歇不得,何不往客店歇息?”妇人说:“客店人多杂乱住宿不便,你家有何人?”房八说:“家有老母。”

妇人说:“有母亲便可一同歇息。”房八引至家中,妇人拿出银子让买米,买酒菜,夜间三人一同吃饭。妇人问是否娶了媳妇?房母回答说家里仅能度日,哪有钱娶媳妇。妇人说:“我前夫死了,已经埋葬完毕,家中没有亲人,如今收拾家财,将回娘家,奈何娘家又远。看你儿子孝顺善良,偶然相遇也似天缘,意欲做你的媳妇,以供奉朝夕如何?”房母说:“你虽好意,只怕儿子不能供养三口人。”妇人说:“我也带了些许银本,想来勤做女工,也足以自给。”房八高兴地说:“我算命,今年当招好妻。一人自有一人的福禄,何患不能供养。”当晚遂成亲同宿。

一夜之间,叙尽风流。男称以前未娶,如今如口渴而得浆;女称久失配偶,如今如炎热而遇凉。二人交爱,真如鱼水。房母也非常高兴,天赐贤媳。次日,妇人拿出六钱银子给丈夫买米,买菜蔬。第三日问婆婆说:“为何不做身衣服穿?”婆婆称无银。妇人又拿出六钱银子,叫丈夫在汪客大布店买布。房八既得了妻子,又前后得到银子持家,心中扬扬得意。

往汪店买青布二端回来,妇人各将剪去三尺。故意拿着尺量说:“这是剪剩的布,未成全疋,为何被人瞒骗?可以拿去与换,有好银买布,他为何如此亏人?”房八听妻言去换。汪店说我家哪有零布,是你自己剪起胡赖我。二人各争一个常汪客令家人再以二端给他,及持归。妇人背地以剪刀刺破几叶后展开。又说:“为何又换两疋碾烂布。这布店好可恶,他欺你纯善,故敢诳你。今次不换,可放言骂他,怕他甚么。”房八被妻激

,忿忿往说:“你以破布诳我。”汪客说:“你买一疋布,来换许多次,店中那有此工夫,不换与他。”房八便纵言秽骂,汪客怒,喝令家人扯打一顿。后以两疋布,打开看明,掷与之。房八执布归,言被打之恨。妻怒顿足曰:“有银买布,及招他打。他靠财势,可拚命与他作对,吾与婆能替你伸冤。”又激夫到店凶泼。汪店家人又群起痛打,带重伤而归。妇哭曰:“必往告保辜状。”

译房八愤愤不平地去辩解说:“你用破布来欺骗我。”汪家店主说:“你买一匹布,却来换了好几次,店里哪有这个工夫,不给他换。”房八便纵口骂起脏话,汪家店主大怒,喝令家人把他痛打一顿。后来拿出两匹布,打开让他看清楚了,扔给他。房八拿着布回家,诉说被打的怨恨。妻子愤怒地跺脚说:“有银子买布,却招来他打。他倚仗财势,你可以拼命与他作对,我和婆婆能替你伸冤。”又激丈夫到店里去凶狠泼辣地闹事。汪店家人又群起痛打,房八带着重伤回家。妻子哭着说:“一定要去告保辜状。”

遂往御史处告准。归买好酒好菜,劝夫多饮方可散血。夫被其劝,酩酊大醉,夜乘醉,紧绑其手足,以沙塞口鼻,至三更,死已久。解其绑绳,妇故喊曰:“你儿身冷了硬了,莫非是死。”

  吓得婆起,看儿已死,二人相对哭尽哀。复往御史处补状,差官检验收贮,遍体都有重伤。汪客惊惶无措,过三日将审。

  妇与婆到汪客店曰:“我夫被你打死已的,只我婆年老,我一妇人,难独供膳,把你偿命亦无益,你能出银三百两与我供奉婆婆,叫婆具息,免检罢。”汪客闻言心喜,令人担议,许出银二百两,与房母供赡。房母依妇言,自具息,言身贫老,儿死妇寡,莫能存命,凭亲邻劝谕,着汪出银一百两,与氏养赡,免行检验。官准息,将汪客打二十又罚一大罪。令房八妻,领银而归。过两日,妇窃银二百两夜间逃去,不知所往。房母再欲告,汪客又重出二十两与之,以息其事。

  按:此妇是大棍之妻,查得房八只此老母,故遣妇假与为妻。激其与富店殴争,然后加功打死。则房母必告,必可得银,然后拐银而逃,是断送人一命,而彼得厚利也。棍之奸险至此,人可痴心,而犯其机阱乎?

  媒赚春元娶命妇

  福建春元洪子巽,在京将纳妾,媒数引看,多未称意。适有崔命妇者,年近三十,犹绰约如处子,以为夫除服,入寺建醮。二棍套定,一为媒,先引洪春元到寺亲看,洪见其容貌秀雅,言动庄重,大是快意。媒曰:“既称意,须与其大伯言之,此妇是伯主婚。”径引春元到其家,先袖钱五十文入,付其幸僮曰:“有一春元来尊府看大厦,托讨三杯茶与吃。”再出邀春元曰:“他大伯在外即回,可入厅坐。”少顷,一棍称为伯,从外入,三人叙礼复坐,小仆捧茶出,媒曰:“令弟妇欲改适,此福建春元欲求娶,敬问礼银若干。”伯曰:“路太远些,恐弟妇外家不允。”媒曰:“他目今受官,即叫令弟舅同到任,亦何惮远。况他世家宦族,姻眷满朝,即在京,亦多人看顾,此不可蹉过。但老爹尚未得见令弟妇。”伯笑曰:“舍弟妇人品德性,女流第一,往日亦不肯令人见,今日除服,在某寺建醮,往彼处看之易矣。”媒曰:“尊府所出,亦不须看。但问何时肯去,及礼银若何?”伯曰:“他除服了,亦不拘时去。礼银须一百以上,他首饰妆奁,亦有五六十两。”旋引媒起,密曰:“我上贺须四十两,莫与弟妇知,其身资可减些。”再复入坐。复曰:“明日若交银,可在花园馆中。家中有俗忌,不交银也。”媒曰:“须请令弟舅同见为好。”伯曰:“彼来自多称说,待娶后,即通未迟。”便送媒与春元出。媒曰:“知间伯与我言,须上贺银四十两,其身资可减些,彼不欲弟妇知,故欲在园交银。”次日,媒引春元及二管家,同往园馆,又去邀崔家大伯,同一小仆,挟天平至。媒曰:“要叫一人写礼书。”伯曰:“亡弟未在,何用婚书?”媒曰:“京城交易,不比共府作事,只记一帐亦有凭据。”伯曰:“吾自写何如?”

  媒曰:“最好。”即取纸与写,到财礼处。伯曰:“六十两。”

  媒曰:“减些,只四十。但要安顿令弟妇有好处,不必多索银。”伯曰:“两项可都一样。”媒曰:“易说的。”写完了。媒曰:“婚书放在我手,看对银。”先对四十两,作一总封。又对二十两,付与伯收。伯起曰:“吾取四十两,财礼任你家中而交。不然,亦不消说。”媒曰:“再加十两。”伯亦不肯。

  媒顾春元曰:“何如?”春元曰:“凑起四十两,在你手,到他家交与妇人。”媒曰:“婚书并银都要在我手,一同家中,两相交付。”伯曰:“我的非今日言明要背交,昨已议定了。若事不成,岂能赖得。”

  媒惟取四十两,并婚书在手,同春元回店,雇人去接亲。媒以婚书付春元,曰:“事已定矣,不消带去。”只同两管家,领十余人至崔家,先入厅旁坐。媒曰:“吾叫大伯来。”脱身去矣。崔家见许多人来,出

译于是前往御史处控告汪客。回家后买来好酒好菜,劝丈夫多喝,说这样才能散血。丈夫听从她的劝告,喝得酩酊大醉。夜里趁他醉酒,紧紧捆绑他的手脚,用沙土堵住他的口鼻,等到三更时分,他已经死了很久。解开绑绳,妇人故意喊叫说:“你儿子身体又冷又硬,莫非是死了。”

吓得婆婆起身,看到儿子已经死了,两人相对痛哭,极尽哀伤。又去御史处补充诉状,差官检验并收尸,发现遍体都有重伤。汪客惊慌失措,过了三天将要受审。

妇人和婆婆到汪客的客店说:“我丈夫被你打死是事实,只是我婆婆年老,我一个妇人难以独自供养,让你偿命也没有益处。你能拿出三百两银子给我供养婆婆,让婆婆出具息状,免除检验吧。”汪客听了心里高兴,派人商量,答应拿出二百两银子,给房母供养。房母依照妇人的话,自己出具息状,说自身贫穷年老,儿子死了,儿媳守寡,无法存活,凭借亲戚邻居的劝谕,让汪客拿出银子一百两,给妇人供养,免除检验。官府准许息讼,将汪客杖责二十,又判了一大罪。让房八的妻子领了银子回家。过了两天,妇人偷了二百两银子,在夜间逃走,不知去向。房母想再次告状,汪客又拿出二十两银子给她,以平息此事。

按语:这妇人是恶棍的妻子,查得房八只有这位老母亲,所以派遣妇人假装嫁给房八为妻。激怒她与富有的店主殴斗争执,然后加害致死。那么房母必定会告状,必定能得银子,然后拐骗银子逃走,这是断送一条人命,而恶棍得到厚利。恶棍的奸诈险恶到了这种地步,人怎能痴心,而落入他们的圈套呢?

媒人欺骗春元娶命妇

福建春元洪子巽,在京师打算纳妾,媒人多次引他相看,大多不合心意。恰好有一位崔姓命妇,年纪将近三十,仍然绰约如处女,因为丈夫去世除去丧服,入寺建醮。两个恶棍定下计谋,一个做媒人,先引洪春元到寺里亲自观看,洪春元见她容貌秀雅,言谈举止庄重,非常高兴。媒人说:“既然中意,必须跟她的伯父说,这妇人是由伯父主婚。”直接引春元到她家,先袖藏五十文钱进去,交给她的幸僮说:“有一位春元来贵府看宅子,拜托讨三杯茶喝。”再出来邀请春元说:“他大伯在外面马上回来,可以进厅堂坐。”过了一会儿,一个恶棍自称是伯父,从外面进来,三人行礼后坐下,小仆捧茶出来,媒人说:“你弟媳想要改嫁,这位福建春元想求娶,请问礼银多少。”伯父说:“路途太远,恐怕弟媳娘家不答应。”媒人说:“他如今受官职,就叫你弟媳娘家的人一同到任所,也怕什么远。况且他是世家官宦,姻亲遍布朝廷,即使在京师,也有多人照应,这不可错过。只是老爹还没见到你弟媳。”伯父笑着说:“舍弟妇品德性情,在女子中第一,往日也不肯让人见,今日除去丧服,在某寺建醮,去那里看就容易了。”媒人说:“尊府所出,也不必看。只问何时肯去,以及礼银多少?”伯父说:“她除去丧服了,也不拘时间。礼银必须一百以上,她的首饰妆奁,也有五六十两。”随即引媒人起身,悄悄说:“我上贺必须四十两,别让弟媳知道,她的身资可以减少些。”再进去坐下。又说:“明天如果交银子,可以在花园馆中。家里有俗忌,不交银子。”媒人说:“必须请你弟媳娘家的人一同见面才好。”伯父说:“他们来自多称说,等娶后,再通报也不迟。”便送媒人和春元出去。媒人说:“刚才伯父跟我说话,必须上贺银四十两,她的身资可以减少些,他不想让弟媳知道,所以想在园中交银子。”第二天,媒人引春元和两个管家,一同前往园馆,又去邀请崔家大伯,带着一个小仆,挟着天平来到。媒人说:“要叫一个人写礼书。”伯父说:“亡弟不在,何用婚书?”媒人说:“京城交易,不比同府做事,只记一账也有凭据。”伯父说:“我自己写怎么样?”

媒人说:“最好。”即取纸给他写,写到财礼处。伯父说:“六十两。”

媒人说:“减些,只四十。但要安顿你弟媳有好处,不必多索银子。”伯父说:“两项可以一样。”媒人说:“好说。”写完了。媒人说:“婚书放在我手里,看对银子。”先对四十两,作一个总封。又对二十两,交给伯父收。伯父起身说:“我取四十两,财礼任你家中而交。不然,也不必说。”媒人说:“再加十两。”伯父也不肯。

媒人看着春元说:“怎么样?”春元说:“凑起四十两,在你手里,到他家交给妇人。”媒人说:“婚书和银子都要在我手里,一同到家中,两相交付。”伯父说:“我的不是今日说明确要背交,昨天已经议定了。如果事不成,岂能赖得。”

媒人只取四十两,并婚书在手,同春元回店,雇人去接亲。媒人把婚书交给春元,说:“事已定了,不必带去。”只同两个管家,领十余人到崔家,先进厅旁坐。媒人说:“我叫大伯来。”脱身走了。崔家见许多人来,出

问曰:“你辈何干?”管家对曰:“来接亲。”崔家人曰:“你走错门了,接甚亲?”管家曰:“媒人引我来,怎会错?”崔家人曰:“那位是媒?”管家曰:“媒去叫你大伯。”崔家人曰:“有甚大伯?”管家曰:“是你家交银主婚的。”崔唾其面曰:“你一伙小辈,该死的。此是崔爹府中,你信何人哄,在此胡说。”

译有人问道:“你们干什么的?”管家回答说:“来接亲的。”崔家的人说:“你们走错门了,接什么亲?”管家说:“是媒人引我来,怎么会错?”崔家的人说:“谁是媒人?”管家说:“媒人去叫你们大伯了。”崔家的人说:“有什么大伯?”管家说:“就是你们家交银子主婚的那位。”崔家的人朝他脸上吐唾沫说:“你们这一伙小辈,该死的。这是崔老爷的府上,你们听信谁人的哄骗,在这里胡说八道。”

管家曰:“昨同洪相公在你家吃茶,许议亲事,已在花园交银了。今返退悔,我岂怕你的,难道脱得我银去。”崔家人曰:“谁把茶你吃?谁受你银?我家那有出嫁的人?”管家曰:“你前曰在寺中建醮的娘子要嫁。”崔家人曰:“啐!那是我主母,曾受朝廷诰命,谁人娶得?我去禀巡爷,把这伙棍徒锁去。”两管家见媒人请大伯不来,心中不安,各逃回店。崔家人尾其后,查是春元洪子巽强婚,即往府尹告强娶命妇事。洪春元闻告,始知被棍脱,即逃出京去,及府尹差人来提,回报已先期走矣。府尹曰:“他自然要走,怎敢对得,遂为立案存照,以候后提。

  按:此棍巧处,在见崔家主仆,皆在寺,乃哄其家小仆进茶。又云:“大伯欲背索上贺,在园交银。”

  故可行其骗,洪春元既失银。又着走,又府尹信其强娶,为之立案。在外娶妾,信然难哉,作事何可不审实也。

  异省娶妾惹讼祸

  广东蔡天寿者,为人慷慨仗义。年四十无子,其妻泼甚,弗容娶妾。一日贩广锡三十余担,往苏州府卖。与牙人萧汉卿曰:“我未得子,意欲在此娶一妾,亦有相因的否?”汉卿曰:“有银何怕无当意女子。”即领去看几个室女。汉卿曰:“我年过四十,此女皆年纪不相宜,吾不娶也。”忽有荡子国延纪,家有寡母邓氏,年三十三岁,容貌端好,夫死遗家赀千金。被延纪赌荡罄空,更欠赌银二十余两,逼取无办,乃与棍商议,诈称母为妻,欲嫁以偿债。媒传于汉卿,领天寿看之,年貌合意,议身资银四十余两。纪曰:“氏系过江出身,恐外家阻当,不与嫁远。其银可封牙人手,待临行上船,我叫人送到船来,人与银两相交付。”牙人以为可。临行,延纪自雇轿,诈称母舅家接母。上船后,始知子将己脱嫁于客,心中甚怒。只忍气问曰:“夫既以我嫁人,何必相瞒,且娶我者是谁?”寿应曰:“是不才。”妇曰:“看君谅是个富翁,我亦无恨。但我因夫赌荡,衣资首饰,悉藏母家,我同你去取,亦且令母家得知。”

  天寿信之,与邓氏偕往,氏入诉其子背将已嫁之事。其兄邓天明发怒曰:“那有子敢嫁母者,是何客人敢斗胆而娶?”出将天寿乱打。邓氏救止曰:“谅客人亦不知情,只不孝延纪,胆大该死。”天明即具状告县,邹爷准状,差拘延纪,逃走不出。

  先拘汉卿、天寿到,邹爷审出大怒,将婚主、媒人各责二十。

  以天寿收监,着汉卿讨延纪,数月终不能拿,累被拿限拷打。

  天寿投分上释监,邹爷竟不许。人教,天寿曰:“贼要贼拿,赌钱要赌钱人拿,何不许银与赌棍人拿。”不数日,棍指延纪所在,差人一拿到,邹爷审出延纪以子嫁母,与远客作妾,责四十板,拟重典。身资银追入官,汉卿、天寿各拟杖惩。其母邓氏,着兄邓天明领归供养,任自择嫁,批照付之。

  按:为嗣娶妾,礼律不禁,特当娶于附近小户。

  若出外省,慕色而娶,多酿后患。若此类者,可为炯戒矣。

  因蛙露出谋娶情

  徐州人陈彩,家资巨富,机智深密,有莽操之奸。年三十岁,妻妾俱无子。邻舍潘璘,常借彩银,出外为商。彩往璘家,见其妻游氏,美貌绝伦,遂起不良心。邀璘同本,往瓜州买绵花,发广州等处卖货收完,二人同归。路经西关渡,此幽僻之处,往来者稀,璘上渡以篙撑船。彩暗忖此机可乘,从后将璘一推落江,璘奔起水面,彩再以篙指落深渊。浸死之后,彩故叫鱼翁捞其尸,以火焚之,裹骨归家。

  彩穿白衣,见璘父母,先大哭而后报凶情。璘家大小都恸,乃细问身死因由。彩曰:“因过西关渡,上渡撑船,与篙并入水中,水深急,力不能起,遂致浸死。我顾人捞尸,焚骨而归。”言毕,潘家又哭。彩乃将所卖帐簿并财本,一一算明,交还璘之父母。满家反怀其德,那知彩之设计谋死也。至半死后,璘父潘玉年老,有二幼孙,不能抚养,欲以媳招人入赘,代理家事。与彩商议。彩曰:“入

译管家说:“昨天我和洪相公在你家喝茶,商量婚事,已经在花园里交付了银两。现在你们反悔退婚,我难道会怕你吗?难道能让我白丢银子。”崔家的人说:“谁给你喝茶?谁收你的银子?我家哪有要出嫁的人?”管家说:“你前几天在寺庙里建醮的那位娘子要嫁。”崔家的人说:“呸!那是我家主母,曾受朝廷诰命,谁娶得起?我去禀报巡按大人,把这帮无赖锁起来。”两个管家见媒人请大伯不来,心中不安,各自逃回客栈。崔家的人跟在后面,查清是春元洪子巽强娶,便去府尹衙门控告强娶命妇之事。洪春元听说被控告,才知道被无赖欺骗,便逃出京城。等到府尹派人来提审,回报说他已经先期逃走了。府尹说:“他自然要跑,怎敢对质,于是立案存照,等待日后提审。”

按:这帮无赖的巧妙之处,在于看到崔家主仆都在寺庙,便哄骗他家的小仆人来喝茶。又说:“大伯想背着绳索上贺,在花园交付银两。”

所以能实施他们的骗局,洪春元既损失了银子,又被迫逃跑,府尹又相信他强娶,为他立案。在外地娶妾,确实困难啊,做事怎能不审察清楚呢。

异省娶妾惹讼祸

广东人蔡天寿,为人慷慨仗义。四十岁没有儿子,他的妻子很泼辣,不允许他娶妾。一天,他贩运三十多担广锡,前往苏州府售卖。他对牙人萧汉卿说:“我还没有儿子,想在这里娶一个妾,有合适的吗?”萧汉卿说:“有银子还怕没有中意的女子。”随即领他去看了几个处女。蔡天寿说:“我年纪已过四十,这些女子年纪都不相宜,我不娶。”忽然有个浪荡子国延纪,家里有寡母邓氏,三十三岁,容貌端庄美好,丈夫死后留下家产千金。被国延纪赌光挥霍一空,还欠赌债二十多两,逼取无门,便与无赖商议,谎称母亲为妻子,想嫁出去抵债。媒人传给萧汉卿,领蔡天寿去相看,年龄容貌都中意,议定身价银四十多两。国延纪说:“邓氏是过江出身,恐怕娘家阻拦,不让她嫁到远方。银子可以封存在牙人手里,等到临行上船时,我叫人送到船上来,人和银子当面交付。”牙人认为可以。临行时,国延纪自己雇了轿子,谎称是舅舅家来接母亲。上船后,邓氏才知道儿子把自己骗嫁给了客人,心中非常愤怒。只是忍气问说:“丈夫既然把我嫁人,何必隐瞒,而且娶我的是谁?”蔡天寿回答说:“是我不才。”妇人

赘事久远,必得的当人方可。不然,家被他破害,后悔何及。依彩愚见,小心支持,守节勿嫁人为尚。”彩言虽如此,而中藏机械甚深。

译嫁人这件事关乎长远,务必找到合适可靠的人才行。否则,家庭被他败坏祸害,后悔就来不及了。按照我彩儿的愚见,小心维持生计,坚守节操不嫁人为上策。”彩儿的话虽然这样说,但内心却隐藏着极深的算计。

后者议入赘者,玉亦与彩议,彩皆设机破之。因先贿游氏之外家,布谋已定,自言于玉曰:“吾与令郎至知,本无自赘之理,但事有经权,试与尊叔自筹之。”玉曰:“尊见何如?”彩曰:“吾欲以叔产业,悉付我理,请叔族亲议立文书,递年几多供应尊叔夫妇食用。几多供应祭坟纳役,余者付叔存之,以备二孙婚娶。令媳与我为次室,况我拙荆颇贤,必无妒恚之患,后倘得产男女,必不亏他,是令媳得所归,而公家亦有所付托矣。”媳曰:“古云『宁作贫人妻,莫作富人妾』。我夫与他为友,我嫁他为妾,似不好观瞻。请公公再详。”玉曰:“难得此人家富忠厚,况又代我理家,我不劳而坐享衣食。余剩者,又存与孙婚娶。文字有我族人为证,何等安妥,不必再疑。”潘家大小,皆以为然,游氏父母,亦同声曰可。游氏只得听命。

  不觉嫁后二十余载,生有二子。又养一长孙。前二子皆已娶媳,亦生二孙。彩之正室,前十年已故。游氏与夫极和顺。一日大雨如注,天井水满,忽有青蛙,浸于水中,跃起庭上,彩以小竹挑入水中去,如此者数次。彩平昔是谨密之人,是日天牖其衷,暗忖游氏恩情已久,谅谈前情,妻必不怨。不觉漏言曰:“你前夫亦似此青蛙,若不生计较,安得与你成夫妇。”游氏曰:“计较若何?”彩曰:“昔你见你貌无双,要得同牀伴我眠。心生一计同贸易,过渡踢他落波心,你夫奔起浮水面,再将篙指落深渊,连奔连指两三次,亦如青蛙此状情。”游氏惊号大骂曰:“你这狼子野心贼,当千刀万剐,那有人如此狼心者。”彩被妻骂,无一语可应之。

  游氏哭奔于路,高声叫曰:“我前夫被这贼谋死,谋我作妾,我必经官告论,为前夫报仇。”左邻右舍皆萃听惊骇。彩叫二子,强抬游氏入家,皆跪下苦劝曰:“看家中大小之面,勿说此话。”游氏指骂二子曰:“你爷奸谋子岂昌,无端造恶忒强梁,险邪暗害同曹贼,天牖其衷自说扬。呈官告论清奸孽,斩他首级振纲常。我夫虽然归黄土,九泉之下也心凉。”

  璘长子潘槐,次潘杨,闻游母出路,扬陈彩谋杀其父之事,与潘族众,来问其详。游氏见二子并小叔,恸哭甚而言曰:“当你父在日,出外为商,尝问这贼借本,他见我先时有貌,即起歹意。邀你父出外贸易,归西关渡踢你父于江中,奔起水面,复以篙指落深渊,如此者数次,因此浸死。”众等曰:“何以知之?”游氏曰:“适间大雨天井水溢,有一青蛙被浸,跃起庭上,贼以竹打抽下数次,蛙因打困浸死。天不容奸,他见此蛙,因自道其故,所以知之,儿可去告,我来作证。”杨、愧闻言,捶脑号天,大哭曰:“这仇不共戴天,扯来打死他。”直入内堂,将彩揪打。彩家理亏自然不敢对敌。

  彩怒曰:“我纵谋人,罪有明条,岂该你打?”游氏曰:“他罪不容诛,若未经官,错手打死,则仇未报,反成人命。”方闹嚷间潘家族从聚集百余人,中有无藉者,欲掳其家。游氏曰:“物是我的,贼犯法当死。非他所有,我不出证其罪,汝众何得掳我财物?”游氏与二子抱牌急告,本县魏爷准其状。差拿陈彩到官,无半语推辞,一一招认。魏爷打彩三十板,立拟典刑,即申上司讫。游氏并二子杨、槐,各讨保,候解两院。

  是日,县看者何止数百人,皆言此妇原在潘家处中户。今处于陈万金巨富,驱奴使婢先作妾,而今作正室,况年已久,生子及孙。徇情者,初谈及此未免哽咽喉干,吞声忍气而罢。今径呈之公庭,必令偿前夫命,真可谓女流中节侠行,出乎流俗者也。两院倒案已毕,彩正典刑已定。彩托禁子,叫游氏并二子,来狱中嘱付,游氏不肯去见,只叫二子往见之。

  彩嘱二子传命曰:“我偿潘璘之命已定,他之怨已酬。而结发之恩已报矣。何惜见我一面。我有后事,欲以付托。”游氏曰:“我与他恩谊绝矣,有何颜再见他?”二子入狱中回话。彩大怒曰:“我在狱受尽苦楚,不日处决

译后来议论入赘的事,潘玉也和陈彩商议,陈彩都设下计谋加以破解。于是先贿赂了游氏娘家的亲戚,计谋已定,便对潘玉说:“我与令郎交情深厚,本没有入赘的道理,但事情有常规也有变通,试着和尊叔自己筹划一下。”潘玉问:“高见如何?”陈彩说:“我想把尊叔的产业,全部交给我管理,请尊叔的族亲商议立下文书,每年供给尊叔夫妇多少食用,供给多少用于祭祀坟墓和缴纳赋役,剩余的钱交给尊叔存着,以备两个孙子婚娶之用。令媳做我的妾室,况且我的原配妻子颇为贤惠,一定没有嫉妒怨恨的祸患,以后如果生下儿女,一定不亏待他们,这样令媳有了归宿,而公家也有托付的人了。”游氏说:“古话说‘宁作贫人妻,莫作富人妾’。我丈夫与他为友,我嫁他做妾,似乎不好看。请公公再仔细考虑。”潘玉说:“难得这家人家富有且忠厚,况且又替我管家,我不劳而获坐享衣食。剩下的钱,又存给孙子婚娶。文书有我族人为证,何等稳妥,不必再怀疑。”潘家老少,都认为对,游氏的父母,也同声说可以。游氏只得听命。

不知不觉嫁后二十多年,生了两个儿子。又抚养了一个长孙。前面的两个儿子都已娶了媳妇,也生了两个孙子。陈彩的正室,十年前已去世。游氏与丈夫极为和睦顺从。一天大雨倾盆,天井水满,忽然有只青蛙,浸泡在水中,跃到庭院上,陈彩用细竹挑入水中去,这样数次。陈彩平时是谨慎严密的人,这天老天启发他的内心,暗自思量游氏恩情已久,想必谈论从前的事,妻子一定不怨恨。不觉泄露了话语说:“你前夫也像这青蛙,如果不生计较,怎会与你成夫妇。”游氏问:“计较如何?”陈彩说:“从前你见他貌美无双,想让他同床陪我眠。心生一计一同贸易,过江渡时踢他落入江心,你丈夫浮起水面,再用篙指落深渊,连浮连指两三次,也像青蛙这情形。”游氏惊叫大骂说:“你这狼子野心的贼,应当千刀万剐,哪有如此狼心的人。”陈彩被妻子骂,没有一句话可以应答。

游氏哭着奔到路上,高声叫道:“我前夫被这贼谋害致死,谋我作妾,我必经过官府告论,为前夫报仇。”左邻右舍都聚集倾听惊骇。陈彩叫两个儿子,强行抬游氏回家,都跪下苦劝道:“看在家里老小的面子上,别说这话。”游氏指着骂两个儿子说:“你父亲奸谋子孙岂能昌盛,无故造恶太过强横,险恶暗害如同曹贼,老天启发内心自己宣扬。呈官告论清除奸孽,斩他首级振兴纲常。我丈夫虽然归于黄土,九泉之下也心凉。”

潘璘长子潘槐,次子潘杨,听说游母出门,宣扬陈彩谋杀其父的事,与潘族众人,来询问详情。游氏见两个儿子和小叔,痛哭流涕地说:“当你父亲在世时,出外经商,曾向这贼借本钱,他见我先时有美貌,即起歹意。邀你父亲出外贸易,回西关渡时踢你父亲入江中,浮起水面,复以篙指落深渊,这样数次,因此淹死。”众人问:“怎么知道?”游氏说:“刚才大雨天井水溢,有一只青蛙被浸,跃到庭院上,贼用竹打抽下数次,蛙因打困淹死。天不容奸,他见此蛙,因自己说出缘故,所以知道,儿子可以去告,我来作证。”潘杨、潘槐闻言,捶胸号天,大哭说:“这仇不共戴天,抓来打死他。”直入内堂,将陈彩揪打。陈彩家理亏自然不敢对敌。

陈彩怒道:“我纵然谋人,罪有明条,岂该你打?”游氏说:“他罪不容诛,若未经官府,错手打死,则仇未报,反成人命。”正闹嚷间潘家族众聚集百余人,中有无赖者,想掳掠他家。游氏说:“财物是我的,贼犯法当死。不是他所有,我不出证其罪,你们众人何得掳我财物?”游氏与两个儿子抱牌急告,本县魏爷准其状。差役拿陈彩到官,没有半句推辞,一一招认。魏爷打陈彩三十板,立即拟定死刑,即申报上司完毕。游氏和两个儿子潘杨、潘槐,各讨保,等候解送两院。

这天,县里观看的人何止数百人,都说此妇原在潘家处中户。今处于陈万金巨富,驱奴使婢先作妾,而今作正室,况且年已久,生子及孙。徇情者,初谈及此未免哽咽喉干,吞声忍气而罢。今径直呈之公庭,必令偿前夫命,真可谓女流中节侠行,出乎流俗者也。两院倒案已毕,陈彩正典刑已定。陈彩托禁子,叫游氏和两个儿子,来狱中嘱咐,游氏不肯去见,只叫两个儿子往见之。

陈彩嘱咐两个儿子传命说:“我偿潘璘之命已定,他的怨已酬。而结发之恩已报矣。何惜见我一面。我有后事,欲以付托。”游氏说:“我与他恩谊绝矣,有何颜再见他?”两个儿子入狱中回话。陈彩大怒说:“我在狱受尽苦楚,不日处决

。他在家享受富贵,是他潘家物乎?陈家物乎?”言毕,二子以父言传于母。游氏曰:“我在你父家二十余载,恩非不深,但不知他机谋甚巧。今已泄出前情,则你父实我仇人,义当绝这。你二人是我毛里天性,安忍割舍。你父不说富贵是他家的,我意已欲还潘家。今既如此说,我还意已决,当我母已死,勿复念也。”二子曰:“母亲为前夫报仇,正合大义。我父不得生怨,须念我兄弟年幼,方赖母亲教育,万勿往他家也。”游氏不听,召集陈门亲族,将家业并首饰等项,交割明白,空身而还潘家。甘处淡泊,人皆服其高义,羡潘璘之有妻,仇终得报;叹陈彩之奸谋,祸反及身也。

译他在家享受富贵,那是他潘家的东西呢,还是陈家的东西呢?”说完,两个儿子把父亲的话转告给母亲。游氏说:“我在你父亲家二十多年,恩德不算不深,只是不知道他心机如此巧妙。如今前情已经泄露,那么你父亲实在就是我的仇人,道义上应当断绝关系。你们二人是我身上掉下的肉,天性所系,哪里忍心割舍。你父亲不说富贵是他家的,我本已打算回到潘家。既然他这么说,我回去的意念已经决断,就当我的母亲已经死了,不要再挂念了。”两个儿子说:“母亲为前夫报仇,正合乎大义。我父亲不会因此产生怨恨,但须念及我们兄弟年幼,正依靠母亲教育,千万不要去他家。”游氏不听,召集陈家的亲戚族人,将家产和首饰等项,交割清楚,空身回到潘家。甘愿处于清贫淡泊之中,人们都佩服她的高尚义气,羡慕潘璘有这样的妻子,仇怨终于得报;感叹陈彩的奸诈阴谋,灾祸反而落到自己身上。

第十七类 奸情骗

  用银反买焙纸妇

  宗化人羽崇,家资殷富,性最好淫。常以银谷生放于乡下,乡人惟早午晚在家食饭,午家后都往耕田,并无男子在家。崇偏于半午前,往人家取帐,遇单居妇女,千方挑之,多与通好。

  人有问之者曰:“凡妇人与初相见,面生情疏,茫不相识,怎好问口,便通野话,倘怒骂起来,后何以登其门?”崇曰:“凡撩妇人,临机应变,因事乘机,或以言挑,或以利诱,或以势压,或以恳求,何止一端。全在察其心情,而投中之。或无可入机者,试与之讲梦,说我昨夜梦一所在去,宛似你家一般。

  “某物在此,某物在此,又梦与你相交,一夜快活,醒来乃是一梦。今日到此,全与梦中相同。如此且笑且说,讲了一遍,看他言貌,或喜、或怒、或不睬、或应对、或疑猜,便可以言投入。彼若发骂,我只说梦,彼若不拒,我便可取事矣。我尝往一所在取帐,男子另一处造纸,两妯娌对焙纸,其伯姆半宿妇人,其婶子极是少美,我欲挑之,若半声推拒,隔焙便闻,何以动手。我生一计,包银一钱作一块,密密轻轻与说曰:『我欲挑你伯姆,把此一钱银送你,再一包五分,托你代送与伯姆,替我说个方便。』妇人接两包银,把自己包开看过,见银作一块,心中有些喜意,答曰:『你爱他,你自与他说,自然是肯,我不好替说。』我便曰:『若爱只是爱你,但恐你不肯,故托你通伯姆罢。』不应,我便搂之,默然应承,只隔焙干事,那边全不知。若不如此,反生计较,彼恐伯姆知之,怎肯默然应允。惟先说挑伯姆,彼心道,那边可干事,我这边密密干亦何妨,故不劳而成也。”

  按:妇人不爱淫者,亦爱财。但深畏人知,故不敢为。惟点壮其心,谓人不能知,彼便敢妄为耳。既许从你,彼之遮盖,自然更谨密矣。此羽崇骗奸机巧之一节也。然世情鬼魅,有许多深奸隐慝,何能尽述为戒,特标其近闻者如此。

  和尚剪绢调佃妇

  寿山寺,田良五百石,分为十二房,僧皆富足,都锦衣肉食,饮酒宿娼,更甚俗家。每管寺十余年,银多欲归,先约家中定姻。在外蓄发为头陀,鬓发可缚纲巾,即回娶妻当家矣。

  每兄去弟来,父去子继,据为已业,并无异色人得参入,或有畏受家累,不思归俗者,辄择村中愚善佃客,有无妻者,出银与代娶。僧先宿一个月,后付与佃客共,不时往宿,僧来则僧之妻,僧去则佃之妇。故谚云:非僧奸佃妇,乃佃奸僧老婆。

  即此俗也。或生子,有全月可认者,则属某。或交错无可辨者,则僧与佃分,各得其一,待十余岁,即领为侍者,实则亲子也。

  故僧家云:灭灯传道,寄姓传宗,即此也。有一僧往乡取苗租,其佃户柔懦,见其妇美貌,每挑之便骂不睬。后冬十月,故买疋好绢,问此妇借剪刀,剪下二尺。曰:“将送人作鞋面。”

  余者寄此妇手。两日后,复来取绢借剪刀。又剪二尺,将往送人,余者仍寄之。妇曰:“送甚人?何不全拿去?”僧曰:“只消许多,可长享用。”妇曰:“我代收藏,亦当剪二尺与我。”

  僧曰:“你若要便全疋与你,这两尺亦与你,不消送那人矣。”

  妇曰:“果真乎?”僧曰:“惟恐你不受?我久有意送矣。”

  两下遂成云雨佳会。僧曰:“你往日骂我,今日何有这好意?”

  妇曰:“我冬间要做一身衣服,送母亲寿,故不得已从你,后日决不肯矣。”僧曰:“那二尺,更要一次。”妇曰:“二尺任你送别人。”僧曰:“取多辞少,你好歹。”及事完了出房。

  僧曰:“我要禾蒿绞一索用。”妇取付之,僧将蒿,慢慢绞索,妇催快去,僧曰:“在外何妨?”少顷佃客回,问曰:“你作索何用?”僧曰:“我有绢大半疋要卖,令正说要造衣,送令岳母寿,以你养的猪作一两二钱还我绢,将此索牵去。”佃客骂妻曰:“我猪要养,何换此无用绢,急取还他去。”妇取起二尺,将大疋丢出

译第十七类 奸情骗

用银子反向收买焙纸的妇女

宗化人羽崇,家境富裕,生性极好淫乐。他常把银两和粮食借贷给乡下人收取利息,乡下人只有早、午、晚在家吃饭,午饭后都去耕田,家中没有男子。羽崇偏偏在半午前,去人家收账,遇到独居的妇女,千方百计地挑逗她们,大多与她们通奸。

有人问他:“凡是妇女与初次见面的人,面容陌生,情意疏远,彼此不认识,怎么好开口,就讲些淫秽的话,倘若她们怒骂起来,以后怎么再登门?”羽崇说:“凡是撩拨妇女,要临机应变,因事乘机,有的用言语挑逗,有的用利益引诱,有的用势力压迫,有的用恳求打动,何止一种方法。全在于观察她们的心情,而投其所好。或者没有可乘之机,就试着跟她们讲梦,说我昨夜梦见一个地方,很像你家一般。

‘某物在这里,某物在这里,又梦见与你交合,一夜快活,醒来才是一场梦。今日来到这里,全与梦中相同。这样边笑边说,讲了一遍,看她的言语神态,或喜、或怒、或不理睬、或回应、或猜疑,就可以用言语投合她。她如果发怒骂人,我只说是做梦;她如果不拒绝,我就可以行事了。我曾去一个地方收账,男子在另一处造纸,两妯娌对坐着焙纸,伯母是半老徐娘,婶子非常年轻貌美,我想挑逗她,如果稍微推拒,隔着焙纸架就能听见,怎么动手。我生出一计,包一钱银子作一块,密密轻轻地对她说:‘我想挑逗你伯母,把这一钱银子送你,再包五分银子,托你代送给伯母,替我说个方便。’妇人接了两包银子,把自己那包打开看过,见银子是一块,心中有些欢喜,回答说:‘你喜欢她,你自己去跟她说,她自然是肯的,我不便替你说。’我便说:‘若是喜欢只是喜欢你,但恐怕你不肯,所以托你通传伯母罢了。’她不回应,我便搂住她,她默然应承,只隔着焙纸架行事,那边全然不知。若不这样,反而生出计较,她恐怕伯母知道,怎肯默然应允。只先说挑逗伯母,她心里想,那边可以行事,我这边偷偷行事也无妨,所以不劳费力就成功了。”

按语:妇女不喜爱淫乐的,也喜爱钱财。只是深深害怕被人知道,所以不敢做。只要点壮她的心,说别人不能知道,她便敢妄为了。既然答应顺从你,她的遮盖,自然更加谨慎严密了。这是羽崇骗奸机巧的一节。然而世情鬼魅,有许多深奸隐慝,怎么能全部叙述作为警戒,特别标出近期听闻的如此。

和尚剪绢调戏佃户妇女

寿山寺,有良田五百石,分为十二房,僧人都很富足,都穿锦衣吃肉,饮酒宿娼,更胜过俗家。每管理寺庙十余年,银子多了想回家,先约定家中定下婚姻。在外蓄发为头陀,鬓发可以缚头巾,就回去娶妻当家了。

每兄长去弟弟来,父亲去儿子继,据为己业,并没有异姓人得参入,或者有畏惧受家累,不想归俗的,就选择村中愚善的佃客,有无妻的,出银子替他娶妻。僧人先宿一个月,后付与佃客共用,不时去宿,僧人来就是僧人的妻子,僧人去就是佃户的妇女。所以谚语说:不是僧人奸污佃户妇女,乃是佃户奸污僧人的老婆。

就是这种习俗。或者生子,有满月可认的,就属于某家。或者交错无可辨认的,就僧人与佃户分,各得其一,待十余岁,就领为侍者,实际上是亲子。

所以僧家说:灭灯传道,寄姓传宗,就是这意思。有一僧人去乡下收苗租,他的佃户柔懦,见他的妇女美貌,每次挑逗她就骂不睬。后来冬十月,故意买匹好绢,问这妇女借剪刀,剪下二尺。说:“将送人作鞋面。”

其余的寄在这妇女手中。两天后,又来取绢借剪刀。又剪二尺,将往送人,其余的仍寄之。妇女说:“送什么人?何不全拿去?”僧人说:“只消许多,可长享用。”妇女说:“我代收藏,也应当剪二尺给我。”

僧人说:“你若要便全匹给你,这两尺也给你,不消送那人矣。”

妇女说:“果真吗?”僧人说:“只怕你不接受?我久有意送矣。”

两下遂成云雨佳会。僧人说:“你往日骂我,今日何有这好意?”

妇女说:“我冬间要做一身衣服,送母亲寿,故不得已从你,后日决不肯矣。”僧人说:“那二尺,更要一次。”妇女说:“二尺任你送别人。”僧人说:“取多辞少,你好歹。”及事完了出房。

僧人说:“我要禾蒿绞一索用。”妇女取付之,僧将蒿,慢慢绞索,妇女催快去,僧人说:“在外何妨?”少顷佃客回,问曰:“你作索何用?”僧人说:“我有绢大半匹要卖,令正说要造衣,送令岳母寿,以你养的猪作一两二钱还我绢,将此索牵去。”佃客骂妻曰:“我猪要养,何换此无用绢,急取还他去。”妇女取起二尺,将大匹丢出

还之曰:“舍与你。”僧曰:“我还你是价,也不亏你,有甚舍与我。”僧见其取起二尺,知他终是爱财,次月复买蓝绢半疋,并前绢送与之。妇骂曰:“秃骡该入螺蛳地狱,我岂睬你。”僧曰:“正为你常骂我,故意取回,弄你受气。不然,我岂悭吝的,你说要一身衣服送寿,前日止一件衣,今敬剪一件下襕,成就你事,何故又骂?”妇拒不允,僧再三哀求,只前已有情了,终拒不得,复为受之。后遂通往来,难禁断矣!

译和尚对他说:“我把东西施舍给你。”僧人说:“我付给你钱,也不亏待你,有什么可施舍给我的。”僧人见他拿起两尺绢,知道他终究是贪爱钱财,下个月又买了半匹蓝绢,连同之前的绢一起送给他。妇人骂道:“秃驴该下螺蛳地狱,我才不理你。”僧人说:“正因为你们常骂我,我才故意取回,让你们受气。不然,我岂是吝啬之人?你说要一身衣服去祝寿,前几天只给了一件上衣,今天特意剪了一件下裙,成全你的事,为何又骂?”妇人拒绝不答应,僧人再三哀求,因为之前已有情分,终究无法拒绝,只好再次收下。后来两人便互通往来,难以断绝了!

按:此妇性本烈,只为爱其绢,遂至玷身,所谓枨也欲,焉得刚是也。人家惟禁止僧道来往,便是好事。若入寺,若拜佛,若子寄僧道姓,此皆耻事,切宜戒之。勿图无影福田,而蹈无穷污垢也。

  地理寄妇脱好种

  有鲁地理,看山颇精,要图一好地自葬父。寻至宁城得一佳风水,落在杨乡官坟祠后,既难明买,又难盗葬。闻杨乡官已故,两公子亦欲求地葬父,鲁地理即以此地献,引二公子来看,果好穴情,山不费买,坐向又大利,即用葬父。将银三十两谢地理。鲁客不能谋其地,因欲脱其种,乃租杨公子花园门下滓,用银娶一美妇为妻,与居两个月,对妻曰:“我要出外行地理,难计归程。家下若欠缺薪米,已托主人公子看顾你,此是我恩人,因得他银,故能娶你。我已远出,这两公子若调戏你,随你从他。若与他与情,后日扶持你必厚。但他家多奴仆,切不可与他通。若轻自身,公子必看贱你,后自取困穷,谁为周济你。”又去托两公子,见得要远出行地理,家下些少,望相周济,归时一一奉还。公子常往花园,见其妇美,已是动心。地理才去两日,大公子即来其家,调戏其妻。这妇人已承夫嘱,慨然与通,情意好甚。后月余,次公子亦来戏之,亦从。

  半年后鲁地理归,见家中米菜充足,部妻曰:“公子来否?”妻曰:“两人都来,我都纳之。”鲁地理曰:“与这好人交,亦不羞辱你,有吃、有穿、有人陪你睡,早晚有人看顾,我虽出外亦安。”妻笑曰:“食用还强你在家时,只你不要吃醋。”地理曰:“是他银娶的,又代我供你,何须妒。但两人迭来,恐你惹毒疮,须与他定一月一个,可无生疮。”

  再次又出外,公子又来。妇人曰:“你两位不时来,恐我成毒疮,须定单月大公子,双月小公子方好。”公子曰:“你说极是。”自今某月属某,菜米一应他供给。不觉经四年,已生两男子,皆两公子血脉矣。鲁地理将命与人推,皆云后当大富贵。因携妻与子,辞两公子而归。二人各赠有厚程。后二子长成,皆登科第,实杨姓之风水,被其暗漏去,而不知也。

  按:富贵家子弟,多有好淫人妻小者。或致生子,其风水不无分去。观此地理之脱种,后人可鉴矣。

  有一富家子,往佃户家取租。见其妇美,累挑之,妇不敢从,密报于婆。婆曰:“他富家子,若与他有子,后日亦讨得吃。”富子后又挑之,妇即允,与入房中解衣,富子曰:“往时累说不从,今何故便肯。”妇曰:“已对婆婆说过了。”富子曰:“你婆要拿奸么?”妇曰:“非也。婆曰傍你富家种,若有儿,亦讨得吃。”富子一闻漏种话,猛然自省曰:“不可!不可!”连说四句不可。

  因转言曰:“我非真欲奸,只爱你生得好,故与耍耳。今送银三钱,与你买粉,我不污你也。淫情已动,驰归家。夜与妻交,其夜受胎,后生一男,长中进士,官受知县。

  初上任日,天晴日朗,忽见官堂四大柱上各有两个『不可』金字,心中忧曰:“此必不可任此官也。”谨慎做一季官,便推病辞官养亲。忽然归,父惊问故。答曰:“因上任日,见四个不可金字,恐非吉兆,故辞官归养。”父曰:“养亲官在亦可。”

  经一夜父思到大喜,呼其子曰:“你见四不可金字,此大吉兆,你官必高也。我少年时,挑一佃妇已允矣。临行事时,他说要傍我好种,我猛省起,连说四句不可,遂不肯苟合。其夜归后即生汝,此天报我不淫人妇之德。若是凶兆,何故是金字,又何故四个不可,与我昔言相应出。此是好兆矣。”儿曰:“是也。”随即写书托同年。次年复起官,后官至侍郎,一门贵盛。

  看此节可见富贵家子弟,不可漏种于人矣!

  有乡官知县,生四男,皆为秀才,聪明俊伟。一日乡官卒,地理为择一葬地,风水甚佳,曰:“六年两科内,四位公子当尽登科第。”

  六年后,地理来取谢,三长公子都中去为官,独四公子在家款待地理。敬

译按:这位妇人本性刚烈,只是因为贪爱那匹绢,竟然玷污了自身,这正是《论语》中所说的“枨也欲,焉得刚”的道理。人家只要禁止僧道往来,就是好事。如果进寺庙、拜佛像,或者把儿子寄养在僧道门下改姓,这些都是可耻的事,务必戒除。不要贪图虚无缥缈的福田,而陷入无穷无尽的污垢之中。

地理先生借妇人脱去好种

有一位鲁地的风水先生,看山相地颇为精通,想谋求一块好地安葬父亲。他寻到宁城,发现一处绝佳的风水宝地,位于杨乡官的坟祠后面,既难以明买,又难以偷葬。听说杨乡官已去世,他的两个公子也想求地安葬父亲,鲁地风水先生便将此地献出,引两位公子前来查看,果然是个好穴,山不用花钱买,坐向又非常吉利,于是立即用来安葬父亲。杨家给了三十两银子酬谢风水先生。鲁地风水先生没能谋到那块地,便想借此脱去自己的好种,于是租住在杨公子花园门下的下房,用银子娶了一位美貌妇人做妻子,与她同居两个月后,对妻子说:“我要外出从事风水行业,难以计算归期。家里如果缺少柴米,已经托付主人公子照看你,他是我的恩人,因为得了他的银子,才能娶你。我已经远行,如果这两位公子调戏你,你就顺从他们。如果与他们发生私情,日后他们扶持你必定丰厚。但他们家奴仆众多,切不可与他们通奸。如果看轻自己,公子必定会轻视你,日后自取困穷,谁来救济你?”又去托付两位公子,说自己要远行从事风水行业,家中有些短缺,希望他们能周济,回来时一一奉还。公子常去花园,见到那妇人美貌,已经动了心。风水先生才离开两天,大公子就来他家,调戏他的妻子。这妇人既然接受了丈夫的嘱咐,便慷慨地与他通奸,情意甚好。后来一个多月,二公子也来调戏她,她也顺从了。

半年后鲁地风水先生回来,见家中米菜充足,便问妻子:“公子来了吗?”妻子说:“两人都来了,我都接纳了。”鲁地风水先生说:“与好人交往,也不羞辱你,有吃有穿,有人陪你睡觉,早晚有人照看,我虽然在外也安心。”妻子笑着说:“饮食用度还比你在家时强,只是你不要吃醋。”风水先生说:“是用他的银子娶的你,又代替我供养你,何须嫉妒。只是两人轮流来,恐怕你染上毒疮,须与他们定下一个月来一次,就不会生疮了。”

再次外出时,公子又来了。妇人说:“你们两位不时来,恐怕我染上毒疮,须定下单月大公子来,双月小公子来才好。”公子说:“你说得很对。”从此某月属于某位公子,菜米等一应供给都由他负责。不知不觉过了四年,已生下两个男孩,都是两位公子的血脉。鲁地风水先生将孩子的八字给人推算,都说日后应当大富大贵。于是带着妻子和孩子,辞别两位公子回家。两人各自赠送了丰厚的路费。后来两个儿子长大,都考中了进士,这实在是杨家的风水,被他暗中漏去了,而杨家却不知道。

按:富贵人家的子弟,大多有喜欢淫乱他人妻小的。有的甚至导致生子,其风水难免被分去。看这风水先生脱种的事,后人可以引以为鉴了。

有一位富家子弟,去佃户家收租。见到佃户的妇人美貌,屡次挑逗她,妇人不敢顺从,秘密告诉了婆婆。婆婆说:“他是富家子弟,如果与他有了儿子,日后也能讨得饭吃。”富家子弟后来又挑逗她,妇人就答应了,与他进入房中解衣,富家子弟说:“过去屡次说不从,今天为什么就肯了?”妇人说:“已经对婆婆说过了。”富家子弟说:“你婆婆要捉奸吗?”妇人说:“不是。婆婆说傍着你富家的种,如果有儿子,也能讨得饭吃。”富家子弟一听到漏种的话,猛然自省说:“不可!不可!”连说了四句不可。

于是转口说:“我不是真想要奸淫,只是爱你生得好,所以与你玩耍罢了。现在送银子三钱,给你买粉,我不污辱你。”淫情已动,便骑马回家。夜里与妻子交合,那夜妻子受孕,后来生下一个男孩,长大后考中进士,官至知县。

刚上任那天,天气晴朗,忽然看见官堂四根大柱上各有两个“不可”的金字,心中忧虑说:“这必定不能担任这个官职了。”谨慎地做了一季官,便推托有病辞官回家奉养双亲。忽然回来,父亲惊讶地问缘故。回答说:“因为上任那天,看见四个‘不可’的金字,恐怕不是吉兆,所以辞官回家奉养。”父亲说:“奉养双亲,在任上也可以。”

经过一夜,父亲思虑到大喜,叫他的儿子说:“你看见四个‘不可’的金字,这是大吉兆,你的官位必定高升。我年轻时,挑逗一个佃户妇人,她已经答应了。临行事时,她说要傍我的好种,我猛然醒悟,连说了四句不可,于是就不肯苟合。那夜回家后便生了你,这是上天报答我不淫人妇的德行。如果是凶兆,为什么是金字,又为什么是四个‘不可’,与我昔年说的话相应而出。这是好兆头啊。”儿子说:“是的。”随即写信托付同年好友。次年重新起用做官,后来官至侍郎,一门显贵昌盛。

看这一节就可以知道,富贵人家的子弟,不可将好种漏给他人了!

有一位乡官知县,生了四个儿子,都是秀才,聪明俊伟。一天乡官去世,风水先生为他选择了一块葬地,风水极佳,说:“六年两科之内,四位公子应当都考中进士。”

六年后,风水先生来收取酬谢,三个大公子都到京城去做官了,只有四公子在家款待风水先生。恭敬

问曰:“承先生许我四人皆发科,今三位兄果中矣。论才学,我更高于兄,独不中何故?”明日地理同四公子再登坟细看曰:“论此地,虽几兄弟皆当中,其间不中者必有故。”公子恳曰:“何故?”地理曰:“令先尊几岁生你?”公子曰:“先父生我时年六十。后七十四岁卒。今又六年矣。”又问曰:“令堂当时几岁?”公子曰:“其时三十岁。”地理摇头曰:“我知之矣!”公子曰:“先生知何缘故?”地理曰:“休怪我说。公子必欲中,须问太夫人,你是何人血脉?”

译有人问道:“承蒙先生许诺我们四人都能考中,如今三位兄长果然中举了。论才学,我更胜兄长一筹,唯独我没有考中,这是什么缘故?”第二天,风水先生同四位公子再次登上坟地仔细查看,说道:“论这块风水宝地,虽然几位兄弟都应当考中,但其中没考中的人必定有原因。”公子恳切地问道:“是什么原因?”风水先生说:“令尊大人多少岁时生的你?”公子说:“先父生我时年六十岁。后来七十四岁去世。如今又过了六年了。”风水先生又问:“令堂当时多少岁?”公子说:“那时她三十岁。”风水先生摇头说:“我知道了!”公子问:“先生知道什么缘故?”风水先生说:“不要怪我说话直。公子若想考中,必须问太夫人,你究竟是谁的血脉?”

公子会其意,夜设盛席,慢慢劝母醉饮,至二更后,吩咐亲人并奴婢等各先睡。四下无人,公子跪曰:“儿有所禀,不敢言,不知母亲愿我中否?”母曰:“三哥子都中了,我愿你中极切,有甚好歹事,便说无妨。”公子曰:“地理说我不是爹爹亲血脉,故不中。必须知谁实生我,方可中。”母本爱幼子,静夜又无人,酒后又醉了。不觉吐言曰:“地理果高见。彼时你父已六十,衙中某门子,后生标致,我实与他生你。”

  公子已得实,次日谋于地理。地理曰:“须到彼处,谋门子骸骨来,附葬柳旁,来科即中矣。”公子依言,往取而葬之,次科果中。

  看此节,可见暗中杂种人不及知,故有共风水,而贵贱悬隔者,其中不无难言处也。

  又解某之父血衷无子,其母夏月热甚,着单裙睡于牀,家蓄有猴公往奸之,惊醒欲推去,猴欲齿欲爪,推去不得,睡熟神旺,不觉淫情动,即有孕。解父归,妻与言被猴奸之,故曰:“此异物,须杀之。”猴既奸后心亏,走于后门大桃树上不肯下。解父故与妻戏于树下,猴见人色喜,方下树来,解父椎杀之,即埋于桃树下。

  后解某生,极聪明伶俐。但跳跃倒地若猴状,解母心知为猴种也。以无别子,故不杀之。八岁父死,地理为择葬曰:“此地极佳,当出神童才子。此子虽不才。但三年后可登高第。”过三年后,地理复来。解母曰:“汝说三年后此子知变,今轻狂如前奈何?”地理再往坟细看,归问曰:“此子是安人亲生的?抑妾生乎?”解母曰:“此子非亲生,是邻家丫头与猴生的。欲弃之,我以无子,故血抱以养。”地理曰:“欲此子成器,须得猴骨在,附葬此冢之旁,后日还昌你家。”解母往树下掘之,其骨犹在,持与地理曰:“邻人尚留骨在,当如何处?”地理教择吉日葬之。再三年,果举神童,后为一代名人。此闻其乡陈地理所传。

  看此节,可见风水之效,捷如影响,人家得好地者,子孙宜守礼法,不可淫欲败德,致漏脉于人也。

  奸人婢致盗去银

  宁城一人,姓李名英,年二十余岁,聪明脱洒,雅耽酒色。常买夏布,往苏州闾门外,寓牙人陈四店,其店兼卖白酒。邻家林廷节,常遣婢京季来买酒,季年方十八,国色娇媚,李英爱之,因而调戏成奸,买簪圈等送之。同店多有谏其勿惹祸者,英与季两少相爱,情深意美,哪肯割断。后廷节察知季与英有奸。呼季责曰:“你与李客私通,我姑恕汝,可密窥英银藏于何处?偷来置些衣装与你,后得享用。”

  一日,英饮酒娼家,季潜开英房。盗去银一百余两。及英回店,知银有失,向店主逼龋。客伙吴伦曰:“你房内有银,不可远饮娼家,即饮亦宜早归,今荡饮致失,何于主人事?今午见京季入你房中,必此女偷去,你可告于官,我与店主为证。”英待两日,季不来店,乃告于府,廷节诉英欺好伊婢,情露惧告,先以失银诬抵。本府张爷审问干证,吴伦、陈四证曰:“亲见季入英房,盗去银是实。”张爷诰曰:“客人房、室女牀,二者岂容妄入,季入英房,汝等见何不阻?”伦曰:“英与季私通亦是实。故目间英未在店,开门而盗。”张爷审出此情,知银系季偷是的。奈廷节乃府庠生,季考取之第二。只依节所诉断曰:“既有奸情,则失银系是抵饰。以英不合欺奸侍婢,虚词抵赖。陈四为牙,知有奸情,何不谏英早改,待事败而犹偏证。”各拟仗惩。

  按:此审李英甚枉,特为客旅,宜谨慎自持,岂有奸人侍婢,而不取祸者?今店中多有以妻女,引诱客人成奸,后赖其财本者。切宜识透此套,勿入其骗可也。

  奸牙人女被脱骗

  经纪廖三,号龙潭者,有女名淑姬,年方二八,尚未配人。

  容如月姊,貌赛花仙,真个女子中班头,绝世无双者。客人张鲁,年二十余岁,磊落俊雅,颇谙诗书,浪迹江湖。一日买闽笋数十担,在廖三店中发卖,不遇时风,都放帐未收。日久见其女,丰姿娇媚,日

译公子领会了他的意思,夜里摆设了丰盛的宴席,慢慢劝母亲喝醉,到了二更天以后,吩咐亲信和奴婢等人各自先去睡觉。四下无人,公子跪下说:“儿子有话禀告,不敢说,不知母亲是否愿意我考中?”母亲说:“你三哥都考中了,我极盼望你能考中,有什么好歹的事,尽管说无妨。”公子说:“风水先生说我不是父亲的亲生血脉,所以考不中。必须知道谁真正生了我,才能考中。”母亲本来就疼爱小儿子,深夜又无人,酒后又醉了。不觉吐露真言说:“风水先生果然高明。那时你父亲已六十岁,衙门里有个门子,年轻俊美,我确实是与他生了你。”

公子已经得到实情,第二天向风水先生谋划。风水先生说:“必须到那里,设法弄来门子的骸骨,附葬在柳树旁,下一科就能考中了。”公子依照他的话,前往取来骸骨埋葬,下一科果然考中。

看这一节,可见暗中私生子如果不知道,所以有同样的风水,而贵贱悬殊的情况,其中不乏难以言说的地方。

又有一人叫解某,他的父亲没有儿子,他母亲夏天热得厉害,穿着单裙睡在床上,家里养有一只公猴前去奸淫,惊醒想要推开,猴子要咬要抓,推不开,睡熟后精神旺盛,不觉淫情发动,就怀了孕。解父回来,妻子告诉他被猴子奸淫的事,所以他说:“这是异类,必须杀掉。”猴子奸淫后心里愧疚,跑到后门的大桃树上不肯下来。解父故意和妻子在树下嬉戏,猴子见到人色喜,才下树来,解父用椎棒把它打死,就埋在桃树下。

后来解某出生,极其聪明伶俐。只是跳跃倒地像猴子一样,解母心里知道是猴种。因为没有别的儿子,所以没有杀他。八岁时父亲去世,风水先生为他选择葬地说:“此地极佳,应当出神童才子。这孩子虽然不成才,但三年后可以考中高科。”过了三年后,风水先生再来。解母说:“你说三年后这孩子会变化,现在轻狂如前怎么办?”风水先生再前往坟地仔细查看,回来问说:“这孩子是安人亲生的?还是妾室生的?”解母说:“这孩子不是亲生,是邻家丫头和猴子生的。想丢弃他,我因为没有儿子,所以抱养他。”风水先生说:“想要这孩子成才,必须得到猴骨,附葬在这座坟墓旁边,日后还能昌盛你家。”解母到树下挖掘,骨头还在,拿给风水先生说:“邻居还留着骨头,应当如何处理?”风水先生教他选择吉日埋葬。再过三年,果然考中神童,后来成为一代名人。这是听那乡里的陈风水先生所传。

看这一节,可见风水的效验,快捷如影随形,人家得到好风水的地方,子孙应当遵守礼法,不可淫欲败坏德行,导致血脉泄露给他人。

奸淫人婢导致被盗去银子

宁城有一人,姓李名英,二十多岁,聪明洒脱,雅好酒色。常买夏布,前往苏州闾门外,寄住在牙人陈四的店里,那店兼卖白酒。邻家林廷节,常派婢女京季来买酒,京季年仅十八,国色娇媚,李英爱她,因而调戏成奸,买簪圈等送给她。同店多有人劝他不要惹祸,英和季两少相爱,情深意美,哪肯割断。后来廷节察觉京季和李英有奸情。叫来京季斥责说:“你与李客私通,我暂且宽恕你,可秘密窥探李英的银子藏在何处?偷来置办些衣装给你,日后得以享用。”

一天,李英在妓家饮酒,京季悄悄打开李英的房间。盗去银子一百多两。等到李英回店,知道银子丢失,向店主逼迫。客伙吴伦说:“你房间里有银子,不可远出在妓家饮酒,即使饮酒也应当早归,现在放纵饮酒导致丢失,怎么能怪店主的事?今天中午看见京季进入你房间,一定是这女子偷去的,你可以告官,我和店主作证。”李英等了两天,京季不来店里,于是告到府衙,廷节诉说李英欺侮他的婢女,情状暴露害怕被告,先以丢失银子诬陷抵赖。本府张爷审问干证,吴伦、陈四作证说:“亲眼看见京季进入李英房间,盗去银子是实情。”张爷诘问说:“客人的房间、室女的床,二者岂容妄入,京季进入李英房间,你们看见为何不阻止?”吴伦说:“李英和京季私通也是实情。所以趁李英不在店里,开门而盗。”张爷审出此情,知道银子是京季偷的。无奈廷节是府庠生,京季考取第二。只依照廷节的诉说断案说:“既然有奸情,那么丢失银子是抵饰。因为李英不该欺奸侍婢,虚词抵赖。陈四作为牙人,知道有奸情,为何不劝李英早改,等到事败还偏袒作证。”各拟杖责惩罚。

按:此审李英很冤枉,特别是作为客旅,应当谨慎自持,哪有奸淫人婢,而不取祸的?现在店中多有以妻女,引诱客人成奸,后来赖其财本的。切宜识透此套,勿入其骗可也。

奸淫牙人女儿被脱骗

经纪廖三,号龙潭者,有女儿名淑姬,年方二八,尚未配人。

容貌如月姊,貌赛花仙,真个女子中班头,绝世无双者。客人张鲁,年二十余岁,磊落俊雅,颇谙诗书,浪迹江湖。一日买闽笋数十担,在廖三店中发卖,不遇时风,都放帐未收。日久见其女,丰姿娇媚,日

夜相慕,不能安枕。奈廖三家中人众,难以动手。而女亦时于门后,偷眼觑鲁,鲁以目挑之,女为俯首作娇羞态。二人情意已通,只阳台路隔,鹊桥难渡矣。一日廖三家中,早起炊饭,与商人上乡讨帐。张鲁心喜,乘机潜入其房,与廖女成奸。偷情之后,时有私会,其母知之。与夫商议曰:“吾女几多豪门求婚,未肯轻许,今被鼠客所玷,须密捕杀之,以消其恨。”廖三曰:“不可,凡妻与人私通,当场捉获,并斩呈官,律方无罪。今女与人通奸,并杀则不忍。单杀客人,彼罪不至死,岂死无后话。现今笋帐已完,其银皆在我手,密窥女与奸时,当场捉之,打他半死,以锁系住,勒其供状,怕他不把笋银献我,彼时亦何说。”妻然之。未数日,张鲁果堕其术。鲁曰:“此是我不良,银须以一半还我便罢。不然,吾不甘心。”廖三不允,鲁遂告于府,批刑馆吴爷审出实情,问淑姬曾许配人否?对曰:“未配。”又问:“鲁曾娶否?”

译夜里互相爱慕,无法安枕入睡。无奈廖三家中人多势众,难以下手。而女子也时常在门后,偷眼窥视张鲁,张鲁便用眼神挑逗她,女子便低下头做出娇羞的姿态。两人的情意已经相通,只是云雨之欢的道路阻隔,鹊桥难以渡过。

一天,廖三家中早起做饭,与商人一起下乡去讨债。张鲁心中欢喜,趁机潜入廖三的房间,与廖家女子发生了奸情。偷情之后,两人时常私下相会,廖三的妻子知道了此事。她与丈夫商议说:“我的女儿有多少豪门来求婚,都不肯轻易许配,如今却被那个鼠辈玷污,必须秘密抓捕并杀死他,以消除心中的怨恨。”

廖三说:“不行,凡是妻子与人私通,当场捉住,一并斩杀并呈报官府,按律法才没有罪责。如今女儿与人通奸,如果一并杀死则于心不忍。只杀客人,他的罪行不至于死,难道死后就没有后话吗?现在竹笋的账目已经结清,银两都在我手中,秘密窥探女儿与奸夫行奸之时,当场捉住,把他打得半死,用锁链拴住,逼迫他写下供状,怕他不把竹笋的银两献给我,那时他还能有什么话说。”妻子认为他说得对。

没过几天,张鲁果然落入他的圈套。张鲁说:“这是我行为不端,银两只要还我一半就算了。不然,我绝不心甘。”廖三不答应,张鲁于是向府衙告状,批刑馆的吴爷审出了实情,问淑姬是否曾许配给人?回答说:“未曾许配。”又问:“张鲁是否娶过妻?”

鲁已有发妻,乃诳曰:“发妻已死,尚未再娶。”吴爷断曰:“汝二人既未成婚,须断合之。以所勒银,准作财礼。”廖三曰:“奸人室女,而得成婚,后何以儆?”吴爷曰:“汝牙家常以妻女赖人奸,而脱其银。吾岂不知若不配合,须将汝女官卖,将银究论,张鲁合惩通奸之罪耳。”鲁曰:“一女子安值财礼一百余两,须判一半还我,准与其女为奁。”吴爷曰:“为商而嫖花街柳巷,尚宜有节。主人室女,岂容欺奸。”鲁且感且哭,尽丧其本,止得一女,又无盘缠可带,即转嫁银三十两而归。

  按:牙家纵容妻女,与客人成奸,后脱其财本,此常套也。惜此女不知,为父母作货。张鲁亦不知,而落此套中。犹幸吴爷,断与成婚,虽失利,犹得妇也。惜其财本稀少,不得同此女归耳。后之为商者,断合事,本难期望,则脱奸,宜慎防之。

第十八类 妇人骗

  哄婶成奸骗油客

  两妯娌并坐,适有卖油者过。婶石氏曰:“家下要油用,奈无银可买。”姆左氏曰:“先秤油来,约后还银未迟。”石氏叫人买油,秤定二斤矣。曰:“男人未在家,过两日来接银。”后两日,卖油者来。婶曰:“无银何以处?”姆曰:“再约三日。”婶以此言退之去。

  又三日,婶曰:“你教我先秤油,今竟无银,你讨些借我还。”姆曰:“你肯依我教,还他何难?”婶曰:“我凡事常依你,把甚物还?”姆曰:“我看卖油后生俊俏,你青年美貌,和他相好一次,油何消还?”婶曰:“恐你后日说。”姆曰:“是我教你,怎敢说,我避在房中,你自去为之。”

  少顷,卖油者到,石氏思无计可退,强作笑脸出迎,曰:“两次约你接银,奈无可措办,不如把我还你罢。”卖油者一见其眉开眼笑,亦起淫心曰:“你家内有人,莫非哄我?”石氏曰:“丈夫去耕田,伯姆在邻家绩麻,因无人。故与你耍言。”卖油者放心。与入房去。

  左氏听已拴房门,即密出。将两半篓油倾起,把两半篓水注之,再到房门密听。婶曰:“完了起去。”卖油者曰:“与我停停。”左氏手持麻筐,跳身出大门外,故扬言曰:“今日尚未午,何耕田的回了?”卖油者闻人言,忙出挑油,恰相遇于门外。左氏问曰:“婶婶油还你否?”卖油者连应曰:“还了!还了!”即挑过一村卖。

  左氏知其必再来,站在大门候。近午,卖油者向前,左氏曰:“你尚在此,我婶婶的弟挑桶来打唠,见油一担在宅,家并无人,只婶房有人笑话,疑与卖油人有奸,将油倾在桶去,把半篓水注满,归报其母,母子径来拿奸。及来时,挑油的已去,正在此猜疑,若知你在此,必拿你作对。”卖油者便行。左氏扯住曰:“我报你知,你须谢我。”卖油者曰:“明日寄两斤油与你。”

  遇数日,果寄油来。姆又变说持与婶曰:“前日我在门站,卖油者复从门前过。我故耍之曰:『婶婶说油银未还,你适间。慌忙说还了。必有缘故,我在此等报叔叔。』卖油者心虚,许我两斤油,今果寄来。此是你换来的,须当补你。”婶曰:“似此半时光景,也得四斤油用,多谢指教。”姆曰:“你若依我,更有别享用处。”

  少顷,有人叫卖肉,姆、婶二人叫入,各秤二斤,吩咐再来接银。三日,屠子来接,伯姆秤银七分还之。婶的再约两日。至期屠子来。伯姆曰:“你依前日套子还他。我方便入房内去。”石氏出,笑对屠子曰:“借你肉无银可还,今日无人在家,不如把我肉还你。”屠子见其美貌,嬉嬉笑曰:“我只要你腰间些些肉。”石氏曰:“全身都许你,何惜些些。”屠子搂抱入房干事。

  伯姆潜出,把一担肉都搬入讫,默坐在肉箩边。屠子与石氏,欢罢而出,问曰:“我肉在那里去?”左氏曰:“叔叔挑与里老去了。”屠子曰:“何得偷我肉?”左氏曰:“你好大胆,叔叔归,见肉担在此,入房来门又闭住,只闻你两人,嘻嘻笑话。知是你奸他妻,叫我看住房门,我不好听

译张鲁已有原配妻子,却欺骗说:“原配妻子已死,我尚未再娶。”吴老爷判决说:“你们二人既然没有正式成婚,应当判你们结合。把勒索来的银子,抵作聘礼。”廖三说:“奸污人家处女,却得以成婚,以后怎么警戒他人?”吴老爷说:“你牙婆家常常用妻女诬赖客人奸淫,从而骗取银两。我难道不知道,如果不让他们结合,就必须将你的女儿官卖,追查银两的来历,张鲁也要受通奸的惩罚。”张鲁说:“一个女子哪里值一百多两聘礼,应当判一半还给我,作为给那女子的嫁妆。”吴老爷说:“做商人却去嫖娼,尚且应当有节制。主人的处女,岂容你欺辱奸淫。”张鲁又感激又哭泣,本钱全部丧失,只得到一个女子,又没有盘缠可以携带,于是转嫁了三十两银子后回家。

按:牙婆家纵容妻女,与客人通奸,事后骗取客人的本钱,这是常见的套路。可惜这女子不知道,被父母当作货物出卖。张鲁也不知道,而落入这个圈套。幸好吴老爷判决让他们成婚,虽然损失了钱财,还得到了妻子。可惜他的本钱稀少,不能带着这女子一同回去。后来做商人的人,对于判决结合的事情,本来难以期望,那么对于脱奸骗财,应当谨慎防备。

第十八类 妇人骗

哄骗婶子通奸骗取卖油客

两妯娌并排坐着,正好有个卖油的经过。婶子石氏说:“家里要用油,无奈没有银子买。”嫂子左氏说:“先称油来,约定以后还银子也不迟。”石氏叫人买油,称定了二斤。石氏说:“男人不在家,过两天来接银子。”过了两天,卖油的来了。婶子说:“没有银子怎么办?”嫂子说:“再约定三天。”婶子用这话把他打发走了。

又过了三天,婶子说:“你教我先称油,现在竟然没有银子,你去借点还他。”嫂子说:“你肯依我的教唆,还他有什么难的?”婶子说:“我凡事常依你,拿什么东西还?”嫂子说:“我看卖油的后生俊俏,你年轻美貌,和他相好一次,油钱何必还?”婶子说:“怕你日后说出去。”嫂子说:“是我教你的,怎敢说,我躲在房里,你自去行事。”

过了一会儿,卖油的到了,石氏想没有计策推脱,强作笑脸出来迎接,说:“两次约你接银子,无奈无法筹措,不如把我还给你吧。”卖油的一见她眉开眼笑,也起了淫心说:“你家内有人,莫非哄我?”石氏说:“丈夫去耕田,伯母在邻家绩麻,因为没人,所以和你开玩笑。”卖油的放心了。一起进房去。

左氏听已拴好房门,就秘密出去。将两半篓油倒掉,把两半篓水注满,再到房门口秘密偷听。婶子说:“完了起来。”卖油的说:“让我歇歇。”左氏手持麻筐,跳身出大门外,故意扬言说:“今天还没到中午,怎么耕田的回来了?”卖油的听到人声,忙出来挑油,恰好在门外相遇。左氏问说:“婶婶的油钱还你了吗?”卖油的连连答应说:“还了!还了!”随即挑着油到另一个村子去卖。

左氏知道他必定再来,站在大门等候。快到中午时,卖油的向前走来,左氏说:“你还在这里,我婶婶的弟弟挑桶来打油,见一担油在宅子里,家里并没有人,只有婶子房里有人,笑话,怀疑你与卖油人有奸情,把油倒在桶里,把半篓水注满,回去报告他母亲,母子直接来捉奸。等到他们来时,挑油的已经走了,正在这里猜疑,若知道你在这里,必定拿你作对。”卖油的便走了。左氏拉住他说:“我告诉你,你须谢我。”卖油的说:“明天寄两斤油给你。”

过了几天,果然寄油来。嫂子又变着法儿拿给婶子说:“前日我在门口站着,卖油的又从门前经过。我故意戏弄他说:‘婶婶说油钱未还,你刚才慌忙说还了。必有缘故,我在此等候报告叔叔。’卖油的心虚,许我两斤油,今天果然寄来。这是你换来的,应当补给你。”婶子说:“像这样半天的光景,也能得到四斤油用,多谢指教。”嫂子说:“你若依我,还有别的享用处。”

过了一会儿,有人叫卖肉,嫂子、婶子二人叫进来,各称二斤,吩咐再来接银子。三天后,屠夫来接钱,伯母称了七分银子还给他。婶子的再约定两天。到期屠夫来了。伯母说:“你依前日的套路还他。我方便进房里去。”石氏出来,笑着对屠夫说:“借你的肉没有银子还,今天无人在家,不如把我肉还你。”屠夫见她美貌,嬉笑着说:“我只要你腰间些些肉。”石氏说:“全身都许你,何惜些些。”屠夫搂抱进房行事。

伯母悄悄出来,把一担肉都搬进去后,默默坐在肉箩边。屠夫与石氏,欢愉完毕出来,问说:“我的肉到哪里去了?”左氏说:“叔叔挑给里老了。”屠夫说:“怎么能偷我的肉?”左氏说:“你好大胆,叔叔回来,见肉担在这里,进房来门又闭住,只闻你两人,嘻嘻笑话。知道是你奸他妻,叫我看住房门,我不好听

你动静,故坐在此。你且略坐,停会偷肉的便来了。”屠子挑起空箩便走。左氏扯住曰:“把一肉刀与我做当头。”屠子曰:“托你方便,明日送两斤肉与你。”左氏放手,屠子飞步奔去。

译我之所以在此等候,是因为你的动静,所以坐在这里。你暂且稍坐片刻,等会儿偷肉的人就会来了。”屠夫挑起空箩便要走。左氏拉住他说:“把一把肉刀给我做抵押。”屠夫说:“托你的方便,明天送两斤肉给你。”左氏这才松手,屠夫快步奔去。

婶埋怨曰:“都是你教我干此事。今丈夫知道,怎么是好。”姆曰:“你不该把师父摊出来,只要你肯食肉,此事何难遮盖?”婶曰:“有甚计策,快说来。”姆入房,拖一腿肉出,又入拖一腿曰:“你食肉乎?你报丈夫乎?”婶曰:“你偷肉不该惊死我。”姆曰:“我惊那人,不惊他去,怎得他肉。”

  两妯娌将肉煮来,把酒对吃。婶曰:“真是一日不识羞,三日吃饱饭。”姆曰:“不是如此说。是半时得快活,一月吃酒肉。”二人呵呵饱吃一顿,余者烟干后食。后数日,屠子经过,左氏出,支肉二斤,屠子速行。左氏曰:“亏我婶娘前日被一顿粗打,也该送二斤与他。”屠子将一片丢来曰:“托你转上,我不得暇。”左氏手提两吊肉,入对婶娘说知。又将来作乐。婶曰:“我会养汉,不如你会光棍。”以后好门一开。不可胜记。

  按:石婶不过呆妇人,左姆乃狡猾巧妇。若是男子当为大棍,遇此巧妇,愚者何不落其圈套。故不惟男子当择交,妇人尤当与贞良女相伴也。

  爬灰复骗奸姻母

  乡间有一殷实村老,谷豆满仓,鸡鸭成群,只极是村恶,不知礼体。娶一田家女为媳妇,年少貌美,便思爬灰。只怕老妈严厉约束,家法整肃,积年不敢发。一日,老妈邻家请饮,村老便调戏其妇,拒不从,遂行强抱。其妇喊起骂出,去外家只十里,便徒步奔告于母。母素村妇惫懒,愤怒同女来。这村老见媳妇奔告外家,忙叫老妈回,以实情吐告,商量何以抵对。老妈心忖亲家村鲁必不来,惟姻母惫懒必来。已思有计笼之。

  故反言耍老公曰:“恭喜你喜事到矣!”村老曰:“往事已错,何须再提。你往日常能干,我凡事皆听你。今须救我,勿致破家。”老妈曰:“何止破家?你该死矣!我今救你来,你越胆大。若听我言,誓过再勿起此野意,不但救你,且有好事抬举你。”村老曰:“不愿抬举,只救得这一遭,再不敢起恶意,若再有此,天诛地灭。”老妈曰:“既肯悔过,饶你这遭。你取银四两,作二锭伏在外客房中,覆大桯下,若姻母来,我叫他在房来洗澡,你听其洗完,从桯下出,以两锭银付他两手,他必定拿住推拒你不得,你便抱奸一次,走出外去,事便息矣。”村老曰:“若奸他,则挑他女是真矣。”老妈曰:“你勿管,后事在我身。”村老依言,藏入大桯去。

  少顷,姻母到,老妈出外笑迎曰:“有劳贵步,未曾备轿迎得,”姻母便骂曰:“你家没伦理,爬灰老贼奸我女儿。”老妈故惊曰:“恰才哄我说媳妇私煮炒吃,被他打骂,因逃归,乃有些恶事,我要和这老狗死。”大声大口骂恨更切,姻母无待开口矣。因曰:“停会我、你、儿、媳四人,揪住打死。以大粪灌其口,使不为人。”即令媳妇把大鸡、鸭宰设盛馔待姻母。先大骂一场,后待茶果讫曰:“走路身热,可讨水与洗澡,再好食午。”送姻母入房中洗。老妈入后厨房,助妇整酒。

  及洗讫,桯下一人出,以银两锭付姻母两手,抱住便奸,及喊叫女儿亲母,并无人应。其人曰:“他在厨房远怎叫得知。”赤身难拒,又爱惜两槽银,哑口受奸。事讫,村老曰:“我就是亲家,你勿信女儿说,这成奸也是前缘。我本躲避你,谁知你送来洗澡,反先与你相好。从今再不望你女儿矣。”言罢走出。姻母入厨,见女与老妈方在排馔,想叫时必是不闻,遂午间从容笑饮,不说及爬灰事矣。

  席罢辞归,老妈再三苦留。女亦曰:“我叫你来做身主,你只要人酒吃,何这等老懵。”姻母曰:“我妇人自身不能作主,怎能做得你主?你公公不是好人,你妈妈贤德只姑媳不相离,自无恶事矣。”老妈留之不得,以食品果仪厚赠之,欢喜送别而去。凄风骤雨之景色,倏化为光风化日之风景。皆能妇调停之力,亦一大棍也。

  按:妇人不可轻易往外亲之家,若彼狡妇,与昵夫套合,中多有被其污秽者,谁则知之。若此村老妇之弄姻母,虽一时解纷之巧计,亦彼自知

译婶婶埋怨道:“都是你教我干这件事。如今丈夫知道了,该怎么办?”姆姆说:“你不该把师父牵扯出来,只要你肯吃肉,这件事有什么难遮盖的?”婶婶说:“有什么计策,快说来。”姆姆走进房间,拖出一腿肉,又进去拖出一腿说:“你是吃肉呢?还是去告发丈夫呢?”婶婶说:“你偷肉不该吓死我。”姆姆说:“我不吓那人,不让他离开,怎么能得到他的肉。”

两个妯娌把肉煮了,对着喝酒吃肉。婶婶说:“真是一日不知羞耻,三日吃饱饭。”姆姆说:“不是这么说的。是半时得到快活,一个月吃酒肉。”二人呵呵大笑,饱餐一顿,剩下的肉晾干后吃。几天后,屠夫经过,左氏出门,支取二斤肉,屠夫快速行走。左氏说:“亏得我婶娘前日被一顿粗打,也该送二斤给他。”屠夫将一片肉丢来说:“托你转告,我没空。”左氏手提两吊肉,进去对婶婶说了。又拿来作乐。婶婶说:“我会养汉,不如你会当光棍。”以后好门一开,不可胜记。

按:石婶不过是呆妇人,左姆却是狡猾巧妇。如果是男子,应当成为大棍(老手),遇到这样的巧妇,愚者怎能不落入她的圈套。所以不仅男子应当选择交往的人,妇人尤其应当与贞良女子相伴。

爬灰又骗奸姻母

乡间有一个殷实的村老,谷豆满仓,鸡鸭成群,只是极其村恶,不懂礼体。娶了一个田家女为媳妇,年少貌美,便想爬灰(与儿媳通奸)。只怕老妈严厉约束,家法整肃,多年不敢发作。一天,老妈被邻家请去喝酒,村老便调戏其妇,妇人拒绝不从,于是强行抱住。妇人喊叫骂出,去外家只有十里,便徒步跑去告诉母亲。母亲向来是村妇,惫懒,愤怒之下同女儿一起来。这村老见媳妇跑去告发外家,忙叫老妈回来,把实情吐露,商量如何抵对。老妈心里盘算亲家村鲁必定不来,只有姻母惫懒必定来。已经想好计策笼络她。

所以反而开玩笑对老公说:“恭喜你喜事到了!”村老说:“往事已经错了,何须再提。你往日常能干,我凡事都听你的。如今须救我,不要导致破家。”老妈说:“何止破家?你该死了!我如今救你,你越发胆大。如果听我的话,发誓过后不再起这种野意,不但救你,而且有好事抬举你。”村老说:“不愿抬举,只救得这一遭,再不敢起恶意,若再有此,天诛地灭。”老妈说:“既然肯悔过,饶你这一遭。你取四两银子,做成二锭伏在外客房中,盖在大桯下,如果姻母来,我叫她在房里洗澡,你听她洗完,从桯下出来,把两锭银子付在她两手,她必定拿住推拒你不得,你便抱奸一次,走出外去,事情便平息了。”村老说:“如果奸了她,那么挑拨她女儿是真的了。”老妈说:“你勿管,后事在我身上。”村老依言,藏入大桯去。

不久,姻母到,老妈出外笑着迎接说:“有劳贵步,未曾备轿迎接,”姻母便骂道:“你家没伦理,爬灰老贼奸我女儿。”老妈故意惊讶说:“刚才哄我说媳妇私煮炒吃,被他打骂,因而逃归,乃有些恶事,我要和这老狗死。”大声大口骂恨更切,姻母无待开口了。于是说:“停会儿我、你、儿、媳四人,揪住打死。用大粪灌其口,使不为人。”即令媳妇把大鸡、鸭宰杀设置盛馔招待姻母。先大骂一场,后待茶果完毕说:“走路身热,可讨水与洗澡,再好食午。”送姻母入房中洗。老妈入后厨房,助妇整酒。

等到洗完,桯下一人出来,把银两锭付在姻母两手,抱住便奸,及喊叫女儿亲母,并无人应。那人说:“她在厨房远怎叫得知。”赤身难拒,又爱惜两槽银,哑口受奸。事毕,村老说:“我就是亲家,你勿信女儿说,这成奸也是前缘。我本躲避你,谁知你送来洗澡,反先与你相好。从今再不望你女儿了。”言罢走出。姻母入厨,见女与老妈方在排馔,想叫时必是不闻,遂午间从容笑饮,不说及爬灰事矣。

席罢辞归,老妈再三苦留。女亦说:“我叫你来做身主,你只要人酒吃,何这等老懵。”姻母说:“我妇人自身不能作主,怎能做得你主?你公公不是好人,你妈妈贤德只姑媳不相离,自无恶事矣。”老妈留之不得,以食品果仪厚赠之,欢喜送别而去。凄风骤雨之景色,倏化为光风化日之风景。皆能妇调停之力,亦一大棍也。

按:妇人不可轻易往外亲之家,若彼狡妇,与昵夫套合,中多有被其污秽者,谁则知之。若此村老妇之弄姻母,虽一时解纷之巧计,亦彼自知

妇人性皆流水,可以利暗诱,奸暗陷,秘不敢张胆明言也。后人其鉴之。

译女人的本性都像流水一样,可以用利益暗中引诱,用奸计暗中陷害,她们因隐秘而不敢明目张胆地公开言说。后来的人应当以此为鉴。

佃妇卖奸脱主田

  乡间有一佃户,欠主人苗三冬,算该本息银五两。零冬间主人来收租,佃母与子谋曰:“苗带今年共欠三冬,明年必起田去,一家无望矣。我看主人富家子弟,必好风月,不如把媳妇哄他奸,拿住必可赖得苗去。”佃曰:“这事可,母亲可与媳妇言。”佃母曰:“还有一件,须要与他奸完了,然后拿住,他方甘心。若未成奸便拿,他是主人,怎肯受屈?又难赚他银矣。”佃曰:“亦可。”佃母方与媳妇言。妇曰:“你子心下实何如?”佃母曰:“我与儿说过了,任你事完成,然后拿他,方抵得苗去。”三人商议已定。

  次日,早饮后,佃推往岳丈家,借银来还苗。佃母又吩咐媳曰:“主人来无菜,我往上村讨斤肉,再往叔家,取个鸡来,苗有还否,须做一东道,与主人吃。你须备火炉与主人向。”主人在外已闻,二人去后,妇抬火炉出煽火,主人问曰:“你妈妈那里去?”妇曰:“去讨菜。”又问曰:“你丈夫何去?”妇曰:“在我娘家去,借银还你苗,未知有否?”主人曰:“不消问你娘借,只要问你借。”妇曰:“我若有银早送来还了。”主曰;“昨夜早同我睡,便与你对苗去。”妇曰:“睡可当得银,今夜来陪你。”主人便起曰:“不待夜间,今日喜得无人,就要去。你夫借得银来,我背地秤三钱与你买布,若无银,且宽限你明年还。”妇人即允,同入房去。

  佃户从密处窥见,悄悄出候房门外,只听房内二人欢话,心中自然焦燥,恨不得即打进去。半晌久,主人曰:“起去罢!”妇曰:“从容无妨。”知其完了,在房外高声喝曰:“你和甚人讲话。”打入门去,二人忙不能躲。佃户喝曰:“嗳也!你这贼奸我妻!”便在牀上揪下打,妻忙起穿衣,来拿夫手曰:“你嫁我,我不在你家。”佃户曰:“这花娘也要打死。”三人滚作一团,也不能打得。佃母适携肉鸡从外归问曰:“何为?”佃曰:“主人奸我妻,我在牀上拿住,我要打死这两个。”母指主人曰:“你好人家子孙,也不该干此事。不如讨银与我媳赔丑罢。”主人曰:“便对三年苗与你。”

  佃取妇脚带,系住主颈曰:“我不肯。”出外取刀磨曰:“定杀死他。”母出外抢刀曰:“他是官家舍,白的是银,黄的是金,要得他几多。若杀死他,我你也不得安生。”再入劝主曰:“我儿性子不好,你再写田契与他。”主人曰:“亦可。”佃母取纸与写契。佃户立旁,勒要更写毗连田,共凑二十桶,作价二十两,主人亦写与之。佃母再与子商曰:“本意只抵赖苗,不意多得二十两。今晚你须避开,再令媳妇陪他一宵,方服得他心。可保无事。”佃曰:“已得娶妻之本,就让他一宵。”半午后,方整酒出,佃欲请人陪。佃母曰:“不可,只我老人自陪。”

  三人同坐,主人只索饭吃回去。佃母曰:“适间儿子蠢性,千万勿怪,我自陪你。”叫儿先吃饭往母舅家,故说借银相添买田,儿去讫。佃母呼妇出陪,主人曰:“你母子装套弄我,明日必告官理论。”佃母发誓曰:“我若套弄你,我即死在今日。”佃妇泣曰:“若告,我便缢死。”主人见妇泣翻,料其非套曰:“我不管你有套否,今晚更与我睡一夜,便当送你。”佃母连声应曰:“凭媳妇。”妇曰:“挨定陪你。男人若有言,嫁我便是。”主人被此瞒过,只宿一宵而去。安然无后话。

  按:佃母极狡猾,安排圈子已定,又令奸须过手,又令再陪一夜,方得主人心谅。不然,主佃之分,岂空套可笼,此佃母一狡棍也。述与后人知防。

  三妇骑走三匹马

  荆南道上,人多畜马,以租行客,日收其利。有三妇轻身同行,遇马夫牵回马三匹,三妇各租乘一匹。末婶曰:“伯姆善乘马者先行,我二人不善乘者随后。”行不一里,末婶叫马夫,扶下马小宜。马夫紧抱以下,有讨趣之意。末婶曰:“你讨我便宜。”马夫曰:“不敢,要紧挟些方不跌。”末婶曰:“看你亦知趣,我久无丈夫

译佃妇卖淫以抵田租

乡间有一佃户,欠主人三冬的租谷,折算本息共需银五两。零冬时节,主人前来收租,佃户的母亲与儿子商量说:“租谷加上今年一共欠了三冬,明年必定会被收回田产,全家就无望了。我看主人是富家子弟,一定喜好女色,不如哄骗他与我媳妇通奸,抓住把柄必定可以赖掉租谷。”佃户说:“这事可行,母亲可与媳妇商议。”佃母说:“还有一件事,必须等他奸淫完毕,然后才去捉拿,他才会甘心。如果尚未通奸就捉拿,他是主人,怎肯受此委屈?又难以骗得他的银子了。”佃户说:“也可以。”佃母这才与媳妇商议。媳妇说:“你儿子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佃母说:“我已经跟儿子说过了,任凭你事办成,然后才去捉拿他,这样才能抵掉租谷。”三人商议已定。

次日,早饭后,佃户推说去岳父家,借银子来还租谷。佃母又吩咐媳妇说:“主人来了没有菜,我往上村去讨斤肉,再往叔父家,取只鸡来,租谷能否还上,须得做一东道,请主人吃。你须备火炉给主人取暖。”主人在外已听到,两人走后,媳妇抬出火炉煽火,主人问说:“你母亲去哪里了?”媳妇说:“去讨菜。”又问说:“你丈夫去哪里了?”媳妇说:“在我娘家去,借银子还你的租谷,不知能否借到?”主人说:“不消问你娘借,只要问你借。”媳妇说:“我若有银子早就送来还了。”主人说:“昨夜早点与我同睡,便与你抵掉租谷。”媳妇说:“睡觉可抵得银子,今夜来陪你。”主人便起身说:“不等到夜间,今日幸好无人,就要去。你丈夫借到银子来,我私下秤三钱银子给你买布,若无银子,且宽限你明年还。”妇人随即答应,一同入房去。

佃户从隐蔽处窥见,悄悄出来守候在房门外,只听房内两人欢愉说话,心中自然焦躁,恨不得立刻打进去。过了许久,主人说:“起来罢!”媳妇说:“从容些无妨。”佃户知道事已做完,在房外高声喝问说:“你和什么人讲话?”打门进去,两人忙得来不及躲藏。佃户喝骂说:“哎呀!你这贼竟奸淫我妻!”便在床上揪下殴打,妻子急忙起身穿衣,来拉住丈夫的手说:“你休想害我,我不在你家。”佃户说:“这淫妇也要打死。”三人滚作一团,也无法打得开。佃母恰好带着肉和鸡从外面回来,问说:“做什么?”佃户说:“主人奸淫我妻,我在床上捉住,我要打死这两个。”母亲指着主人说:“你好人家子孙,也不该干此事。不如讨银子给我媳妇赔礼罢。”主人说:“便抵三年租谷给你。”

佃户取媳妇的脚带,系住主人脖子说:“我不肯。”出去取刀磨说:“定杀死他。”母亲出去抢刀说:“他是官家子弟,白的是银,黄的是金,要得他多少。若杀死他,你我也不得安生。”再进去劝主人说:“我儿子性子不好,你再写田契给他。”主人说:“也可以。”佃母取纸让他写契。佃户站在旁边,强迫他再写毗连的田地,共凑二十桶,作价二十两,主人也写给了他。佃母再与儿子商量说:“本意只抵赖租谷,不料多得二十两。今晚你须避开,再令媳妇陪他一宵,才能服他心。可保无事。”佃户说:“已得娶妻的本钱,就让他一宵。”半午后,才摆酒出来,佃户想请人陪。佃母说:“不可,只我老人自陪。”

三人同坐,主人只索饭吃回去。佃母说:“刚才儿子蠢性,千万勿怪,我自陪你。”叫儿子先吃饭往母舅家,故意说借银子相添买田,儿子去了。佃母唤媳妇出来陪,主人说:“你母子装套弄我,明日必告官理论。”佃母发誓说:“我若套弄你,我即死在今日。”佃妇哭泣说:“若告,我便缢死。”主人见媳妇哭翻,料想并非套弄,说:“我不管你有套否,今晚更与我睡一夜,便当送你。”佃母连声应说:“凭媳妇。”媳妇说:“挨定陪你。男人若有言,嫁我便是。”主人被此瞒过,只宿一宵而去。安然无后话。

按:佃母极狡猾,安排圈套已定,又令奸淫须过手,又令再陪一夜,方得主人心谅。不然,主佃之分,岂空套可笼,此佃母一狡棍也。述与后人知防。

三妇骑走三匹马

荆南道上,人多养马,以租给行客,日收其利。有三妇轻身同行,遇马夫牵回马三匹,三妇各租乘一匹。末婶说:“伯姆善乘马者先行,我二人不善乘者随后。”行不一里,末婶叫马夫,扶下马小解。马夫紧抱以下,有讨趣之意。末婶说:“你讨我便宜。”马夫说:“不敢,要紧挟些方不跌。”末婶说:“看你亦知趣,我久无丈夫

的,亦不怕你挟。”马夫曰:“既不怕,前有小茅房,再同我相抱一抱何如?”妇曰:“要赶路,今晚在你家借歇何如?”马夫曰:“无三铺牀。”妇曰:“伯姆两人同榻,我只旁牀。”马夫曰:“的要傍我牀,我不索你租马银。”妇人曰:“人比马价,你又讨便宜。”马夫曰:“两有便宜事,可不好干。”两人正在此私约,前面次伯姆坠马。

译真的,也不怕你挟持。”马夫说:“既然不怕,前面有个小茅屋,再和我拥抱一下如何?”妇人说:“要赶路,今晚在你家借宿如何?”马夫说:“没有三张床。”妇人说:“伯姆两人同睡一床,我只睡旁边的床。”马夫说:“一定要睡在我床边,我就不收你租马的钱。”妇人说:“人比马价高,你又在占便宜。”马夫说:“两方都有好处的事,难道不好做吗?”两人正在私下约定,前面伯姆却从马上摔了下来。

妇指马夫曰:“快去扶我小姆。”马夫行且回顾曰:“不要哄我。”妇曰:“小姆若跌坏,怕他不在半路歇,我你事一定成矣。”马夫忙奔前去,次姆跌在路,盘坐挪脚曰:“跌伤了脚,又跌伤了腿。”马夫扶起上马曰:“须赶路。”次姆曰:“我跌坏了,前去须买补损膏药贴。只好随路歇,赶不得稍头。你前去,叫我大姆少待。”因挨延此两遭,前马去不止十余里,马夫向前去追,后二妇,跃马加鞭奔回。马夫前去赶不上,心忖曰任他前去,且在此等后二妇来,他自然要等齐同歇矣。候久不至,心又忖曰:“想必后路买膏药来。”因问行路人曰:“两妇人骑马的到那里了?”路人曰:“两妇人跑马如飞,此去不止二十里了。”马夫又问曰:“骑马是来此的?是去的?”路人曰:“是下去的,你快赶也不及了。”马夫心无主意,荒忙走回原所。再问路人,皆云马去已远。又追回十里,天已晚。再问行人,云不见妇人马矣。三马从两路脱去,前后不能两追,马夫惟怅悒而归。

  按:此巧脱处,全在后妇小宜,与马夫私谈,以惑其心,以缠其时。次又中妇跌马,彼疑真不善骑者。又缠多时,则前马稳脱矣。故赚其前追,又安能及。

  后两妇奔回,彼惟疑跌伤来迟,岂料反奔而回乎。然亦马夫太痴,安有中途一遇,便许与你歇。马夫有何标致,而妇恋之?其言太甘,其中必毒。故就其甜言处,便知是棍也。以妇人而有此高手,世道几何不鬼魅哉!

  尼姑撒珠以诱奸

  白鉴妻向氏,大有姿色,鉴专好酒,与妻不甚绸缨。为王军门公干,差之上京,妻向氏在家开纸马店,常遣婢兰香接钱交易。夫去日久,向氏时出店看人。有宁朝贤见之,爱其美,注目看之,向亦不避。朝贤归,与心友曹知高谋。欲诱此妇。

  曹曰:“若骗妇人,须用一女人在内行事,方易成就。古云『山贼攻山贼,水寇擒水寇』。此中法华庵,尼姑妙真,常往来各家,汝去托之,其事易矣。”朝贤闻教大喜,即寻法华庵来。见了妙真以银二两送之,托其通纸马店内白鉴之妻,若事成之后,再有重谢。尼姑曰:“此也不难,你三日后来讨回音。”宁再三嘱之而去。

  尼姑将手中数珠,剪断绳子,捻定在手。往白鉴店前转行几次,不见向氏空回了。次日又往,见向氏在店坐。尼姑故将断绳珠撒放满地,多有滚在污泥去者,俯躬满地检之。向氏见,叫之入,以水与洗,又净手讫。尼姑再三拜谢而去。

  至明日,尼姑买糕果饼面四品,叫人往向氏家谢。向氏喜,遣人请尼姑来吃素,酒席间,向氏问曰:“你几岁出家?”尼姑曰:“我半路出家。”向曰:“因何事出家?”尼曰:“因嫁个人好赌钱饮酒,终日在外,有夫与无夫同,故誓愿出家。”向氏叹气一声道:“招这人不如勿嫁。”尼见他动心,又问曰:“娘子如何叹气?”向曰:“我病亦似你。今嫁个人,只好饮酒,从来不要妻子,一年不欢会几次,今又奉差远去,似无夫一般。”尼知此妇有春怨,即乘机曰:“男人心歹者多,惟我庵前宁朝贤。当月爱妻如命,只其妻没福而死。今央我择再娶,谁妇人遇此者,真日日得欢喜也。”向氏听了,口中不语。尼亦不好再调,酒完而去。

  第三日,朝贤整饰衣冠,来庵问回音。妙真曰:“事有九分成了。凡妇人与夫和顺者,极难挑动。昨向氏请我,知他心中恨夫,又别夫日久,但有机会,便可到手。今须讨银与我办一盛席,请来用好酒劝醉,必在我牀睡,你便解开裈衣,慢慢行事,恣你所为矣。但醒来之时,须备镯钿簪珥类送之,可买其心,方可长久相交。”宁听了拜下:“若如此死生不忘,今再送银五两,你速作席请来。”妙真遣人买好肴、好酒,叫厨子整治丰洁,先遣人去请,后自到家邀行。

  向氏欢喜,同兰香打轿而来,见酒席十分美盛曰:“你还请何人?”妙真曰:“专请娘子并无别客。”向氏曰:“一人亦不消如此破费,怎吃得许多?”妙真

译妇人指着马夫说:“快去扶我小姆。”马夫一边走一边回头说:“别哄我。”妇人说:“小姆如果跌坏了,恐怕他不在半路歇息,我和你的事一定能成。”马夫急忙奔上前去,二姆跌在路上,盘腿坐着挪动脚说:“跌伤了脚,又跌伤了腿。”马夫扶她上马说:“必须赶路。”二姆说:“我跌坏了,前面须买补损膏药来贴。只好随路歇息,赶不到稍头。你前去,叫我大姆稍等。”因为拖延了这两次,前面的马已离开不止十余里,马夫向前去追,后面两个妇人,跃马加鞭奔回。马夫前去赶不上,心里盘算说:任他前去,且在这里等后面两个妇人来,她们自然会等齐一同歇息。等候很久不到,心里又盘算说:“想必是后面买膏药去了。”于是问路人说:“两个骑马的妇人到哪里了?”路人说:“两个妇人跑马如飞,这里去不止二十里了。”马夫又问说:“骑马是来这里的?是去那里的?”路人说:“是下去的,你快赶也赶不上了。”马夫心中没有主意,慌忙走回原处。再问路人,都说马已走远。又追回十里,天已晚。再问行人,说不见妇人的马了。三匹马从两条路脱身而去,前后不能两追,马夫只好惆怅悒郁而归。

按:这巧妙脱身之处,全在于后面的妇人小宜,与马夫私谈,以迷惑他的心,以拖延他的时间。接着又让二姆跌马,他怀疑是真的不善骑马。又拖延多时,那么前面的马就稳妥地脱身了。所以骗他前去追赶,又怎么能赶得上呢。

后面两个妇人奔回,他只怀疑是跌伤来得迟,哪里料到反而奔回呢。然而也是马夫太痴,哪有中途一遇,就答应让你歇息的道理。马夫有什么标致,而妇人留恋他?他的话太甜,其中必有恶意。所以从他甜言蜜语处,便知道是骗子。以妇人而有此高手,世道几乎不变成鬼魅了!

尼姑撒珠以诱奸

白鉴的妻子向氏,很有姿色,白鉴专好喝酒,与妻子不太亲密。为王家军门公干,被派往京城,妻子向氏在家开纸马店,常派婢女兰香接钱交易。丈夫去日久,向氏时常出店看人。有宁朝贤见到她,爱她的美貌,注目看她,向氏也不躲避。朝贤回去,与心腹朋友曹知高谋划。想要引诱这妇人。

曹说:“若要骗妇人,须用一妇人在内行事,才容易成功。古语说‘山贼攻山贼,水寇擒水寇’。这法华庵的尼姑妙真,常往来各家,你去托她,这事就容易了。”朝贤听了教导大喜,立即寻找法华庵来。见了妙真送她二两银子,托她通融纸马店内的白鉴之妻,若事成之后,再有重谢。尼姑说:“这也不难,你三日后来讨回音。”宁再三嘱咐她而去。

尼姑将手中数珠,剪断绳子,捻定在手。往白鉴店前转行几次,不见向氏空回了。次日又往,见向氏在店坐。尼姑故意将断绳珠撒放满地,多有滚在污泥里的,俯身满地捡拾。向氏见到,叫她进来,给水与她洗,又洗净手后。尼姑再三拜谢而去。

到明日,尼姑买糕果饼面四样,叫人往向氏家致谢。向氏欢喜,派人请尼姑来吃素,酒席间,向氏问说:“你几岁出家?”尼姑说:“我半路出家。”向氏说:“因何事出家?”尼姑说:“因嫁个人好赌钱饮酒,终日在外,有夫与无夫同,故誓愿出家。”向氏叹气一声道:“招这人不如勿嫁。”尼姑见她动心,又问说:“娘子如何叹气?”向氏说:“我病亦似你。今嫁个人,只好饮酒,从来不要妻子,一年不欢会几次,今又奉差远去,似无夫一般。”尼姑知此妇有春怨,即乘机说:“男人心歹者多,惟我庵前宁朝贤。当月爱妻如命,只其妻没福而死。今央我择再娶,谁妇人遇此者,真日日得欢喜也。”向氏听了,口中不语。尼姑也不好再调,酒完而去。

第三日,朝贤整饰衣冠,来庵问回音。妙真说:“事有九分成了。凡妇人与夫和顺者,极难挑动。昨向氏请我,知他心中恨夫,又别夫日久,但有机会,便可到手。今须讨银与我办一盛席,请来用好酒劝醉,必在我牀睡,你便解开裈衣,慢慢行事,恣你所为矣。但醒来之时,须备镯钿簪珥类送之,可买其心,方可长久相交。”宁听了拜下:“若如此死生不忘,今再送银五两,你速作席请来。”妙真遣人买好肴、好酒,叫厨子整治丰洁,先遣人去请,后自到家邀行。

向氏欢喜,同兰香打轿而来,见酒席十分美盛说:“你还请何人?”妙真说:“专请娘子并无别客。”向氏说:“一人亦不消如此破费,怎吃得许多?”妙真

曰:“我无亲骨肉,多感娘子知己,愿结为姊妹,当个知心人。”向氏笑曰:“我和你知心,不能相爬痒痛。”饮了几杯。问曰:“此酒香而甜,其价必贵。”

译那人说:“我没有亲近的血亲,多亏娘子把我当作知己,我愿与你结为姊妹,做个知心人。”向氏笑着说:“我与你虽为知心,却没法替你抓痒止痛。”两人喝了几杯酒。那人问道:“这酒又香又甜,价格一定很贵吧。”

尼曰:“是前日宁大官送的,亦不识其价。”又劝饮。向氏曰:“酒甜吃得下,只恐易醉。”尼曰:“若醉暂在我房少睡,醒后回去不妨。不知娘子尊量,饮几许方醉?”向氏曰:“夜间恐睡不着,常可饮一瓶,若不饮酒,如何得睡?”尼曰:“若白官人在家,只吃他一杯,便可睡矣。”向氏曰:“我和你说知心话,虽醉只半夜亦醒。丈夫在家,只是贪酒,再不要干事。我醒来极是难熬,那止得我渴想。”妙真曰:“似此有老公的,与我无的一般。我日间犹过了,只夜来过不得,惟怨前生未种也。”向曰:“的是如此。今日须极醉,求一夜可忘却。”

  少顷醉倒,遗兰香先回看家,旋在尼牀少睡。朝贤目间向氏睡,即来解其衣带,如死去而暖的一样。凭他恣意恋战,其味甚美。少歇,又一次亦不醒。朝贤双手搂定妇人睡,直到半夜醒来,衣已脱去,觉有男子在身边,又觉腰间爽快,浑身通泰。低声问道:“你是何人?”朝贤道:“心肝!我想你几时,今日方才得偷两次,还要明和我一好。”向氏曰:“你谋既就,切不可与外人知。”朝贤曰:“只尼姑知道,除外何人得知。”又睡到天微明,向氏起,朝贤以镯钿与之,又抱亲嘴,两人兴浓再战一次,携手出门。

  妙真已在候,忍笑不住曰:“好酒也。”向氏曰:“好计也。”朝贤曰:“好姻缘也。”妙真曰:“既有此好,何以谢我?”紧抱贤曰:“亏我脚酸也,要和我好为谢。”贤曰:“力尽耳。今夜不忘谢。”向氏曰:“从今夜夜都让谢你。”朝贤曰;“后会可长,谢亦可长。”从此常与向氏往来,皆由尼姑此番之引诱也。

  按:妇人虽贞,倘遇淫妇引之,无不入于邪者。凡妇之谨身,惟知耻耳,惟畏人知耳。苟一失身之后,耻心既丧,又何所不为?故人家惟慎尼姑、媒婆等,勿使往来,亦防微杜渐之正道也。

第十九类 拐带骗

  刺眼刖脚陷残疾

  浙中有等棍,常于通衢僻路,专候人家子女,十数岁者,或迷路失归,必拐带去。择其女有姿色,又绝聪明者,卖落院为娼;稍愚钝者,刺瞎其双眼,教之唱叫路歌曲;又或刖去足掌,致其拐脚。其刖足之法,每于隆冬极寒时,以麻扎幼童足肚,置脚掌于冷水中,浸得良久,以柴木指之,曰痛否?童应曰痛,则又浸,及至冷极血凝,指亦不知痛,则以利刃刖断其足掌,然后用药敷之。后驱此双瞽者,拐脚者,叫乞于道。每日责其丐钱米,多者与之饱食,少者痛酪捶打,令乞者方肯哀丐,晚后聚宿舟中,棍得其钱米,置美衣美食在舟中歌唱为乐。

  暇或登岸,又四出拐带,极为民害,而人不知。一日有小丐婆,唱叫于路,居傍一老妇曰:“此丐婆好似李意五之女,其声音亦似,只目瞎耳。”丐婆曰:“吾父正是李意五,吾有哥名鸦儿。五年前我往外婆家不识路,被人引去,刺瞎两眼,每日遣出叫化,有钱米归则有食,丐得稀少,便痛打无食,极是苦楚无奈。你声音似我邻居王二姆一般,千万叫我娘与哥来认我。超度我出此地狱,你阴功如天。”

  王二姆听其叙来历皆真,收留入家曰:“你母今年已死,你兄迁居上巷。”即遣人去唤来,彼此皆相认得。遂具状告于县,批与主簿审。差人船中提二棍到,棍即用银贿主簿,又用银二十两买其兄李鸦儿,你令妹是他人拐带,我收与众乞合伙,非我刺他眼,况今已双瞽,亦无人娶,不如与丐子为伴,亦不亏他衣食。兄与官都得银了,拘审时哥不坚认,主簿仍断与棍去。棍引到船,撑入湖心痛打,以儆他丐,使后不敢漏泄。李丐婆叫屈连天,凄楚不忍闻。船到向乡官后门,闻溪中叫死声甚可怜,遣二家人去,牵其船来问:“打何人?”众丐指曰:“打李丐婆。”乡官问:“因何打?”丐婆不敢说,只苦情求救。乡官令引丐婆异处,再问曰:“你因何被这等苦打?明说来,我便救你。”李丐婆一一叙其前由。向乡官闻情凄怆,不胜发忿。即锁住四棍,并引众丐入见太府

译尼姑说:“这是前几天宁大官送来的,我也不清楚它的价值。”又劝向氏喝酒。向氏说:“酒甜,喝得下去,只怕容易醉。”尼姑说:“如果醉了,暂时在我房里小睡一会儿,醒了再回去也不妨。不知道夫人酒量如何,喝多少才会醉?”向氏说:“晚上怕睡不着,平时可以喝一瓶,如果不喝酒,怎么能睡得着?”尼姑说:“如果白官人在家,只喝一杯,就可以睡了。”向氏说:“我跟你说句知心话,即使醉了,到半夜也会醒。丈夫在家,只是贪酒,再也不做正事。我醒来后非常难熬,哪里忍得住对他的渴想。”妙真说:“像这样有丈夫的,跟我没有丈夫的没什么两样。我白天还能熬过去,只是晚上熬不过去,只恨前世没有种下善因。”向氏说:“确实是这样。今天必须喝个大醉,求一夜能忘却烦恼。”

过了一会儿,向氏醉倒,打发兰香先回家看家,随即在尼姑的床上小睡。朝贤趁向氏睡着,便来解开她的衣带,她像死去但身体还温暖一样。任凭他尽情爱抚,滋味非常美好。稍作休息,朝贤又来了一次,向氏也没有醒来。朝贤双手搂着妇人睡觉,直到半夜向氏醒来,衣服已经脱去,感觉身边有男子,又觉得腰间清爽,浑身舒畅。低声问道:“你是谁?”朝贤说:“心肝!我想你想了多久,今天才偷欢两次,还要明天和你好好恩爱。”向氏说:“你的计谋既然已经得逞,千万不要让外人知道。”朝贤说:“只有尼姑知道,除此之外谁还能知道。”又睡到天微微亮,向氏起身,朝贤把镯子和钗钿送给她,又拥抱亲吻,两人兴致正浓,又做了一次,然后手牵手出门。

妙真已经在等候,忍不住笑着说:“好酒啊。”向氏说:“好计策啊。”朝贤说:“好姻缘啊。”妙真说:“既然有这份好事,怎么谢我?”紧紧抱住朝贤说:“累得我脚都酸了,要和我恩爱作为报答。”朝贤说:“力气用尽了。今晚不忘报答你。”向氏说:“从今往后每夜都让你报答。”朝贤说:“以后的日子还长,报答也可以长久。”从此常常与向氏往来,都是因为尼姑这次的引诱。

按:妇人虽然贞洁,如果遇到淫妇引诱,没有不陷入邪道的。凡是妇人谨慎修身,只是因为知道羞耻,只怕被人知道罢了。如果一旦失身之后,羞耻心已经丧失,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所以人家一定要谨慎对待尼姑、媒婆等人,不要让她们往来,这也是防微杜渐的正道。

第十九类 拐带骗

刺眼刖脚陷残疾

浙江有一类地痞流氓,常在四通八达的大道或偏僻小路,专门等候人家的小孩,十几岁的,或者迷路回不了家的,必定拐带他们走。挑选那些容貌美丽,又极其聪明的女孩,卖到妓院做娼妓;稍微愚笨的,刺瞎她们的双眼,教她们唱叫路歌曲;又有的砍去脚掌,致使她们跛脚。那砍脚的方法,每逢隆冬极冷的时候,用麻绳捆住幼童的小腿肚,把脚掌放在冷水中,浸泡很久,用柴木戳她,问:“痛吗?”小孩回答说痛,就再浸泡,等到冷到极点血液凝固,戳也不觉得痛,就用利刃砍断她的脚掌,然后用药敷上。后来驱使这些双眼失明的人、跛脚的人,在路上乞讨。每天责成他们乞讨钱米,多的给他们吃饱,少的就痛打不给饭吃,让乞讨者只好苦苦哀求,晚上聚集住在船中,地痞得到他们的钱米,在船中穿上好衣服,吃了好食物,唱歌取乐。

闲暇时有时上岸,又四处拐带小孩,极为民害,而人们却不知道。有一天有个小丐婆,在路上唱叫,旁边住着一位老妇人说:“这丐婆好像李意五的女儿,声音也像,只是眼睛瞎了。”丐婆说:“我父亲正是李意五,我有个哥哥叫鸦儿。五年前我去外婆家不认识路,被人引走,刺瞎双眼,每天被派出去乞讨,有钱米回来就有饭吃,乞讨得少,就痛打不给饭吃,极其苦楚无奈。你的声音像我邻居王二姆一般,千万叫我娘和哥哥来认我。救我脱离这地狱,你的阴德如天。”

王二姆听她叙述来历都是真的,收留她进家说:“你母亲今年已经死了,你哥哥迁居到上巷。”立即派人去叫来,彼此都相认了。于是写状纸告到县衙,县令批给主簿审理。差人从船中提来两个地痞,地痞就用银子贿赂主簿,又用二十两银子买通哥哥李鸦儿,让他说妹妹是别人拐带的,我收留她与众乞丐合伙,不是我刺瞎她的眼睛,况且现在她已经双眼失明,也没有人娶,不如跟乞丐做伴,也不亏待她的衣食。哥哥和官府都得到了银子,拘审时哥哥不坚决认亲,主簿仍然判给地痞带走。地痞引她到船中,撑船到湖心痛打,以警示其他乞丐,使以后不敢泄露。李丐婆喊冤声震天,凄惨不忍听闻。船开到向乡官后门,听到溪中叫死的声非常可怜,向乡官派两个家人去,把船牵来问:“打什么人?”众乞丐指着说:“打李丐婆。”向乡官问:“因为什么打?”丐婆不敢说,只苦苦哀求救命。向乡官让人把丐婆带到别处,再问说:“你为什么被这样苦打?明白说出来,我就救你。”李丐婆一一叙述前面的缘由。向乡官听了情况感到悲愤,忍不住发怒。立即锁住四个地痞,并带领众乞丐去见太府

,代陈其冤苦。太府亦切恨之,将四棍各打三十曰:“此罪虽凌迟碎剐,未足惩其罪,可锁干府前,令众人共殴之,以泄其忿。”众人知此棍情,都来手殴石打,四棍一时皮破血吐,立刻尽死。后瞽目拐脚众丐各问其乡贯,家有人者,令其收养。无亲属者,各送人养济院。人尽感向乡官之仁。能除此四孽棍。

译(乡官)代替他们陈述冤屈和痛苦。太府也对此深感痛恨,下令将这四名恶棍各打三十棍,说道:“这罪行即使凌迟碎剐,也不足以惩罚他们的罪过,可以锁在府衙门前,让众人一起殴打他们,以发泄大家的愤恨。”众人得知这四名恶棍的实情,都前来用手殴打、用石头投掷,四名恶棍顿时皮开肉绽、吐血身亡,立刻全部死去。后来,对那些瞎眼、瘸脚的乞丐逐一询问他们的籍贯,家中有人能收养的,便让他们回家由亲人收养;没有亲属的,分别送往养济院安置。人们都感激那位乡官的仁德,能够铲除这四名恶棍。

按:人家子女幼樨,不要令其单行,亦不可带金银镯钱。若偶遇此等棍,悔何可及,其防于未失之先可也。今后官府遇瞎拐群集处,时遣人查其居止,及提问一二瘸瞎缘由,或访得此等棍,则除一棍。胜去一狼虎也,功德高于浮屠矣!

  太监烹人服精髓

  朝廷往听言利之臣,命太监四出抽分,名为征商抑末,以重农本。实则商税重,而转卖之处必贵,则买之价增,而买者受其害;商不通,而出物之处必贱,则卖之价减,而卖者受其害。利虽仅劝商,而四民皆阴耗其财,以供朝廷之暗取,尤甚于明加田税也。且征榷之利,朝廷得一,太监得十,税官得百,巡卒得千,是民费千百金,以奉朝廷之一金。益上者少,而损下者无涯矣。然巡卒、税官之实溪壑,犹是普天率土之民得饱暖也。特不耕不织,而鱼肉下民,不免坐蛊天地间服食。若太监攘剥既多,崇聚盈溢,视锦绣如敝叶,视金玉如瓦铄,服食器用皆与天子同。指使承顺,如奉天子同,人间福分,享受无不穷极。独恨不能淫乐女色,所少者此耳!常命左右,访有复生阳物之方,购以万金。有方外道士,利得其金也,以私臆测度,谓古方云,土以土补,木以木补,人以人补,意必食人可补人也。妄去献方云,烹童男,脍肝脯肉,食其精髓,则精液充满,阳物复生,可奸妇生子矣。闽高奄信之,先售以百金,候服有验,再来领万金。由是命牙爪。往穷乡僻邑,买贫民幼童。诈云高衙欲养为子,日后富贵无穷。贫民信之,多卖以博眼前重利,且希望后日富贵。后先买者,难以稽数。但鬻子之家,有托人往查己子者,并无声息。即衙中走仆,亦不知内之养子若何也。原来买之幼童,尽养以锦衣美食,厨子能烹调一童以进食,赏银十两,深禁其秘密。每杀一童,厨子提刀追赶,众童各涕泣奔呼,候其走热气扬,则执其肥者烹之。内有一童十二岁,跪厨子涕泣哀告,叩头求救。厨子亦泪曰:“吾怎能救你,吾亦不奈何?堕在此也。”有顷,外人传某乡官相拜。

  厨子曰:“凭你命,吾放你出去。外有乡官相拜,你扯其衣,死哀求救,肯带你去,则你可生,我代你死罢。你可传知外人,切勿将子卖入太监府也。”此幼童直奔至乡官前,哀告厨子要杀我,太监即令查拿厨子斩首,彼恨其纵出此童也。笑颜谕幼童复入,幼童死扯乡官衣求救。乡官疑有缘故,为之带出。幼童历叙内中杀诸童之由,乡官不胜嗟叹。思起本未得诸童买来之实,又无厨子证据,亦不敢留养此童,遣其出外别投主,此童后流丐于建郡等处。人问其太监府之事,多能言其中之富贵,皆非人世所有也。自后方知太监之食人,始不肯以子卖之。近年高奄以罪去,其鬻子之父母累十百候于途,并不见一幼子,与好奄生去者,无不堕泪痛其子之必遭烹也。

  按:贫民卖子极为至愚,若不能养,何不若凤汤府父子俱丐,犹可骨肉相保。必不得已,惟可卖之富户为仆。固不可供太监之啖,亦不可卖入庵寺为行童、侍者,其贱尤在乞丐下也。国家置奄尹,以供扫除传命耳,至使握利权,享用已极,更思生阳物淫妇人,为不可必得之事。虽食人而可为汝欲扶已朽之躯。曾不惜浑全之命乎?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孟子曰:善战者服上刑,犹为强兵而杀人也。此为何事,而视人命如草菅乎,王法若明,当不令此奄得生还矣。

第二十类 买学骗

  诈面进银于学道

  凡学道出巡各处,棍徒云集追随,专体探富家子,有谋钻刺者,多方献门路,以图蛊骗。或此路不售,后一帮,又生一端以投,年年有堕其术者。但受骗之家,羞以告人,故后次人又蹈之。有一学道考选至公,不纳分上,忽一棍自言能通于道者,人不之信。棍曰:“此道爷自开私门,最不喜人央分上。前途惟对手干者,百发百中,但人不敢耳!如真肯干者,但要现银,彼当面接之,可稳保成就。”赵甲问曰:“从何处献之?”

  棍曰:“候退堂后,先用手本开

译按:人家子女年幼,不要让他们单独行走,也不可以佩戴金银镯子和钱串。如果偶然遇到这类恶棍,后悔也来不及了,所以在尚未丢失之前加以防范才是可行的。今后官府遇到瞎子、拐子聚集的地方,时常派人查访他们的住处,并审问一两个瘸子、瞎子的来历,或者访查到这类恶棍,就铲除一个恶棍。这胜过去除一只狼虎,功德比建造佛塔还要高啊!

太监烹人服用精髓

朝廷以往听从那些言利之臣的建议,命令太监四处出征收税,名义上是征收商税以抑制商业、重视农业根本。但实际上商税沉重,转卖的地方物价必然昂贵,那么购买的价格就增加,买家遭受其害;商业不通畅,出产物品的地方物价必然低廉,那么出售的价格就减少,卖家遭受其害。利益虽然只是用来劝勉商人,但士农工商四民都暗中损耗钱财,来供给朝廷的暗中搜刮,这比公开增加田赋税还要严重。况且征收商税的利益,朝廷得到一分,太监得到十分,税官得到百分,巡卒得到千分,这是百姓花费千百金,来奉承朝廷的一金。增益上面的很少,而损害下面的没有边际。然而巡卒、税官实际上的贪婪无度,还是普天下的百姓能得到温饱。只是他们不耕不织,却鱼肉百姓,不免坐享天地间服食的资源。如果太监搜刮掠夺已经很多,积聚充盈,把锦绣看得像破败的叶子,把金玉看得像瓦片碎屑,服用的器物用品都与天子相同。指使承顺,如同奉侍天子一样,人间的福分,享受没有不穷尽极致的。唯独遗憾的是不能淫乐女色,所缺少的只是这一点!常常命令左右,访求有恢复阳具的方法,用万金购买。有位方外道士,贪图得到他的金钱,凭私意推测,说古方记载:土用土补,木用木补,人用人补,意思一定是吃人可以补人。胡乱去献方说,烹煮童男,切肝脯肉,吃他的精髓,那么精液就会充满,阳具就能恢复,可以奸淫妇女生子了。福建的高太监相信了,先卖给他百金,等待服用有效验,再来领取万金。于是命令爪牙,前往穷乡僻邑,购买贫民的幼童。欺骗说高衙门想要收养为子,日后富贵无穷。贫民相信了,大多卖掉以博取眼前的重利,并且希望日后的富贵。前后购买的人,难以计算数目。但是卖子的家庭,有托人前往查访自己孩子的,都没有消息。即使衙门里的走卒仆役,也不知道里面收养的孩子怎么样。原来买来的幼童,全都用锦衣美食供养,厨子能烹调一个童男来进食,赏银十两,深深禁止泄露秘密。每杀一个童男,厨子提刀追赶,众童各自涕泣奔呼,等到热气扬起,就抓住其中肥胖的烹煮。里面有一个十二岁的童男,跪在厨子面前涕泣哀告,叩头求救。厨子也流泪说:“我怎么能救你,我也无可奈何?堕落到这里了。”过了一会儿,外面传来说某乡官前来拜见。

厨子说:“凭你的命,我放你出去。外面有乡官拜见,你扯住他的衣服,死命哀告求救,肯带你去,那么你可以活命,我替你死吧。你可以传告外人,千万不要把孩子卖进太监府。”这幼童一直跑到乡官面前,哀告厨子要杀我,太监立即命令查拿厨子斩首,他恨厨子放出了这个童男。笑着告诉幼童重新进去,幼童死死扯住乡官的衣服求救。乡官怀疑有缘故,为他带出。幼童详细叙述里面杀害众童的原因,乡官不胜嗟叹。想到本来没有得到众童买来的实情,又没有厨子的证据,也不敢留养这个童男,打发他出去另投主人,这童男后来在建郡等地流浪乞讨。人们问他太监府的事情,大多能说出其中的富贵,都不是人世所有的。从此以后才知道太监吃人,才开始不肯把孩子卖给他。近年高太监因罪被罢免,那些卖孩子的父母成百上千在路途等候,并没有见到一个幼子,与好太监一起生还的,无不流泪痛惜他们的孩子必定遭到烹煮。

按:贫民卖子极为愚蠢,如果不能抚养,何不像凤汤府的父子一起乞讨,还可以骨肉相保。实在不得已,只可以卖给富户做仆人。固然不可以供给太监吃,也不可以卖进庵寺做行童、侍者,他们的卑贱还在乞丐之下。国家设置太监,是用来供扫除传命的,至于让他们掌握利权,享用已经极尽,还想着生出阳具淫乐妇人,做不可能得到的事情。虽然吃人可以满足你的欲望,扶持已经腐朽的躯体。难道不惜全尸性命吗?这如果可以忍受,还有什么不可忍受的呢?孟子说:善于作战的人服受上刑,还是因为强兵而杀人。这是什么事,而把人的性命看得像草菅一样呢,王法如果严明,应当不让这个太监活着回来。

第二十类 买学骗

诈面进银于学道

凡是学道出巡各处,恶徒云集追随,专门体察富家子弟,有谋求钻营刺探的,多方献上门路,以图蛊惑欺骗。或者这条路不通,后一帮人,又生出一种方法来投合,年年有落入他们圈套的人。但是受骗的家庭,羞于告诉别人,所以后来的人又蹈入其中。有一位学道考选公正,不纳贿赂,忽然一个恶徒自称能通于学道的人,人们不相信。恶徒说:“这是学道爷自己开的私门,最不喜欢别人央求说情。前面只有当面干的人,百发百中,只是人不敢罢了!如果真肯干的人,只要现银,他当面接受,可以稳稳保证成就。”赵甲问说:“从哪里献上去?”

恶徒说:“等退堂后,先用手本开

具某县某人,银若干,求取进学,彼肯面允,便进上银,如不允,银在我手,彼奈我何?”

译我拿着某县某人的名帖,带着若干银子,去求取进学的资格。如果他当面答应,我就把银子交上去;如果他不答应,银子还在我手里,他能把我怎么样呢?”

赵甲曰:“我要在旁亲看。”棍曰:“自然与你亲看,学道的二门其缝阔一寸,从外窥之,直见堂上,任你看之。”赵甲曰:“若道肯亲手接银,吾敢投之。”即写手本,以手帕包银二百两,作一封。下午出堂,往道前候之。棍曰:“要二包过门银。”

  甲付与之。将退堂之际,棍以银与手本,挨入堂去。嘱甲曰:“才封门时,即要在门缝来看。”及道退堂后。甲于二门缝中看,见道仍旧纱帽员领而出,棍先以手本高递上,一门子接进,道展看了,笼入袖中去。棍又高擎一封银上,道顾门子,门子接上银,道一看即转身,门子随后捧银包而入。棍趋至二门,隔门谓甲曰:“好了!好了!事已妥矣。你见否?”甲应曰:“我亲见了,果是自接。”棍曰:“今夜不能出,我你须在门内外宿矣。”甲曰:“但得事妥,不吃晚饭亦好。”次日,开早门,棍与甲方同出,即到甲店拜贺,甲大设席待之。”棍曰:“高取后须厚谢我。”甲曰:“加一谢是定规。”不加亦不减矣,此为信棍之戒。

  后揭晓日,本生无名,棍查不见踪,方知前受银之道,乃此棍先与宿衙人套定,盖妆假道也。二门望入堂上,虽可亲见,终是路遥。那见得真,故落此棍骗而不知。若真道自接银,何必衣冠出?何必堂上递手本?又何必堂上交银?独不可私递手本乎?况堂上有宿衙人役,岂私受银之地。此村富不识官体,故以目见为稳,不知与你目见,正所以骗你也。

  乡官房中押封条

  富人钱一,欲为子买进学,歇家孙丙,有意骗之。与之言曰:“此中李乡官,原与学道同僚,二人极相得。今若说一名进学,此断可得,吾试与商议之。”钱一曰:“可。”孙丙往匠铺,见两挂箱一样,用银三钱买其一,又以银二分定后只,嘱曰:“我停会引人来买,更出三钱,不可别换。”又买两把锁一样的,后以挂箱与锁,付李乡官家人曰:“你可秤定二百两石头,装在挂箱内,外加锁之放在你家主房内。少顷,我领人央你老爷说进学,以二百两好银与你封,你把银的箱收入,换石的箱出来。然后将这银,与我均分。李家人许曰:“可。”

  孙丙领李家人来对钱一说:“我面见李老爷了,他道此事容易,只把现银对与他家人看过锁住,送到他家,加封条,仍以银箱付还我,以锁匙付他收。待有名进学之后,将原银谢他,不得开箱再换。”钱一曰:“在你家借一挂箱来用。”孙丙曰:“新锁有,挂箱可往街买之。”领钱一家人以银三钱,往铺买到。

  钱一将银二百两同李家人、孙丙,三面对定,收入挂箱中,外加锁定。孙丙负银同钱一到李乡官家,求加封条。李乡官推病,在厅左房内坐,李家人持箱入门边,曰:“银已看对明白,只讨一封条。”李乡官曰:“既看明白,还他自收,来接封条。”

  李家人仍以银箱出,再领出一封条,对三面封讫。钱一解锁匙付李家人收。孙丙复负银箱归,交与钱一自收藏,皆谓事极妥矣。及揭晓,钱一子无名。孙丙曰:“事不成,银现在,可速收拾归,免得李家人,来索轿价。”钱一既失望,快快而归,及到半路,叫匠人开锁启视则皆石头矣。惊异复回,大闹歇家曰:“你何通同骗我。”孙丙曰:“我与你当面干事,何处是骗你,若三面共开挂箱,犹怪得李家。今去半日,私自开箱,我那知中间是银是石?”钱一明知是孙、李合骗,只事无凭证,谅是难龋但辱骂歇家一场而归。此为信乡官之戒。

  按:两挂箱共样,本是难辨,但加封条,只须在外封之,何必持入内禀,乃请封条乎?向令当时若告,追究卖挂箱之家,问两箱何以一样,或能证出孙丙先买其一,后领人买一,或遇明官,便可从中勘出换包之骗矣。

  诈封银以砖换去

  建宁府郝天广世家巨富。有几所庄,多系白米,时建宁无价,其管家罗五,闻省城米价高腾,邀主人带二仆,以米十余船,装往省粜。时宗主王爷,发牌考延建二府,各有告示,将考儒童。米

译赵甲说:“我要在旁边亲自观看。”骗子说:“自然让你亲自看,学道的二门门缝宽一寸,从外面窥视,能直接看到堂上,任凭你看。”赵甲说:“如果学道肯亲手接银子,我就敢投递。”于是写好手本,用手帕包着二百两银子,做成一个包裹。下午学道出堂,赵甲前往学道面前等候。骗子说:“需要两包过门银。”

赵甲付给他。在即将退堂的时候,骗子拿着银子和手本,挤进堂去。嘱咐赵甲说:“刚封门的时候,就要在门缝处来看。”等到学道退堂后,赵甲从二门门缝中看,只见学道依旧戴着纱帽、穿着圆领官服出来,骗子先高举着手本递上去,一个门子接进去,学道展开看了,揣进袖子里。骗子又高举着一包银子递上去,学道看向门子,门子接过银子,学道看了一眼就转身,门子随后捧着银包进去。骗子快步走到二门,隔着门对赵甲说:“好了!好了!事情已经稳妥了。你看见了吗?”赵甲回答说:“我亲眼看见了,果然是亲手接的。”骗子说:“今晚不能出去,我们必须在门内外住宿。”赵甲说:“只要事情稳妥,不吃晚饭也行。”第二天,打开早门,骗子和赵甲一同出来,立刻到赵甲的店里拜贺,赵甲大摆宴席招待他。骗子说:“高中之后必须厚谢我。”赵甲说:“加倍酬谢是定规。”不加也不减了,这是相信骗子的警戒。

后来放榜那天,赵甲的儿子没有名字,骗子查不到踪迹,才知道先前接受银子的学道,乃是这个骗子事先与衙门里住宿的人串通好的,是假扮的学道。从二门望进堂上,虽然能亲眼看见,终究是路途遥远。哪里能看清真假,所以落入骗子圈套而不知道。如果真是学道亲手接银子,何必穿着官服出来?何必在堂上递手本?又何必在堂上交银子?难道不可以私下递手本吗?况且堂上有住宿的衙役,哪里是私下收受银子的地方。这乡村富人不懂官场规矩,所以把亲眼看见当作稳妥,不知道让你亲眼看见,正是用来骗你的。

乡官房中押封条

富人钱一,想为儿子买进入学,歇家孙丙,有意骗他。对他说:“这里的李乡官,原本与学道是同僚,两人非常投合。现在如果说一个名字进入学,这肯定能成,我试着去和他商议。”钱一说:“可以。”孙丙到匠铺,看见两个一样的挂箱,用三钱银子买了一个,又用二分银子定下另一个,嘱咐说:“我稍后带人来买,再加三钱,不可换别的。”又买两把一样的锁,后来把挂箱和锁,交给李乡官的家人说:“你可以称定二百两石头,装在挂箱内,外加锁锁住放在你家主人的房里。不久,我带人央求你老爷说进入学,用二百两好银子给你封,你把银子的箱子收进去,换上石头的箱子出来。然后把这银子,与我平分。”李家人答应说:“可以。”

孙丙带着李乡官的家人来对钱一说:“我面见李老爷了,他说这事容易,只把现银对他家人看过锁住,送到他家,加封条,仍然把银箱还给我,把锁匙交给他收。等到有名进入学之后,用原银谢他,不得开箱再换。”钱一说:“在你家借一个挂箱来用。”孙丙说:“新锁有,挂箱可以去街上买。”领着钱一的家人用三钱银子,到铺子买到。

钱一将二百两银子同李家人、孙丙,三方面对定,收入挂箱中,外加锁锁住。孙丙背着银箱同钱一到李乡官家,请求加封条。李乡官推说生病,在厅左边的房里坐着,李家人拿着箱子进门边,说:“银子已经看对明白,只讨一个封条。”李乡官说:“既然看明白,还让他自己收,来接封条。”

李家人仍然拿着银箱出来,再领出一个封条,对三方面封好。钱一解开锁匙交给李家人收。孙丙又背着银箱回来,交给钱一自己收藏,都说事情极稳妥了。等到放榜,钱一的儿子没有名字。孙丙说:“事情不成,银子还在,可以赶紧收拾回去,免得李家人,来索要轿价。”钱一既然失望,快快而归,等到半路,叫匠人开锁查看则都是石头了。惊异又返回,大闹歇家说:“你为何通同骗我。”孙丙说:“我与你当面干事,哪里是骗你,如果三方面共开挂箱,还怪得李家。现在去半日,私自开箱,我怎么知道中间是银是石?”钱一明知是孙、李合骗,只是事情没有凭证,料想是难追究。只辱骂歇家一场而归。这是相信乡官的警戒。

按:两个挂箱样式相同,本难以分辨,但加封条,只须在外面封之,何必拿进去禀报,才请封条呢?假如当时告发,追究卖挂箱的店家,问两箱为何一样,或许能证明出孙丙先买一个,后带人买一个,或许遇到明察的官员,就可以从中勘出换包的骗局了。

诈封银以砖换去

建宁府郝天广是世家巨富。有几处庄园,多是白米,当时建宁米价低贱,他的管家罗五,听说省城米价高涨,邀请主人带两个仆人,用十多船米,装运到省城出售。当时宗主王爷,发牌考核延平、建宁二府,各有告示,将考核儒童。米

才上船,有一客人带二仆来搭船往剩船中暇坐问其何干?答曰:“王爷家来投书者。”后又谈及可夤缘之事,广有长子出考,言甚合意。只宗主前考甚公,并与私窦,未敢深信其事。至省中,棍辞别去曰:“王爷有公子在学,必共看卷,试与谈尊府事,倘许诺,我再出回你诺,若不出,则事不谐耳。再亦无信。”广曰:“是也。”密遣一仆,纵迹棍所去处,果入学道衙去。数日后出来曰:“事谐矣,可将银对定,以我皮箱藏之,外加封条,银仍与你自收掌。后有名进学,即以皮箱银交出与我。”广思银虽对定,仍是我藏,有何不可,即依言对讫。不知此棍有甚法,银明是广自投自锁,棍只加封票一条而去,再约曰:“今夜间公子或可潜出,我与之同看过,事即美矣。”连候数夜不来,广以皮箱开看,其内尽是砖石,前银已被赚去矣。此为封银防换之戒。

译刚上船,有一位客人带着两个仆人前来搭船,在空余的船舱中闲坐,询问他有何事?回答说:“是王爷派来投递书信的人。”后来又谈及可以攀附权贵之事,提到广有长子即将参加科举考试,言语非常投合心意。只是宗主在前次考试中非常公正,并且堵塞了私下舞弊的门路,所以不敢完全相信这件事。到了省城,那无赖告别离去,说:“王爷有公子在学政衙门,必定一起阅卷,我试着谈谈您家的事,如果答应,我再出来给您回话;如果不答应,那么事情就办不成了,我也再没有别的办法。”广说:“是这样。”秘密派一个仆人,暗中跟踪那无赖所去的地方,果然去了学政衙门。几天后出来,说:“事情办成了,可以把银子当面点清,放在我的皮箱里,外加封条,银子仍然由你自己收藏掌管。等后来有名字考中秀才,就把皮箱里的银子交给我。”广心想银子虽然当面点清,但还是由我收藏,有什么不可以,就按照他的话点清完毕。不知道这无赖有什么法术,银子明明是广自己放入自己锁上,无赖只加贴一张封条就走了,又约定说:“今晚公子或许可以偷偷出来,我与他一起看过,事情就完美了。”接连等候几个夜晚他都不来,广打开皮箱查看,里面全是砖石,之前的银子已经被骗走了。这是关于封银防止调包的警戒。

按:买进学,买帮补,甚至买举人,此事处处有之,岁岁有之。而建宁一府,迭遭骗害为甚。盖建郡民富财多,性浮轻信故也。虽累受骗,而继起营买者未已。此光棍途中,常以逢考建宁为一桩好生意也。

  特其封银法,至今人看不破,明以银与之同封,复还我收,及棍去后开之,则皆砖石矣。或以为有一遁银法,如此神矣哉!上智难防也。惟明鉴于此,勿信为上,若急欲买进,可勿封银,须以榜上有名为定。若只信其漏报,虽至三四次,见全榜矣。亦未可以银付之,方可防其脱也。

  空屋封银套人抢

  骗局多端,惟仕进一途,竞奔者多,故遭骗者众,棍尝有言,惟虚名可骗实利,惟虚声可赚实物。盖仕进之人,求名之心胜,虽掷重利,不暇顾惜,遂入棍术中,而不及察。有一巨富家子,欲营谋进学,所带管家者极有能干,往省考大续,寓一歇家中,令其求关通之路。数日内,以门路投者,更进迭来,管家者窥其行径,穷其来历,皆察其言事不相应,踪迹不分明,多与歇家有套同情弊,悉拒却之,不信其哄,后一棍装为仆价,言语迟钝,举动村朴,自言跟一罢职乡官,与宗主有旧,来此打秋锋。引管家去见乡官,果似贫薄小官样面,酌定一名进学,只谢银一百两亦肯,讲只要现银来伊店封。管家曰;『在我店封。”乡官曰:“事宜慎密,你店内人众,传扬不便。此下有一所空房,是顾秀才的,前欲在彼借寓,以借什物不便,故迁在此。可与我雄在彼处封定,最是稳当。”管家强求乡官来所住店,看封为妥。乡官曰:汝更有疑,我只雄一人,任你多用人来同封。”管家回,以外人不可与知,只同本主去,果只村仆一人在,把银出对定,忽有棍数人打开门入曰:“汝辈买秀才,吾拿去出首。”将三人打倒,银尽抢去。村仆爬起,做烦恼样。管家起挈其手曰:“不须恼,此银亦不多。同在我店再封。”村仆不肯去,富子曰:“事已错矣,何可再干?”管家曰:“我自有处,强邀村仆再来。”一面令富子速收拾回家。

  管家雇募店中人,将己当儒士与村仆对锁送入县中,口告被脱抢之故。县官曰:“你不合买进学,与者受者,各有其罪。况被棍抢银,与乡官家人何于?”管家曰:“抢银者,即此棍之伙。但穷究此银出,情愿追入官,更愿大罚与此棍同罪。”县官再差人去叫,乡官早已走了。县官曰:“此果是棍,严刑拷打。”棍仆受刑不过,愿赔一半。追完管家,又告愿全追,甘与同配驿。棍仆死不肯摊出同伙,又累受刑,无可追,乃将棍仆拟徒,管家者,只拟杖发归。此为封银防抢之戒。

  按:管家虽有能,终落棍所脱抢,特即抡后,即能拿棍仆同解,甘与同罪,终能追其一半,棍亦无所利。若富子自己,必不肯与棍同罪,而一抢之后,无如之何矣。或曰管家顶认儒士,若官考之何如?曰央分上之人已是无才,官何须考?即考不得,亦无妨也。

  诈秋风客以揽骗

  简学宪,最廉明,考大续时,有秋风客到,寓于开明僧舍。

  次日有一棍带三仆来,亦与同寓,内中相拜,自称彼系县堂亲眷,亦来打秋风者。外则炫耀冠服,仆从拥卫更盛。每舆盖往来,寺中尝有生儒遇之,辄误指曰:“此学道乡亲也。”又见简道亲回拜,又请酒皆真秋风客往。而棍专外影窃其名,以欺诳人。简公是严明人,不数日,真秋风客,已打发行矣。惟棍在寺,其外棍伙。故四下传扬曰:“学爷乡亲在某寺。”生儒中亦甚传之,多有求取大续者,只无人可担当银。棍背套学道衙中书手皂隶来过,付银封于其家,人既信是真秋风客。又衙门有身役人与同事,银封其家,亦复何虑?棍客动云:彼要说十名,每名要三百两,当赴场人众各务竞趋。数日已满十人之数,共日封于各书皂之家。明白交付,共银三千两,背地各瓜分已讫,但思后日无名,不能回复诸人,银亦何以得去?乃雇一人往学道出首,见得衙门书皂某某等外同客棍,招揽生童,银

译按:购买生员资格、购买帮补名额,甚至购买举人资格,这种事到处都有,年年都有。而建宁府,接连遭受欺骗危害最为严重。这是因为建宁郡百姓富裕、钱财众多,性格浮躁、轻信他人的缘故。虽然屡次受骗,但接着起来谋求购买的人却没有停止。这是光棍们途中,常把逢考建宁当作一桩好生意。

特别是他们封银的方法,至今人们看不透,明明把银子和他们一起封好,又还给我收着,等到光棍走后打开,却都是砖石了。有人以为有一种遁银法,竟然如此神奇!上智之人也难以防范。只有对此明察,不信为上策,如果急欲买进,可以不封银,必须以榜上有名为定。如果只相信他们漏报,即使到了三四次,看到全榜了,也不可以把银子付给他们,这样才能防止他们逃脱。

空屋封银套人抢劫

骗局多种多样,只有仕途这一条路,争相奔赴的人多,所以遭受欺骗的人众,光棍常说,只有虚名可以骗取实利,只有虚声可以赚取实物。因为谋求仕进的人,求名的心胜过,即使掷出重利,也不暇顾惜,于是落入光棍的圈套中,而不及察觉。有一个巨富家的子弟,想要谋求职进学,所带的管家极有能干,前往省城考大续,寄住在一户歇家中,让他去寻求关通的路子。几天内,以门路投奔的人,接连不断而来,管家窥探他们的行径,查究他们的来历,都察言观事不相符,踪迹不分明,大多与歇家有勾结作弊,全部拒绝他们,不信他们的哄骗,后来一个光棍装作仆人的样子,言语迟钝,举动村朴,自称跟随一个罢职的乡官,与宗主有旧交,来这里打秋风。引管家去见乡官,果然像贫薄小官的样子,酌定一个进学名额,只谢银一百两也肯,讲只要现银来他店里封。管家说:“在我店里封。”乡官说:“事情要慎密,你店内人多,传扬不便。这下面有一所空房,是顾秀才的,以前想在那里借住,因为借什物不便,所以迁到这里。可以和我雄在那里封定,最是稳当。”管家强求乡官来所住的店,看封为妥。乡官说:“你更有疑心,我只雄一人,任你多用人来同封。”管家回去,以外人不可与知,只同本主去,果然只有村仆一人在,把银子拿出来对定,忽然有几个光棍打开门进入说:“你们买秀才,我们拿去出首。”将三人打倒,银子全部抢去。村仆爬起来,做烦恼的样子。管家起来拉着他的手说:“不必恼,这银子也不多。同在我店再封。”村仆不肯去,富子说:“事已错了,怎么可以再干?”管家说:“我自有办法,强邀村仆再来。”一面令富子速收拾回家。

管家雇募店中的人,将自己装扮成儒士与村仆对锁送入县中,口告被脱抢的缘故。县官说:“你不该买进学,给予者和接受者,各有其罪。何况被光棍抢银,与乡官家人何干?”管家说:“抢银者,即此光棍的伙计。但穷究此银出处,情愿追入官,更愿大罚与此光棍同罪。”县官再差人去叫,乡官早已走了。县官说:“这果真是光棍,严刑拷打。”光棍仆受刑不过,愿赔一半。追完管家,又告愿全追,甘与同配驿。光棍仆死不肯摊出同伙,又累受刑,无可追,于是将光棍仆拟徒,管家者,只拟杖发归。此为封银防抢之戒。

按:管家虽有能,终落光棍所脱抢,特即抡后,即能拿光棍仆同解,甘与同罪,终能追其一半,光棍亦无所利。若富子自己,必不肯与光棍同罪,而一抢之后,无如之何矣。或曰管家顶认儒士,若官考之何如?曰央分上之人已是无才,官何须考?即考不得,亦无妨也。

诈秋风客以揽骗

简学宪,最廉明,考大续时,有秋风客到,寓于开明僧舍。

次日有一光棍带三仆来,也与同寓,内中相拜,自称彼系县堂亲眷,亦来打秋风者。外则炫耀冠服,仆从拥卫更盛。每舆盖往来,寺中尝有生儒遇之,辄误指曰:“此学道乡亲也。”又见简道亲回拜,又请酒皆真秋风客往。而光棍专外影窃其名,以欺诳人。简公是严明人,不数日,真秋风客,已打发行矣。惟光棍在寺,其外光棍伙。故四下传扬曰:“学爷乡亲在某寺。”生儒中亦甚传之,多有求取大续者,只无人可担当银。光棍背套学道衙中书手皂隶来过,付银封于其家,人既信是真秋风客。又衙门有身役人与同事,银封其家,亦复何虑?光棍客动云:彼要说十名,每名要三百两,当赴场人众各务竞趋。数日已满十人之数,共日封于各书皂之家。明白交付,共银三千两,背地各瓜分已讫,但思后日无名,不能回复诸人,银亦何以得去?乃雇一人往学道出首,见得衙门书皂某某等外同客棍,招揽生童,银

若干两,封于某某等家。简准状即出白牌,提拿客棍风火至急,秋风棍即乘机逃去。又拿在衙书皂,措挟皆不肯招,各打三十革役。又差人往衙役家搜缉,凡有名与列钻刺者,闻踪迹露出,惟恐指名逮捕,各各四散走回本县,银都弃撇,不敢来问。由是棍得安享所分之银。书皂虽革役,无赃可据,后复陆续谋入。惟一时受挟打,彼刑用于在衙人役,亦仅如搬戏,而所得之多,奚止偿失也。此为信秋风客之戒。

译若干两银子,封存在某某等人家里。简准状随即发出白牌,提拿客棍、风火等人极为紧急,秋风棍便趁机逃跑了。又逮捕了衙门里的书吏和衙役,他们受胁迫挟制,都不肯招供,各自被打三十板并革除职务。又派人到衙役家中搜查缉拿,凡是名字列在钻刺名单上的人,听说踪迹已经暴露,只恐被指名逮捕,都纷纷四散逃回本县,连银子都抛弃不顾,不敢来询问。因此,这些棍徒得以安享所分得的银子。书吏和衙役虽然被革职,但没有赃物作为证据,后来又陆续设法重新进入衙门。只是当时受胁迫挨打,那刑罚用在衙门人役身上,也不过像演戏一般,而所得到的利益,哪里只是弥补损失呢。这是信任秋风客这类人的教训。

按:此棍称学道乡亲,而学道既已来拜,又请酒则是乡亲的矣。况书皂皆有身役人,为之翼护,人孰疑之。不知真乡亲已去,而此乃其托名者。彼衙门人,惟利是图,所敛既多,何惜数十之板。况其顶头银仍在,虽革役,鸟足以惩之。今人谓衙役知法,不知侮法者,正是知法之人,惟踏实地,行实事,以真学问,博真功名。勿萌侥幸,勿图钻刺,棍骗何从入哉!”

  彼遭骗者,皆惰学不肖之徒,自取灾啬眚者也。

  银寄店主被窃逃

  有三棍合帮,共骗得银三百两,未肯遂分,更留合装骗棚,以图大骗。先遣一人过省,离会城两日之府,用银七十两买屋,内系土库城,外铺舍开一客店。又用银五十两娶一妻,买一婢,又买一家奴,更有数十两在手上调度供家。人见其店,有家眷奴婢,食用丰足,多往宿其店。此府相近省城,往年文宗,考科举不及,常调邻府生童到此合考,以便往返。每富家生童择店,必居于此。壬子科六月科期已迫,复调外两府生员来此选考。本店住建邵三个秀才,皆系巨富。一日有客儒,人品丰厚,衣冠鲜整,泊船城外,入此店来。密问店主曰:“你识科举秀才中有大家者乎?”店主曰:“我店中三位都富家。你问何干?”

  客儒曰:“有好事与他讲。”店主曰:“甚好事?何不对我说。”客儒曰:“你不在行。只好与秀才讲。”店主出向三秀才曰:“此客先生问科举秀才何人最富?有好事对他说,我问他何事?又不肯言,列位试问其说何事?”三人共入叙礼问曰:“老丈问富家,小弟等家皆万金,有何好事说?”客曰:“列位肯计较中否?”三秀才曰:“中都肯计较,兄有何门路?”

  客曰:“我亦不能为力,亦不识门路,但果肯计较者,各备银一千两,来此店,对过封定,付还你收,自有指示的路。”三人约四日后家中取银来对。客儒辞去。三人密遣人跟随客去,见其下船,船中只一家人,归报如此。三秀才喜曰:“此必大主考的人,可信也。”店主出问:“适间说何事?”三秀才曰:“此未必然事,若事可成,自有大抬举你。”四日后,三家人都取银到,客儒应期来间,各答银都齐备。客曰:“今夜对明封定。”三秀才言银多夜间不便,明日入店主内庭去对。客曰:“店主恐不密事,不如外客房中封更密。”三秀才曰:“明日临时相。”客辞去。夜饭后,店主出曰:“列位与此客议封银事,客人难防,这门壁浅薄,若夜间统人来劫,可要提防。依我说可藏入我城门内,你外间好心关防,可保安稳。”三秀才曰:“是也。”共将六皮箱银,都寄入店主家内去。家主瞒过妻婢,将银尽从后门藏出,与棍伙夤夜逃去。惟嘱其妻曰:“明日三秀才问我,只说早间出去寻人,少刻即归。”次日,客儒欣欣喜色来对银。秀才曰:“银付店主收藏。今早出外,少待即归。”等到午间,店主不回,客辞归船。午后又遣家人来问,又以店主未归答之。至第三日午间,问店主妇取皮箱,妇答云并未见甚箱。及出溪边寻客船亦不见矣。再问店妇取,苦执未见。任入搜之,竟不见踪。问店主果何去?妇云前夜已出,教我如此应你。三人正荒,适此三棍晚得银去。已出境外,晚扣宿一店。店主见其来晚,提其六箱皆重,疑是劫贼,明日将集众擒之。三棍闻其动静,次早天未明,只挑得四箱去,以二箱寄店。店主越疑是贼,出首于官,太府将银逐封开之,内一封有合同文书,称某人买举人者,太府提某生员到,不敢认,太府以甘言赚之,乃招认,即收入监。后又投分上解释,再骗去银四百两,方免申道。又没入店主之屋,及官卖其妻婢,并箱内一千都追入库。彼四箱被棍挑去者,幸得落名,不受再骗。是府官亦一棍也。此为信店家之戒。

  按:店主有家眷,最可凭者。彼肯代藏银,孰不信之。谁知其妻妾皆买下,以装棍棚者,彼骗得厚利,则弃此而去。别娶妻妾,享大富贵矣。以有眷属之店,尚不可信,世路之险,

译按:这个骗子自称是学道的乡亲,而学道既然已经来拜会,又请他喝酒,那他确实是乡亲了。况且书吏和衙役都有随身的人保护,谁会怀疑他呢?殊不知真正的乡亲已经走了,这人是冒名顶替的。那些衙门里的人,只图利益,既然已经搜刮了很多,又何必吝惜几十块板子呢?况且他的顶头银还在,即使革除他的差役,哪里足以惩戒他呢?现在的人说衙役懂得法律,不知道侮辱法律的人,正是那些懂法的人。只有脚踏实地,做实事,用真学问,博取真功名。不要产生侥幸心理,不要图谋钻营,骗子从哪里得逞呢!”

那些被骗的人,都是懒惰不学、不肖之徒,是自取灾祸的。

银两寄存在店主家被窃后逃跑

有三个骗子结伙,共同骗得银子三百两,不肯就此分赃,又留下合伙搭建骗人的幌子,以图谋更大的骗局。先派一个人去省城,在离省会两日路程的府城,用银子七十两买了一处房子,里面是土库城墙,外面铺舍开了一家客店。又用银子五十两娶了一个妻子,买了一个婢女,又买了一个家奴,还有几十两银子在手上来调度供养家庭。人们看到他的店,有家眷奴婢,吃穿丰足,大多去住他的店。这个府城靠近省城,往年文宗,科举考试不及格,常调邻府的秀才童生到这里合考,以便往返。每次富家的秀才童生选择客店,一定住在这里。壬子科六月,科举期限已迫近,又调外两府的秀才来这里选考。本店住着建邵三个秀才,都是巨富。一天有个客居的儒生,人品丰厚,衣冠鲜亮整洁,停船城外,进入这家店来。悄悄问店主说:“你认识科举秀才中有大家的人吗?”店主说:“我店中三位都是富家。你问这个干什么?”

客儒说:“有好事跟他们说。”店主说:“什么好事?为什么不跟我说。”客儒说:“你不在行。只好跟秀才说。”店主出来向三个秀才说:“这位客先生问科举秀才谁最富?有好事对他说,我问他什么事?又不肯说,各位试着问问他说什么事?”三人一起进去叙礼问说:“老丈问富家,我们几家都有万金,有什么好事说?”客说:“各位肯计较中吗?”三个秀才说:“中都肯计较,兄有什么门路?”

客说:“我也无能为力,也不认识门路,但果然肯计较的人,各备银子一千两,来这家店,当面封定,付还你收,自然有指示的路。”三人约定四日后家中取银子来对。客儒辞去。三人密派人跟随客去,见其下船,船中只一家人,回来报告如此。三个秀才高兴地说:“这一定是大主考的人,可信。”店主出来问:“刚才说什么事?”三个秀才说:“这未必是必然的事,如果事能成,自然有大抬举你。”四日后,三家人都取银子到,客儒应期来间,各答银子都齐备。客说:“今夜对明封定。”三个秀才说银子多夜间不便,明日入店主内庭去对。客说:“店主恐怕不保密事,不如外客房中封更保密。”三个秀才说:“明日临时相。”客辞去。夜饭后,店主出来说:“各位与此客议封银事,客人难防,这门壁浅薄,若夜间统人来劫,可要提防。依我说可藏入我城门内,你外间好心关防,可保安稳。”三个秀才说:“是也。”共将六皮箱银子,都寄入店主家内去。家主瞒过妻婢,将银子尽从后门藏出,与骗子伙计夤夜逃去。只嘱咐其妻说:“明日三个秀才问我,只说早间出去寻人,少刻即归。”次日,客儒欣欣喜色来对银。秀才说:“银子付店主收藏。今早出外,少待即归。”等到午间,店主不回,客辞归船。午后又遣家人来问,又以店主未归答之。至第三日午间,问店主妇取皮箱,妇答云并未见甚箱。及出溪边寻客船亦不见矣。再问店妇取,苦执未见。任入搜之,竟不见踪。问店主果何去?妇云前夜已出,教我如此应你。三人正荒,适此三棍晚得银去。已出境外,晚扣宿一店。店主见其来晚,提其六箱皆重,疑是劫贼,明日将集众擒之。三棍闻其动静,次早天未明,只挑得四箱去,以二箱寄店。店主越疑是贼,出首于官,太府将银逐封开之,内一封有合同文书,称某人买举人者,太府提某生员到,不敢认,太府以甘言赚之,乃招认,即收入监。后又投分上解释,再骗去银四百两,方免申道。又没入店主之屋,及官卖其妻婢,并箱内一千都追入库。彼四箱被棍挑去者,幸得落名,不受再骗。是府官亦一棍也。此为信店家之戒。

按:店主有家眷,最可凭者。彼肯代藏银,孰不信之。谁知其妻妾皆买下,以装棍棚者,彼骗得厚利,则弃此而去。别娶妻妾,享大富贵矣。以有眷属之店,尚不可信,世路之险,

一至于此。人若何不务实,而可信棍以行险哉。

译竟然到了这种地步。人们为何不务求实际,却相信无赖之徒去干冒险的事呢?

第二十一类 僧道骗

  和尚认牝牛为母

  夏六月间,一行脚僧过于路,见小竖牧一伙牛,内有黄牝牛,大而肥,牧竖伸左脚与之舐,牝牛舐之。又以右脚与舐,僧问曰:“此牛何为舐你脚?”牧竖曰:“此牛最驯熟,吾甚爱之。我脚多汗咸,故牛爱舐。”僧知牛爱舐咸味,密目间此牛,系索长者家所畜的。次日,僧取浓盐汁厚涂顶脸,及遍身手足等处。寻到索长者家,跪门涕泣曰:“愿赐慈悲心,超度我母子。”索老曰:“我不会说法念经,怎能超度人?”僧曰:“我先母在生,不肯修斋布福,今已死七年,知冥中必受罪谴。奈家贫不能功果追荐,因慕目莲救母,情愿削发从师,专求度母。前月得遇善知识,指我母在长者家,投生为黄牛母,敬来求超度。”索老曰:“我栏有四头牝牛,知何牛是?”僧曰:“愿同往看,畜物更有灵性,母子相见,必有恩爱情在,自与别的不同。”索老与僧同到栏前,放出群牛,僧见大牝牛到,即揭下袖蒂帽,涕泣跪向前曰:“此是吾母也。”牝牛嗅其咸味以舌遍舐其头脸,若怜借状。僧愈加流涕。又自剥去衣服,牛遍舐其身不忍去。索老看见果异,真似母之爱子,但不能言耳。问曰:“既是你前生之母,今须何以超度?”僧曰:“我若有银,当以半价买去养。奈贫僧衣体罄空,愿长者全舍。贫僧牵往山庵,日采草煮粥喂养。待其谴罪完满,天年数终,贫僧当收埋,念经卷超度,庶来世转身为人,不堕畜生道矣。”

  长者怜其词情恳切,曰:“吾舍与你去。”僧叩头拜谢,牵此牛往三日路外,付山庵寄养。至十月天气寒凉,叫屠子来宰,以一半分与,卖得价银一两五钱。一半僧自留,做成干粮,收藏衲袄中。各处径到步长者厅前,结双趺而坐。长者出曰:“何僧敢升厅而坐?”僧曰:“你颇认得我么?”长者曰:“不知你是何人,怎么认得?”憎曰:“亦自然觉得面熟么。”长者曰:“并无相会,何处面熟?”僧长叹曰:“你本来灵牲且尽丧,何怪不识故人色相?”长者曰:“何为是故人?”僧曰:“昔佛印点醒东坡,远公唤回乐天,非苏白二公之故人乎。你前生与我同修,因尘心未断,复来享此人福。我今特来度你,急宜丢手尘债,再去勤修,庶不废前生功行也。”长者曰:“你安能识得前生?”僧曰:“我功行高你一倍,你今且享半生福禄,我又加半生若修,何难知三生事因。”长者曰:“你今生若何苦修?”僧曰:“从前苦修且休题,现今已辟谷三年矣!”

  长者始惊曰:“你能辟谷,在我家辟一月何如?”僧笑曰:“三年于是何有一月?”长者曰:“亦服茶汤乎?”僧曰:“清茶滚水,日一瓯耳。”长者留之,扫一空室与坐。早进瓯茶,夜进瓯滚水,连坐七日,再请出答,对如常,长者惊服问曰:“我当如何修?”僧曰:“只弃家长往,自有修行善方。”长者曰:“妻寡子幼,产业付谁,此事不能。其次修何如?”僧曰:“惟有舍施修寺奉佛,来生亦受福报。现今庐山一庵,化人独力修造,倘捐五百金,一完修之,亦一大功德也。”长者依言,遣仆同僧送五百金往,交付与住持明白。留仆住数日,送归报主。后僧分住持银二百五十两而去。其以辟谷动富翁,则私食所带之干粮耳。宁有人而真辟谷者?

  按:此僧脱牛,犹其小者,转卖之可也。名为生前母,而宰食之,罪浮于天矣。至用为干粮,而诈称辟谷,其骗益大。虽半舍入庵,亦是好事,僧若得劝缘功。然周急赈贫,自当施于邻里,何必投入于庵,此愚人信福田利益之过也。亦未读传奕公高识传矣。

  服孩儿丹诈辟谷(外一则)

  有僧自称能辟谷者,富家多召而试之。连七八日,不食一粒,或间二三日,服滚汤一瓯而已。传名甚广,人争以金帛舍之。一乡官见褚县尊,偶道及此,称世间有此高僧,真仙怫再生于世也。褡公最正大,素不信僧道辈曰:“人受此色身,那能断绝食色,假托辟谷者,不过暗藏干粮,

译第二十一类 僧道骗

和尚把母牛认作母亲

夏季六月间,一个行脚僧路过,看见一个小牧童放着一群牛,其中有一头黄色的母牛,体型大而肥壮。牧童伸出左脚让牛舔,母牛便舔他的脚。他又伸出右脚让牛舔,僧人问道:“这牛为什么舔你的脚?”牧童说:“这牛最驯服熟识,我非常喜爱它。我的脚汗多且咸,所以牛喜欢舔。”僧人知道牛喜欢舔咸味,暗中观察这头牛,发现是索长者家饲养的。第二天,僧人取浓盐水厚厚地涂抹在头顶、脸部以及全身手脚等处。他找到索长者家,跪在门前哭泣说:“愿您发慈悲心,超度我母子。”索老说:“我不会说法念经,怎能超度人?”僧人说:“我母亲在世时,不肯修斋积福,如今已死七年,知道她在阴间必定受罪责。无奈家中贫困,无法做功德追荐,因仰慕目莲救母的故事,情愿削发从师,专门求度母亲。前月遇到善知识,指点我母亲在长者家投生为黄牛母,恭敬前来求超度。”索老说:“我牛栏里有四头母牛,知道哪头是?”僧人说:“愿一同前往观看,畜生更有灵性,母子相见,必有恩爱情意,自然与别的不同。”索老与僧人一同来到牛栏前,放出群牛,僧人见大母牛到来,立即摘下袖口和帽子,哭泣着跪上前说:“这是我的母亲。”母牛嗅到咸味,用舌头遍舔他的头脸,像是怜悯的样子。僧人更加流泪。又自己剥去衣服,牛遍舔他的身体不忍离去。索老看见果然奇异,真像是母亲爱儿子,只是不能说话罢了。问说:“既然是你前生的母亲,现在用什么方法超度?”僧人说:“我若有银子,应当以半价买去供养。无奈贫僧身无分文,愿长者全部施舍。贫僧牵往山中的庵堂,每天采草煮粥喂养。等到她的罪责消尽,天年终结,贫僧当收埋,念经卷超度,希望来世转生为人,不堕入畜生道。”

长者怜悯他言辞恳切,说:“我施舍给你。”僧人叩头拜谢,牵这头牛往三天路程外的地方,托付山庵寄养。到了十月天气寒凉,叫屠夫来宰杀,将一半分给屠夫,卖得价银一两五钱。一半僧人自己留下,做成干粮,收藏在衲袄中。他径直走到步长者厅前,盘腿而坐。长者出来问:“什么僧人敢上厅堂而坐?”僧人说:“你认识我吗?”长者说:“不知你是何人,怎么认识?”僧人说:“自然觉得面熟吧。”长者说:“并无相会,何处面熟?”僧人长叹说:“你本来灵性且尽丧,何怪不识故人面貌?”长者说:“什么是故人?”僧人说:“从前佛印点醒东坡,远公唤回乐天,不是苏白两位公子的故人吗。你前生与我同修,因尘心未断,复来享此人福。我今特来度你,急宜丢手尘债,再去勤修,希望不废前生功行。”长者说:“你怎么能识得前生?”僧人说:“我功行高你一倍,你今且享半生福禄,我又加半生若修,何难知三生事因。”长者说:“你今生如何苦修?”僧人说:“从前苦修且休提,现今已辟谷三年了!”

长者才惊讶说:“你能辟谷,在我家辟谷一月如何?”僧人笑着说:“三年于是何有一月?”长者说:“也服茶汤吗?”僧人说:“清茶滚水,每天一瓯罢了。”长者留他,打扫一空室让他坐。早上进一瓯茶,晚上进一瓯滚水,连坐七日,再请出回答,对答如常,长者惊服问说:“我当如何修?”僧人说:“只弃家长往,自有修行善方。”长者说:“妻寡子幼,产业付谁,此事不能。其次修如何?”僧人说:“惟有舍施修寺奉佛,来生亦受福报。现今庐山一庵,化人独力修造,倘捐五百金,一完修之,亦一大功德也。”长者依言,遣仆同僧送五百金往,交付与住持明白。留仆住数日,送归报主。后僧分住持银二百五十两而去。其以辟谷动富翁,则私食所带之干粮耳。宁有人而真辟谷者?

按:此僧脱牛,犹其小者,转卖之可也。名为生前母,而宰食之,罪浮于天矣。至用为干粮,而诈称辟谷,其骗益大。虽半舍入庵,亦是好事,僧若得劝缘功。然周急赈贫,自当施于邻里,何必投入于庵,此愚人信福田利益之过也。亦未读传奕公高识传矣。

服孩儿丹诈辟谷(外一则)

有僧自称能辟谷者,富家多召而试之。连七八日,不食一粒,或间二三日,服滚汤一瓯而已。传名甚广,人争以金帛舍之。一乡官见褚县尊,偶道及此,称世间有此高僧,真仙怫再生于世也。褡公最正大,素不信僧道辈曰:“人受此色身,那能断绝食色,假托辟谷者,不过暗藏干粮,

以哄惑愚民耳!明理君子,何可信此辈。若果能辟谷,彼将远遁深山,惟恐名落人间,何必浪游市里?受人施舍金帛,将何所用?”乡官被褚公一驳,似乎已为信邪,更欲取信其言。乃曰:“老父母不信。可召而试之,方知晚生言非妄矣。”

译这不过是用来哄骗迷惑愚昧百姓罢了!明理的君子,怎么能相信这种人呢?如果真能不吃五谷,他们就会远远躲进深山,唯恐名声流传到人间,何必到处游荡在市井之中?接受别人施舍的金银布匹,又能用来做什么呢?”乡官被褚公这一反驳,似乎已经相信了邪说,更想证实自己的话。于是说:“老父母如果不信,可以召来试验一下,才知道晚生的话不是虚妄的。”

褚公即差人唤至,令搜其身,别无夹带,惟持二十四个弥陀珠,许之带入,扫一净室,布牀席与坐。外遣人轮番密窥,日遣人明开门一视,出仍锁门,两日内果结双趺而坐,容貌如故。第三日开视,见脸有乏汗,求滚水饮,褚公命与之。复出锁门,密窥者来禀曰:“僧以一弥陀珠调水饮讫。容貌复好。”后每两日进滚汤一碗,密窥者辄禀云:“以珠调吃。”经十一日召之出,取其弥陀珠视之,只十九枚在手耳。褚公收其珠,命收入轻监,不许搅动,听彼静坐,以候发落。密嘱禁子曰:“勿容僧道人入见,两日后必问你乞食,你问其弥陀珠何以做?做来,以水调之,与此珠一样,后重赏你。”

  次日,僧即问禁子求食。禁子问曰:“你教我作珠方法,便与你食。”僧曰:“此药极难得,你但与我食,出外多以银谢你,不必问此方。”禁子不与之食,三日饿倒,面青黄无人色矣。褚公提出审曰:“我早知此珠是孩儿丹矣。你供出制造方法来,免汝一死。”僧诈作将死形状,不敢应。褚公笑曰:“众看此辟谷僧,在褚爷前,辟三日谷,即饿死矣。此丹乃妇人胎内孩子。必须谋死孕妇,剖其婴孩以作此丹。不知你害死多少命,以造此恶业,你怎敢说出口,我岂求汝方乎。若打死你罪还轻。”命衙前搭起一台,以十九枚珠发出,将四个调与众百姓看,以滚水调之,满碗都是膏液,有敢饮者又香又甜,只饮两口,一日亦饱。后十五枚,发与医生治补损。然后缚此僧,在台上凌迟之。褚公曰:“县令为民父母,岂忍杀人,但为众冤泄恨矣。”众皆称快。而乡官后亦永不信僧道矣。

  按:此诈辟谷者,多是藏干粮,其服孩儿丹者少。

  此粮非藏于身,恐人搜也。都寄于丐乞者之身,有人试之,则密以干粮付。又有服松毛竹叶者,松毛用羊蹄草同吃,竹叶用嫩蕨同吃,皆滑而可食。僧亦尝以此惑人,谓彼能服此,然从古有辟谷之说者,乃仙方非人间所有也。曾见有遇异人,授辟谷者述之于左。

  武夷山有贫民结庐于岩曲,仅容牀灶,垦山种茶,卖以供食。积十数年所开茶山,岁可收鬻三四金,每日力作不息。惟大寒暑,甚风雨,终日寂坐岩庐下,不识经典,亦不通往来。忽日,一道人过其庐,谓曰:“汝耕山劳苦,何不以茶山付人代耕,岁收一金以买衣资。吾授汝辟谷方,则不须买米,不劳耕山,可安坐自足矣。”山民曰:“吾尝闻修行人有辟谷方,若肯教我,愿拜师父求学。”道士曰:“你性子恬静,尽可修行。今后惟早晨煎清泉二罐,煎至半落,以两罐合煎作一罐,早午晚各饮二瓯。饮后澄心息想,以舌抵上腭,合口闭目,终日静坐。或天清神爽,爱出游行,则慢步闲观,随意所适。不拘半午,不拘片时,凡行住坐卧,只从心不拂,或山果草实可食者,遇着稍食一二不妨。但不可有意寻求,如此便可辟谷矣。记之,不可轻易传人。”

  山民依此行之一年,果不食一黍。颜如金黄,轻健如常,同山傍居人常不见其籴米。或过其庐,亦无锅甑。问之,答曰:“近年学得辟谷方。”居人转相传异,有拜之求方者,辄逃避不受曰:“师嘱勿轻传泄。”次年传于远近,多有来山拜访者。或赍粮宿其居庐。看守至匝月,果惟见饮滚水,饮后静坐,寂无一为,亦无闲谈。不知者或穷问之,或与谈修养,微笑而起,出游山径,迨午晚归,复暖滚水而饮。凡人之来者不迎,去者不送,亦无半语讯问人。人问之,有可答者,随口答一二句。问其余闲事,则摇首不应。若有厌烦之意,惟有自去静坐。

  凡言动应酬,总是付之无心而已。第二年后,名益着,富家贵人多备安轿迎之,坚逃不往。富贵人身往劝逼之后,亦遍往诸家,所到不食人一物,惟向空室静坐,若一木佛然,有言动而已。经二年半后,有潭阳富人,礼迎之。处奉更肃,若敬神明。时进茶果,稍为食些。

  少后,备清茶精饭,苦劝之食,坚辞不能,不得已为食一瓯。少顷饥甚,服滚

译褚公随即派人将僧人唤来,命令搜身,发现没有夹带其他物品,只拿着二十四个弥陀珠,允许他带入,打扫一间干净的屋子,铺好床席让他坐下。外面派人轮流秘密窥探,每天派人公开开门查看一次,出来后仍锁上门,两天内果然见他盘腿而坐,容貌如旧。第三天开门查看,见他脸上有疲乏的汗水,请求喝滚水,褚公命令给他。出来后锁上门,秘密窥探的人来禀报说:“僧人用一个弥陀珠调水喝完了。容貌又变好了。”后来每两天进一碗滚汤,秘密窥探的人总是禀报说:“用珠子调着吃。”过了十一天召他出来,拿他的弥陀珠查看,手中只剩十九枚了。褚公收了他的珠子,命令把他关进轻监,不许打扰,听任他静坐,等候发落。秘密嘱咐狱卒说:“不要让僧道进来见他,两天后他必定问你讨要食物,你问他弥陀珠怎么做?做出来,用水调着吃,和这珠子一样,之后重重赏你。”

第二天,僧人便问狱卒讨要食物。狱卒问说:“你教我制作珠子的方法,就给你食物。”僧人说:“这药极难得到,你只管给我食物,出去后多用银子谢你,不必问这方子。”狱卒不给他食物,三天后他饿倒,面色青黄,毫无血色。褚公提出来审问说:“我早就知道这珠子是孩儿丹了。你供出制造方法来,免你一死。”僧人假装将死的样子,不敢应答。褚公笑着说:“大家看这辟谷僧,在褚爷面前,辟谷三天,就饿死了。这丹是妇人胎内的孩子。必须谋害孕妇,剖开取出婴孩来制作此丹。不知你害死多少性命,来造此恶业,你怎么敢说出来,我岂是求你的方子。若打死你罪还轻。”命令衙门前搭起一个台子,把十九枚珠子拿出来,将四个调给众百姓看,用滚水调之,满碗都是膏液,有敢喝的又香又甜,只喝两口,一天也饱。剩下的十五枚,发给医生治疗补损。然后捆绑此僧,在台上凌迟处死。褚公说:“县令为民父母,岂忍杀人,只是为众冤魂泄恨罢了。”众人都称快。而乡绅官员后来也永远不再相信僧道了。

按:这假装辟谷的人,多是藏干粮,服用孩儿丹的很少。

这粮食不藏在身上,怕被人搜到。都寄存在乞丐身上,有人试探他,就秘密把干粮给他。又有服用松毛、竹叶的,松毛用羊蹄草同吃,竹叶用嫩蕨同吃,都滑腻而可食。僧人也曾以此迷惑人,说他能服这些,然而自古有辟谷之说的人,那是仙方,不是人间所有的。曾见过有遇到异人,传授辟谷方子的,叙述如下。

武夷山有个贫民在岩壁弯曲处结庐居住,仅能容纳床和灶,开垦山地种茶,卖茶以供食用。积累十几年所开垦的茶山,每年可收卖三四两银子,每天劳作不停。只有在大寒大暑,或狂风暴雨时,整天寂静地坐在岩庐下,不认识经典,也不与人往来。忽然有一天,一个道士经过他的庐舍,对他说:“你耕山劳苦,为什么不把茶山交给别人代耕,每年收一两银子来买衣服资用。我传授你辟谷方子,就不须买米,不劳耕山,可以安坐自足了。”山民说:“我曾听说修行人有辟谷方子,如果肯教我,愿意拜师父求学。”道士说:“你性子恬静,尽可修行。今后只早晨煎清泉两罐,煎到水量减半,将两罐合煎成一罐,早午晚各喝两瓯。喝后澄心息想,用舌抵住上腭,合口闭目,整天静坐。或者天气清朗神清气爽,喜欢出游行走,就慢步闲观,随意所适。不拘半天,不拘片刻,凡行走坐卧,只顺从心意不违逆,或者山果草实可食的,遇到稍微吃一二口不妨。但不可有意寻求,如此便可辟谷了。记住,不可轻易传人。”

山民依此实行了一年,果然不吃一粒粮食。脸色如金黄,轻健如常,同山傍居的人常不见他买米。或者经过他的庐舍,也没有锅甑。问起他,回答说:“近年学得辟谷方子。”居人辗转相传奇异,有拜他求方子的,就逃避不接受说:“师父嘱咐勿轻传泄。”次年传到远近,多有来山拜访的。有人带着粮食住在他庐舍。看守到满一个月,果然只见他喝滚水,喝后静坐,寂然无所作为,也没有闲谈。不知道的人或者穷问,或者与他谈修养,他微笑而起,出游山径,等到午晚归来,又加热滚水而喝。凡人来他不迎接,去他不送,也没有半句话讯问人。人问他,有可答的,随口答一二句。问其余闲事,就摇首不应。若有厌烦之意,只有自己去静坐。

凡言动应酬,总是付之无心而已。第二年后,名声更著,富家贵人多备安轿迎接他,他坚决逃避不去。富贵人身往劝逼之后,他也遍往诸家,所到之处不吃人的一物,只向空室静坐,像一尊木佛,只有言动而已。经过二年半后,有潭阳富人,礼迎他。对待更肃敬,像敬神明。时常进茶果,稍微吃些。

不久,备好清茶精饭,苦劝他吃,他坚决推辞不能,不得已吃了一瓯。不久饥饿得很,服用滚

汤又饥,饿不能禁。又索食,富人欢喜肃进之。连三日内,皆一日五餐,仅能止饥。

译汤又感到饥饿,饿得无法忍受。他又索要食物,富人欢喜而恭敬地给他进食。连续三天内,每天吃五顿饭,仅仅能够止住饥饿。

山民自惊疑急求归山。依旧服汤静坐,不免肚饥。后只得复食三餐,如寻常人矣。

  按:山民所遇之道士,明是仙人,若辟谷三年完满,必有超度矣。惜哉!为名所累。致人迎奉,致人逼食,而自毁前功。此劝食之愚富人,彼意欲虔奉之,以分生佛之福,岂诚心奉道哉。此山民既为所误,而彼福亦安在也,且堕百劫之罪,来生必与山民,结一大仇矣。观此则辟谷乃仙方,不徒在服滚水静坐也。

  不然后仍服之坐之,而何谷不能辟哉,则今之托辟谷,索人钱米者,真盗贼僧道也。真辟谷者,敢令人知乎?

  信僧哄惑几染祸

  徽州人丁达,为人好善喜舍。一日与友林泽往海澄买椒木,到临青等处发卖,货已卖讫。此处有一寺,内有名僧号无二者,年近三十余,相貌俊雅,会讲经典,善谈因果。夙动多少良家子弟,往寺参拜,常有被其劝化,削发出家者。时达邀泽去谒无二,林泽曰:“你素性好善,闻此僧巧嘴善言,累诱人削发为僧。你若见之,被其哄惑,何以归见父母?”达曰:“劝在彼,从在我。我自有主。彼何能夺。”苦要往拜之,见无二举动闲雅,谈及因果之事,达被打动,尽舍其财本入寺,拜无二为师,欲削发为僧。泽怒曰:“未到此处我早言之,今果被哄惑,何以为人?”再三苦谏不听,泽自回去。达在寺修行。过二年后,僧无二因有董寡妇入寺烧香,容貌甚美,亦信善,好念弥陀,带一使女十七岁。国色娇媚,到寺亦参拜。无二以巧言劝诱,寡妇亦心服,即拜无二为师,欲削发为尼。暂在寺宿几夜,其丫头常往无二房送果品,无二欲心难制,以白金十两戏之,丫头收其银,与之通情。无二又思及其嫠妇,夜潜入其房,候董氏熟睡,欲强奸之,董氏坚贞不从喊曰:“何人无理敢来奸盗。”言未数声,无二以手巾紧勒其颈,须曳而死。次日,使女去报知董氏之子李英,及到寺无二已先逃走矣。但无二久出名,各处人多认得,李英雇人遍处缉拿。不两日拿到送县,王爷即点民兵百余,围绕其寺,时寺僧已四散逃命,无僧可拿。王爷再命焚其寺,将无二责了四十,问典刑之罪。达悔财本俱丧,无颜回家,后家中已知达逃回,叫人寻觅归家。发长方敢出,此愚人信僧之明鉴也。

  按:寺门藏奸,僧徒即贼,此是常事。亦往往有败露者,人不目见,亦多耳闻,何犹不知戒。而妇人入寺,男子出家,真大愚也。董虽死,犹幸节完。丁达虽幸逃生,而财本已丧。使当时与无二并获,何分清浊,必并死狱中矣。故邪说引诱人者,无论士农工商,皆当勿信而远之可也。

  僧似伽蓝诈化疏

  天元寺年久倾颓,住持僧完朗有意修之,恐工费浩大,非有大力者,发愿独任,未易举手。忽日游方僧若冰来寺投宿,身干魁梧,面方而黑,目圆耳长,宛似本寺伽蓝形像。完朗一见心喜,夜设斋款待,甚加勤敬。次日僧若冰曰:“宝剎非兴旺,何如此肯接待十方。”完朗曰:“兴我寺者,在尊宿一臂之力,敢大有所托。”若冰曰:“山家缘簿,怎能相助?”完朗曰:“此寺须五百金方可全修,虽化些少众缘,亦不济事。

  看尊相,极似我本寺伽蓝,托你择巨富家,若化其全修,待彼在允否间,约其来寺亲看,我自有方法纳之。”若冰会意,前去大江边,有柴商财本巨万。若冰备干粮在身,直到柴排厅中,朗诵一经,结跌而坐,高叫曰:“化缘。”柴商荆秀云,命手下以钱与之。僧全不视曰:“吾非化小可钱钞,贫僧与施主有夙缘,要化千金。”秀云作色曰:“化千金何用?”僧曰:“此去二百里,有天元寺,前创时施主有缘在,故今生大富。近年颓坏,须五百金修理。又须五百金为香火田,后可保长久。则施主功德远大矣。”秀云曰:“你为寺化疏,前生与此寺何缘?”僧曰:“寺本我居食之地,非有缘得久处乎?”秀云不睬之。

  僧在柴排坐三日不去。手下人以饭与食亦食,不与亦不食。又过四日,秀云曰:“吾舍三百相

译山民自己感到惊疑,急忙请求返回山中。依旧服用汤药静坐,难免肚子饥饿。后来只得恢复每天吃三餐,像普通人一样了。

按:山民所遇到的道士,明显是仙人,如果辟谷三年圆满,必定有超度之效。可惜啊!被名声所拖累。导致人们迎接奉承,导致人们逼迫进食,从而自己毁掉了之前的功行。这是劝人进食的愚昧富人,他们心里想要虔诚供奉,以分享生佛的福报,哪里是诚心奉道呢。这山民既然被他们所误导,而他们的福报又在哪里呢,况且还堕入百劫的罪业,来生必定与山民结下大仇。由此看来,辟谷是仙方,不仅仅在于服用滚水静坐。

不然的话,后来仍然服用静坐,有什么谷物不能辟除呢?那么现在那些借口辟谷,向人索取钱米的人,真是盗贼般的僧道。真正辟谷的人,敢让人知道吗?

相信僧人哄骗几乎招致祸患

徽州人丁达,为人喜好行善施舍。一天和朋友林泽去海澄购买椒木,到临青等地贩卖,货物已经卖完。这里有一座寺庙,里面有一位名僧法号无二,年龄将近三十多岁,相貌俊雅,会讲解经典,善于谈论因果。向来打动多少良家子弟,前往寺庙参拜,常常有被他劝化,剃发出家的人。当时丁达邀请林泽去拜见无二,林泽说:“你平素喜好行善,听说这僧人口齿伶俐善于言辞,屡次诱人剃发出家为僧。你如果见到他,被他哄骗迷惑,怎么回去见父母?”丁达说:“劝诱在他,听从在我。我自己有主见。他怎么能夺走。”执意要去拜见,见到无二举动闲适优雅,谈论到因果之事,丁达被打动,全部舍弃他的钱财本利进入寺庙,拜无二为师,想要剃发出家为僧。林泽愤怒地说:“没到这个地方我早就说过,现在果然被哄骗迷惑,怎么做人?”再三苦苦劝谏不听,林泽自己回去了。丁达在寺庙修行。过了两年后,僧人无二因为有一位董寡妇进入寺庙烧香,容貌非常美丽,也信奉善道,喜欢念诵阿弥陀佛,带着一位十七岁的使女。使女国色娇媚,到寺庙也参拜。无二用巧言劝诱,寡妇也心服,当即拜无二为师,想要剃发出家为尼姑。暂时在寺庙住宿几夜,那使女常去无二的房间送果品,无二欲望之心难以控制,用十两白银戏弄她,使女收下银子,与他通奸。无二又想到那位寡妇,夜里潜入她的房间,等到董氏熟睡,想要强奸她,董氏坚贞不从喊叫道:“什么人无理敢来奸淫盗窃。”话没喊几声,无二用手巾紧紧勒住她的脖子,须臾而死。第二天,使女去报告董氏的儿子李英,等到寺庙时,无二已经先逃走了。但是无二久负盛名,各地的人大多认识,李英雇人到处缉拿。不到两天抓到送到县里,王爷立即调集民兵一百多人,包围他的寺庙,当时寺庙僧人已四散逃命,没有僧人可以抓。王爷再命令焚烧他的寺庙,将无二责打四十,判处死刑。丁达后悔钱财本利都丧失,无颜回家,后来家中已知丁达逃回,叫人寻找归家。头发长齐才敢出来,这是愚人相信僧人的明鉴。

按:寺庙门内藏奸,僧徒即是贼,这是常事。也往往有败露的,人没有亲眼看见,也多耳闻,为何还不知道警戒。而妇人进入寺庙,男子出家,真是大愚昧。董氏虽然死了,还庆幸节操保全。丁达虽然庆幸逃生,而钱财本利已丧失。假使当时与无二一起抓获,怎么分清善恶,必定一起死在狱中了。所以邪说引诱人者,无论士农工商,都应当不信而远离他们。

僧人似伽蓝诈取化缘疏

天元寺年久倾颓,住持僧完朗有意修缮它,恐怕工程费用浩大,没有大力者,发愿独自承担,不容易着手。忽然有一天游方僧若冰来寺庙投宿,身材魁梧,脸方而黑,眼圆耳长,很像本寺伽蓝的形像。完朗一见心中欢喜,夜里设斋款待,非常勤敬。第二天僧人若冰说:“宝刹不兴旺,为何如此肯接待十方。”完朗说:“振兴我寺的,在于尊宿的一臂之力,敢大胆有所托付。”若冰说:“山家缘分浅薄,怎能相助?”完朗说:“这寺庙须五百金才能全部修缮,虽然化缘一些少量众缘,也不济事。看尊相,极像我本寺伽蓝,托付你选择巨富人家,如果化缘其全部修缮,待他在允诺与否之间,约定他来寺庙亲看,我自有方法接纳他。”若冰会意,前去大江边,有柴商财本巨万。若冰备干粮在身,直到柴排厅中,朗诵一经,结跌而坐,高叫曰:“化缘。”柴商荆秀云,命手下拿钱给他。僧全不视曰:“我不是化小可钱钞,贫僧与施主有夙缘,要化千金。”秀云作色曰:“化千金何用?”僧曰:“此去二百里,有天元寺,前创时施主有缘在,故今生大富。近年颓坏,须五百金修理。又须五百金为香火田,后可保长久。则施主功德远大矣。”秀云曰:“你为寺化疏,前生与此寺何缘?”僧曰:“寺本我居食之地,非有缘得久处乎?”秀云不睬之。

僧在柴排坐三日不去。手下人以饭与食亦食,不与亦不食。又过四日,秀云曰:“吾舍三百相

助,你更去化别人。”僧曰:“有缘者不能化,无缘者何劳空说。”秀云曰:“你把疏簿来,我题三百两。”僧曰:“疏簿在寺中,三百亦不够用,不须题,你图今生享福,只施五百两,若布来世津梁,非千金不可。”秀云曰:“吾不信今生来生,你且领三百两去,好心修造,不足者,岂无别善人相助?”僧曰:“吾那要银,你自送与住持僧。”秀云曰:“吾十日后送到寺来。”僧遂合掌念阿弥陀佛一声而去。

译秀云说:“你再去劝化别人。”僧人说:“有缘的人尚且不能劝化,无缘的人何必白费口舌。”秀云说:“你把募捐簿拿来,我题写三百两。”僧人说:“募捐簿在寺院里,三百两也不够用,不必题写,你若只为今生享福,只施舍五百两;若要为来世铺设渡人的桥梁,非一千两不可。”秀云说:“我不信今生来世,你且领走三百两,好好修建,不够的部分,难道没有别的善人相助吗?”僧人说:“我不要银子,你自己送给住持僧。”秀云说:“我十天后送到寺院去。”僧人于是合掌念了一声阿弥陀佛,便离开了。

归对完朗详说其事,又约十日后柴商且来,吾远避之。完朗大喜,早备茶果斋品以待。至第十日,秀云果带银同两仆来。

  完朗知是柴商,肃迎待茶毕问工曰:“施主高姓。”秀云曰:“姓荆。”完朗曰:“施主从那里来。”秀云曰:“前约宝剎中化疏僧,今敬从江上来。”完朗沉吟曰:“山寺未曾化疏。”

  秀云曰:“十七日前有憎在柴楼中,坐七日,我许他今日来。”

  完朗曰:“本寺僧此半月内并无人出外者。必方僧诈托也。”

  即命作斋相待。秀云心疑怪,若方僧诈托,何不前日即领银去。

  只存在心,遍寺闲游,到伽蓝祠去。举头看伽蓝,宛似前日僧形像,两仆亦指曰:“此伽蓝好似前日僧。”秀云看越惊异,心疑是伽蓝化为僧,以劝我修寺。即以筮祈曰:“前日僧若是你变的,求一圣筮。即打一圣。又曰:“三百金已带来,祈保今年大利。”再一圣筮,又得一阳。又曰:“三百不够,若要五百,求一圣。”又得一阴。又祝曰:“我心中已悟,若更要五百两香灯,求一圣筮。”果掷一圣。秀云拜谢讫,来就斋席,谓完朗曰:“须用银几何?”完朗曰:“久有意要修,前日叫匠人估计,要五百两方够。故不敢举。”秀云曰:“我前日许过三百两,今现送在此,明日更送二百两来添,若修完备,再舍五百两,买置香火田,永远奉佛。”完朗闻言大喜,合掌下拜。后依约舍完。若冰密分二百两而去。

  按:僧貌似咖蓝,故凑成此巧,亦可谓奇。然是人作成此套,何尝真有伽蓝化身乎!故富而能舍,本是善行,若谓真佛化缘,而施舍者辄有福报,此两个装骗僧,岂能福人乎!吾不信也。

  诈称先知骗绢服

  东阳江达涧父遗产万金,因为本府库吏,累累浸圂剥削,破去家强半。又好男风,尝畜美好小仆,陪侍出入。有日江之梁友,遇其小仆问曰:“前日为你相公买两疋青绢都长,做长衫必有剩。”小仆曰:“裁缝不善做,先做一领太长穿不得,后一领做得恰好。”梁曰:“长的可裁短,何妨?”仆曰:“他也不要得,已藏在书房大箱中去。”原来江多衣服,其穿后不用的,都投入此箱。”梁曰:“新服何忍弃?叫把与我修短服之。”仆曰:“你要问他讨箱中第三件,便是这新服。”适一僧在旁闻得,素知江达涧肯施舍,即诈称方僧,入江相公廨中抄化,江以两文钱施之。僧曰:“吾看满衙之中,皆有怨气,惟相公府中祥光满室,后日必有好官职,前程远大。吾将化你一件好服,以结个缘。”江曰:“我无好服。”僧曰:“你有一件穿不得的舍与我好。”江故曰:“衣皆可穿,那有穿不得的。”僧曰:“是一件新青绢,太长的,在书房大箱中第三件。该舍与我,吾为尔消灾延寿。不然,你眼下有小是非到。”江心异之,开大箱中看,果有两件在上,新绢服第三。便疑此僧先知,持出舍与之问曰:“既舍此服,可免是非否?”僧曰:“我试你有善心否?今果肯施,便转灾成福矣。”

  按:今僧皆庸人,何能前知,其称已往事者,多得于传闻。说未来事者,皆涉于矫诬。观此僧欺江相之事,则今之称善知识者,皆此类也。江相之易欺如此,家安得不败。世之信僧引诱者,可以此为鉴。

第二十二类 炼丹骗

  深地炼丹置长符

  古有炼丹之说,点铁成金,盖仙方,非人世有也。世所传炼丹之术,用好纹银三两,杂诸铅汞辰朱砂药物,在炉同炼,每次须炼四十九日。至四十日后,须两人轮番守炉,昼夜不得暂时离守。丹成可得九两,内除三两银本,要三两买药物,每次只出三两,一年可炼四次,共可得十二两,仅足供两人食用。

  故真得此方者,亦不屑为。其炼出丹银,亦可经煎,每次渐渐亏少,复归于无。但此银第二次,不可为银母。若再炼,须另以纹银为母。此相传真方,费心费工,甚不易为。若云游方士,托炼丹为名,以行骗者,用砒霜雄黄诸物,炒好银为灰砂,假称曰丹头,然

译归对完朗详细叙述了这件事,又约定十天后柴商将会到来,我要远远避开他。完朗非常高兴,早早备好了茶点斋食等待。到了第十天,秀云果然带着银子同两个仆人一起来了。

完朗知道他是柴商,恭敬地迎接,待茶毕后问道:“施主贵姓?”秀云说:“姓荆。”完朗说:“施主从哪里来?”秀云说:“先前约定宝刹中化缘的僧人,今天恭敬地从江上来。”完朗沉吟说:“山寺未曾化缘。”

秀云说:“十七天前有个僧人在柴楼中,坐了七天,我答应他今天来。”

完朗说:“本寺僧人在这半个月里并没有人外出。一定是方僧欺骗依托。”

随即命令准备斋饭相待。秀云心中疑惑奇怪,如果是方僧欺骗依托,为什么不在前几天就把银子领走。

只是藏在心里,遍寺闲逛,来到伽蓝祠去。抬头看伽蓝像,宛然像前日僧人的形象,两个仆人也指着说:“这伽蓝像好似前日的僧人。”秀云看后更加惊异,心中怀疑是伽蓝化作僧人,来劝我修寺。于是用筮占问说:“前日的僧人如果是你变的,求一个圣筮。”就打出一个圣筮。又说:“三百金已经带来,祈求保佑今年大利。”再掷一个圣筮,又得到一个阳爻。又说:“三百不够,如果要五百,求一个圣筮。”又得到一个阴爻。又祝祷说:“我心中已经领悟,如果还要五百两香灯钱,求一个圣筮。”果然掷出一个圣筮。秀云拜谢完毕,来到斋席,对完朗说:“需要用银子多少?”完朗说:“早就有意要修,前日叫匠人估计,要五百两才够。所以不敢提起。”秀云说:“我前日答应过三百两,现在送在这里,明天再送二百两来添补,如果修完备,再舍五百两,购买香火田,永远供奉佛。”完朗听了大喜,合掌下拜。后来依照约定舍完。若冰秘密分走二百两离去。

按:僧人面貌像伽蓝,所以凑成这个巧合,也可以说是奇特。但是这个人做成这套把戏,何尝真有伽蓝化身呢!所以富有而能施舍,本是善行,如果说真是佛化缘,而施舍者就有福报,这两个装骗的僧人,怎么能给人福报呢!我不相信。

诈称先知骗绢服

东阳江达涧父亲遗产万金,因为担任本府库吏,屡次逐渐侵吞剥削,破去了家产大半。又好男风,曾经蓄养美好小仆,陪侍出入。有一天江的梁友,遇到他的小仆问说:“前日为你相公买两匹青绢都长,做长衫必有剩余。”小仆说:“裁缝不善做,先做一件太长穿不得,后一件做得恰好。”梁说:“长的可以裁短,有什么妨碍?”仆人说:“他也不要,已经藏在书房大箱中去了。”原来江多衣服,他穿后不用的,都投入这箱中。”梁说:“新服何忍丢弃?叫把与我修短穿它。”仆人说:“你要问他讨箱中第三件,便是这新服。”适逢一个僧人在旁听到,素知江达涧肯施舍,就诈称方僧,进入江相公官署中抄化,江以两文钱施之。僧人说:“我看满衙之中,皆有怨气,只有相公府中祥光满室,日后必有好官职,前程远大。我将化你一件好衣服,以结个缘。”江说:“我没有好衣服。”僧人说:“你有一件穿不得的舍与我好。”江故意说:“衣服都可穿,哪有穿不得的。”僧人说:“是一件新青绢,太长的,在书房大箱中第三件。该舍与我,我为你消灾延寿。不然,你眼下有小是非到。”江心中诧异,开大箱中看,果然有两件在上,新绢服第三。便怀疑此僧先知,持出舍与之问说:“既然舍此服,可免是非否?”僧人说:“我试你有善心否?今果肯施,便转灾成福矣。”

按:现在的僧人都是庸人,怎能预知,其称已往事者,多得于传闻。说未来事者,皆涉于矫诬。看这僧人欺骗江相之事,则现在称善知识者,都是这类人。江相如此容易被欺骗,家安得不败。世上相信僧人引诱者,可以此为鉴。

第二十二类 炼丹骗

深地炼丹置长符

古有炼丹之说,点铁成金,大概是仙方,不是人世有的。世所传炼丹之术,用好纹银三两,杂诸铅汞辰朱砂药物,在炉同炼,每次须炼四十九日。至四十日后,须两人轮番守炉,昼夜不得暂时离守。丹成可得九两,内除三两银本,要三两买药物,每次只出三两,一年可炼四次,共可得十二两,仅足供两人食用。

所以真得此方者,也不屑为之。其炼出丹银,也可经煎,每次渐渐亏少,复归于无。但这银第二次,不可为银母。若再炼,须另以纹银为母。此相传真方,费心费工,甚不易为。若云游方士,托炼丹为名,以行骗者,用砒霜雄黄诸物,炒好银为灰砂,假称曰丹头,然

后将此与好银同煎。仍煎成银,彼便道丹药可点成银。此个是弄假行骗之套子。

译后来将这种物质与优质的白银一起熔炼。仍然能炼成银,他们便声称丹药可以点化出银来。这不过是弄虚作假、行骗的套路罢了。

有一道士,自称能炼丹者,先以银灰明煎出些与人看,人多疑信相半。一富人独信之,请至家炼。道士曰:“炼丹乃仙术,家中多秽浊,恐不能成。可于僻地,开坑一丈四尺深,下仅可容一牀一炉,在此处炼,炼四十九日,一百两银母,可炼出三百两矣。”富人依言,于后门凿一坑,广八尺深一丈四尺,道士入坑去,命用银十两,买铅汞辰朱砂等来,先炼丹头,三日已讫。富人付银百两与炼,日吊下三餐饭与食。道人又命讨一手握的,坚实圆木七只,每只三尺五寸长,作符用。大棕索一条,交横缚柴符上,日以大斧摧打柴符。富人每日往坑上看,至三十余日,柴符渐渐打下,只有一尺在上,心料银将成矣。

  道士知一月之久,防守者必懈,夜以索一头系裹银药,一头系在腰,将七个长符每二尺打一符于上,扳援而升,将银吊起,夤夜逃去。次早送饭下,无人接,以烛照之,不见道士矣。梯下看之,银都窃去,方知彼踏符而上,明白被其窃骗也。

  按:深坑锻炼,使人不疑其逃。然用符用索,已早为出坑之计,其使人不疑处,即其脱身处也。后人鉴此,尚以炼丹为可信否!

  信炼丹贻害一家

  方士以炼丹脱剥,受骗者历来无算。故明人皆能灼见其伪,拒绝不信。有一邴道士,术极高,拐一脚,明言已得真传炼丹术,不肯轻易为人炼。其法以丹头与人,任其以铜铅同煎,皆成银。彼自用,则不须炼,但随手取出都是银。或见人疾苦者,在手掌一捻,即取银与之。或衣袖中,随捽来亦是银,多肯施舍与贫人,由是人称为半仙。有用银器皿,设盛席待之者,食毕,今取一米桶置席上,以手取银器,件件收入桶中,及看则空桶无一物,明言我收去不还矣。人以善言求取,则云已在你家内,原藏器之所视之,果在。若恶言强取,则终不见,此谓得五鬼搬运之法。如此累显奇术,皆足骇动人。

  有富人尧鲁信之,延至于家,朝夕参拜,敬礼备至,愿学其术。道士安然受拜,未肯遂传之,每日坐享其敬,饮醉而睡,睡醒而游,全不以其敬礼为意。但有甚术,凡拜之者,便倾心悦服,与共席饮酒,便称颂其道。尧鲁一家,老幼婢仆,皆尊敬之。惟鲁妻辛氏始终不信,累劝夫宜绝此邪人。后邴道士知之,以银二钱,与其家小仆曰:“你主母梳头时,可取他梳下头发一根与我。”小仆早晨取与之,道士得此发即作法。至半上午,辛氏中心只爱与道士通,谓婢曰:“今日我心异也。”

  至午益甚。又曰:“今日心中大异。”至半下午,心不能自禁,明谓侍婢曰:“吾往日极恶邴道士,今日何爱他好。你看我脸上何如?”婢曰:“你似欲睡模样。”至晚饭后辛氏思与道士云雨之意极切,只恨一家人在旁耳!又强制祝密谓婢曰:“你今须紧跟我,或入道士房去,你须打我两掌,批我面皮,切不可忘,及上牀睡后,夫已睡着。辛氏披上衣裸下体,开门径奔道士房去,道士正在作法催符,婢急跟出呼曰:“此道士房不可去”亦不应。道士语婢曰:“你外去。”以手扯辛氏,婢近前批主母两颊亦不管,又在面上打两掌曰:“你未穿衣。”辛氏方醒曰:“我是梦中来,何故真身在此?喜得你唤醒也。”手携婢曰:“快和我进去,好羞人也。”入房蹴夫醒,详言其情,及得婢唤醒之事。夫曰:“那有此理?你素恶他,故装此情捏之。岂有心既欲去,又肯叫婢挽之,这假话我不信。”

  次日,不得已,述与夫兄言之。兄命弟逐去道士,亦不听。乃往县告之,县提去打二十。又会寄棒打亦不痛,乃以收监。道士明是空身入监,随手取出都是银,以银贿禁子,令买酒肉入监食。禁子更加奉承,思求其方。后又解府、解道,各官都加责,以无甚证据,不肯寘之死。后竟托分上,放出逃去,不知所往。尧鲁一家长幼,后相继疾故,盖受其术所蛊也。惟辛氏贞正,寿考无恙,总理家政,以抚幼孙之长,至九十余岁而卒。

  按:妖术之暗中,如妖狐之投媚,

译有一位道士,自称擅长炼丹,先是用银灰煎炼出一些银两给人看,人们大多半信半疑。只有一位富人独自相信他,请他到家炼丹。道士说:“炼丹是仙术,家中污秽杂乱,恐怕炼不成。可以在偏僻的地方,挖一个一丈四尺深的坑,下面刚好能容纳一张床和一个炉子,在这里炼丹,炼四十九天,一百两银母,可以炼出三百两银子。”富人按照他的话,在后门凿了一个坑,宽八尺深一丈四尺,道士进入坑中,命令用十两银子购买铅、汞、辰砂等物,先炼“丹头”,三天就完成了。富人交付一百两银子让他炼,每天吊下三餐饭给他吃。道士又命令找七根手握得住、坚实圆木,每根三尺五寸长,作为符使用。用一条大棕绳,交错捆绑在柴符上,每天用大斧砍打柴符。富人每天到坑上看,到了三十多天后,柴符渐渐被打断,只剩一尺在上面,心里料想银子快要炼成了。

道士知道过了一个月,看守的人必定松懈,夜里用绳子一头系住包裹好的银药,一头系在腰间,将七根长符每隔两尺钉一个在上面,攀爬而上,把银子吊起来,深夜逃走了。第二天早上送饭下去,没有人接,用蜡烛照看,不见道士了。顺着梯子下去看,银子都被偷走了,才知道他是踩着符木上来的,明白自己被欺骗了。

按语:在深坑中炼丹,让人不怀疑他会逃跑。然而使用符木和绳索,早已为出坑做好了打算,那些让人不怀疑的地方,正是他脱身的地方。后人以此为鉴,还认为炼丹可信吗!

相信炼丹导致一家受害

方士用炼丹术欺骗勒索,受骗者历来不计其数。所以明代人都能看清其虚伪,拒绝相信。有一位邴道士,法术极高,瘸了一只脚,明说已得到炼丹术的真传,不肯轻易为人炼丹。他的方法是用“丹头”给人,让人用铜铅一起煎炼,都能变成银。他自己使用,则不需要炼,随手取出都是银。或者看见人有疾苦,在手掌中一捻,就取出银子给他。或者从衣袖中,随手抓来也是银,多肯施舍给穷人,因此人们称他为半仙。有用银器盛饭设宴招待他的,吃完后,让人取一个米桶放在席上,用手取银器,一件件收入桶中,等到看去却是空桶无一物,明说我把它们收走不归还了。人们用好言求取,就说已经在你家内,原来藏器的地方看去,果然在。如果用恶言强取,就始终不见,这叫得到五鬼搬运的法术。如此屡次显示奇术,都足以惊动世人。

有一位富人尧鲁相信他,请他到家,早晚参拜,礼节极其周到,愿意学习他的法术。道士安然接受拜礼,不肯立刻传授,每天坐享他的敬意,喝醉了睡,睡醒了游荡,完全不把这份敬意放在心上。但只要有什么法术,凡是拜他的人,就倾心信服,和他同席饮酒,就称赞他的道行。尧鲁一家,老幼婢仆,都尊敬他。只有尧鲁的妻子辛氏始终不信,屡次劝丈夫应该断绝与这个邪人的交往。后来邴道士知道了,给了辛氏家的小仆役二钱银子说:“你主母梳头时,可以取她梳下的一根头发给我。”小仆役早晨取来给他,道士得到这头发就作法。到了上午过半时,辛氏心中只爱与道士亲近,对婢女说:“今天我心里奇怪。”

到了中午更加严重。又说:“今天心里大大奇怪。”到了下午过半时,心里不能自制,明确对侍婢说:“我往日极厌恶邴道士,今天怎么爱他好。你看我脸上怎么样?”婢女说:“你像要睡觉的样子。”到了晚饭后,辛氏想与道士行房事的念头极其迫切,只恨一家人在旁边罢了!又强忍着秘密对婢女说:“你今天必须紧紧跟着我,或者进入道士房间去,你必须打我两巴掌,扇我脸,千万不可忘记。”等到上床睡后,丈夫已经睡着。辛氏披着上衣裸露下体,开门径直奔向道士房间去,道士正在作法催符,婢女急忙跟出喊道:“这道士房间不能去”,也不回应。道士对婢女说:“你出去。”用手拉扯辛氏,婢女上前扇主母两颊也不管,又在脸上打两巴掌说:“你没穿衣服。”辛氏才醒来说:“我是梦中来的,为什么真身在这里?幸好你唤醒我。”手拉着婢女说:“快和我进去,真羞人。”进入房间踢醒丈夫,详细说了情况,以及得到婢女唤醒的事。丈夫说:“哪有这种道理?你一向厌恶他,所以装出这种情形捏造。岂有心想要去,又肯叫婢女挽留的,这假话我不信。”

第二天,不得已,告诉丈夫的哥哥。哥哥命令弟弟赶走道士,也不听。于是到县里告状,县令提审打二十板。又用寄棒打也不痛,于是收监。道士明明是空身入监,随手取出都是银,用银子贿赂狱卒,让买酒肉入监吃。狱卒更加奉承,想求他的方术。后来又解送到府、解送到道台,各官员都加以责打,因为没有确凿证据,不肯判他死刑。后来竟然托人情,放出逃走了,不知去向。尧鲁一家老小,后来相继病死,大概是受他的法术蛊惑所致。只有辛氏贞洁正直,长寿无恙,主持家政,抚养幼孙长大,到九十多岁才去世。

按语:妖术的暗中作祟,如同妖狐的献媚,

必心邪而后能惑。苟心正者,虽入群妖之中,妖不能害,故傅奕不信死人之咒,而胡僧自死;仲淹不信杀子之鬼,而鬼自不来;辛氏心正,虽妖人灵法能深疑于心,早嘱于婢,终不受其邪淫之毒。然则法虽巧,终不及人心之正也。后遇妖人者,其牢把心而勿睬之,彼邪亦安施哉!

译必定是内心邪僻,然后才会被迷惑。如果内心端正,即使身处群妖之中,妖怪也不能伤害他。所以傅奕不相信死人的咒语,胡僧反而自己死了;范仲淹不相信杀子的鬼怪,鬼怪反而自己不来;辛氏内心端正,虽然妖人的法术灵验,能深深疑惧于心中,但早就嘱咐了婢女,终究没有受到邪淫的毒害。既然这样,那么法术虽然巧妙,终究比不上人心的端正。后来遇到妖人的人,应当牢牢守住本心而不要理睬他,那些邪气又怎么能施展呢!

炼丹难脱投毒药

  古潭一后生丁宇弘,机关伶俐,识尽世间情伪,人不能欺。

  偶遇一方士,自称能炼丹,宇弘早知其伪也。欲乘此以骗方士,故诈为不知之状,而琐琐问之。方士曰:“丹是仙术,古来传与善人,专以济救贫穷者,先须采药,炼成丹头,后用银一钱,与丹头同煎,可得三钱,一两可得三两。”宇弘曰:“更多可炼否?”方士曰:“只要有丹头,虽一百一千皆可炼。”宇弘先用银一钱与炼。方士加丹头三分,即煎出银三钱。宇弘喜,更以一两与煎,又得银三两。宇弘益喜,请方士到家,殷懃相待,及银已费荆又求再炼添用,陆续炼出银三十余两,惟以好言承奉之,愿学其术,终不多出银与炼。反将方士丹头之本骗来矣。方士思家中不奈他何!故说:“吾丹头已用尽,可多带银本出外采药,再在外大炼。”宇弘明知其引外行骗,只自思我用心提防,彼何以骗?更欲尽骗其身上丹头之银。乃带银五十两与俱出外,不肯取出费用。方士叫其取银买物,宇弘曰:“丹以换银,今已成之银,何必轻用?可取丹来炼银作路费。我银留买药。”方士尽将已丹头三两,宇弘用银十两,共炼成三十两,彼此各分一半。又远行两日,寝食严防。方士无计可脱,乃背地买砒霜在身,晚又买一鲜鱼入店。宇弘往煮熟,装作两碗,方士往捧一碗在席,放毒于内。又再捧一碗,故打忿嚏,将口馋溅入鱼上。方士曰:“这碗亵渎了我吃。”及至半夜,宇弘腹疼,延至明晓,方士往医家求止疼药。煎服愈甚,至午,宇弘发散唇裂,腹痛难当。心疑是方士投毒,哀求之曰:“吾止有银五十五两,你能救我命,尽将与你。”时弘已不能起牀矣。方士取其银,置己包袱内,近牀以药与之曰:“吾游方人。将攒他人银,你好奸狡。反骗去我银五十两。今止多得你五两,吾自行善心,以此药与你。凭你命当生死何如?”遂负行李逃去。宇弘急命店主以药煎,有认得者曰:“此解砒霜药也。”连服几次,疼稍止,再求近店人医之,三日始得全愈。

  银已全被方士夺去矣,只沿路乞食而归。

  按:知防炼丹,莫如宇弘。虽百计不能骗,反骗方士银本几尽,可谓巧极矣。然终被其投毒,银尽还讫,又多去五两,且几乎丧命。幸而得生,沿路乞食,亦劳且辱矣。方士炼丹,其可信哉?

第二十三类 法术骗

  法水照形唆谋反

  僧术中,有以法咒水。密咒某人心欲何事,后令人自取照之。各随其心之所欲,自现其形。有米春元者,富过百万,田连两府,年逾五十,不思会试,惟安享豪华以为乐。妖僧闻其富,欲骗其厚利也。挟咒水之术,往叩其门,自言能望气,每见此宅,紫气上冲,有鸾凤之彩,此百代王侯之兆。当有立翊运之功、分河山之带砺者。米春元未信,僧曰:“吾传有秘术,以符咒水。能知此生荣枯结果。人但斋戒三日,虔心来照,则今生是何成就。自现于水中。”米乃留此僧,令家下人各斋戒至第三日,注大缸水于庭。僧密语咒水,令诸人自照,米照见,戴了天冠,穿蟒袍,幼子照之亦同。长次二子只纱帽圆帽而已。

  米正室照,亦妃冠凤袍,两长妇照,惟珠冠翟服,米大异之。

  仅秘于心,后与流寓枝乡官宴会,谈及时事,枝曰:“今并后匹敌,金注支庶,祸之萌孽,必始宫闱,异日不为文皇之喋血,或为沂王府之反召,此鲁婺所深恤者。”米曰:“往者逆晌未萌而折,宸豪已发而摧,国家如天之福,风雨何摇于窗户也?”

  枝曰:“不然,文静以监竖倡唐,姚衍以胖僧兴国。若辅之得人,成败安可料也?”米曰:“纵中士有故,水国偏在海隅,必无忧乱离也。”枝曰:“亦难保。谶云某地出天子,江南作战场,正可虑也。”米曰:“使宸豪复兴于今,成败当何如?”

  枝曰:“今承平弛兵,更甚于昔。向令宸豪,不久淹南康,某都不诈应反戈,安至以铜钟灰也。”米闻言心喜,又有一僧,能降神附童者,言往

译炼丹难以逃脱投毒的祸害

古潭有个后生叫丁宇弘,机灵敏捷,识尽世间人情虚伪,别人无法欺骗他。

偶然遇到一个方士,自称能炼丹,宇弘早就知道他是骗子。想借此机会骗方士,所以假装不知道的样子,琐碎地询问他。方士说:“丹是仙术,自古以来只传给善人,专门用来救济贫穷的人,先须采药,炼成丹头,后用一钱银子,与丹头一起煎炼,可得三钱,一两可得三两。”宇弘说:“更多可以炼吗?”方士说:“只要有丹头,即使一百一千都可以炼。”宇弘先用一钱银子跟他炼。方士加入三分丹头,随即煎出三钱银子。宇弘很高兴,又拿出一两银子来煎,又得到三两银子。宇弘更加高兴,请方士到家,殷勤相待,等到银子已经花费殆尽,又要求再炼添用,陆续炼出三十多两银子,只是用好话奉承他,愿意学习他的法术,始终不多出银子给他炼。反而把方士丹头的本钱骗来了。方士想家中奈何不了他!所以说:“我的丹头已用完,可以多带银子本钱出外采药,再在外地大量炼。”宇弘明知他引诱出外行骗,只自想我用心提防,他怎么能骗?更想彻底骗光他身上的丹头银子。于是带五十两银子跟他一起出外,不肯取出费用。方士叫他取银子买东西,宇弘说:“丹用来换银,现在已成形的银子,何必轻易使用?可取丹来炼银作路费。我的银子留着买药。”方士尽将已丹头三两,宇弘用十两银子,共炼成三十两,彼此各分一半。又远行两天,寝食严防。方士无计可脱,于是背地买砒霜在身上,晚上又买一条鲜鱼进店。宇弘去煮熟,装成两碗,方士去捧一碗在席上,放毒在里面。又再捧一碗,故意打嚏喷,将口水溅入鱼上。方士说:“这碗亵渎了我吃。”等到半夜,宇弘腹痛,延至天明,方士去医家求止疼药。煎服后疼痛更甚,到中午,宇弘发烧唇裂,腹痛难当。心中怀疑是方士投毒,哀求他说:“我只剩五十五两银子,你能救我命,全部给你。”当时宇弘已不能起床了。方士取他的银子,放入自己的包袱内,靠近床以药给他,说:“我是游方人。将攒他人的银子,你好奸狡。反而骗去我银子五十两。现在只多得你五两,我自行善心,以此药给你。凭你命当生死如何?”于是背着行李逃去。宇弘急忙命店主煎药,有认识的人说:“这是解砒霜的药。”连服几次,疼痛稍止,再求附近店里的人医治,三天才得以痊愈。

银子已全部被方士夺去了,只好沿路乞食而归。

按语:知道防备炼丹,没有人比得上宇弘。虽然百计不能骗他,反而骗方士银子本钱几乎殆尽,可谓巧妙极了。然而最终被其投毒,银子全部归还,又多去了五两,而且几乎丧命。幸而得以生存,沿路乞食,既劳累又受辱。方士炼丹,难道可信吗?

第二十三类 法术骗

法水照形唆谋反

僧人的法术中,有用法咒水的。密咒某人心欲何事,后让人自己取照。各随其心之所欲,自现其形。有个叫米春元的人,财富超过百万,田地连接两府,年过五十,不想参加会试,只安享豪华以为乐。妖僧听说他富有,想骗他的厚利。挟持咒水之术,去叩他的门,自称能望气,每次见此宅,紫气上冲,有鸾凤之彩,这是百代王侯的征兆。应当有立翊运之功、分河山之带砺者。米春元未信,僧人说:“我传有秘术,以符咒水。能知此生荣枯结果。人只要斋戒三天,虔心来照,则今生是何成就。自现于水中。”米于是留下此僧,令家中人各斋戒至第三天,注大缸水于庭院。僧密语咒水,令众人自照,米照见,戴了天冠,穿蟒袍,幼子照之亦同。长次二子只纱帽圆帽而已。

米正室照,亦妃冠凤袍,两长妇照,惟珠冠翟服,米大异之。

仅秘于心,后与流寓枝乡官宴会,谈及时事,枝说:“现在并后匹敌,金注支庶,祸之萌孽,必始宫闱,异日不为文皇之喋血,或为沂王府之反召,这是鲁婺所深恤者。”米说:“过去逆晌未萌而折,宸豪已发而摧,国家如天之福,风雨何摇于窗户也?”

枝说:“不然,文静以监竖倡唐,姚衍以胖僧兴国。若辅之得人,成败安可料也?”米说:“纵使中士有故,水国偏在海隅,必无忧乱离也。”枝说:“亦难保。谶云某地出天子,江南作战场,正可虑也。”米说:“使宸豪复兴于今,成败当何如?”

枝说:“现在承平弛兵,更甚于昔。向令宸豪,不久淹南康,某都不诈应反戈,安至以铜钟灰也。”米闻言心喜,又有一僧,能降神附童者,言往

来祸福,如声应响,米请降之。密祷以欲图不轨事。神降曰:“金钟兴,玉气旺,清福扶王帝业强。洪流扫荡人安泰,裂土移宫镇远方。”米犹未决休咎,再求明报。

译招致祸福,如同声音发出必有回响,米请神降示。秘密祈祷以谋划叛逆之事。神降示说:“金钟兴起,玉气旺盛,清福扶持王帝,基业强盛。洪流扫荡,人民安泰,分封土地、迁移宫室以镇守远方。”米仍然未能决断吉凶,再次祈求明确的启示。

降童喝曰:“此何事而敢絮叨也?”米不敢问,而未解神意,既而渔人于深渊得巨钟,金色烨然,米以为瑞也。召枝某及二僧,决谋逆。欲俟五月某日,五更早,大小官俱出城送万寿表,乃闭四门伏兵城外悉歼之。至四更,兵卒供执事者早起,见城内伏兵处灯火异常,急报军官,调兵捕之。城中扰乱,又遣兵守城,见江中船无数,皆早炊饭城上兵,疑是助乱者。大呼曰:“某人谋逆,被捕获斩首矣。”外伏者,见内无号炮,城上有备。又闻呼喊声,送表官皆不出城,知事必败露,河边数十号船,乘微明时,各各逃散。后官以乱者,作造谋劫库问,捕获数十余人皆斩首。而首逆者,反以不知情为辞,只拟流三千里,而死于道。此传内多隐语,未可明言也。

  按:米春元年老巨富,已无心向功名,更何心图王侯?只以咒水妖僧启其端,降神妖僧决其志。又以枝某失职怏怏,襄成大逆。二僧已就诛,而枝某幸脱于网,天何缓讨凶人哉!犹幸圣朝清明,小丑旋殄,固太平之洪福,亦此地民风,素良善忠顺,不当受此叛逆者之荼毒也。然信僧惑邪之祸,亦酷矣。后人其深鉴之,其深戒之。

  妖术托梦劫其家

  老狐昼伏岩洞,夜出寻食草木之实,有偶于草木中,吸得天地絪缊之精者,便有灵变,能幻化为美妇以迷诱人,采人之阳精,以益其灵通。法师捕得而烹之,和尚如求得狐心,焙而干之,熏以好香,于深山中构一草庐,以狐心奉祀于中,日诵诸般忏文、经卷超度之。夜则群妖众怪,嗥者、呼者、悲者、泣者、叫者、啸者,能为人言,或为蛮语者千怪万状,于草庐外哀吊,极其凄凉。要极大胆之人,方敢中处,吊过七日,亦渐渐稀少。昼夜常诵经作法,备果食供奉,积至四十九日,然后焚了草庐,把狐心领回,香火祀之。如明日欲往见某人,先夜以锦囊盛狐心,置于心上夜必梦妇人领去,先见其人。次日往拜其人,已梦中相会,后有所于求,人必以为异,而多从之。此僧家骗化之一术。

  也有富家羊老,生二子,娶二媳矣。蓄积盈余,极是悭吝,分文不肯施舍。忽夜梦两高僧来化缘,次日果有两僧到,容貌俨如梦中所会者,称言:“你取财太急,人多怨气,吾与你有夙缘,特来为你忏悔。”羊老信之问:“忏悔当如何?”僧曰:“你合家当斋戒三日,再买果饼面食,及三牲猪、羊肉,半荤半素,吾为你作法请将,诵经供佛,将生前罪过解释,再祈后增福禄,便家门清吉,死后免堕矣。”羊老依言,斋戒买办。

  至第三日又有两僧到,又留相助诵经,至晚来一僧念咒烧符,降遣羊老自跳自喊,取利剑在手,指其妻子曰:“此鬼也。”悉手刃之。又追杀二媳,媳求僧解劝,僧指羊老喝曰:“坐。”羊老遂提剑咬牙,昏昏而坐,不醒人事。四僧入,轮奸二妇讫,以索缚之,搜其家财币,捆作四担,夤夜逃去。

  次日有人入其家者,见羊老披发伏剑,睁眼言严语。急出呼众人看,亲众群拥而入,羊老只说要杀鬼,众向前夺去其剑,呼其名曰:“你何故如此?”羊老渐渐复苏。人又问之,才知应曰:“吾梦见鬼多,正在此杀鬼,得你们叫我醒也。”及入后室,妻与子皆被杀。羊老大哭曰:“此我记得杀三鬼在此,又赶杀二鬼婆,被僧拦开。”及入房二妇皆捆在牀,乃呼邻妇来解之,各称被僧所奸,金银财帛皆收拾去矣。一家痛恨无穷,一边收殓三尸,一边遣人四路赶僧,皆赶上两日路,并不见踪而还。

  按:羊老素悭吝,则为富不仁之事有矣,乃僧悚以怨气,便信其说,而留以作福忏悔,则心先自疚故也。僧欲行术劫财,而先形于梦,此亦得狐心引梦之术而用之。彼梦谓高僧,而反为劫僧,不信昼所为,而信夜所梦,亦惑矣。不行善于平昔,而求忏悔于修斋、亦愚矣。今人多残忍不仁,贪暴不义,而欲饭僧供佛,追修忏悔,何异羊老之覆辙哉!甚矣,恶不可为,而僧不可信也。鉴此当为之凛凛。

  摩脸贼拐带幼童

  往

译降童喝道:“这是什么事情,敢在这里啰嗦?”米某不敢询问,却不明白神明的意旨。不久,渔人在深水处捞到一口大钟,金光闪闪,米某认为这是祥瑞之兆。他召来枝某和两名僧人,策划谋反。打算等到五月某日五更天,大小官员都出城送万寿表时,就关闭四门,在城外埋伏军队,将他们全部歼灭。到了四更天,负责供职的士兵早起,看见城内伏兵处的灯火异常,急忙报告军官,调兵抓捕。城中一片混乱,又派兵守城,看见江中船只无数,都在为城上的士兵早早做饭,城上士兵怀疑他们是助乱的人。大声喊道:“某人谋反,已被捕获斩首了。”城外埋伏的人,看见城内没有发号施令的炮声,城上已有防备。又听到呼喊声,送表的官员都没有出城,知道事情必定败露,河边几十条船,趁着微明的天色,各自逃散。后来官员将闹事的人,按造谋抢劫国库的罪名审问,抓获几十余人全部斩首。而首谋反叛的人,反而以不知情为借口,只被判处流放三千里,却在途中死去。这篇传记中有很多隐晦的言语,不可以明说。

按:米春元是年老的大富豪,已经无心追求功名,更哪有心图谋王侯之位?只是因为咒水妖僧开了头,降神妖僧坚定了他的意志。又因为枝某失去官职心中愤懑,从而助成了大逆不道之事。两名僧人已经被处死,而枝某侥幸逃脱法网,上天为何迟迟不讨伐凶恶之人呢!幸好圣朝政治清明,小丑很快被消灭,这固然是太平盛世的洪福,也是此地民风一向良善忠顺,不应当遭受这些叛逆者的荼毒。然而相信僧人、迷惑于邪术的祸害,也太严重了。后人要深刻以此为鉴,深刻以此为戒。

妖术托梦劫其家

老狐狸白天潜伏在岩洞中,夜晚出来寻找草木的果实,如果在草木中偶然吸得了天地氤氲的精气,就会有灵性的变化,能幻化成美丽的女子来迷惑诱人,采补人的阳精,来增加自己的灵通。法师捕捉到狐狸并把它煮了,和尚如果求得狐心,烤干它,用好香熏制,在深山中建造一间草庐,把狐心供奉在里面,每天诵读各种忏悔文、经卷来超度它。夜里群妖众怪,嚎叫的、呼喊的、悲哀的、哭泣的、叫喊的、呼啸的,能说人话的,或说蛮语的,千奇百怪,在草庐外哀悼,极其凄凉。要有极大胆子的人,才敢住在中间,吊唁过了七天,也渐渐稀少。昼夜常诵经作法,准备果食供奉,积累到四十九天,然后烧掉草庐,把狐心领回,用香火祭祀它。如果明天想去见某人,先夜里用锦囊盛着狐心,放在心上,夜里必定梦见妇人领去,先见到那个人。第二天去拜访那个人,已经在梦中相会,后来有所求,人必定认为奇异,而大多顺从。这是僧家骗钱化缘的一种法术。

也有富家羊老,生了两个儿子,娶了两个媳妇。积蓄盈余,极其吝啬,一分一毫都不肯施舍。忽然夜里梦见两个高僧来化缘,第二天果然有两个僧人到,容貌俨然像梦中相会的人,声称:“你取财太急,人多怨气,我和你有前世因缘,特地来为你忏悔。”羊老相信了他们,问:“忏悔应当怎么做?”僧人说:“你全家应当斋戒三天,再买果饼面食,以及三牲猪、羊肉,半荤半素,我为你作法请神,诵经供佛,将生前的罪过解释,再祈求以后增加福禄,便家门清吉,死后免堕地狱。”羊老依照他们的话,斋戒购买物品。

到了第三天又有两个僧人到,又留下帮助诵经,到晚上来一个僧人念咒烧符,降神遣使,羊老自己跳自己喊,取利剑在手,指着他的妻子说:“这是鬼。”全部亲手斩杀。又追杀两个媳妇,媳妇请求僧人解劝,僧人指着羊老喝道:“坐。”羊老于是提着剑咬牙,昏昏地坐下,不省人事。四个僧人进入,轮流奸淫两个妇女完毕,用绳索捆绑她们,搜刮他家的钱财,捆作四担,深夜逃去。

第二天有人进入他家,看见羊老披头散发伏在剑上,睁着眼说严厉的话。急忙出去呼叫众人来看,亲属众人拥挤而入,羊老只说要杀鬼,众人上前夺去他的剑,呼叫他的名字说:“你为什么这样?”羊老渐渐复苏。人们又问他,才回答说:“我梦见很多鬼,正在这里杀鬼,得你们叫我醒。”等到进入后室,妻子和儿子都被杀。羊老大哭说:“我记得杀了三个鬼在这里,又赶杀两个鬼婆,被僧人拦开。”等到进入房间,两个妇女都被捆在床上,于是呼叫邻妇来解开她们,各自称被僧人奸淫,金银财帛都被收拾走了。一家痛恨无穷,一边收殓三具尸体,一边派人四路追赶僧人,都赶上了两日路,并不见踪迹而返回。

按:羊老一向吝啬,那么做富人却不仁德的事情就有了,于是僧人用怨气恐吓他,他就相信了他们的说法,而留下他们作福忏悔,这是因为心里先自愧疚的缘故。僧人想要行术劫财,而先在梦中显现,这也是得到狐心引梦的法术而使用它。那梦中说是高僧,而反而是劫财的僧人,不相信白天所做的事,而相信夜里所梦到的,也太迷惑了。平时不行善,而求忏悔于修斋,也太愚蠢了。现在人多残忍不仁,贪暴不义,而想要饭僧供佛,追修忏悔,这和羊老的覆辙有什么不同呢!太严重了,恶事不可为,而僧人不可信。鉴此应当为之凛然警惕。

摩脸贼拐带幼童

以往

年京城中有幼童出外,尝被人拐带去,寻之又无踪,后累累有之。人多见一僧,摩幼童之脸,则幼童随之而行,既而寻,已失之。故京城盛传,谓之摩脸贼。特在京僧释人多,未察其孰是也。忽宓富人止生一子,出外不返,四下跟寻甚急,各处出偿帖曰,有收留得者,偿银二十两。报信者,偿银一十两。四处挂帖出偿,终莫得下落。住宓家小屋人班八,以淘街为生。一日懒去淘街,往城外晦真庵闲游,转入后室四旁周览,忽破水障中,一小士露头来,班八认是宓家子,忙呼之曰:“家中四处寻你,何故在此?”宓子曰:“僧闭禁我在此,你快来救我。”班八看房门已锁,恐一人难带此子出,谓之曰:“你小心暂在此,吾报你令尊知,即来取你矣。”飞跑而归,报宓老曰:“令郎受禁在晦真庵中,速去救之。”宓老即招五十余人,前后到庵,班八引至庵后房中,打开门认出宓子,又搜出十数童辈。即令众人捆住僧小山,并同庵三人都缚来,状送到官。官先审问众童曰:“汝等如何被引入庵?”众童曰:“和尚以手摩我眼睛,便见两边,背后,都是猛虎、毒蛇,将来咬人、伤人,惟面前一条路,清净好行,我辈只向前走,便到此庵,被和尚幽闭祝”又问曰:“和尚留汝等在庵干何事?”

译当年京城中有个幼童外出,曾被拐带离去,寻找却无踪迹,后来接连发生此类事件。人们多看见一个僧人,用手抚摸幼童的脸,幼童便跟随他走,随后去寻找,孩子已经失踪。因此京城盛传,称其为“摩脸贼”。只因京城僧人众多,未能查明究竟是谁。忽然,富户宓家只生了一个儿子,外出后没有回来,四处寻找非常急切,各处张贴悬赏告示说:有收留找到孩子的,赏银二十两;提供线索的,赏银十两。四处张贴告示悬赏,始终没有找到下落。住在宓家小屋的班八,以淘洗街道为生。一天懒得去淘街,便到城外晦真庵闲逛,转入后室四周观看,忽然在破损的水障中,一个小男孩露出头来,班八认出是宓家的儿子,急忙呼喊他说:“家里四处找你,为何在这里?”宓家儿子说:“僧人将我囚禁在这里,你快来救我。”班八看房门已锁,担心一个人难以带这孩子出去,对他说:“你小心暂时留在这里,我去报告你父亲,马上就来接你。”飞奔回家,报告宓老先生说:“您的儿子被囚禁在晦真庵中,快去救他。”宓老先生立即召集五十多人,前后到达庵中,班八引路到庵后房间,打开门认出宓家儿子,又搜出十几个孩童。随即命令众人捆住僧人小山,连同庵中其他三人一起捆绑,呈报官府。官府先审问众孩童说:“你们是如何被引入庵中的?”众孩童说:“和尚用手抚摸我们的眼睛,便看见两边、背后都是猛虎、毒蛇,将要咬人、伤人,只有面前一条路,清净好走,我们只向前走,便到了这庵中,被和尚幽禁。”又问:“和尚留你们在庵中做什么事?”

众童曰:“可恨这秃子,不拘日夜,将我等做苦春,极是疼痛。若不从,便将大杖挞打,众人怕他,只得从他所为。”又问曰:“先拐来的,后必长大,都放在何处去?”众童曰:“有病者,有长大者,和尚说放他回去,未知后都回家否?”官再审僧小山曰:“你拐来众童后病的、长的,都放那里去?”僧不敢应。

  再问同庵三人都云:“毒死埋讫。”官闻言大怒,将小山打四十,同庵者各打二十。曰:“此罪不容于死。”令锁出衙门外,许失童之家群聚手殴,打得身无完肤,有割其阳,塞于僧口者,半日而死。人莫不恨其淫,而快其死。后将其庵焚之,拐带之祸遂息。

  按:好男风者,禽犊之行,此僧必有春意之方,非拐诸幼童,无以快其欲。又习得妖法,摩其眼睛,则昏花见怪,故可诱致童男,其罪浮于天矣。积恶贯盈,众戮其身,言之羞口舌,书之污简牍,人谁不切齿之。世有负男子之躯者,其可袭此僧之恶行哉!

第二十四类 引嫖骗

  父寻子而自落嫖

  富人左东溪,止生一子少山,常带千金财本,往南京买卖。

  既而入院彳亢示毛月华,一年不归。东溪问于人,知子以嫖故,因贪欢忘返。累以信促之归,初犹回音,推托以帐未取完,后信往亦不答。东溪闻其财本,已费过半矣,心中甚怒。欲自往寻之,又思空行费盘缠,乃带三百金货物,雇仆施来禄同往京寻子。人货到京,早有人报知少山云,尔父带货来卖,兼欲寻汝。

  少山闻言甚闷,急呼其麻毛惜卿谋之曰:“家父特来催我归,尔计能陷他亦嫖,则我在此可久。不然今须与你别矣。”惜卿曰:“你但深藏此间,勿与相见,我自有理会。”即遣人邀前院荀荣妈来,托他巧为牢笼,荣妈许诺而去。东溪问在京客伙,知子在毛惜卿家、嫖其女月华。径寻惜卿家来,欲呼子归,惜卿出而款待甚恭。东溪曰:“小顽少山在你家,我到京十余日矣,可叫他出来见我。”惜卿悚敬曰:“相公即少山令尊乎?妾幸披云睹日也。令郎前在寒舍两三个月,今月余前,送别久矣。”即唤女月华出见,指曰:“此而翁也。”命下拜,东溪不礼之。又命设席,东溪曰:“吾为不肖子而来,岂索汝酒食乎?速叫儿与我归,亦不消你假意相留。”月华曰:“果是前月已去,云欲收帐回家。若果在此,何敢相瞒?”东溪不信,定要究子下落。惜卿曰:“茅舍只数间,任相公遍搜之。岂能藏得。”月华领东溪入内,四下觅之无踪。东溪大怒曰:“牙人说在此,如何藏开?说这鬼话。若吾儿不见,是你家谋死,必当官告你,着你寻觅。”月华惊曰:“从来院中,那有谋人者,相公勿轻易怪人。”东溪诟骂而出,行过院前,窗内一女,将盆水倾出,淋东溪一身,冠服尽湿。时怒未散问此是谁人家?

  仆来禄曰:“此一行都是乐户人家。”东溪即人其门指骂,荀荣妈出,惊惶问故,知是女荀庆云误倾水淋着,即唤出棒打无数。庆云哀求劝救,东溪亦不睬。荣妈曰:“你好将新服换与相公,向前叩头求救,留在此陪个礼,免后日生祸。”庆云叩头讫,引入内房,取一套新衣与更,跪曰:“我等人家最怕得罪于人,万望海度涵容,恕妾罪过。”东溪曰:“我原不怪你,只衣湿难行。我今换去,明日即送还矣。”拂衣便起,庆云挽曰:“更有杯酒陪礼。若便去,妈又怪责我矣。”东溪曰:“何消酒?”时筵已排到,庆云曲意陪奉,东溪亦放怀乐饮,至晚欲去。庆云恳留曰:“今半载空房,若不宿而去,真对面不相逢也。但宿则嫣欢喜,谓我善留客,此岂费房钱乎?”又饮到二更而睡。东溪思房钱终是还之,且假意不动,以试何如?

  庆云偎抱抚摩之曰:“君作柳下惠,坐怀不乱耶。是入宝山空手回也。且暮夜无知,谁奖尔贞节男者。”东溪笑而从之,次日,近午方起,才梳洗罢。酒席已备,慢慢劝饮,弹唱以奉之。

  靠晚又欲归,庆云留曰:“肯宿,妈妈甚喜。若一宵而别,

译众童说:“可恨这秃子,不分白天黑夜,让我们做苦春,极其疼痛。如果不顺从,就用大棍子打,众人怕他,只得顺从他的所作所为。”又问:“先前拐来的,后来长大了,都放在哪里去?”众童说:“有生病的,有长大的,和尚说放他们回去,不知道后来是否都回家了?”官再审问和尚小山说:“你拐来的众童中,生病的、长大的,都放哪里去了?”和尚不敢回答。

再问同庵的三个人都说:“毒死埋了。”官听了大怒,将小山打四十,同庵的人各打二十。说:“这罪行死罪难赎。”命令锁出衙门外,允许失去孩子的家庭聚集用手殴打,打得他遍体鳞伤,有人割了他的生殖器,塞进和尚嘴里,半天就死了。人们没有不痛恨他的淫邪,而为他死感到痛快。后来将他的庵焚烧了,拐带儿童的祸患于是平息。

按:喜好男色的人,是禽兽的行为,这和尚必定有春药之类的方子,不拐骗幼童,无法满足他的欲望。又习得妖法,揉搓他们的眼睛,就昏花看见怪异,所以可以引诱童男,他的罪行比天还高。罪恶积满,众人杀死他,说起来羞于出口,写下来污损简牍,谁不咬牙切齿。世上有身为男子的人,怎么能效仿这和尚的恶行呢!

第二十四类 引嫖骗

父亲寻找儿子而自己陷入嫖娼

富人左东溪,只生了一个儿子叫少山,常常带着千金财本,前往南京做买卖。

不久进入妓院迷恋毛月华,一年不回家。东溪向人打听,知道儿子因为嫖娼的缘故,因贪恋欢乐而忘了回家。多次写信催促他回来,起初还有回音,推托说账目没取完,后来信去了也不回答。东溪听说他的财本,已经花费过半,心中非常愤怒。想亲自去寻他,又想到空手去花费盘缠,于是带着三百金货物,雇仆人施来禄一同前往京城寻子。人货到了京城,早就有人报知少山说,你父亲带货来卖,兼且想找你。

少山听了很苦恼,急忙叫他的妓女毛惜卿商量说:“家父特意来催我回去,你的计策能让他也陷入嫖娼,那么我在这里就可以久留。不然现在必须与你分别了。”惜卿说:“你只管深藏在这里,不要与他相见,我自有办法。”立即派人邀请前院的荀荣妈来,托付她巧妙设局,荣妈许诺而去。东溪询问在京的客伙,知道儿子在毛惜卿家,嫖她的女儿月华。径直寻找惜卿家来,想叫儿子回去,惜卿出来款待非常恭敬。东溪说:“小顽少山在你家,我到京城十几天了,可以叫他出来见我。”惜卿惊恐恭敬地说:“相公就是少山的父亲吗?妾有幸见到太阳了。令郎先前在寒舍两三个月,一个多月前,送别很久了。”立即叫女儿月华出来见面,指着说:“这是你父亲。”命令下拜,东溪不礼貌地对待。又命令设席,东溪说:“我为不肖之子而来,岂是向你索取酒食?赶快叫儿子跟我回去,也不消你假意相留。”月华说:“确实是前月已去,说想收账回家。如果真在这里,怎敢相瞒?”东溪不信,一定要追究儿子下落。惜卿说:“茅舍只有几间,任凭相公遍搜。岂能藏得住。”月华领东溪进入内室,四处寻找没有踪迹。东溪大怒说:“牙人说在这里,如何藏开?说这鬼话。如果不见我儿,是你家谋死,必然当堂告你,让你寻觅。”月华惊说:“从来妓院中,哪有谋害人的,相公不要轻易怪人。”东溪辱骂而出,走过妓院前,窗内一女,将盆水倾出,淋东溪一身,冠服尽湿。当时怒气未散问这是谁人家?

仆人施来禄说:“这一行都是乐户人家。”东溪立即进入其门指骂,荀荣妈出来,惊惶问原因,知道是女儿荀庆云误倾水淋着,立即叫出棒打无数。庆云哀求劝救,东溪也不理睬。荣妈说:“你好将新服换给相公,向前叩头求救,留在此陪个礼,免后日生祸。”庆云叩头完毕,引入内房,取一套新衣给他换,跪说:“我等人家最怕得罪于人,万望海涵包容,恕妾罪过。”东溪说:“我原不怪你,只是衣湿难行。我今换去,明日即送还矣。”拂衣便起,庆云挽住说:“更有杯酒陪礼。如果便去,妈又怪责我矣。”东溪说:“何消酒?”当时筵席已排到,庆云曲意陪奉,东溪也放怀乐饮,至晚欲去。庆云恳留说:“今半载空房,如果不宿而去,真对面不相逢也。但宿则妈欢喜,谓我善留客,这岂费房钱乎?”又饮到二更而睡。东溪想房钱终是还之,且假意不动,以试何如?

庆云偎抱抚摩之说:“君作柳下惠,坐怀不乱耶。是入宝山空手回也。且暮夜无知,谁奖尔贞节男者。”东溪笑而从之,次日,近午方起,才梳洗罢。酒席已备,慢慢劝饮,弹唱以奉之。

靠晚又欲归,庆云留说:“肯宿,妈妈甚喜。如果一宵而别,

真是萍水之逢,落花有意,流水无心也,妾纵奉侍不周,君何不做甘雨济我半载旱人。”东溪又为留一夜,第三日坚要归,求还旧服,庆云曰:“已遣人送往贵寓矣。”东溪曰:“承赐身上服,明日送还。”庆云曰:“只恐不中服,何不收作表记。”

译这真是萍水相逢,落花有意,流水无心啊。我纵然侍奉不周,您为何不化作甘霖,救济我这半载干旱之人呢?”东溪又留宿了一夜,第三天坚决要回去,请求归还旧衣服。庆云说:“已经派人送到您的住处了。”东溪说:“承蒙赏赐身上的衣服,明天送还给您。”庆云说:“只怕不合身,为什么不收下作为纪念呢?”

又取出一箱玩物,欲择一件相赠。东溪见箱中皆珠玉宝玩,仅取一牙扇坠,庆云曰:“此不敢奉,此银的敬奉。”东溪曰:“只领你意耳,何必送银物。”庆云曰:“此牙的是礼部公子所赠,旁刻有号,凡孤老所赐,惟银得用。若簪钿诸玩物,须存留之。后日有会,问及即在,方表不忘之意,故不敢转赠于人。此银扇坠乃预打造以回答人者,旁铸有妾名,故愿相赠也。”

  东溪受之而归。明日谓来禄曰:“看妓家极难做,只误倾一盆水,费尽小心承奉人,惟恐不当人意,我岂可过吃他物?我宿两晚,又吃四席酒,以银四两与之。受一银扇坠,以金银玉,三枝簪答之,并这身衣服,你送去还他,我不再去。”原来前两夜来禄亦得婢桂英伴宿,两人情意绸缪,更相舍不得。临行嘱咐曰:“主人若再来嫖,又得再会。”故来禄只愿得主肯嫖,力劝曰:“前日空手去,也这般相敬。今日有银、有簪送他,他不留宿,岂不留酒乎?再吃他何妨?东溪信之,再与仆往,以银簪送之。庆云得了,喜色满面,持入夸与妈曰:“左相公送我银四两,簪三根,非妾取奉得欢喜,岂送许多礼乎?”荀妈亦大喜,出叩谢曰:“本不当受厚礼,既蒙赐,还在寒舍消耍几日。”东溪假辞要回,庆云挽入内房,酒席已备。东溪曰:“又烦宴我,后何以报?”庆云曰:“前日只是赔礼,今日所赐银,已准后帐。”东溪曰:“前银还前,我若嫖,须从今日算起。”由是日夜流连,忘其时月。来禄亦得再与桂英会,二人喜不自胜,侍奉加殷懃,使唤加听命,主仆皆乐而忘归矣。

  东溪时或谓仆曰:“当要知止。银费去多矣。”来禄便诱曰:“人有金帛,正要追欢买笑。相公掌许大家,才得此几月快心,纵此银用尽,家中何患无吃着。不及此去老时行乐,人生宁有百年,何必作守银虏也。”东溪心本迷恋,又累被来禄劝诱,并不知回头。不觉半年余,三百金几尽,桂英时向来禄索衣服、簪珥,来禄转求于主,主曰:“亦未知我用多少?须与荀妈算之,然后留盘缠回去。”及算过,已用过三百余两。尽货物还之尚未够,盘费全无辨。来禄曰:“小主本多,可去借些。”

  东溪曰:“不好开口,你去婉转言之。”少山知父本嫖尽,抚掌大笑,令月华设席,请父及庆云来饯行。”然后东溪与子默默同归。只谓缘遇使然,不知为计所陷也。

  按:尤物移人,丽色倾城,自昔慨之,安有入酛蠖中,而皓然不滓者。东溪非为彳亢示而来,直欲寻子而归。其深知妓之迷人,与嫖之破家审矣。乃入其中,而掘泥扬波,更甚于子。不迩声色。不溺情欲者,能几人哉!孔子曰:“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则贤贤易色者,信难矣。故院中语曰:“不怕你来了乖,只怕你乖不来。”则惟勿蹈其地者,可超然樊笼外矣。

  不然,未有不受其羁迷者。

译又拿出一箱玩物,想挑选一件相赠。东溪见箱中都是珠玉宝玩,只取了一个象牙扇坠,庆云说:“这个不敢奉送,这个银制的才敢敬奉。”东溪说:“只是领你的情意罢了,何必送银器。”庆云说:“这象牙的是礼部公子所赠,旁边刻有标记,凡是孤老所赐,只有银器可以使用。至于簪钗等玩物,必须留存。日后有聚会,问起时还在,才表示不忘的情意,所以不敢转赠给别人。这银扇坠是预先打造用来回赠别人的,旁边铸有我的名字,所以愿意相赠。”

东溪收下后回家。第二天对来禄说:“做妓女极难,只是不小心泼了一盆水,费尽心思伺候人,只怕不合人意,我怎么能过多吃他的东西?我住了两晚,又吃了四席酒,给他四两银子。受了一个银扇坠,用金银玉三枝簪子回赠,连同这身衣服,你送去还给他,我不再去。”原来前两夜来禄也得到了婢女桂英陪伴过夜,两人情意缠绵,互相舍不得。临行嘱咐说:“主人如果再来嫖,又能再见面。”所以来禄只希望主人肯嫖,极力劝说道:“前日空手去,也这般相敬。今日有银子、有簪子送他,他不留宿,难道不留酒吗?再吃他有什么妨碍?东溪相信了他,再次和仆人前往,把银簪送给他。庆云得到后,喜色满面,拿着进去夸耀给老鸨说:“左相公送我四两银子,三根簪子,不是我取奉得他欢喜,怎么会送这么多礼物呢?”荀妈也非常高兴,出来叩谢说:“本来不该受厚礼,既然蒙赐,还在寒舍消遣几天。”东溪假意推辞要回,庆云挽他进内房,酒席已经备好。东溪说:“又麻烦宴请我,以后怎么报答?”庆云说:“前日只是赔礼,今日所赐的银子,已抵作后账。”东溪说:“前银还前账,我如果嫖,须从今日算起。”从此日夜流连,忘记了时间。来禄也得以再与桂英相会,二人喜不自胜,侍奉更加殷勤,使唤更加听命,主仆都快乐得忘了回去。

东溪有时对仆人說:“应当知道适可而止。银子花去太多了。”来禄便引诱说:“人有金帛,正要追欢买笑。相公掌管这么大的家业,才得到这几个月的快活,纵然这银子用尽,家中何愁没有吃穿。不如趁此去老时行乐,人生哪有百年,何必做守财奴呢。”东溪心里本就迷恋,又屡次被来禄劝诱,并不知回头。不觉半年多,三百两银子几乎用尽,桂英时常向来禄索要衣服、簪珥,来禄转而向主人请求,主人说:“也不知道我用了多少?须与荀妈算一算,然后留盘缠回去。”等到算过,已经用了三百多两。把货物全还给他还不够,盘费全无办法。来禄说:“小主人本来多,可以去借些。”

东溪说:“不好开口,你去婉转说说。”少山知道父亲本来嫖尽,拍手大笑,让月华设席,请父亲和庆云来饯行。”然后东溪和儿子默默同归。只以为是缘分使然,不知道是被计谋所陷。

按:尤物移人,丽色倾城,自古以来感慨此事,哪有陷入酒色之中,而洁白不染的。东溪并非为了炫耀而来,只是想寻子而归。他深知妓女的迷人,与嫖妓的破家。然而进入其中,却掘泥扬波,更甚于儿子。不接近声色,不沉溺情欲的人,能有几个呢!孔子说:“我没有见过爱好德行像爱好美色那样的人。”那么崇尚贤德而轻视美色的人,确实难得了。所以妓院中的话說:“不怕你来了乖,只怕你乖不来。”那么只有不踏入那地方的人,才能超然于樊笼之外了。

不然,没有不受其羁縻迷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