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禹贡锥指略例 清 胡渭
一
昔大司寇崑山徐公奉敕纂修《大清一统志》,馆阁之英,山林之彦,咸给笔札以从事。己巳冬,公请假归里,上许之,且令以书局自随。公于是僦舍洞庭,肆志搜讨。湖山闲旷,风景宜人。时则有无锡顾祖禹景范、常熟黄仪子鸿、太原阎若璩百诗皆精于地理之学,以渭之固陋,相去什伯。公亦命繙阅图史,参订异同。二三素心,晨夕群处,所谓“奇文共欣赏,疑义相与析”者。受益弘多,不可胜道。渭因悟《禹贡》一书,先儒所错解者,今犹可得而是正;其以为旧迹湮没,无从考究者,今犹得补其罅漏。而牵率应酬,未遑排纂。岁甲戌,家居,婴子春之疾,偃息在床,一切人事谢绝,因取向所手记者,循环展玩,撮其机要,依经立解,章别句从,历三期乃成,厘为二十卷,名曰《禹贡锥指》。案《庄子·秋水》云“用管闚天,用锥指地”,言所见者小也。禹身历九州,目营四海,地平天成、府修事和之烈,具载于此篇。彼方跐黄泉而登太皇,始于玄冥,反于大通,而吾乃规规然求之以察,索之以辩,是亦井蛙之见也。夫其不曰管闚而曰锥指者,禹贡为地理之书,其义较切故也。
经下集解,亚经一字。首列《孔传》、《孔疏》,次宋、元、明诸家之说。郑康成书注间见义疏及他籍,“三江”一条,足称秘宝。司马贞注《夏本纪》、颜师古注《地理志》,其说与颖达相似,故不多取。《蔡传》较劣,其本师文集语录所言《禹贡》山水如龙门、太行、九江、彭蠡等说,亦不能善会其意,而有所发明,况其他乎。采撷寥寥,备数而已。至若语涉《禹贡》而实非经解,如《通典》之类,亦或节取一二句。虽系经解,却不成章,并以己意融贯,缀于其末,用“渭按”二字别之。
集解后发挥未尽之义,又亚一字。二孔、蔡氏并立于学官,入人已深,其中有差谬者,既不采入。集解于此仍举其辞,而为之驳正。诸家之说得失参半者,亦必细加剖析,使瑕瑜不相掩。至于《地志》、《水经》,覼缕本末,附以夹注,其文似繁,其旨似缓,而实有裨于经术,所以使人优柔厌饫,将自得之,千蹊万径,总归一辙也。是书出,幸而不为覆瓿之物,异时必有厌其委曲繁重,而芟取十之二三以资俭腹者,首尾衡决,不精不详,此则与科举之业,帖括之编,亦复无异,真吾书之不幸也已。
卫栎斋湜撰《礼记集说》,其自叙曰:“人之著书,唯恐其言不出于己。吾之著书,唯恐其言不出于人。”此语可为天下法。庄子有重言,非必果出其人,亦假之以增重,况真出其人者乎。近世纂述,或将前人所言,改头换面,私为己有,掠美贪功,伤谦害义,予深耻之。故每立一义,必系以书名,标其姓字,而以己说附于后。死者可作,吾无愧焉。
先儒专释《禹贡》者,有易祓《禹贡疆理广记》、程大昌《禹贡论》、傅寅《禹贡集解》。《广记》今不传,仅见于它书所引,昆山片玉,弥觉贵重。程氏锐志稽古,而纰缪实多。傅氏缀辑旧闻,附以新意,颇有发明,惜多散逸。近世乡先生茅公瑞征著《禹贡汇疏》,捃拾最博,但总杂无纪,断制尚少。然三书之淹雅,亦可谓卓尔不群者矣。郑端简晓、焦文端竑并有《禹贡解》,颇为疏略。其释全经者,有苏轼、曾[日攵]、叶梦得、张九成、林之奇、夏僎、薛季宣、黄度、吕祖谦、王炎、吴澄、金履祥、王充耘、王樵、邵宝诸家,于《禹贡》尤为精核,发前人所未发,故称引特多。其余弃短录长,即有一二语之善者,概不敢遗。
诸家书解及《河渠书》、《地理志》、《沟洫志》、《水经注》之外,凡古今载籍之言,无论经史子集,苟有当于《禹贡》,必备录之。千金之裘,非一狐所成;五侯之鲭,非一脔可办。愚旁搜远绍,于经不无小补云。
《山海经》、《越绝》、《吕氏春秋》、《淮南子》、《尚书中候》、《河图括地象》、《吴越春秋》等书,所言禹治水之事
译《禹贡锥指略例》 清 胡渭
一
从前,大司寇昆山的徐公奉皇帝诏令纂修《大清一统志》,朝廷馆阁中的英才,山林隐逸中的俊彦,都供给笔墨纸砚让他们参与编修。己巳年冬天,徐公请假回乡,皇上批准了,并且让他带着书局随行。徐公于是租住在洞庭湖畔,尽情搜罗考订。湖山清幽旷远,风景宜人。当时有无锡的顾祖禹(字景范)、常熟的黄仪(字子鸿)、太原的阎若璩(字百诗),都精通地理之学,像我胡渭这样固陋的人,与他们相比相差百倍。徐公也命令我翻阅图籍史书,参订异同。我们这几个素心之人,早晚聚在一起,正是所谓“奇文共欣赏,疑义相与析”的情景。我受益极多,说不尽。我因此领悟到《禹贡》这本书,前代儒者所错误解释的地方,现在还可以得到纠正;那些认为旧迹湮没、无从考究的地方,现在还可以弥补其中的缺漏。但因忙于应酬,没有闲暇编排纂写。甲戌年,我居家,儿子胡春生病,我卧床休息,谢绝一切人事,于是拿出从前手记的资料,反复展玩,撮取其精要,依据经文立解,分章别句,历经三个时期才完成,编为二十卷,命名为《禹贡锥指》。查《庄子·秋水》说“用管窥天,用锥指地”,是说所见到的很小。大禹亲身踏遍九州,目光遍及四海,地平天成、万物修和的功业,都记载在这篇文章中。他上抵黄泉下登太皇,始于玄冥,反归大通,而我却拘泥地用观察去寻求,用辩论去探求,这也是井底之蛙的见识啊。之所以不说“管窥”而说“锥指”,是因为《禹贡》是地理之书,其意义更为切近的缘故。
经文之下附列集解,字体比经文小一字。首先列出《孔传》、《孔疏》,其次列出宋、元、明各家的说法。郑康成的书注间见于义疏及其他书籍,“三江”这一条,足以称为秘宝。司马贞注《夏本纪》、颜师古注《地理志》,他们的说法与孔颖达相似,所以不多采纳。《蔡传》较为低劣,其本师文集语录中所说的《禹贡》山水如龙门、太行、九江、彭蠡等说法,也不能很好地领会其意并有所发明,何况其他呢。采撷寥寥,只是凑数罢了。至于那些言语涉及《禹贡》但实际上并非经解的,如《通典》之类,也偶尔节取一两句。虽然是经解,却不成篇章,都用自己的意思融会贯通,缀连在末尾,用“渭按”二字加以区别。
集解之后阐发未尽之义,字体又比集解小一字。二孔、蔡氏并立于学官,深入人心,其中如果有差谬的地方,既然不采纳入集解,在此仍列举其辞,而为之驳正。各家之说得失参半的,也必定仔细剖析,使瑕疵和美玉不相掩盖。至于《地志》、《水经》,详细叙述本末,附以夹注,其文字似乎繁琐,其主旨似乎舒缓,但实际上对经术大有裨益,所以使人优柔厌饫,将自得之,千蹊万径,总归一辙也。这本书出版,幸而不成为覆瓿之物,日后必定有人厌烦其委曲繁重,而删取十分之二三以资俭腹者,首尾衡决,不精不详,这则与科举之业,帖括之编,亦复无异,真吾书之不幸也已。
卫湜(号栎斋)撰《礼记集说》,其自叙曰:“人之著书,唯恐其言不出于己。吾之著书,唯恐其言不出于人。”此语可为天下法。庄子有重言,非必果出其人,亦假之以增重,况真出其人者乎。近世纂述,或将前人所言,改头换面,私为己有,掠美贪功,伤谦害义,予深耻之。故每立一义,必系以书名,标其姓字,而以己说附于后。死者可作,吾无愧焉。
先儒专释《禹贡》者,有易祓《禹贡疆理广记》、程大昌《禹贡论》、傅寅《禹贡集解》。《广记》今不传,仅见于它书所引,昆山片玉,弥觉贵重。程氏锐志稽古,而纰缪实多。傅氏缀辑旧闻,附以新意,颇有发明,惜多散逸。近世乡先生茅公瑞征著《禹贡汇疏》,捃拾最博,但总杂无纪,断制尚少。然三书之淹雅,亦可谓卓尔不群者矣。郑端简晓、焦文端竑并有《禹贡解》,颇为疏略。其释全经者,有苏轼、曾[日攵]、叶梦得、张九成、林之奇、夏僎、薛季宣、黄度、吕祖谦、王炎、吴澄、金履祥、王充耘、王樵、邵宝诸家,于《禹贡》尤为精核,发前人所未发,故称引特多。其余弃短录长,即有一二语之善者,概不敢遗。
诸家书解及《河渠书》、《地理志》、《沟洫志》、《水经注》之外,凡古今载籍之言,无论经史子集,苟有当于《禹贡》,必备录之。千金之裘,非一狐所成;五侯之鲭,非一脔可办。愚旁搜远绍,于经不无小补云。
《山海经》、《越绝》、《吕氏春秋》、《淮南子》、《尚书中候》、《河图括地象》、《吴越春秋》等书,所言禹治水之事
国朝名公著述,如宛平孙侍郎承泽《九州山水考》、新城王尚书士禛《蜀道驿程记》、崑山顾处士炎武《日知录》、吴江朱处士鹤龄《禹贡长笺》,凡有裨于经义者,悉为采入。同事顾景范、黄子鸿、阎百诗,则余所觌面讲习者。景范著《方舆纪要川渎异同》,子鸿有《志馆初稿》,皆史学之渊薮,可以陵古轹今。唯百诗与余锐意通《禹贡》,故《锥指》称引较多。景范、子鸿后先下世,郢人之逝,恫乎有余悲焉。百诗撰《四书释地》,今已版行,脍炙人口,四方诸君子谅有同心,知余不阿所好。
《山海经》十三篇,刘歆以为出于唐、虞之际。《列子》曰:大禹行而见之,伯益知而名之,夷坚闻而志之。王充《论衡》曰:禹主治水,益主记异物,以所闻见作《山海经》。审尔,则是书与《禹贡》相为经纬矣,然其间可疑者甚多。颜之推曰:《山海经》禹、益所记,而有长沙、零陵、桂阳、诸暨,后人所羼,非本文也。尤袤曰:此先秦之书,非禹及伯翳所作。二说允当。其所有怪物固不足道,即所纪之山川,方乡里至虽存,却不知在何郡县,远近虚实,无从测验,何可据以说经。唯“澧、沅、潇、湘在九江之间”一语,大有造于《禹贡》,余即有可采,与他地记无异。或后人取以附益,亦未可知,欲证《禹贡》,舍《班志》其何以哉。
释《禹贡》者,莫先于汉孔安国之《书传》。安国,武帝时人,孔颖达所谓“身为博士具见图籍”者也。今观其注《禹贡》山水地名,并不言在何郡县,间有系郡县者,如太原,今以为郡名,震泽、吴南太湖名,洛水出上洛山,太岳在上党西,沇水在温西北平地,桐柏在南阳之东,能耳在宜阳之西,敷浅原在豫章界,亦皆颟顸鹘突,不甚分明。其他无注者尚多,岂汉初图籍不如班固所见之备邪!至若菏泽在定陶,而云在湖陵;伊水出卢氏,而云出陆浑;涧水出新安,而云出渑池;横尾山北去淮二百余里,而云淮水经陪尾;江水南去衡山五六百里,而云衡山江所经。身为博士具见图籍者当如是乎!又若谷城为瀍水所出,魏始省谷城入河南县,而《传》云瀍出河南北山;金城郡乃昭帝置,而《传》云积石山在金城西南;孟津在河阳之孟地,东汉始移其名于河南,而《传》云在洛北。明非西汉人手笔。《朱子语录》谓安国《尚书大序》不类西汉文字,解经最乱,道是《孔丛子》一辈人所假托,良有以也。世以其在班固前而尊之,过矣。
《汉书·地理志》郡县下举山水之名,凡言《禹贡》者三十有五:如夏阳之梁山、龙门山,褱德之北条荆山,美阳之岐山,新安之涧水,上雒之洛水,濩泽之析城山,垣县之王屋山及沇水与荥阳地中轶出之水,北屈之壶口山,谷城之瀍水,平氏之桐柏山及淮水临沮之南条荆山,定陶之菏泽、陶丘,钜鹿之大陆,灵寿之卫水,上曲阳之恒山、恒水,莱芜之汶水,蒙阴之蒙山,箕县之潍水,祝其之羽山,彭泽之彭蠡泽,郫县之江沱,青衣之蒙山,湔氐徼外之岷山及江水,首阳之鸟鼠同穴山及渭水,临洮之西倾山,冀县之朱圉山,泾阳之泾水,睢阳之孟猪泽,湘南之衡山,此真《禹贡》之山水,绝无可疑者也。它如氐道之养山非嶓冢之所导,西县之嶓冢非漾水之所出,湖陵之菏水非东至之菏泽,信都之绛水非北过之降水,安丰之大别非江、汉之所会,蜀郡之桓水非西倾之所因,而皆系之以《禹贡》,此盖沿袭旧闻,不可尽信者也。亦有实《禹贡》之山水,而不系之以禹贡者,如华阴之太华山,鄠县之沣水,上雒之熊耳山,蒲反之雷首山,彘县之霍太山,即太岳。长子之浊漳水,即衡漳。屯留之绛水,即降水。野王之太行山,华容、西陵、编县之云梦泽,钜野之大野泽,邺县之故大河,即禹厮河二渠之一。博县之岱山,盖县之沂水,莱芜之淄水,毗陵之北江水,即三江。充县之澧水,河关西南羌中之积石山及河水,删丹之弱水,直路之沮水,卞县之泗水,成平之徒骇,东光之
译本朝著名学者的著作,如宛平孙侍郎承泽的《九州山水考》、新城王尚书士禛的《蜀道驿程记》、崑山顾处士炎武的《日知录》、吴江朱处士鹤龄的《禹贡长笺》,凡是对于经义有补益的,都全部采纳收录。同事顾景范、黄子鸿、阎百诗,是我当面一起讲习学问的人。景范著有《方舆纪要川渎异同》,子鸿有《志馆初稿》,都是史学的渊薮,可以凌驾古人、超越今人。只有百诗与我专心致力于通晓《禹贡》,所以《禹贡锥指》中引用他的说法较多。景范、子鸿先后去世,郢人逝去,悲痛之情难以言表。百诗撰写的《四书释地》,如今已经刊印发行,广为流传,各地的君子想必与我心意相通,知道我不偏袒私好。
《山海经》十三篇,刘歆认为它产生于唐尧、虞舜时期。《列子》说:大禹出行时见到它,伯益知晓并命名它,夷坚听闻后记载它。王充《论衡》说:禹主要治理水患,益主要记录奇异事物,根据所闻所见写成《山海经》。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这本书与《禹贡》互为经纬,然而其中可疑的地方非常多。颜之推说:《山海经》是禹、益所记,却出现了长沙、零陵、桂阳、诸暨等地名,这是后人掺入的,并非原文。尤袤说:这是先秦时期的书,不是禹和伯翳所作。这两种说法都很恰当。其中记载的怪物固然不值一提,即使记载的山川,方位里数虽然存在,却不知道在哪个郡县,远近虚实,无法考证,怎么能依据它来解说经文呢。只有“澧、沅、潇、湘在九江之间”这一句话,对《禹贡》大有裨益,其余有可取之处的,与其他地方志没有区别。或许是后人取来附会增益,也未可知,想要考证《禹贡》,除了《汉书·地理志》还能依靠什么呢。
解释《禹贡》的人,没有比汉代的孔安国更早的了。孔安国是汉武帝时的人,就是孔颖达所说的“身为博士,具备图籍”的人。现在看他的《禹贡》注中关于山水地名的解释,并不说明在哪个郡县,偶尔有联系郡县的,如太原,现在认为是郡名;震泽,是吴南太湖的名字;洛水出自上洛山;太岳在上党西;沇水在温西北的平地;桐柏在南阳之东;能耳在宜阳之西;敷浅原在豫章境内,也都含糊不清,不太明确。其他没有注释的还很多,难道汉初的图籍不如班固所见的完备吗!至于菏泽在定陶,却说在湖陵;伊水出自卢氏,却说出自陆浑;涧水出自新安,却说出自渑池;横尾山距离淮河以北二百多里,却说淮水流经陪尾;江水距离衡山以南五六百里,却说衡山是江水所经。身为博士、具备图籍的人应当是这样的吗!又如谷城是瀍水的源头,魏初将谷城并入河南县,而《传》却说瀍水出自河南北山;金城郡是汉昭帝设置的,而《传》却说积石山在金城西南;孟津在河阳的孟地,东汉才将地名移到河南,而《传》却说在洛水以北。明显不是西汉人的手笔。《朱子语录》说孔安国的《尚书大序》不像西汉的文字,解经最混乱,说是《孔丛子》那一类人假托的,确实有道理。世人因为他在班固之前而尊崇他,太过分了。
《汉书·地理志》在郡县下列举山水的名称,凡是提到《禹贡》的有三十五处:如夏阳的梁山、龙门山,褱德的北条荆山,美阳的岐山,新安的涧水,上雒的洛水,濩泽的析城山,垣县的王屋山以及沇水和荥阳地中溢出之水,北屈的壶口山,谷城的瀍水,平氏的桐柏山以及淮水临沮的南条荆山,定陶的菏泽、陶丘,钜鹿的大陆,灵寿的卫水,上曲阳的恒山、恒水,莱芜的汶水,蒙阴的蒙山,箕县的潍水,祝其的羽山,彭泽的彭蠡泽,郫县的江沱,青衣的蒙山,湔氐徼外的岷山以及江水,首阳的鸟鼠同穴山以及渭水,临洮的西倾山,冀县的朱圉山,泾阳的泾水,睢阳的孟猪泽,湘南的衡山,这些确实是《禹贡》中的山水,绝对没有可疑之处。其他如氐道的养山不是嶓冢所导,西县的嶓冢不是漾水的源头,湖陵的菏水不是东流的菏泽,信都的绛水不是北流的降水,安丰的大别山不是江、汉会合之处,蜀郡的桓水不是西倾山所因,却都联系到《禹贡》,这大概是沿袭旧闻,不能完全相信。也有确实是《禹贡》中的山水,却没有联系到《禹贡》的,如华阴的太华山,鄠县的沣水,上雒的熊耳山,蒲反的雷首山,彘县的霍太山,即太岳。长子的浊漳水,即衡漳。屯留的绛水,即降水。野王的太行山,华容、西陵、编县的云梦泽,钜野的大野泽,邺县的故大河,即禹厮河二渠之一。博县的岱山,盖县的沂水,莱芜的淄水,毗陵的北江水,即三江。充县的澧水,河关西南羌中的积石山以及河水,删丹的弱水,直路的沮水,卞县的泗水,成平的徒骇,东光的
胡苏,鬲县之鬲津,即许商所举九河之三。皆禹贡之山水也,而独不系之《禹贡》,此又义例参差、贻惑后人者也。其东武阳之漯水,虽不言《禹贡》,而云“禹治漯水,东北至千乘入海”,则亦是《禹贡》之漯矣。骊成之揭石山冠之以“大”,纍县有揭石水而不言山,宜乎不系《禹贡》也。凡此类,揆之经旨,准之地望,参之《水经》,验之方志,一取一舍,必有据依,不敢苟同,亦不敢好异。唯期有裨于圣籍,无愧于先儒云尔。
译胡苏,鬲县的鬲津,就是许商所列举的九河中的三条。这些都是《禹贡》中记载的山川,却唯独没有将它们归系于《禹贡》,这又是体例参差不齐、给后人留下困惑的地方。那东武阳的漯水,虽然文中没有提及《禹贡》,但说“禹治理漯水,向东北流到千乘入海”,那么这也就是《禹贡》中的漯水了。骊成的揭石山冠以“大”字,纍县有揭石水却不提山,理应不将其归系于《禹贡》。凡是这类情况,衡量经书的旨意,对照地理方位,参考《水经》,验证地方志,选取或舍弃,必定有依据,不敢随意苟同,也不敢刻意标新立异。只期望对圣人的典籍有所裨益,对先代儒者无愧罢了。
《地理志》于《禹贡》之山水称古文者十一:扶风汧县吴山,古文以为汧山;武功太壹山,古文以为终南;垂山,古文以为惇物;颍川[宗/山]高太室山,古文以为外方山;江夏竟陵章山,古文以为内方山;安陆横尾山,古文以为陪尾山;东海下邳葛峄山,古文以为峄阳;会稽吴县具区泽,古文以为震泽;豫章历陵傅昜山,古文以为敷浅原;武威武威之休屠泽,古文以为猪野泽;张掖居延之居延泽,古文以为流沙。其所谓古文,盖即棘下生安国所说壁中古文之义,传之都尉朝,而司马迁亦从安国问者也。唯终南、流沙、陪尾不可从,余皆致确。
《地理志》引桑钦者七:上党屯留下云“桑钦言绛水出西南,东入海”;平原高唐下云“桑钦言漯水所出”;泰山莱芜下云“《禹贡》汶水出,西南入泲,桑钦所言”;丹阳陵阳下云“桑钦言淮水出东南,北入大江”;张掖删丹下云“桑钦以为道弱水自此,西至酒泉合黎”,敦煌效谷下云“本鱼泽障也。桑钦说孝武元封六年济南崔不意为鱼泽尉,教力田,以勤效得谷,因立为县名”;今《汉书》本有“师古曰”三字,盖后人所妄加,此言非师古所能引也。中山北新成下云“桑钦言易水出西北,东入滱”。今按《儒林传》言“涂恽授河南桑钦君长古文《尚书》”。钦,成帝时人,班氏与刘歆皆崇古学,故有取焉。《隋经籍志》有两《水经》:一,三卷郭璞注;一,四十卷郦善长注;皆不著撰人名氏。《旧唐志》始云郭璞作。阎百诗云:璞注《山海经》引《水经》者八,此岂《经》出璞手哉。《新唐志》遂谓汉桑钦作水经,一云郭璞作。今人云桑钦者本此也。先儒以其所称多东汉、三国时地名,疑非钦作。而愚更有一切证,郦注于《漯水》引桑钦《地理志》,又于《易水》、《浊漳水》并引桑钦,其说与《汉书》无异,乃知固所引即其地理志。初无“水经”之名,《水经》不知何人所作,《注》中每举本文,必尊之曰经,使此《经》果出于钦,无直斥其名之理。唐人义疏例称孔君、郑君。或曰钦作于前,郭、郦附益于后,或曰汉后地名乃《注》混于《经》,并非。盖钦所撰名“地理志”,不名“水经”。《水经》创自东汉,而魏、晋人续成之,非一时一手作,故往往有汉后地名,而首尾或不相应,不尽由《经》、《注》混淆也。
郦道元博览奇书,掇其菁华,以注《水经》,得从来所未有。唐初名不甚著,逮其中叶,杜佑摭河源、济渎二事以诋之。李吉甫帽有《删水经》十卷,不知取舍如何。是书传习者少,错简阙文讹字不可胜计。宋初犹未散逸,而《崇文总目》云“郦注四十卷,亡其五”,则仁宗之世已非完书。南渡后,程大昌撰《禹贡论》,颇举以相证,而终不能得其要领。金蔡正甫撰《补正水经》三卷,元欧阳原功为之序,谓“可以正蜀版迁就之失”。今其书亦不传。近世文人则徒猎其隽句僻事,以供词章之用,而山川古迹一概不同。孰知为《禹贡》之忠臣,《班志》之畏友哉。唯子鸿深信而笃好之,反复寻味,每水各写为一图,两岸翼带诸小水,无一不具,精细绝伦,余玩之不忍释手,百诗有同嗜焉。昔善长述宜都山水之美,沾沾自喜曰:“山水有灵,亦当惊知己于千古。”至今读之,勃勃有生气,吾三人表章郦注,不遗余力,亦自谓作者有灵,当惊知己于千古也。
班氏所载诸川,第言其所出所入,而中间沿历之地,不可得闻。唯《水经》备著之,出某县向某方,流迳某县某方,至某县合某水,某县入某水,一一明确,间有相去疏阔者,《郦注》又从而补之,其说加密,直可据以绘图。余释九州之文,每水必援《水经》以为证,而于《导水》尤详,更摘取《注》中要语,夹行附提纲之下,亦或有借《注》作提纲者,凡历代史志、《元和郡县志》、《太平寰宇记》及古今群书之要语,皆荟蕞于其下,目之了了,使学者不出户牖,而知天下山川之形势,亦一奇也。大抵著书援古
译《地理志》对于《禹贡》中的山水,称引古文记载的有十一处:扶风汧县的吴山,古文认为是汧山;武功的太壹山,古文认为是终南山;垂山,古文认为是惇物山;颍川嵩高太室山,古文认为是外方山;江夏竟陵的章山,古文认为是内方山;安陆的横尾山,古文认为是陪尾山;东海下邳的葛峄山,古文认为是峄阳;会稽吴县的具区泽,古文认为是震泽;豫章历陵的傅昜山,古文认为是敷浅原;武威的休屠泽,古文认为是猪野泽;张掖居延的居延泽,古文认为是流沙。这里所说的古文,大概就是指棘下生安国所讲述的壁中古文的意义,这种古文传给了都尉朝,而司马迁也向安国请教过。只有终南、流沙、陪尾这三处不可采信,其余的都非常确切。
《地理志》引用桑钦的话共有七处:上党屯留条下说“桑钦说绛水发源于西南,向东流入海”;平原高唐条下说“桑钦说漯水的发源地”;泰山莱芜条下说“《禹贡》说汶水发源,向西南流入泲水,这是桑钦所说的”;丹阳陵阳条下说“桑钦说淮水发源于东南,向北流入大江”;张掖删丹条下说“桑钦认为弱水从这里出发,向西到酒泉的合黎山”;敦煌效谷条下说“原本是鱼泽障。桑钦说汉武帝元封六年,济南人崔不意担任鱼泽尉,教导百姓致力农耕,因为勤勉有功而获得谷物,因此设立为县名”;现在《汉书》原本有“师古曰”三个字,大概是后人所妄加,这话不是颜师古所能引用的。中山北新成条下说“桑钦说易水发源于西北,向东流入滱水”。现在查考《儒林传》说“涂恽传授河南人桑钦君长古文《尚书》”。桑钦是汉成帝时的人,班固与刘歆都推崇古学,所以有所采纳。《隋书·经籍志》记载有两部《水经》:一部是三卷本郭璞注;一部是四十卷本郦善长注;都没有著录作者姓名。《旧唐书·经籍志》才开始说是郭璞所作。阎若璩说:郭璞注《山海经》引用《水经》有八处,这难道是《水经》出于郭璞之手吗?《新唐书·经籍志》于是说汉代桑钦作《水经》,另一说认为是郭璞所作。现在的人说桑钦作《水经》就是根据这个。先代儒者因为书中多称东汉、三国时的地名,怀疑不是桑钦所作。而我更有一个确凿的证据,郦道元注《水经》在《漯水》条引用桑钦《地理志》,又在《易水》、《浊漳水》条都引用桑钦,其说法与《汉书》无异,由此可知班固所引用的就是桑钦的《地理志》。起初并没有“水经”这个名称,《水经》不知是谁所作,《注》中每次举出原文,必定尊称为“经”,如果这部《经》果然出于桑钦,没有直接斥责他名字的道理。唐人义疏惯例称孔君、郑君。有人说桑钦在前作,郭璞、郦道元在后附益;有人说汉代以后的地名是《注》混入了《经》,这些说法都不对。因为桑钦所撰写的名为“地理志”,不叫“水经”。《水经》创始于东汉,而魏、晋人继续完成它,不是一时一人之作,所以往往有汉代以后的地名,而首尾有时不相呼应,并不全是因为《经》、《注》混淆的缘故。
郦道元博览奇书,撷取精华,用来注释《水经》,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成就。唐初名气不太显著,到了唐朝中期,杜佑摘取河源、济渎两件事来诋毁他。李吉甫著有《删水经》十卷,不知道取舍标准如何。这本书传习的人少,错简、缺文、讹字不可胜数。宋朝初年还没有散失,而《崇文总目》说“郦注四十卷,亡失其五”,那么仁宗时代已经不是完整的书了。南宋南渡后,程大昌撰写《禹贡论》,颇举此书来相互印证,但最终不能得其要领。金朝蔡正甫撰写《补正水经》三卷,元朝欧阳原功为之作序,说“可以纠正蜀版迁就的失误”。现在他的书也不传了。近世文人只是猎取其中的隽句僻事,以供辞章之用,而对山川古迹一概不懂。谁知道他是《禹贡》的忠臣,《班志》的畏友呢。只有子鸿深信并笃好此书,反复寻味,每条河流各写成一图,两岸翼带的小河,无一不具备,精细绝伦,我玩味它不忍释手,阎百诗有同样的嗜好。从前郦善长叙述宜都山水之美,沾沾自喜地说:“山水有灵,也应当惊动千古的知己。”至今读来,勃勃有生气,我们三人表彰郦注,不遗余力,也自认为作者有灵,应当惊动千古的知己。
班固所载的各条河流,只说它们的发源地和入海口,而中间流经的地方,无法得知。只有《水经》详细记载,从某县向某方向,流经某县某方向,到某县汇入某水,在某县流入某水,一一明确,偶尔有相距疏阔的地方,《郦注》又从而补充,其说法更加精密,简直可以依据它来绘图。我解释九州的文字,每条河流必定援引《水经》作为证据,而在《导水》部分尤其详细,更摘取《注》中的重要语句,夹行附在提纲之下,有时也有借《注》作提纲的,凡是历代史志、《元和郡县志》、《太平寰宇记》以及古今群书的重要语句,都荟萃在其下,一目了然,使学者不出门户,就知道天下山川的形势,这也是一个奇迹。大概著书援引古
,最忌浑殽割裂,独此处有不得不然者。盖《水经》所叙沿历之地,间有疏阔,道元依《经》注补。今所引必《经》自《经》、《注》自《注》,划然分为二段,则前后不相贯穿,读者反多眩惑,事有变通,不可胶柱。子鸿与余筹之甚悉,海内诸贤幸不以此相讥。
译最忌讳的是混淆割裂,唯独此处有不得不如此的情况。因为《水经》所叙述的沿途经过之地,偶尔有疏漏宽泛之处,郦道元依据《水经》进行注释补充。现在所引用的内容,如果必定让《经》自为《经》、《注》自为《注》,截然分为两段,那么前后就不能相互贯通,读者反而会更加困惑,事情需要灵活变通,不可拘泥固执。子鸿与我对此谋划得非常详尽,希望海内的各位贤达不要因此讥讽我们。
南人得水皆谓之江,北人得水皆谓之河,因目岷江曰大江、黄河曰大河,此后世土俗之称,非古制也。富顺熊过曰:黄帝正名百物,未尝假借,后世乃通之耳。愚谓禹主名山川,亦未尝假借。江、河自是定名,与淮、济等一例,非他水所得而冒。唯汉水、彭蠡水与江水会,始称三江;沅、湘等水入洞庭与江水会,始称九江。盖皆以岷江为主,而总其来会之数以目之,其未合时不得名江也。后世汉江、章江、湘江、沅江等称,殊乖经义。九河亦然,徒骇至鬲津,旧有此水道,及禹自大伾引河,北行过降水,至于大陆,乃疏为九道以杀其势,因谓之九河,入海处复合为一,与海潮相迎受,故谓之逆河。河未由此入海,亦不名河也。《水经》篇题概曰某水,绝不相假借,深得《禹贡》之意,予爱之重之。
《地志》、《水经》之后,郡县废置不常,或名同而实异,或始合而终离。若不一一证明,将有日读其书,而东西南北茫然莫辨,不知今在何处,亦有身履其地,目睹其形,而不知即古之某郡某县某山某水者。愚故于引古之下,必曰某县今某县,其故城在今某县某方,中间沿革颇多,虽不能遍举,其切要者亦不敢遗。郑康成云:“学者既知古又知今。”此穷经之要诀,著书之定法也。不然,则亦有体无用之学而已矣。
禹所名之山,苞举宏远,非一峰一壑之目也。如云云、亭亭、梁父、社首、高里、石闾、徂徕、新甫皆泰山之支峰,禹总谓之岱;自蓝田以至盩厔,总谓之终南;自河内以至井陉,总谓之太行;自上洛以至卢氏,总谓之熊耳。后人递相分析,而各为之名,愈久愈多。释《禹贡》者不明斯义,遂谓洛出冢领,不出熊耳,渭出南谷,不出鸟鼠,淮出胎簪,不出桐柏,种种谬说,皆由此生。然其言太行、终南、则又失之汗漫。太行越恒山而北,终南跨惇物而西,有乖经旨,吾不敢从。至若厎柱、碣石、朱圉、大伾之类,则又狭小孤露,与一峰一壑无异。盖山陵之当路者,不得不举为表识,未可执前例以相绳,以为必广袤数十百里之大山,而疑古记所言之非也。
凡山名不一而足:二名如西倾亦名嵹台,外方亦名嵩高;三名如岱亦名岱宗,又名泰山;四名如岍亦名吴,又名岳,又名吴岳;五名如大伾亦名黎山,又名黎阳山,又名黎阳东山,又名青坛山;多至雷首一山而有九名,斯极矣。今备载以广异闻。又有山所在之县各别,而实非异山者。如碣石在汉之絫县,而《水经》云在临渝,《后魏志》云在肥如,《隋志》云在卢龙,地名四变而山则一,要皆在今昌黎县东絫县故城之南也。嶓冢在汉之沔阳,而《后魏志》云在嶓冢县,《隋志》云在西县,《括地志》云在金牛,《寰宇记》云在三泉,《元大一统志》云在大安,《明一统志》云在宁羌,地名六变而山则一,要皆在今宁羌州北及沔县接界处也。至若嶓冢在汉中,而班固谓在陇西之西县,积石在羌中,而杜佑谓在西平之龙支,此又谬误之大者,辩之不厌其详。诸如此类,不可胜道,聊举一隅,以资三反。
《导水》九章,唯黑水原委杳无踪迹。弱水自合黎以北、流沙以西,亦难穷究,纷纷推测,终无确据,不如阙疑之为得也。江、汉、淮、渭、洛,禹迹尚存,无大可疑者。河自周定王五年东徙之后,大伾以下,禹河故道不可复问,先儒皆以王莽河为禹河,故降水、大陆、九河、逆河无一不差。然因王莽河之所在,而求之于其西,则邺东故大河之道,犹可案图而得也。济为河乱久矣,至东汉而河南之济尽亡,赖《水经》悉载其故渎,后世犹得因此而略知古济之所行,杜佑辄诋之,非笃论也。善哉,金吉甫之言曰:凡《禹贡》地理间有于今不同者,或古今名号之殊,或人力开塞之异,或陵谷海陆土石消长之变。盖如熊耳为讙举、大别为翼际、恒水为呕夷、卫水为虖池,此所谓古今名号之殊也。荥泽导为荥川,河水引为鸿沟,徐偃通舟陈、蔡,夫差沟通江、淮,此所谓人力开
译南方人见到水都叫它江,北方人见到水都叫它河,因此把岷江称为大江、黄河称为大河,这是后世的土俗称呼,并非古代的定制。富顺人熊过说:黄帝为百物正名,不曾假借,后世才通假使用罢了。我认为大禹为主命名山川,也不曾假借。江、河自是定名,与淮、济等一样,不是其他水所能冒用的。只有汉水、彭蠡水与江水汇合,才开始称为三江;沅、湘等水流入洞庭湖与江水汇合,才开始称为九江。大概都是以岷江为主,而汇总其汇合的数量来称呼它们,在未汇合时不能称为江。后世汉江、章江、湘江、沅江等称呼,完全违背经义。九河也是如此,徒骇到鬲津,旧有此水道,等到禹从大伾引河,向北流经降水,到达大陆,于是疏浚为九道以减弱其水势,因此称为九河,入海处又合为一,与海潮相互迎受,所以称为逆河。河未由此入海,也不称为河。《水经》篇题概称为某水,绝不互相假借,深得《禹贡》之意,我喜爱它、重视它。
《地志》、《水经》之后,郡县废置不常,有的名称相同而实际不同,有的起初汇合而最终分离。如果不逐一证明,将会出现每天读其书,而东西南北茫然无法分辨,不知道现在在何处,也有亲身踏足其地,目睹其形貌,却不知道就是古代的某郡某县某山某水的人。所以我于引用古书之下,必定说某县即今某县,其故城在今某县某方,中间沿革颇多,虽然不能全部列举,但切要者也不敢遗漏。郑康成说:“学者既知古又知今。”这是穷究经义的要诀,著书的定法。不然,那就是有体无用之学罢了。
禹所命名的山,包容宏远,不是一峰一壑的名称。如云云、亭亭、梁父、社首、高里、石闾、徂徕、新甫都是泰山的支峰,禹总称为岱;自蓝田以至盩厔,总称为终南;自河内以至井陉,总称为太行;自上洛以至卢氏,总称为熊耳。后人相继分析,而各自命名,越久越多。解释《禹贡》的人不明白这个义理,于是说洛水出冢领,不出熊耳,渭水出南谷,不出鸟鼠,淮水出胎簪,不出桐柏,种种谬说,都由此产生。然而他们说到太行、终南,却又失之空泛。太行越过恒山向北,终南跨越惇物向西,违背经旨,我不敢听从。至于厎柱、碣石、朱圉、大伾之类,却又狭小孤露,与一峰一壑无异。大概山陵当路的,不得不举为标志,不可执前例来约束,认为必定是广袤数十百里的大山,而怀疑古书记载的不是这样。
凡是山名不一而足:二名如西倾也叫嵹台,外方也叫嵩高;三名如岱也叫岱宗,又叫泰山;四名如岍也叫吴,又叫岳,又叫吴岳;五名如大伾也叫黎山,又叫黎阳山,又叫黎阳东山,又叫青坛山;多到雷首一山而有九名,这到了极点。现在全部记载以广异闻。又有山所在之县各别,而实际不是异山的。如碣石在汉之絫县,而《水经》说在临渝,《后魏志》说在肥如,《隋志》说在卢龙,地名四变而山则一,都要在今昌黎县东絫县故城之南。嶓冢在汉之沔阳,而《后魏志》说在嶓冢县,《隋志》说在西县,《括地志》说在金牛,《寰宇记》说在三泉,《元大一统志》说在大安,《明一统志》说在宁羌,地名六变而山则一,都要在今宁羌州北及沔县接界处。至于嶓冢在汉中,而班固说在陇西之西县,积石在羌中,而杜佑说在西平之龙支,这又是谬误之大者,辩之不厌其详。诸如此类,不可胜道,聊举一隅,以资三反。
《导水》九章,只有黑水原委杳无踪迹。弱水自合黎以北、流沙以西,也难以穷究,纷纷推测,终无确据,不如阙疑之为得也。江、汉、淮、渭、洛,禹迹尚存,无大可疑者。河自周定王五年东徙之后,大伾以下,禹河故道不可复问,先儒皆以王莽河为禹河,故降水、大陆、九河、逆河无一不差。然而因王莽河之所在,而求之于其西,则邺东故大河之道,犹可案图而得也。济为河乱久矣,至东汉而河南之济尽亡,赖《水经》悉载其故渎,后世犹得因此而略知古济之所行,杜佑辄诋之,非笃论也。善哉,金吉甫之言曰:凡《禹贡》地理间有于今不同者,或古今名号之殊,或人力开塞之异,或陵谷海陆土石消长之变。盖如熊耳为讙举、大别为翼际、恒水为呕夷、卫水为虖池,此所谓古今名号之殊也。荥泽导为荥川,河水引为鸿沟,徐偃通舟陈、蔡,夫差沟通江、淮,此所谓人力开
塞之异也。荥、播塞成平地,灉、沮二源壅绝,逆河化为勃海,碣石沦于洪波,此所谓陵谷海陆土石消长之变也。然传记尚有明征,禹功未尽湮没,正可据今之不然,以求昔之所然。苟因此而遂疑圣经之有误,古志之非真,其为愚且悖也,孰甚焉。
译这是边塞地区地理变迁的不同之处。荥阳、播州一带的阻塞形成了平地,灉水、沮水两条源头被堵塞断绝,倒流的河水变成了渤海,碣石山淹没在洪波之中,这就是所说的山陵与河谷、海洋与陆地、土石增减变化的现象。然而史传记载仍有明确的证据,大禹治水的功绩并未完全湮没,正可以根据现在并非如此的情况,来探求过去之所以如此的原因。如果因此就怀疑经典圣书有错误,古代记载不真实,这种愚昧且悖理的行为,还有比这更严重的吗?
《水经注》凡二水合流,自下互受通称,其在《禹贡》,则漾与沔合亦称沔,漳与绛合亦称降水是也。又有随地异名,非由合他水而然者,沇东流为济,漾东流为汉,又东为沧浪之水是也。有大水分为支流而异其名者,江别为沱,汉别为潜,河别为漯是也。有伏流显发而异其名者,济溢为荥是也。小水合大水谓之入,大水合小水谓之过,二水势均相入谓之会,此又正名辨分之义,高出《地志》、《水经》者矣。山体不动,其盘其广大者,亦不过占数郡县。若水则源远流长,往往灌注于千里之外,伏见离合,曲直向背,变化无方,名称不一,故撰《山经》易,撰《水经》难。
《孔传》言禹之治水,或凿山或穿地以通流。此不必到处皆然,绵亘千百里之远,然当时实有其地不得不用此法者。《尸子》、《吕览》、《淮南子》、《水经注》众口一辞,岂欺我哉。贾让曰:“昔大禹治水,山陵当路者毁之,故凿龙门,辟伊阙,析厎柱,破碣石。”此凿山之事也。孟子曰:“禹掘地而注之海”;太史公曰:“禹厮二渠以引其河,北载之高地,过降水至于大陆。”此穿地之事也。儒者蔽于一己之意,见凡耳目之所不及,皆以为妄。开章壶口、梁山第一功,便说得全无精彩,亦由过泥孟子行所无事之说,谓禹绝无所穿凿。殊不知尧之水灾,非寻常之水灾。禹之行水,非寻常之行水。审如蔡氏所言,则后世筑堤置埽开渠减水之人,皆得与禹功并垂天壤矣。鲧何以绩用弗成,禹何以配天无极哉。
中国之水,莫大于河。禹功之美,亦莫著于河。释《禹贡》而大伾以下不能得禹河之故道,犹弗释也。《导河》一章,余博考精思,久乃得之,解成,口占二首曰:“三年僵卧疾,一卷《导河》书。禹奠分明在,周移失故渠。自知吾道拙,敢笑古人疏。冀有君山赏,中心郁少舒。班固曾先觉,王横实启之。九峰多舛错,二孔亦迷离。墨守终难破,输攻谅莫施。秪应千载后,复有子云知。”时丁丑二月朔也。
河自禹告成之后,下迄元、明,凡五大变,而暂决复塞者不与焉。一,周定王五年,河徙自宿胥口,东行漯川,至长寿津与漯别行,而东北合漳水至章武入海。《水经》所称大河故渎者是也。二,王莽始建国三年,河决魏郡,泛清河、平原、济南,至千乘入海。后汉永平中,王景修之遂为大河之经流。《水经》所称河水者是也。三,宋仁宗时商胡决河,分为二派,北流合永济渠至乾宁军今青县。入海,东流合马颊河至无棣县今海丰。入海,二流迭为开闭。《宋史·河渠志》所载是也。四,金章宗明昌五年,实宋光宗之绍熙五年。河决阳武故堤,灌封丘而东,注梁山泊,分为二派,一由北清河即大清河。入海,一由南清河即泗水。入淮是也。五,元世祖至元中,河徙出阳武县南,新乡之流绝。二十六年,会通河成,北派渐微。及明弘治中筑断黄陵冈支渠,遂以一淮受全河之水是也。盖自大伾以东,古兖、青、徐、扬四州之域,皆为其纵横糜烂之区。宋、金以来,为害弥甚。愚故于《导河》解后附《历代徙流之论》,而又各为之图,以著其通塞之迹,使天下知吾书非无用之学,于康成知古知今之训不敢违也。事讫于明,故时务缺焉。
九州之疆界,《尔雅》、《职方》不同于《禹贡》,盖殷、周之所损益也。故必备举以相参次,列古帝王所都及诸侯之封在州域者,又次列春秋时国土之可考者,略见先王封建之制,又次列战国之所属,然后分配秦、汉以降之郡国,而要以杜氏《通典》为准。盖前此地理诸书,未有以《禹贡》九州分配郡国者,有之自《通典》始。宋承唐制,以迄元、明,虽有沿革,不甚相远。故《通典》之后直接当今舆地。杜氏博洽绝伦,然间有分配未当者,如冀之信都当属兖,荆黔中以下七郡及雍伊吾以下四郡,皆不在禹九州之限是也。又有一郡一县而当分属二州者,则以有名山大川为标识,不容蒙混。如汲郡有黄河,河南之胙城
译《水经注》中凡是两条河流汇合,通常从下游开始互相接受通用的名称;在《禹贡》中,漾水与沔水汇合后也称沔水,漳水与绛水汇合后也称降水,就是这样的例子。又有随着地点不同而名称不同的,并非因为与其他河流汇合才如此,例如沇水向东流称为济水,漾水向东流称为汉水,再向东流称为沧浪之水,就是这样的例子。有大河流分出支流而名称不同的,例如江水分出称为沱水,汉水分出称为潜水,黄河分出称为漯水,就是这样的例子。有地下潜流重新涌出地面而名称不同的,例如济水溢出称为荥泽,就是这样的例子。小河流汇入大河流称为“入”,大河流汇入小河流称为“过”,两条河流势力相当互相汇入称为“会”,这又是正确命名、辨别区分的原则,比《地志》、《水经》更高明。山体是不动的,那些盘绕、广大的山,也不过占据几个郡县的范围。如果说到水,则源远流长,往往灌注到千里之外,潜流与涌出、分离与汇合,弯曲与笔直、朝向与背向,变化没有定规,名称也不统一,所以编写《山经》容易,编写《水经》困难。
《孔传》说大禹治水,有时开凿山石,有时挖掘土地以疏通水流。这不必到处都这样,绵延千百里之远,但当时确实有地方不得不采用这种方法。《尸子》、《吕览》、《淮南子》、《水经注》众口一词,难道欺骗我吗?贾让说:“从前大禹治水,山陵挡路的就毁掉它,所以开凿龙门,开辟伊阙,劈开厎柱,打破碣石。”这是开凿山石的事情。孟子说:“大禹挖掘土地将水注入大海”;太史公说:“大禹疏通两条渠道以引导黄河,向北承载到高地,经过降水到达大陆。”这是挖掘土地的事情。儒者局限于自己的意见,凡是耳目所不能及的,都认为是荒谬的。开篇壶口、梁山的第一大功,就被说得毫无精彩,也是由于过于拘泥于孟子“行所无事”的说法,认为大禹绝对没有开凿挖掘。殊不知尧时的水灾,不是寻常的水灾。大禹疏导水流,不是寻常的疏导水流。如果真像蔡氏所说,那么后世筑堤、放置埽材、开渠、减水的人,都能与大禹的功绩一同流传天下了。鲧为什么功绩没有成功,大禹为什么能配享上天而无穷尽呢?
中国的水,没有比黄河更大的。大禹功绩的美好,也没有比在黄河上更显著的。解释《禹贡》而不能得知大伾以下大禹时期黄河的故道,还不如不解释。《导河》这一章,我广泛考证、精心思考,很久才得到结果,写成后,随口吟诵两首诗说:“三年卧病在床,一卷《导河》书。大禹奠定的河道分明存在,周代迁移失去了故渠。自知我的方法笨拙,怎敢嘲笑古人疏漏。希望有君山那样的赏识,心中郁结稍得舒展。班固曾经先觉,王横确实启发了他。九峰多有错误,二孔也迷离不清。墨守成规终究难以打破,输攻之法谅必无法施展。只应在千载之后,再有扬雄那样的人知晓。”当时是丁丑年二月初一。
黄河自大禹治水成功之后,下到元、明,共有五次大的变迁,暂时决口又堵塞的不计算在内。第一次,周定王五年,黄河从宿胥口改道,向东流经漯川,到长寿津与漯水分流,然后向东北汇入漳水,在章武入海。《水经》所称的大河故渎就是这种情况。第二次,王莽始建国三年,黄河在魏郡决口,泛滥清河、平原、济南,到千乘入海。后汉永平年间,王景修治后遂成为黄河的主干流。《水经》所称的河水就是这种情况。第三次,宋仁宗时商胡决口,分为两派,北流汇入永济渠,到乾宁军(今青县)入海,东流汇入马颊河,到无棣县(今海丰)入海,两股水流交替开闭。《宋史·河渠志》所载就是这种情况。第四次,金章宗明昌五年,即宋光宗绍熙五年。黄河在阳武故堤决口,灌入封丘向东,注入梁山泊,分为两派,一派由北清河(即大清河)入海,一派由南清河(即泗水)入淮河就是这种情况。第五次,元世祖至元年间,黄河改道从阳武县南流出,新乡的水流断绝。至元二十六年,会通河建成,北派逐渐微弱。到明弘治年间筑断黄陵冈支渠,于是以一条淮河承受全部黄河之水就是这种情况。大概自大伾以东,古兖、青、徐、扬四州的区域,都是黄河纵横泛滥的地区。宋、金以来,危害更加严重。所以我于《导河》解释后附《历代徙流之论》,又分别为它们画图,以显示其通塞的痕迹,使天下人知道我的书不是无用的学问,对于郑玄知古知今的训诫不敢违背。事情截止到明代,所以时务有所缺失。
九州的疆界,《尔雅》、《职方》不同于《禹贡》,大概是殷、周所增减的。所以必须全部列举以相互参证,列出古代帝王所都城及诸侯封地在州域的,又其次列出春秋时国土可考的,略见先王封建的制度,又其次列出战国所属,然后分配秦、汉以后的郡国,而以杜佑《通典》为准。大概在此之前地理诸书,没有以《禹贡》九州分配郡国的,有的从《通典》开始。宋代继承唐代制度,直到元、明,虽然有沿革,不相去太远。所以《通典》之后直接当今舆地。杜佑博洽绝伦,但间有分配不当的,如冀州的信都应当属于兖州,荆州黔中以下七郡及雍州伊吾以下四郡,都不在禹九州的范围内就是这种情况。又有一郡一县应当分属二州的,则以有名山大川为标识,不容混淆。如汲郡有黄河,河南的胙城
当属兖,不当属冀。黎阳县有宿胥故渎,渎西属冀,渎东当属兖是也。凡此类悉为之举正。经所言州界多二至,唯徐三至,冀虽不言界,而三面距河亦三至。其未备者,必博考而审别之。如冀北抵沙漠,徐西抵济水,梁东荆西界巫山,豫东兖西界菏泽是也。至于分野主占候,以十二次分配,十二国不足以尽九州之土,与《禹贡》无涉。唯一行“山河两戒”之说,于《导山》《导水》有默契焉,故时引以证《经》。
译应当归属于兖州,不应当归属于冀州。黎阳县有宿胥故渎,渎西归属于冀州,渎东应当归属于兖州,就是这样。凡是这类情况,都一一为之纠正。经文中所说的州界大多涉及两个方向,只有徐州涉及三个方向;冀州虽然未言明边界,但三面距离黄河也涉及三个方向。那些记载不详尽的,必定广泛考证并审慎辨别。比如冀州北抵沙漠,徐州西抵济水,梁州东界和荆州西界以巫山为界,豫州东界和兖州西界以菏泽为界,就是这样的例子。至于分野主司占卜候望,用十二次来分配,十二个诸侯国不足以涵盖九州的土地,这与《禹贡》无关。只有“山河两戒”这一说法,与《导山》《导水》篇有暗合之处,所以时常引用它来证明经文。
郑渔仲曰:《禹贡》以地命州,不以州命地。故兖州可移,而济、河之兖州不可移。梁州可改,而华阳黑水之梁州不可改。是以为万世不易之书。史家作志以郡县为主,郡县一更则其书废矣。此至言也。然后世河日徙而南,则兖之西北界不可得详。河南之济亡,则兖之东南界亦苦难辨。华阳专主商、洛,则梁之西北界茫无畔岸。黑水与雍通波,则梁之西南界何所止极。《禹贡》之书虽存,徒虚器耳。郡县能乱其疆域,山川亦能变其疆域,向之不可移者,今或移之矣。非研精覃思,博稽图籍,其何以正之。
王者以一人养天下,不以天下奉一人。禹任土作贡,皆祭祀燕飨之需,车服器械之饰,吉凶礼乐之用,国家之所必不可缺者。夫子“无间然”三语,深得其心。非但季世征求之滥不可与同日而论,即伊尹之《献令》,周公之《王会》,恐亦属后人依托,借曰有之,则殷、周之志荒矣。今释厥贡,必一一明其所用,如金银、珠玉、琅玕、怪石、竹木、橘柚、菁茅之类,则尤必详致其辨,使知圣人无一徇欲之事,庶不敢厉民以自养耳。
帝都三面距河,舟楫环通,诸侯之朝贡,商贾之懋迁,行旅之往来,外国之享王,皆以达河为至。其水道曲折,经悉志之于州末,兖、青、徐、扬皆由济、漯以达河,荆、豫皆由洛以达河,梁、雍皆由渭以达河,冀之岛夷由碣石以达河,扬之岛夷由淮、泗以达河,崑崙、析支、渠搜由积石以达河,下文所谓“四海会同”者,具见于此矣。然当时粟米取之于甸服,无仰给四方之事,所运者唯贡物,故轻舟可载,山溪可浮,“逾于洛”、“逾于沔”是也。要其间陆行,亦不过数十里,圣人之重民力也如此。后世牛羊用人,若张汤通褒斜之涎,以致汉中之谷,陆运百余里,亦不以为难,其于圣人之心,相去何啻霄壤。
古者九夷、八狄、七戎、六蛮谓之四海。四海之内,分为九州。九州之内,制为五服,以别其远近。甸、侯、绥为中国,要、荒为四夷,所谓“弼成五服,至于五千”者是也。五服之外,尚有余地,亦在九州之域,所谓“外薄四海,咸建五长”者是也。九州之外,夷狄戎蛮之地,不登版图,不奉正朔,王者以不治治之,是为四海。此《禹贡》五服、九州、四海之名义也。宋儒见它书所称四海有以水言者,遂一切拨弃古训,以四海为海水,四夷为外国。殊不知《禹贡》九州之内,自有中国蛮夷之别。甸、侯、绥三服则壤成赋之区,名曰中邦。要、荒二服为夷为蛮。沈尹戌曰:天子有道,守在四夷。仲尼曰:天子失官,学在四夷。即其地也。不然,郯子岂外国之君长,而大荒绝域亦安能为天子守邪!
禹锡圭告成,唯据十三年中已然之事,录之以成书,其后非必一一尽同也。如舜绍尧肇十有二州,则州境之山川已有所更改。封十有二山浚川,则山川之秩祀必有所增益。而命禹以百揆兼司空,汝平水土,惟时懋哉,不仅如此篇所纪而已也。至于土田之肥瘠,贡赋之多寡,声教之远近,它时亦必有小异。说经者但当就《禹贡》以释《禹贡》,若牵合前后,则反多窒碍矣。
地域之分,以高山大川为限,后世犬牙相制之形无有也。水土之功,以决川距海为则,后世曲防逆阞之事无有也。税敛之法,以土田物产为赋,后世口率音律。出钱之令无有也。九州之贡所以给邦用,后世奇技淫巧之供无有也。四海之贡所以表向化,后世珍禽瑰宝之献无有也。达河之道所以通贡篚,后世飞刍挽粟之役无有也。山川之奠所以秩命祀,后世设险守国之计无有也。六府之修所以养民生,后世山林川泽之禁无有也。土姓之锡所以褒有德,后世强干弱枝之虑无有也。武卫之奋所以戒不虞,后世拓土开边之举无有也。声教之讫所以大无外,后世招来诱致之术无有也。想其时民安物阜,别有一天地,其君若臣亦皆心天地之心。觉三代以降,号称善治者,犹未免为小康之事,衰世之意。《礼运》首述孔子之言,先儒疑为老
译郑樵说:《禹贡》是根据地理来命名州,而不是根据州来命名地理。所以兖州的区域可以迁移,但济水、黄河之间的兖州地域是不可迁移的。梁州可以更改,但华阳、黑水之间的梁州地域是不可更改的。因此它成为万世不可改变的经典。史家撰写志书以郡县为主,郡县一旦变更,那部书就废弃了。这是极有见地的话。然而后世黄河日渐南移,那么兖州西北的边界就无法详细考证。河南的济水消失,那么兖州东南的边界也就难以分辨。华阳主要指商、洛地区,那么梁州西北的边界就模糊不清没有边际。黑水与雍州相通,那么梁州西南的边界又在哪里终止呢?《禹贡》这本书虽然还在,却成了空具形式的器物。郡县能够扰乱疆域,山川也能改变疆域,以前不可迁移的,现在或许已经迁移了。如果不深入钻研思考,广泛查考图籍,又怎么能纠正它呢。
君王是用一人来供养天下,而不是用天下人来奉养一人。大禹根据土地制定贡赋,都是祭祀宴饮的需要,车马服饰器械的装饰,吉凶礼乐的使用,是国家所绝对不可缺少的。孔子“无间然”这三句话,深得大禹的心意。不仅末世征敛的泛滥不可与之相提并论,即使是伊尹的《献令》,周公的《王会》,恐怕也是后人依托伪作,假使确实存在,那么殷、周时期的志书就荒谬了。现在解释各种贡品,必须一一明确它们的用途,像金银、珠玉、琅玕、怪石、竹木、橘柚、菁茅之类,尤其必须详细辨析,让人知道圣人没有一件顺从私欲的事情,大概就不敢残害百姓来供养自己了。
帝都三面逼近黄河,船只环绕通达,诸侯的朝贡,商贾的交易,行旅的往来,外国的朝见天子,都以到达黄河为终点。那些水道曲折,经文都详细记载在各州的末尾,兖、青、徐、扬四州都由济水、漯水到达黄河,荆、豫二州都由洛水到达黄河,梁、雍二州都由渭水到达黄河,冀州的岛夷由碣石到达黄河,扬州的岛夷由淮河、泗水到达黄河,崑崙、析支、渠搜由积石到达黄河,下文所说的“四海会同”,都在这里体现了。然而当时粮食取自甸服,没有依赖四方供给的事情,所运输的只有贡品,所以轻舟可以承载,山溪可以漂浮,“越过洛水”、“越过沔水”就是如此。至于其间陆路行走,也不过几十里,圣人重视民力就是这样。后世用人力运送牛羊,像张汤开通褒斜道的险路,以致运送汉中的粮食,陆运百余里,也不觉得困难,这与圣人的心意,相差何止天壤之别。
古代九夷、八狄、七戎、六蛮称为四海。四海之内,分为九州。九州之内,制定五服,以区别远近。甸服、侯服、绥服为中国,要服、荒服为四夷,这就是所说的“辅助完成五服,直到五千里的范围”。五服之外,还有剩余的土地,也在九州的范围内,这就是所说的“外迫近四海,都设立五位长官”。九州之外,夷狄戎蛮的土地,不登记在版图,不奉行正朔,君王以不治来治理他们,这就是四海。这是《禹贡》中五服、九州、四海的名义。宋儒看到其他书中所称四海有以水来解释的,于是完全摒弃古训,把四海当作海水,四夷当作外国。殊不知《禹贡》九州之内,自有中国与蛮夷的区别。甸、侯、绥三服是缴纳赋税的地区,名叫中邦。要、荒二服是夷是蛮。沈尹戌说:天子有道,守在四夷。仲尼说:天子失官,学在四夷。指的就是这些地方。不然,郯子难道是外国的君长,而大荒绝域又怎么能替天子守边呢!
大禹赐予圭璧报告成功,只根据十三年中已经发生的事实,记录下来写成书,其后未必一一完全相同。比如舜继承尧开创十二州,那么州境的山川已经有所更改。封十二山疏浚河流,那么山川的祭祀必然有所增加。而任命大禹掌管百官兼任司空,你平定水土,那时勤勉努力,不仅仅限于这一篇所记载的而已。至于土田的肥瘠,贡赋的多寡,声教的远近,其他时候也必然有细微的差异。解说经书的人只应当就《禹贡》来解释《禹贡》,如果牵强附会前后,反而多有阻碍不通之处了。
地域的划分,以高山大川为界限,后世那种犬牙交错相互制约的形状是没有的。水土的工程,以疏通河流直达大海为原则,后世那种弯曲的堤防逆流拦截的事情是没有的。税收的法令,以土田物产为赋税,后世按人口征收音律、出钱的规定是没有的。九州的贡品用来供给国家用度,后世奇技淫巧的供应是没有的。四海的贡品用来表示归顺教化,后世珍禽瑰宝的进献是没有的。到达黄河的道路用来疏通贡品,后世运送粮草的劳役是没有的。山川的奠定用来有序地祭祀,后世设险守国的计谋是没有的。六府的修治用来养育民生,后世山林川泽的禁令是没有的。土姓的赐予用来褒奖有德之人,后世强干弱枝的顾虑是没有的。武卫的奋起用来警戒意外,后世拓土开边的举动是没有的。声教的终结用来扩大无外的境界,后世招来诱致的权术是没有的。想象那时百姓安宁物产丰富,别有一番天地,其君臣也都怀着天地之心。觉得三代以后,号称治理良好的,还难免是小康的事情,衰世的心意。《礼运》首先叙述孔子的话,先儒怀疑是老
庄之绪余,由今思之,殆不然也。学者熟读《禹贡》而有得焉,非惟知识日进于高明,抑且心术渐登于淳古。
译庄氏所遗留下来的绪论,从现在的角度来思考,恐怕并非如此。学者熟读《禹贡》并有所收获,不仅知识日益精进高明,而且心术也逐渐趋向淳朴古雅。
己卯,余复入帝城,谒大司徒吉水李公,以《禹贡锥指》就正。公览之,喜曰:是书博而不杂,精而能赅,不惟名物殚洽,兼得虞夏传心之要,出以问世,谁曰不宜。余负墙而谢。今春,公寓书天津,以示刘侍御西谷先生,先生一见称赏,谓从来所未有,复于李公序而行之,诚异数也。嗟乎,积病无憀,终日仰面看屋梁,著书当时,聊代萱苏,今乃重灾梨枣,詅音令。痴符之诮,其能免乎?
康熙辛巳夏五,德清胡渭元名渭生,字胐明,一字东樵。敬述于御河舟次。
禹贡锥指略例
译己卯日,我再次进入京城,拜见大司徒吉水李公,拿着《禹贡锥指》请他指正。李公阅览后,高兴地说:“这本书广博而不杂乱,精微而能完备,不仅名物考证详尽透彻,还兼得虞夏两代传心之要旨,拿出来问世,谁能说不合适呢?”我靠着墙壁拜谢。今年春天,李公将书稿寄存在天津,出示给刘侍御西谷先生看,先生一见便称赞赏识,说这是历来所没有的,又在李公序言之后予以刊行,这确实是难得的殊荣啊。唉,我久病缠身,百无聊赖,整天仰面看着屋梁,著书立说当时,不过是聊以替代忘忧草来排遣愁绪,如今竟然又要大量刻版印刷,招致“痴符”的讥讽,难道能避免吗?
康熙辛巳年夏五月,德清胡渭(名渭,字胐明,又字东樵)恭敬地在御河船中记述。
《禹贡锥指》略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