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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之上 睦亲
性不可以强合
人之至亲,莫过于父子兄弟。而父子兄弟有不和者,父子或因于责善, 兄弟或因于争财。有不因责善、争财而不和者,世人见其不和,或就其中分 别是非而莫名其由。盖人之性,或宽缓,或褊急,或刚暴,或柔懦,或严重, 或轻薄,或持检,或放纵,或喜闲静,或喜纷挐,或所见者小,或所见者大, 所禀自是不同。父必欲子之性合于己,子之性未必然;兄必欲弟之性合于己, 弟之性未必然。其性不可得而合,则其言行亦不可得而合。此父子兄弟不和 之根源也。况凡临事之际,一以为是,一以为非,一以为当先,一以为当后, 一以为宜急一以为宜缓,其不齐如此,若互欲同于己,必致于争论,争论不 胜,至于再三,至于十数,则不和之情自兹而启,或至于终身失欢。若悉悟 此理,为父兄者,通情于子弟,而不责子弟之同于己;为了弟者,仰承于父 兄,而不望父兄惟己之听,则处事之际,必相和协,无乖争之患。孔子曰: “事父母,几谏,见志不从,又敬不违,劳而不怨。”此圣人教人和家之要 术也,宜孰思之。
人必贵于反思
人之父子,或不思各尽其道,而互相责备者,尤启不和之渐也。若各能 反思,则无事矣。为父者曰:“吾今日为人之父,盖前日尝为人之子矣。凡 吾前日事亲之道,每事尽善,则为子者得于见闻,不待教诏而知效。倘吾前 日事亲之道有所未善,将以责其子,得不有愧于心!”为子者曰:“吾今日 为人之子,则他日亦当为人之父。今吾父之抚育我者如此,畀付我者如此, 亦云厚矣。他日吾之待其子,不异于吾之父,则可俯仰无愧。若或不及,非 惟有负于其子,亦何颜以见其父?”然世之善为人子者,常善为人父。不能 孝其亲者,常欲虐其子。此无他,贤者能自反,则无往而不善;不贤者不能 自反,为人子则多怨,为人父则多暴。然则自反之说,惟贤者可以语此。
父子贵慈孝
慈父固多败子,子孝而父或不察。盖中人之性,遇强则避,遇弱则肆。 父严而子知所畏,则不敢为非;父宽则子玩易,而恣其所行矣。子之不肖, 父多优容;子之愿悫,父或责备之无已。惟贤智之人即无此患。至于兄友而 弟或不恭,弟恭而兄或不友;夫正而妇或不顺,妇顺而夫或不正,亦由“此 强即彼弱,此弱即彼强”积渐而致之。为人父者,能以他人之不肖子喻己子, 为人子者,能以他人之不贤父喻己父,则父慈而子愈孝,子孝而父益慈,无 偏胜之患矣。至于兄弟、夫妇,亦各能以他人之不及者喻之,则何患不友、 恭、正、顺者哉!
处家贵宽容
自古人伦,贤否相杂。或父子不能皆贤,或兄弟不能皆令,或夫流荡, 或妻悍暴,少有一家之中无此患者,虽圣贤亦无如之何。身有疮痍疣赘,虽 甚可恶,不可决去,惟当宽怀处之。能知此理,则胸中泰然矣。古人所以谓 父子、兄弟、夫妇之间人所难言者如此。
父兄不可辩曲直
子之于父,弟之于兄,犹卒伍之于将帅,胥吏之于官曹,奴婢之于雇主, 不可相视如朋辈,事事欲论曲直。若父兄言行之失,显然不可掩,子弟止可 和言几谏。若以曲理而加之,子弟尤当顺受,而不当辩。为父兄者又当自省。
人贵能处忍
人言“居家久和者,本于能忍。”然知忍而不知处忍之道,其失尤多。 盖忍或有藏蓄之意。人之犯我,藏蓄而不发,不过一再而已。积之既多,其 发也,如洪流之决,不可遏矣。不若随而解之,不置胸次,曰:“此其不思 尔!”曰:“此其无知尔!”曰:“此其失误尔!”曰:“此其所见者小尔!” 曰:“此其利害宁几何!”不使之人于吾心,虽日犯我者十数,亦不至形于 言而见于色。然后,见忍之功效为甚大,此所谓善处忍者。
亲戚不可失欢
骨肉之失欢,有本于
译上卷 和睦亲族
性情不可勉强相合
人世间最亲近的,莫过于父子兄弟。然而父子兄弟之间有不和睦的,父子之间往往是因为父亲要求儿子向善,兄弟之间往往是因为争夺财产。也有不是因为要求向善、争夺财产而不和睦的,世人看到他们不和睦,或许就在其中分辨是非,却不知其缘由。大抵人的性情,有的宽厚迟缓,有的狭隘急躁,有的刚强暴戾,有的柔弱怯懦,有的严肃庄重,有的轻浮浅薄,有的持守检点,有的放纵不拘,有的喜欢清闲安静,有的喜欢纷扰忙碌,有的见识短浅,有的见识远大,所禀赋的本性自然不同。父亲一定希望儿子的性情与自己相合,儿子的性情未必如此;兄长一定希望弟弟的性情与自己相合,弟弟的性情未必如此。他们的性情无法相合,那么他们的言行也就无法相合。这是父子兄弟不和睦的根源。况且在面临事情的时候,一个认为是,一个认为非;一个认为应当先做,一个认为应当后做;一个认为应当紧急,一个认为应当缓行,他们的不一致就像这样,如果互相都想让对方顺从自己,必然导致争论,争论不胜,反复多次,甚至十几次,那么不和睦的情势就从此开始了,或许会导致终身失和。如果都能领悟这个道理,作为父亲兄长的,要通情达理地对待子弟,而不要求子弟与自己相同;作为儿子弟弟的,要恭敬顺从父兄,而不期望父兄只听自己的,那么在处理事情的时候,必然相互和谐,没有乖违争执的祸患。孔子说:“侍奉父母,如果父母有不对的地方,要委婉地劝谏,看到自己的心意不被听从,仍然恭敬而不违背,虽然辛劳也不怨恨。”这是圣人教导人们和睦家庭的重要方法,应该仔细思考。
人一定要重视反思
人的父子之间,如果不思考各自尽到自己的本分,而是互相责备,尤其会开启不和睦的端倪。如果各自都能反思,就没有事了。做父亲的说:“我今天为人之父,大概从前也曾为人之子。凡是以前我侍奉双亲的道理,如果每件事都尽善尽美,那么做儿子的通过见闻,不需要教导就知道效仿。倘若我以前侍奉双亲的道理有所不善,却要以此责备儿子,难道心中不感到惭愧吗!”做儿子的说:“我今天为人之子,那么将来也应当为人之父。现在我父亲抚育我就是这样,托付给我的就是这样,也已经很厚道了。将来我对待我的儿子,如果不异于我父亲对待我,就可以俯仰无愧。如果不如父亲,不仅对不起儿子,又有什么脸面去见我父亲呢?”然而世上善于做儿子的,常常也善于做父亲。不能孝顺双亲的,常常想要虐待自己的儿子。这没有别的原因,贤德的人能够自我反省,所以无往而不善;不贤的人不能自我反省,做儿子时就多怨恨,做父亲时就多暴戾。那么关于自我反省的说法,只有贤德的人才能谈论。
父子贵在慈爱孝顺
慈爱的父亲固然多有败坏的儿子,儿子孝顺而父亲有时却不察觉。大抵中等资质的人,遇到强硬的就会回避,遇到软弱的就会放肆。父亲严厉而儿子知道畏惧,就不敢做坏事;父亲宽厚则儿子玩忽轻慢,而放纵自己的行为了。儿子不成器,父亲大多宽容;儿子老实谨慎,父亲或许责备个不停。只有贤智的人没有这种祸患。至于兄长友爱而弟弟有时不恭敬,弟弟恭敬而兄长有时不友爱;丈夫端正而妻子有时不顺从,妻子顺从而丈夫有时不端正,也都是由“这边强那边就弱,这边弱那边就强”逐渐积累而导致的。做父亲的,能用别人的不成器的儿子来比喻自己的儿子,做儿子的,能用别人的不贤明的父亲来比喻自己的父亲,那么父亲慈爱而儿子更加孝顺,儿子孝顺而父亲更加慈爱,就没有偏胜的祸患了。至于兄弟、夫妇,也各自能用别人的不足之处来比喻,那么还担心什么不友爱、不恭敬、不端正、不顺从呢!
治家贵在宽容
自古以来的人伦关系,贤与不贤混杂。有的父子不能都贤明,有的兄弟不能都美好,有的丈夫放荡,有的妻子悍暴,很少有家庭中没有这种祸患的,即使是圣贤也无可奈何。身上有疮疡赘疣,虽然非常可恶,不可割除,只应当宽怀对待。能明白这个道理,心中就安泰了。古人之所以说父子、兄弟、夫妇之间是难以言说的,就是这样。
父兄不可辩明曲直
儿子对于父亲,弟弟对于兄长,就像士兵对于将帅,小吏对于长官,奴婢对于雇主,不能像朋友同辈那样看待,事事都要论辩是非曲直。如果父兄言行的过失,明显不可掩盖,子弟只可以温和言语委婉劝谏。如果父兄用歪理强加于人,子弟尤其应当顺从接受,而不应当辩驳。做父兄的又应当自我反省。
人贵在能处忍
人们说“家庭长久和睦的,根本在于能忍。”然而知道忍耐却不知道处理忍耐的方法,过失尤其多。大抵忍耐或许有隐藏积蓄的意思。别人冒犯我,隐藏积蓄而不发作,不过一两次罢了。积累多了,一旦发作,就像洪流决堤,不可遏制了。不如随时化解,不放在心上,说:“这是他没有思考罢了!”说:“这是他没有知识罢了!”说:“这是他的失误罢了!”说:“这是他的见识短浅罢了!”说:“这利害关系哪里有多大!”不让这些进入我的心,即使每天冒犯我的人有十几次,也不会表现在言语和脸色上。然后,看到忍耐的功效非常大,这就是所谓善于处理忍耐的人。
亲戚不可失欢
骨肉亲人失和,有源于
至微而终至不可解者。止由失欢之后,各自负气, 不肯先下尔。朝夕群居,不能无相失。相失之后,有一人能先下气,与之话 言,则彼此酬复,遂如平时矣。宜深思之。
译细微到最终无法解开的原因,只是因为失和之后,双方都各自赌气,不肯先低头罢了。朝夕相处在一起,难免会有失和的时候。失和之后,如果有一人能够先放下身段,与他说话,那么彼此回应,就又像平时一样了。应当深思这一点。
家长尤当奉承
兴盛之家,长幼多和协,盖所求皆遂,无所争也。破荡之家,妻孥未尝 有过,而家长每多责骂者,衣食不给,触事不谐,积忿无所发,惟可施于妻 孥之前而已。妻孥能知此,则尤当奉承。
顺适老人意
年高之人,作事有如婴孺,喜得钱财微利,喜受饮食、果食小惠,喜与 孩童玩狎。为子弟者,能知此而顺适其意,则尽其欢矣。
孝行贵诚笃
人之孝行,根于诚笃,虽繁文末节不至,亦可以动天地、感鬼神。尝见 世人有事亲不务诚笃,乃以声音笑貌缪为恭敬者,其不为天地鬼神所诛则幸 矣,况望其世世笃孝而门户昌隆者乎!苟能知此,则自此而往,与物应接, 皆不可不诚。有识君子,试以诚与不诚者较其久远,效验孰多?
人不可不孝
人当婴孺之时,爱恋父母至切。父母于其子婴孺之时,爱念尤厚,抚育 无所不至。盖由气血初分,相去未远,而婴孺声音笑貌自能取爱于人。亦造 物者设为自然之理,使之生生不穷。虽飞走微物亦然,方其子初脱胎卵之际, 乳饮哺啄必极其爱。有伤其子,则护之不顾其身。然人于既长之后,分稍严 而情稍疏。父母方求尽其慈,子方求尽其孝。飞走之属稍长则母子不相识认, 此人之所以异于飞走也。然父母于其子幼之时,爱念抚育,有不可以言尽者。 子虽终身承颜致养,极尽孝道,终不能报其少小爱念抚育之恩,况孝道有不 尽者。凡人之不能尽孝道者,请观人之抚育婴孺,其情爱如何,终当自悟。 亦犹天地生育之道,所以及人者至广至大,而人之报天地者何在?有对虚空 焚香跪拜,或召羽流斋醮上帝,则以为能报天地,果足以报其万分之一乎? 况又有怨咨乎天地者,皆不能反思之罪也。
父母不可妄憎爱
人之有子,多于婴孺之时爱忘其丑。恣其所求,恣其所为。无故叫号, 不知禁止,而以罪保母。陵轹同辈,不知戒约,而以咎他人。或言其不然, 则曰:“小未可责。”日渐月渍,养成其恶,此父母曲爱之过也。及其年齿 渐长,爱心渐疏,微有疵失,遂成憎怒,摭其小疵以为大恶。如遇亲故,装 饰巧辞,历历陈数,断然以大不孝之名加之。而其子实无他罪,此父母妄憎 之过也。爱憎之私,多先于母氏,其父若不知此理,则徇其母氏之说,牢不 可解。为父者须详察此。子幼必待以严;子壮无薄其爱。
子弟须使有业
人之有子,须使有业。贫贱而有业,则不至于饥寒;富贵而有业,则不 至于为非。凡富贵之子弟,耽酒色,好博奕,异衣服,饰舆马,与群小为伍, 以至破家者,非其本心之不肖,由无业以度日,遂起为非之心。小人赞其为 非,则有■啜钱财之利,常乘间而翼成之。子弟痛宜省悟。
子弟不可废学
大抵富贵之家教子弟读书,固欲其取科第及深究圣贤言行之精微。然命 有穷达,性有昏明,不可责其必到,尤不可因其不到而使之废学。盖子弟知 书,自有所谓无用之用者存焉。史传载故事,文集妙词章,与夫阴阳、卜筮、 方技、小说,亦有可喜之谈,篇卷浩博,非岁月可竟。子弟朝夕于其间,自 有资益,不暇他务。又必有朋旧业儒者,相与往还谈论,何至饱食终日,无 所用心,而与小人为非也。
教子当在幼
人有数子,饮食、衣服之爱不可不均一;长幼尊卑之分,不可不严谨; 贤否是非之迹,不可不分别。幼而示之以均一,则长无争财之患;幼而责之 以严谨,则长无悖慢之患;幼而教之以是非分别,则长无为恶之患。今人之 于子,喜者其爱厚,而恶者其爱薄。初不均平,何以保其他日无争!少或犯 长,而长或陵少,初不训责,何以保其他日不悖!贤者或见恶,而不肖者 或见爱,初不允当,何以保其他日不为恶。见恶,而不肖者或见爱,初不 允当,何以保其他日不为恶。
译家长尤其应当顺从侍奉
兴盛的家庭,长辈与晚辈大多和睦协调,这是因为他们的需求都能得到满足,没有什么可争抢的。衰败的家庭,妻儿并没有过错,而家长却常常责骂他们,这是因为衣食供应不足,事事不顺心,积怨无处发泄,只能施加在妻儿身上了。妻儿如果明白这一点,就尤其应当顺从侍奉家长。
顺从迎合老人的心意
年岁高的人,做事就像婴儿孩童一样,喜欢得到钱财微利,喜欢接受饮食、果品的小恩惠,喜欢与孩童玩耍亲近。作为晚辈,如果能了解这一点并顺从迎合他们的心意,就能使他们尽兴欢乐了。
孝行贵在真诚笃实
人的孝行,根源于真诚笃实,即使繁复的礼节细节没有做到,也足以感动天地、震撼鬼神。曾见过世上有些人侍奉父母不务求真诚笃实,反而用声音笑貌伪装出恭敬的样子,他们不被天地鬼神所惩罚就已经是幸运的了,何况还指望他们世代笃行孝道而家门昌隆呢!如果人能明白这一点,那么从此以后,与万物交往应对,都不可不真诚。有见识的君子,试着拿真诚与不真诚的人比较其长远的影响,哪种效验更多呢?
人不可不孝
人在婴儿孩童时期,对父母的爱恋极为深切。父母在孩子婴儿孩童时期,爱念尤其深厚,抚育无微不至。这是因为气血刚刚分开,彼此距离尚近,而婴儿孩童的声音笑貌自然能惹人喜爱。这也是造物主设定的自然之理,使生命生生不息。即使是飞禽走兽等微小生物也是如此,当它们的幼崽刚脱离胎卵之际,哺乳喂食必定极尽爱护。如果有伤害幼崽的情况,它们就会不顾自身安危去保护。然而人在长大之后,界限稍显严格而情感稍显疏远。父母正力求尽慈爱,子女正力求尽孝道。飞禽走兽类稍长一些就母子不相认识,这正是人区别于飞禽走兽的地方。但是父母在孩子幼年时,爱念抚育之情,是言语无法尽述的。子女即使终身承欢膝下、奉养父母,极尽孝道,终究不能报答他们幼年时爱念抚育的恩情,何况还有不尽孝道的人呢。凡是不能尽孝道的人,请看看父母抚育婴儿孩童时,那份情爱是如何的,最终应当自己醒悟。这也如同天地生育的道理,对人类的恩泽至广至大,而人类报答天地的地方在哪里呢?有人对着虚空焚香跪拜,或者召请道士斋醮祭祀上帝,就认为能够报答天地,这果真足以报答其万分之一吗?何况还有怨恨抱怨天地的人,这都是不能反躬自省罪过的表现。
父母不可胡乱憎恶或偏爱
人有了孩子,大多在婴儿孩童时期爱得忘记了他们的丑态。放纵他们的要求,放纵他们的行为。无故叫喊哭闹,不知道禁止,反而怪罪保姆。欺凌同辈,不知道告诫约束,反而归咎他人。有人说这样做不对,他们就说:“孩子小,不可责备。”日积月累,养成了他们的恶习,这是父母偏爱的过错。等到孩子年龄渐长,爱心逐渐疏远,稍有瑕疵过失,就变成憎恶愤怒,抓住小毛病当作大恶行。如果遇到亲戚故旧,就编造巧言,一条条列举,坚决加上大不孝的名号。而孩子其实没有其他罪过,这是父母胡乱憎恶的过错。偏爱憎恶的私心,大多先出自母亲,如果父亲不懂这个道理,就顺从母亲的说法,固执得无法解开。做父亲的必须详细考察这一点。孩子年幼时必定要以严厉对待;孩子壮年时不要薄待他们的爱。
子弟必须让他们有正业
人有了孩子,必须让他们有正业。贫贱而有正业,就不会陷入饥寒;富贵而有正业,就不会去做坏事。凡是富贵的子弟,沉溺酒色,喜好赌博,穿奇装异服,装饰车马,与一群小人混在一起,以至于败家的人,并非他们本性不肖,而是因为无所事事来打发日子,于是产生了做坏事的念头。小人怂恿他们做坏事,是因为有吃喝钱财的利益,常常趁机会助长促成。子弟们应当痛切醒悟。
子弟不可荒废学业
大体上富贵之家教子弟读书,固然希望他们考取功名以及深入探究圣贤言行的精微之处。然而命运有穷困通达之分,天性有昏庸聪明之别,不可强求他们一定达到,尤其不可因为他们达不到而让他们荒废学业。因为子弟懂得书本知识,自然有所谓“无用之用”存在。史传记载故事,文集有美妙的词章,以及阴阳、卜筮、方技、小说,也有令人喜悦的谈资,篇卷浩繁,非岁月所能穷尽。子弟朝夕沉浸其中,自然有所资益,无暇从事其他事务。又必定有从事儒学的朋辈旧友,互相往来谈论,怎么会整天吃饱饭,无所用心,而与小人一起做坏事呢。
教子应当在幼年
人有几个儿子,饮食、衣服的爱护不可不平均;长幼尊卑的分别,不可不严谨;贤良与否、是非的界限,不可不分辨。幼年时给他们示范平均,那么长大后就没有争夺财产的祸患;幼年时要求他们严谨,那么长大后就没有悖逆傲慢的祸患;幼年时教给他们分辨是非,那么长大后就没有作恶的祸患。现在的人对待儿子,喜欢的就爱得厚,厌恶的就爱得薄。起初就不公平,怎么保证他们日后没有争端!小的冒犯大的,而大的欺凌小的,起初不训诫责备,怎么保证他们日后不悖逆!贤良的人有时被厌恶,而不肖的人有时被偏爱,起初就不恰当,怎么保证他们日后不作恶。被厌恶,而不肖的人有时被偏爱,起初就不恰当,怎么保证他们日后不作恶。
父母爱子贵均
人之兄弟不和而至于破家者,或由于父母憎爱之偏,衣服饮食,言语动 静,必厚于所爱而薄于所憎。见爱者意气日横,见憎者心不能平。积久之后, 遂成深仇。所谓爱之,适所以害之也。苟父母均其所爱,兄弟自相和睦,可 以两全,岂不甚善!
译父母疼爱子女贵在公平。
人的兄弟不和以至于家破人亡的,有的就是因为父母憎爱偏颇,在衣服饮食、言语举止上,一定厚待所爱的而薄待所憎的。被爱的意气日渐骄横,被憎的心里不能平静。积累久了之后,就结下深仇大恨。这就是所说的喜爱他,恰恰是害了他。如果父母公平地对待他们的爱,兄弟自然互相和睦,可以两全其美,难道不是很好吗!
父母常念子贫
父母见诸子中有独贫者,往往念之,常加怜恤,饮食衣服之分或有所偏 私,子之富者或有所献,则转以与之。此乃父母均一之心。而子之富者或以 为怨,此殆未之思也,若使我贫,父母必移此心于我矣。
子孙当爱惜
人于子孙,虽见其作事多拂己意,亦不可深憎之。大抵所爱之子孙未必 孝,或早夭,而暮年依托及身后葬、祭,多是所憎之子孙。其他骨肉皆然, 请以他人已验之事观之。
父母多爱幼子
同母之子而长者或为父母所憎,幼者或为父母所爱,此理殆不可晓。窃 尝细思其由,盖人生一二岁,举动笑语自得人怜,虽他人犹爱之,况父母乎! 才三四岁至五六岁,恣性啼号,多端乖劣,或损动器用,冒犯危险。凡举动 言语皆人之所恶。又多痴顽,不受训戒,故虽父母亦深恶之。方其长者可恶 之时,正值幼者可爱之日,父母移其爱长者之心而更爱幼者。其憎爱之心, 从此而分,遂成迤逦。最幼者当可恶之时,下无可爱之者,父母爱无所移, 遂终爱之。其势或如此,为人子者,当知父母爱之所在。长者宜少让,幼者 宜自抑。为父母者又须觉悟稍稍回转,不可任意而行,使长者怀怨而幼者纵 欲,以致破家可也。
祖父母多爱长孙 父母于长子多不之爱,而祖父母于长孙多极其爱。此理亦不可晓,岂亦 由爱少子而迁及之耶?
舅姑当奉承
凡人之子,性行不相远,而有后母者,独不为父所喜。父无正室而有宠 婢者亦然。此固父之昵于私爱,然为子者要当一意承顺,则天理久而自协。 凡人之妇,性行不相远,而有小姑者独不为舅姑所喜。此固舅姑之爱偏,然 为儿妇者要当一意承顺,则尊长久而自悟。或父或舅姑终于不察,则为子为 妇无可奈何,加敬之外,任之而已。
同居贵怀公心
兄弟子侄同居至于不和,本非大有所争。由其中有一人设心不公,为己 稍重,虽是毫末,必独取于众,或众有所分,在己必欲多得。其他心不能平, 遂启争端,破荡家产。驯小得而致大患。若知此理,各怀公心,取于私则皆 取于私,取于公则皆取于公。众有所分,虽果实之属,直不数十文,亦必均 平,则亦何争之有!
同居长幼贵和
兄弟子侄同居,长者或恃其长,陵轹卑幼。专用其财,自取温饱,因而 成私。薄书出入不令幼者预知。幼者至不免饥寒,必启争端。或长者处事至 公,幼者不能承顺,盗取其财,以为不肖之资,尤不能和。若长者总持大纲, 幼者分干细务,长必幼谋,幼必长听,各尽公心,自然无争。
兄弟贫富不齐
兄弟子侄贫富厚薄不同,富者既怀独善之心,又多骄傲;贫者不生自勉 之心,又多妒嫉,此所以不和。若富者时分惠其余,不恤其不知恩;贫者知 自有定分,不望其必分惠,则亦何争之有!
分析财产贵公当
朝廷立法,于分析一事非不委曲详悉,然有果是窃众营私,却于典卖契 中称“系妻财置到”,或诡名置产,官中不能尽行根究。又有果是起于贫寒, 不因父祖资产自能奋立,营置财业。或虽有祖宗财产,不因于众,别自殖立 私产,其同宗之人必求分析。至于经县、经州、经所在官府累十数年,各至 破荡而后已。若富者能反思,果是因众成私,不分与贫者,于心岂无所慊! 果是自置财产,分与贫者,明则为高义,幽则为阴德,又岂不胜如连年争讼, 妨废家务,及资备裹粮,资绝证佐,与嘱托吏胥,贿赂官员之徒费耶!贫者 亦宜自思,彼实窃众,亦由辛苦营运以至增置,岂可悉分有之!况实彼之私 财,而吾欲受之,宁不自愧!苟能知此,则所分虽微,必无争讼之费也。
同居不必私藏金宝
人有兄弟子侄同居,而私财独厚,虑有分析之患者,则买金银之属而深 藏之,此为大愚。若以
译父母常常挂念贫穷的儿子
父母看到众子女中有独自贫穷的,往往挂念他,常常加以怜恤,在饮食衣服的分给上或许会有所偏私,富裕的子女如果有进献,就转而给他。这是父母求取均平的心意。而富裕的子女或许因此产生怨恨,这大概是没有思考清楚,如果让我贫穷,父母必定会把这份心意转移给我。
子孙应当爱惜
人对子孙,虽然看到他们做事多违背自己的心意,也不可以深深地憎恶他们。大抵所疼爱的子孙未必孝顺,或者早逝,而晚年依靠以及身后的丧葬祭祀,多是那些所憎恶的子孙。其他骨肉亲属都是这样,请拿他人已经验证的事情来观察。
父母多偏爱幼子
同母所生的儿子,年长的或许被父母憎恶,年幼的或许被父母疼爱,这道理大概难以明白。我私下曾经仔细思考其中的原因,大概人生在一两岁时,举动笑语自然惹人怜爱,即使是别人也喜爱他,何况父母呢!等到三四岁到五六岁时,任性啼哭号叫,多方面乖张恶劣,或者损坏器物,冒犯危险。凡是举动言语都是人们所厌恶的。又大多愚笨顽固,不接受训诫,所以即使是父母也深深地厌恶他。正当年长的儿子令人厌恶的时候,正值年幼的儿子可爱的日子,父母转移了爱年长儿子的心而更爱年幼的儿子。那憎恶与喜爱的心理,从此分开,于是逐渐形成习惯。最小的儿子在令人厌恶的时候,下面没有可爱的人了,父母的爱无法转移,于是最终喜爱他。情势或许就是这样,做子女的,应当知道父母爱在何处。年长的应当稍微谦让,年幼的应当自我抑制。做父母的又须觉悟稍微回转,不可以任意而行,致使年长的怀有怨恨而年幼的放纵欲望,以至于败坏家业。
祖父母多疼爱长孙
父母对长子大多不喜爱,而祖父母对长孙大多极其喜爱。这道理也难以明白,难道也是由喜爱小儿子而迁移及于他吗?
婆母公婆应当奉承
大凡人的儿子,性情品行不相差多远,而有后母的,唯独不被父亲喜欢。父亲没有正室而有宠妾的也是这样。这固然父亲昵爱私情,然而做儿子的务必一心顺承,那么天理久了自然协调。大凡人的媳妇,性情品行不相差多远,而有小姑的唯独不被公婆喜欢。这固然公婆的爱有偏颇,然而做儿媳妇的务必一心顺承,那么尊长久了自然醒悟。或者父亲或者公婆最终不察觉,那么做儿子做媳妇无可奈何,除了更加恭敬之外,听之任之罢了。
同居贵在怀有公心
兄弟子侄同居以至于不和,本来不是有很大的争执。由于其中有一人存心不公,为自己稍微看重,虽然是毫末小事,必定独自从众人中获取,或者众人有所分配,在自己必定想要多得。其他人心里不能平静,于是开启争端,败坏家产。贪图小利而招致大患。如果知道这个道理,各怀公心,取私利则都取私利,取公利则都取公利。众人有所分配,即使是瓜果之类,价值不过数十文,也必定均平,那么又有什么争执呢!
同居长幼贵在和睦
兄弟子侄同居,年长的或许倚仗年长,欺凌卑幼。专用他们的财产,自取温饱,因而形成私心。账目出入不让年幼者预先知道。年幼者以至于不免饥寒,必定开启争端。或者年长的处事极其公正,年幼者不能顺承,偷取他们的财产,作为不肖之徒的资本,尤其不能和睦。如果年长的总持大纲,年幼的分担细务,年长的必定与年幼者商议,年幼的必定听从年长的,各尽公心,自然没有争执。
兄弟贫富不齐
兄弟子侄贫富厚薄不同,富裕的既然怀有独善其身的心理,又多骄傲;贫穷的不产生自我勉励的心理,又多嫉妒,这是不和的原因。如果富裕的时常分惠其余,不忧虑他们不知道感恩;贫穷的知道自有定分,不期望他们必定分惠,那么又有什么争执呢!
分析财产贵在公正恰当
朝廷立法,对于分家一事不是不委曲详尽,然而有确实是窃取众人财产营谋私利,却在典卖契约中称“是妻子财产置办到的”,或者假借名义置办产业,官府不能全部根究。又有确实是起于贫寒,不依靠父祖资产自能奋发自立,营谋置办财产产业。或者虽然有祖宗财产,不依靠众人,另外自己殖立私产,同宗的人必定要求分家。以至于经过县、经过州、经过所在官府累十数年,各自败荡家产而后停止。如果富裕的能反思,确实是依靠众人成就私利,不分给贫穷者,心里难道没有愧疚!确实是自置财产,分给贫穷者,明处则是高义,暗处则是阴德,又难道不胜过连年争讼,妨碍废弃家务,以及资助准备行粮,资助断绝证佐,与嘱托吏胥,贿赂官员的徒费吗!贫穷的也应当自我思考,他确实窃取众人财产,也是由辛苦营运以至于增置,难道可以全部分有吗!况且确实是他的私财,而我想要接受,难道不自己惭愧!如果能够知道这些,那么所分的虽然微薄,必定没有争讼的费用。
同居不必私藏金宝
人有兄弟子侄同居,而私财独厚,顾虑有分家患难的,就买金银之类而深藏起来,这是大愚。如果以
百千金银计之,用以买产,岁收必十千。十余年后, 所谓百千者,我已取之,其分与者皆其息也,况百千又有息焉!用以典质营 运,三年而其息一倍,则所谓百千者我已取之,其分与者皆其息也,况又三 年再倍。……不知其多少,何为而藏之箧笥,不假此收息以利众也!余见世 人有将私财假于众,使之营家而止取其本者,其家富厚,均及兄弟子侄,绵 绵不绝,此善处心之报也。亦有窃盗众财,或寄妻家,或寄内外姻亲之家, 终为其人用过,不敢取索及取索而不得者多矣。亦有作妻家、姻亲之家置产, 为其人所掩有者多矣。亦有作妻名置产,身死而妻改嫁,举以自随者亦多矣。 凡百君子,幸详鉴此,止须存心。
译用百千金银来计算,用来购买田产,每年收入必定有十千。十多年后,所谓的百千本金,我已经收回了,分给别人的都是利息,何况百千本金本身又产生了利息!如果用来典当质押、经营运作,三年后利息翻倍,那么所谓的百千本金我已经收回了,分给别人的都是利息,何况再过三年利息又翻倍。……不知道有多少,为什么要把它藏在箱子里,不借助这种方式收取利息来利益众人呢!我看到世间有人将私人财产借给众人,让他们经营家业而自己只取回本金,他们的家业富裕丰厚,惠及兄弟子侄,绵延不断,这是善于存心的回报。也有偷盗众人财产,或者寄存在妻子娘家,或者寄存在内外亲戚家中的,最终被那些人用光,不敢去索取,或者去索取却得不到的情况很多。也有替妻子娘家、亲戚家中购置产业,被那些人据为己有的情况很多。也有以妻子的名义购置产业,自己死后妻子改嫁,全部带走的情况也很多。各位君子,希望详细鉴察这些,只需存好心。
分业不必计较
兄弟同居,甲者富厚,常虑为乙所扰。十数年间,或甲破坏,而乙乃增 进;或甲亡而其子不能自立,乙反为甲所扰者有矣。兄弟分析,有幸应分人 典卖,而己欲执赎,则将所分田产丘丘段段平分,或以两旁分与应分人,而 己分处中,往往应分人未卖而己分先卖,反为应分人执邻取赎者多矣。有诸 父俱亡,作诸子均分,而无兄弟者分后独昌,多兄弟者分后浸微者;有多兄 弟之人不愿作诸子均分而兄弟各自昌盛,胜于独据全分者;有以兄弟累众而 己累独少,力求分析而分后浸微,反不若累众之人昌盛如故者;有以分析不 平,屡经官求再分,而分到财产随即破坏,反不若被论之人昌盛如故者。世 人若知智术不胜天理,必不起争讼之心。
兄弟贵相爱
兄弟义居,固世之美事。然其间有一人早亡,诸父与子侄其爱稍疏,其 心未必均齐。为长而欺瞒其幼者有之,为幼而悖慢其长者有之。顾见义居而 交争者,其相疾有甚于路人。前日之美事,乃甚不美矣。故兄弟当分,宜早 有所定。兄弟相爱,虽异居异财,亦不害为孝义。一有交争,则孝义何在?
众事宜各尽心
兄弟子侄有同门异户而居者,于众事宜各尽心,不可令小儿、婢仆有扰 于众。虽是细微,皆起争之渐。且众之庭宇,一人勤于扫洒,一人全不之顾, 勤扫洒者已不能平,况不之顾者又纵其小儿婢仆,常常狼籍,且不容他人禁 止,则怒詈失欢多起于此。
同居相处贵爱
同居之人,有不贤者非理以相扰,若间或一再,尚可与辩。至于百无一 是,且朝夕以此相临,极为难处。同乡及同官亦或有此,当宽其怀抱,以无 可奈何处之。
友爱弟侄
父之兄弟,谓之伯父、叔父,其妻,谓之伯母、叔母。服制减于父母一 等者,盖谓其抚字教育有父母之道,与亲父母不相远。而兄弟之子谓之犹子, 亦谓其奉承报孝,有子之道,与亲子不相远。故幼而无父母者,苟有伯叔父 母,则不至无所养;老而无子孙者,苟有犹子,则不至于无所归。此圣王制 礼立法之本意。今人或不然,自爱其子,而不顾兄弟之子。又有因其无父母, 欲兼其财,百端以扰害之,何以责其犹子之孝!故犹子亦视其伯叔父母如仇 雠矣。
和兄弟教子善
人有数子,无所不爱,而于兄弟则相视如仇雠。往往其子因父之意遂不 礼于伯父、叔父者,殊不知已之兄弟即父之诸子,己之诸子,即他日之兄弟。 我于兄弟不和,则我之诸子更相视效,能禁其不乖戾否?子不礼于伯叔父, 则不孝于父亦其渐也。故欲吾之诸子和同,须以吾之处兄弟者示之。欲吾子 之孝于己,须以其善事伯叔父者先之。
背后之言不可听
凡人之家有子弟及妇女好传递言语,则虽圣贤同居,亦不能不争。且人 之做事不能皆是,不能皆合他人之意,宁免其背后评议?背后之言,人不传 递,则彼不闻知,宁有忿争?惟此言彼闻,则积成怨恨。况两递其言,又从 而增易之,两家之怨至于牢不可解。惟高明之人有言不听,则此辈自不能离 间其所亲。
同居不可相讥议
同居之人或相往来,须扬声曳履使人知之,不可默造。虑其适议及我, 则彼此愧惭,进退不可。况其间有不晓事之人,好伏于幽暗之处,以伺人之 言语。此生事兴争之端,岂可久与同居!然人之居处,不可谓僻静无人,而 辄讥议人,必虑或有闻之者。俗谓:“墙壁有耳。”又曰:“日不可说人, 夜不可说鬼。”
妇女之言寡恩义
人家不和,多因妇女以言激怒其夫及同辈。盖妇女所见不广不远,不公 不平。又其所谓舅姑、伯叔、妯娌皆假合,强为之称呼,非自然天属。故轻 于割恩,易于修怨。非丈夫有远识,则为其役而不自觉,一家之中乖变生矣。 于是有亲兄弟子侄隔屋连墙,至死不相往来
译分家不必计较
兄弟同住,甲家富裕,常担心被乙家打扰。十几年间,有的甲家败落,乙家反而兴盛;有的甲家去世,其子不能自立,乙家反被甲家打扰的情况也有。兄弟分家,有幸应分的人典当卖地,而自己想赎回,就会把分得的田产一块一块平分,或者把两边的地分给应分的人,自己分在中间,往往应分的人还没卖,自己先卖了,反而被应分的人以邻居身份赎回的情况很多。有祖父辈都去世,让孙子辈均分,没有兄弟的人分家后独自昌盛,兄弟多的人分家后逐渐衰微的;有多兄弟的人不愿让孙子辈均分而兄弟各自昌盛,胜过独占全份的;有因兄弟拖累多而自己拖累少,极力要求分家而分家后逐渐衰微,反而不如拖累多的人昌盛如故的;有因分家不平,多次经官府要求再分,而分到的财产随即败落,反而不如被诉讼的人昌盛如故的。世人如果知道智谋权术胜不过天理,必定不起争讼之心。
兄弟贵在相爱
兄弟同居,本来是世间的美事。然而其中有一人早逝,祖父辈与子侄辈感情稍疏,内心未必公平。作为兄长欺骗年幼弟妹的有,作为幼弟傲慢无礼对待兄长的也有。看到同居却互相争斗的,他们之间的怨恨比路人还深。从前的美事,变得很不美好了。所以兄弟应当分家,宜早有所定。兄弟相爱,即使异居异财,也不妨碍孝义。一旦互相争斗,孝义何在?
众事应各尽心
兄弟子侄有同门异户居住的,对于公共事务应各尽孝心,不可让小孩、婢仆打扰众人。虽然是细微之事,都是起争端的开端。而且公共的庭院,一人勤于打扫,一人完全不理会,勤于打扫的人已经不平,何况不理会的人又放纵其小孩婢仆,常常弄得一团糟,且不容他人禁止,那么怒骂失欢多由此而起。
同居相处贵在爱
同居的人,有不贤者无理取闹,如果偶尔一两次,还可以辩理。至于百无一是对,且朝夕以此相逼,极为难处。同乡及同官也有这种情况,应当放宽胸怀,以无可奈何处之。
友爱弟侄
父亲的兄弟,称为伯父、叔父,他们的妻子,称为伯母、叔母。服制比父母减一等,是因为他们抚育教育有父母之道,与亲生父母不相远。而兄弟的儿子称为犹子,也是因为他奉承报孝,有儿子之道,与亲生儿子不相远。所以幼年没有父母的,如果有伯叔父母,就不至于无所养;年老没有子孙的,如果有犹子,就不至于无所归。这是圣王制礼立法的本意。现在有人不这样,只爱自己的儿子,而不顾兄弟的儿子。又有因他们无父母,想兼并其财产,百般扰害的,怎么要求犹子尽孝!所以犹子也视伯叔父母如仇敌了。
和睦兄弟教子善
人有几个儿子,无所不爱,而对兄弟则视如仇敌。往往其子因父亲的意思遂对伯父、叔父不礼貌,殊不知自己的兄弟就是父亲的儿子,自己的儿子,就是日后的兄弟。我对兄弟不和,那么我的儿子们互相效仿,能禁止他们不乖戾吗?儿子对伯叔父不礼貌,那么对父亲不孝也是由此逐渐形成的。所以想让自己的儿子们和睦,须以自己对待兄弟的方式示之。想让自己的儿子孝顺自己,须以他们善待伯叔父为先。
背后之言不可听
凡人家中有子弟及妇女喜欢传递言语,那么即使圣贤同居,也不能不争。而且人做事不能都是对的,不能都合他人之意,难免背后评议?背后之言,人不传递,那么他不闻知,哪有忿争?只有这话被他听到,就积成怨恨。何况两方传递言语,又从中增改,两家之怨至于牢不可解。只有高明之人有言不听,那么这类人自然不能离间其亲人。
同居不可相讥议
同居的人或相往来,须扬声曳履使人知道,不可默然前往。担心他正议论到我,那么彼此愧惭,进退两难。何况其中有不晓事的人,喜欢伏在幽暗之处,以窥探人的言语。这是生事兴争的开端,岂可久与同居!然而人的居处,不可谓僻静无人,而辄讥议人,必虑或有闻之者。俗谓:“墙壁有耳。”又说:“日不可说人,夜不可说鬼。”
妇女之言寡恩义
人家不和,多因妇女以言语激怒其夫及同辈。盖妇女所见不广不远,不公不平。又其所谓舅姑、伯叔、妯娌皆假合,强为之称呼,非自然天属。所以轻于割恩,易于修怨。非丈夫有远识,则为其役而不自觉,一家之中乖变生矣。于是有亲兄弟子侄隔屋连墙,至死不相往来
者;有无子而不肯以犹子为后, 有多子而不以与其兄弟者;有不恤兄弟之贫,养亲必欲如一,宁弃亲而不顾 者;有不恤兄弟之贫,葬亲必欲均费,宁留丧而不葬者;……其事多端,不 可概述。亦尝见有远识之人,知妇女之不可谏诲,而外与兄弟相爱常不失欢, 私救其所急,私周其所乏,不使妇女知之。彼兄弟之贫者,虽深怨其妇女, 而重爱其兄弟。至于当分析之际,不敢以贫故而贪爱其兄弟之财产者,盖由 见识高远之人不听妇女之言,而先施之厚,因以得兄弟之心也。
译有的人没有儿子,却不愿意让侄子继承香火;有的人儿子众多,却不肯分给兄弟一些;有的人不顾念兄弟的贫困,供养父母一定要一样多,宁可抛弃父母也不顾念;有的人不顾念兄弟的贫困,安葬父母一定要均摊费用,宁可停着灵柩也不安葬;……这类事情种类繁多,无法一一概括。也曾见过有远见的人,知道妇女不可劝谏教诲,而在外面与兄弟相爱,常常不失去和睦,私下救济兄弟的急难,私下周济兄弟的匮乏,不让妇女知道。那些贫困的兄弟,虽然深深怨恨他们的妻子,却更加敬爱自己的兄弟。到了分家析产的时候,不敢因为贫困而贪爱兄弟的财产,大概是因为见识高远的人不听信妇女的话,而先施予丰厚的恩惠,因此赢得了兄弟的心。
婢仆之言多间斗
妇女之易生言语者,又多出于婢妾之间斗。婢妾愚贱,尤无见识,以言 他人之短失为忠于主母。若妇女有见识,能一切勿听,则虚佞之言不复敢进。 若听之信之,从而爱之,则必再言之,又言之,使主母与人遂成深仇,为婢 妾者方洋洋得志。非特婢妾为然,奴隶亦多如此。若主翁听信,则房族、亲 戚、故旧皆大失欢,而善良之仆佃,皆翻致诛责矣。
亲戚不宜频假贷
房族、亲戚、邻居,其贫者才有所阙,必请假焉。虽米、盐、酒、醋计 钱不多,然朝夕频频,令人厌烦。如假借衣服、器用,既为损污,又因以质 钱。借之者历历在心,日望其偿;其借者非惟不偿,又行行常自若,且语人 曰:“我未尝有纤毫假贷于他。”此言一达,岂不招怨怒。
亲旧贫者随力周济
应亲戚故旧有所假贷,不若随力给与之。言借,则我望其还,不免有所 索。索之既频,而负偿“冤主”反怒曰:“我欲偿之,以其不当频索,则姑 已之。”方其不索,则又曰:“彼不下气问我,我何为而强还之!”故索亦 不偿,不索亦不偿,终于交怨而后已。盖贫人之假贷,初无肯偿之意,纵有 肯偿之意,亦由何得偿?或假贷作经营,又多以命穷计绌而折阅。方其始借 之时,礼甚恭,言甚逊,其感恩之心可指日以为誓。至他日责偿之时,恨不 以兵刃相加。凡亲戚故旧,因财成怨者多矣。俗谓“不孝怨父母,欠债怨财 主。”不若念其贫,随吾力之厚薄,举以与之。则我无责偿之念,彼亦无怨 于我。
子孙常宜关防
子孙有过,为父祖者多不自知,贵官尤甚。盖子孙有过,多掩蔽父祖之 耳目。外人知之,窃笑而已,不使其父祖知之。至于乡曲贵宦,人之进见有 时,称道盛德之不暇,岂敢言其子孙之非!况又自以子孙为贤,而以人言为 诬,故子孙有弥
天之过而父祖不知也。间有家训稍严,而母氏犹有庇其子之恶,不使其 父知之。富家之子孙不肖,不过耽酒、好色、赌博、近小人,破家之事而已。 贵宦之子孙不止此也。其居乡也,强索人之酒食,强贷人之钱财,强借人之 物而不还,强买人之物而不偿;亲近群小,则使之假势以陵人;侵害善良, 则多致饰词以妄讼;乡人有曲理犯法事,认为已事,名曰“担当”;乡人有 争论,则伪作父祖之简,干恳州县,求以曲为直;差夫借船,放税免罪,以 其所得为酒色之娱。殆非一端也。其随侍也,私令市贾买物,私令吏人买物, 私托场务买物……皆不偿其直;吏人补名,吏人免罪,吏人有优润,皆必责 其报;典买婢妾,限以抵价,而使他人填赔;或同院子游狎,或干场务放税…… 其他妄有求觅亦非一端,不恤误其父祖陷于刑辟也。凡为人父祖者,宜知此 事,常关防,更常询访,或庶几焉。
子弟贪缪勿使仕宦
子弟有愚缪贪污者,自不可使之仕宦。古人谓“治狱多阴德,子孙当有 兴者”。谓“利人而人不知所自,则得福。”令其愚缪,必以狱讼事悉委胥 辈改易事情,庇恶陷善,岂不与阴德相反!古人又谓“我多阴谋,道家所忌”, 谓“害人而人不知所自,则得祸”。今其贪污,必与胥辈同谋,货鬻公事, 以曲为直,人受其冤无所告诉,岂不谓之阴谋!士大夫试厉数乡曲三十年前 宦族,今能自存者仅有几家?皆前事所致也。有远识者必信此言。
家业兴替系子弟
同居父兄子弟善恶贤否相半,若顽很刻薄不惜家业之人先死,则其家兴 盛未易量也;若慈善长厚勤谨之人先死,则其家不可救矣。谚云:“莫言家 未成,成家子未生;莫言家未破,破家子未大。”亦此意也。
养子长幼宜异
贫者养他人之子当于幼时。盖贫者无田宅可养暮年,惟望其子反哺,不 可不自其幼时衣食抚养以结其心;富者养他人之子当于既长之时。今世之富
译婢仆的言语多挑拨离间
妇女之间容易发生口角的,大多出自婢妾之间的挑拨。婢妾愚昧低贱,尤其缺乏见识,把揭发他人的短处和过失当作对主母的忠诚。如果主母有见识,能一概不听,那么那些虚伪谄媚的话就不敢再进献。如果听信并因此喜爱她们,那么她们必定会再次进言,又进言,使得主母与他人结下深仇大恨,婢妾这才洋洋得意。不只是婢妾如此,奴隶也多是这样。如果主人听信,那么同宗亲戚、故旧朋友都会大失欢心,而善良忠厚的仆役佃户,反而遭到责罚。
亲戚不宜频繁借贷
同宗亲戚、邻居,那些贫穷的人一旦有所欠缺,必定来请求借贷。虽然米、盐、酒、醋等计钱不多,但朝夕频繁,令人厌烦。如果借衣服、器具,既造成损坏污损,又因此拿去抵押换钱。借出的人历历在目,天天盼望归还;借入的人不仅不还,而且常常表现得若无其事,并且对别人说:“我从未向他借过丝毫财物。”这话一旦传到借出者耳中,岂不招致怨恨愤怒。
亲旧贫者随力周济
对于亲戚故旧有所借贷,不如根据能力给予资助。说是借,那么我就盼望他还,不免有所索取。索取既频繁,而欠债的“冤主”反而发怒说:“我想还的,因为他不该频繁索取,所以暂且罢了。”正当我不索取时,他又说:“他不低声下气问我,我为什么要强行归还!”所以索取也不还,不索取也不还,最终结下怨恨才罢休。大概贫穷人的借贷,起初就没有肯还的意思,纵然有肯还的意思,又从哪里得到钱来还呢?或者借贷去做生意,又多因命运穷困、计算不足而亏损。正当他们开始借的时候,礼节非常恭敬,言语非常谦逊,那感恩之心可以指着太阳发誓。等到日后责问偿还的时候,恨不得用刀兵相加。凡是亲戚故旧,因为钱财结下怨恨的很多了。俗话讲:“不孝怨恨父母,欠债怨恨债主。”不如念及他们的贫困,根据我能力的厚薄,全部给予他们。那么我就没有责问偿还的念头,他们也不会怨恨我。
子孙常宜关防
子孙有过错,做父祖的多不自知,高官尤其严重。大概子孙有过错,多掩盖父祖的耳目。外人知道了,私下嘲笑罢了,不让他们的父祖知道。至于乡间的显贵官员,别人进见有时,称颂他们盛德尚且来不及,岂敢议论他们子孙的不是!况且又自以为子孙贤能,而把别人的话当作诬蔑,所以子孙有弥天之过而父祖不知道。偶尔有家训稍严的,而母亲还有庇护儿子恶行的,不让父亲知道。富家的子孙不肖,不过是沉溺酒色、赌博、亲近小人,败坏家业罢了。显贵官员的子孙不止这些。他们在乡间时,强索别人的酒食,强借别人的钱财,强借别人的东西而不还,强买别人的东西而不付钱;亲近一群小人,就让他们假借权势欺压人;侵害善良的人,就多编造言辞胡乱诉讼;乡人有理亏犯法的事,认为是自己的事,名叫“担当”;乡人有争论,就伪造父祖的信函,恳求州县,求把曲解为直;差役借船,放税免罪,把他们所得作为酒色的娱乐。几乎不止这一端。他们随侍在侧时,私下让商人买东西,私下让吏人买东西,私下托付场务买东西……都不付钱;吏人补录名籍,吏人免罪,吏人有优厚利益,必定要求他们报答;典买婢妾,限定抵价,而让他人填赔;或者同院子游荡狎昵,或者干预场务放税……其他妄自求取也不是这一端,不顾虑误使父祖陷入刑罚。凡是做父祖的人,应当知道这事,经常防备,更经常询问查访,或许差不多吧。
子弟愚昧贪婪勿使仕宦
子弟有愚昧贪婪的,自然不可让他们做官。古人说“审理案件多积阴德,子孙应当有兴盛的”。说“利于别人而别人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就得到福报。”让他们愚昧,必定把狱讼事务全部委托给胥吏,改变事情真相,庇护恶人陷害善人,岂不与阴德相反!古人又说“我多阴谋,道家所忌讳”,说“害人而别人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就得到祸患。”现在他们贪婪,必定与胥吏同谋,买卖公事,把曲解为直,人受冤屈无处申诉,岂不叫做阴谋!士大夫试着列举乡间三十年前的宦官家族,现在能自存的仅有几家?都是前事导致的。有远见的人必定相信这话。
家业兴替系子弟
同居的父兄子弟善恶贤否各占一半,如果顽劣刻薄、不惜家业的人先死,那么他家兴盛难以估量;如果慈善宽厚、勤谨的人先死,那么他家不可救药了。谚语说:“不要说家未成,成家子未生;不要说家未破,破家子未大。”也是这个意思。
养子长幼宜异
贫穷的人收养别人的孩子应当在幼年时。大概贫穷的人没有田宅可以养老,只盼望儿子反哺,不可不从幼年时衣食抚养以结其心;富有的人收养别人的孩子应当在成年时。当今世上富有的人
人养他人之子,多以为讳故,欲及其无知之时抚养,或养所出至微之人。长 而不肖,恐其破家,方议逐去,致有争讼。若取于既长之时,其贤否可以粗 见,苟能温淳守己,必能事所养为所生,且不敢破家,亦不致兴讼也。
译人们收养别人的孩子,大多是因为忌讳的缘故,想要在孩子年幼无知的时候抚养他,或者收养出身极其卑微的人。等到孩子长大却不成器,担心他会败坏家业,才商议将他赶走,从而导致争讼。如果在孩子已经长大的时候收养他,他的贤良与否可以大致看出,假如他能温和淳朴、安守本分,就一定能侍奉养父母如同侍奉生父母,而且不敢败坏家业,也不会导致兴讼。
子多不可轻与人
多子固为人之患,不可以多子之故轻以与人。须俟其稍长,见其温淳守 己,举以与人,两家获福。如在襁褓,即以与人,万一不肖,既破他家,必 求归宗,往往兴讼,又破我家,则两家受其祸矣。
养异姓子有碍
养异姓之子,非惟祖先神灵不歆其祀,数世之后,必与同姓通婚姻者, 律禁甚严,人多冒之,至启争讼。设或人不之告,官不之治,岂可不思理之 所在。江西养子,不去其所生之姓,而以所养之姓冠于其上,若复姓者,虽 于经律无见,亦知恶其无别如此。
立嗣择昭穆相顺
同姓之子,昭穆不顺,亦不可以为后。鸿雁微物,犹不乱行,人乃不然! 至于叔拜侄,于理安乎,况启争端!设不得已,养弟,养侄、孙以奉祭祀, 惟当抚之如子,以其财产与之。受所养者奉所养如父,如古人为嫂制服。如 今世为祖承重之意,而昭穆不乱,亦无害也。
庶孽遗腹宜早辨
别宅子、遗腹子宜及早收养教训,免致身后论讼。或已为愚下之人方欲 归宗,尤难处也。女亦然,或与杂滥之人通私,或婢妾因他事逐出,皆不可 不于生前早有辨明。恐身后有求归宗而暗昧不明,子孙被其害者。
三代不可借人用
世有养孤遗子者,及长,使为僧、道,乃从其姓,用其三代。有族人出 家而借用有荫人三代,此虽无甚利害,然有还俗求归宗者,官以文书为验, 则不可断,以为非。此不可不防微也。
收养义子当绝争端
贤德之人见族人及外亲子弟之贫,多收于其家,衣食教抚如己子,而薄 俗乃有贪其财产,于其身后,强欲承重,以为“某人尝以我为嗣矣”。故高 义之事使人病于难行。惟当于平昔别其居处,明其名称。若己嗣未立,或他 人之子弟年居己子之长,尤不可不明嫌疑于平昔也。娶妻而有前夫之子,接 脚夫而有前妻之子,欲抚养不欲抚养,尤不可不早定,以息他日之争。同入 门及不同入门,同居及不同居,当质之于众,明之于官,以绝争端。若义子 有劳于家,亦宜早有所酬。义兄弟有劳有恩,亦宜割财产与之,不可拘文而 尽废恩义也。
孤女财产随嫁分给
孤女有分,必随力厚嫁;合得田产,必依条分给。若吝于目前,必致嫁 后有所陈诉。
孤女宜早议亲
寡妇再嫁,或有孤女,年未及嫁。如内外亲戚有高义者,宁若与之议亲, 使鞠养于舅姑之家,俟其长而成亲。若随母而归义父之家,则嫌疑之间,多 不自明。
再娶宜择贤妇
中年以后丧妻乃人之大不幸。幼子稚女无与之抚存,饮食衣服,凡闺门 之事无与之料理,则难于不娶。娶在室之人,则少艾之心,非中年以后之人 所能御。娶寡居之人,或是不能安其室者,亦不易制。兼有前夫之子,不能 忘情,或有亲生之子,岂免二心!故中年再娶为尤难。然妇人贤淑自守,和 睦如一者不为无人,特难值耳。
妇人不必预外事
妇人不预外事者,盖谓夫与子既贤,外事自不必预。若夫与子不肖,掩 蔽妇人之耳目,何所不至?今人多有游荡、赌博,至于鬻田园,甚至于鬻其 所居,妻犹不觉。然则夫之不贤而欲求预外事何益也!子之鬻产必同其母而 伪书契字者有之。重息以假贷而兼并之人,不惮于论讼,贷茶、盐以转贷, 而官司责其必偿,为母者终不能制。然则子之不贤而欲求预外事何益也!此 乃妇人之大不幸,为之奈何?苟为夫能念其妻之可怜,为子能念其母之可怜, 顿然悔悟,岂不甚善!
寡妇治生难托人
妇人有以其夫蠢懦而能自理家务,计算钱谷出入,人不能欺者,有夫不 肖而能与其子同理家务,不致破家荡产者,有夫死子幼而能教养其子,敦睦 内外姻亲,料理家务,至于兴隆者,皆贤妇人也。而夫死子幼,居家营生最 为难事。托之
译儿子太多,不可轻易送人。
儿子太多固然会成为别人的祸患,但不能因为儿子多的缘故就轻易送人。必须等到他们稍大一些,看到他们性情温和淳厚、能守本分,再送给别人,这样两家都能获得福分。如果在襁褓之中就送人,万一孩子不成器,既破坏了别人家,必定会要求回归本宗,往往引发诉讼,又破坏了自家,那么两家就都遭受祸害了。
收养异姓儿子有妨碍。
收养异姓的儿子,不仅祖先神灵不享用他的祭祀,几代之后,必然要与同姓的人通婚,法律禁止得很严格,很多人却冒犯禁令,以致引发争讼。假如没有人告发,官府也不治理,难道可以不思考事理所在吗?江西收养儿子,不去掉他们原本的姓氏,而是把收养者的姓氏加在前面,如同复姓一样,虽然在经律中没有记载,但也知道厌恶他们这样没有区别。
立嗣要选择昭穆顺序相顺的人。
同姓的儿子,如果昭穆顺序不顺,也不能作为继承人。鸿雁是微小的动物,尚且不扰乱行列,人竟然不这样!至于叔叔拜侄子,在情理上安吗?况且会引发争端!假如不得已,收养弟弟、侄子、孙子来奉养祭祀,只应当像对待亲生儿子一样抚养他们,把财产给他们。被收养的人奉养收养者像对待父亲一样,像古人给嫂子服丧一样。如今世间有给祖父承重服丧的意思,只要昭穆顺序不乱,也没有害处。
庶出和遗腹子女宜早作分辨。
别宅子、遗腹子宜及早收养教导,以免死后引发诉讼。或者已经沦为愚昧下贱之人,才想要回归本宗,尤其难以处理。女儿也是这样,或者与杂乱不端的人私通,或者婢妾因其他事情被逐出,都不可不在生前早有分辨。恐怕死后有人要求回归本宗而昏暗不明,子孙因此受害。
三代不可借人使用。
世上有收养孤儿遗子的人,等到他们长大,让他们出家做僧道,却跟随他们的姓氏,使用他们的三代名分。有族人出家而借用有官荫的人的三代名分,这虽然没有很大的利害,但有还俗要求回归本宗的人,官府以文书作为凭证,就无法判断,认为不是错的。这不可不防微杜渐。
收养义子应当杜绝争端。
贤德的人看到族人和外亲的子弟贫穷,多收留在家中,衣食教抚如同自己的儿子,而浅薄的世俗却有贪图他们财产的,在他们死后,强行要求承重,说“某人曾经以我为嗣了”。所以高义的事情使人苦于难以实行。只应当在平时区别他们的居处,明确他们的名称。如果自己还没有立嗣,或者别人的子弟年龄比自己儿子大,尤其不可不在平时明确嫌疑。娶妻而有前夫的儿子,接脚夫而有前妻的儿子,想要抚养还是不想要抚养,尤其不可不早做决定,以平息日后的争端。同入门及不同入门,同居及不同居,应当当众质询,向官府明确,以杜绝争端。如果义子对家有功劳,也宜早有所酬谢。义兄弟有功劳有恩义,也宜分割财产给他们,不可拘泥于条文而完全废弃恩义。
孤女财产随嫁分给。
孤女有应得的份额,必须尽力厚嫁;应得的田产,必须依照条例分给。如果吝惜眼前的利益,必定导致嫁后有所陈诉。
孤女宜早议亲。
寡妇再嫁,或者有孤女,年龄未到出嫁的时候。如果内外亲戚中有高义的人,宁可与他议亲,让孤女在舅姑家中抚养,等到长大再成亲。如果跟随母亲回到义父家中,那么在嫌疑之间,大多不能自我澄清。
再娶宜择贤妇。
中年以后丧妻是人的大不幸。幼子稚女没有人抚养,饮食衣服,凡是闺门之事没有人料理,那么难以不娶。娶在室之人,那么年轻美好的心思,不是中年以后的人所能驾驭的。娶寡妇,或者是不安于室的人,也不容易控制。兼有前夫的儿子,不能忘情,或者有亲生的儿子,岂能避免二心!所以中年再娶尤其困难。然而妇人贤淑自守,和睦如一的人不是没有,只是难以遇到罢了。
妇人不必预外事。
妇人不参与外事,是说丈夫和儿子既然贤德,外事自然不必参与。如果丈夫和儿子不成器,蒙蔽妇人的耳目,什么事做不出来?现在很多人游荡、赌博,以至于卖田园,甚至卖住所,妻子还不知道。那么丈夫不贤而想要参与外事有什么益处呢!儿子卖产必定与母亲一起伪造契约文书的有之。高利贷借债而兼并的人,不怕诉讼,借茶、盐来转贷,而官府责成必须偿还,做母亲的终究不能控制。那么儿子不贤而想要参与外事有什么益处呢!这是妇人的大不幸,怎么办?如果做丈夫的能念及妻子可怜,做儿子的能念及母亲可怜,顿时悔悟,岂不是很好!
寡妇治生难托人。
妇人有因为丈夫愚蠢懦弱而能自理家务,计算钱谷出入,别人不能欺骗的;有丈夫不成器而能与其儿子共同管理家务,不至于破家荡产的;有丈夫去世儿子年幼而能教养儿子,敦睦内外姻亲,料理家务,以至于兴隆的,都是贤妇。而丈夫去世儿子年幼,居家营生是最难的事。托付给
宗族,宗族未必贤,托之亲戚,亲戚未必贤。贤者又不肯预人 家事,惟妇人自识书算而所托之人衣食自给,稍识公义,则庶几焉。不然, 鲜不破家。
译托付给宗族,宗族未必贤能;托付给亲戚,亲戚未必贤能。贤能的人又不肯参与别人的家务,只有当妇人自己懂得读写和计算,而所托付的人衣食能够自给,并且稍微懂得公义,这才差不多可以。如果不这样,很少有不破败家业的。
男女不可幼议婚
人之男女,不可于幼小之时便议婚姻。太抵女欲得托,男欲得偶,若论 目前,悔必在后。盖富贵盛衰,更迭不常;男女之贤否,须年长乃可见。若 早议婚姻,事无变易固为甚善,或昔富而今贫,或昔贵而今贱,或所议之婿 流荡不肖,或所议之女很戾不检。从其前约则难保家,背其前约则为薄义, 而争讼由之以兴,可不戒哉!
议亲贵人物相当
男女议亲,不可贪其阀阅之高,资产之厚。苟人物不相当,则子女终身 抱恨,况又不和而生他事者乎!
嫁娶当父母择配偶
有男虽欲择妇,有女虽欲择婿,又须自量我家子女如何。如我子愚痴庸 下,若娶美妇,岂特不和,或有他事;如我女丑拙很妒,若嫁美婿,万一不 和,卒为其弃出者有之。凡嫁娶因非偶而不和者,父母不审之罪也。
媒妁之言不可信
古人谓“周人恶媒”,以其言语反复。给女家则曰:“男富。”给男家 则曰:“女美。”近世尤甚。给女家则曰:“男家不求备礼,且助出嫁遣之 资。”给男家则厚许其所迁之贿,且虚指数目。若轻信其言而成婚,则责恨 见欺,夫妻反目,至于仳离者有之。大抵嫁娶固不可无媒,而媒者之言不可 尽信。如此,宜谨察于始。
因亲结亲尤当尽礼
人之议亲,多要因亲及亲,以示不相忘,此最风俗好处。然其间妇女无 远识,多因相熟而相简,至于相忽。遂至于相争而不和,反不若素不相识而 骤议亲者。故凡因亲议亲,最不可托熟阙其礼文,又不可忘其本意,极于责 备,则两家周致,无他患矣。故有侄女嫁于姑家,独为姑氏所恶;甥女嫁于 舅家,独为舅妻所恶;姨女嫁于姨家,独为姨氏所恶,皆由玩易于其初,礼 薄而怨生,又有不审于其初之过者。
女子可怜宜加爱
嫁女须随家力,不可勉强。然或财产宽余,亦不可视为他人,不以分给。 今世固有生男不得力而依托女家,及身后葬祭皆由女子者,岂可谓生女不如 男也!大抵女子之心最为可怜,母家富而夫家贫,则欲得母家之财以与夫家; 夫家富而母家贫,则欲得夫家之财以与母家。为父母及夫者,宜怜而稍从之。 及其有男女嫁娶之后,男家富而女家贫,则欲得男家之财以与女家;女家富 而男家贫,则欲得女家之财以与男家。为男女者,亦宜怜而稍从之。若或割 贫益富,此为非宜,不从可也。
妇人年老尤难处
人言“光景百年,七十者稀”,为其倏忽易过。而命穷之人晚景最不易 过,大率五十岁前过二十年如十年,五十岁后过十年不啻二十年。而妇人之 享高年者,尤为难过。大率妇人依人而立,其未嫁之前,有好祖不如有好父, 有好父不如有好兄弟,有好兄弟不如有好侄;其既嫁之后,有好翁不如有好 夫,有好夫不如有好子,有好子不如有好孙。故妇人多有少壮享富贵而暮年 无聊者,盖由此也。凡其亲戚,所宜矜念。
收养亲戚当虑后患
人之姑、姨、姊、妹及亲戚妇人,年老而子孙不肖,不能供养者,不可 不收养。然又须关防,恐其身故之后,其不肖子孙却妄经官司,称其人因饥 寒而死,或称其人有遗下囊箧之物。官中受其牒,必为追证,不免有扰。须 于生前令白之于众,质之于官,称身外无馀物,则免他患。大抵要为高义之 事,须令无后患。
分给财产务均平
父、祖高年,怠于管干,多将财产均给子孙。若父、祖出于公心,初无 偏曲,子孙各能戮力,不事游荡,则均给之后,既无争讼,必至兴隆。若父、 祖缘有过房之子,缘有前母后母之子,缘有子亡而不爱其孙,又有虽是一等 子孙,自有憎爱,凡衣食财物所及,必有厚薄,致令子孙力求均给,其父、 祖又于其中暗有轻重,安得不起他日争端!若父、祖缘其子孙内有不肖之人, 虑其侵害他房
译男女不可在年幼时就商议婚嫁。人的男女婚配,不能在年纪尚小时就决定婚姻。大抵女子想要有所依托,男子想要寻得配偶,如果只考虑眼前的情况,日后必定会后悔。因为富贵与衰败是交替变化、不常固定的;男女是否贤良,必须等到年长后才能看清。如果过早定下婚约,事情没有变故固然很好,但如果以前富裕现在贫穷,或者以前显贵现在低贱,或者所议定的女婿放荡不肖,或者所议定的女儿凶狠乖戾、行为不检点。如果遵守以前的约定,就难以保全家庭;如果违背以前的约定,就是薄情寡义,由此引发的争讼就会兴起,这难道不值得警戒吗!
商议亲事贵在门第人物相当。男女商议婚配,不可贪图对方门第的高贵、资产的丰厚。如果人物不相匹配,子女将终身抱憾,何况还会因不和而引发其他事端呢!
嫁娶应当由父母选择配偶。有男子虽然想选择妻子,有女子虽然想选择丈夫,但也必须估量自家的子女如何。如果我的儿子愚笨庸劣,却娶了美貌的妻子,岂止是不和,或许还会发生其他事端;如果我的女儿丑陋笨拙、凶狠嫉妒,却嫁了优秀的丈夫,万一不和,最终被休弃的情况也是有的。凡是嫁娶因为配偶不匹配而不和的,都是父母没有审慎考察的过错。
媒人的话不可轻信。古人说“周人厌恶媒人”,是因为媒人言语反复无常。欺骗女方家就说:“男方富有。”欺骗男方家就说:“女方美丽。”近世尤其严重。欺骗女方家就说:“男方不要求完备的礼节,并且资助出嫁的费用。”欺骗男方家就厚许他们迁居的贿赂,并且虚报数目。如果轻信这些话而结婚,就会怨恨被欺骗,夫妻反目,甚至导致离异的情况也有。大抵嫁娶固然不能没有媒人,但媒人的话不可完全相信。像这样,应当在开始时谨慎考察。
因亲戚关系结亲更应当尽礼。人们商议亲事,大多要由亲戚牵线搭桥,以示不忘旧情,这是风俗中最好的地方。然而其中妇女缺乏远见,多因熟悉而互相轻视,以至于互相忽视。于是发展到互相争斗而不和,反而不如素不相识而突然商议亲事的人。所以凡是因亲戚关系商议亲事,最不可因为熟络而省略礼节,也不可忘记初衷,过分责备,这样两家周全细致,就没有其他祸患了。所以有侄女嫁给姑母家,唯独被姑母厌恶;甥女嫁给舅舅家,唯独被舅母厌恶;姨表女嫁给姨妈家,唯独被姨妈厌恶,都是因为起初玩忽轻慢,礼节淡薄而怨恨产生,又有起初没有审慎考察的过错。
女子可怜应当加以爱护。嫁女儿要量力而行,不可勉强。然而如果财产宽裕,也不可视为外人,不给予分给。当今世上确实有生了儿子不得力而依托女儿家,以及死后丧葬祭祀都由女儿承担的情况,难道可以说生女儿不如生儿子吗!大抵女子的心最为可怜,娘家富裕而夫家贫穷,就想得到娘家的财产给夫家;夫家富裕而娘家贫穷,就想得到夫家的财产给娘家。作为父母和丈夫的,应当怜悯并稍微顺从她们。等到她们有了儿女嫁娶之后,男家富裕而女家贫穷,就想得到男家的财产给女家;女家富裕而男家贫穷,就想得到女家的财产给男家。作为儿女的,也应当怜悯并稍微顺从他们。如果割取贫穷的来增益富裕的,这是不适宜的,不顺从也可以。
妇人年老尤其难相处。人们说“人生百年,七十者少”,是因为时光匆匆易逝。而命运穷困的人晚年最不好过,大抵五十岁前过二十年像十年那样快,五十岁后过十年不亚于二十年那样慢。而妇人能享高寿的,尤其难过。大抵妇人依靠他人而立,在未嫁之前,有好祖父不如有好父亲,有好父亲不如有好兄弟,有好兄弟不如有好侄子;在已嫁之后,有好公公不如有好丈夫,有好丈夫不如有好儿子,有好儿子不如有好孙子。所以妇人多有少壮时享富贵而晚年无聊的,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凡是她的亲戚,都应当怜悯挂念。
收养亲戚应当考虑后患。人的姑母、姨妈、姐姐、妹妹以及亲戚中的妇人,年老而子孙不肖,不能供养的,不可不收养。然而又必须防备,恐怕她们死后,那些不肖的子孙却妄自打官司,声称那人因饥寒而死,或者声称那人有遗留的财物。官府受理他们的诉状,必定追查取证,不免有骚扰。必须在生前让她们向众人说明,并向官府作证,声称身外没有多余财物,这样就能免除后患。大抵要做高尚道义的事,必须让没有后患。
分给财产务必均平。父亲、祖父年高,懒得管理事务,大多将财产均分给子孙。如果父亲、祖父出于公心,起初没有偏私,子孙各自努力,不从事游荡,那么均分之后,既没有争讼,必定会兴盛。如果父亲、祖父因为有过继的儿子,因为有前母后母的儿子,因为有儿子去世而不疼爱孙子,又有虽然是一等子孙,自有憎爱,凡是衣食财物所及,必有厚薄,致使子孙极力要求均分,他们的父亲、祖父又在其中暗中有所轻重,怎么不会引起日后的争端!如果父亲、祖父因为子孙中有不肖之人,担心他侵害其他房
,不得已而均给者,止可逐时均给财谷,不可均给田产。若均 给田产,彼以为己分所有,必邀求尊长立契典卖,典卖既尽,窥觑他房,从 而婪取,必至兴讼,使贤子贤孙被其扰害,同于破荡,不可不思。大抵人之 子孙或十数人皆能守己,其中有一不肖,则十数人皆受其害,至于破家者有 之。国家法令百端,终不能禁;父、祖智谋百端,终不能防。欲保延家祚者, 览他家之已往,思我家之未来,可不修德熟虑以为长久之计耶?
译迫不得已而平均分配家产的,只可以按时期平均分配钱财粮食,不可以平均分配田产。如果平均分配田产,那些不肖子孙会认为那是自己分得的部分,必定会要求尊长立下契约进行典当变卖。一旦田产典当变卖殆尽,他们就会窥视其他房支的财产,进而贪婪索取,必然导致诉讼兴起,使得贤良的子孙受到他们的骚扰侵害,家业如同破产一样败落,这是不能不深思熟虑的。大体上,人的子孙即使有十几个人都能安分守己,但只要其中有一个不肖子孙,那么这十几个人都会受到他的祸害,以至于导致家破人亡的情况是有的。国家的法令千条万款,终究不能禁止;父祖的智谋千条万款,终究不能防备。想要保全延续家族福泽的人,看看其他家族过去的教训,思考自己家族未来的命运,难道可以不修养德行、深思熟虑以制定长久之计吗?
遗嘱公平维后患
遗嘱之文皆贤明之人为身后之虑。然亦须公平,乃可以保家。如劫于悍 妻黠妾,因于后妻爱子中有偏曲厚薄,或妄立嗣,或妄逐子,不近人情之事, 不可胜数,皆所以兴讼破家也。
遗嘱之文宜预为
父、祖有虑子孙争讼者,常欲预为遗嘱之文,而不知风烛不常,因循不 决,至于疾病危笃,虽心中尚了然,而口不能言,手不能动,饮恨而死者多 矣。况有神识昏乱者乎!
置义庄不若置义学
置义庄以济贫族,族久必众,不惟所得渐微,不肖子弟得之不以济饥寒。 或为一醉之适,或为一掷之娱……致有以其合得券历预质于人,而所得不其 半者,此为何益?若其所得之多,饱食终日,无所用心,扰暴乡曲,紊烦官 司而已。不若以其田置义学及依寺院置度僧出,能为儒者择师训之,既为之 食,且有以周其乏。质不美者,无田可养,无业可守,则度以为僧。非惟不 至失所狼狈,辱其先德,亦不至生事扰人,紊烦官司也。
卷之中处己
人之智识有高下
人之智识固有高下,又有高下殊绝者。高之见下,如登高望远,无不尽 见;下之视高,如在墙外欲窥墙里。若高下相去差近犹可与语;若相去远甚, 不如勿告,徒费口颊尔。譬如弈棋,若高低止较三五著,尚可对弈,国手与 未识筹局之人对弈,果何如哉?
处富贵不宜骄傲
富贵乃命分偶然,岂宜以此骄傲乡曲!若本自贫窭,身致富厚,本自寒 素,身致通显,此虽人之所谓贤,亦不可以此取尤于乡曲。若因父祖之遗资 而坐享肥浓,因父祖之保任而驯致通显,此何以异于常人!其间有欲以此骄 傲乡曲,不亦羞而可怜哉!
礼不可因人轻重
世有无知之人,不能一概礼待乡曲,而因人之富贵贫贱设为高下等级。 见有资财有官职者则礼恭而心敬。资财愈多,官职愈高,则恭敬又加焉。至 视贫者、贱者,则礼傲而心慢,曾不少顾恤。殊不知彼之富贵,非我之荣, 彼之贫贱,非我之辱,何用高下分别如此!长厚有识君子必不然也。
穷达自两途
操履与升沉自是两途。不可谓操履之正,自宜荣贵,操履不正,自宜困 厄。若如此,则孔、颜应为宰辅,而古今宰辅达官不复小人矣。盖操履自是 吾人当行之事,不可以此责效于外物。责效不效,则操履必怠,而所守或变, 遂为小人之归矣。今世间多有愚蠢而享富厚,智慧而居贫寒者,皆自有一定 之分,不可致诘。若知此理,安而处之,岂不省事。
世事更变皆天理
世事多更变,乃天理如此。今世人往往见目前稍稍荣盛,以为此生无足 虑,不旋踵而破坏者多矣。大抵天序十年一换甲,则世事一变。今不须广论 久远,只以乡曲十年前、二十年前比论目前,其成败兴衰何尝有定势!世人 无远识,凡见他人兴进及有如意事则怀妒,见他人衰退及有不如意事则讥笑。 同居及同乡人最多此患。若知事无定势,则自虑之不暇,何暇妒人笑人哉!
人生劳逸常相若
应高年享富贵之人,必须少壮之时尝尽艰难,受尽辛苦,不曾有自少壮 享富贵安逸至老者。早年登科及早年受奏补之人,必于中年龃龉不如意,却 于暮年方得荣达。或仕宦无龃龉,必其生事窘薄,忧饥寒,虑婚嫁。若早年 宦达,不历艰难辛苦,及承父祖生事之厚,更无不如意者,多不获高寿。造 物乘除之理类多如此。其间亦有始终享富贵者,乃是有大福之人,亦千万人 中间有之,非可常也。今人往往机心巧谋,皆欲不受辛苦,即享富贵至终身, 盖不知此理,而又非理计较,欲其子孙自少小安然享大富贵,尤其蔽惑也, 终于人力不能胜天。
贫富定分任自然
富贵自有定分。造物者既设为一定之分,又设为不测之机,役使天下之 人朝夕奔趋,老死而不觉。不如是,则
译遗嘱公平,才能避免后患。
遗嘱的文字,都是贤明之人为了身后的事情所做的考虑。然而也必须公平,才可以保全家庭。如果受制于悍妻或狡诈的妾室,或者因为偏爱后妻所生的儿子而在对待子女上有偏颇厚薄,或者胡乱立嗣,或者胡乱驱逐儿子,这些不合人情的事,数不胜数,都是导致诉讼、败坏家业的根源。
遗嘱的文字应当预先订立。
父亲、祖父担心子孙争讼的,常常想要预先订立遗嘱,却不知道生命如同风中之烛,变化无常,因为拖延犹豫不决,等到疾病危重时,虽然心中还清楚明白,但口不能言,手不能动,含恨而死的人很多啊。何况还有神志昏乱的人呢!
设置义庄不如设置义学。
设置义庄来救济贫困的族人,族人长久以后必定众多,不仅得到的救济逐渐微薄,不肖子弟得到救济也不用来解决饥寒。有的用来买醉寻求舒适,有的用来赌博寻求娱乐……甚至有人把自己应得的凭证预先抵押给别人,所得到的不到一半,这有什么好处呢?如果得到的很多,整天吃饱了饭,不用心思考,扰乱乡里,烦扰官府罢了。不如用这些田地设置义学,以及依照寺院设置度僧名额,能成为儒生的人选择老师训导他们,既给他们提供食物,又有办法周济他们的匮乏。资质不好的,没有田地可以供养,没有产业可以守持,就度他们出家为僧。不仅不至于流落失所、狼狈不堪,辱没祖先的德行,也不至于惹事扰人,烦扰官府。
卷之中处己
人的智慧见识有高下之分。
人的智慧见识本来就有高下,还有高下差别极大的。高位者看低位者,如同登高望远,没有看不见的;低位者看高位者,如同在墙外想窥视墙里。如果高下相差接近,还可以交谈;如果相差很远,不如不告诉,白白浪费口舌罢了。譬如下棋,如果高低只相差三五步,还可以对弈,国手与不懂棋局的人对弈,结果会怎样呢?
身处富贵不宜骄傲。
富贵是命运偶然赋予的,怎么可以因此骄傲乡里!如果本来贫穷,自身致富厚,本来寒微,自身通达显贵,这虽然被人们称为贤能,也不可以因此招致乡里的怨恨。如果因为父祖遗留的资财而坐享丰足,因为父祖的保举而逐渐通达显贵,这与常人有什么不同!其中有人想要因此骄傲乡里,不是既羞耻又可怜吗!
礼节不可以因人而轻重。
世上有无知的人,不能一概以礼对待乡里,而是根据人的富贵贫贱设立高下等级。看到有资财有官职的人就礼节恭敬而内心尊敬。资财越多,官职越高,恭敬又增加。至于看待贫穷的人、卑贱的人,就礼节傲慢而内心轻慢,一点也不顾恤。却不知道别人的富贵,不是我的荣耀,别人的贫贱,不是我的耻辱,何必如此分别高下!宽厚有见识的君子一定不是这样。
穷困与通达自有两条途径。
操守品行与升沉荣辱自然是两条途径。不可以说操守品行端正,自然应该荣华富贵,操守品行不端正,自然应该困顿厄难。如果这样,那么孔子、颜回应该成为宰相,而古今的宰相达官就不再是小人了。大概操守品行本来是我们应当做的事,不可以因此向外物求取效果。求取效果而得不到,那么操守品行必定懈怠,而所坚守的或许改变,于是成为小人的归宿了。现在世间多有愚蠢而享受富厚,智慧而处于贫寒的人,都自有固定的命运,不可追问。如果知道这个道理,安心处之,岂不省事。
世事更变都是天理。
世事多有更变,是天理如此。现在世人往往看到眼前稍微荣华兴盛,以为此生没有值得忧虑的,不久就败坏的很多。大概天序十年一换甲,世事就一变。现在不需要广泛论述久远,只拿乡里十年前、二十年前与目前比较,其成败兴衰何尝有定势!世人没有远见,凡是看到别人兴起进步以及有如意的事就嫉妒,看到别人衰退以及有不如意的事就讥笑。同居及同乡的人最多这种毛病。如果知道事没有定势,那么自己忧虑都来不及,哪有空嫉妒别人、嘲笑别人呢!
人生劳逸常常相当。
应当高龄享受富贵的人,必须在少壮时尝尽艰难,受尽辛苦,不曾有从少壮享受富贵安逸到老的。早年登科及早年受奏补的人,必定在中年龃龉不如意,却在晚年才得到荣华通达。或者仕宦没有龃龉,必定生计窘迫微薄,忧虑饥寒,顾虑婚嫁。如果早年宦达,不经历艰难辛苦,以及继承父祖丰厚的生计,更没有不如意的事,大多不能获得高寿。造物者增减平衡的道理大多如此。其中也有始终享受富贵的,那是有大福的人,也是千万人中有的,不是常态。现在人往往机心巧谋,都想要不受辛苦,就享受富贵到终身,大概不知道这个道理,又无理计较,想要子孙从小安然享受大富贵,尤其蔽惑,终于人力不能胜天。
贫富定分任自然。
富贵自有定分。造物者既然设定了固定的命运,又设定了不可测度的机变,役使天下的人朝夕奔波,老死而不觉。如果不这样,那么
人生天地间全然无事,而造化之术穷 矣。然奔趋而得者不过一二,奔趋而不得者盖千万人。世人终以一二者之故, 至于劳心费力,老死无成者多矣。不知他人奔趋而得亦其定分中所有者。若 定分中所有,虽不奔趋,迟以岁月,亦终必得。故世有高见远识超出造化机 关之外,任其自去自来者,其胸中平夷,无忧喜,无怨尤。所谓奔趋及相倾 之事,未尝萌于意间,则亦何争之有!前辈谓:“死生贫富,生来注定;君 子赢得为君子,小人枉了为小人。”此言甚切,人自不知耳!
译人生在天地之间,本来毫无事端,而造化的奥秘也就穷尽了。然而奔走追逐而得到的不过一二人,奔走追逐而得不到的却有千万人。世人终究因为那一二人的缘故,以至于劳心费力,到老死也没有成就的很多。他们不知道他人奔走追逐而得到的,也是命中注定本来所有的。如果是命中注定所有的,即使不去奔走追逐,经过岁月的推移,最终也必定能得到。所以世上有见识高远、超出造化机关之外、任凭事物自然来去的人,他们心中平静,没有忧愁和喜悦,没有怨恨和指责。所谓奔走追逐以及互相倾轧的事情,从未在他们心中萌生,那么又有什么可争抢的呢!前辈说:“生死贫富,生来就已经注定;君子白白地成为君子,小人徒劳地成为小人。”这话非常真切,只是人们自己不知道罢了!
忧患顺受则少安
人生世间,自有知识以来,即有忧患不如意事。小儿叫号,皆其意有不 平。自幼至少,至壮,至老,如意之事常少,不如意之事常多。虽大富贵之 人,天下之所仰羡以为神仙,而其不如意处各自有之,与贫贱人无异,特其 所忧虑之事异尔。故谓之缺陷世界,以人生世间无足心满意者。能达此理而 顺受之,则可少安。
谋事难成则永久
凡人谋事,虽日用至微者,亦须龃龉而难成,或几成而败,既败而复成。 然后,其成也永久平宁,无复后患。若偶然易成,后必有不如意者。造物微 机不可测度如此,静思之则见此理,可以宽怀。
性有所偏在救失
人之德性出于天资者,各有所偏。君子知其有所偏,故以其所习为而补 之,则为全德之人。常人不自知其偏,以其所偏而直情径行,故多失。《书》 言九德,所谓宽、柔、愿、乱、扰、直、简、刚、强者,天资也;所谓栗、 立、恭、敬、毅、温、廉、塞、义者,习为也。此圣贤之所以为圣贤也。后 世有以性急而佩韦、性缓而佩弦者,亦近此类。虽然,己之所谓偏者,苦不 自觉,须询之他人乃知。
人行有长短
人之性行虽有所短,必有所长。与人交游,若常见其短,而不见其长, 则时日不可同处;若常念其长,而不顾其短,虽终身与之交游可也。
人不可怀慢伪妒疑之心
处己接物,而常怀慢心、伪心、妒心、疑心者,皆自取轻辱于人,盛德 君子所不为也。慢心之人自不如人,而好轻薄人。见敌己以下之人,及有求 于我者,面前既不加礼,背后又窃讥笑。若能回省其身,则愧汗浃背矣。伪 心之人言语委曲,若甚相厚,而中心乃大不然。一时之间人所信慕,用之再 三则踪迹露见,为人所唾去矣。妒心之人常欲我之高出于人,故闻有称道人 之美者,则忿然不平,以为不然;闻人有不如人者,则欣然笑快,此何加损 于人,祗厚怨耳!疑心之人,人之出言未尝有心,而反复思绎曰:“此讥我 何事?此笑我何事?”……则与人缔怨,常萌于此。贤者闻人讥笑若不闻焉, 此岂不省事!
人贵忠信笃敬
言忠信,行笃敬,乃圣人教人取重于乡曲之术。盖财物交加,不损人而 益己,患难之际,不妨人而利己,所谓忠也。有所许诺,纤毫必偿,有所期 约,时刻不易,所谓信也。处事近厚,处心诚实,所谓笃也。礼貌卑下,言 辞谦恭,所谓敬也。若能行此,非惟取重于乡曲,则亦无人而不自得。然“敬” 之一事于己无损,世人颇能行之,而矫饰假伪,其中心则轻薄,是能敬而不 能笃者,君子指为谀佞,乡人久亦不归重也。
厚于责己而薄于责人
忠、信、笃、敬,先存其在己者,然后望其在人。如在己者未尽,而以 责人,人亦以此责我矣。今世之人能自省其忠、信、笃、敬者盖寡,能责人 以忠、信、笃、敬者皆然也。虽然,在我者既尽,在人者亦不必深责。今有 人能尽其在我者固善矣,乃欲责人之似己,一或不满吾意,则疾之已甚,亦 非有容德者,只益贻怨于人耳!
处事当无愧心
今人有为不善之事,幸其人之不见不闻,安然自肆,无所畏忌。殊不知 人之耳目可掩,神之聪明不可掩。凡吾之处事,心以为可,心以为是,人虽 不知,神已知之矣。吾之处事,心以为不可,心以为非,人虽不知,神已知 之矣。吾心即神,神即祸福,心不可欺,神亦不可欺。 《诗》曰:“神之格 思,不可度思,矧可射思。”释者以谓“吾心以为神之至也”,尚不可得而 窥测,况不信其神之在左右,而以厌射之心处之,则亦何所不至哉!
为恶祷神为无益
人为善事而未遂,祷之于神,求其阴助,虽未见效,言之亦无愧。至于 为恶事而未遂,亦祷之于神,求其阴助,岂非欺罔!如谋为盗贼而祷
译忧患顺受则少安
人生在世,自从有了知觉以来,就有忧患和不如意的事情。小儿啼哭叫喊,都是因为心意不平。从幼年到少年,到壮年,再到老年,如意的事情常常很少,不如意的事情常常很多。即使是那些大富大贵的人,被天下人仰慕羡慕,认为如同神仙一般,但他们各自也有不如意的地方,与贫贱之人没有不同,只是他们所忧虑的事情不同罢了。所以称之为缺陷世界,因为人生在世没有能够完全心满意足的人。能够通达这个道理而顺受它,就可以稍微安心。
谋事难成则永久
普通人谋划事情,即使是日常极细微的事,也必然会有龃龉而难以成功,或者快要成功却失败,失败了又重新成功。这样之后,它的成功才能永久安宁,不再有后患。如果偶然轻易成功,以后必定有不如意的地方。造物主微妙的机运不可测度,就是这样,静心思考就能明白这个道理,可以宽慰胸怀。
性有所偏在救失
人的德性出于天赋资质,各自有所偏颇。君子知道自己有偏颇,所以用后天习得的修养来弥补,就成为具备全德的人。普通人不知道自己有所偏颇,凭借自己的偏颇直接行事,所以多有失误。《尚书》所说的九德,所谓宽、柔、愿、乱、扰、直、简、刚、强,是天赋资质;所谓栗、立、恭、敬、毅、温、廉、塞、义,是后天习得的修养。这就是圣贤之所以成为圣贤的原因。后世有性情急躁的人佩戴韦革(提醒自己柔和),性情迟缓的人佩戴弓弦(提醒自己紧张),也接近这类道理。虽然如此,自己所谓的偏颇,往往自己不觉察,必须询问别人才知道。
人行有长短
人的性情品行虽然有短处,必定有长处。与人交往,如果常常看到他的短处,而看不到他的长处,那么时日久了就不能共处;如果常常想到他的长处,而不顾念他的短处,即使终身与他交往也可以。
人不可怀慢伪妒疑之心
对待自己、接人待物,如果常常怀着傲慢之心、虚伪之心、嫉妒之心、猜疑之心,都是自取被他人轻视侮辱,这是品德高尚的君子所不做的。傲慢的人觉得自己不如别人,却喜欢轻薄别人。看到地位比自己低的人,以及有求于我的人,当面不加礼遇,背后又偷偷讥笑。如果能够反省自身,就会羞愧得汗流浃背了。虚伪的人言语委婉曲折,好像非常相厚,但内心却大大不然。一时之间被人信任仰慕,使用几次之后踪迹就暴露,被人唾弃了。嫉妒的人常常希望我高出别人,所以听到有人称赞别人的美德,就愤愤不平,认为不是这样;听到有人不如别人,就欣然高兴,这哪里是对别人有什么损害呢,只是加深怨恨罢了!猜疑的人,别人说话并没有恶意,却反复思考说:“这是在讥笑我什么事?这是在嘲笑我什么事?”……那么与人结怨,常常由此萌发。贤人听到别人讥笑好像没听见一样,这难道不是省事吗!
人贵忠信笃敬
言语忠诚守信,行为笃实恭敬,是圣人教导人们取得乡里尊重的方法。大概财物交往,不损害别人而有利于自己,患难之际,不妨碍别人而有利于自己,这就是所谓忠。有所许诺,一丝一毫必定偿还,有所约定,时刻不改变,这就是所谓信。处事近于厚道,内心诚实,这就是所谓笃。礼貌谦卑,言辞谦恭,这就是所谓敬。如果能够实行这些,不仅取得乡里的尊重,而且走到哪里都能自在。然而“敬”这一件事对自己没有损害,世人大多能实行,但矫饰假伪,内心却轻薄,这是能敬而不能笃的人,君子指责为谄媚奸佞,乡人久而久之也不会尊重他。
厚于责己而薄于责人
忠、信、笃、敬,先存于自己,然后希望别人也有。如果在自己身上没有尽到,却用来责备别人,别人也会用这些来责备我。现在世上的人能反省自己是否具备忠、信、笃、敬的很少,能用忠、信、笃、敬来责备别人的却都是这样。虽然如此,在自己身上已经尽到,在别人身上也不必深深责备。现在有人能尽到自己本分的固然好,却想要责备别人像自己一样,一旦不符合我的心意,就憎恶得太过分,也不是有包容德行的人,只是更加招致别人的怨恨罢了!
处事当无愧心
现在有人做了不善的事情,庆幸别人看不见听不到,安然放纵,无所畏惧忌讳。却不知道人的耳目可以蒙蔽,神的聪明不可蒙蔽。凡是我处理事情,心里认为可以,心里认为是,别人虽然不知道,神已经知道了。我处理事情,心里认为不可以,心里认为不是,别人虽然不知道,神已经知道了。我的心就是神,神就是祸福,心不可欺骗,神也不可欺骗。《诗经》说:“神的降临,不可揣度,何况可以厌弃呢。”解释的人认为“我心里认为神降临了”,尚且不可窥测,何况不相信神在左右,而以厌弃的心对待,那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呢!
为恶祷神为无益
人做善事而没有成功,向神祈祷,请求暗中帮助,虽然没有见效,这样说也无愧。至于做恶事而没有成功,也向神祈祷,请求暗中帮助,岂不是欺骗!比如谋划做盗贼而向神祈祷
之于神, 争讼无理而祷之于神,使神果从其言,而幸中,此乃贻怒于神,开其祸端耳。
译对于神明,如果争讼没有道理却向神明祈祷,假如神明真的听从了这些话,并且侥幸应验,这其实是招致神明的愤怒,开启灾祸的根源罢了。
公平正直人之当然
凡人行己公平正直者,可用此以事神,而不可恃此以慢神;可用此以事 人,而不可恃此以傲人。虽孔子亦以敬鬼神,事大夫,畏大人为言,况下此 者哉!彼有行己不当理者,中有所慊,动辄知畏,犹能避远灾祸,以保其身。 至于君子而偶罹于灾祸者,多由自负以召致之耳。
悔心为善之几
人之处事能常悔往事之非,常悔前言之失,常悔往年之未有知识,其贤 德之进,所谓长日加益而人不自知也。古人谓“行年六十而知五十九之非” 者,可不勉哉!
恶事可戒而不可为
凡人为不善事而不成,正不须怨天尤人,此乃天之所爱,终无后患。如 见他人为不善事常称意者,不须多羡,此乃天之所弃。待其积恶深厚,从而 殄灭之。不在其身,则在其子孙。姑少待之,当自见也。
善恶报应难究诘
人有所为不善,身遭刑戮,而其子孙昌盛者,人多怪之,以为天理有误。 殊不知此人之家,其积善多,积恶少。少不胜多,故其为恶之人身受其报, 不妨福祚延及后人。若作恶多而享寿富安乐,必其前人之遗泽将竭,天不爱 惜,恣其恶深,使之大坏也。
人能忍事则无争心
人能忍事,易以习熟,终至于人以非理相加,不可忍者,亦处之如常。 不能忍事,亦易以习熟,终至于睚眦之怨,深不足较者,亦至交詈争讼,期 于取胜而后已,不知其所失甚多。人能有定见,不为客气所使,则身心岂不 大安宁!
小人当敬远
人之平居,欲近君子而远小人者,君子之言多长厚端谨,此言先入于吾 心,及吾之临事,自然出于长厚端谨矣;小人之言多刻薄浮华,此言先入于 吾心,及吾之临事,自然出于刻薄浮华矣。且如朝夕闻人尚气好凌人之言, 吾亦将尚气好凌人而不觉矣;朝夕闻人游荡、不事绳检之言,吾亦将游荡、 不事绳检而不觉矣。如此非一端,非大有定力,必不免渐染之患也。
老成之言更事多
老成之人,言有迂阔,而更事为多。后生虽天资聪明,而见识终有不及。 后生例以老成为迂阔,凡其身试见效之言欲以训后生者,后生厌听而毁诋者 多矣。及后生年齿渐长,历事渐多,方悟老成之言可以佩服,然已在险阻艰 难备尝之后
君子有过必思改
圣贤犹不能无过,况人非圣贤,安得每事尽善!人有过失,非其父兄, 孰肯诲责;非其契爱,孰肯谏谕。泛然相识,不过背后窃议之耳。君子惟恐 有过,密访人之有言,求谢而思改。小人闻人之有言,则好为强辩,至绝往 来,或起争讼者有矣。
言语贵简寡 言语简寡,在我,可以少悔;在人,可以少怨。
小人为恶不必谏
人之出言举事,能思虑循省,而不幸有失,则在可谏可议之域。至于恣 其性情,而妄言妄行,或明知其非而故为之者,是人必挟其凶暴强悍以排人 之议己。善处乡曲者,如见似此之人,非惟不敢谏诲,亦不敢置于言议之间, 所以远侮辱也。尝见人不忍平昔所厚之人有失,而私纳忠言,反为人所怒, 曰:“我与汝至相厚,汝亦谤我耶!”孟子曰:“不仁者,可与言哉?”
觉人不善知自警
不善人虽人所共恶,然亦有益于人。大抵见不善人则警惧,不至自为不 善。不见不善人则放肆,或至自为不善而不觉。故家无不善人,则孝友之行 不彰;乡无不善人,则诚厚之迹不著。譬如磨石,彼自销损耳,刀斧资之以 为利。老子云:“不善人乃善人之资。”谓此尔。若见不善人而与之同恶相 济及与之争为长雄,则有损而已,夫何益?
门户当寒生不肖子
乡曲有不肖子弟,耽酒好色,博弈游荡,亲近小人,豢养驰逐,轻于破 荡家产,至为乞丐窃盗者,此其家门厄数如此,或其父祖稔恶至此。未闻有 因谏诲而改
译公平正直是做人本分
凡是为人处世公平正直的人,可以凭借这种品德来侍奉神灵,但不能倚仗它来轻慢神灵;可以凭借这种品德来侍奉他人,但不能倚仗它来傲视他人。即使是孔子,也主张要敬畏鬼神、侍奉大夫、畏惧大人,何况是地位低于孔子的人呢!那些行为不合道理的人,内心有所愧疚,动不动就感到畏惧,尚能避开灾祸,保全自身。至于君子偶尔遭遇灾祸,大多是因为自负而招致的。
悔过之心是向善的契机
人在处理事情时,如果能常常后悔过去行为的错误,常常后悔以前言语的失误,常常后悔往年缺乏见识,那么他的贤德就会不断进步,这就是所说的“日日增益而本人却不自知”。古人说“活到六十岁才知道五十九岁时的错误”,难道可以不努力吗!
坏事可以引以为戒但不该去做
凡是做了坏事却没有成功,正不必怨恨上天或责怪他人,这是上天爱护你,最终没有后患。如果看到别人做坏事常常称心如意,也不必过多羡慕,这是上天抛弃他们。等到他们积恶深重,上天就会诛灭他们。不在他们本人身上应验,就会在他们的子孙身上应验。暂且稍等片刻,自然就会看到了。
善恶报应难以究诘
有人做了坏事,自身遭受刑罚杀戮,但他的子孙却昌盛,人们大多对此感到奇怪,认为天理有误。殊不知这个人家里,积累的善行多,积累的恶行少。少敌不过多,所以作恶的人自身承受报应,不妨碍福泽延及后人。如果作恶多却享受长寿富贵安乐,一定是他祖先留下的恩泽即将耗尽,上天不再爱惜,任由他恶行加深,使他彻底败坏。
人能忍事就没有争心
人能忍事,容易习惯成自然,最终即使别人用不合情理的方式对待自己,到了不可忍受的地步,也能像平常一样处之。不能忍事,也容易习惯成自然,最终即使是因为极小的怨恨,本来不值得计较,也会发展到互相辱骂争讼,一定要取胜才罢休,不知道这样失去的东西很多。人如果有坚定的见解,不被虚浮之气所驱使,那么身心岂不大大安宁!
对小人应当敬而远之
人平时想要亲近君子而远离小人,是因为君子的言语大多宽厚端正谨慎,这些话先入为主进入我们心中,等到我们面临事情时,自然也会表现出宽厚端正谨慎;小人的言语大多刻薄浮华,这些话先入为主进入我们心中,等到我们面临事情时,自然也会表现出刻薄浮华。比如早晚听到崇尚意气、喜欢欺凌他人的言论,我们也会不知不觉地崇尚意气、喜欢欺凌他人;早晚听到游荡、不守规矩的言论,我们也会不知不觉地游荡、不守规矩。像这样的情况不止一种,如果没有很大的定力,必定难免受到沾染的祸患。
老成之人的话因为经历事情多
老成持重的人,言语有时显得迂腐宽泛,但经历的事情多。年轻人虽然天资聪明,但见识终究有不及之处。年轻人通常认为老成之人迂腐,凡是老成之人亲身试验见效、想要用来教导年轻人的话,年轻人厌烦听而诋毁的很多。等到年轻人年纪渐长,经历的事情渐多,才领悟老成之人的话值得信服,但这已经在尝遍险阻艰难之后了。
君子有过错必定想着改正
圣贤尚且不能没有过错,何况人不是圣贤,怎么能每件事都完美无缺!人有了过失,如果不是父兄,谁肯教诲责备;如果不是亲密喜爱的人,谁肯劝谏开导。泛泛之交,不过是在背后私下议论罢了。君子只怕有过错,秘密打听别人的议论,请求谢罪并想着改正。小人听到别人的议论,就喜欢强词夺理,甚至断绝往来,或者引发争讼的情况也有。
言语贵在简少
言语简少,对自己来说,可以减少后悔;对别人来说,可以减少怨恨。
小人为恶不必劝谏
人说话做事,如果能思考反省,不幸有了过失,还在可以劝谏议论的范围内。至于放纵自己的性情,胡言乱行,或者明知不对却故意做的,这种人必定凭借凶暴强悍来排斥别人的议论。善于处理乡里关系的人,如果见到像这样的人,不仅不敢劝谏教诲,也不敢把他放在议论的对象中,这是为了远离侮辱。曾经看到有人不忍心平时关系深厚的人有过失,私下进献忠言,反而被对方发怒,说:“我和你关系这么深厚,你也诽谤我吗!”孟子说:“不仁的人,可以和他说话吗?”
察觉别人的不善要懂得自我警示
不善的人虽然大家都厌恶,但也能对人有益。大体上,看到不善的人就会警惕畏惧,不至于自己去做不善的事。看不到不善的人就会放肆,或许会不知不觉地自己去做不善的事。所以家里没有不善的人,孝悌友爱的行为就不显著;乡里没有不善的人,诚实厚道的痕迹就不明显。好比磨刀石,它自己磨损罢了,刀斧凭借它变得锋利。老子说:“不善的人是善人的凭借。”说的就是这个。如果看到不善的人就和他同流合污,或者和他争强好胜,那就只有损害罢了,有什么益处呢?
门户衰败往往生出不成器的儿子
乡里有不成器的子弟,沉溺酒色,赌博游荡,亲近小人,豢养马匹追逐玩乐,轻易挥霍家产,甚至沦为乞丐盗贼,这是他们家门的厄运如此,或者是他们的父祖积恶至此。没听说过因为劝谏教诲而改正的
正己可以正人
勉人为善,谏人为恶,固是美事。先须自省:若我之平昔自不能为人, 岂惟人不见听,亦反为人所薄。且如己之立朝可称,乃可诲人以立朝之方; 己之临政有效,乃可诲人以临政之术;己之才学为人所尊,乃可诲人以进修 之要;己之性行为人所重,乃可诲人以操履之详;己能身致富厚,乃可诲人 以治家之法;己能处父母之侧而谐和无间,乃可诲人以至孝之行。苟惟不然, 岂不反为所笑!
浮言不足恤
人之出言至善,而或有议之者;人有举事至当而或有非之者。盖众心难 一,众口难齐如此。君子之出言举事,苟揆之吾心,稽之古训,询之贤者, 于理无碍,则纷纷之言皆不足恤,亦不必辩。自古圣贤,当代宰辅,一时守 令,皆不能免,况居乡曲,同为编氓,尤其无所畏,或轻议己,亦何怪焉! 大抵指是为非,必妒忌之人,及素有仇怨者。此曹何足以定公论,正当勿恤 勿辩也。
谀巽之言多奸诈
人有善诵我之美,使我喜闻而不觉其谀者,小人之最奸黠者也。彼其面 谀我而我喜,及其退与他人语,未必不窃笑我为他所愚也。人有善揣人意之 所向,先发其端,导而迎之,使人喜其言与己暗合者,亦小人之最奸黠者也。 彼其揣我意而果合,及其退与他人语,又未必不窃笑我为他所料也。此虽大 贤亦甘受其侮而不悟,奈何!
凡事不为己甚
人有詈人而人不答者,人必有所容也。不可以为人之畏我而更求以辱之, 为之不已。人或起而我应,恐口噤而不能出言矣。人有讼人而人不校者,人 必有所处也。不可以为人之畏我,而更求以攻之,为之不已。人或出而我辩, 恐理亏而不能逃罪也。
言语虑后则少怨尤
亲戚故旧,人情厚密之时,不可尽以密私之事语之,恐一旦失欢,则前 日所言,皆他人所凭以为争讼之资。至有失欢之时,不可尽以切实之语加之, 恐忿气既平之后,或与之通好结亲,则前言可愧。大抵忿怒之际,最不可指 其隐讳之事,而暴其父祖之恶。吾之一时怒气所激,必欲指其切实而言之, 不知彼之怨恨深入骨髓。古人谓“伤人之言,深于矛戟”是也。俗亦谓“打 人莫打膝,道人莫道实”。
与人言语贵和颜
亲戚故旧,因言语而失欢者,未必其言语之伤人,多是颜色辞气暴厉, 能激人之怒。且如谏人之短,语虽切直,而能温颜下气,纵不见听,亦未必 怒。若平常言语,无伤人处,而词色俱厉,纵不见怒,亦须怀疑。古人谓“怒 于室者色于市”,方其有怒,与他人言,必不卑逊。他人不知所自,安得不 怪!故盛怒之际与人言语尤当自警。前辈有言:“诫酒后语,忌食时嗔,忍 难忍事,顺自强人。”常能持此,最得便宜。
老人当敬重
高年之人,乡曲所当敬者,以其近于亲也。然乡曲有年高而德薄者,谓 刑罚不加于己,轻詈辱人,不知愧耻。君子所当优容而不较也。
与人交游贵和易
与人交游,无问高下,须常和易,不可妄自尊大,修饰边幅。若言行崖 异,则人岂复相近!然又不可太亵狎,樽酒会聚之际,固当歌笑尽欢,恐嘲 讥中触人讳忌,则忿争兴焉。
才行高人自服 行高人自重,不必其貌之高;才高人自服,不必其言之高。
小人作恶必天诛
居乡曲间,或有贵显之家,以州县观望而凌人者;又有高资之家,以贿 赂公行而凌人者。方其得势之时,州县“不能谁何”,鬼神犹或避之,况贫 穷之人,岂可与之较!屋宅坟墓之所邻,山林田园之所接,必横加残害,使 归于己而后已。衣食所资,器用之微,凡可其意者,必夺而有之。如此之人, 惟当逊而避之,逮其稔恶之深,天诛之加,则其家之子孙自能为其父祖破坏, 以与乡人复仇也。乡曲更有健讼之人,把持短长,妄有论讼,以致追扰,
译端正自己就可以端正别人。
勉励别人行善,规劝别人不做恶,这固然是好事。但首先要自我反省:如果我平时自己都不能做好人,不仅别人不会听从,反而会被人轻视。比如,自己在朝廷任职值得称道,才可以教导别人在朝廷任职的方法;自己处理政务有成效,才可以教导别人处理政务的技巧;自己的才学受人尊重,才可以教导别人进修的要领;自己的行为受人敬重,才可以教导别人操守和行为的细节;自己能够致富,才可以教导别人治家的方法;自己在父母身边相处和谐无间,才可以教导别人尽孝的行为。如果并非如此,岂不是反而被人嘲笑!
无根据的言论不值得忧虑。
有的人说话极好,却有人议论他;有的人做事极恰当,却有人非议他。这是因为众人的心思难以统一,众人的嘴巴难以一致,情况就是这样。君子说话做事,只要符合自己的良心,考察古代训诫,询问贤德之人,在道理上没有阻碍,那么那些纷纷扰扰的言论都不值得忧虑,也不必辩解。自古以来的圣贤、当代的宰相、一时的地方官,都不能避免这种情况,何况居住在乡间,同为平民百姓,尤其没有什么可畏惧的,有人轻易议论自己,又有什么奇怪呢!大体上,指鹿为马的人,一定是嫉妒的人,以及一向有仇怨的人。这些人哪里足以决定公正的舆论,正当的做法是不忧虑、不辩解。
阿谀顺从的话多含奸诈。
有人善于颂扬我的美德,让我喜欢听而不觉察他是阿谀奉承,这是小人中最奸诈狡猾的。他当面阿谀我,我高兴,等他退下和别人说话时,未必不私下嘲笑我被他所愚弄。有人善于揣测我心意的趋向,先提出头绪,引导并迎合我,让我喜欢他的话与我暗中契合,这也是小人中最奸诈狡猾的。他揣测我的心意果然吻合,等他退下和别人说话时,又未必不私下嘲笑我被他所料中。这即使是大有德行的人也会甘愿受辱而不醒悟,怎么办!
凡事不要做得太过分。
有人骂人而对方不回答,一定是对方有所包容。不可以因为对方畏惧我,就进一步寻求侮辱他,做得没完没了。如果对方起来而我回应,恐怕会气得说不出话来。有人控告别人而对方不追究,一定是对方有所处置。不可以因为对方畏惧我,就进一步寻求攻击他,做得没完没了。如果对方出来而我辩解,恐怕理亏而无法逃避罪责。
说话考虑后果则怨恨少。
亲戚故旧,在人情深厚亲密的时候,不可以把私密的事情全都告诉他们,恐怕一旦失和,那么以前说的话,都会成为别人用来争讼的资本。到了失和的时候,不可以把切实严厉的话全都加在他们身上,恐怕怒气平息之后,或许与他们和好结亲,那么以前的话会让人惭愧。大体上,愤怒的时候,最不可以指出对方隐秘的事情,而揭露其父祖的恶行。我们一时被怒气激发,一定要指出切实的话来说,不知道对方的怨恨深入骨髓。古人说“伤人的话,比矛戟还深”就是这个意思。俗语也说“打人莫打膝,道人莫道实”。
与人说话贵在脸色温和。
亲戚故旧,因为说话而失和的,未必是言语伤人,多是脸色和语气粗暴严厉,能激起别人的怒气。比如规劝别人的短处,话语虽然切直,但能脸色温和、语气谦下,即使不被听从,也未必会生气。如果是平常说话,没有伤人的地方,但言辞和脸色都很严厉,即使不生气,也会产生怀疑。古人说“在室内发怒的人,在街上脸色难看”,当他有怒气时,和别人说话,一定不谦卑顺从。别人不知道原因,怎么能不奇怪!所以盛怒之际与人说话尤其应当自我警惕。前辈有话说:“告诫酒后说话,忌讳吃饭时发怒,忍耐难忍的事,顺从自以为是的人。”常能坚持这些,最占便宜。
老人应当敬重。
年高的人,是乡间应当敬重的,因为他们接近亲人。但乡间有年高而德行浅薄的人,认为刑罚加不到自己身上,轻易辱骂侮辱别人,不知羞耻。君子应当宽容而不计较。
与人交往贵在温和平易。
与人交往,无论地位高低,必须常常温和平易,不可以妄自尊大,过分修饰外表。如果言行怪异,那么别人怎么会再亲近!但又不可以太轻慢狎昵,在饮酒聚会的时候,固然应当歌笑尽欢,但恐怕嘲讥触犯了别人的忌讳,那么忿怒争执就会兴起。
德行高别人自然敬重,不必外表显得高;才学高别人自然信服,不必言语显得高。
小人作恶必遭天罚。
居住在乡间,或许有显贵之家,因为州县官员观望而欺凌别人;又有富有之家,因为贿赂公行而欺凌别人。在他们得势的时候,州县官员“不能奈何”,鬼神或许还躲避他们,何况贫穷的人,怎么能和他们计较!房屋坟墓相邻,山林田园相接,一定横加残害,使归于自己才罢休。衣食所需,器用细微,凡是符合他们心意的,一定夺取占有。像这样的人,只应当谦逊躲避,等到他们恶贯满盈,天罚降临,那么他们家的子孙自然会为他们父祖的破坏而向乡人复仇。乡间更有好打官司的人,把持长短,胡乱诉讼,以致追扰,
州 县不敢治其罪。又有恃其父兄子弟之众,结集凶恶,强夺人所有之物。不称 意,则群聚殴打,又复贿赂州县,多不竟其罪。如此之人,亦不必求以穷治, 逮其稔恶之深,天诛之加,则无故而自罹于宪网,有计谋所不及救者。大抵 作恶而幸免于罪者,必于他时无故而受其报。所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也。
译州县不敢惩治他们的罪行。又有人倚仗父兄子弟人多势众,勾结凶恶之徒,强行夺取他人的财物。如果不称心如意,就聚众殴打,然后又贿赂州县官员,大多未能彻底追究他们的罪责。对于这样的人,也不必刻意追求彻底治罪,等到他们罪恶积累到极点,天降惩罚时,就会无缘无故地触犯法律,陷入法网,这是任何计谋都无法挽救的。大凡作恶而侥幸逃脱罪责的人,必定会在其他时候无缘无故地遭受报应。这就是所说的“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啊。
君子小人有二等
乡曲士夫,有挟术以待人,近之不可,远之则难者,所谓君子中之小人, 不可不防,虑其信义有失为我之累也。农、工、商、贾、仆、隶之流,有天 资忠厚可任以事、可委以财者,所谓小人中之君子,不可不知,宜稍抚之以 恩,不复虑其诈欺也。
居官居家本一理
士大夫居家能思居官之时,则不至干请把持而挠时政;居官能思居家之 时,则不至狠愎暴恣而贻人怨。不能回思者皆是也。故见任官每每称寄居官 之可恶,寄居官亦多谈见任官之不韪,并与其善者而掩之也。
小人难责以忠信
“忠信”二字,君子不守者少,小人不守者多。且如小人以物市于人, 敝恶之物,饰为新奇;假伪之物,饰为真实。如绢帛之用胶糊,米麦之增湿 润,肉食之灌以水,药材之易以他物。巧其言词,止于求售,误人食用,有 不恤也。其不忠也类如此。负人财物久不尝,人苟索之,期以一月,如期索 之,不售。又期以一月,如期索之,又不售。至于十数期而不售如初。工匠 制器,要其定资,责其所制之器,期以一月,如期索之,不得。又期以一月, 如期索之,又不得。至于十数期而不得如初。其不信也类如此,其他不可悉 数。小人朝夕行之,略不之怪。为君子者往往忿懥,直欲深治之,至于殴打 论讼。若君子自省其身,不为不忠不信之事,而怜小人之无知。及其间有不 得已而为自便之计,至于如此,可以少置之度外也。
戒货假药
张安国舍人知抚州日,以有卖假药者,出榜戒约曰:“陶隐居、孙真人 因《本草》、《千金方》济物利生,多积阴德,名在列仙。自此以来,行医 货药,诚心救人,获福报者甚众。不论方册所载,只如近时此验尤多,有只 卖一真药便家资巨万。或自身安荣,享高寿;或子孙及第,改换门户,如影 随形,无有差错。又曾眼见货卖假药者,其初积得些小家业,自谓得计,不 知冥冥之中,自家合得禄料都被减克。或自身多有横祸,或子孙非理破荡, 致有遭天火、被雷震者。盖缘赎药之人多是疾病急切,将钱告求卖药之家, 孝子顺孙只望一服见效,却被假药误赚,非惟无益,反致损伤。寻常误杀一 飞禽走兽犹有果报,况万物之中人命最重!无辜被祸,其痛何穷!……”词 多更不尽载。舍人此言岂止为假药者言之,有识之人自宜触类。
言貌重则有威
市井街巷,茶坊酒肆,皆小人杂处之地。吾辈或有经由,须当严重其辞 貌,则远轻侮之患。倘有讥议,亦不必听,或有狂醉之人,宜即回避,不必 与之较可也。
衣服不可侈异 衣服举止异众,不可游于市,必为小人所侮。
居乡曲务平淡
居于乡曲,舆马衣服不可鲜花。盖乡曲亲故,居贫者多,在我者揭然异 众,贫者羞涩必不敢相近,我亦何安之有!此说不可与口尚浮臭者言。
妇女衣饰务洁净
妇女衣饰惟务洁净,尤不可异众。且如十数人同处,而一人衣饰独异, 众所指目,其行坐能自安否?
礼义制欲之大闲
饮食,人之所欲,而不可无也,非理求之,则为饕为馋;男女,人之所 欲,而不可无也,非理狎之,则为奸为淫;财物,人之所欲,而不可无也, 非理得之,则为盗为贼。人惟纵欲,则争端起而狱讼兴。圣王虑其如此,故 制为礼以节人之饮食、男女,制为义以限人之取与。君子于是三者,虽知可 欲而不敢轻形于言,况敢妄萌于心!小人反是。
见得思义则无过
圣人云:不见可欲,使心不乱,此最省事之要术。盖人见美食而必咽, 见美色而必凝视,见钱财而必起欲得之心,苟非有定力者,皆不免此。惟能 杜其端源,见之不顾,则无妄想,无妄想则无过举矣。
人为情惑则忘返
子弟有耽于情欲,迷而忘返,至于破家而不悔者,
译君子和小人分为两类。
乡野间的读书人,有凭借手段来对待他人,亲近他不可行,疏远他又很难的,这就是所谓的君子中的小人,不能不防备,要顾虑他失信背义成为我的累赘。农民、工匠、商人、仆役、奴隶之类的人,有天资忠厚可以托付事情、可以委托钱财的,这就是所谓的小人中的君子,不能不了解,应当稍微用恩惠安抚他们,不再顾虑他们欺诈欺骗。
做官和居家本是同一个道理。
士大夫居家时能想到做官的时候,就不会去请托把持而扰乱时政;做官时能想到居家的时候,就不会狠毒固执、暴虐放纵而给人留下怨恨。不能反过来思考的都是这样。所以现任官员常常称赞离任官员的可恶,离任官员也大多谈论现任官员的不当,并且把他们的善行也掩盖起来。
小人难以要求他们忠诚守信。
“忠信”这两个字,君子不遵守的少,小人不遵守的多。比如小人把货物卖给他人,破旧恶劣的东西,装饰成新奇;虚假伪劣的东西,装饰成真实。比如绢帛使用胶糊,米麦增加湿润,肉食灌注水分,药材替换成其他东西。巧言令色,只是为了求售,耽误他人食用,也不顾惜。他们不忠诚大概就是这样。欠他人的财物很久不还,他人如果索要,约定一个月,到期索要,不卖。又约定一个月,到期索要,还是不卖。以至于十几次约定都不卖,像最初一样。工匠制作器物,要求定资,索要他所制作的器物,约定一个月,到期索要,得不到。又约定一个月,到期索要,又得不到。以至于十几次都得不到,像最初一样。他们不守信大概就是这样,其他情况不可一一列举。小人朝夕都这样做,一点也不觉得奇怪。作为君子的人往往愤怒,甚至想要严厉惩治他们,以至于殴打诉讼。如果君子反省自身,不做不忠不信的事情,而怜悯小人的无知。等到其中有不得已而为自便之计,以至于如此,可以稍微放在心外不予计较。
告诫售卖假药
张安国担任舍人任抚州知州时,因为有卖假药的人,出榜告诫说:“陶隐居、孙真人凭借《本草》、《千金方》济世利生,多积阴德,名字位列仙班。从此以来,行医卖药,诚心救人,获得福报的人很多。不论方册所载,只如近时此验尤多,有只卖一种真药便家资巨万。或者自身安荣,享高寿;或者子孙及第,改换门户,如影随形,没有差错。又曾眼见售卖假药的人,起初积得些小家业,自认为得计,不知冥冥之中,自家合得的禄料都被减克。或者自身多有横祸,或者子孙非理破荡,导致有遭天火、被雷震的。大概因为买药的人多是疾病急切,拿钱哀求卖药之家,孝子顺孙只望一服见效,却被假药误骗,不仅无益,反而导致损伤。平常误杀一只飞禽走兽犹有果报,何况万物之中人命最重!无辜被祸,其痛何穷!……”词多更不尽载。舍人此言岂止为假药者言之,有识之人自宜触类。
言语容貌庄重则有威严
市井街巷,茶坊酒肆,都是小人混杂居住的地方。我们有时经过,必须严肃言辞容貌,才能远离轻侮的祸患。倘有讥讽议论,也不必听,或者有狂醉的人,应当立即回避,不必与他们计较也可以。
衣服不可奢侈奇异
衣服举止异于众人,不可游逛于市井,必被小人所侮。
居于乡野务必平淡
居于乡野,车马衣服不可鲜艳华丽。因为乡野亲戚故旧,贫穷的人多,在我者显眼地异于众人,贫穷的人羞涩必不敢接近,我又有什么安心之处呢!此说不可与口尚浮臭者言。
妇女衣饰务必洁净
妇女衣饰只务必洁净,尤其不可异于众人。比如十数人同处,而一人衣饰独异,众人所指目,其行坐能自安否?
礼义是节制欲望的大界限
饮食,是人所想要的,而且不可没有,不合道理地追求,就成为饕餮贪婪;男女,是人所想要的,而且不可没有,不合道理地亲近,就成为奸邪淫乱;财物,是人所想要的,而且不可没有,不合道理地获取,就成为盗贼。人只放纵欲望,那么争端兴起而诉讼发生。圣王考虑到这样,所以制定礼来节制人的饮食、男女,制定义来限制人的取与。君子在这三者上,虽然知道可欲而不敢轻易形于言,何况敢妄萌于心!小人相反。
见得思义则无过
圣人云:不见可欲,使心不乱,这是最省事的要术。大概人见美食而必咽,见美色而必凝视,见钱财而必起欲得之心,如果不是有定力的人,都不免此。只有能杜绝其端源,见之不顾,则无妄想,无妄想则无过举矣。
人为情惑则忘返
子弟有耽于情欲,迷而忘返,至于破家而不悔者,
子弟当谨交游
世人有虑子弟血气未定,而酒色博弈之事,得以昏乱其心,寻至于失德 破家,则拘之于家,严其出入,绝其交游,致其无所见闻,朴野蠢鄙,不近 人情。殊不知此非良策,禁防一驰,情窦顿开,如火燎原不可扑灭。况拘之 于家,无所用心,却密为不肖之事,与外出何异!不若时其出入,谨其交游, 虽不肖之事习闻既熟,自能识破,必短愧而不为。纵试为之,亦不至于朴野 蠢鄙,全为小人之所摇荡也。
家成于忧惧破于怠忽
起家之人,生财富庶,乃日夜忧惧,虑不免于饥寒。破家之子,生事日 消,乃轩昂自恣,谓“不复可虑”。所谓“吉人凶其吉,凶人吉其凶”,此 其效验,常见于已壮未老,已老未死之前。识者当自默喻。
兴废有定理
起家之人见所作事无不如意,以为智术巧妙如此,不知其命分偶然,志 气洋洋,贪多图得。又自以为独能久远,不可破坏,岂不为造物者所窃笑! 盖其破坏之人或已生于其家,曰“子”曰“孙”,朝夕环立于侧者,皆他日 为父祖破坏生事之人,恨其父祖目不及见耳!前辈有建第宅,宴工匠于东庑 曰:“此造宅之人。”宴子弟于西庑曰:“此卖宅之人。”后果如其言。近 世士大夫有言:“目所可见者,谩尔经营;目所不及见者,不须置之谋虑。” 此有识君子知非人力所及,其胸中宽泰与蔽迷之人如何?
用度宜量入为出
起家之人易于增进成立者,盖服、食、器、用及吉凶百费规模浅狭,尚 循其旧故。日入之数多于日出,此所以常有余。富家之子易于倾覆破荡者, 盖服、食、器、用及吉凶百费规模广大,尚循其旧。又分其财产立数门户, 则费用增倍于前日。子弟有能省用,远谋损节犹虑不及,况有不之悟者,何 以支持乎!古人谓,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盖谓此尔。大贵人之家尤难 于保成。方其致位通显,虽在闲冷,其俸给亦厚,其馈遗亦多。其使令之人 满前,皆州郡廪给。其服、食、器、用虽极于华侈,而其费不出于家财。逮 其身后,无前日之俸给、馈遗、使令之人,其日用百费非出家财不可。况又 析一家为数家,而用度仍旧,岂不至于破荡!此亦势使之然。为子弟者各宜 量节。
起家守成宜为悠久计
人之居世有不思父祖起家艰难,思与之延其祭祀,又不思子孙无所凭藉 则无以脱于饥寒。多生男女,视如路人。耽于酒色,博弈游荡,破坏家产, 以取一时之快,此皆家门不幸。如此,冒干刑宪,彼亦不恤,岂教诲、劝谕、 责骂之所能回!置之无可奈何而已。
节用有常理
人有财物,虑为人所窃,则必缄滕扃鐍封识之甚严。虑费用之无度而致 耗散,则必算计较量,支用之甚节。然有甚严而有失者,盖百日之严,无一 日之疏,则无失;百日严而一日不严,则一日之失与百日不严同也。有甚节 而终至于匮乏者,盖百事节而无一事之费,则不至于匮乏;百事节而一事不 节,则一事之费与百事不节同也。所谓百事者,自饮食、衣服、屋宅、园馆、 舆马、仆御、器用,玩好……盖非一端。丰俭随其财力则不为之费;不量财 力而为之,或虽财力可办而过于侈靡,近于不急,皆妄费也。年少主家事者 宜深知之。
事贵预谋后则时失
中产之家,凡事不可不早虑。有男而为之营生,教之生业,皆早虑也。 至于养女,亦当早为储蓄衣衾、妆奁之具,及至遣嫁,乃不费力。若置而不 问,但称临时,此有何术?不过临时鬻田庐及不恤女子之羞见人也。至于家 有老人,而送终之具不为素办,亦称临时,亦无他术,亦是临时鬻田庐及不 恤后事之不如仪也。今人有生一女而种杉万根者,待女长,则鬻杉以为嫁资, 此其女必不至失时也。有于少壮之年置寿衣、寿器、寿茔者,此其人必不至 三日五日无衣无棺可敛
译子弟应当谨慎选择交往的朋友。
世上有些人担心子弟血气未定,容易因酒色、赌博等事而昏乱心智,最终导致失德败家,于是将他们禁锢在家中,严格限制他们的出入,断绝他们的社交,致使他们无所见闻,变得粗野愚钝,不通人情。殊不知这不是好办法,一旦禁令放松,情欲便会突然爆发,如同野火燎原,无法扑灭。况且将他们禁锢在家中,无所用心,反而可能暗中做不肖之事,这与外出有何区别!不如适时允许他们出入,谨慎引导他们交友,即使对不肖之事早已耳闻熟悉,自然也能识破,必定会感到羞愧而不去做。即便尝试去做,也不会因为粗野愚钝,完全被小人所动摇。
家业因忧惧而成就,因懈怠疏忽而败坏。
创业起家的人,虽然生财有道、财富众多,却日夜忧惧,担心难免遭受饥寒。败家之子,家业日渐消减,却意气风发、放纵自恣,认为“不再有什么可忧虑的了”。所谓“吉人因吉兆而警惕,凶人因凶兆而侥幸”,这种效验,常见于人壮年未老、年老未死之前。有见识的人应当默默领悟。
兴衰有定数。
创业起家的人看到所做之事无不如意,以为自己的智谋如此巧妙,不知道这是命运偶然使然,因而志得意满,贪多图得。又自以为能长久保持,不可破坏,岂不被造物主暗中嘲笑!大概那些破坏家业的人,或许已经出生在他们家中,称为“儿子”、称为“孙子”,朝夕环绕在身边的,都是日后会破坏父祖基业的人,只恨父祖生前未能看见罢了!前辈有人建造宅第,在东厢宴请工匠说:“这是建造宅第的人。”在西厢宴请子弟说:“这是出卖宅第的人。”后来果然如他所说。近代士大夫有人说:“眼前能看到的,姑且经营;眼前看不到的,不必放在谋虑之中。”这是有见识的君子知道非人力所能及,他们胸中的宽泰与那些被蒙蔽的人相比如何呢?
用度应当量入为出。
创业起家的人之所以容易增进家业、成就事业,是因为在服饰、饮食、器具、用度以及吉凶各项费用上,规模尚且浅狭,仍然遵循旧规。每日收入多于支出,所以常常有结余。富家子弟之所以容易倾覆败家,是因为在服饰、饮食、器具、用度以及吉凶各项费用上,规模广大,仍然遵循旧规。又将财产分割,设立多个门户,那么费用就比从前增加了一倍。子弟中若能节省用度,长远谋划、减损节制,尚且担心不够,何况那些没有觉悟的人,又怎能支撑得住呢!古人说,由节俭进入奢侈容易,由奢侈回归节俭困难,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大贵人之家尤其难以保持家业。当他们身居高位、显赫通达时,即使在闲散冷落的职位上,俸禄也很丰厚,馈赠也很多。他们使唤的人满前都是,都由州郡供给。他们的服饰、饮食、器具、用度虽然极尽奢华,但这些费用并不出自家财。等到他们死后,没有了以前的俸禄、馈赠和使唤的人,日常各项费用非出自家财不可。况且又将一家分为数家,而用度依旧,岂不至于败家!这也是形势使然。作为子弟的,各自都应当酌情节制。
创业守成应当为长远打算。
人活在世上,有的不思量父祖创业艰难,思量与之延续祭祀;又不思量子孙无所依靠就无法摆脱饥寒。多生男女,却视如路人。沉溺于酒色,赌博游荡,破坏家产,以换取一时的快乐,这都是家门不幸。像这样,触犯刑法,他们也不顾惜,哪里是教诲、劝谕、责骂所能挽回的!只能无可奈何地置之而已。
节俭有常理。
人有财物,担心被人偷窃,就必定严密地包裹、上锁、封存、标记。担心费用无度而导致耗散,就必定计算衡量,非常节制地支用。然而有非常严密却仍然丢失的,大概是因为一百天的严密,没有一天的疏忽,就不会丢失;一百天严密而有一天不严密,那么这一天的丢失与一百天都不严密是一样的。有非常节制却最终导致匮乏的,大概是因为百事节俭而没有一事的浪费,就不会导致匮乏;百事节俭而有一事不节俭,那么这一事的浪费与百事都不节俭是一样的。所谓百事,包括饮食、衣服、屋宅、园馆、车马、仆役、器具、玩好……大概不止一端。丰俭随财力而定,就不会造成浪费;不量力而行,或者虽然财力可办但过于奢侈,接近于不急之务,都是妄费。年少主持家事的人应当深知这一点。
事情贵在预先谋划,事后则时机丧失。
中产之家,凡事不可不早作打算。有儿子就为他营谋生计,教他谋生技能,这都是早作打算。至于养育女儿,也应当早作储蓄,准备衣被、嫁妆等物,等到出嫁时,就不费力了。如果置之不问,只说临时准备,这有什么办法呢?不过是临时变卖田产房屋,以及不顾及女儿羞于见人罢了。至于家中有老人,送终的器具不预先准备,也说临时准备,也没有其他办法,也是临时变卖田产房屋,以及不顾及后事不合礼仪。现在有人生了一个女儿就种下一万棵杉树,等到女儿长大,就卖杉树作为嫁资,这个女儿必定不会失时。有人在少壮之年置办寿衣、寿器、寿墓,这个人必定不会在死后三五天没有衣服、棺材可以收殓。
居官居家本一理 居官当如居家,必有顾藉;居家当如居官,必有纲纪。
子弟当习儒业
士大夫之子弟,苟无世禄可守,无常产可依,而欲为仰事俯育之计,莫 如为儒。其才质之美,能习进士业者,上可以取科第致富贵,次可以开门教 授,以受束修之奉。其不能习进士业者,上可以事笔札,代笺简之役,次可 以习点读,为童蒙之师。如不能为儒,则巫医、僧道、农圃、商贾、伎术, 凡可以养生而不至于辱先者,皆可为也。子弟之流荡,至于为乞丐、盗窃, 此最辱先之甚。然世之不能为儒者,乃不肯为巫医、僧道、农圃、商贾、伎 术等事,而甘心为乞与、盗窃者,深可诛也。凡强颜于贵人之前,而求其所 谓应副;折腰于富人之前,而托名于假贷;游食于寺观而人指为穿云子,皆 乞丐之流也。居官而掩蔽众目,盗财入己,居乡而欺凌愚弱,夺其所有,私 贩官中所禁茶、盐、酒、酤之属,皆窃盗之流也。世人有为之而不自愧者何 哉!
荒怠淫逸之患
凡人生而无业,及有业而喜于安逸不肯尽力者,家富则习为下流,家贫 则必为乞丐。凡人生而饮酒无算,食肉无度,好淫滥,习博弈者,家富则致 于破荡,家贫则必为盗窃。
周急贵乎当理
人有患难不能济,困苦无所诉,贫乏不自存,而其人朴讷怀愧不能言于 人者,吾虽无余,亦当随力周助。此人纵不能报,亦必知恩。若其人本非窘 乏,而以干谒为业,挟持便佞之术,遍谒贵人富人之门,过州干州,过县干 县,有所得则以为己能,无所得则以为怨仇。在今日则无感德之心,在他日 则无报德之事。正可以不恤不顾待之,岂可割吾之不敢用以资人之不当用。
不可轻受人恩
居乡及在旅,不可轻受人之恩。方吾未达之时,受人之恩,常在吾怀, 每见其人,常怀敬畏。而其人亦以有恩在我,常有德色。及我荣达之后,遍 报则有所不及,不报则为亏义。故虽一饭一缣,亦不可轻受。前辈见人仕宦 而广求知己,戒之曰:“受恩多则难以立朝。”宜详味此。
受人恩惠当记省
今人受人恩惠多不记省,而有所惠于人,虽微物亦历历在心。古人言: 施人勿念,受施勿忘。诚为难事。
人情厚薄勿深较
人有居贫困时,不为乡人所顾;及其荣达,则视乡人如仇雠。殊不知乡 人不厚于我,我以为憾;我不厚于乡人,乡人他日亦独不记耶!但于其平时 薄我者,勿与之厚,亦不必致怨。若其平时不与我相识,苟我可以济助之者, 亦不可不为也。
报怨以直乃公心
圣人言:“以直报怨。”最是中道,可以通行。大抵以怨报怨,固不足 道,而士大夫欲邀长厚之名者,或因宿仇纵奸邪而不治,皆矫饰不近人情。 圣人之所谓“直”者,其人贤,不以仇而废之;其人不肖,不以仇而庇之。 是非去取,各当其实。以此报怨,必不至递相酬复,无已时也。
讼不可长
居乡,不得已而后与人争,又大不得已而后与人讼。彼稍服其不然则已 之,不必费用财物,交结胥吏,求以快意,穷治其仇。至于争讼财产,本无 理而强求得理,官吏贪谬,或可如志,宁不有愧于神明!仇者不伏更相诉讼, 所费财物,十数倍于其所直。况遇贤明有司安得以无理为有理耶!大抵人之 所讼互有短长,各言其长而掩其短,有司不明,则牵连不决,或决而不尽其 情。胥吏得以受赇而弄法,蔽者之所以破家也。
暴吏害民必天诛
官有贪暴,吏有横刻,贤豪之人不忍乡曲众被其恶,故出力而讼之。然 贪暴之官必有所恃,或以其有亲党在要路,或以其为州郡所深喜,故常难动 摇。横刻之吏,亦有所恃,或以其为见任官之所喜,或以其结州曹吏之有素, 故常元忌惮。及至人户有所诉,则官求势要之书以请托,吏以官库之钱而行 赂,毁去簿历
译做官与治家本是一个道理。做官应当像治家一样,必定要有顾惜爱护之心;治家应当像做官一样,必定要有法度纪律。
子弟应当学习儒业
士大夫的子弟,如果没有世袭的俸禄可以守持,没有固定的产业可以依靠,却想要为赡养父母、抚养子女做打算,没有比从事儒业更好的了。那些才质优秀,能够学习进士学业的人,上等可以考取功名从而获得富贵,次等可以开门授徒,以接受学生的学费供养。那些不能学习进士学业的人,上等可以从事文书工作,代写书信公文,次等可以学习启蒙教育,做孩童的老师。如果不能从事儒业,那么巫医、僧道、农耕园艺、经商贸易、技艺手艺,凡是能够维持生计而且不至于辱没祖先的,都可以从事。子弟放荡不羁,以至于沦为乞丐、小偷,这是最辱没祖先的行为。然而世上那些不能从事儒业的人,却不愿意做巫医、僧道、农耕园艺、经商贸易、技艺手艺等事,反而甘心去做乞丐、小偷,这种人真是罪该万死。凡是厚着脸皮在权贵面前,去乞求他们所谓的接济;弯腰在富人面前,借口借贷;在寺庙道观中混吃混喝,被人指认为“穿云子”(游手好闲之徒),这些都是乞丐一流的人。做官时遮蔽众人耳目,盗取钱财据为己有;在乡里时欺凌愚昧弱小,抢夺他们的财物;私下贩卖官府禁止的茶、盐、酒、醋之类,这些都是窃盗一流的人。世上有人做了这些事却不感到羞愧,为什么呢!
荒怠淫逸之患
凡是人生来没有职业,以及有了职业却喜欢安逸不肯尽力的人,家里富裕就会习以为常地堕落成下流之人,家里贫穷就一定会沦为乞丐。凡是人生来饮酒无节制,吃肉无限度,喜好淫乱,沉迷赌博下棋的人,家里富裕就会导致家产破败,家里贫穷就一定会沦为窃盗。
周急贵乎当理
有人遭遇患难无法救济,困苦无处申诉,贫乏无法自存,而且这个人质朴木讷、心怀羞愧不敢向人诉说,我即使没有多余的钱财,也应当量力相助。这个人纵然不能报答,也必定会知道恩情。如果这个人本来并不窘迫,却以干求请托为职业,凭借巧言令色之术,遍访权贵富人的门庭,经过州府就向州府求取,经过县衙就向县衙求取,有所得就认为是自己的本事,无所得就认为是仇敌。在今天没有感恩之心,在未来没有报恩之事。正好可以不怜悯、不照顾地对待他,怎么可以割舍我不敢使用的钱财去资助他不该使用的东西呢。
不可轻受人恩
居住在乡里以及在外旅行,不可以轻易接受别人的恩惠。在我尚未显达的时候,接受别人的恩惠,常常记在心中,每次见到那个人,常常怀有敬畏之心。而那个人也因为对我有恩,常常摆出有恩德的脸色。等到我显达之后,全部报答则有所不及,不报答则亏欠道义。所以即使是一顿饭、一匹绢,也不可以轻易接受。前辈看到有人做官而广泛寻求知己,告诫他说:“接受的恩惠多,就难以在朝廷立足。”应当仔细体味这句话。
受人恩惠当记省
现在的人接受别人的恩惠大多不记得,而对别人有所施惠,即使是微小的物品也清清楚楚记在心中。古人说:“施予别人不要念念不忘,接受别人的施予不要忘记。”这确实是很难做到的事。
人情厚薄勿深较
有人在贫困时,不被乡人照顾;等到他显达了,就把乡人看作仇敌。却不知道乡人不厚待我,我以此为憾;我不厚待乡人,乡人将来难道也不记恨吗!只是对于平时对我冷淡的人,不要对他过分厚待,也不必结怨。如果平时与我并不相识,假如我能够救济帮助他的,也不可不去做。
报怨以直乃公心
圣人说:“用正直来回报怨恨。”这是最恰当的中道,可以普遍实行。大概用怨恨回报怨恨,固然不值一提,而士大夫想要博取宽厚之名的人,有时因为旧仇而放纵奸邪之人不予惩治,都是矫饰而不近人情。圣人所说的“正直”,是指那个人贤能,不因为仇恨而废弃他;那个人不贤,不因为仇恨而庇护他。是非取舍,都符合实际情况。用这种方式回报怨恨,必定不至于互相报复,没完没了。
讼不可长
居住在乡里,不得已才与人争执,更加不得已才与人打官司。对方稍微服气认为不对就停止,不必花费财物,勾结胥吏,以求快意,彻底惩治仇人。至于争夺财产,本来没有理却强行求得有理,官吏贪婪荒谬,或许能如你所愿,难道不感到愧对神明吗!仇人不服气,互相诉讼,所花费的财物,是所争财产价值的十几倍。况且遇到贤明的官员,怎么能让无理变成有理呢!大概人们所诉讼的事情各有长短,各自说自己的长处而掩盖短处,官员不明察,就会牵连不决,或者判决不能尽合实情。胥吏得以收受贿赂而玩弄法律,这是导致破家败业的原因。
暴吏害民必天诛
官员有贪婪暴虐的,吏卒有蛮横刻薄的,贤能豪杰之人不忍心乡里众人遭受他们的恶行,所以出力为他们诉讼。然而贪婪暴虐的官员必定有所倚仗,或者因为他们在要路有亲党,或者因为他们是州郡长官所深深喜欢的,所以常常难以动摇。蛮横刻薄的吏卒,也有所倚仗,或者因为他们是现任官员所喜欢的,或者因为他们与州府胥吏向来勾结,所以常常没有忌惮。等到百姓有所申诉,官员就请求有权势的人写信请托,吏卒就用官库的钱财行贿,销毁账簿
,改易案牍。人户虽健讼,亦未便轻胜。兼论诉官吏之人又只 欲劫持官府,使之独畏己,初无为众除害之心。常见论诉州县官吏之人,恃 为官史所畏,拖延税赋不纳。人户有折变,己独不受折变;人户有科敷,己 独不伏科敷。睨立庭下,抗对长官;端坐司房,骂辱胥辈;冒占官产,不肯 输租;欺凌善弱,强欲断治;请托公事,必欲以曲为直,或与胥吏通同为奸, 把持官员,使之听其所为,以残害乡民。如此之官吏,如此之奸民,假以岁 月,纵免人祸,必自为天所诛也。
译更改案卷文书。百姓虽然喜欢打官司,也不宜轻易判他们胜诉。况且那些控告官吏的人,只是想要胁迫官府,让官府唯独畏惧自己,起初并没有为大众除去祸害的用心。常常见到那些控告州县官吏的人,倚仗被官吏所畏惧,拖延缴纳赋税。百姓有折变(以实物折抵货币税),唯独他不接受折变;百姓有摊派征敛,唯独他不顺从摊派。斜视站立在庭下,公然顶撞长官;端正坐在官署房舍,辱骂差役;侵占官有产业,不肯缴纳租税;欺凌善良弱小,强行要求判决处理;请托办理公事,一定要把曲说成直,或者与差役勾结共同作恶,把持官员,让他们听从自己的摆布,以此来残害乡里百姓。像这样的官吏,像这样的奸民,如果给他们时间,即使免于人为的灾祸,也必定会自己招致上天的诛杀。
民俗淳顽当求其实
士大夫相见,往往多言某县民淳,某县民顽。及询其所以然,乃谓见任 官赃污狼籍,乡民吞声饮气而不敢言,则为淳;乡民列其恶诉之州郡监司, 则为顽。此其得顽之名,岂不枉哉?今人多指奉化县为顽,问之奉化人,则 曰:“所讼之官皆有入己赃,何谓奉化为顽?”如黄岩等处人言皆然,此正 圣人所谓“期民也,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也”。何顽之有!今具其所以为顽 之目:应纳税赋而不纳,及应供科配而不供,则为顽;若官中因事广科,从 而隐瞒,其民户不肯供纳则不为顽。官吏断事,出于至公,又合法意,乃任 私忿,求以翻异,则为顽;官吏受财,断直为曲,事有冤抑,次第陈诉,则 不为顽。官员清正,断事自己,豪横之民无所行赂,无所措谋,则与胥吏表 里撰合语言,妆点事务,妄兴论讼,则为顽;若官员与吏为徒,百般诡计掩 人耳目,受接贿赂,偷盗官钱,人户有能出力为众论诉,则不为顽。
官有科付之弊
县、道有非理横科及预借官物者,必相率而次第陈讼。盖粮税自有常额, 足以充上供州用县用;役钱亦有常额,足以供解发支雇。县官正己以率下, 则民间无隐负不输,官中无侵盗妄用,未敢以为有余,亦何不足之有!惟作 县之人不自检己,吃者、着者、日用者,般挈往来,送遗给托,置造器用, 储蓄囊箧,及其他百色之须,取给于手分、乡司。为手分、乡司者,岂有将 己财奉县官,不过就薄历之中,恣为欺弊。或揽人户税物而不纳;或将到库 之钱而他用;或伪作过军、过客券,旁及修葺廨舍,而公求支破;或阳为解 发而中途截拨……其弊百端,不可悉举。县官既素受其污啖,往往知而不问, 况又有懵然不晓财赋之利病。及晓之者,又与之通同作弊。一年之间,虽至 小邑,亏失数千缗,殆不觉也。于是有横科预借之患,及有拖欠州郡之数。 及将任满,请托关节以求脱去,而州郡遂将积欠勒令后政补偿。夫前政以一 年财赋不足一年支解,为后政者岂能以一年财赋补足数年财赋!故于前政预 借钱物多不认理,或别设巧计阴夺民财,以求补足旧欠,其祸可胜言哉!
大凡居官莅事,不可不仔细,猾吏奸民尤当深察。若轻信吏人,则彼受 乡民遗赂,百端撰造,以曲为直,从而断决,岂不枉哉!间有子弟为官懵然 不晓事理者,又有与吏同贪,虽知是否而妄决者,乡民冤抑莫伸。仕官多无 后者,以此盍亦思上之所以责任我者何意?而下之所以赴愬于我者,正望我 以伸其冤抑,我其可以不公其心哉!凡为官吏当以公心为主,非特在己无愧, 而子孙亦职有利矣!
卷之下治家
宅舍关防贵周密
人之居家,须令垣墙高厚,藩篱周密,窗壁门关坚牢。随损随修,如有 水窦之类,亦须常设格子,务令新固,不可轻忽。虽窃盗之巧者,穴墙剪篱, 穿壁决关,俄顷可辨,比之颓墙败篱、腐壁敝门以启盗者有间矣。且免奴婢 奔窜及不肖子弟夜出之患。如外有窃盗,内有奔窜及子弟生事,纵官司为之 受理,岂不重费财力!
山居须置庄佃
居止或在山谷村野僻静之地,须于周围要害去处置立庄屋,招诱丁多之 人居之。或有火烛、窃盗,可以即相救应。
夜间防盗宜警急
凡夜犬吠,盗未必至亦是盗来探试,不可以为他而不警。夜间遇物有声, 亦不可以为鼠而不警。
防盗宜巡逻
屋之周围须令有路,可以往来,夜间遣人十数遍巡之。善虑事者,居于 城郭,无甚隙地,亦为夹墙,使逻者往来其间。若屋之内,则子弟及奴婢更 迭巡警。
夜间逐盗宜详审
夜间觉有盗,便须直言“有盗”,徐起逐之,盗必且窜。不可乘暗击之, 恐盗之急,以刃伤我,及误击自家之人。若持烛见盗击之,犹庶几。若获盗 而已受拘执,自当准法
译民俗淳朴还是顽劣,应当探求其真实情况。
士大夫们相见时,往往多说某县的百姓淳朴,某县的百姓顽劣。等到询问他们之所以这样说的原因,就说是因为看到现任官员贪污腐败、声名狼藉,乡民们忍气吞声而不敢说话,就被认为是淳朴;乡民们列举官员的恶行向州郡和监司控告,就被认为是顽劣。这些百姓得到顽劣的名声,难道不是冤枉吗?现在很多人指责奉化县百姓顽劣,问奉化人,他们就说:“所控告的官员都有中饱私囊的赃款,为什么说奉化百姓顽劣?”像黄岩等地方的人说法都是这样,这正是圣人所说的“期望百姓顺从,是三代时期能够以正道行事的原因”。有什么顽劣的呢!现在列举出所谓顽劣的具体表现:应当缴纳赋税却不缴纳,以及应当供应科配物资却不供应,这就是顽劣;如果官府借事大肆征收,从而隐瞒实情,那些民户不肯供应缴纳,就不算顽劣。官吏断案,出于极度的公正,又符合法律精神,却任由私愤,请求翻案改判,这就是顽劣;官吏收受钱财,把直的判成曲的,事情有冤屈压抑,依次陈述申诉,就不算顽劣。官员清正,断案出于公心,豪横的百姓无处行贿,无处施展阴谋,就与胥吏内外勾结编造言辞,粉饰事务,无理取闹提起诉讼,这就是顽劣;如果官员与胥吏同流合污,用各种诡计蒙蔽他人耳目,收受贿赂,偷盗官钱,百姓中有能出力为大家申诉的,就不算顽劣。
官员有科派赋税的弊端
县、道如果有不合情理地横征暴敛以及预先借取官物的情况,百姓一定会相继依次陈述诉讼。因为粮税自有固定的额度,足以充作上缴朝廷、州府和县衙的需用;役钱也有固定的额度,足以供应解运、发放和支雇。县官端正自身以率领下属,那么民间就没有隐瞒拖欠不缴纳的情况,官府中没有侵吞盗窃和胡乱使用,不敢认为有余,又有什么不足呢!只有做县官的人不检点自己,吃的、穿的、日常用的,搬运往来,送礼托付,置办器具,储蓄在口袋箱子里,以及其他各种需要,都从手分、乡司那里获取。作为手分、乡司的人,哪里会用自己的钱财奉养县官,不过是在账册之中,肆意进行欺骗舞弊。或者揽收民户的税物却不缴纳;或者将已到库的钱款挪作他用;或者伪造过军、过客的凭证,旁及修缮官舍,而公然请求支取开销;或者表面上说是解运发放,却在半路截留挪用……弊端百端,无法一一列举。县官既然平时就接受他们的贿赂,往往知道却不闻不问,况且还有那些对财赋利弊懵然不知的人。等到知道的人,又和他们通同作弊。一年之间,即使是小县,亏空损失数千缗,几乎察觉不到。于是有了横征暴敛和预借的祸患,以及拖欠州郡款项的问题。等到任期将满,通过请托关节以求脱身离去,而州郡就将积欠勒令后任官员补偿。前任官员用一年的财赋不足以支撑一年的支解,后任官员怎么能用一年的财赋补足数年的财赋!所以对于前任预借的钱物多不认账处理,或者另设巧计暗中夺取民财,以求补足旧欠,其祸害岂是言语所能形容的!
大凡居官理事,不可不仔细,狡猾的胥吏和奸诈的百姓尤其应当深入考察。如果轻信胥吏,那么他们接受乡民的贿赂,百般编造,把曲的当作直的,从而进行判决,难道不是冤枉吗!偶尔有子弟做官懵然不懂事理的,又有与胥吏一同贪婪,虽然知道是非却胡乱判决的,乡民的冤屈压抑无法伸张。做官的人大多没有后代,就是因为这个。何不思考上级之所以委任我是什么意思?而下属之所以向我申诉,正是希望我替他们伸张冤屈,我难道可以不秉持公心吗!凡是做官吏的应当以公心为主,不仅自己在己无愧,而且子孙也受益了!
卷之下 治家
住宅防备贵在周密
人居住在家,必须让围墙高厚,篱笆严密,窗户墙壁门关坚固牢靠。随着损坏随时修理,如果有水沟之类,也必须常设格子,务必让它新固,不可轻忽。即使是偷盗技巧高超的人,挖墙剪篱,穿壁破门,顷刻间就能辨别,比起那些颓墙败篱、腐壁敝门而招致盗贼的情况有区别了。而且可以避免奴婢逃跑以及不成器的子弟夜间外出的祸患。如果外面有窃盗,里面有逃跑以及子弟惹事,纵然官府为他们受理,难道不耗费财力吗!
山居须置庄佃
居住的地方如果在山谷村野僻静之地,必须在周围要害处设置庄屋,招引人口多的人居住。如果有火灾、窃盗,可以立即相互救援。
夜间防盗宜警急
凡是夜间狗叫,盗贼未必到来,这也是盗贼来试探,不可以当作别的事而不警惕。夜间遇到物体有声,也不可以当作老鼠而不警惕。
防盗宜巡逻
房屋周围必须让有路,可以往来,夜间派人十几遍巡逻。善于考虑事情的人,居住在城郭,没有多少空地,也修筑夹墙,使巡逻的人往来其间。如果房屋内部,则子弟及奴婢轮流巡警。
夜间逐盗宜详审
夜间发觉有盗贼,就必须直说“有盗贼”,慢慢起身追赶,盗贼必定暂时逃窜。不可趁着黑暗攻击他,恐怕盗贼急了,用刀伤害我,以及误击自家的人。如果拿着蜡烛看见盗贼攻击他,还差不多。如果抓获盗贼而他已经受到拘捕,自然应当依据法律
多蓄之家,盗所觊觎,而其人又多置什物,喜于矜耀,尤盗之所垂涎也。 富厚之家若多储钱谷,少置什物,少蓄金宝丝帛,纵被盗亦不多失。前辈有 戒其家:“自冬夏衣之外,藏帛以备不虞,不过百匹。”此亦高人之见,岂 可与世俗言!
防盗宜多端
劫盗有中夜炬火露刃排门而入人家者此尤不可不防,须于诸处往来路口 委人为耳目,或有异常则可以先知。仍预置便门,遇有警急,老幼妇女且从 便门走避。又须子弟及仆者平时常备器械,为御敌之计。可敌则敌,不可敌 则避,切不可令盗得我之人,执以为质,则邻保及捕盗之人不敢前。
刻剥招盗之由
劫盗虽小人之雄,亦自有识见。如富人平时不刻剥,又能乐施,又能种 种方便,当兵火扰攘之际犹得保全,至不忍焚掠污辱者多,盗所快意于劫杀 之家,多是积恶之人。富家各宜自省。
失物不可猜疑
家居或有失物,不可不急寻。急寻,则人或投之僻处,可以复收,则无 事矣。不急,则转而出外,愈不可见。又不可妄猜疑人,猜疑之当,则人或 自疑,恐生他虞;猜疑不当,则正窃者反自得意。况疑心一生,则所疑之人 揣其行坐辞色皆若窃物,而实未尝有所窃也。或已形于言,或妄有所执治, 而所失之物偶见,或正窃者方获,则悔将若何!
睦邻里以防不虞
居宅不可无邻家,虑有火烛,无人救应。宅之四围如无溪流,当为池井, 虑有火烛,无水救应。又须平时抚恤邻里有恩义。有士大夫平时多以官势残 虐邻里,一日为仇人刃其家,火其屋宅。邻里更相戒曰:“若救火,火熄之 后,非惟无功,彼更讼我以为盗取他家财物,则狱讼未知了期!若不救火, 不过杖一百而已。”邻里甘受杖而坐视其大厦为煨烬,生生之具无遗。此其 平时暴虐之效也。
火起多从厨灶
火之所起,多从厨灶。盖厨屋多时不扫,则埃墨易得引火。或灶中有留 火,而灶前有积薪接连,亦引火之端也。夜间最当巡视。
焙物宿火宜儆戒 烘焙物色过夜,多致遗火。人家房户,多有覆盖宿火而以衣笼罩其上, 皆能致火,须常戒约。
田家致火之由
蚕家屋宇低隘,于炙簇之际,不可不防火。农家储积粪壤,多为茅屋。 或投死灰于其间,须防内有余烬未灭,能致火烛。
致火不一类
茅屋须常防火;大风须常防火;积油物、积石灰须常防火。此类甚多, 切须询究。
小儿不可带金宝
富人有爱其小儿者,以金银宝珠之属饰其身。小人有贪者,于僻静处坏 其性命而取其物。虽闻于官而寘于法,何益?
小儿不可独游街市 市邑小儿,非有壮夫携负,不可令游街巷,虑有诱略之人也。
小儿不可临深
人之家居,井必有干,池必有栏。深溪急流之处,峭险高危之地,机关 触动之物,必有禁防,不可令小儿狎而临之。脱有疏虞,归怨于人何及!
亲宾不宜多强酒
亲宾相访,不可多虐以酒。或被酒夜卧,须令人照管。往时括苍有困客 以酒,且虑其不告而去,于是卧于空舍而钥其门。酒渴索浆不得,则取花瓶 水饮之。次日启关而客死矣。其家讼于官。郡守汪杯忠究其一时舍中所有之 物,云“有花瓶,浸旱莲花”。试以旱莲花浸瓶中,取罪当死者试之,验, 乃释之。又有置水于案而不掩覆,屋有伏蛇遗毒于水,客饮而死者。凡事不 可不谨如此。
婢仆奸盗宜深防 清晨早起,昏晚早睡,可以杜绝仆婢奸盗等事。
严内外之限
司马温公《居家杂仪》:“令仆子非有警急修葺,不得入中门;妇女婢 妾无故不得出中门。只令铃下小童通传内外。治家之法,此过半矣。
婢妾常宜防闭
婢妾与主翁亲近,或多挟此私通,仆辈有子则以主翁藉口。畜
译家财丰厚的家庭,是盗贼觊觎的目标,而且这类人家往往置办许多杂物,喜欢炫耀,更是让盗贼垂涎三尺。富裕家庭如果多储存钱粮谷物,少置办杂物,少积蓄金银珠宝和丝织品,即使被盗,损失也不会太大。前辈曾告诫家人:“除了冬夏两季的衣物外,藏些丝织品以备不时之需,不要超过一百匹。”这也是高明之人的见解,哪里能与世俗之人谈论呢!
防盗应当采取多种手段
有盗贼在半夜举着火把、露出刀刃,强行破门而入的,这尤其不可不防备。必须在各处往来的路口安排人作为耳目,如果有异常情况,就可以提前知晓。还要预先设置方便逃生的侧门,遇到紧急警报时,老人、小孩和妇女可以从侧门逃走躲避。另外,子弟和仆人平时要常备器械,作为抵御敌人的计策。能抵抗就抵抗,不能抵抗就躲避,千万不可让盗贼抓到我方的人,挟持作为人质,那样邻居和捕盗的人就不敢上前了。
苛刻剥削是招致盗贼的原因
劫盗虽然是小人中的头目,但也自有见识。如果富人平时不苛刻剥削,又能乐于施舍,又能提供种种方便,在战乱兵火的动荡时期还能保全自己,以至于盗贼不忍心焚烧掠夺、侮辱的人很多。盗贼在抢劫杀戮时感到快意的家庭,大多是积恶之人。富裕家庭各自都应当自我反省。
丢失物品不可随意猜疑
家中如果有物品丢失,不可不急于寻找。急于寻找,那么有人可能把它藏在偏僻的地方,还可以收回,那就没事了。不急于寻找,那么物品反而流落到外面,就更难见到了。又不可随意猜疑别人,猜疑得当,那么有人可能自己心生疑虑,恐怕生出其他祸患;猜疑不当,那么真正偷窃的人反而暗自得意。况且疑心一起,那么被猜疑的人的一举一动、言语神色都像是偷了东西,而实际上并没有偷。或者已经说出口,或者随意加以惩处,而丢失的物品偶然被找到,或者真正偷窃的人刚刚被抓获,那么后悔又有什么用呢!
和睦邻里以防备意外
居住的房子不可没有邻居,担心发生火灾时,没有人来救援。住宅四周如果没有溪流,应当挖池打井,担心发生火灾时,没有水来救援。又必须在平时对邻里抚恤恩义。有士大夫平时多依仗官势残害邻里,一天被仇人杀了全家,烧了房屋。邻里互相告诫说:“如果救火,火熄灭之后,不仅没有功劳,他还会起诉我们偷取他家财物,那么诉讼不知何时了结!如果不救火,不过受一百杖罢了。”邻里甘愿受杖而坐着看他的豪宅化为灰烬,生活用具无一幸存。这是他平时暴虐的后果。
火灾多从厨房灶台发生
火灾的发生,多从厨房灶台开始。因为厨房屋子长时间不打扫,灰尘烟灰容易引火。或者灶中有残留的火,而灶前有堆积的柴草相连,也是引火的源头。夜间最应当巡视。
烘焙物品过夜用火应当警戒
烘焙物品过夜,多导致遗留火种。人家房户,多有覆盖过夜火而在上面罩上衣服的情况,都能导致火灾,必须常加告诫约束。
农家导致火灾的原因
养蚕人家的房屋低矮狭窄,在烘烤蚕簇的时候,不可不防火。农家储存粪土,多用茅草屋。或者把死灰投进去,必须防备里面有余烬未灭,能导致火灾。
导致火灾的原因不一
茅草屋必须常防火;大风天必须常防火;堆积油物、堆积石灰必须常防火。这类情况很多,切须查究。
小孩不可佩戴金银珠宝
富人有疼爱小孩的人,用金银宝珠之类装饰他们的身。小人中有贪婪的,在僻静处杀害他们的性命而夺取财物。虽然上报官府而依法处置,有什么益处呢?
小孩不可独自游逛街市
城镇里的小孩,如果没有壮汉携带背负,不可让他们游逛街巷,担心有诱拐的人。
小孩不可靠近深水
人家居住,井必须有栏杆,池必须有围栏。深溪急流之处,陡峭危险的高地,机关触动之物,必须有禁止防备,不可让小孩亲近而靠近。如果有疏忽,归咎于人又怎么来得及!
亲友宾客不宜多劝酒
亲友宾客互相拜访,不可过多地用酒折磨他们。或者喝醉酒后夜间睡觉,必须让人照管。以前括苍有人用酒困住客人,又担心他不告而别,于是让他睡在空屋里并锁上门。酒渴想喝水得不到,就取花瓶里的水喝。第二天开门而客人死了。他家到官府诉讼。郡守汪杯忠查究当时屋中所有的东西,说“有花瓶,浸着旱莲花”。用旱莲花浸在瓶中,取当死罪的犯人试验,验证属实,于是释放了他。又有把水放在案上而不加盖,屋里有伏蛇在水中毒,客人喝了而死的。凡事不可不谨慎如此。
婢仆奸盗应当深防
清晨早起,黄昏早睡,可以杜绝仆婢奸盗等事。
严格内外界限
司马光《居家杂仪》:“命令仆从子弟没有紧急修缮之事,不得进入中门;妇女婢妾没有缘故不得走出中门。只让门童通报内外。治家的方法,这一条就超过一半了。”
婢妾常宜防备封闭
婢妾与主人亲近,或者多借此私通,仆人有儿子就以主人作为借口。畜
侍婢不可不谨出入
人有婢妾不禁出入,至与外人私通。有妊不正其罪而遽逐去者,往往有 于主翁身故之后,自言是主翁遗腹子,以求归宗。旋至兴讼。世俗所宜警此, 免累后人。
婢妾不可供给
人有以正室妒忌,而于别宅置婢妾者;有供给娼女,而绝其与人往来者。 其关防非不密,监守非不谨,然所委监守之人得其犒遗,反与外人为耳目以 通往来,而主翁不知,至养其所生子为嗣者。又有妇人临蓐,主翁不在,则 弃其所生之女,而取他人之子为己子者。主翁从而收养,不知非其己子,庸 俗愚暗大抵类此。
暮年不宜置宠妾
妇人多妒,有正室者少蓄婢妾,蓄婢妾者多无正室。夫蓄婢妾者,内有 子弟,外有仆隶,皆当关防。制以主母犹有他事,况无所统辖!以一人之耳 目临之,岂难欺蔽哉!暮年尤非所宜,使有意外之事,当如之何?
婢妾不可不谨防
夫蓄婢妾之家,有僻室而人所不到,有便门而可以通外。或溷厕与厨灶 相近而使膳夫掌庖,或夜饮在于内室而使仆子供役,其弊有不可防者。盖此 曹深谋而主不之猜,此曹迭为耳目,而主又何由知觉!
美妾不可蓄
夫置婢妾,教之歌舞,或使侑樽以为宾客之欢,切不可蓄姿貌黠慧过人 者,虑有恶客起觊觎之心。彼见美丽,必欲得之。“逐兽则不见泰山”,苟 势可以临我,则无所不至。绿珠之事在古可鉴,近世亦多有之,不欲指言其 名。
赌博非闺门所宜有
士大夫之家,有夜间男女群聚呼卢至于达旦,岂无托故而起者!试静思 之。
仆厮当取勤朴
人家有仆,当取其朴直谨愿,勤于任事,不必责其应对进退之快人意。 人之子弟不知温饱所自来者,不求自己德业之出众。而独欲仆者峭黠之出众。 费财以养无用之人,固未甚害,生事为非皆此辈导之也。
轻诈之仆不可蓄
仆者而有市井浮浪子弟之态,异巾美服,言语矫诈,不可蓄也。蓄仆之 久而骤然如此,闺阃之事,必有可疑。
待奴仆当宽恕
奴仆小人,就役于人者,天资多愚,作事乖舛背违,不曾有便当省力之 处。如顿放什物必以斜为正;如裁截物色必以长为短。若此之类,殆非一端。 又性多忘,嘱之以事,全不记忆;又性多执,所见不是,自以为是;又性多 很,轻于应对,不识分守。所以顾主于使令之际,常多叱咄。其为不改,其 言愈辩,顾主愈不能平。于是棰楚加之,或失手而至于死亡者有矣。凡为家 长者,于使令之际有不如意,当云“小人天资之愚如此,宜宽以处之”。多 其教诲,省其嗔怒可也。如此,则仆者可以免罪,主者胸中亦大安乐,省事 多矣。至于婢妾,其愚尤甚。妇人既多褊急狠愎,暴忍残刻,又不知古今道 理,其所以责备婢妾者又非丈夫之比。为家长者宜于平昔常以待奴仆之理谕 之,其间必自有晓然者。
奴仆不可深委任
人之居家,凡有作为及安顿什物,以至田园、仓库、厨、厕等事,皆自 为之区处,然后三令五申以责付奴仆,犹惧其遗忘,不如吾志。今有人一切 不为之区处。凡事无大小听奴仆自为谋,不合己意,则怒骂,鞭挞继之。彼 愚人,止能出力以奉吾令而已,岂能善谋,一一暗合吾意。若不知此,自见 多事。且如工匠执役,必使一不执役者为之区处,谓之“都料匠”。盖人凡 有执为,则不暇他见,须令一不执为者,旁观而为之区处,则不烦扰而功增 倍矣。
顽很婢仆宜善遣
婢仆有顽很全不中使令者,宜善遣之,不可留,留则生事。主或过于殴 伤,此辈或挟怨为恶,有不容言者。婢仆有奸盗及逃亡者,宜送之于官,依 法治之,不可私自鞭挞,亦恐有意外之事。或逃亡非其本情,或所窃止于饮 食微物,宜念其平日有劳,只略惩之,仍前留备使令可也
译侍婢的出入不可不谨慎。
有人对婢妾的出入不加禁止,以至于她们与外人私通。有人怀孕后,主人不追究她的罪责就立刻将她驱逐,往往在主人死后,她自称是主人的遗腹子,以求回归宗族。随即引发诉讼。世俗之人应当对此引以为戒,以免连累后人。
婢妾不可随意供给。
有人因正室妒忌,而在别宅安置婢妾;有人供养娼女,却断绝她们与他人的往来。其防范措施并非不严密,监守之人并非不谨慎,然而所委托监守的人接受了贿赂,反而与外人勾结作为耳目以互通往来,主人却不知情,甚至抚养她们所生的孩子作为继承人。又有妇人临产时,主人不在,便丢弃所生的女儿,而抱养他人的孩子作为自己的儿子。主人随之收养,不知道并非自己的亲生儿子,庸俗愚昧之人大多如此。
晚年不宜蓄养宠妾。
妇人大多妒忌,有正室的很少蓄养婢妾,蓄养婢妾的大多没有正室。蓄养婢妾的人,内部有子弟,外部有仆隶,都应当防范。由主母来制约,尚且还有其他事务,何况没有管辖权的人!凭一人的耳目来监视,难道不容易被欺骗蒙蔽吗!晚年尤其不宜,倘若发生意外之事,该怎么办呢?
婢妾不可不谨防。
蓄养婢妾的人家,有偏僻的房间而人不到达,有方便的后门而可以通向外面。或者厕所与厨房相近而让厨师掌管厨房,或者夜间在内室饮酒而让仆役供职,其中的弊端有不可防范的。因为这些人深谋远虑而主人不猜疑,这些人互相作为耳目,主人又从哪里得知呢!
美妾不可蓄养。
蓄养婢妾,教她们歌舞,或者让她们劝酒以取悦宾客,切不可蓄养姿貌聪慧过人者,担心有不良之徒起觊觎之心。他们见到美丽,必定想要得到。“逐兽则不见泰山”,如果势力可以凌驾于我之上,则无所不至。绿珠之事在古代可作鉴戒,近世也多有此类事情,不想指名道姓。
赌博不是内室所应有的。
士大夫之家,有夜间男女群聚赌博直到天亮,难道没有借故而起争端的人吗!试着静心思考一下。
仆役应当选取勤朴之人。
人家有仆役,应当选取朴实正直、谨慎老实、勤于做事的人,不必要求他们应对进退快意人心。人家的子弟不知道温饱从何而来,不追求自己德业的出众。却唯独想要仆役的峭刻狡黠出众。耗费钱财来供养无用之人,固然危害不大,但惹事生非都是这类人引导的。
轻浮狡诈的仆役不可蓄养。
仆役如果有市井浮浪子弟的做派,戴奇异的头巾、穿华丽的衣服,言语矫饰欺诈,不可蓄养。蓄养仆役久了突然如此,内室之事,必有可疑之处。
对待奴仆应当宽恕。
奴仆小人,受雇于人,天资大多愚笨,做事乖张违背常理,不曾有便当省力的地方。比如放置物品必定以斜为正;比如裁剪物品必定以长为短。像这类情况,几乎不止一端。又性格大多健忘,嘱咐他们做事,完全不记忆;又性格大多固执,所见不对,自以为是;又性格大多凶狠,轻率应对,不识分寸。所以主人在使唤他们时,常常多有斥责。他们不改,言语更加狡辩,主人更加不平。于是施加鞭打,或者失手而导致死亡的也有。凡是作为家长的人,在使唤时如有不如意,应当说“小人天资如此愚笨,应当宽厚地对待”。多些教诲,少些嗔怒就可以了。这样,仆役可以免罪,主人心中也大大安乐,省事多了。至于婢妾,其愚笨尤其严重。妇人既多狭隘急躁狠愎,暴忍残刻,又不知古今道理,她们责备婢妾的方式又非丈夫可比。作为家长的人应当在平时常用对待奴仆的道理开导她们,其中必定有明白的人。
奴仆不可深深委任。
人家居家,凡有作为及安顿物品,以至田园、仓库、厨房、厕所等事,都自己安排处理,然后三令五申地责成奴仆,还担心他们遗忘,不符合我的心意。现在有人一切不安排处理。凡事无论大小听任奴仆自己谋划,不合己意,就怒骂,鞭挞随之而来。那些愚人,只能出力来奉行我的命令而已,岂能善于谋划,一一暗中符合我的心意。如果不知道这一点,自然多见事端。况且如工匠执役,必定让一个不执役的人来安排处理,称为“都料匠”。因为人凡有执役,则无暇他顾,必须让一个不执役的人,旁观而安排处理,则不烦扰而功效加倍。
顽劣凶狠的婢仆应当妥善遣散。
婢仆有顽劣凶狠完全不能使唤的,应当妥善遣散,不可留下,留下则惹事生非。主人如果殴打过度致伤,这类人或许挟怨作恶,有不容言说的后果。婢仆有奸盗及逃亡的,应当送交官府,依法治理,不可私自鞭挞,也恐有意外之事。或者逃亡并非其本意,或者所窃只是饮食微物,应当念其平日有劳,只略加惩戒,仍留备使唤也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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婢仆不可自鞭挞
婢仆有小过,不可亲自鞭挞,盖一时怒气所激,鞭挞之数必不记,徒且 费力,婢仆未必知畏。惟徐徐责问,令他人执而挞之,视其过之轻重而定其 数。虽不过怒,自然有威,婢仆亦自然畏惮矣。寿昌胡氏,彦特之家,子弟 不得自打仆隶,妇女不得自打婢妾。有过则告之家长,家长为之行遣。子弟 擅打婢妾则挞子弟,此执贤者之家法也。
译婢仆犯了小错,主人不可亲自鞭打。因为一时怒气激发,鞭打的次数必然记不清楚,白白耗费力气,婢仆也未必会心生畏惧。只需慢慢责问,让其他人拿着鞭子执行,根据过错的轻重来确定鞭打的次数。虽然主人没有发怒,自然会有威严,婢仆也自然会畏惧了。寿昌胡氏,即胡彦特家中,子弟不得亲自打仆隶,妇女不得亲自打婢妾。如果有过错,就告诉家长,由家长来执行惩罚。子弟擅自打婢妾,就鞭打子弟,这是贤明人家所坚守的家法。
教治婢仆有时
婢仆有过,既以鞭挞,而呼唤使令,辞色如常,则无他事。盖小人受杖 方内怀怨,而主人怒不之释,恐有轻生而自残者。
婢仆横逆宜详审
婢仆有无故而自经者,若其身温可救,不可解其缚。须急抱其身令稍高, 则所缢处必稍宽。仍更令一人以指于其缢处渐渐宽之。觉其气渐往来,乃可 解下。仍急令人吸其鼻中,使气相接,乃可以苏。或不晓此理,而先解其系 处,其身力重,其缢处愈急,只一嘘气便不可救。此不可不预知也。如身已 冷,不可救,或救而不苏,当留本处,不可移动。叫集邻保,以事闻官。仍 令得力之人日夜同与守视,恐有犬鼠之属残其尸也。自刃不殊,宜以物掩其 伤处。或已绝,亦当如前说。人家有井,于甃处宜为缺级,令可以上下。或 有坠井投井者,可以令人救应。或不及,亦当如前说。溺水,投水,而水深 不可援者,宜以竹篙及木板能浮之物投与之。溺者有所执,则身浮可以救应。 或不及,亦当如前说。夜睡魇死及卒死者,不可移动,并当如前说。
婢仆疾病当防备
婢仆无亲属而病者,当令出外就邻家医治,仍经邻保录其词说,却以闻 官。或有死亡,则无他虑。
婢仆当令饱暖
婢仆欲其出力办事,其所以御饥寒之具。为家长者不可不留意,衣须令 其温,食须令其饱。士大夫有云:蓄婢不厌多,教之纺绩,则足以衣其身; 蓄仆不厌多,教以耕种,则足以饱其腹。大抵小民有力,足以办衣食。而力 无所施,则不能以自活,故求就役于人。为富家者能推恻隐之心,蓄养婢仆, 乃以其力还养其身,其德至大矣。而此辈既得温饱,虽苦役之,彼亦甘心焉。
凡物各宜得所
婢仆宿卧去处,皆为检点,令冬时无风寒之患,以至牛、马、猪、羊、 猫、狗、鸡、鸭之属遇冬寒时,各为区外牢圈栖息之处。此皆仁人之用心, 见物我为一理也。
人物之性皆贪生
飞禽走兽之与人,形性虽殊,而喜聚恶散,贪生畏死,其情则与人同。 故离群则向人悲鸣,临庖则向人哀号。为人者,既忍而不之顾,反怒其鸣号 者有矣。胡不反己以思之:物之有望于人,犹人之有望于天也。物之鸣号有 诉于人,而人不之恤,则人之处患难、死亡、困苦之际,乃欲仰首叫号求天 之恤耶!大抵人居病患不能支持之时,及处囹圄不能脱去之时,未尝不反复 究省平日所为:某者为恶,某者为不是。其所以改悔自新者,指天誓日可表。 至病患平宁及脱去罪戾,则不复记省。造罪作恶无异往日。余前所言,若言 于经历患难之人,必以为然,犹恐痛定之后不复记省。彼不知患难者,安知 不以吾言为迂。
求乳母令食失恩
有子而不自乳,使他人乳之,前辈已言其非矣。况其间求乳母于未产之 前者,使不举己子而乳我子。有子方婴孩,使舍之而乳我子,其己子呱呱而 泣,至于饿死者。有因仕宦他处,逼勒牙家诱赚良人之妻,使舍其夫与子而 乳我子,因挟以归乡,使其一家离散,生前不复相见者。士夫递相庇护,国 家法令有不能禁,彼独不畏于天哉!
雇女使年满当送还
以人之妻为婢,年满而送还其夫;以人之女为婢,年满而送还其父母; 以他乡之人为婢,年满而送归其乡。此风俗最近厚者,浙东士大夫多行之。 有不还其夫而擅嫁他人,有不还其父母而擅与嫁人,皆兴讼之端。况有不恤 其离亲戚、去乡土、役之终身,无夫无子,死为无依之鬼,岂不甚可怜哉!
婢仆得土人最善
蓄奴婢惟本土人最善。盖或有患病,则可责其亲属为之扶持;或有非理 自残,既有亲属明其事因,公私又有质证。或有婢妾无夫、子、兄、弟可依, 仆隶无家可归,念其有劳不可不养者,当令预经邻保,自言并陈于官。或预 与之择其配,婢使之嫁,仆使
译教导治理婢仆有时
婢仆有过错,已经用鞭子责打,但在呼唤使唤时,言辞神色如常,就不会有其他事情。因为小人受杖后正内心怀怨,如果主人怒气不消,恐怕会有轻生自残的人。
婢仆蛮横悖逆应当详细审察
婢仆无故自缢的,如果身体尚温可以救治,不可解开绳索。必须急忙抱住她的身体使其稍高,那么被缢之处必然稍宽。再让另一个人用手指在她被缢之处逐渐放宽。感觉她气息渐渐往来,才可以解下。仍要急忙让人对着她的鼻孔吸气,使气息相接,才可以苏醒。如果不了解这个道理,先解开系绳之处,她身体沉重,被缢之处更加紧迫,只出一口气便不可救。这不可不预先知道。如果身体已经冰冷,不可救,或者救了而不苏醒,应当留在原地,不可移动。召集邻里保甲,将事情上报官府。仍要派得力的人日夜一同看守,恐怕有犬鼠之类残害尸体。自刎未死的,应当用东西遮盖伤口。或者已经断气,也应当如前所说。人家有井,在井壁处应当留出缺口台阶,让人可以上下。如果有坠井投井的人,可以让人救援。如果来不及,也应当如前所说。溺水、投水,而水深无法救援的,应当把竹篙及木板等能浮之物扔给她。溺水者有所抓握,身体就能浮起可以救援。如果来不及,也应当如前所说。夜间睡觉魇死及突然死亡的,不可移动,都应当如前所说。
婢仆生病应当防备
婢仆没有亲属而生病的,应当让她出去到邻居家医治,仍要经过邻里保甲记录她的口供,然后上报官府。如果有死亡,就没有其他顾虑。
婢仆应当让他们吃饱穿暖
婢仆想要他们出力办事,那么抵御饥寒的器具,作为家长的人不可不留意,衣服必须让他们温暖,食物必须让他们吃饱。士大夫有人说:蓄养婢女不厌多,教她们纺纱织布,就足以供给她们的衣服;蓄养仆人不厌多,教他们耕种,就足以供给他们的食物。大体上平民百姓有力气,足以办理衣食。而力气无处施展,就不能养活自己,所以求取为人役使。作为富有的人家能推己及人,蓄养婢仆,就是用他们的力气来养活他们自身,这恩德非常大了。而这辈人既然得到温饱,即使让他们干苦役,他们也会心甘情愿。
凡物各宜得所
婢仆住宿的地方,都要仔细检查,让冬天没有风寒的祸患,以至于牛、马、猪、羊、猫、狗、鸡、鸭之类遇到冬寒时,各自为它们安排牢固的圈舍栖息之处。这都是仁人的用心,看到万物与我是一理。
人物之性皆贪生
飞禽走兽与人,形体性情虽然不同,但喜欢聚集厌恶离散,贪生怕死,这种情感则与人相同。所以离开群体就向着人悲鸣,临近屠宰就向着人哀号。作为人,既然忍心不顾,反而恼怒它们鸣叫号哭的也有。为什么不反过来思考:万物对人有期望,犹如人对天有期望。万物鸣叫号哭向人诉说,而人不体恤,那么人处在患难、死亡、困苦的境地时,难道要仰头叫号祈求天的体恤吗!大体上人在病患不能支撑的时候,以及身处牢狱不能脱身的时候,没有不反复追究反省平日所为的:某件事作恶,某件事不对。他们改悔自新,指天誓日可以表明。等到病患平复安宁以及脱去罪责,就不再记省。造罪作恶与往日无异。我前面所说的,如果对经历过患难的人说,必定认为是对的,还恐怕痛定之后不再记省。那些不知患难的人,怎么知道不认为我的话迂腐。
求乳母令食失恩
有孩子而不亲自哺乳,让别人哺乳,前辈已经说过这是不对的。何况其中在还没生产之前求取乳母的,让乳母不哺乳自己的孩子而哺乳我的孩子。有孩子刚是婴儿,让乳母舍弃自己的孩子而哺乳我的孩子,她的孩子哇哇哭泣,以至于饿死的。有因为做官在外地,逼迫牙婆诱骗良家妇女,让她们舍弃丈夫和孩子而哺乳我的孩子,因此挟持她们回乡,使她们一家离散,生前不再相见的。士大夫互相庇护,国家法令不能禁止,他们难道不怕天吗!
雇女使年满当送还
把别人的妻子作为婢女,年满后送还给她丈夫;把别人的女儿作为婢女,年满后送还给她的父母;把外地的人作为婢女,年满后送归她的家乡。这是风俗最淳厚的,浙东的士大夫大多实行。有不归还她丈夫而擅自嫁给他人的,有不归还她父母而擅自嫁人的,都是兴讼的缘由。何况有不体恤她们离开亲戚、离开乡土、终身役使,无夫无子,死后成为无依的鬼魂,岂不是很可怜吗!
婢仆得土人最善
蓄养奴婢只有本地人最好。因为如果有患病,就可以责成她的亲属来扶持;如果有非理自残,既有亲属说明事情原因,公私又有质证。如果有婢妾没有丈夫、儿子、哥哥、弟弟可依,仆隶没有家可归,念他们有功劳不可不养的,应当让他们预先经过邻里保甲,自己陈述并上报官府。或者预先为他们选择配偶,婢女让她出嫁,仆人让
雇婢仆要牙保分明 雇婢仆须要牙保分明。牙保,又不可令我家人为之也。
买婢妾当询来历
买婢妾既已成契,不可不细询其所自来。恐有良人子女,为人所诱略。 果然,则即告之官,不可以婢妾还与引来之人,虑残其性命也。
买婢妾当审可否
买婢妾须问其应典卖不应典卖。如不应典卖则不可成契。或果穷乏无所 倚依,须令经官自陈,下保审会,方可成契。或其不能自陈,令引来之人于 契中称说:“少与雇钱,待其有亲人识认,即以与之也。”
狡狯子弟不可用
族人、邻里、亲戚有狡狯子弟,能恃强凌人,损彼益此,富家多用之以 为爪牙,且得目前快意。此曹内既奸巧,外常柔顺,子弟责骂狎玩常能容忍。 为子弟者亦爱之。他日家长既殁之后,诱子弟为非者皆此等人也。大抵为家 长者必自老练,又其智略能驾驭此曹,故得其力。至于子弟,须贤明如其父 兄,则可无虑。中材之人鲜不为其鼓惑,以致败家。唐史有言,“妖禽孽狐 当昼则伏息自如,得夜乃佯狂自恣,正谓此曹。若平昔延接淳厚刚正之人, 虽言语多拂人意,而子弟与之久处,则有身后之益。所谓“快意之事常有损, 拂意之事常有益”,凡事皆然,宜广思之。
淳谨干人可付托
干人有管库者,须常谨其薄书,审其见存。干人有管谷米者,须严其簿 书,谨其管钥,兼择谨畏之人,使之看守。干人有贷财本兴贩者,须择其淳 厚,爱惜家累,方可付托。盖中产之家,日费之计犹难支吾,况受佣于人, 其饥寒之计,岂能周足!中人之性,目见可欲,其心必乱,况下愚之人,见 酒食声色之美,安得不动其心!向来财不满其意而充其欲,故内则与骨肉同 饥寒,外则见所见如不见。今其财物盈溢于目前,若日日严谨,此心姑寝。 主者事势稍宽,则亦何惮而不为?其始也,移用甚微,其心以为可偿,犹未 经虑。久而主不知觉,则日增焉,月盈焉。积而至于一岁,移用已多,其心 虽惴惴无可奈何,则求以掩覆。至二年三年,侵欺已大彰露,不可掩覆。主 人欲峻治之,已近噬脐。故凡委托干人,所宜警此。
存恤佃客
国家以农为重,盖以衣食之源在此。然人家耕种出于佃人之力,可不以 佃人为重!遇其有生育、婚嫁、营造、死亡,当厚周之。耕耘之际,有所假 贷,少收其息。水旱之年,察其所亏,早为除减。不可有非理之需;不可有 非时之役;不可令子弟及干人私有所扰;不可因其仇者告语增其岁入之租; 不可强其称贷,使厚供息;不可见其自有田园,辄起贪图之意。视之爱之, 不啻如骨肉,则我衣食之源,悉藉其力,俯仰可以无愧怍矣。
佃仆不宜私假借
佃仆妇女等,有于人家妇女、小儿处称“莫令家长知”,而欲重息以生 借钱、谷,及欲借质物以济急者,皆是有心脱漏,必无还意。而妇女、小儿 不令家长知,则不敢取索,终为所负。为家长者宜常以此喻其家知也。
外人不宜入宅舍
尼姑、道婆、媒婆、牙婆及妇人以买卖、针灸为名者,皆不可令入人家。 凡脱漏妇女财物及引诱妇女为不美之事,皆此曹也。
溉田陂塘宜修治
池溏、陂湖、河埭,蓄水以溉田者,须于每年冬月水涸之际,浚之使深, 筑之使固。遇天时亢旱,虽不至于大稔,亦不至于全损。今人往往于亢旱之 际,常思修治,至收刈之后,则忘之矣。谚所谓“三月思种桑,六月思筑塘”, 盖伤人之无远虑如此。
修治陂塘其利博
池塘、陂湖、河埭有众享其溉田之利者,田多之家当相与率倡,令田主 出食,佃人出力,遇冬时修筑,令多蓄水。及用水之际,远近高下,分水必 均。非止利己,又且利人,其利岂不博哉!今人当修筑之际,靳出食力,及 用水之际,奋臂交争,有以锄耰相殴至死者。纵
译雇佣婢女仆役,必须让中介人明确清楚。中介人,也不可以让我家的人担任。
购买婢女妾室,应当查问她们的来历。
购买婢女妾室既然已经立下契约,不可以不详细查问她们是从哪里来的。恐怕有良家子女,被人诱骗拐卖。如果确实如此,就应当立即报告官府,不可以把婢女妾室还给拐卖她们的人,担心会残害她们的性命。
购买婢女妾室,应当审查是否允许买卖。
购买婢女妾室必须问清她们是否应该被典卖。如果不应该被典卖,就不可以立契成交。如果确实是因为贫困缺乏依靠,必须让她们经过官府自行陈述,由保甲审验核实,才可以立契成交。或者她们不能自行陈述,就让带她们来的人在契约中写明:“少给一些雇佣钱,等到她们的亲人来认领时,就立即归还。”
狡诈轻浮的年轻子弟不可任用。
族人、邻里、亲戚中有狡诈轻浮的年轻子弟,能够依仗强势欺凌他人,损害别人利益来增加自己的好处,富家多任用他们作为爪牙,并且能得到眼前的快意。这类人内心奸诈巧伪,外表常常柔顺,年轻子弟责骂戏弄他们,他们常常能容忍。年轻子弟也因此喜爱他们。将来家长去世之后,引诱年轻子弟做坏事的,都是这类人。大抵作为家长的,必须自己老练,而且智谋策略能够驾驭这类人,所以能得到他们的效力。至于年轻子弟,必须像他们的父兄一样贤明,才可以没有忧虑。中等资质的人很少不被他们鼓动迷惑,以致败坏家业。唐史有话说,“妖禽孽狐白天就潜伏休息,到了夜晚才假装疯狂肆意妄为”,正是说的这类人。如果平时接待淳厚刚正的人,虽然言语多违背人意,但年轻子弟与他们长久相处,就有身后的益处。所谓“令人快意的事常常有损害,违背心意的事常常有益处”,凡事都是这样,应当广泛思考。
淳厚谨慎的管事人可以托付。
管事人中有管理仓库的,必须经常谨慎地核对账簿,审查现存物资。管事人中有管理谷米的,必须严格管理账簿,谨慎保管钥匙,并且选择谨慎敬畏的人,让他们看守。管事人中有借贷资本从事买卖的,必须选择他们淳厚,爱惜家业,才可以托付。因为中等产业的家庭,日常费用的计划尚且难以支撑,何况受雇于人,他们饥寒的打算,哪里能周全充足!中等资质的人,眼见可欲之物,内心必定混乱,何况下愚之人,见到酒食声色之美,怎么能不心动!向来钱财不能满足他们的欲望,所以对内与骨肉亲人同受饥寒,对外对所见之物视而不见。现在他们的财物盈溢在眼前,如果日日严谨,这颗心暂且潜伏。主人事务稍宽,他们又忌惮什么而不做呢?起初,挪用的数额很小,他们心里认为可以偿还,尚未经过深思。久而久之主人没有察觉,就日益增加,每月累积。积累到一年,挪用的已经很多,他们心里虽然恐惧无奈,就寻求掩盖。到了两三年,侵吞欺骗已经大大显露,无法掩盖。主人想要严厉惩治,已经接近咬肚脐(比喻后悔莫及)。所以凡是委托管事人,应当警惕这一点。
体恤佃户。
国家以农业为重,大概因为衣食的来源在这里。然而人家耕种出于佃户的力量,怎么能不重视佃户!遇到他们有生育、婚嫁、建造房屋、死亡,应当厚加周济。耕耘的时候,有所借贷,少收利息。水旱灾年,查察他们的损失,尽早减免。不可以有不合情理的索取;不可以有不合时宜的役使;不可以让子弟和管事人私下有所骚扰;不可以因为他们的仇人告发而增加每年的租税;不可以强迫他们借贷,使他们厚供利息;不可以见到他们自有田园,就起贪图之意。看待他们爱护他们,不亚于骨肉亲人,那么我的衣食之源,全都依靠他们的力量,进退都可以无愧怍了。
佃仆不宜私下借贷。
佃仆妇女等,在人家妇女、小儿处说“不要让家长知道”,而想要以高利贷生借钱、谷,以及想要借质物来救济急难的,都是有心想脱漏,必定没有归还的意思。而妇女、小儿不让家长知道,就不敢索取,最终被他们拖欠。作为家长的,应当经常用这个道理告诫家中知晓。
外人不宜进入宅舍。
尼姑、道婆、媒婆、牙婆以及以买卖、针灸为名的妇女,都不可以让他们进入人家。凡是脱漏妇女财物以及引诱妇女做不美之事,都是这类人。
灌溉田地的陂塘应当修治。
池塘、陂湖、河埭,蓄水用来灌溉田地的,必须在每年冬月水干涸的时候,疏浚它使它深,修筑它使它坚固。遇到天时亢旱,虽然不至于大丰收,也不至于完全受损。现在的人往往在亢旱的时候,常常想着修治,到了收割之后,就忘记了。谚语所谓“三月想种桑,六月想筑塘”,大概感叹人没有长远考虑就是这样。
修治陂塘利益广博。
池塘、陂湖、河埭有众人共享灌溉田地之利的,田地多的家庭应当互相倡导,让田主出食物,佃户出劳力,遇到冬时修筑,让多蓄水。等到用水的时候,远近高低,分水必须均匀。不仅利于自己,而且利于他人,这利益难道不广博吗!现在的人在修筑的时候,吝惜出食物劳力,等到用水的时候,奋臂交争,有用锄头互相殴打至死的。纵
桑木因时种植
桑、果、竹、木之属,春时种植甚非难事,十年二十年之间即享其利。 今人往往于荒山闲地,任其弃废。至于兄弟析产或因一根荄之微,忿争失欢。 比邻山地偶有竹木在两界之间,则兴讼连年。宁不思使向来天不产此,则将 何所争?若以争讼所费,佣工植木,则一二十年之间,所谓“材木不可胜用” 也。其间,有以果木逼于邻家,实利有及于其童稚,则怒而伐去之者,尤无 所见也。
邻里贵和同
人有小儿须常戒约,莫令与邻里损折果木之属。养牛羊须常看守,莫令 与邻里踏践山地六种之属。人养鸡鸭须常照管,莫令与邻里损啄菜茹、六种 之属。有产业之家,又须各自勤谨,坟茔山林,欲聚丛长茂荫映,须高其围 墙,令人不得逾越。园圃种植菜茹六种及有时果去处,严其篱围,不通人往 来,则亦不至临时责怪他人也。
田产界至宜分明
人有田园山地,界至不可不分明。异居分析之初,置产、典买之际,尤 不可不仔细。人之争讼多由此始。且如田亩有因地势不平,分一丘为两丘者; 有欲便顺并两丘为一丘者;有以屋基山地为田,又有以田为屋基园地者;有 改移街、路、水圳者,官中虽有经界图籍,坏烂不存者多矣。况又从而改易, 不经官司、邻保验证,岂不大启争端!人之田亩有在上丘者,若常修田畔, 莫令倾倒,人之屋基园地若及时筑叠坦墙,才损即修,人之山林若分明挑掘 沟堑,才损即修,有何争讼!惟其卤莽,田畔倾倒,修治失时,屋基园地只 用篱围,年深坏烂,因而侵占。山林或用分水,犹可辩明,间有以木以石以 坎为界,年深不存,及以坑为界,而外又有坑相似者,未尝不启纷纷不决之 讼也。至于分析,止凭阄书,典买止凭契书,或有卤莽,该载不明,公私皆 不能决,可不戒哉!间有典买山地,幸其界至有疑,故令元契称说不明,因 而包占者,此小人之用心。遇明官司自正其罪矣。
分析阄书宜详具
分析之家置造阄书,有各人止录己分所得田产者,有一本互见他分者。 止录己分多是内有私曲,不欲显暴,故常多争讼。若互见他分,厚薄肥瘠可 以毕见,在官在私易为折断。此外,或有宣劳于众,众分弃与田产;或有一 分独薄,众分弃与田产;或有因妻财、因仕宦置到,来历明白;或有因营运 置到,而众不愿分者,并宜于阄书后开具。仍须断约,不在开具之数则为漏 阄,虽分析后,许应分人别求均分。可以杜绝隐瞒之弊,不至连年争讼不决。
寄产避役多后患
人有求避役者,虽私分财产甚均,而阄书砧基则装在一分之内,令一人 认役,其他物力低小不须充应。而其子孙有欲执书契而掩有之者,遂兴诉讼。 官司欲断从实,则于文有碍;欲以文断,而情则不然。此皆俗曹初无远见, 规避于目前而贻争于身后,可以鉴此。
冒户避役起争之端
人有已分财产而欲避免差役,则冒同宗有官之人为一户籍者,皆他日争 讼之端由也。
析户宜早印阄书
县道贪污,遇有析户印阄则厚有所需。人户惮于所费,皆匿而不印,私 自割析。经年既深,贫富不同,恩义顿疏,或至争讼。一以为己分失去阄书, 一以为分财未尽,未立阄书。官中从文则碍情,从情则碍文,故多久而不决 之患。凡析户之家宜即印阄书,以杜后患。
田产宜早印契割产
人户交易,当先凭牙家索取阄书砧基,指出丘段围号,就问见佃人,有 无界至交加,典卖重叠。次问其所亲,有无应分人出外未回,及在卑幼未经 分析。或系弃产,必问其初应与不应受弃。或寡妇卑子执凭交易,必问其初 曾与不曾勘会。如系转典卖,则必问其元契已未投印,有无诸般违碍,方可 立契。如有寡妇幼子应押契人,必令人亲见其押字。如价贯年月、四至、亩 角,必
译桑树应顺应时节种植
桑树、果树、竹子、树木之类,在春季种植并非难事,十年二十年之间就能享受到它们的利益。如今的人往往在荒山闲地上,任由其废弃荒废。至于兄弟分家析产,有时因为一根草根这样微小的利益,就愤怒争执,破坏亲情。邻居之间的山地,偶尔有竹木生长在两界之间,就会引发连年的诉讼。难道不想想,假如上天本来就不产生这些东西,那又将争夺什么呢?如果把争讼所花费的钱财,用来雇佣工人种植树木,那么在一二十年之间,就会达到“木材用之不尽”的地步。其中,有人因为果树靠近邻居家,实际上利益也惠及了邻家的孩童,却愤怒地将其砍伐,这更是毫无见识的表现。
邻里贵在和睦同心
家中有小孩,必须经常告诫约束,不要让他们损坏邻居家的果树等作物。饲养牛羊,必须经常看管,不要让它们践踏邻居家的山地和种植的作物。养鸡鸭,必须经常照看,不要让它们啄食邻居家的蔬菜和作物。拥有产业的人家,又必须各自勤勉谨慎,坟墓山林,想要聚集丛生、枝叶茂密、荫蔽成林,就必须加高围墙,让人不能逾越。园圃中种植蔬菜、作物以及时令水果的地方,要严密篱笆围墙,不让人随意往来,这样也就不会在事发时责怪他人了。
田产边界应当明确
人拥有田园山地,边界不能不明确。分居分家之初,购置、典当买卖之际,尤其不能不仔细。人的争讼大多由此开始。比如田地因为地势不平,将一块田分成两块;有人为了方便,将两块田合并为一块;有人将屋基山地改为田地,又有人将田地改为屋基园地;有人改移街道、道路、水沟,官府中虽然有经界图籍,但大多已经破烂遗失。况且又在此基础上进行更改,不经过官府、邻居和保甲的验证,岂不是大大开启争端!人的田地如果在高处,如果经常修缮田埂,不让其倒塌;人的屋基园地如果及时修筑平整围墙,稍有损坏就立即修缮;人的山林如果明确挖掘沟渠作为界限,稍有损坏就立即修缮,会有什么争讼呢!只是因为马虎大意,田埂倒塌,修缮不及时,屋基园地只用篱笆围起来,年久坏烂,因而被侵占。山林如果用分水线作为界限,还可以辩明,偶尔有用树木、石头、土坑作为界限的,年久之后界限不再存在,或者以坑为界,而外面又有相似的坑,未曾不引发纷纷扰扰、久拖不决的诉讼。至于分家,只凭阄书,典当买卖只凭契约,如果有马虎之处,记载不明确,公家和私人都无法决断,能不引以为戒吗!偶尔有人典当买卖山地,庆幸其边界有疑问,故意让原契约说得不清楚,从而包揽侵占,这是小人的用心。遇到明察的官府,自然会纠正其罪过。
分家阄书应当详细完备
分家的家庭制作阄书,有的只记录自己分得的田产,有的则互相记载对方分得的田产。只记录自己分得的,大多是因为内部有私心,不想公开暴露,所以常常引发争讼。如果互相记载对方分得的田产,土地的厚薄肥瘠可以完全看清,在官府或在私下都容易决断。此外,有的人为众人出力,众人分给他田产;有的人分得的田产单独较少,众人分给他田产;有的人因为妻财、因为做官而购置,来历清楚;有的人因为经商购置,而众人不愿意分的,都应当在阄书后面列出。仍然需要约定,不在列出之数则为漏阄,即使分家后,也允许应分的人另外要求均分。这样可以杜绝隐瞒的弊端,不至于连年争讼不决。
寄产避役多后患
有人为了逃避差役,虽然私下分财产很均匀,但阄书和砧基簿却装在一户之内,让一个人承担差役,其他户物力低小不需要充应。而他的子孙有人想拿着书契据为己有,于是引发诉讼。官府想要按实情判决,则在文书上有阻碍;想要按文书判决,而情理上又不符合。这都是俗吏起初没有远见,规避眼前的差役而给身后留下争端,可以以此为鉴。
冒户避役起争之端
有人已经分了财产而想要避免差役,就冒用同宗有官职的人作为一户户籍,这都是日后争讼的缘由。
析户宜早印阄书
县道官员贪污,遇到分户印阄书就索取厚利。人户害怕所费,都隐藏起来不印,私自分割。经过多年,贫富不同,恩义顿时疏远,甚至引发争讼。一方认为自己的阄书丢失,一方认为分财未尽,没有立阄书。官府按文书则碍于情理,按情理则碍于文书,所以久拖不决的祸患。凡分户的家庭应当立即印阄书,以杜绝后患。
田产宜早印契割产
人户交易,应当先凭牙人索取阄书砧基,指出丘段围号,询问现佃人,有无边界交错,典当买卖重叠。其次询问其亲属,有无应分的人外出未回,以及在卑幼未经分家。如果是弃产,必须询问起初应该与不应该接受弃产。如果是寡妇卑子执凭交易,必须询问起初曾与不曾勘会。如果是转典卖,则必须询问原契是否已投印,有无各种违碍,才可以立契。如果有寡妇幼子应押契人,必须让人亲眼看见其押字。如果价贯年月、四至、亩角,必
即书填。应债负货物不可用,必支见钱。取钱必有处所,担钱人必有 姓名。已成契后,必即投印,虑有交易在后而投印在前者。已印契后,必即 离业,虑有交易在后而管业在前者。已离业后必即割税,虑因循不割税而为 人告论以致拘没者。官中条令,惟交易一事最为详备,盖欲以杜争端也。而 人户不悉,乃至违法交易,及不印契、不离业、不割税,以至重叠交易,词 讼连年不决者,岂非人户自速其辜哉!
译随即填写文书。应当抵偿债务的货物不可使用,必须支付现钱。提取现钱必须有指定的场所,运送现钱的人必须有姓名。契约成立后,必须立即去官府盖印,以防出现交易在后而盖印在前的情况。盖印之后,必须立即移交产业,以防出现交易在后而占有产业在前的情况。移交产业之后,必须立即分割赋税,以防因拖延不分割赋税而被他人告发,导致财产被官府没收。官府的法令中,只有关于交易这一件事规定得最为详尽完备,大概是为了杜绝争端。然而百姓不了解这些规定,以至于违法进行交易,以及不盖印、不移交产业、不分割赋税,甚至出现重复交易,导致诉讼多年无法决断的情况,这难道不是百姓自己招致罪责吗!
邻近田产宜增价买
凡邻近利害欲得之产,宜稍增其价,不可恃其有亲有邻及以典至买及无 人敢买而扼损其价。万一他人买之则悔且无及,而争讼由之以兴也。
违法田产不可置
凡田产有交关违条者,虽其价廉,不可与之交易。他时事发到官,则所 废或十倍。然富人多要买此产,自谓将来拼钱与人打官司。此其癖不可救, 然自遗患与患及子孙者甚多。
交易宜著法绝后患
凡交易必须项项合条,即无后患。不可凭恃人情契密不为之防,或有失 欢则皆成争端。如交易取钱未尽及赎产不曾取契之类,宜即理会去着,或即 闻官以绝将来词诉。切戒,切戒!
富家置产当存仁心
贫富无定势,田宅无定主,有钱则买,无钱则卖。买产之家当知此理, 不可苦害卖产之人。盖人之卖产,或以阙食,或以负债,或以疾病、死亡、 婚嫁、争讼,已有百千之费,则鬻百千之产。若买产之家即还其直,虽转手 无留,且可以了其出产欲用之一事。而为富不仁之人知其欲用之急,则阳距 而阴钩之,以重扼其价。既成契,则姑还其直之什一二,约以数日而尽偿。 至数日而问焉,则辞以未办。又屡问之,或以数缗授之,或以米谷及他物高 估而补偿之。出产之家必大窘乏,所得零微随即耗散,向之所拟以办其事者 不复办矣。而往还取索,夫力之费又居其中。彼富家方自窃喜,以为善谋, 不知天道好还,有及其身而获报者,有不在其身而在其子孙者,富家多不之 悟,岂不迷哉!
假贷取息贵得中
假贷钱谷,责令还息,正是贫富相资不可阙者。汉时有钱一千贯者,比 千户侯,谓其一岁可得息钱二百千,比之今时未及二分。今若以中制论之, 质库月息自二分至四分,贷钱月息自三分至五分。贷谷以一熟论,自三分至 五分,取之亦不为虐,还者亦可无词。而典质之家至有月息什而取一者,江 西有借钱约一年偿还而作合子立约者,谓借一贯文约还两贯文。衢之开化借 一秤禾而取两秤。浙西上户借一石米而收一石八斗,皆不仁之甚。然父祖以 是而取于人,子孙亦复以是而偿于人,所谓天道好还,于此可见。
兼并用术非悠久计
兼并之家见有产之家子弟昏愚不肖,及有缓急,多是将钱强以借与。或 始借之时设酒食以媚悦其意,或既借之后历数年不索取。待其息多,又设酒 食招诱,使之结转并息为本,别更生息,又诱勒其将田产折还。法禁虽严, 多是幸免,惟天网不漏。谚云“富儿更替做”,盖谓迭相酬报也。
钱谷不可多借人
有轻于举债者,不可借与,必是无籍之人,已怀负赖之意。凡借人钱谷, 少则易偿,多则易负。故借谷至百石,借钱至百贯,虽力可还,亦不肯还。 宁以所还之资为争讼之费者多矣。
债不可轻举
凡人之敢于举债者,必谓他日之宽余可以偿也。不知今日无宽余,他日 何为而有宽余。譬如百里之路,分为两日行,则两日皆办。若欲以今日之路 使明日并行,虽劳苦而不可至。凡无远识之人,求目前宽余而挪积在后者, 无不破家也。切宜鉴此。
赋税宜预办
凡有家产,必有税赋,须是先截留输纳之资,却将赢余分给日用。岁入 或薄,只得省用,不可侵支输纳之资。临时为官中所迫,则举债认息,或托 揽户兑纳而高价算还,是皆可以耗家。大抵曰贫曰俭自是贤德,又是美称, 切不可以此为愧。若能知此,则无破家之患矣。
赋税早纳为上
纳税虽有省限,须先纳为安。如纳苗米,若不趁晴早纳,必欲拖后,或 值雨雪连日,将如之何?然州郡多有不体量民事,如纳秋米,初时既要干圆, 加量又重。后来纵纳湿恶,加量又轻,又后来则折为低价。如纳税绢,初时 必欲至厚实者,后来见纳数之少,则放行轻
译邻近的田产应当加价购买
凡是邻近的、对自己利害相关的想要得到的田产,应当稍微增加它的价格,不可以仗着彼此有亲属邻里关系,或者因为对方是典当后转卖、无人敢买而压低它的价格。万一被别人买去,后悔就来不及了,而且由此引发的争讼也会兴起。
违法的田产不可购置
凡是田产涉及违反法令条文的,即使价格便宜,也不可与它进行交易。将来事发到官府,所损失的或许会是十倍。然而富人多喜欢买这种田产,自以为将来可以花钱与人打官司。这种癖好不可救药,然而自己招致祸患以及祸及子孙的情况很多。
交易应当依法办理以杜绝后患
凡是交易必须各项都符合法令条文,这样就没有后患。不可以凭借人情关系、契约秘密而不做防备,一旦产生嫌隙,都会成为争端。比如交易时收取的钱款没有收完,或者赎回田产没有取回契约之类,应当立即处理妥当,或者立即告知官府以杜绝将来的诉讼。务必警惕,务必警惕!
富家购置田产应当存有仁爱之心
贫富没有固定的形势,田宅没有固定的主人,有钱就买,没钱就卖。购买田产的人家应当懂得这个道理,不可以苦苦迫害卖出田产的人。大凡人们卖出田产,有的是因为缺粮,有的是因为负债,有的是因为疾病、死亡、婚嫁、争讼,已经有了成百上千的费用,才卖出成百上千的田产。如果买田产的人家立即归还他的价款,即使转手不留存,也可以让他完成卖出田产想要办的那件事。而贪婪不仁的人知道他想用钱的急切,就表面上拒绝而暗中勾结,来重重压低他的价格。契约既成,就只先还给他价款的十分之一二,约定几天内全部付清。到了几天后去询问,就用没办妥为借口推脱。又多次去询问,有时给他几串钱,或者用米谷及其他物品高估来补偿。卖出田产的人家必定非常窘迫匮乏,所得零星微薄随即消耗散尽,原先打算用来办那件事的就不可能再办了。而往返索取,人力费用的耗费又包含在其中。那些富家正暗自高兴,认为善于谋划,不知道天道喜欢回报,有祸及自身而得到报应的,有不在自身而在其子孙的,富家大多不醒悟,难道不糊涂吗!
借贷取息贵在适中
借贷钱粮,责令归还利息,正是贫富互相资助不可缺少的。汉代有一千贯钱的人,比得上千户侯,说他一年可以得到利息钱二百千,比起现在不到二分。现在如果以中等标准来衡量,当铺月息从二分到四分,借钱月息从三分到五分。借粮按一季收成计算,从三分到五分,收取也不算苛刻,归还的人也可以没有怨言。而当铺借贷的人家甚至有月息十分取一的,江西有借钱约定一年偿还而订立“合子”契约的,说借一贯文约定还两贯文。衢州开化借一秤禾而取两秤。浙西大户借一石米而收一石八斗,都是极其不仁。然而父祖以此向人收取,子孙也以此向人偿还,所谓天道好还,在这里可以看见。
兼并他人并非长久之计
兼并的人家看见拥有田产的人家子弟昏庸愚昧、不成器,以及遇到紧急情况,多是强行借钱给他们。或者在开始借钱时设酒食来讨好取悦他的心意,或者在借出之后经过数年不索取。等到利息多了,又设酒食招诱,让他结转并将利息并入本金,另外再生利息,又诱迫他将田产折抵偿还。法律禁令虽然严厉,多是侥幸逃脱,只有天网不漏。谚语说“富儿更替做”,大概说的是轮流互相报复。
钱粮不可多借给人
有轻率举债的人,不可以借给他,一定是无赖之人,已经怀有赖账不还的意思。凡是借给人钱粮,少则容易偿还,多则容易赖账。所以借粮到百石,借钱到百贯,即使有能力偿还,也不肯偿还。宁愿把偿还的钱财作为争讼的费用的人很多。
债务不可轻率举借
大凡人敢于举债,必定认为日后的宽裕可以偿还。不知道今日没有宽裕,日后为什么会有宽裕。譬如百里的路程,分为两天走,那么两天都能走完。如果想把今天的路让明天一起走,虽然劳苦也到不了。大凡没有远见的人,追求眼前的宽裕而挪用积蓄在后的,没有不破家的。务必以此为鉴。
赋税应当预先办理
凡是有家产,必有税赋,必须预先截留缴纳的钱资,然后将盈余分配给日常使用。年收入如果微薄,只得节省用度,不可以侵占缴纳的钱资。临时被官府所逼迫,就举债认息,或者委托揽户代缴而高价结算归还,这些都可以损耗家业。大抵说贫说俭本来就是贤德,又是美称,千万不要以此为耻。如果能懂得这个道理,就没有破家的祸患了。
赋税早交为上策
纳税虽然有省定的期限,必须提前缴纳才安稳。比如缴纳苗米,如果不趁着晴天早交,一定要拖延到后面,如果遇到雨雪连日,该怎么办?然而州郡大多有不体谅民情的,比如缴纳秋米,开始时既要干燥圆润,加量又重。后来即使缴纳潮湿劣质的,加量又轻,再后来就折成低价。比如缴纳税绢,开始时必定要求厚实者,后来见缴纳数量少,就放行轻薄的
疏,又后来则折为低价。人户及 揽子多是较量前后轻重,不肯搀先送纳,致被县道追扰。惟乡曲贤者自求省 事,不以毫末之较遂愆期也。
译如果拖延,等到后来缴纳,就会被折价成低价。百姓和揽子大多比较前后的轻重,不肯抢先缴纳,导致被县道官府追逼骚扰。只有乡间的贤达之人,为了求取省事,不会因为毫厘的计较而耽误期限。
造桥修路宜助财力
乡人有纠率钱物以造桥、修路及打造渡船者,宜随力助之,不可谓舍财 不见获福而不为。且如造路既成,吾之晨出暮归,仆马无疏虞及乘舆马过桥 渡而不至惴惴者,皆所获之福也。
营运先存心近厚
人之经营财利偶获厚息,以致富盛者,必其命运亨通,造物者阴赐致此。 其间有见他人获息之多,致富之速,则欲以人事强夺天理。如贩米而加以水, 卖盐而杂以灰,卖漆而和以油,卖药而易以他物……如此等类不胜其多。目 下多得赢余,其心便自欣然,而不知造物者随即以他事取去,终于贫乏。况 又因假坏真以亏本者多矣,所谓人不胜天。大抵转贩经营,须是先存心地, 凡物货必真,又须敬惜。如欲以此奉神明,又须不敢贪求厚利,任天理如何, 虽目下所得之薄,必无后患。至于买扑坊场之人尤当如此,造酒必极醇厚清 洁,则私酤之家自然难售。其间或有私酝,必审止绝之术,不可挟此打破人 家朝夕存念,止欲趁办官课,养育孥累,不可妄求厚积及计会司案,拖赖官 钱。若命运亨通则自能富厚,不然,亦不致破荡。请以应开坊之人观之。
起造宜以渐经营
起造屋宇,最人家至难事。年齿长壮,世事谙历,于起造一事犹多不悉, 况未更事,其不因此破家者几希。盖起造之时,必先与匠者谋,匠者惟恐主 人惮费而不为,则必小其规模,节其费用。主人以为力可以办,锐意为之。 匠者则渐增广其规模,至数倍其费,而屋犹未及半。主人势不可中辍,则举 债鬻产。匠者方喜兴作之未艾,工镪之益增。余尝劝人起造屋宇须十数年经 营,以渐为之,则屋成而家富自若。盖先议基址,或平高就下,或增卑为高, 或筑墙穿池,逐年为之,期以十余年而后成。次议规模之高广,材木之若干, 细至椽、桷、篱、壁、竹、木之属,必籍其数,逐年买取,随即斫削,期以 十余年而毕备。次议瓦石之多少,皆预以余力积渐而储之。虽僦雇之费亦不 取办于仓卒,故屋成而家富自若也。
附录一
袁采自序
近世老师宿儒多以其言集为“语录”,传示学者,盖欲以所自得者,与 天下共之也。然皆议论精微,学者所造未至,虽勤诵深思犹不开悟,况中人 以下乎!至于小说、诗话之流,特贤于己,非有裨于名教。亦有作为家训戒 示子孙,或不该详,传焉未广。采朴鄙,好论世俗事,而性多忘,人有能诵 其前言而己或不记忆。续以所言私笔之,久而成编。假而录之者颇多,不能 遍应,乃锓木以传。昔子思论中庸之道,其始也,夫妇之愚皆可与知,夫妇 之不肖皆可能行。极其至妙,则虽圣人亦不能知、不能行而察乎天地。今若 以“察乎天地”者而语诸人,前辈之语录固已连篇累牍。姑以夫妇之所与知 能行者语诸世俗,使田夫野老、幽闺妇女皆晓然于心目间。人或好恶不同, 互是迭非,必有一二契其心者,庶几息争省刑,欲还醇厚。圣人复起,不吾 废也。初,余目是书为 《俗训》,府判同舍刘公更曰《世范》,似过其实。 三请易之,不听,遂强从其所云。
绍熙改元长至三衢梧坡袁采书于徽州婺源琴堂。
《袁氏世范》序
思所以为善,又思所以使人为善者,君子之用心也。三衢袁公君载,德 足而行成,学博而文富。以论思献纳之姿,屈试一邑学道。爱人之政,“武 城弦歌”不是过矣。一日出所为书若干卷示镇曰:“是可以厚人伦而美习俗, 吾将版行于兹邑,子其为我是正而为之序!”镇熟读详味者数月,一曰“睦 亲”,二曰“处己”,三曰“治家”,皆数十条目。其言则精确而详尽,其 意则敦厚而委曲,习而行之,诚可以为孝悌,为忠恕,为善良,而有士君子 之行矣。然是书也,岂唯可以施之乐清,达诸四海可也;岂唯可以行之一时, 垂诸后世可也。噫!公为一邑而切切,焉
译建造桥梁、修缮道路,应当量力资助财力
同乡有人牵头募集钱物来建造桥梁、修缮道路以及打造渡船的,应当根据自己的能力予以资助,不可认为舍弃钱财却看不到获得的福报而不去做。况且比如道路修成之后,我早晨出门、傍晚回家,仆人和马匹没有意外之忧,乘坐车马过桥渡河而不感到恐惧担忧,这些都是所获得的福报。
经营谋利,首先应心存厚道
人们经营财利偶尔获得丰厚利润,从而变得富裕显达的,一定是其命运通达,上天暗中赐福导致如此。其中有人看到别人获利多、致富快,就想用人力强行夺取天理。比如贩卖米粮掺水,卖盐掺杂灰土,卖漆掺杂油脂,卖药替换成其他物品……此类情况多得不胜枚举。眼前多得了盈余,心里便暗自高兴,却不知道上天随即用其他事情将这些钱财取走,最终导致贫困。况且又因为以假充真、以坏充好而亏损本金的情况太多了,这就是所谓人力胜不过天意。大凡转贩经营,必须先存厚道之心,凡是货物务必真实,又必须恭敬珍惜。如果打算用这些货物供奉神明,就更不敢贪图厚利,任凭天意如何,虽然眼前所得微薄,必定没有后患。至于承包官府酒坊的人尤其应当如此,酿造的酒必须极其醇厚清洁,那么私酿酒的人家自然难以销售。其间如果有私酿酒的情况,务必审慎地制止杜绝,不可凭借此权打破人家朝夕的存念,只求应付官府税课,养育妻儿,不可妄图厚积财富以及勾结官府文书,拖欠赖掉官钱。如果命运通达自然能富裕丰厚,不然,也不会导致家破人亡。请用那些应当开设酒坊的人来观察验证这一点。
建造房屋应当逐步经营
建造房屋,是人家中最难的事情。年纪长大强壮、阅历世事的人,对于建造一事尚且多有不懂,何况未经世事的人,不因此破家的很少。大概建造之时,必须先与工匠商议,工匠只怕主人怕花钱而不做,就一定会缩小规模,节省费用。主人认为力量可以办到,就锐意去做。工匠则逐渐扩大规模,等到费用增加到数倍,而房屋还没建成一半。主人势不可中途停止,就举债卖产。工匠才高兴工程没有停止,工钱不断增加。我曾经劝人建造房屋必须用十数年时间经营,逐步进行,那么房屋建成而家业依然富裕。大概先商议地基,或者平整高地顺应低处,或者填低处为高处,或者筑墙挖池,逐年进行,期望十数年后完成。其次商议规模的高宽,木材的数量,细致到椽子、屋脊、篱笆、墙壁、竹木之类,务必登记其数量,逐年购买,随即砍削,期望十数年全部备齐。再次商议瓦石的数量,都用余力逐渐积蓄储备。即使雇佣的费用也不在仓促间办理,所以房屋建成而家业依然富裕。
附录一
袁采自序
近世老师宿儒多将自己的言论汇编为“语录”,传示给学者,大概是想要将自己所领悟的,与天下人共同分享。然而这些言论精微深奥,学者所达到的境界还未到,即使勤奋诵读、深入思考也不能开悟,何况中等资质以下的人呢!至于小说、诗话之类,只是比普通人贤能一些,对名教并没有益处。也有写家训告诫子孙的,或者不够详尽,流传不广。我袁采质朴鄙陋,喜欢议论世俗之事,而性格健忘,有人能背诵我以前的言论而我却不记得。于是将我所说的话私下记录下来,久而久之成为书稿。假借抄录的人很多,不能一一满足,于是刻印木板来流传。从前子思论述中庸之道,起初是愚笨的夫妇都能知晓,不肖的夫妇都能实行。推究到极妙之处,即使是圣人也不能知晓、不能实行,却能洞察天地。现在如果用“洞察天地”的道理来告诉世人,前辈的语录本来就已经连篇累牍。暂且用夫妇都能知晓实行的道理告诉世俗之人,使田间农夫、山野老人、深闺妇女都在心中明白。人们或许好恶不同,互相是非,必定有一两条契合其心意,或许能平息争端、减少刑罚,想要回归淳厚之风。圣人再世,也不会废弃我的主张。起初,我将这本书命名为《俗训》,府判同舍刘公改为《世范》,似乎超过了实际。我三次请求更改,他不听,于是勉强遵从他的说法。
绍熙改元冬至,三衢梧坡袁采在徽州婺源琴堂书写。
《袁氏世范》序
思考如何行善,又思考如何使人行善,这是君子的用心。三衢袁公君载,德行充足而行为有成,学问广博而文章丰富。以议论思考、进献采纳的才能,屈尊担任一县学官。爱护百姓的政治,“武城弦歌”也不过如此。一天拿出所写的书若干卷给镇看,说:“这可以敦厚人伦而美化习俗,我将在本县刊印发行,你为我校正并写序!”镇熟读详味了数月,一是“睦亲”,二是“处己”,三是“治家”,都有数十条条目。其言论精确而详尽,其意旨敦厚而委婉,学习并实行它,确实可以成为孝悌、忠恕、善良,而有士君子的行为了。然而这本书,难道只能施行于乐清,通达四海也可以;难道只能行于一时,流传后世也可以。唉!公为一县而恳切关注,焉
欲以为己者!为人如此,则他日致 君泽民,其思所以兼善天下之心,盖可知矣。镇于公为太学同舍生,今又蒙 赖于桑梓。荷意不鄙,乃敢冠以骫骳之文,而欲目是书曰 《世范》可乎?君 载讳采。淳熙戊戌中元日,承议郎新权通判隆兴军府事刘镇序。
译想要以此作为自己的榜样啊!为人能像这样,那么将来辅佐君主、恩泽百姓,他那种想要兼济天下的心思,大概就可以知道了。刘镇与刘公是同窗好友,如今又承蒙他在家乡施予恩惠。承蒙他不嫌弃我的浅陋,我才敢用这篇拙劣的文章作为序言,而将这本书命名为《世范》,可以吗?刘载,名采。淳熙戊戌年中元日,承议郎、新任代理隆兴军府通判刘镇作序。
同年郑公景元贻书谓余曰:“昔温国公尝有意于是,止以《家范》名其 书,不曰:“世”也。若欲为一世之范模,则有箕子之书。在今,恐名之者 未必人不以为谄,而受之者或以为僭,宜从其旧目。”此真确论,正契余心, 敢不敬从,且刊其言于左,使见之者知其不为府判刘公之云云而私变其说也。 采谨书。
重刻 《袁氏世范》序
苏老泉《族谱亭记》,义主于,“积之有本末,施之有次第。”顾通篇 专举乡之望人以为戒,其词隐,其旨远,读之者或未能得其微意之所存焉。 若兹 《世范》一书,则凡以“睦亲”、以“处己”、以、治家”者,靡不明 白切要,使人易知易从。“俗训”云乎哉,即以达之四海,垂之后世无不可 已。吴门袁子又恺,新修家谱于汝南,文献蒐罗大备矣,近获陶斋、谢湖两 先生珍藏《世范》,附梓于后,正如夏鼎商彝,灿陈几席,令人不作三代以 下想。微特袁氏所当世宝,抑亦举世有心人亟奉为典型者也。此书曾刊于陶 南村《说郛》、钟瑞先《唐宋丛书》中,类多讹缺。今属宋雕善本,雠校精 审。沈晦数百年乃得又恺重登梨枣,顿还旧观,是诚作者之厚幸也夫!
乾隆五十三年戊申立冬日震泽杨复吉撰。
跋 (一)
有明正德庚辰六月朔,偶得《世范》三卷。其目曰“睦亲”、“处己”、 “治家”,皆吾人日用常行之道,实万世之范也。读其“自序”,以为过实, 谦德之盛如此,吾家其世宝之。袁表识。
跋 (二)
《袁氏世范》,马端临《书考》定为一卷,此本次列三卷,后附《诗鉴》 一集,且刻画精工,信为善本,岂《书考》有所误耶?观书中皆修齐切要之 言,诚余家所当“世范”者也。是宜珍藏之。正德庚辰六月八日,袁褧书。
跋 (三)
宋三衢袁君采著《袁氏世范》,见《唐宋丛书》及《眉公秘笈》,陈榕 门先生复采入《训俗遗规,然皆非足本。乙巳春,予于书肆检阅旧编,得此 宋本书,分三卷,后附方景明《诗鉴》一卷。有予从祖陶斋公、谢湖公二跋, 称其校刻精善,洵为世宝。是吾家故物也,楚弓楚得,若有冥贻。谨读数过, 其言约而赅,淡而旨,殆昌黎所谓“其为道易明而其为教易行”者耶!予方 刻载家谱,鲍丈以文见而赏之,复梓入丛书,附 《颜氏家训》后,以广其传。 是作书者幸甚,而予之购得此书亦幸甚。乾隆庚戌孟冬,古吴袁廷梼跋。
附录二
集事诗鉴 《原著附录》
子之于父当鉴顾恺
顾恺每得父书,常扫几筵,舒书于上,拜跪读之。每句应喏毕,复再拜。 若父有疾耗之问,即临书垂泣,语声哽咽。恺之为子也,得父书而敬孝,爱 孝之心两存。使恺承颜于朝夕,其孝行必有可观者。推是心以往。其事君亦 然。
诗 孝敬真情切蓼莪,此书那抵万金多。 庭闱侍远恭如许,想得承颜更若何。
子之于母当鉴陈遗
陈遗之母好食铛底焦饭。遗作郡主簿,常装一囊。每煮食辄贮焦饭以遗 母。后,值孙恩贼出吴郡,其时,袁府君西征,遗已聚得数斗焦饭,未及归 家即带以从军。战败,军溃逃出山泽,遗独以焦饭得免。时人以为纯孝之报, 子之孝于其母,岂有望报之理!及患难之临乎前,乃得遗母之饭以自活,良 由孝心一萌,神明已自彰著,可不敬哉!
诗 孝行何心影响推,神明偏为孝扶持。 我知焦饭频供母,那识危中疗我急。
父之于子当鉴刘商、邓禹
刘商有子七人,各受一经。一门之内,七业俱成。邓禹有子十三人,使 各守一艺,教养子孙为后世法。今之习俗,多以生男为喜,日望一日,无所 成就。其原失于素无绳墨约束,虽悔何追!韩退之远其子于城南,作诗以警 之。必以年至十二三为虑,以至二
译同年的郑公景元写信对我说:“过去温国公曾有意于此,只是用《家范》来命名他的书,而没有说‘世’。如果想要作为一世的典范,那么就有箕子的书。在当今,恐怕命名的人未必不被人认为是谄媚,而接受的人或许认为是僭越,应该沿用原来的名称。”这真是确切的议论,正契合我的心意,怎敢不恭敬地遵从,并且把他的言论刻在左边,让看到的人知道我不是因为府判刘公的种种言论而私自改变说法。袁采谨书。
重刻《袁氏世范》序
苏老泉的《族谱亭记》,主旨在于“积累有根本和枝末,施行有先后次序”。然而通篇专门列举乡里的名望之人作为警戒,言辞隐晦,旨意深远,阅读的人或许不能领会其中微妙的意图所在。像这本《世范》,凡是关于“和睦亲人”、“修养自身”、“治理家庭”的内容,没有不明白切中要害的,使人容易理解容易遵从。这难道只是通俗的训诫吗?即使推广到四海,流传给后世也没有不合适的。吴门的袁子又恺,在汝南新修家谱,文献搜集完备,最近获得陶斋、谢湖两位先生珍藏的《世范》,附刻在后面,就像夏鼎商彝,灿烂地陈列在几案席上,令人不再产生三代以下的想法。这不仅是袁氏应当世代珍视的宝物,也是天下有志之士急切奉为典范的。这本书曾经刊刻在陶南村的《说郛》、钟瑞先的《唐宋丛书》中,大多有错误和缺失。现在属于宋代雕版的善本,校对精审。沈晦数百年后才由又恺重新刊刻,顿时恢复旧貌,这确实是作者的厚幸啊!
乾隆五十三年戊申立冬日震泽杨复吉撰。
跋(一)
明朝正德庚辰年六月初一,偶然得到《世范》三卷。它的目录是“睦亲”、“处己”、“治家”,都是我们日常经常践行的道理,实在是万世的典范。读它的“自序”,认为过于谦虚,谦逊的德行如此盛大,我家应当世代珍视它。袁表识。
跋(二)
《袁氏世范》,马端临的《文献通考》定为卷,这次本排列三卷,后面附《诗鉴》一集,而且刻印精工,确实是善本,难道《文献通考》有错误吗?看书中都是修身齐家的切要之言,确实是我们家应当“世代效法”的。这应当珍藏它。正德庚辰年六月八日,袁褧书。
跋(三)
宋代三衢袁君采著《袁氏世范》,见于《唐宋丛书》及《眉公秘笈》,陈榕门先生又采集收入《训俗遗规》,然而都不是完整的本子。乙巳年春天,我在书肆检阅旧版,得到这本宋版书,分三卷,后面附方景明《诗鉴》一卷。有我祖父陶斋公、谢湖公两篇跋文,称赞其校刻精善,确实是世间的宝物。这是我家旧有的东西,楚弓楚得,好像有冥冥中的馈赠。我仔细阅读几遍,它的言辞简约而完备,平淡而意味深长,大概是韩愈所说的“它的道理容易明白而它的教化容易实行”吧!我正要刊刻家谱,鲍丈看到文章并赞赏它,又刊刻收入丛书,附在《颜氏家训》后面,以扩大它的传播。这确实是作者的幸运,而我购得这本书也很幸运。乾隆庚戌年孟冬,古吴袁廷梼跋。
附录二
集事诗鉴《原著附录》
儿子对待父亲应当效法顾恺
顾恺每次收到父亲的信,常常打扫几案,把信铺在上面,拜跪着阅读。每句应答完毕,再拜。如果父亲有生病或丧事的询问,就对着信流泪,语声哽咽。顾恺作为儿子,得到父亲的信而恭敬孝顺,爱与孝的心意两者都具备。假使顾恺在早晚侍奉父亲,他的孝行一定值得称道。推究这种心意以往,他侍奉君主也是这样。
诗 孝敬真情切蓼莪,此书那抵万金多。庭闱侍远恭如许,想得承颜更若何。
儿子对待母亲应当效法陈遗
陈遗的母亲喜欢吃锅底焦饭。陈遗担任郡主簿,常常装一个袋子。每次煮饭就储存焦饭留给母亲。后来,正值孙恩贼寇侵扰吴郡,当时,袁府君西征,陈遗已经积聚了几斗焦饭,来不及回家就带着从军。战败,军队溃散逃出山泽,陈遗独自凭借焦饭得以幸免。当时的人认为是纯孝的回报,儿子孝顺母亲,难道有希望报答的道理吗!等到患难降临面前,才得到留给母亲的饭来活命,实在是因为孝心一萌生,神明就已经自然彰显,能不恭敬吗!
诗 孝行何心影响推,神明偏为孝扶持。我知焦饭频供母,那识危中疗我急。
父亲对待儿子应当效法刘商、邓禹
刘商有七个儿子,各自学习一部经书。一门之内,七种学业都完成。邓禹有十三个儿子,让各自掌握一种技艺,教养子孙作为后世的法则。现在的习俗,大多以生男孩为喜,一天天地盼望,没有什么成就。其根源在于平时没有规矩约束,即使后悔又怎么追悔!韩愈把儿子送到城南,作诗来警戒他。必定以年龄到十二三岁为忧虑,以至于二
诗 俗喜生男复患多,龙猪一判奈身何! 早分经艺为家俭,有石虽顽亦可磨。
母之于子当鉴王珪母李氏
李氏尝谓人曰:“吾儿必贵,未知所与游者何如人?”异日,房玄龄、 杜如晦到其家。李惊喜曰:“二客公辅才,汝贵不疑!”自孟母择邻之后, 无复有贤德之母光于史牒。珪母乃以交游之贤,卜知其子之贵。噫!知子莫 如父,未闻有母之知子也,异哉!
本朝苏参政易简之母召入禁中。太宗问曰:“何以教子,遂成令器?” 对曰:“幼则速于礼逊,长则教以诗书。”上顾左右曰:“今之孟母也,非 此母不生此子。”赐白金千两。
王母知其子以交游,苏母教其子以礼逊,其成功一也。母之教子所可能 也,母之知子为难能也,故作李氏之歌。
诗 有母谁知有子贤,择交何止择邻迁。 才如杜房难窥际,李氏惊看独了然。
孙之于祖父当鉴张元
张元年十六,其祖丧明。三年,元常忧泣,昼夜读佛经,礼拜以祈福佑。 后读《药师经》,见“盲得视”之言,遂请七僧燃七灯七日七夜,转《药师 经》行道。其夜梦见一老翁以金篦疗其祖目,于梦中喜跃惊觉,偏告家人。 三日,祖目果明。乡里咸叹异之。末俗之为子者,未必能亲尝汤药于其父母, 谁能至诚迫切疗疾于其祖乎?
诗 纵有金篦入梦来,盲精惟藉孝诚开。 《药师经》在人能读,昼夜精神哭几回。
孙之于祖母当鉴刘商
祖母王氏盛冬思芹而不能言,刘商知之。时年九岁,乃恸哭泽中,声不 绝者半日。忽若有人云“止,止”声。方拭泪间,忽有芹生于地,得斛余以 归。孩提之童,谁无父母之爱,又谁无祖母抚摩之恩?当思芹不言之时,虽 少壮者承颜左右,而未必知。纵知之而谁为泽中之哭?刘商九岁乃如是耶。 商自哭芹之后,梦人谓之曰:“西篱下有粟。”寤而掘之,得粟十五钟。铭 曰:“七年粟百石,以赐孝子。”刘商自是食之,七载方尽。孙之孝事祖母, 其感应有如是,可不念哉!
诗 九岁婴孩方聚嬉,谁从祖母荐甘肥? 盛寒岂是多芹候,天与刘商斛粟归。
子之于继母当鉴王延
王延事后母,夏扇枕席,冬以身温被。母爱鱼,求不得,杖之流血。延 叩冰而哭,忽有鱼长五尺,跃出。母食之不尽,于是抚之如己子。事有不幸 而遭继母之嚚者,其子能进食于善,不以杖之为酷,而以吾之爱心为重。虽 神明亦且应感,况人乎!杖我者,所以责望我者也,此其所以为王延。
诗 母无先后色为难,起孝须从至性看。 受杖不妨流血惨,叩冰惟以得鱼欢。
子之在官无贻父母之忧当鉴陶侃、陈尧咨
陶侃少为县吏,监鱼梁以鲊遗母。谌氏封鲊责之曰:“尔以官物遗我, 不能益我,乃增我忧尔!”陈尧咨知制诰,出守荆南回,其母何氏问曰:“古 人居一郡一道,必有异政。汝典名藩有何异效?”尧咨曰:“荆州路当冲要, 郊劳宴饯迨无虚日,然稍精于射,众无不服。”何氏曰:“汝父训汝以忠孝 俾辅国家,今不务仁政善化,而专卒伍一夫之伎,岂汝先人之意耶!”以杖 击之,金鱼坠地。二母之望其子者,不在利达贵显,而在身名事业贤矣哉!
诗 谁知母道是严君,易彖“家人”备戒云。 为叹断机风教泯,谌何此训亦堪闻。
子之在家宜安父母之贫当鉴韩康伯
韩康伯年数岁,至大寒,母商氏令康伯捉熨斗,而谓之曰:“且著襦, 寻当作复裈。”康伯曰:“不复须。”母问其故。对曰:“火在斗中而柄热, 今既著襦,下亦当暖。”母甚异之,其舅商浩称其有出群之器,后官至太常。 子之生于亲之膝下,岂不知家之有无!世俗所谓不肖子,假儒衣冠,浮浪城 阙,多出于豪家贵胄,奈何贫家之子亦复
译诗:世俗喜欢生男孩却又担忧孩子太多,龙与猪一旦区分开,拿自身又能怎样!早早将经书艺能作为家业以节俭持家,有石头虽然顽劣也可以打磨。
母亲对待儿子应当以王珪的母亲李氏为鉴。
李氏曾经对人说:“我的儿子必定显贵,不知道他所交往的人是什么样的人?”后来,房玄龄、杜如晦来到他家。李氏惊喜地说:“这两位客人有辅佐公侯的才能,你显贵无疑了!”自从孟母选择邻居之后,再也没有贤德母亲的事迹光彩地记载在史册中。王珪的母亲凭借儿子交往朋友的贤能,推测知道他儿子会显贵。唉!了解儿子没有比得上父亲的,没听说过有母亲了解儿子的,真是奇异啊!
本朝苏参政易简的母亲被召入宫中。太宗问她说:“用什么方法教导儿子,竟然成为优秀的人才?”回答说:“小时候就让他迅速懂得礼让,长大后教他读诗书。”皇上看着左右的人说:“这是当今的孟母,不是这位母亲生不出这样的儿子。”赐给白金千两。
王母通过儿子的交往了解儿子,苏母通过礼让教导儿子,他们的成功是一样的。母亲教导儿子是可能做到的,母亲了解儿子是难以做到的,所以作李氏的歌。
诗:有母亲谁知道儿子贤良,选择交往哪里只是选择邻居搬迁。才能像杜如晦、房玄龄那样难以窥测边际,李氏惊讶地看却独自清楚明白。
孙子对待祖父应当以张元为鉴。
张元十六岁时,他的祖父失明。三年间,张元常常忧虑哭泣,昼夜诵读佛经,礼拜以祈求福佑。后来读《药师经》,看到“盲人得以复明”的话,于是请七位僧人点燃七盏灯七日七夜,转诵《药师经》行道。那天夜里梦见一位老翁用金篦治疗他祖父的眼睛,在梦中欢喜跳跃惊醒,遍告家人。三天后,祖父的眼睛果然复明。乡里人都感叹奇异。末俗作为儿子的人,未必能在父母生病时亲自尝汤药,谁能以至诚迫切之心为祖父治疗疾病呢?
诗:纵然有金篦入梦来,盲眼复明只凭借孝诚开启。《药师经》在人能读,昼夜精神哭泣几回。
孙子对待祖母应当以刘商为鉴。
祖母王氏在盛冬思念芹菜却说不出口,刘商知道了。当时他九岁,于是在泽中痛哭,声音不断达半日。忽然好像有人喊“止,止”的声音。刚擦泪间,忽然有芹菜从地里长出来,得到一斛多带回去。幼儿,谁没有父母的爱,又有谁没有祖母抚摩的恩情?当思念芹菜说不出口时,即使少壮者在身边侍奉,也未必知道。即使知道了谁会在泽中哭泣?刘商九岁竟然这样。刘商自从哭芹之后,梦见人对他说:“西篱下有粟。”醒来挖掘,得到粟十五钟。铭文说:“七年粟百石,以赐孝子。”刘商从此吃这些粟,七年才吃完。孙子孝顺侍奉祖母,其感应有如此,能不思念吗!
诗:九岁婴孩正聚在一起嬉戏,谁从祖母那里进献甘美肥厚的食物?盛寒哪里是多芹菜的时节,上天赐给刘商一斛粟归家。
儿子对待继母应当以王延为鉴。
王延侍奉后母,夏天扇枕席,冬天用身体温暖被子。母亲爱吃鱼,求不到,用杖打他流血。王延敲冰而哭,忽然有长五尺的鱼跃出。母亲吃不完,于是抚摸他像自己的儿子。事情有不幸而遭遇继母愚顽的,他的儿子能进献食物于善,不因为杖打为残酷,而以我的爱心为重。即使神明也会感应,何况人呢!杖打我的人,是用来责望我的,这就是成为王延的原因。
诗:母亲无先后脸色为难,兴起孝道须从至性看。受杖不妨流血惨,叩冰只以得鱼欢。
儿子在官职上不遗留父母的担忧应当以陶侃、陈尧咨为鉴。
陶侃年轻时做县吏,监管鱼梁用鱼酱送给母亲。谌氏封好鱼酱责备他说:“你用官物送给我,不能增加我的益处,反而增加我的担忧啊!”陈尧咨任知制诰,出守荆南回来,他的母亲何氏问说:“古人居住一郡一道,必定有特殊的政绩。你掌管名藩有什么特殊功效?”尧咨说:“荆州路当冲要,郊外劳军宴饯没有空闲的日子,然而稍微精通射箭,众人没有不服的。”何氏说:“你父亲训导你以忠孝使你辅佐国家,现在不致力于仁政善化,而专门卒伍一夫之伎,难道是你先人的意思吗!”用杖打他,金鱼坠地。两位母亲对儿子的期望,不在利达贵显,而在身名事业,贤良啊!
诗:谁知道母道是严君,易彖“家人”备戒云。为叹断机风教泯,谌何此训亦堪闻。
儿子在家适宜安于父母的贫穷应当以韩康伯为鉴。
韩康伯几岁时,到大寒,母亲商氏让康伯捉熨斗,而对他说道:“暂且穿上襦,不久当作复裈。”康伯说:“不再需要。”母亲问其原因。回答说:“火在斗中而柄热,现在既穿上襦,下面也应当暖。”母亲非常惊异,他的舅舅商浩称赞他有出群之器,后来官至太常。儿子生于父母的膝下,岂不知家之有无!世俗所谓不肖子,假儒衣冠,浮浪城阙,多出于豪家贵胄,奈何贫家之子亦复
有长袖博带者,曾不恤父母劬劳之 外,攻苦食淡!商氏之爱子,既著襦矣,将继之以复裈,此亦料理寒具之常 者。康伯在童儿岁惧其母念之深,借斗柄以自喻,盖所以安母之心也。知有 母不知有身,其惟康伯乎!
译有个穿着长袖宽袍的人,竟然不顾念父母在外辛勤劳苦,自己却过着刻苦清贫的生活!商氏疼爱儿子,既然已经给他做了短袄,接下来就要给他做夹裤,这也是为御寒做准备的一般常理。康伯在孩童年纪时,担心母亲对自己思念太深,便借用北斗七星柄来比喻自己,大概是为了让母亲安心。知道有母亲而不知道有自己,大概只有康伯能做到吧!
诗 亲在谁能不有身,我生忧母不忧贫。 寒襦盖体粗为尔,似此儿曹今几人。
弟妹之于兄姊当鉴孔融、李勣
孔融年四岁,与兄食梨而辄取小者。人问其故,答曰:“小儿法当取小 者。”李勣以姊病亲为煮粥,回风■其须。姊曰:“仆妾幸多,何苦如是!” 勣曰:“姊老勣亦老,虽欲久为煮粥,其可乎!”幼而四岁,知有兄之尊, 老而公爵,知有姊之奉,过人远矣。
诗 兄姊常尊众所同,幼谁悌顺老谁恭? 孔融李勣今亡矣,我读遗书为敛容。
兄姊之于弟妹当鉴卢延、贾逵
卢延遭王莽之乱,有从妹年在孩乳,其母不能活之,弃于沟中,延哀而 收养之,遂至成人。贾逵年五岁,其姊闻邻家读书,逐日抱逵听之。逵年六 岁乃暗通六经,姊之力也。活从妹则易收之,孩乳则难养;幼弟则易抱之, 听读则难。如是恩爱,不可以常理论也。
诗 爱妹人皆有至情,谁从沟壑活余生? 更看幼弟为难养,有姊能令学业精。
兄弟异母当鉴王祥、王览
王祥弟览。继母朱氏遇祥无道,览见祥被挞,辄流涕抱杖。及长,谏母 不止。使祥非理,览亦与焉,朱意乃止。天之生物使之一本,如曰二本是违 天也。祥、览虽异母,而兄弟无二本。是以览之名虽亚于祥,而孝友根于天 性。祥位至三公,览至光禄大夫。览奕世多贤才兴于江左,得非余庆至此耶?
诗 母嚚弟傲舜尤难,祥览相须尚可安。 自古圣贤多不幸,只留名教后人看。
兄弟分财当鉴薛包、李孟元
薛包好学有行,弟求分财异居,包不能止,乃中分其财。奴婢取老弱者, 曰:“我共事久矣。”田园取其荒者,曰:“吾少所理,意所恋也。”器物 取朽损者,曰:“素所服,身口所安也。”李孟元性恭顺,与叔子就同居。 就有痼疾,孟元推所有田园悉以逊就,夫妇纺绩日给。嗟乎!分异之事,古 人所难言也,末俗安之,恬不知怪。有能于区分之际自取其不如意者,亦复 逊其所有,以自劳苦者,非有至德绝俗辈,未可以语是也。
诗 朴俗凋零谁忍闻,古人何处有区分? 就如李薛犹难到,叔世相寻以斧斤。
夫之于妇当鉴何曾
何曾位至三公,闺门整肃,自少及长,无声乐嬖幸之好。与妻相见,正 衣冠,相待如宾,己南面,妻北面,再拜,上酒而酬酢之礼行焉。曾虽华侈 过度,性实至孝,尝面折阮籍居丧无礼于文帝之前,以为“污染华夏,宜摈 四裔”。其节行亦可嘉,又复以宾礼行乎夫妇,虽老而谨。其视晋朝漫灭典 礼为如何?孟子曰:“身不行道,不行于妻子;使人不以道,不能行于妻子。” 曾亦有道君子焉!
诗 百年伉俪在蘋蘩,礼法须从我辈看。 谁道晋人多旷诞,何曾独解整衣冠。
妇之于夫当鉴乐羊子之妻
乐羊子游学一年而归,妻跪问其故。羊子曰:“久行怀思,无异也。” 妻乃引刀,趋而言曰:“此织生自蚕茧,成于机杼。一丝而累,至寸不已, 遂成丈匹。夫子积学,当日知其所亡,以就懿德,若中道而归,何异断斯织 乎!”羊子感其言,复还终业,遂七年不反。妇人何所知见,而能以学业责 成其夫如此?其后,妻以贼劫,又能身死以全其姑。嗟乎!正节大义与寒霜 烈日争严,不出于丈夫而出于妇人也。
诗 机断何殊学半涂,妇人以此勉其夫。 一生节义寒冰凛,宁殒微躯活我姑。
妇之于姑当鉴姜诗之妻
姜诗事母至孝,其妻奉顺尤谨。妻尝溯流取江水以奉姑,诗以后时而遣 之。妻乃止邻舍,昼夜纺绩,日市珍羞,使邻母自遗其姑。如是者久之,姑 感惭,呼还,养愈谨。其子后因汲水溺死,妻恐姑哀伤不敢言,而托以游学。 未几,舍侧涌泉,味如江水
译诗曰:父母健在,谁人没有身体?我出生时担忧母亲,却不担忧贫穷。粗布短衣足以遮体,像这样的孩子如今还有几人。
弟妹对待兄姊,应当以孔融、李勣为鉴。
孔融四岁时,与兄长吃梨,总是选取小的。有人问他原因,他回答说:“小孩子按理应当取小的。”李勣因为姐姐生病,亲自为她煮粥,回风烧焦了他的胡须。姐姐说:“仆从丫鬟很多,何必如此辛苦!”李勣说:“姐姐老了,我也老了,即使想长久地为姐姐煮粥,还能做到吗!”年幼时四岁,就知道尊重兄长;年老时身为公爵,还知道侍奉姐姐,这远远超过了常人。
诗曰:兄姊常被众人尊崇,年幼时谁对兄姊恭顺,年老时谁对兄姊恭敬?孔融和李勣如今已不在,我读他们的遗书不禁肃然起敬。
兄姊对待弟妹,应当以卢延、贾逵为鉴。
卢延遭遇王莽之乱,有个堂妹尚在吃奶的年纪,她的母亲无法养活她,将她抛弃在沟渠中,卢延哀怜并收养了她,直到她长大成人。贾逵五岁时,他的姐姐听到邻居家读书,每天抱着贾逵去听。贾逵六岁时便暗中通晓六经,这都是姐姐的功劳。救活堂妹容易,但抚养吃奶的婴儿却难;抱着年幼的弟弟容易,但让他专心听读却难。像这样的恩爱,不能用常理来衡量。
诗曰:疼爱妹妹人人都有至情,谁会从沟壑中救活她的余生?再看年幼的弟弟难以抚养,有姐姐能让他的学业精进。
异母兄弟应当以王祥、王览为鉴。
王祥的弟弟是王览。继母朱氏对待王祥没有道义,王览看见王祥被鞭打,总是流泪抱住刑杖。长大后,他劝谏母亲也不停止。如果王祥做得不合情理,王览也参与其中,朱氏的意图才停止。上天化生万物,使它们有一个本源,如果说有两个本源,就是违背天道。王祥、王览虽然异母,但兄弟之间没有两个本源。因此王览的名声虽然稍逊于王祥,但孝悌友爱根植于天性。王祥官至三公,王览官至光禄大夫。王览家族世代多有贤才在江左兴起,难道不是余庆至此吗?
诗曰:母亲愚顽弟弟傲慢,舜帝尤其艰难,王祥王览相互依存尚可安宁。自古圣贤多不幸,只留下名教让后人观看。
兄弟分家产应当以薛包、李孟元为鉴。
薛包好学且有德行,弟弟要求分家产另住,薛包无法阻止,于是将财产平分。奴婢选取年老体弱的,说:“他们与我一起生活久了。”田园选取荒芜的,说:“这是我年少时打理的,心中眷恋。”器物选取腐朽破损的,说:“这是我平素使用的,身心所安。”李孟元性格恭顺,与叔父李就同居。李就有久病,李孟元将自己所有的田园全部让给李就,夫妇二人靠纺织每日供给生活。唉!分家之事,古人难以言说,末世的习俗却安于如此,恬不知怪。有能在分家时自己选取不如意之物的人,也退让出自己的所有,自讨苦吃的人,如果不是具有至高德行、超越世俗的人,是不可以谈论这些的。
诗曰:淳朴风俗凋零谁忍心听闻,古人哪里有过分家?就像李孟元、薛包也难以做到,末世之人争相用斧斤分割。
丈夫对待妻子应当以何曾为鉴。
何曾官至三公,家门整肃,从年轻到年老,没有声乐宠幸的爱好。与妻子相见,整理衣冠,相待如同宾客,自己面南而坐,妻子面北而坐,再次拜礼,行上酒酬酢之礼。何曾虽然奢华过度,但本性极其孝顺,曾经在文帝面前当面指责阮籍居丧无礼,认为他“污染华夏,应当放逐到四方边远之地”。他的节操品行也可嘉奖,又对夫妇实行宾客之礼,虽然年老却严谨。他看待晋朝漫灭的典礼会如何呢?孟子说:“自身不践行道义,就不能在妻子身上推行;用人不依道义,就不能在妻子身上推行。”何曾也是有道的君子啊!
诗曰:百年夫妻之情在于蘋蘩,礼法须从我辈人看。谁说晋人多旷达放诞,只有何曾懂得整理衣冠。
妻子对待丈夫应当以乐羊子之妻为鉴。
乐羊子外出求学一年回来,妻子跪着问他原因。乐羊子说:“离家久了思念家中,没有别的原因。”妻子于是拿起刀,快步走来说:“这丝织品产生自蚕茧,完成于织机。一丝丝积累,直到一寸不停止,才成为丈匹。丈夫积累学问,应当每天知道自己所缺少的,以成就美德,如果中途回来,与割断这织品有什么不同呢!”乐羊子被她的话感动,又回去完成学业,于是七年没有回家。妇人有什么见识,却能以学业责成丈夫如此?后来,妻子遭遇贼人劫持,又能以死保全婆婆。唉!正节大义与寒霜烈日争其严酷,不出自丈夫而出自妇人。
诗曰:织机断丝何异于学业半途而废,妇人以此勉励丈夫。一生节义如寒冰凛冽,宁可牺牲微躯救活我的婆婆。
妻子对待婆婆应当以姜诗之妻为鉴。
姜诗侍奉母亲极其孝顺,他的妻子奉养顺从尤其谨慎。妻子曾经逆流取江水来奉养婆婆,姜诗因为她回来晚了而休弃了她。妻子于是住在邻居家,昼夜纺织,每天买珍奇美味,让邻居母亲送给婆婆。像这样过了很久,婆婆感动惭愧,叫回她,她侍奉更加谨慎。他们的儿子后来因打水溺水而死,妻子怕婆婆哀伤不敢说,而托辞说去游学。不久,屋旁涌出泉水,味道如同江水
,每旦辄跃双鲤以供姑之膳。赤眉贼过诗里,弛 兵过曰:“惊大孝,必触鬼神。”妇之孝于其姑,是亦理之常,谁知姜诗之 妻以取水后时而见逐,乃安心邻舍而事姑之礼尤谨。又谁能命其子取水而溺 死,乃语其姑以游学,惟恐哀伤,此皆古今所未尝闻之事。是宜盗亦有道, 而曰“惊大孝必触鬼神”也。
译每天早晨总是跃起两条鲤鱼来供给婆婆的膳食。赤眉贼经过姜诗的家乡,放下兵器说:“惊扰了大孝子,必定会触怒鬼神。”媳妇孝顺婆婆,这也是常理,谁曾知道姜诗的妻子因为取水迟到而被休弃,却安心住在邻居家,侍奉婆婆的礼节更加谨慎。又谁能想到让儿子去取水却溺水而死,却告诉婆婆说是去游学,只怕她哀伤,这些都是古今未曾听闻的事。因此强盗也有道义,所以说“惊扰大孝子必定触怒鬼神”啊。
诗 姜妇真心世所无,孝诚极处可惊吁。 子残身逐浑闲事,直要甘泉日养姑。
妇翁之于婿当鉴张宣子
张宣子家富于财,欲以女妻同郡刘商。其妻怒曰:“我女年始十四,姿 识如此,何虑不得为公侯妃,而遂以妻刘商乎!”宣子曰:“非尔所及也。” 诫其女曰:“刘商至孝冥感,兼才识超世,此人终当远达,为世名公。汝其 谨事之。”张氏性亦婉顺,事王母以孝闻。时司空齐王攸辟商为掾,征南将 军羊祜召参军事,宣子亦劝商就辟。商曰:“王母在堂,一就辟命,当尽臣 礼便不得就养。”宣子曰:“如子所言,岂庸人所识哉!”宣子一喜其言而 妻之以女。莫大乎宣子之见也。“妇翁冰清”、“女婿玉润”,皆晋人浮夸 等语,不足为刘商道,亦非宣子所乐闻也。
诗 衿帨从人若可依,东床何必数羲之。 要令我女供蘋藻,不嫁刘商外更谁?
叔母之于侄当鉴任氏
皇甫谧年二十,不好学,游荡无度。尝得瓜来进叔母任氏。叔母曰:“孝 经云 ‘三牲之养,犹为不孝’,汝今年余二十,目不存教,心不入道,无以 慰我。昔孟母三徙以成人,曾父烹豕以存教,岂我居不卜邻,教有所阙?何 尔鲁钝之甚?修身笃学自汝得之,于我何有?”因对之涕流。谧乃感激,带 经而农,遂博综典籍,自号元晏先生。谧晚年尤耽书忘疾与食,或有箴其损 耗精神。谧曰:“朝闻道,夕死可矣!况命之修短在天乎!”谧又尝自表就 武帝借书,武帝送一车书与之。谧虽羸疾而披阅不怠。复累诏,竟不仕。谧 之初年游荡乃如彼,晚节成名乃如此,叔母任氏真孟母也。孟母之训其子, 母之常也;任母之训其侄,几人哉?
诗 诲存叔侄理宜然,叔母希闻有此贤。 学术作成皇甫谧,不令孟母独光前。
伯父之于侄女当鉴刘平
刘平弟仲为贼所杀,扶母奔。平抱仲遗腹之女,年方一岁,而弃其己之 子。母欲还之,平曰:“力不能两活,仲不可绝类。兄弟之子‘犹子’也。” “犹子”云者,是不以兄弟之子异乎己子也。刘平不忍仲之无后,而弃其子 以活其弟之子,此皆绝无仅有之事。
诗 大贤至识与谁评?死厌藩篱障此生。 宁弃吾儿存仲后,鸰原高处看刘平。
叔之于嫂当鉴颜含、马援
颜含有嫂樊氏,丧明。究心医养,求蛇胆不得,忽有青衣童子授之。童 子化成飞鸟而去,疾寻愈。马援敬事寡嫂,不冠不入庐。世俗以嫂叔之无服 也,是以不谨其名分,惟贤者敬兄如敬其父,事嫂如事其母。颜含、马援何 愧焉!
诗 事嫂须知事母同,此身何处不温恭? 人如颜马今其几?再见斯徒亦可宗。
叔之于侄当鉴郗鉴、谢安
郗鉴遭永嘉之乱,穷馁无聊,乡人共食之。鉴常携兄子迈及外甥以就食, 乡人以“不能兼口”辞之。鉴乃独往,含饭于两颊吐与二儿。此叔于艰食之 中而能养其侄者。谢元之好佩紫罗香囊,其叔谢安患之。不欲伤其意,因戏 赌而焚之。此叔于至微之饰而能警其侄者。食之,诲之,皆欲驱之成人之地, 叔父之名郗鉴、谢安有焉。
诗 叔也谁无抚侄心,贤如郗谢寓情深。 吐余颊哺无穷爱,焚却香囊有诲箴。
侄之于叔当鉴王济
王济之叔湛,兄弟宗族皆以为痴,惟济与之谈易,剖析精妙。晋武帝以 济之痴叔为问。济曰:“臣叔不痴,山涛以下,魏舒以上。”湛由是显名。 噫!善则称亲,理之常然。叔父,我父也。兄弟宗族以为痴,闻之天子,亦 以为痴,而济独以为山涛、魏舒之匹。使湛果痴耶,济不敢欺君以为贤;使 济果不贤耶,亦不能称叔之美于其上。有侄如是,何负叔耶!
诗 刚道吾家叔不痴,君言正对岂容欺! 阶前有此奇兰玉,王湛佳名藉汝驰
译《诗》云:姜氏媳妇的真心世间罕见,孝道诚挚到了极点令人惊叹。儿子残疾被逐本是小事,只愿每日取甘泉奉养婆婆。
岳父对待女婿应当以张宣子为鉴。
张宣子家中富有,想把女儿嫁给同郡的刘商。他的妻子生气地说:“我的女儿年仅十四,姿容见识如此出众,何必担心她不能成为公侯的妃子,却就这样把她嫁给刘商呢!”张宣子说:“这不是你所能理解的。”他告诫女儿说:“刘商至孝,感动了冥冥中的神灵,加上才识超群,此人终将显达,成为世间的名臣。你要谨慎地侍奉他。”张氏性格也温婉顺从,侍奉婆婆以孝顺闻名。当时司空齐王司马攸征召刘商做属官,征南将军羊祜召他参预军事,张宣子也劝刘商接受征召。刘商说:“婆婆还在堂上,一旦接受征召,就应当尽臣子的礼节,便无法回家奉养母亲了。”张宣子说:“像你说的这样,难道是庸俗之人所能认识的吗!”张宣子因为喜欢他的话而把女儿嫁给了他。没有比张宣子的见识更伟大的了。“岳父冰清”、“女婿玉润”,都是晋人浮夸的言语,不足以用来形容刘商,也不是张宣子乐意听到的。
《诗》云:衣襟佩巾跟随他人若能依靠,东床快婿何必只数王羲之。要让我女儿供奉蘋藻祭祀,除了刘商之外还能嫁给谁?
叔母对待侄子应当以任氏为鉴。
皇甫谧二十岁时,不喜欢学习,游荡没有节制。曾经得到瓜来进献给叔母任氏。叔母说:“《孝经》说‘即使供养三牲,仍算是不孝’,你今年二十多岁,眼睛不看教化,心里不进入正道,无法安慰我。从前孟母三次搬家以成就孟子,曾参杀猪以坚守教化,难道是我居住的地方没有选好邻居,教化有所缺失吗?为什么你如此鲁钝?修身笃学是你自己获得的,对我有什么益处呢?”于是对着他流泪。皇甫谧于是感动奋起,带着经书去耕种,于是广泛综合典籍,自号元晏先生。皇甫谧晚年尤其沉迷读书,忘记疾病和饮食,有人劝谏他损耗精神。皇甫谧说:“早晨听闻大道,晚上死去也可以!何况寿命的长短在于天呢!”皇甫谧又曾经自己上表向武帝借书,武帝送了一车书给他。皇甫谧虽然瘦弱多病,但翻阅书籍毫不懈怠。又多次下诏征召,最终没有做官。皇甫谧早年游荡竟然像那样,晚年成名竟然像这样,叔母任氏真是孟母啊。孟母训导她的儿子,是母亲的常理;任母训导她的侄子,有几个人能做到呢?
《诗》云:教诲存在于叔侄之间理当如此,叔母很少听说有这样贤德的。学术造就皇甫谧,不让孟母独自光耀前人。
伯父对待侄女应当以刘平为鉴。
刘平的弟弟刘仲被贼人杀害,刘平扶着母亲逃跑。刘平抱着刘仲遗腹的女儿,年仅一岁,而抛弃了自己的儿子。母亲想把儿子抱回来,刘平说:“力气不能保全两人性命,刘仲不能断绝后代。兄弟的儿子就是‘犹子’。”所谓“犹子”,意思是不把兄弟的儿子与自己的儿子区别对待。刘平不忍心刘仲没有后代,而抛弃自己的儿子来救活弟弟的儿子,这都是绝无仅有的事情。
《诗》云:大贤至深的见识与谁评说?死时厌恶藩篱阻碍此生。宁愿抛弃我的儿子保全刘仲的后代,在鸰原高处看刘平。
叔父对待嫂子应当以颜含、马援为鉴。
颜含有嫂子樊氏,失明。颜含尽心医疗养护,寻求蛇胆得不到,忽然有个青衣童子给他。童子化成飞鸟飞走,病很快痊愈。马援恭敬地侍奉寡嫂,不戴帽子不进入她的房间。世俗因为嫂叔之间没有丧服,所以不谨慎他们的名分,只有贤者敬重兄长如同敬重父亲,侍奉嫂子如同侍奉母亲。颜含、马援有什么可惭愧的呢!
《诗》云:侍奉嫂子须知与侍奉母亲相同,这身子何处不温和恭敬?人像颜含马援如今还有几个?再见这样的人也可以尊崇。
叔父对待侄子应当以郗鉴、谢安为鉴。
郗鉴遭遇永嘉之乱,穷困饥饿无聊,乡人一起给他食物。郗鉴常带着兄长的儿子郗迈和外甥去吃饭,乡人以“不能兼顾多口”推辞。郗鉴于是独自前往,把饭含在两颊吐给两个小孩。这是叔父在艰难饮食中能够养活侄子的例子。谢元喜欢佩戴紫罗香囊,他的叔父谢安担忧这件事。不想伤害他的心意,于是通过戏赌而烧掉了香囊。这是叔父在细微的装饰上能够警示侄子的例子。给他食物,教诲他,都是想驱使他成为成人,叔父的名声郗鉴、谢安都有。
《诗》云:叔父谁没有抚育侄子的心,贤如郗鉴谢安寄托情深。吐出剩余颊哺无穷爱,烧掉香囊有教诲箴言。
侄子对待叔父应当以王济为鉴。
王济的叔父王湛,兄弟宗族都以为他痴傻,只有王济和他谈论《易经》,剖析精妙。晋武帝拿王济的痴叔父询问他。王济说:“我的叔父不痴,在山涛之下,魏舒之上。”王湛因此显名。唉!善行称颂亲人,是理所当然的。叔父,就是我的父亲啊。兄弟宗族以为他痴傻,听闻于天子,也以为他痴傻,而王济独自认为他是山涛、魏舒的匹敌。假如王湛果然痴傻,王济不敢欺骗君主以为他贤能;假如王济果然不贤,也不能在君主面前称颂叔父的美好。有这样的侄子,辜负了叔父什么呢!
《诗》云:刚说我家叔父不痴,你的话正对岂容欺骗!阶前有这奇异的兰玉,王湛佳名凭借你传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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娣之姒当鉴钟氏、郝氏
王浑妻钟氏与弟妇郝氏皆有德行,钟虽门高而与郝相亲重。郝不以贱下 钟,钟不以贵陵郝。时人称钟夫人之礼,郝夫人之法。人皆以兄弟睦为家之 肥,苟为娣姒者非其钟、郝,虽有令兄弟,亦为盛德之累。
译娣姒之间应当以钟氏、郝氏为鉴。
王浑的妻子钟氏与弟媳郝氏都具备高尚的德行,钟氏虽然出身名门,却与郝氏亲近敬重。郝氏不因地位卑微而屈从于钟氏,钟氏也不因地位尊贵而凌驾于郝氏之上。当时的人称赞钟氏的礼仪,郝氏的法度。人们都认为兄弟和睦是家庭的福气,如果妯娌之间不能像钟氏、郝氏那样相处,即使有贤良的兄弟,也会成为盛大德行的拖累。
诗 妇德于人谁独全?一门二姓乃俱贤。 结缡母训粗能守,钟郝风嘉何慊然!
内外兄弟当鉴皇甫谧
皇甫谧有从姑之子梁柳出守城阳,有劝谧饯之者。谧曰:“柳为布衣时, 吾送迎不出门,食不过盐菜,贫者不以酒肉为礼。今作郡送之,是贵城阳太 守而贱柳,岂中古之人情?非吾心所安也。”谧不以待城阳太守之礼而待姑 之子,盖平日所以相处者未尝逾礼。一旦以太守之礼礼之,谧所不为也。
诗 穷达休休逐世情,城阳太守即书生。 我于姑子恩为重,贵显都来草芥轻。
甥舅恩义当鉴羊祜
史氏所载:“舅之于甥每致其厚。”如魏舒之倚宁氏。周翼之倚郗氏, 未闻甥之于舅而能致其厚者。羊祜进爵乞封舅子蔡袭,晋之袁湛尝谓“世无 ‘谓阳’情”,祜而有此,亦景星麟凤。祜封其舅之子,念母也;念母不可 得见,则念舅矣;念舅不可得见,则念舅之子矣。祜仁孝人也,堕泪之碑存 乎岘山之下,无所不厚可知也矣。
诗 谁能三复谓阳诗,举世寥寥此道衰。 念舅幸闻羊叔子,尚能邀爵到孤儿。
同居当鉴张公艺
张公艺九世同居,高宗临幸其家问本末,书“忍”字以对,天子流涕赐 缣帛。三世一爨尚或有之,九世而同居者,不惟士庶之所难,虽九重之尊, 亦或发问。噫!“为善于家,赏于朝。”信斯言也。“忍”之一字,其言得 于颜子“犯而不校”之学,后进皆可以驯致。
诗 万木皆从一本传,比邻乐汝浪纷然。 我知忍字为家宝,会有精神到九天。
邻居当鉴王吉
王吉东家有枣,实垂吉庭中,吉妇取之啖。吉后知之,乃去妇。礼与食, 孰重?曰:礼重。一介微物非我所有而取之,贤者死不肯矣。吉之妻取东家 之枣,以资吉之奉,使吉知之于未啖之初,千百年愧赧之恨,不可一日释, 况知之于既啖之后耶!故其怒,直至去妇也,叱狗而去妇,以全其孝;啖枣 而去妇,以厉其行。妇去而枣伐,在常情有所不忍;妇归而枣存,于名教实 有所尊。王吉之德,厥光大矣。吉上疏于宣帝,有曰:夫妇,人伦大纲。岂 不知夫妇之恩为厚耶!妻遇不以其正,吉所不为也。
诗 克己奇功人不思,可堪邻物更容私。 子阳异日钧衡手,正要扫除天下欺。
独居当鉴鲁男子
鲁男子独处于室,邻之嫠妇亦独处于室。嫠妇因风雨室坏,趋而托之, 男子不纳。嫠妇曰:“子独不见柳下惠乎?”男子曰:“柳下惠可,吾固不 可。”孔子闻之曰:“善学柳下惠者,莫若鲁之男子。”执虚如执盈,入室 如有人,士君子于不闻不睹之地,每致其惑于安平无事之日。若曰风雨室坏 而纳嫠妇,特仓卒中姑息耳!鲁之男子所以别嫌微者,非其道也。其绝之也 宜。
诗 看取 《中庸》数百言,惟于“谨独”最居先。 鲁夸男子为标置,我谓持循理合然。
贫贱则励固穷之操当鉴谢侨
谢侨素贫,尝一朝无食,其子启欲以“班史”质钱。答曰:“宁饿死, 岂可以此充食乎!”饥食渴饮,人之常尔。一日之计不办,而侨之子请以其 书质钱,贫可知矣。侨宁饿死而不从,亦可谓固穷之异乎人者。
诗 去信犹胜去食难,质书那肯给朝飧。 谢侨脱或从儿请,殁后身名作么看?
富贵则防席势之骄当鉴房玄龄、穆宁、柳玼
房玄龄治家有法度,常恐诸子骄侈,席势陵人。于是乎集《家诫》。柳 玭清直有父风,常恐子孙事坠先训,则异他人虽生可以苟爵,死不可见祖先 地下。于是乎集 《家训》。穆宁居家严,有四子曰赞、曰质、曰员、曰赏, 皆以行义显。时人目之以珍味,如酪、酥、醍醐、乳腐,亦家令之严乃至此。 唐正元间言家法者,惟韩穆二家,即韩休、穆宁也。
译诗:妇德于人谁独全?一门二姓乃俱贤。 结缡母训粗能守,钟郝风嘉何慊然!
内外兄弟当鉴皇甫谧
皇甫谧有从姑之子梁柳出守城阳,有劝谧饯之者。谧曰:“柳为布衣时,吾送迎不出门,食不过盐菜,贫者不以酒肉为礼。今作郡送之,是贵城阳太守而贱柳,岂中古之人情?非吾心所安也。”谧不以待城阳太守之礼而待姑之子,盖平日所以相处者未尝逾礼。一旦以太守之礼礼之,谧所不为也。
诗:穷达休休逐世情,城阳太守即书生。 我于姑子恩为重,贵显都来草芥轻。
甥舅恩义当鉴羊祜
史氏所载:“舅之于甥每致其厚。”如魏舒之倚宁氏。周翼之倚郗氏,未闻甥之于舅而能致其厚者。羊祜进爵乞封舅子蔡袭,晋之袁湛尝谓“世无‘谓阳’情”,祜而有此,亦景星麟凤。祜封其舅之子,念母也;念母不可得见,则念舅矣;念舅不可得见,则念舅之子矣。祜仁孝人也,堕泪之碑存乎岘山之下,无所不厚可知也矣。
诗:谁能三复谓阳诗,举世寥寥此道衰。 念舅幸闻羊叔子,尚能邀爵到孤儿。
同居当鉴张公艺
张公艺九世同居,高宗临幸其家问本末,书“忍”字以对,天子流涕赐缣帛。三世一爨尚或有之,九世而同居者,不惟士庶之所难,虽九重之尊,亦或发问。噫!“为善于家,赏于朝。”信斯言也。“忍”之一字,其言得于颜子“犯而不校”之学,后进皆可以驯致。
诗:万木皆从一本传,比邻乐汝浪纷然。 我知忍字为家宝,会有精神到九天。
邻居当鉴王吉
王吉东家有枣,实垂吉庭中,吉妇取之啖。吉后知之,乃去妇。礼与食,孰重?曰:礼重。一介微物非我所有而取之,贤者死不肯矣。吉之妻取东家之枣,以资吉之奉,使吉知之于未啖之初,千百年愧赧之恨,不可一日释,况知之于既啖之后耶!故其怒,直至去妇也,叱狗而去妇,以全其孝;啖枣而去妇,以厉其行。妇去而枣伐,在常情有所不忍;妇归而枣存,于名教实有所尊。王吉之德,厥光大矣。吉上疏于宣帝,有曰:夫妇,人伦大纲。岂不知夫妇之恩为厚耶!妻遇不以其正,吉所不为也。
诗:克己奇功人不思,可堪邻物更容私。 子阳异日钧衡手,正要扫除天下欺。
独居当鉴鲁男子
鲁男子独处于室,邻之嫠妇亦独处于室。嫠妇因风雨室坏,趋而托之,男子不纳。嫠妇曰:“子独不见柳下惠乎?”男子曰:“柳下惠可,吾固不可。”孔子闻之曰:“善学柳下惠者,莫若鲁之男子。”执虚如执盈,入室如有人,士君子于不闻不睹之地,每致其惑于安平无事之日。若曰风雨室坏而纳嫠妇,特仓卒中姑息耳!鲁之男子所以别嫌微者,非其道也。其绝之也宜。
诗:看取《中庸》数百言,惟于“谨独”最居先。 鲁夸男子为标置,我谓持循理合然。
贫贱则励固穷之操当鉴谢侨
谢侨素贫,尝一朝无食,其子启欲以“班史”质钱。答曰:“宁饿死,岂可以此充食乎!”饥食渴饮,人之常尔。一日之计不办,而侨之子请以其书质钱,贫可知矣。侨宁饿死而不从,亦可谓固穷之异乎人者。
诗:去信犹胜去食难,质书那肯给朝飧。 谢侨脱或从儿请,殁后身名作么看?
富贵则防席势之骄当鉴房玄龄、穆宁、柳玼
房玄龄治家有法度,常恐诸子骄侈,席势陵人。于是乎集《家诫》。柳玭清直有父风,常恐子孙事坠先训,则异他人虽生可以苟爵,死不可见祖先地下。于是乎集《家训》。穆宁居家严,有四子曰赞、曰质、曰员、曰赏,皆以行义显。时人目之以珍味,如酪、酥、醍醐、乳腐,亦家令之严乃至此。唐正元间言家法者,惟韩穆二家,即韩休、穆宁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