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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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中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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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 · 语录 · 已译 · 第 1–24 段

中论

  序言、弁言

  徐干中论序

  曾巩序

  刻徐干中论序

  卷上

  治学第一

  法象第二

  修本第三

  虚道第四

  贵验第五

  贵言第六

  艺纪第七

  核辩第八

  智行第九

  爵禄第十

  卷下

  考伪第十一

  谴交第十二

  历数第十三

  论夭寿第十四

  务本第十五

  审大臣第十六

  慎所从第十七

  亡国第十八

  赏罚第十九

  民数第二十

  后记

  序言、弁言

  徐干中论序

予以荀卿、子孟轲怀亚圣之才,着一家之法,继明圣人之业,皆以姓名自书,犹至于今,厥字不传,原思其故,皆由战国之世,乐贤者寡,同时之人不早记录,岂况徐子中论之书,不以姓名为目乎?恐历久远,名或不传,故不量其才,喟然感叹,先目其德,以发其姓名,述其雅好,不刊之行,属之萹首,以为之序。其辞曰:世有雅达君子者,姓徐,名干,字伟长,北海剧人也。其先业以清亮臧否为家,世济其美,不陨其德,至君之身,十世矣。君含元休清明之气,持造化英哲之性,放口而言,则乐诵九德之文;通耳而识,则教不再告。未志乎学,盖已诵文数十万言矣。年十四,始读五经,发愤忘食,下帷专思,以夜继日。父恐其得疾,常禁止之,故能未至弱冠,学五经悉载于口,博览传记,言则成章,操翰成文矣。此时灵帝之末年也,国典隳废,冠族子弟结党权门,交援求名,兢相尚爵号。君病俗迷昏,遂闭户自守,不与之群,以六籍娱心而已。君子之达也,学无常师,有一业胜己者便从学焉,必尽其所知而后释之。有一言之美,不令遇耳,必心识之。志在总众言之长,统道德之微,耻一物之不知,愧一艺之不克,故日夜亹亹,昃不暇食,夕不解衣。昼则研精经纬,夜则历观列宿,考混元于未形,补圣德之空缺,诞长虑于无穷,旌微言之将坠。何暇讙小学、治浮名,与俗士相弥缝哉?故浮浅寘识之人,适解驱使荣利,岂知大道之根?然其余以疏略为太简鲁,无忧乐,徒以为习书之儒,不足为上,欣之者众,辨之者寡,故令君州闾之称不早彰彻。然秉正独立,志有所存,俗之毁誉,有如浮云。若有觉而还反者,则以道进之,忘其前之谤己也。其犯而不校,下学而上达,皆此之类也。于时董卓作乱,幼主西迁,奸雄满野,天下无主,圣人之道息,邪伪之事兴,营利之士淂誉,守贞之贤不彰,故令君誉闻不振于华夏,玉帛安车不至于门。考其德行文艺,实帝王之佐也。道之不行,岂不惜哉!君避地海表,自归旧都,州郡牧守礼命踧踖,连武欲致之。君以为纵横之世,乃先圣之所厄困也,岂况吾徒哉!有讥孟轲不度其量,拟圣行道,传食诸侯,深美颜渊、荀卿之行,故绝迹山谷,幽居研几,用思深妙,以发疾疚。伏延年,会上公拨乱正路,始辟,遂力疾应命,从戍征行,历载五六,疾稍沉笃,不堪王事,潜身穷巷,颐志保真,淡泊无为,惟存正道。环堵之墙以庇妻子,并日而食,不以为戚。养浩然之气,习羡门之术。时人或有闻其如此而观之,或有颇识其真而从之者。君无不容而见之,厉以声色,度其情志,倡其言论,知可以道长者,则微而诱之,令益者不自觉而大化阴行。其所匡济,亦已多矣。君之交也,则不以其短,各取其长而善之。取故少显尽己之交,亦无孜孜和爱之好。统圣人中和之业,蹈贤哲守度之行。渊默难测,诚宝伟之器也。君之性常欲损世之有余,益俗之不足。见辞人美丽之文,并时而作,曾无阐弘大义,敷散道教,上求圣人之中,下救流俗之昏者。故废诗赋颂铭赞之文,着《中论》之书二十萹。其所甄纪,迈君昔志,盖百之一也。文义未究,年四十八,建安二十三年春二月,遭厉疾,大命殒颓,岂不痛哉!余数侍坐,观君之言,常怖笃意,自勉而心自薄也。何则,自顾才志不如之远矣耳。然宗之仰之,以为师表。自君之亡,有子贡山梁之行,故

译《中论》

序言、弁言

徐干《中论》序

曾巩序

刻徐干《中论》序

卷上

治学第一

法象第二

修本第三

虚道第四

贵验第五

贵言第六

艺纪第七

核辩第八

智行第九

爵禄第十

卷下

考伪第十一

谴交第十二

历数第十三

论夭寿第十四

务本第十五

审大臣第十六

慎所从第十七

亡国第十八

赏罚第十九

民数第二十

后记

序言、弁言

徐干《中论》序

我因为荀卿、孟轲怀着仅次于圣人的才华,创立一家的学说,继承发扬圣人的事业,都用自己的姓名作为书名,以至于今天,他们的名字没有失传。推究思考其中的缘故,都是因为战国时期,乐于推崇贤才的人很少,同时代的人没有及早记录,何况徐子的《中论》一书,不用姓名作为篇目呢?恐怕经历久远,名字或许不能流传,所以我不估量自己的才力,感慨叹息,先称颂他的德行,来彰显他的姓名,记述他高雅的爱好,不可磨灭的品行,附在篇首,作为序言。他的辞章说:世间有高雅通达的君子,姓徐,名干,字伟长,是北海剧县人。他的祖先以清正亮节、褒贬人物为家风,世代继承这种美德,不丧失这种德行,到徐君这一身,已经十代了。徐君蕴含元气休美清明之气,秉持造化英明哲慧之性,开口说话,就乐于诵读九德的文献;通晓耳闻,就教诲不再重复。尚未立志求学,大概已经诵读文献数十万字了。十四岁,开始研读五经,发愤忘食,放下帷帐专心思考,以夜继日。父亲担心他生病,常禁止他这样做,所以他能在未满二十岁时,五经全部记在心中,博览传记,说话就成文章,挥笔就成文字了。这时是汉灵帝的末年,国家典章制度毁坏废弃,豪门大族的子弟结党营私依附权贵,互相援引谋求名声,竞相崇尚爵位称号。徐君厌恶世俗迷乱昏庸,于是闭门自守,不与他们同流,只用六经来娱乐心灵罢了。君子通达事理,学习没有固定的老师,有一项专长超过自己的人就跟随他学习,一定穷尽他的所知然后才放下。有一句美好的话,不让它从耳边溜过,一定在心里记住。志向在于总括众多言论的长处,统摄道德的微妙,以不知道一件事为耻,以不能掌握一种技艺为愧,所以日夜勤勉,太阳偏西顾不上吃饭,晚上不解衣休息。白天则钻研经典,夜晚则观察星宿,考察混沌元气在未成形时的状态,补全圣德的空缺,在无穷中产生长远的思虑,表彰即将失传的微妙言论。哪里有空闲去从事琐碎的学问、追求浮华的名声,与世俗之士互相迎合呢?所以浅薄短见的人,只懂得追求荣华利禄,哪里知道大道的根本?然而其余的人因为徐君疏略而认为他太简略粗鲁,没有忧乐之情,只把他当作习书的儒生,不足以作为上师,喜欢他的人多,辩明他的人少,所以让徐君在乡里的名声没有及早显扬。然而他秉持正道独立,志向有所存守,世俗的毁誉,如同浮云一样。如果有觉悟而回头的人,就用道来引导他,忘记以前诽谤自己的事。他受到冒犯而不计较,下学而上达,都是这类人。当时董卓作乱,幼主西迁,奸雄遍布野外,天下没有君主,圣人的道统衰息,邪伪的事情兴起,追求利益的人获得声誉,坚守贞节的贤人不显扬,所以让徐君的声誉不能在华夏振响,玉帛安车不到他的门前。考察他的德行文艺,实在是帝王的辅佐之才。道不能施行,难道不可惜吗!徐君避乱到海外,自己回到旧都,州郡牧守以礼征召,接连用武力想招致他。徐君认为纵横捭阖的时代,是先圣所遭受困厄的,何况我们这些人呢!有人讥讽孟轲不衡量自己的分量,比拟圣人推行道义,在诸侯间辗转求食,徐君深深赞赏颜渊、荀卿的品行,所以断绝踪迹隐居山谷,幽居研究精微,用心深妙,来抒发疾痛。他卧病延年,恰逢公卿拨乱反正,开始征辟,于是他带病应命,跟随征伐出行,历经五六年,疾病逐渐沉重,不能承担王事,潜身于穷巷,修养志趣保全真性,淡泊无为,只存守正道。四方的墙壁用来庇护妻子儿女,两天吃一天的饭,不以此为忧。培养浩然之气,修习羡门之术。当时有人听说他这样而观察他,有人稍微认识他的真意而跟随他。徐君没有不接纳并接见他们的,用声色激励他们,揣度他们的情志,倡导他们的言论,知道可以用道来引导的,就暗中诱导他们,让有益的人不知不觉地受到教化,阴德暗中施行。他所匡正救济的,也已经很多了。徐君结交朋友,不以对方的短处为意,各自取他们的长处而善待他们。取故交少而显尽己之交,也没有孜孜以求和爱的喜好。统摄圣人中和的事业,践行贤哲守度的行为。深沉沉默难以测度,确实是宝贵的伟器。徐君的性格常想减少世间的有余,增加世俗的不足。看到辞人美丽的文章,同时代的人所作,曾经没有阐明弘扬大义,铺陈道教,上求圣人的中道,下救流俗的昏庸。所以废弃诗赋颂铭赞的文章,著《中论》一书二十篇。他所甄别记载的,超过徐君昔日的志向,大概只有百分之一。文义没有穷尽,四十八岁,建安二十三年春二月,遭遇厉疾,大命陨落,难道不悲痛吗!我多次侍坐,观察徐君的言论,常恐惧笃意,自勉而内心自薄。为什么呢,自顾才志不如他远矣。然而尊崇他仰慕他,以他为师表。自从徐君去世,有子贡在山梁上的行为,所以

追述其事,举其显露易知之数,沉冥幽微深奥广远者,遗之精通君子,将自赞明之也。

译追述那些事迹,列举其中显露且容易知晓的部分,而将那些深沉、幽微、深奥、广远的道理,留给精通此道的君子,他们自会加以阐发和阐明。

曾巩序

臣始见馆阁及世所有徐干《中论》二十萹以谓尽于此。及观《贞观政要》,怪太宗称尝见干《中论》,复“三年丧”萹而今书此篇阙。因考之《魏志》,见文帝称干着《中论》二十余萹于是知馆阁及世所有干《中论》二十篇者,非全书也。干字伟长,北海人,生于汉魏之间。魏文帝称干怀文抱质,恬澹寡欲,有箕山之志。而先贤行状亦称干笃行体道,不耽世荣。魏太祖特旌命之,辞疾不就。后以为上艾长,又以疾不行。盖汉承周衰,及秦灭学之余,百氏杂家与圣人之道并传,学者罕能独观于道德之要,而不牵于俗儒之说。至于治心养性,去就语默之际,能不悖于理者,固希矣。况至于魏之浊世哉!干独能考六艺,推仲尼、孟轲之旨,述而论之。求其辞时,若有小失者,要其归,不合于道者少矣。其所淂于内者,又能信而充之,逡巡浊世,有去就显晦之大节。臣始读其书,察其意而贤之。因其书以求其为人,又知其行之可贤也。惜其有补于世,而识之者少。盖迹其言行之所至,而以世俗之好恶观之,彼恶足以知其意哉!顾臣之力,岂足以重其书,使学者尊而信之?因校其脱缪,而序其大略,盖所以致臣之意云。编校书籍,臣曾巩上。

  刻徐干中论序

宋南丰曾氏,起于五代绝学之后,程学未显之前,文章本原六经,世称江汉星斗矣。编校馆阁群书,取《中论》二十萹序而传之,何哉?汉自桓、灵以后,奸雄浊乱海内,俗儒骛于曲说,党权营利,求其究观道玅而不污于世者,盖寡矣。伟长独能恬淡体道,不耽荣禄,逡巡浊世而玄就显晦之节,皭然不污。曾氏论其书而论其世,彼有取尔也。余删订《青志》,绣梓竣事。兵宪怀庭秦公谓曰:“青郡文献名天下,艺文不下百数十种,未能尽传。若《管子》书、《晏子春秋》,仲尼之徒羞称焉;《文心雕龙》葩藻胜矣,徐干《中论》辞义典雅,足传于后,曾子固所取也。盍寿诸梓,以广其传?”余曰:“唯唯。”识之而刻于郡之资深堂。

嘉靖乙丑冬,青州府知府四明杜思书。

  中论卷之上

            汉 北海徐干着

            明 新安程荣校

     治学第一

昔之君子,成德立行,身没而名不朽,其故何哉?学也。学也者,所以疏神达思,怡情理性,圣人之上务也。民之初载,其蒙未知,譬如宝在于玄室,有所求而不见,白日照焉,则群物斯辩矣。学者,心之白日也。故先王立教官,掌教国子,教以六德,曰智、仁、圣、义、中、和;教以六行,曰孝、友、睦、姻、任、恤;教以六艺,曰礼、乐、射、御、书、数。三教备而人道毕矣。学犹也,器不则无以为美观,人不学则无以有懿德。有懿德故可以经人伦,为美观,故可以供神明。故书曰:「若作梓材,既勤朴斲,惟其涂丹癯。」夫听黄钟之声,然后知击缶之细;视衮龙之文,然后知被褐之陋;涉庠序之教,然后知不学之困。故学者如登山焉,动而益高;如寤寐焉,久而愈足。顾所由来,则杳然其远。以其难而懈之,误且非矣。诗云:「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好学之谓也。倦立而思远,不如速行之必至也;矫首而飞,不如循雌之必获也;孤居而愿智,不如务学之必达也。故君子,心不苟愿,必以求学;身不苟动,必以从师;言不苟出,必以博闻。是以情性合人,而德音相继也。孔子曰:「弗学何以行?弗忠何以得?」小子勉之,斯可谓师人矣。马虽有逸足,而不闲舆,则不为良骏;人虽有美质,而不习道,则不为君子。故学者,求习道也。若有似乎画釆玄黄之色,既着而纯皓之体,斯亡敝而不渝,孰知其素欤?子夏曰:「日习则学不忘,自勉则身不堕,亟闻天下之大言,则志益广。」故君子之于学也,其不懈犹上天之动,犹日月之行,终身亹亹,没而后已。故虽有其才而无其志,亦不能兴其功也。志者,学之师也;才者,学之徒也。学者不患才之不赡,而患志之不立。是以为之者亿

译曾巩序

我起初见到馆阁以及世间所藏的徐干《中论》二十篇,以为全书就是这些了。等到阅读《贞观政要》,奇怪唐太宗曾说曾见过徐干的《中论》,其中还有“三年丧”这一篇,而现在的书中却缺少这一篇。于是考证《魏志》,见到魏文帝称徐干著《中论》二十多篇,这才知道馆阁以及世间所藏的徐干《中论》二十篇,并不是全书。徐干字伟长,北海人,生活在汉魏之间。魏文帝称徐干怀有文采而内守质朴,恬静淡泊少私欲,有隐居箕山的高志。而先贤的行状也称徐干笃实践行体悟大道,不沉溺于世俗的荣华。魏太祖特别表彰征召他,他推托有病不去。后来任命他为上艾县令,他又因病没有就任。大概汉朝承接周朝衰微之后,以及秦朝焚书坑儒之余,百家杂说与圣人的大道一同流传,求学的人很少能独自洞察道德的要旨,而不被俗儒的学说所牵制。至于在修养心性、决定去留、说话沉默的时候,能不违背事理的,本来就很稀少了。何况到了魏朝那个浑浊的世道呢!徐干独自能够考究六经,推演孔子、孟子的宗旨,叙述并论述它们。探求他的言辞,当时似乎有些小的失误,但探究他的主旨,不合于大道的很少了。他在内心所领悟的,又能确信并充实它,在浑浊的世道中徘徊,有去留显隐的大节。我起初读他的书,体察他的心意而认为他贤德。通过他的书来探求他的为人,又知道他的行为值得称贤。可惜他对世道有补益,而了解他的人很少。大概考察他的言行所达到的境界,却用世俗的好恶来观察他,那些人哪里足以了解他的心意呢!考虑到我的力量,哪里足以加重他的书,使求学的人尊重并相信它呢?于是校订其中的脱漏谬误,并序说它的大概,这是用来表达我的心意罢了。编校书籍,臣曾巩上。

刻徐干中论序

宋朝南丰曾氏,兴起于五代绝学之后,程朱理学尚未显扬之前,文章本源于六经,世人称颂如江汉之星斗。编校馆阁群书,选取《中论》二十篇作序并流传,为什么呢?汉朝自桓帝、灵帝以后,奸雄扰乱海内,俗儒追逐偏颇的学说,结党营私谋取利益,寻求那些深究道妙而不被世俗污染的人,大概很少了。徐干独自能够恬淡体悟大道,不沉溺于荣华禄位,在浑浊的世道中徘徊,有显隐的大节,洁白而不受污染。曾氏论述他的书并论述他的时代,对他有所取法罢了。我删订《青州府志》,刻印完成。兵备道秦公怀庭对我说:“青州府的文献名扬天下,艺文不下百十种,未能全部流传。像《管子》、《晏子春秋》,孔子的门徒都羞于提及;《文心雕龙》辞藻华丽,徐干《中论》辞义典雅,足以流传后世,是曾子固所选取的。何不刻印以广泛流传?”我说:“是的。”记下此事并刻在郡中的资深堂。

嘉靖乙丑年冬天,青州府知府四明人杜思书。

中论卷之上

汉 北海徐干著

明 新安程荣校

治学第一

古代的君子,成就德行建立功业,身体死亡而名声不朽,这是什么原因呢?是因为学习。学习,是用来疏通精神通达思虑,愉悦性情修养理性的,是圣人首要的事务。百姓初生时,蒙昧无知,就好像宝物藏在暗室中,有所寻求却看不见,阳光照射进来,那么万物就清晰可辨了。学习,就是心中的阳光。所以先王设立教官,掌管教导贵族子弟,用六德来教导,即智、仁、圣、义、中、和;用六行来教导,即孝、友、睦、姻、任、恤;用六艺来教导,即礼、乐、射、御、书、数。三种教导完备,人道的道理就穷尽了。学习就像制作器物,器物不经过加工就没有美观的样子,人不学习就没有美好的德行。有美好的德行,所以可以规范人伦;有美观的样子,所以可以供奉神明。所以《尚书》说:“如果制作梓木的器具,已经辛勤地砍削,还要涂上丹漆。”听了黄钟的声音,然后才知道敲击瓦罐声音的细微;看了衮龙袍的花纹,然后才知道穿着粗布衣服的简陋;接受了学校的教育,然后才知道不学习的困顿。所以学习就像登山,行动就越高;就像醒着或睡着,时间越久越满足。回顾走过的路,就觉得深远遥远。因为困难而懈怠,错误而且不对。《诗经》说:“高山令人仰望,大路令人前行。”说的就是好学。疲倦地站着思考远方,不如快步走去的必然到达;抬头仰望飞翔,不如顺着雌鸟必然捕获;独自居住希望智慧,不如致力于学习必然通达。所以君子,内心不随便许愿,一定要通过学习;身体不随便行动,一定要跟随老师;言语不随便出口,一定要广博见闻。因此性情合乎人道,而美好的声誉相继不断。孔子说:“不学习怎么能行动?不忠诚怎么能得到?”年轻人要努力,这就可以称为老师的人了。马虽然有跑得快脚力,如果不熟悉驾车,就不能成为良骏;人虽然有美好的资质,如果不修习大道,就不能成为君子。所以学习,是追求修习大道。好像画了玄黄的颜色,已经附着在纯白的物体上,这就不会败坏而改变,谁知道它原本的颜色呢?子夏说:“每天练习学习就不会忘记,自我勉励身体就不会堕落,频繁听到天下的大道理,志向就会更加宽广。”所以君子对于学习,他的不懈怠就像上天的运动,就像日月的运行,终身勤勉,死后才停止。所以虽然有才能而没有志向,也不能成就功业。志向,是学习的老师;才能,是学习的徒弟。求学的人不担心才能不充足,而担心志向不确立。因此做这件事的人数以亿

●,而成之者无几。故君子必立其志。《易》曰:「君子以自强不息。」大乐之成,非取乎一音;嘉膳之和,非取乎一味;圣人之德,非取乎一道。故曰:学者所以总群道也。群道统乎已心,群言一乎已口,唯所用之。故出则元亨,处则利贞,默则立象,语则成文。述千载之上,若共一时;论殊俗之类,若与同室。度幽明之故,若见其情;原治乱之渐,若指已效。故《诗》曰:「学有缉熙于光明」,其此之谓也。夫独思则滞而不通,独为则困而不就。人心必有明焉,必有悟焉。如火得风而炎炽,如水赴下而流速。故太昊观天地而画八卦,燧人察时令而钻火,帝轩闻凤鸣而调律,仓颉视鸟迹而作书。斯大圣之学乎神明,而发乎物类也。贤者不能学于远,乃学于近,故以圣人为师。昔颜渊之学圣人也,闻一以知十;子贡闻一以知二。斯皆触类而长之,笃思而闻之者也。非唯贤者学于圣人,圣人亦相因而学也。孔子因于文、武,文、武因于成汤,成汤因于夏后,夏后因于尧、舜。故六籍者,群圣相因之书也。其人虽亡,其道犹存。今之学者,勤心以取之,亦足以到昭明而成博达矣。凡学者,大义为先,物名为后。大义举而物名从之。然鄙儒之博学也,务于物名,详于器械,矜于诂训,摘其章句,而不能统其大义之所极,以获先王之心。此无异乎女史诵诗,内竖传令也。故使学者劳思虑而不知道,费日月而无成功。故君子必择师焉。

译然而能够成就学业的人却寥寥无几。所以君子必须确立自己的志向。《周易》说:“君子应当像天一样刚健,自强不息。”盛大的音乐之所以能成就,并非只取用一个音符;美味的佳肴之所以能调和,并非只取用一种味道;圣人的德行之所以崇高,并非只取用一种道理。所以说:学习是用来总括各种道理的。各种道理统摄于自己的内心,各种言论统一于自己的口吻,任凭自己运用。所以出来做事就通达顺利,居家修养就利于坚守正道,沉默时能确立形象,说话时能形成文章。叙述千年以前的事情,好像与古人处于同一时代;谈论不同风俗的人,好像与他们同处一室。揣度幽深与显明事物的缘由,好像亲眼见到实情;推究治乱变化的开端,好像指着已经显现的效果。所以《诗经》说:“学习能不断追求光明”,说的就是这个意思。独自思考就会停滞而不通达,独自行动就会困顿而不能成功。人心必然要有明察,必然要有领悟。就像火得到风就燃烧旺盛,水流向低处就流速加快。所以太昊观察天地而画出八卦,燧人氏观察时令而钻木取火,黄帝听到凤凰鸣叫而调和音律,仓颉观察鸟兽足迹而创造文字。这些大圣人是向神明学习,并从万物中启发出来的。贤人不能向遥远的古人学习,就向近处的圣人学习,所以以圣人为老师。从前颜渊向圣人学习,听一件事能推知十件事;子贡听一件事能推知两件事。这都是触类旁通、深入思考而领悟的。不仅是贤人向圣人学习,圣人也是相互继承而学习的。孔子继承周文王、周武王,周文王、周武王继承成汤,成汤继承夏禹,夏禹继承尧、舜。所以六经,是历代圣人相互继承的著作。那些人虽然已经去世,但他们的道理仍然存在。现在的学者,勤奋用心去汲取,也足以达到光明而成为博达之人了。大凡学习,以把握大义为首要,以知晓事物名称为次要。大义举出,事物名称自然随之。然而浅陋的儒生所谓博学,却致力于事物名称,详细考究器械,夸耀于训诂,摘取章句,却不能统摄大义的根本,以获取先王的心意。这与女史诵读诗歌、内侍传达命令没有什么不同。所以使得学者劳神费思却不知道大道,耗费岁月却没有成功。所以君子必须选择老师。

法象第二

夫法象立,所以为君子。法象者,莫先乎正容貌,慎威仪。是故先王之制礼也,为冕服釆章以旌之,为佩玉鸣璜以声之,欲其尊也,欲其庄也,焉可懈慢也?夫容貌者,人之符表也。符表正,故情性治;情性治,故仁义存;仁义存,故盛德着;盛德着,故可以为法象。斯谓之君子矣。君子者,无尺土之封而万民尊之,无刑罚之威而万民畏之,无羽钥之乐而万民乐之,无爵禄之赏而万民怀之。其所以致之者,一也。故孔子曰:「君子威而不猛,泰而不骄。」《诗》云:「敬尔威仪,惟民之则。」若夫堕其威仪,恍其瞻视,忽其辞令,而望民之则我者,未之有也。莫之则者,则慢之者至矣。小人皆慢也,而致怨乎人。患已之卑,而不知其所以然,哀哉!故《书》曰:「惟圣罔念作狂,惟狂克念作圣。」人性之所简也,存乎幽微;人情之所忽也,存乎孤独。夫幽微者,显之原也;孤独者,见之端也。胡可简也?胡可忽也?是故君子敬孤独而慎幽微,虽在隐蔽,鬼神不得见其隙也。《诗》云:「肃肃兔罝,施于中林。」处独之谓也。又有颠沛而不可乱者,则成王、季路其人也。昔者成王将崩,体被冕服,然后发顾命之辞。季路遭乱,结缨而后死白刃之难。夫以之困白刃之难,犹不忘敬,况于游宴乎?故《诗》曰:「就其深矣,方之舟之;就其浅矣,泳之,游之。」言必济也。君子口无戏谑之言,言必有防;身无戏谑之行,行必有检。故虽妻妾不可得而黩也,虽朋友不可得而狎也。是以不愠怒而德行行于闺门,不谏谕而风声化乎乡党。传称「大人正已而物自正者」,盖此之谓也。以匹夫之居,犹然,况得意而行于天下者乎?唐尧之帝,允恭克让,而光被四表;成汤不敢怠遑,而奄有九域;文王祗畏,而造彼区夏。《易》曰:「观盥而不荐,有孚颙若。」言下观而化也。祸败之由也,则有媟慢以为阶,可无慎乎?昔宋敏碎首于棋局,陈灵被祸于戏言,阎邴造逆于相诟,子公生弒于尝鼋。是故君子居身也谦,在敌也让临下也庄,奉上也敬。四者备而怨咎不作,福禄从之。《诗》云:「靖恭尔位,正直是与神之听之,式谷以汝。」故君子之交人也,欢而不媟,和而不同,好而不佞,诈学而不虚行,易亲而难媚,多怨而寡非。故无绝交,无畔朋。《书》曰:「慎始而敬终,以不困。」夫礼也者,人之急也,可终身蹈而不可须臾离也。须臾离则慆慢之行臻焉,须臾忘则慆慢之心生焉。况无礼而可以终始乎?夫礼也者,敬之经也;敬也者,礼之情也。无敬无以行礼,无礼无以节敬。道不偏废,相须而行。是故能尽敬以从礼者,谓之成人。过则生乱,乱则灾及其身。昔晋惠公以慢端而无嗣,文公以肃命而兴国。郄犨以傲享征亡,冀缺以敬妻受服。子圉以大明昭乱,薳罢以既醉保禄。良霄以鹑奔丧,家子展以草虫昌族。君子感凶德之如彼,见基德之如此。故立必磬折,坐必抱鼓,周旋中折,旋中矩,视不离乎结绘之间,言不越乎表着之位,声气可范,精神可爱,俯仰可宗,揖让可贵,述作有方,动静有常。帅礼不荒,故为万夫之望也。

     修本第三

人心莫不有理,道至乎用之则异矣。或用乎已,或用乎人。用乎已者,谓之务本;用乎人者,谓之近末。君子之理也,先务其本,故德建而怨寡;小人之理也,先近其末,故功废而雠多。孔子之制《春秋》也,详内而略外,急巳而宽人。故于鲁也,小恶必书;于众国也,大恶始笔。夫见人而不自见者,谓之蒙;闻人而不自闻者,谓之聩;虑人而不自虑者,谓之瞀。故明莫大乎自见,聪莫大乎自闻,睿莫大乎自虑。此三者,举之甚轻,行之甚迩,而莫之知也。故知者举甚轻之事,以任天下之重;行甚迩之路,以穷天下之远。故德弥高而基弥固,胜弥众而爱弥广。《易》曰:“复,亨,出入无疾,朋来无咎。”其斯之谓欤?君子之于已也,无事而不惧焉。我之有善,惧人之未吾好也;我之有不善,

译法象第二

确立法度与典范,是为了成就君子。所谓法度与典范,没有比端正容貌、谨慎威仪更优先的了。因此先王制定礼仪,设立冠冕服饰和色彩纹章来彰显它,佩戴玉饰和鸣璜来发出声响,是为了使其尊贵,使其庄重,怎么能松懈怠慢呢?容貌是人外在的符验和表征。符验表征端正,所以性情得以治理;性情得以治理,所以仁义得以保存;仁义得以保存,所以盛大的德行得以彰显;盛大的德行得以彰显,所以可以成为法度与典范。这就叫做君子了。君子,没有一寸土地的封赏而万民尊重他,没有刑罚的威严而万民畏惧他,没有钟鼓音乐而万民喜悦他,没有爵位俸禄的赏赐而万民归附他。他之所以能达到这种境界,原因只有一个。所以孔子说:“君子威严而不凶猛,安泰而不骄傲。”《诗经》说:“恭敬你的威仪,它是百姓的准则。”如果丧失威仪,目光恍惚,忽视辞令,却希望百姓效法自己,这是从来没有过的。没有人效法,那么轻慢他的人就会到来。小人都轻慢他,从而招致别人的怨恨。担心自己地位卑微,却不知道造成这种局面的原因,可悲啊!所以《尚书》说:“即使是圣人,如果不加思虑就会变成狂人;即使是狂人,如果能克制思虑也能成为圣人。”人性所容易简略的,存在于幽深细微之处;人情所容易忽视的,存在于独处之时。幽深细微之处,是显扬的根本;独处之时,是显露的开端。怎么能简略呢?怎么能忽视呢?因此君子在独处时恭敬,在幽微处谨慎,即使在隐蔽之处,鬼神也找不到他的破绽。《诗经》说:“肃肃兔罝,施于中林。”说的就是独处时的状态。还有在颠沛流离中也不可扰乱的人,那就是周成王和季路。从前成王将要去世,身上穿着冠冕礼服,然后才发布顾命的遗言。季路遭遇战乱,系好帽带然后死于白刃之难。面对白刃之难这样的困境,尚且不忘恭敬,何况在游玩宴饮之时呢?所以《诗经》说:“就其深矣,方之舟之;就其浅矣,泳之,游之。”意思是必定要渡过。君子口中没有戏谑的话,说话必定有防范;身上没有戏谑的行为,行为必定有检点。所以即使是妻妾也不能轻慢他,即使是朋友也不能狎昵他。因此不靠发怒而德行在闺门中推行,不靠劝谏而风气在乡党中教化。传文称“大人端正自己而万物自然端正”,大概说的就是这个道理。以平民的身份居住,尚且如此,何况得志而在天下施行教化的人呢?唐尧作为帝王,诚信恭敬能够谦让,而光辉照耀四方;成汤不敢懈怠,而拥有九州;文王敬畏,而奠定华夏基业。《易经》说:“观盥而不荐,有孚颙若。”说的是下面的人观看而受到感化。祸败的由来,往往以轻慢为阶梯,能不谨慎吗?从前宋闵公在棋局上被砸碎头颅,陈灵公因戏言遭祸,阎邴因互相辱骂而造反,子公因尝鼋羹而生出弑君之心。因此君子修身谦卑,对待敌人谦让,面对下属庄重,侍奉上级恭敬。这四点具备,怨恨灾祸就不会产生,福禄就会跟随而来。《诗经》说:“靖恭尔位,正直是与神之听之,式谷以汝。”所以君子与人交往,欢乐而不轻慢,和谐而不相同,喜好而不谄媚,学习而不虚假行事,容易亲近而难以谄媚,多受怨恨而少遭非议。因此没有断绝的交往,没有背离的朋友。《尚书》说:“慎始而敬终,以不困。”礼仪,是人的急务,可以终身践行而不能片刻离开。片刻离开,怠慢的行为就会到来;片刻忘记,怠慢的心思就会产生。何况没有礼仪而能始终如一呢?礼仪,是恭敬的常道;恭敬,是礼仪的本质。没有恭敬就无法践行礼仪,没有礼仪就无法节制恭敬。两者不可偏废,相互依赖而行。因此能够竭尽恭敬以遵循礼仪的人,叫做成人。过度就会产生混乱,混乱就会灾祸及身。从前晋惠公因轻慢开端而没有子嗣,晋文公因严肃命令而振兴国家。郄犨因傲慢接受享祭而招致灭亡,冀缺因恭敬对待妻子而受命任职。子圉因大光明而昭示混乱,薳罢因醉酒而保住禄位。良霄因鹑奔而丧命,家子展因草虫而昌盛家族。君子感念凶恶德行的后果像那样,看到根基德行的结果像这样。所以站立必定磬折,坐下必定抱鼓,周旋合乎中道,旋转合乎方矩,视线不离开结绘之间,言语不超越表着之位,声气可以规范,精神可以爱戴,俯仰可以效法,揖让可以珍贵,述作有方法,动静有常规。遵循礼仪而不荒废,所以成为万人的仰望。

修本第三

人心无不含有理,道理到了运用的时候就不同了。有的运用在自己身上,有的运用在别人身上。运用在自己身上,叫做致力于根本;运用在别人身上,叫做接近末节。君子处理事务,先致力于根本,所以德行建立而怨恨少;小人处理事务,先接近末节,所以功业废弛而仇敌多。孔子制定《春秋》,详细记载内部而简略记载外部,急于自身而宽待他人。所以在鲁国,小的恶行必定记载;在众国,大的恶行才开始记录。看见别人而看不见自己,叫做蒙昧;听见别人而听不见自己,叫做耳聋;考虑别人而不考虑自己,叫做昏乱。所以明智没有比看见自己更大的,聪慧没有比听见自己更大的,睿智没有比考虑自己更大的。这三者,举起来很轻,实行起来很近,却没有人知道。所以智者举起很轻的事情,来承担天下的重任;走很近的路,来穷尽天下的远方。所以德行越高而根基越稳固,战胜的越多而爱戴越广泛。《易经》说:“复,亨,出入无疾,朋来无咎。”大概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吧?君子对于自己,没有事情不畏惧的。我有善行,畏惧别人不喜好我;我有不善

惧人之未吾恶也;见人之善,惧我之不能修也;见人之不善,惧我之必若彼也。故其向道止则隅,坐行则骖乘,上悬乎冠緌,下系乎带佩。昼也与之游,夜也与之息,此盘铭之谓“日新”。《易》曰:“日新之谓盛德。”孔子曰:“弟子勉之,汝母自舍人,犹舍汝,况自舍乎?人违汝,其远矣。”故君子不恤年之将衰,而忧志之有倦;不寝道焉,不宿义矣。夫行异乎言,言之错也,无周于智;言异乎行,行之错也,有伤于仁。是故君子务以行前言也。人之过在于哀死而不在于爱生,在于悔而不在于怀来。喜语乎已然,好争乎遂事,堕于今日而懈于后旬,如斯以及于老。故野人之事不胜其悔,君子之悔不胜其事。孔子谓子张曰:“师,吾欲闻彼,将以改此也。闻彼而不改此,虽闻何益?”故《书》举穆公之誓,善变也;《春秋》书卫北宫括伐秦,善摄也。夫珠之含砾,瑾之挟瑕,斯其性与良工为之,以纯其性。若夫素然,故观二物之既纯,而知仁德之可粹也。优者取多焉,劣者取少焉,在人而已,孰禁我哉?乘扁舟而济者,其身也安;粹大道而动者,其业也美,故诗曰:追琢其章,金玉其相。勉勉我玉,纲纪四方。先民有言:明出乎幽,着生乎微。故宋井之霜以基升正之寒,黄芦之萌以兆大中之暑。事亦如之,故君子修德,始乎笄丱,终乎鲐背,创乎夷原,成乎乔岳。《易》曰:升,元亨,用见大人,勿恤,南征吉。积小致大之谓也。小人朝为而夕求其成,坐施而立望其反。行一日之善而求终身之誉,誉不至则曰:善无益矣。遂疑圣人之言,背先王之教,存其旧术,顺其常好,是以身辱名贱而不免为人役也。孔子曰:小人何以寿为?一日之不能善矣,久恶恶之甚也。盖人有大惑而不能自知者,舍有而思无也,舍易而求难也。身之与家,我之有也,治之诚易而不肯为也;人之与国,我所无也,治之诚难而愿之也。虽曰吾有术,吾有术,谁信之欤?故怀疾者人不使为医,行秽者人不使画法,以无验也。子思曰:能胜其心于胜人乎?何有不能胜其心如胜人何?故一尺之锦足以见其巧,一仞之身足以见其治。是以君子慎其寡也。道之于人也,其简且易耳。其修之也,非若采金攻玊之涉历艰难也,非若求盈司利之竞逐嚣烦也。不要而遘,不征而盛,四时嘿而成,不言而信。德配乎天地,功侔乎四时,名参乎日月,此虞舜、大禹之所以由匹夫登帝位,解布衣被文采者也。故古语曰:至德之贵,何不遂?至德之荣,何不成?后之君子虽不及行,亦将至之云耳。琴瑟鸣不为无听而失其调,仁义行不为无人而灭其道。故弦绝而宫商亡,身死而仁义废。曾子曰:士任重而道远,仁以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后已,不亦远乎?夫路不险则无以知马之良,任不重则无以知人之德。君子自强其所重以取福,小人日安其所轻以取祸。或曰:斯道岂信哉?曰:何为其不信也?世之治也,行善者获福,为恶者得祸;及其乱也,行善者不获福,为恶者不得祸。变数也,知者不以变数疑常道,故循福之所自来,防祸之所由至也。遇不遇,非我也,其时也。夫施吉报凶,谓之命;施凶报吉,谓之幸。守其所志而已矣。《易》曰:“君子以致命遂志。”然行善而不获福犹多,为恶而不得祸犹少。总夫二者,岂可舍多而从少也?曾子曰:“人而好善,福虽未至,祸其远矣;人而不好善,祸虽未至,福其远矣。”故《诗》曰:“习习谷风,惟山崔巍。何木不死?何草不萎?”言盛阳布德之月,草木犹有枯落而与时谬者,况人事之应报乎?故以岁之有凶穰而荒其稼穑者,非良农也;以利之有盈缩而弃其资货者,非良贾也;以行之有祸福而改其善道者,非良士也。《诗》云:“颙颙卬卬,如珪如璋。令闻令望,恺悌君子,四方为纲。”举珪璋以喻其德,贵不变也。

译担心别人没有厌恶我;看到别人的善行,担心自己不能修养;看到别人的不善,担心自己一定会像他那样。所以他在追求道义时,静止时端正,行动时谨慎,头上戴着冠缨,腰间系着带佩。白天与他交往,夜晚与他休息,这就是盘铭所说的“日日更新”。《易经》说:“日日更新叫做盛大的德行。”孔子说:“弟子们努力吧,你们不要自己放弃,别人尚且不会放弃你们,何况自己放弃呢?别人违背你,那就离正道很远了。”所以君子不忧虑年岁将老,而担忧意志疲倦;不在道上睡觉,不在义上住宿。行为与言语不同,是言语的错误,智慧不周全;言语与行为不同,是行为的错误,伤害了仁德。因此君子务必让行为先于言语。人的过错在于哀悼死者而不在于爱护生者,在于后悔过去而不在于招致未来。喜欢谈论已经发生的事,喜好争论已经完结的事,沉溺于今天而懈怠于后天,像这样直到年老。所以野人的事情不胜其后悔,君子的后悔不胜其事情。孔子对子张说:“师,我想听那个,用来改正这个。听到那个而不改正这个,虽然听到了有什么益处?”所以《尚书》列举穆公的誓言,是善于改变;《春秋》记载卫国的北宫括讨伐秦国,是善于收敛。珍珠含有砂砾,美玉夹带瑕疵,这是它们的本性,由良工加工,以纯化它们的本性。至于原本如此,所以观察这两样东西的纯化,就知道仁德可以精纯。优秀的人取的多,劣质的人取的少,在于人而已,谁能禁止我呢?乘坐小船渡河的人,身体是安全的;精纯大道而行动的人,事业是美好的,所以《诗经》说:雕琢它的纹章,金玉它的质地。勤勉我的玉,纲纪四方。先人有言:光明出于幽暗,显著生于细微。所以宋井的霜奠定了升正月的寒冷,黄芦的萌芽预示了大暑的炎热。事情也是这样,所以君子修养德行,开始于少年,终结于老年,开创于平地,完成于高山。《易经》说:升,大吉亨通,任用大人,不要忧虑,向南征伐吉利。这是积累小成就大的意思。小人早上做事晚上就求成功,坐着施恩站着就望回报。做一天的善事就求终身的声誉,声誉不到就说:善没有益处了。于是怀疑圣人的话,背离先王的教导,保存旧术,顺从常好,因此自身受辱名声低贱而不能免于被人役使。孔子说:小人长寿有什么用?一天都不能善,长久作恶恶得很。大概人有大惑而不能自知,舍弃有而思念无,舍弃易而追求难。自身和家庭,是我所有的,治理它们确实容易而不肯做;他人和国家,是我所没有的,治理它们确实困难而愿意做。虽然说我有术,我有术,谁相信我呢?所以怀病的人人不让他做医生,行为污秽的人人不让他画法律,因为没有验证。子思说:能胜过别人而胜过自己的心吗?有什么不能胜过自己的心而胜过别人呢?所以一尺的锦足以见其巧,一仞的身足以见其治。因此君子谨慎他的寡少。道对于人来说,是简单且容易的。它的修养,不像采金攻玉那样经历艰难,不像求盈司利那样竞逐喧嚣。不要而遇,不征而盛,四时默默而成,不言而信。德行配乎天地,功业侔乎四时,名声参乎日月,这是虞舜、大禹之所以由匹夫登帝位,解布衣被文采的原因。所以古语说:至德的尊贵,何事不成?至德的荣耀,何事不成?后来的君子虽然不及实行,也将至之云耳。琴瑟鸣响不为无听而失其调,仁义实行不为无人而灭其道。所以弦断而宫商亡,身死而仁义废。曾子说:士任重而道远,以仁为己任,不也重吗?死而后已,不也远吗?路不险则无以知马之良,任不重则无以知人之德。君子自强其所重以取福,小人日安其所轻以取祸。有人说:这道难道可信吗?回答说:为什么不可信呢?世之治也,行善者获福,为恶者得祸;及其乱也,行善者不获福,为恶者不得祸。变数也,知者不以变数疑常道,故循福之所自来,防祸之所由至也。遇不遇,非我也,其时也。夫施吉报凶,谓之命;施凶报吉,谓之幸。守其所志而已矣。《易经》说:“君子以致命遂志。”然而行善而不获福犹多,为恶而不得祸犹少。总夫二者,岂可舍多而从少也?曾子说:“人而好善,福虽未至,祸其远矣;人而不好善,祸虽未至,福其远矣。”所以《诗经》说:“习习谷风,惟山崔巍。何木不死?何草不萎?”言盛阳布德之月,草木犹有枯落而与时谬者,况人事之应报乎?故以岁之有凶穰而荒其稼穑者,非良农也;以利之有盈缩而弃其资货者,非良贾也;以行之有祸福而改其善道者,非良士也。《诗经》云:“颙颙卬卬,如珪如璋。令闻令望,恺悌君子,四方为纲。”举珪璋以喻其德,贵不变也。

虚道第四

人之为德,其犹虚器欤?器虚则物注,满则止焉。故君子常虚其心,志恭其容貌,不以逸群之才加乎众人之上,视彼犹贤,自视犹不足也。故人愿告之而不倦。《易》曰:“君子以虚受人。”《诗》曰:“彼姝者子,何以告之?”君子之于善道也,大则大识之,小则小识之。善无大小,咸载于心,然后举而行之。我之所有,既不可夺,而我之所无,又取于人,是以功常前人而人后之也。故夫才敏过人,未足贵也;辩过人,未足贵也;勇决过人,未足贵也。君子之所贵者,迁善惧其不及,改恶恐其有余。故孔子曰:“颜氏之子,其殆庶几乎?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夫恶犹疾也,攻之则益悛,不攻则日甚。故君子相求也,非特兴善也,将以攻恶也。恶不废,则善不兴,自然之道也。《易》曰:“比之匪人,不利君子贞。”大小来,阴长阳消之谓也。先民有言:“人之所难者二:乐攻其恶者难,以恶告人者难。”夫惟君子,然后能为己之所难,能到人之所难致。既能其所难也,犹恐举人恶之轻,而舍己恶之重。君子患其如此也,故反之复之,钻之核之,然后彼之所怀者竭,始尽知已恶之重矣。既知已恶之重者,而不能取彼,又将舍己况拒之者乎?夫酒食,人之所爱者也,而人相见莫不进焉,不吝于所爱者,以彼之嗜之也。使嗜者甚于酒食,人岂爱之?故忠言之不出,以未有嗜之者也。《诗》云:“匪言不能,胡斯畏忌?”目也者,能远察而不能近见,其心亦如之。一(本)作“能远察天际,而不能近见其背”,心亦如之。君子诚知心之似目也,是以务鉴于人以观得。故视不过垣墙之里,而见邦国之表;听不过阈槷门(南旁木也)之内,而闻千里之外,因人也。人之耳目尽为我用,则我之聪明无敌于天下矣。是谓人一之我万,之人塞之我通之。故知其高不可为员,其广不可为方。先王之礼,左史记事,右史记言,师瞽诵诗,庶僚箴诲器用载铭筵席书戒月考其为岁会其行所以自供正也昔卫武公年过九十犹夙夜不怠思闻训道命其群臣曰无谓我老耄而舍我必朝夕交戒又作抑诗以自儆也卫人诵其德为赋淇澳且曰睿圣凡兴国之君求有不然者也故易曰君子以恐惧修省下愚反此道也以为己既仁矣智矣神矣明矣兼此四者何求乎众人是以辜罪昭着腥德发闻百姓伤心鬼神怨痛曾不自闻愈休如也若有告之者则曰斯事也徒生乎子心出乎子口于是刑焉戮焉辱焉祸焉不能免则曰与我异德故也未达我道故也又安足责是已之非遂初之缪至于身危国亡可痛矣夫诗曰诲尔谆谆听之藐藐匪用为教覆用为虐盖闻舜之在乡党也非家馈而户赠之也人莫不称善焉象之在乡党也非家夺而户掠之也人莫不称恶焉由此观之人无贤愚见善则誉之见恶则谤之此人情也未必有私爱也未必有私憎也今夫立身不为人之所誉而为人之所谤者未尽为善之理也尽为善之理将若舜焉人虽与舜不同其敢谤之乎故语称救寒莫如重裘止谤莫如修身疗暑莫如亲水信矣哉

     贵验第五

事莫贵乎有验,言莫弃乎无征。言之未有益也,不言未有损也。水之寒也,火之热也,金石之坚刚也,此数物未尝有言,而人莫不知其然者,信着乎其体也。使吾所行之信若彼数物,而谁其疑我哉?今不信吾所行而怨人之不信也,犹教人执鬼縳魅而怨人之不得也,惑亦甚矣。孔子曰:“欲人之信己也,则微言而笃行之。笃行之,则用日久;用日久,则事着明;事着明,则有目者莫不见也,有耳者莫不闻也。其可诬哉?”故根深而枝叶茂,行久而名誉远。《易》曰:“恒,亨,无咎,利贞。”言久于其道也。伊尹放太甲,展季覆寒女,商鲁之民不称淫篡焉,何则?积之于素也。故染不积,则人不观其色;行不积,则人不信其事。子思曰:“同言而信,信在言前也;同令而化,化在令外也。”谤言也,皆缘类而作,倚事而兴,加其似者也。谁谓华岱之不高,江汉之不长与?君子修德,亦高而长之,将何患矣?故求己而

译虚道第四

人修养德行,大概就像空虚的容器吧?容器空虚,东西才能注入;满了,就停止注入了。所以君子常常使内心保持虚静,意志恭敬,容貌谦逊,不凭借超群的才能凌驾于众人之上,看待别人好像很贤能,看待自己好像还不足。因此别人愿意告诉他而不知疲倦。《易经》说:“君子以虚怀接纳他人。”《诗经》说:“那位美丽的女子,拿什么来告诉她呢?”君子对于善道,大的就大加认识,小的就小加认识。善没有大小之分,全都装载在心中,然后举起来实行。我所有的,既然不可被剥夺,而我所没有的,又从别人那里获取,因此功劳常常在别人之前,而别人却把我放在后面。所以才能敏捷超过别人,不值得珍贵;辩才超过别人,不值得珍贵;勇敢决断超过别人,不值得珍贵。君子所珍视的,是迁向善道怕赶不上,改正恶行怕还有剩余。所以孔子说:“颜回这个人,大概差不多了吧?有不善之处没有不知道的,知道了没有再犯的。”恶行就像疾病,攻治它就越发悔改,不攻治它就日益严重。所以君子互相求教,不仅仅是为了兴起善行,更是为了攻治恶行。恶行不废除,善行就不兴起,这是自然的道理。《易经》说:“亲近小人,不利于君子的贞正。”大小来,是指阴气增长阳气消减的意思。前人说过:“人难以做到的有两件事:乐于攻治自己的恶行难,把恶行告诉别人难。”只有君子,然后能做自己难以做到的事,能达到别人难以达到的境界。既然能做了那些难事,还恐怕举发别人的恶行太轻,而舍弃自己的恶行太重。君子担心这样,所以反复思考,钻研剖析,然后别人所怀藏的都竭尽,才开始完全知道自己恶行的严重。既然知道自己恶行的严重,却不能采纳别人的意见,又何况拒绝别人呢?酒食,是人们所喜爱的,但人们相见没有不进献的,不吝惜自己所喜爱的,因为对方嗜好它。如果嗜好超过酒食,人们难道不爱它吗?所以忠言说不出口,是因为没有嗜好它的人。《诗经》说:“不是不能说,为什么这样畏惧忌讳?”眼睛,能远察而不能近见,心也像这样。一作“能远察天际,而不能近见其背”,心也像这样。君子确实知道心像眼睛,所以务必以人为镜来观察得失。所以视线不超过墙内,却能看到邦国的外表;听力不超过门内,却能听到千里之外,这是依靠别人。别人的耳目都为我所用,那么我的聪明就无敌于天下了。这叫做别人一人我万人,别人堵塞我通达。所以知道它的高不能做成圆,它的广不能做成方。先王的礼制,左史记事,右史记言,乐师盲人诵诗,众官规劝,器物载铭,筵席书戒,月考作为岁会,会其行所以自我供给端正。从前卫武公年过九十,仍然早晚不懈怠,想听到训导,命令他的群臣说:“不要说我年老昏聩而舍弃我,一定要早晚互相警戒。”又作《抑》诗来自我警戒。卫国人歌颂他的德行,赋《淇澳》诗,并且说:“睿智圣明,凡是兴国的君主,寻求有不像这样的吗?”所以《易经》说:“君子以恐惧修身省察。”下愚与此道相反,认为自己已经仁了,智了,神了,明了,兼具这四者,还向众人寻求什么呢?因此罪过昭著,恶德传播,百姓伤心,鬼神怨痛,自己却听不到,更加安乐。如果有告诉他的,就说:“这事只是产生于你的心里,出自你的口。”于是刑罚、杀戮、侮辱、祸患不能避免,就说:“与我德行不同,所以没通达我的道理,又哪里值得责备?”肯定自己的错误,坚持最初的谬误,以至于身危国亡,可痛啊!《诗经》说:“教诲你谆谆,听之藐藐,不用为教,反用为虐。”大概听说舜在乡里时,不是每家馈赠每户赠送,但人们没有不称赞他善的;象在乡里时,不是每家夺取每户掠夺,但人们没有不称赞他恶的。由此看来,人无论贤愚,见到善就赞誉,见到恶就诽谤,这是人之常情,未必有私爱,也未必有私憎。现在立身不为人们所赞誉,而为人们所诽谤,是没有尽到为善的道理。尽到为善的道理,就会像舜那样,人们虽然与舜不同,谁敢诽谤他呢?所以谚语说:“救寒没有比穿厚皮衣更好的,止谤没有比修身更好的,疗暑没有比亲近水更好的。”确实啊!

贵验第五

事情没有比有验证更珍贵的,言论没有比没有证据更被抛弃的。言论没有益处,不言论也没有损害。水的寒冷,火的炎热,金石的坚硬刚强,这几样东西从来没有说过,但人们没有不知道它们这样的,是因为信用显著体现在它们的本体上。假如我所行的信用像那几样东西,谁还会怀疑我呢?现在不信任我所行的,却怨恨别人不信任我,就像教人抓住鬼怪却怨恨别人抓不到一样,糊涂也太严重了。孔子说:“想要别人信任自己,就少说话而切实实行。切实实行,那么运用的时间就长;运用的时间长,那么事情就显著明白;事情显著明白,那么有眼睛的人没有看不见的,有耳朵的人没有听不到的。这怎么可以诬蔑呢?”所以根深则枝叶茂盛,行久则名誉远播。《易经》说:“恒,亨通,没有灾祸,利于贞正。”说的是长久于其道。伊尹放逐太甲,展季覆盖寒女,商鲁的百姓不称他们淫乱篡位,为什么呢?因为平时积累的缘故。所以染色不积累,人们就不看它的颜色;行为不积累,人们就不相信他的事。子思说:“同样的话而信任,信任在话之前;同样的命令而教化,教化在命令之外。”诽谤的话,都顺着类别而产生,依托事情而兴起,增加其相似之处。谁说华山泰山不高,长江汉水不长呢?君子修养德行,也像高和长一样,将有什么忧患呢?所以求己而

不求诸人,非自强也,见其所存之富耳。子思曰:“事自名也,声自呼也,貌自眩也,物自处也,人自官也,无非自己者。”故怨人之谓壅,怨已之谓通。通也,知所悔;壅也,遂所误。遂所误也,亲戚离之;知所悔也,疏远附之。疏远附也,常安乐;亲戚离也,常危惧。自生民以来,未有不然者也。殷纣为天子而称独夫,仲尼为匹夫而称素王,尽此类也。故善钓者不易渊而殉鱼,君子不降席而追道。治乎八尺之中,而德化光矣。古之人歌曰:“相彼玄鸟,止干陵阪。”仁道在近,求之无远,人情也。莫不恶谤,而卒不免乎谤,其故何也?非爱致力而不已之也。已之之术,反也。谤之为名也,逃之而愈至,距之而愈来,讼之而愈多。明乎此,则君子不足为也;闇乎此,则小人不足得也。帝舜屡省,禹拜昌言,明乎此者也。厉王蒙戮,吴起刺之,闇乎此者也。皆书名前,策着形列,图或为世法,或为世戒,可不慎之。曾子曰:“或”言予之善,予惟恐其闻;或言予之不善,惟恐过而见予之鄙色焉。故君子服过也,非徒饰其辞而已,诚发乎中心,形乎容貌。其爱之也深,其更之也速,如追兔,惟恐不逮。故有进业,无退功。《诗》曰:「相彼脊令,载飞载鸣。我日斯迈,而月斯征。」迁善不懈之谓也。夫闻过而不改,谓之丧心;思过而不改,谓之失体。失体丧心之人,祸乱之所及也。君子舍旃。《周书》有言:「人毋鉴于水,鉴于人也。」鉴也者,可以察形;言也者,可以知德。小人耻其面之不及子都也,君子耻其行之不如尧舜也。故小人尚明鉴,君子尚至言。至言也,非贤友则无取之。故君子必求贤友也。《诗》曰:「伐木丁丁,鸟鸣嘤嘤。出自幽谷,迁于乔木。」言朋友之义务,在切直以升于善道者也。故君子不友不如己者,非羞彼而大我也,不如己者,须己而植者也。然则扶人不暇,将谁相我哉?吾之偾也,亦无日矣。故偾则纵,多友邪则已僻也。是以君子慎取友也。孔子曰:「居而得贤友,福之次也。」夫贤者,言足听,貌足象,行足法,加乎善,奖人之美,而好摄人之过。其不隐也如影,其不讳也如响。故我之惮之,若严君在堂,而神明处室矣。虽欲为不善,其敢乎?故求益者之居游也,必近所畏,而远所易。《诗》云:「无弃尔辅,员于尔辐,屡顾尔仆,不输尔载。」亲贤求助之谓也。

译不向他人寻求帮助,并不是自强,只是看到自己拥有的财富罢了。子思说:“事物因自身而显名,声音因自身而发出,容貌因自身而耀眼,万物因自身而安处,人因自身而任职,没有不是源于自身的。”所以,怨恨别人叫做堵塞,怨恨自己叫做通达。通达,就能知道悔改;堵塞,就会延续错误。延续错误,亲戚就会背离;知道悔改,疏远的人就会依附。疏远的人依附,常常安乐;亲戚背离,常常危惧。自从人类诞生以来,没有不是这样的。殷纣身为天子却被称为独夫,孔子身为平民却被称为素王,都是这类情况。所以善于钓鱼的人不更换水渊而追逐鱼,君子不离开席位而追求道。在八尺之内的自身修养中治理,德化就光辉了。古人歌唱道:“看那玄鸟,停在陵阪上。”仁道就在近处,寻求它不必远求,这是人之常情。没有人不厌恶诽谤,但最终难免遭受诽谤,这是什么原因呢?不是因为喜爱努力而不止息。止息诽谤的方法,在于反省自身。诽谤这个名目,逃避它反而更加到来,抗拒它反而更加来临,争讼它反而更加增多。明白这一点,君子就不值得做了;不明白这一点,小人就不值得得到了。帝舜屡次反省,禹拜谢善言,是明白这一点的。厉王遭受杀戮,吴起被刺杀,是不明白这一点的。他们都名字写在史册前,事迹刻在简策上,有的成为世人的法则,有的成为世人的警戒,能不慎重吗?曾子说:“有人说我的好处,我只怕他听不到;有人说我的不好,只怕我因为过失而露出鄙陋的神色。”所以君子承认过错,不仅仅是修饰言辞而已,而是真诚发自内心,表现在容貌上。他喜爱改正过错很深,改正的速度很快,像追赶兔子一样,只怕追不上。所以有进步的功业,没有退步的功劳。《诗经》说:“看那脊令鸟,又飞又鸣。我白天行走,夜晚不停。”说的是迁善不懈的意思。听到过错而不改正,叫做丧心;思考过错而不改正,叫做失体。失体丧心的人,是祸乱所波及的。君子要舍弃这样的人。《周书》有话说:“人不要以水为镜,要以人为镜。”镜子,可以观察形体;言语,可以了解德行。小人以面貌不如子都为耻,君子以行为不如尧舜为耻。所以小人崇尚明亮的镜子,君子崇尚至善的言语。至善的言语,没有贤友就无法获得。所以君子一定要寻求贤友。《诗经》说:“伐木丁丁,鸟鸣嘤嘤。出自幽谷,迁于乔木。”说的是朋友的义务,在于切磋直谏以升进于善道。所以君子不与不如自己的人交朋友,不是因为羞耻对方而自大自己,不如自己的人,需要自己扶持才能站立。然而扶持别人都来不及,谁来辅助我呢?我的失败,也没有几天了。所以失败就放纵,多交邪友就会更加偏颇。因此君子慎重选择朋友。孔子说:“居住而得到贤友,是福气的次一等。”贤者,言语值得听从,容貌值得效仿,行为值得效法,增加善行,奖赏别人的美德,而喜欢掩盖别人的过错。他不隐瞒像影子一样,他不忌讳像回声一样。所以我畏惧他,就像严父在堂上,神明在室内一样。即使想做不善的事,敢吗?所以追求益处的人居住游玩,一定要靠近所畏惧的人,而远离所轻视的人。《诗经》说:“不要丢弃你的辅木,圆满你的辐条,屡次回顾你的仆从,不要倾覆你的载物。”说的是亲近贤者求助的意思。

贵言第六

君子必贵其言。贵其言,则尊其身。尊其身,则重其道。重其道,所以立其教。言费则身贱。身贱则道轻。道轻则教废。故君子非其人则弗与之言。若与之言,必以其方。农夫则以稼穑,百工则以技巧,商贾则以贵贱,府史则以官守,大夫及士则以法制,儒生则以学业。故《易》曰:“艮其辅,言有序,不失事中之谓也。”若夫父慈子孝,姑爱妇顺,兄友弟恭,夫敬妻听,朋友必信,师长必教,有司日月虑知乎州闾矣。虽庸人则亦循循然与之言,此可也。过此而则不可也。故君子之与人言也,使辞足以达其知虑之所至,事足以合其性情之所安,弗过其任而强牵制也。苟过其任而强牵制,则将昏瞀委滞而遂疑君子以为欺我也不则曰无闻知矣。非故也,明偏而示之以幽,弗能照也;听寡而告之以微,弗能察也。斯所资于造化者也。虽曰无讼,其如之何?故孔子曰:“可与言而不与之言,失人;不可与言而与之言,失言。知者不失人,亦不失言。”夫君子之于言也,所致贵也。虽有夏后之璜、商汤之驷,弗与易也。今以施诸俗士,以为志诬而弗贵听也不亦辱己而伤道乎?是以君子将与人语大本之源而谈性义之极者,必先度其心志,本其器量,视其锐气,察其堕衰,然后唱焉以观其和,导焉以观其随。随和之征,发乎音声,形乎视听,着乎颜色,动乎身体,然后可以发而步远功,察而治微。于是乎闿张以致之,因来以进之,审谕以明之,杂称以广之,立准以正之,疏烦以理之。疾而勿迫,徐而勿失,杂而勿结,放而勿逸,欲其自得之也。故大禹善治水而君子善导人,导人必因其性,治水必因其势,是以功无败而言无也。荀卿曰:“礼恭然后可与言道之方,辞顺然后可与言道之理,色从然后可与言道之致。”有争气者勿与辨也。孔子曰:“惟君子然后能贵其言,贵其色。小人能乎哉?”仲尼荀卿先后知之问者曰:或有周乎上哲之至论,通乎大圣之洪业,而好与俗士辨者,何也?曰:以俗士为必能识之故也。何以验之?使彼有金石丝竹之乐,则不奏乎聋者之侧;有山龙华虫之文,则不陈乎瞽者之前。知聋者之不闻也,知瞽者之不见也,于已之心分数明白至,与俗士而独不然者,知分数者不明也。不明之故,何也?夫俗士之牵达人也,犹鹑鸟之欺孺子也。鹑鸟之性善近人,飞不峻也不速也,蹲蹲然似若将可获也,卒至乎不可获,是孺子之所以●膝踠足而不以为弊也。俗士之与达人言也,受之虽不肯,拒之则无说,然而有赞焉,有和焉,若将可寤,卒至乎不可寤,是达人之所以干唇竭声而不舍也。斯人也,固达之蔽者也,非达之达者也。虽能言之,犹夫俗士而已矣。非惟言也,行亦如之。得其所则尊荣,失其所则贱辱。昔仓梧丙娶妻美,而以与其兄,欲以为让也,则不如无让焉。尾生与妇人期于水边,水暴至不去而死,欲以为信也,则不如无信焉。叶公之党其父攘羊而子证之,欲以为直也,则不如无直焉。陈仲子不食母兄之食,出居于陵,欲以为洁也,则不如无洁焉。宗鲁受齐豹之谋,死孟絷之难,欲以为义也,则不如无义焉。故凡道蹈之既难,错之益不易,是以君子慎诸己以为鉴焉。

     艺纪第七

艺之兴也,其由民心之有智乎?造艺者将以有理乎民生,而心知物,知物而欲作,欲作而事繁,事繁而莫之能理也。故圣人因智以造艺,因艺以立事,二者近在乎身,而远在乎物。艺者,所以旌智饰能,统事御群也。圣人之所不能已也。一本作“圣人无所不能也”。艺者,所以事成德者也。德者,以道率身者也。艺者,德之枝叶也;德者,人之根干也。斯二物者,不偏行,不独立。木无枝叶,则不能丰其根干,故谓之瘣;人无艺,则不能成其德,故谓之野。若欲为夫君子,必兼之乎?先王之欲人之为君子也,故立保民,掌教六艺:一曰五礼,二曰六乐,三曰五射,四曰五御,五曰六书,六曰九数。教六仪:一曰祭祀之容,二曰宾客

译贵言第六

君子必定珍视自己的言语。珍视言语,就会尊重自身。尊重自身,就会看重道义。看重道义,才能确立教化。言语轻率则自身卑贱。自身卑贱则道义轻忽。道义轻忽则教化废弛。所以君子如果不是合适的人,就不与他交谈。如果与他交谈,必定依据他的身份。对农夫就谈耕种收获,对百工就谈技艺技巧,对商贾就谈物价贵贱,对府史就谈官职职责,对大夫及士人就谈法制,对儒生就谈学业。所以《易经》说:“控制面颊,言语有序,不失去事理的中正。”至于父亲慈爱儿子孝顺,婆婆爱护媳妇顺从,兄长友爱弟弟恭敬,丈夫敬重妻子听从,朋友必定守信,师长必定教导,这些有司在州闾间日常思虑知晓的。即使是平庸之人,也循循善诱地与他交谈,这是可以的。超过这个范围就不可以了。所以君子与人交谈,使言辞足以表达他思虑所达到的程度,事例足以符合他性情所安适的状态,不超越他的承受能力而强行牵制。如果超越他的承受能力而强行牵制,就会使他昏乱停滞,从而怀疑君子欺骗自己,或者认为君子无知。这不是故意的,而是明白浅显却展示深奥,他无法洞察;听闻少却告知细微,他无法明察。这是人所禀赋于造化的局限。虽然说是没有争讼,又能怎么办呢?所以孔子说:“可以和他交谈却不与他交谈,是失掉人才;不可以和他交谈却与他交谈,是失掉言语。智慧的人既不失去人才,也不失去言语。”君子对于言语,是非常珍视的。即使有夏后氏的玉璜、商汤的四匹骏马,也不用来交换它。现在把它施加于世俗之人,认为他们志向虚伪而不珍视倾听,不也是侮辱自己而伤害道义吗?所以君子将要与人谈论根本的源头而探讨性义的最高境界时,必定先揣度他的心志,考察他的器量,观察他的锐气,察觉他的衰颓,然后发出声音来观察他的应和,引导他来观察他的跟随。跟随应和的迹象,从声音中发出,在视听中显现,在脸色上显露,在身体上动作,然后才可以发挥而迈向远大的功效,明察而治理细微。于是开阔张扬以招致他,顺应他来推进他,审慎晓谕以阐明他,杂举称引以广博他,树立准则以端正他,疏通繁杂以条理他。迅速但不紧迫,缓慢但不失误,杂乱但不纠结,放纵但不逸出,希望他能够自得。所以大禹善于治水而君子善于引导人,引导人必定顺应他的本性,治水必定顺应水势,因此功效没有失败而言语没有过失。荀子说:“礼仪恭敬然后可以和他谈论道的方法,言辞顺从然后可以和他谈论道的道理,脸色顺从然后可以和他谈论道的极致。”有争辩之气的人不要与他辩论。孔子说:“只有君子然后才能珍视他的言语,珍视他的脸色。小人能做到吗?”仲尼和荀子先后知道这一点。有人问:有的人周遍上哲的至论,通晓大圣的洪业,却喜欢与世俗之人辩论,为什么呢?回答说:因为认为世俗之人必定能识别的缘故。用什么来验证呢?假使他有金石丝竹的音乐,就不会在聋者旁边演奏;有山龙华虫的纹饰,就不会在盲人面前陈列。知道聋者听不见,知道盲人看不见,对于自己的心志分数明白至极,唯独与世俗之人却不是这样,这是知道分数的人不明白的缘故。不明白的缘故,是什么呢?世俗之人牵制通达之人,就像鹑鸟欺骗孩童一样。鹑鸟的本性善于接近人,飞得不高也不快,蹲蹲的样子似乎将要被捕获,最终却不可捕获,这是孩童之所以屈膝绊足而不认为疲惫的原因。世俗之人与通达之人交谈,接受虽然不肯,拒绝却没有理由,然而有赞叹,有应和,似乎将要醒悟,最终却不可醒悟,这是通达之人之所以口干舌燥声音枯竭而不放弃的原因。这种人,本来是通达之人的蒙蔽者,不是通达之人的通达者。即使能言善辩,也不过是世俗之人罢了。不只是言语如此,行为也是如此。得其所在则尊贵荣耀,失其所在则卑贱耻辱。从前仓梧丙娶了美丽的妻子,而把它让给哥哥,想要表示谦让,却不如没有谦让。尾生与女子约定在水边,水突然上涨他不离开而死,想要表示守信,却不如没有守信。叶公的党徒父亲偷羊而儿子作证,想要表示正直,却不如没有正直。陈仲子不吃母亲和兄长的食物,出居在陵,想要表示高洁,却不如没有高洁。宗鲁接受齐豹的计谋,死于孟絷的祸难,想要表示义气,却不如没有义气。所以凡是道,践行它既困难,错置它更加不容易,因此君子谨慎对待自己作为鉴戒。

艺纪第七

技艺的兴起,大概源于民心有智慧吧?创造技艺的人将用来治理民生,而心知万物,知万物而想要制作,想要制作而事务繁杂,事务繁杂而没有谁能治理。所以圣人凭借智慧来创造技艺,凭借技艺来建立事业,这两者近在于自身,而远在于外物。技艺,是用来彰显智慧装饰才能,统领事务驾驭群体的。圣人所不能停止的。一本作“圣人无所不能也”。技艺,是用来成就德行的。德行,是用来以道率领自身的。技艺,是德行的枝叶;德行,是人的根干。这两样东西,不偏废,不独立。树木没有枝叶,就不能丰茂其根干,所以称为瘣;人没有技艺,就不能成就其德行,所以称为野。如果想要成为君子,必定兼备吗?先王希望人成为君子,所以设立保民,掌管教授六艺:一是五礼,二是六乐,三是五射,四是五御,五是六书,六是九数。教授六仪:一是祭祀的仪容,二是宾客

之容,三曰朝廷之容,四曰丧纪之容,五曰军旅之容,六曰车马之容。大胥掌学士之版,春入学,舍釆合万舞;秋班学,合声讽诵,讲习不解于时。故诗曰:“菁菁者莪,在彼中阿。既见君子,乐且有仪。”美育材,其犹人之于艺乎?既修其质,且加其文,文质着,然后体全,体全然后可登乎清庙,而可羞乎王公。故君子非仁不立,非义不行,非艺不治,非容不庄。四者无愆,而圣贤之器就矣。《易》曰:“富有之谓大业”,其斯之谓欤?君子者,表里称而本末度者也。故言貌称乎心志,艺能度乎德行,美在其中而畅于四支,纯粹内实,光辉外着。孔子曰:“君子耻有其服而无其容,耻有其容而无其辞,耻有其辞而无其行。”故宾玉之山,土木必润;盛德之士,文艺必众。昔在周公,尝犹豫于斯矣。孔子称:“安上治民,莫善于礼;移风易俗,莫善于乐。”存乎六艺者,着其末节也。谓夫陈笾豆,置尊俎,执羽钥,击钟磬,升降趋翔,屈伸俯仰之数也。非礼乐之本也。礼乐之本也者,其德音乎?《诗》云:“我有嘉宾,德音孔昭。视民不佻,君子是则是效。我有旨酒,嘉宾式宴以敖。”此礼乐之所贵也。故恭恪廉让艺之情也,中和平直;艺之实也,齐敏不匮;艺之华也,威仪孔时;艺之饰也,通乎群艺之情实者,可与论道;识乎群艺之华饰者,可与讲事。事者,有司之职也;道者,君子之业也。先王之贱艺者,盖贱有司也。君子兼之则贵也。故孔子曰:「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艺者,心之使也;仁之声也;义之象也。故礼以考敬,乐以敦爱,射以平志,御以和心,书以缀事,数以理烦。敬考则民不慢,爱敦则群生悦,志平则怨尤亡,心和则离德睦,事缀则法戒明,烦理则物不悖。六者虽殊,其致一也。其道则君子专之,其事则有司共之。此艺之大体也。

译(一曰)容貌,三曰朝廷的仪容,四曰丧礼的仪容,五曰军旅的仪容,六曰车马的仪容。大胥掌管学士的名册,春季入学,安排采诗合乐以演练万舞;秋季分班教学,合声讽诵,讲习之事不随时令而停歇。所以《诗经》说:“茂盛的莪蒿,生长在那山坳。既然见到君子,快乐且又有仪态。”培养人才,大概就像人学习技艺一样吧?既修养其内在本质,又增添其外在文采,文采与本质都显著,然后形体才完备,形体完备然后可以登上清庙,然后可以侍奉王公。所以君子不仁便不能立身,不义便不能行事,不习技艺便不能治理,没有仪容便不能庄重。这四个方面没有过失,圣贤的器量就成就了。《易经》说:“富有叫做伟大的事业”,大概说的就是这个吧?君子,是表里相称、本末合度的人。所以言语容貌与心志相称,技艺能力与德行相合,美蕴藏在内而畅达于四肢,内在纯粹充实,外在光辉显著。孔子说:“君子以有服饰而无仪容为耻,以有仪容而无言辞为耻,以有言辞而无行为为耻。”所以宾玉之山,土木必定润泽;盛德之士,文艺必定众多。从前周公,曾在此事上犹豫过。孔子称:“安定上位者、治理百姓,没有比礼更好的;改变风气、移易习俗,没有比乐更好的。”存在于六艺中的,只是其末节罢了。说的是陈列笾豆,放置尊俎,手持羽钥,敲击钟磬,升降趋翔,屈伸俯仰的数目。这不是礼乐的根本。礼乐的根本是什么呢?大概是德音吧?《诗经》说:“我有贵宾,德音非常显耀。看那百姓不轻浮,君子以此作为准则和效法。我有美酒,贵宾以此宴饮游乐。”这是礼乐所看重的。所以恭敬谨慎、廉洁谦让是六艺的情态,中和平直是六艺的实质,齐整敏捷、不匮乏是六艺的精华,威仪非常适时是六艺的装饰,通晓群艺情实的人,可以与他谈论大道;识得群艺华饰的人,可以与他商议事务。事务,是有司的职责;大道,是君子的事业。先王轻视六艺,大概是轻视有司罢了。君子兼有则尊贵。所以孔子说:“立志于道,依据于德,依凭于仁,游憩于艺。”六艺,是心的驱使;是仁的声音;是义的表象。所以礼用来考察恭敬,乐用来敦促仁爱,射用来平正心志,御用来调和内心,书用来连缀事务,数用来治理繁杂。恭敬被考察则百姓不怠慢,仁爱被敦促则众生喜悦,心志平正则怨恨消亡,内心调和则离散者和睦,事务连缀则法度警戒明确,繁杂治理则万物不悖乱。这六者虽然不同,其归趣是一致的。其道则由君子专主,其事则由有司共同承担。这是六艺的大体。

核辩第八

俗士之所谓辩者,非辩也。非辩而谓之辩者,盖闻辩之名,而不知辩之实,故目之妄也。俗之所谓辩者,利口者也。彼利口者,苟美其声,气繁其辞令,如激风之至,如暴雨之集,不论是非之性,不识曲直之理,期于不穷,务于必胜。以故浅识而好奇者,见其如此也,固以为辩。不知木讷而达道者,虽口屈而心不服也。夫辩者,求服人心也,非屈人口也。故辩之为言,别也。为其善分别事类而明处之也,非谓言辞切给而以陵盖人也。故传称《春秋》微而显,婉而辩者,然则辩之言,必约以至,不烦而谕,疾徐应节,不犯礼教,足以相称,乐尽人之辞,善致人之志,使论者各尽得其愿,而与之得解其称也。无其名,其理也。不独显若此,则可谓辩。故言有拙而辩者焉,有巧而不辩者焉。君子之辩也,欲以明大道之中也,是岂取一坐之胜哉?人心之于是非也,如口于味也。口者,非以己之调膳,则独美而与人调之则不美也。故君子之于道也,在彼犹在己也。苟得其中,则我心悦焉,何择于彼?苟失其中,则我心不悦焉,何取于此?故其论也,遇人之是则止矣。遇人之是而犹不止,苟言苟辩,则小人也。虽美说,何异乎鵙之好鸣,铎之喧哗哉?故孔子曰:“小人毁訾以为辩,绞急以为智,不逊以为勇,斯乃圣人所恶,而小人以为美,岂不哀哉?”夫利口之所以得行乎世也,盖有由也。且利口者,心足以见小,数言足以尽巧,辞给足以应切,问难足以断俗疑,然而好说而不倦,谍谍如也。夫类族辩物之士者寡,而愚闇不达之人者多,孰知其非乎?此其所无用而不见废也,至贱而不见遗也。先王之法,折言破律,乱名改作者杀之。行僻而坚,言伪而辩,记丑而博,顺非而泽者,亦杀之。为其疑众惑民,而溃乱至道也。孔子曰:“巧言乱德,恶似而非者也。”

     智行第九

或问曰:「士或明哲穷理,或志行纯笃,二者不可兼,圣人将何取?」对曰:「其明哲乎?夫明哲之为用也,乃能殷民阜利,使万物无不尽其极者也。圣人之可及,非徒空行也,智也。伏羲作八卦,文王增其辞,斯皆穷神知化,岂徒特行善而已乎?《易》离象称「大人以继明照于四方」,且大人圣人也,其余象皆称君子,盖君子通于贤者也。聪明惟圣人能尽之,大才通人有而不能尽也。《书》美唐尧钦明为先,驩之举,共工四岳之荐鲧,尧知其行,众尚未知信也。若非尧,则裔土多凶族,兆民长愁苦矣,明哲之功也如是,子将何从?」或曰:「俱谓贤者耳,何乃以圣人论之?」对曰:「贤者亦然。人之行,莫大于孝,莫显于清。曾参之孝,有虞不能易;原宪之清,伯夷不能间。然不得与游、夏列在四行之科,以其才不如也。仲尼问子贡曰:「汝与回也孰愈?」对曰:「赐也何敢望回?回也闻一以知十,赐也闻一以知二。」子贡之行不若颜渊远矣,然而不服其行,服其「闻一知十」。由此观之,盛才所以服人也。仲尼亦奇颜渊之有盛才也,故曰:「回也非助我者也,于吾言无所不说。」颜渊达于圣人之情,故无穷难之辞,是以能独获亹亹之誉,为七十子之冠。曾参虽质孝,原宪虽体清,仲尼未甚叹也。」或曰:「苟有才智而行不善,则可取乎?」对曰:「何子之难喻也!水能胜火,岂一升之水灌一林之火哉?柴也愚,何尝自投于井?夫君子仁以博爱,义以除恶,信以立情,礼以自节,聪以自察,明以观色,谋以行权,智以辨物,岂可无一哉?谓夫多少之间耳。且管仲背君事雠,奢而失礼,使桓公有九合诸侯、一匡天下之功,仲尼称之曰:「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召忽伏节死难,人臣之美义也,仲尼比为匹夫匹妇之为谅矣。是故圣人贵才智之特能,立功立事,益于世矣。如愆过多,才智少,作乱有余而立功不足,仲尼所以避阳。货而诛少正卯也?何谓可取乎?汉高祖数赖张子房权谋以建帝业,四皓虽美行,而何益?夫倒悬,此固不可同日而论矣。或曰

译核辩第八

世俗之人所说的辩才,并不是真正的辩才。不是辩才却被称为辩才,大概是因为听到了辩才的名号,却不知辩才的实际内涵,所以他们的看法是虚妄的。世俗之人所说的辩才,就是伶牙俐齿的人。那些伶牙俐齿的人,如果声音美妙,言辞繁复,像疾风骤至,像暴雨倾盆,不论是非的本质,不识曲直的真理,只求不被驳倒,务必一定要赢。因此,见识浅薄而喜好新奇的人,看到他们这样,就认为这是辩才。不知道那些质朴而通达大道的人,虽然嘴上辩不过,心里却并不信服。所谓辩才,是求取人心的信服,而不是求取口舌的屈服。所以“辩”这个字,意思是辨别。因为它善于分别事理类别而明白地处置,并不是指言辞急切锋利而用来压制别人。所以经传称《春秋》微妙而显明,委婉而辩正,那么“辩”这个字,必定是简约而能到达要害,不烦琐而能使人明白,快慢合乎节奏,不违背礼教,足以相互称量,乐于穷尽人的言辞,善于表达人的意志,使讨论的人各自都能实现愿望,从而与他达成和解并得到称许。没有虚名,只有真理。不仅仅显明像这样,才可以称为辩才。所以言语有笨拙而属于辩才的,有巧妙而不属于辩才的。君子的辩才,想要用来阐明大道的中正,这难道是追求在座一时的胜利吗?人心对于是非的判断,就像嘴巴对于味道的感受一样。嘴巴,并不是因为自己调制的饭菜,就独自觉得美味,而与人一起调制就不美味了。所以君子对于大道,在别人那里和自己这里是一样的。如果得到了中正,那么我心里就喜悦,何必选择别人呢?如果失去了中正,那么我心里就不喜悦,何必采纳这个呢?所以他的议论,遇到别人的正确之处就停止了。遇到别人的正确之处却还不止,随意说话随意辩论,那就是小人。即使言辞美妙,和伯劳鸟喜欢鸣叫、铃铎喧哗有什么差别呢?所以孔子说:“小人把诋毁别人当作辩才,把急躁苛刻当作智慧,把不谦逊当作勇敢,这是圣人所厌恶的,而小人却以为美,难道不可悲吗?”伶牙俐齿之所以能在世上得逞,是有原因的。况且伶牙俐齿的人,心机足以洞察细微,几句话足以穷尽巧诈,言辞敏捷足以应对急切,提问辩难足以断决世俗的疑惑,然而喜好说话而不疲倦,喋喋不休的样子。那些能分类辨析事物的士人很少,而愚昧不通达的人很多,谁能知道他们不对呢?这就是他们虽然无用却不被废弃,地位卑微却不被遗弃的原因。先王的法律,歪曲言论破坏法度,混淆名分改变制度的人杀头。行为邪僻而固执,言辞虚伪而善辩,记述丑事而广博,顺从错误而粉饰的人,也杀头。因为他们迷惑大众百姓,而败坏扰乱正道。孔子说:“巧言败坏德行,厌恶似是而非的人。”

智行第九

有人问:“士人有的明智哲思穷究事理,有的志向品行纯朴笃实,这两者不能兼备,圣人将选取哪一种?”回答说:“选取明智哲思的。明智哲思的作用,能够富裕百姓增加利益,使万物没有不尽其极致的。圣人之所以能达到,不仅仅是空有德行,而是有智慧。伏羲创作八卦,文王增加卦辞,这都是穷尽神妙知晓变化,难道仅仅是行善而已吗?《易经》离卦的象辞说‘大人以继明照于四方’,况且大人就是圣人,其余的象辞都称君子,大概君子是通于贤人的。聪明只有圣人能穷尽,大才通人也不能穷尽。《尚书》赞美唐尧以钦明为首,驩兜的举荐,共工四岳的推荐鲧,尧知道他们的品行,众人尚且不能确信。如果不是尧,那么边远之地多凶恶的部族,亿万百姓长久愁苦了,明智哲思的功效就是这样,你将跟随哪一种?”有人说:“都说是贤人罢了,为什么要用圣人来论说呢?”回答说:“贤人也是这样。人的品行,没有比孝更大的,没有比清高更显著的。曾参的孝,有虞氏也不能改变;原宪的清高,伯夷也不能离间。然而他们不能与子游、子夏并列在四科的行列,因为他们的才能不如子游、子夏。孔子问子贡说:‘你和颜回谁更强?’回答说:‘我怎敢望颜回项背?颜回听到一点能推知十点,我听到一点能推知两点。’子贡的品行不如颜渊远了,然而他不佩服颜渊的品行,佩服他‘闻一知十’。由此看来,盛大的才能所以能使人信服。孔子也惊奇颜渊有盛大的才能,所以说:‘颜回不是帮助我的人,对于我的话没有不喜悦的。’颜渊通达圣人的情理,所以没有无穷无尽的疑难之辞,因此能独自获得勤勉不倦的赞誉,成为七十子中的冠首。曾参虽然本质孝顺,原宪虽然身体清高,孔子没有很赞叹他们。”有人说:“如果有才智而品行不好,可以选取吗?”回答说:“你怎么这么难以开导!水能克火,难道是一升水去浇灭一片树林的火吗?柴愚笨,何曾自己投井?君子以仁爱博爱,以义除恶,以信立情,以礼自节,以聪自察,以明观色,以谋行权,以智辨物,哪一样可以缺少呢?说的是多少之间的差别罢了。况且管仲背叛君主侍奉仇敌,奢侈而失礼,使得桓公有九次会合诸侯、一次匡正天下的功绩,孔子称赞他说:‘没有管仲,我们恐怕要披散头发左开衣襟了。’召忽伏节死难,是人臣的美义,孔子把他比作匹夫匹妇的固执小信。所以圣人看重才智的特殊能力,建立功业,有利于世道。如果过错太多,才智太少,作乱有余而立功不足,孔子所以避开阳货,诛杀少正卯,这怎么说可以选取呢?汉高祖多次依靠张良的权谋建立帝业,四皓虽然品行美好,有什么益处呢?那种倒悬之苦,这本来不能同日而语。有人说

:然则仲尼曰「未知焉得仁」,乃高仁耶?何谓也?对曰:仁固大也,然则仲尼此亦有所激,然非专小智之谓也。若有人相语曰:「彼尚无有一智也,安得乃知为仁乎?」昔武王崩,成王幼,周公居摄,管蔡启殷畔乱,周公诛之,成王不达,周公恐之,天乃雷电风雨以彰周公之德,然后成王寤。成王非不仁厚于骨肉也,徒以不聪叡之故,助畔乱之人,几丧周公之功,而坠文武之业。召公见周公之既反政,而犹不知,疑其贪位,周公为之作《君奭》,然后悦。夫以召公怀圣之资,而犹若此乎?末业之士,苟失一行,而智略褊短,亦可惧矣。仲尼曰:「可与立,未可与权。」孟轲曰:「子莫执中,执中无权,犹执一也。」仲尼、孟轲可谓达于权智之实者也。殷有三仁,微子介于石,不终日;箕子内难而能正其志;比干谏而剖心。君子以微子为上,箕子次之,比干为下。故《春秋》大夫见杀,皆讥其不能以智自免也。且徐偃王知修仁义,而不知用武,终以亡国;鲁隐公怀让心,而不知佞伪,终以致杀;宋襄公守节,而不知权,终以见执;晋伯宗好直,而不知时变,终以陨身;叔孙豹好善,而不知择人,终以凶饿。此皆蹈善而少智之谓也。故《大雅》贵「既明且哲,以保其身」。夫明哲之士者,威而不慑,困而能通,决嫌定疑,辨物居方,穰祸于忽杪,求福于未萌,见变事则达其机,得经事则循其常。巧言不能推,令色不能移,动作可观则出,辞为师表,比诸志行之士,不亦谬乎?

译那么孔子说“连‘知’都还没有,怎么能得到‘仁’呢”,这是把“仁”看得太高了吗?这是什么意思呢?回答说:“仁”固然伟大,但孔子这话也是有所激愤而发的,并不是专门针对那些小聪明而言的。如果有人互相议论说:“他连一点智慧都没有,怎么能够懂得什么是‘仁’呢?”

从前周武王去世,周成王年幼,周公摄政,管叔、蔡叔勾结殷商遗民叛乱,周公诛杀了他们,成王不理解,周公感到恐惧,上天于是降下雷电风雨来彰显周公的德行,之后成王才醒悟。成王并非对骨肉亲情不仁厚,只是因为不够聪慧明达,反而帮助了叛乱之人,几乎使周公的功业毁于一旦,并使文王、武王的基业倾覆。召公看到周公已经还政于成王,却仍然不明白,怀疑他贪恋权位,周公为此作了《君奭》篇,之后召公才高兴。像召公这样具有圣人之资的人,尚且如此,那些处于末世的士人,如果失去一种德行,且智谋狭隘短浅,也是令人担忧的。

孔子说:“可以让他坚守正道,却未必能让他通权达变。”孟子说:“子莫坚持中庸之道,坚持中庸之道却不能通权达变,就像固执于一点一样。”孔子和孟子可以说是通达权变智慧实质的人。殷朝有三位仁人,微子像石头一样坚定,不用等到一天结束就能决断;箕子在内部危难中能够端正自己的志向;比干进谏而被剖心。君子认为微子最上等,箕子次之,比干最下等。所以《春秋》中记载大夫被杀,都讥讽他们不能用智慧保全自己。

况且徐偃王知道修习仁义,却不懂得使用武力,最终导致国家灭亡;鲁隐公怀有谦让之心,却不懂得应对奸佞虚伪,最终招致杀身之祸;宋襄公坚守节操,却不懂得通权达变,最终被俘;晋国的伯宗喜好刚直,却不懂得顺应时势变化,最终丧命;叔孙豹喜好行善,却不懂得选择用人,最终遭遇凶险饥饿。这些都是践行善行却缺乏智慧的例子。所以《大雅》推崇“既明且哲,以保其身”。所谓明哲之士,威严而不被胁迫,困顿而能通达,决断嫌疑,消除疑惑,辨别事物,安守本分,在祸患萌芽之初就消除它,在福泽未生之时就谋求它,见到变故就能洞察其机理,遇到常规之事就遵循其常道。巧言不能动摇他,美色不能改变他,行为举止值得效法,言辞成为师法表率,将他与那些只重志行的人相比,难道不是大错特错吗?

爵禄第十

或问古之君子贵爵禄欤?曰:然。诸子之书称爵禄非贵也,资财非富也。何谓乎?曰:彼遭世之乱,见小人富贵,而有是言,非古也。古之制爵禄也,爵以居有德,禄以养有功。功大者禄厚,德远者爵尊;功小者其禄薄,德近者其爵卑。是故观其爵则别其人之德也,见其禄则知其人之功也。不待问之,古之君子贵爵禄者,盖以此也,非以黼黻华乎其身,刍豢之适于其口也;非以美色悦乎其目,钟鼓之乐乎其耳也。孔子曰:「邦有道,贫且贱焉,耻也。」明王在上,序爵班禄而不以逮也,君子以为至羞,何贱之有乎?先王将建诸侯而锡爵禄也,必于清庙之中,陈金石之乐,宴赐之礼,宗人摈相,内史作策也。其颂曰:「文王既勤止,我应受之,敷时绎思,我徂维求定时,周之命于绎思。」由此观之,爵禄者先王之所重也,非所轻也。故书曰:「无旷庶官,天工人其代之。」爵禄之贱也,由处之者不宜也。贱其人,斯贱其位矣;其贵也,由处之者宜之也。贵其人,斯贵其位矣。《诗》云:「君子至止,黻衣绣裳,佩玉锵锵,寿考不忘。」黻衣绣裳,君子之所服也,爱其德故美其服也。暴乱之君子,非无此服也,而民弗美也,位亦如之。昔周公相王室,以君天下,圣德昭闻,王勋弘大,成王封以少昊之墟,地方七百里,锡之山川土田附庸,备物典策,官司彝器,龙旗九旒,祀帝于郊。太公亮,武王克商宁乱,王封之爽鸠氏之墟,东至于海,西至于河,南至于穆陵,北至于无棣,五侯九伯,汝实征之。世祚太师,抚宁东夏。当此之时,孰谓富贵不为荣宠者乎?自时厥后,文武之教衰,黜陟之道废,诸侯僣恣,大夫世位,爵人不以德,禄人不以功,窃国而贵者有之,窃地而富者有之,奸邪得愿,仁贤失志。于是则以富贵相诟病矣。故孔子曰:「邦无道,富且贵焉,耻也。」然则富贵美恶,存乎其世也。《易》曰:「圣人之大宝曰位,何以为?圣人之大宝曰位。位也者,立德之机也。势也者,行义之杼也。圣人蹈机握杼,织成天地之化,使万物顺焉,人伦正焉,六合之内,各竟其愿。其为大宝,不亦宜乎?故圣人以无势位为穷,百工以无器用为困。困则其资亡,穷则其道废。故孔子栖栖而不居者,盖忧道废故也。《易》曰:「井渫不食,为我心恻,可用汲。王明,并受其福。」夫登高而建旌,则其所视者广矣;顺风而振铎,则其所闻者远矣。非旌色之益明,铎声之益远也,所托者然也。况居富贵之地而行其政令者也?故舜为匹夫,犹民也;及其受终于文祖,称曰「予一人」,则西王母来献白环。周公之为诸侯,犹臣也;及其践明堂之祚,负斧扆而立,则越裳氏来献白雉。故身不尊,则施不光;居不高,则化不易。「曰丰亨无咎,王假之,勿忧。」宜「日中」,身尊居高之谓也。斯事也,圣人之所务也。虽然,求之有道,得之有命。舜、禹、孔子,可谓求之有道矣。舜、禹得之,孔子不得之,可谓有命矣。非惟圣人贤者亦然,稷、契、伯益、伊尹、傅说,得之者也;颜渊、闵子骞、冉耕、仲兮,不得者也。故良农不患埸之不修,而患风雨之不节;君子不患道德之不建,而患时世之不遇。《诗》曰:「驾彼四牡,四牡项领。我瞻四方,蹙蹙靡所骋。」伤道之不遇也,岂一世哉?岂一世哉?

  中论卷之下

            汉 北海徐干着

            明 新安程荣校

     考伪第十一

仲尼之没于今数百年矣,其间圣人不作,唐虞之法微,三代之教息,大道陵迟,人伦之中不定,于是惑世盗名之徒,因夫民之离圣教日久也,生邪端,造异术,假先王之遗训以缘饰之,文同而实违,貌合而情远,自谓得圣人之真也,各兼说特论,诬谣一世之人,诱以伪成之名,惧以虚至之谤,使人憧憧乎得亡,惙惙而不定,丧其故性而不自知其迷也,咸相与祖述其业而宠狎之,斯术之于斯民也,犹内关之疾也,非有痛痒

译爵禄第十

有人问古代的君子是否看重爵位和俸禄?回答说:是的。诸子的著作中说爵位俸禄不是尊贵,资财不是富有。这是为什么呢?回答说:他们遭遇乱世,看到小人富贵,所以有这种说法,这不符合古制。古代制定爵位俸禄,爵位是用来安置有德行的人,俸禄是用来供养有功绩的人。功绩大的俸禄丰厚,德行远播的爵位尊贵;功绩小的俸禄微薄,德行浅近的爵位低卑。因此,观察他的爵位就能辨别他的德行,看到他的俸禄就能知道他的功绩。不需要询问,古代君子看重爵位俸禄,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并不是为了用华丽的服饰装饰身体,让美味的肉食满足口腹;并不是为了用美色取悦眼睛,用钟鼓音乐愉悦耳朵。孔子说:“国家政治清明,自己却贫穷卑贱,是可耻的。”圣明的君王在位,按次序授予爵位和俸禄而没有轮到自己,君子认为这是极大的羞辱,有什么卑贱的呢?先王将要建立诸侯并赐给爵位俸禄时,一定在清庙之中,陈列金石之乐,举行宴赐之礼,宗人担任傧相,内史制作策书。颂词说:“文王既已勤劳,我应当承受天命,广泛地继承思考,我前往是为了求得安定,周朝的命令在于继承思考。”由此看来,爵位俸禄是先王所看重的,不是所轻视的。所以《尚书》说:“不要空废众官,天子的事业由人来代理。”爵位俸禄的卑贱,是由于担任它的人不适宜。轻视那个人,也就轻视那个职位了;它的尊贵,是由于担任它的人适宜。尊重那个人,也就尊重那个职位了。《诗经》说:“君子来到,穿着黻衣绣裳,佩玉铿锵作响,长寿不忘。”黻衣绣裳,是君子所穿的,因为爱惜他的德行所以美化他的服饰。暴乱的君子,并非没有这种服饰,但百姓不赞美他,职位也是如此。从前周公辅佐王室,以君临天下,圣德昭著闻名,王业功勋宏大,成王封给他少昊的故地,方圆七百里,赐给他山川土田附庸,具备各种器物典册,官吏常器,龙旗九旒,在郊外祭祀天帝。太公望,武王攻克商朝平定祸乱,成王封给他爽鸠氏的故地,东到大海,西到黄河,南到穆陵,北到无棣,五侯九伯,你实际去征伐他们。世代继承太师之位,安抚安定东方。在这个时候,谁说富贵不是荣耀宠幸呢?从那时以后,文王武王的教化衰微,升降官员的制度废弃,诸侯僭越放纵,大夫世袭职位,授予爵位不依据德行,给予俸禄不依据功绩,窃取国家而尊贵的人有之,窃取土地而富有的人有之,奸邪之人得遂心愿,仁德贤能之人失意。于是人们就用富贵互相诟病。所以孔子说:“国家政治昏乱,自己却富有尊贵,是可耻的。”那么富贵的美恶,取决于时代。《易经》说:“圣人的大宝叫做位,为什么这么说呢?圣人的大宝叫做位。位,是建立德行的关键。势,是推行道义的织机。圣人踩住关键握住织机,织成天地的教化,使万物顺从,人伦端正,天地四方之内,各自实现心愿。它作为大宝,不也是适宜的吗?所以圣人以没有权势地位为困穷,百工以没有器具为困窘。困窘那么他的资财就会丧失,困穷那么他的道就会废弃。所以孔子奔波不定而不安居,大概是担忧道被废弃的缘故。《易经》说:“井水淘净却无人饮用,使我心中悲伤,可以用来汲水。君王英明,一并承受福泽。”登上高处树立旗帜,那么他看得就广阔了;顺着风向摇动铃铎,那么他听得就遥远了。不是旗帜颜色更加明亮,铃铎声音更加遥远,而是所依托的地方使然。何况身处富贵之地而推行政令的人呢?所以舜作为平民,还是百姓;等到他在文祖接受禅让,自称“予一人”,那么西王母就来进献白环。周公作为诸侯,还是臣子;等到他践履明堂的尊位,背负斧扆而立,那么越裳氏就来进献白雉。所以自身不尊贵,那么施予就不光辉;地位不高,那么教化就不容易。“曰丰亨无咎,王假之,勿忧。”适宜“日中”,是指身尊位高而言。这件事,是圣人所致力于的。虽然如此,追求它有道,得到它有命。舜、禹、孔子,可以说是追求有道了。舜、禹得到了,孔子没有得到,可以说是有命了。不只是圣人贤者如此,稷、契、伯益、伊尹、傅说,是得到的人;颜渊、闵子骞、冉耕、仲兮,是得不到的人。所以良农不担心田地不整治,而担心风雨不按时节;君子不担心道德不建立,而担心时世不相遇。《诗经》说:“驾着那四匹公马,四匹公马颈粗。我环顾四方,局促不安无处驰骋。”哀伤道不被遇合,难道只是一代吗?难道只是一代吗?

中论卷之下

汉 北海徐干著

明 新安程荣校

考伪第十一

孔子去世到现在几百年了,这期间圣人不再兴起,唐虞的法度衰微,三代的教化停息,大道衰败,人伦的中正不能确定,于是迷惑世人盗取名声的人,趁着百姓背离圣教日久,产生邪说,制造异端,借用先王的遗训来粉饰,文辞相同而实质违背,外表相合而情意疏远,自认为得到了圣人的真谛,各自兼说特论,欺骗迷惑一世之人,用伪成的名声引诱,用虚至的诽谤恐吓,使人惶惑不定,心神不安,丧失本性而不知道自己迷失,都互相祖述他们的学说并宠信亲近,这种学说对于百姓,就像内部的疾病,没有痛痒

烦苛于身,情志慧然不觉疾之已深也,然而期日既至,则血气暴竭,故内关之疾,疾之中夭而扁鹊之所甚恶也,以卢医不能别而遘之者不能攻也,昔杨朱、墨翟、申不害、韩非、田骈、公孙龙汨乱乎先王之道,诪张乎战国之世,然非人伦之大患也,何者?术异乎圣人者易辨,而从之者不多也,今为名者之异乎圣人也,微视之难见,世莫之非也,听之难闻,世莫之举也,何则?勤远以自旌,托之乎疾,固广求以合众,托之乎仁爱,枉直以取举,托之乎随时,屈道以弭谤,托之乎畏爱,多识流俗之故,麤诵诗书之文,托之乎博文,饰非而言好无伦而辞察,托之乎通理,居必人才,游必帝都,托之乎观风,然而好变易姓名,求之难获,托之乎能静,卑屈其体,辑柔其颜,托之乎温恭,然而时有距绝击断严厉,托之乎独立,奖育童蒙,训之以己术,托之乎勤诲,金玉自待以神其言,托之乎说道,其大抵也,苟可以收名而不必获实,则不去也,可以获实而不必收名,则不居也,汲汲乎常惧当时之不我尊也,皇皇尔又惧来世之不我尚也,心疾乎内,形劳于外,然其智调足以将之,便巧足以庄之称托,比类足以充之,文辞声气足以饰之,是以欲而如让,躁而如静,幽而如明,跛而如正,考其所由来,则非尧舜之律也,核其所自出,又非仲尼之门也,其回遹而不度穷涸而无源,不可经方致远。甄物成化,斯乃巧人之雄也,而伪夫之杰也。然中才之徒,咸拜手而赞之,扬声以和之。被死而后论其遗烈,被害而犹恨已不逮。悲夫人之陷溺,盖如此乎?孔子曰:「不患人之不己知者,虽语我曰:『吾为善,吾不信之矣。』何者?以其泉不自中涌,而注之者从外来也。苟如此,则处道之心不明,而执义之意不着。虽依先王,称诗书,将何益哉?」以此毒天下之民,莫不离本趣末,事以伪成,纷纷扰扰,驰骛不已。其流于世也,至于父盗子名,兄窃弟誉,骨肉相诒,朋友相诈,此大乱之道也。故求名者,圣人至禁也。昔卫公孟多行无礼,取憎于国人,齐豹杀之以为名。《春秋》昼之曰「盗」,其传曰:「是故君子动则思礼,行则思义,不为利回,不为义疚。」或求名而不得,或欲盖而名章,惩不义也。齐豹为卫司寇,守嗣大夫作,而不义,其书为「盗」。邾庶其、莒牟夷、邾黑肱以土地出,求食而已,不求其名,贱而必书。此二物者,所以惩肆而去贪也。若艰难其身,以险危大人而有名章,彻攻难之士将奔走之;若窃邑叛君,以徼大利而无名,贪●之民将寘力焉。是以《春秋》书齐豹曰「盗」,三叛人名,以惩不义,数恶无礼,其善志也。问堵曰:「齐豹之杀人,以为己名,故仲尼恶而盗之。今为名者,岂有杀之罪耶?」曰:「《春秋》之中,其杀人者不为少,然而不盗不已。圣人之善恶也,必权轻重,数众寡以定之。」夫为名者,使真伪相●,是非易位,而民有所化,此邦家之大灾也。杀人者,一人之害也,安可相比也?然则何取于杀人者以书「盗」乎?荀卿亦曰:「盗名不如盗货。」乡愿亦无杀人之罪也,而仲尼恶之,何也?以其乱德也。今伪名者之乱德也,岂徒乡愿之谓乎?万事杂错,变数滋生,乱德之道,固非一端而已。《书》曰:「静言庸违,象恭滔天,」皆乱德之类也。《春秋》外传曰:「奸仁为佻,奸礼为羞,奸勇」为贼夫,仁礼勇道之美者也。然行之不以其正,则不免乎大恶。故君子之于道也,审其所以守之,慎其所以行之。问者曰:“仲尼恶没世而名不称,又疾伪名。然则将何执?”曰:“是安足怪哉!名者,所以名实也。实立而名从之,非名立而实从之也。故长形立而名之曰长,短形立而名之曰短,非长短之名先立而长短之形从之也。仲尼之所贵者,名实之名也。贵名乃所以贵实也。夫名之系于实也,犹物之系于时也。物者,春也,吐华、夏也,布叶;秋也,凋零;冬也,成实。斯无为而自成者也。若强为之,则伤其性矣。名亦如之。故伪名者,

译自身烦劳苛刻,情志聪慧却觉察不到疾病已经深入,等到期限到来,血气突然枯竭,所以这是内在的关窍之疾,是疾病中导致早夭的,也是扁鹊最为厌恶的,因为卢医不能辨别,遭遇它的人不能攻治。从前杨朱、墨翟、申不害、韩非、田骈、公孙龙扰乱先王的正道,在战国时代虚张声势,然而这并不是人伦的大患,为什么呢?因为他们的学说与圣人不同,容易辨别,而跟随他们的人不多。现在那些追求名声的人与圣人不同,细微之处难以看见,世人没有认为他们不对;听上去难以察觉,世人没有举发他们。为什么呢?因为他们勤勉远行以自我标榜,依托于疾病;广泛寻求以迎合众人,依托于仁爱;歪曲正直以获取举荐,依托于顺应时势;委屈道义以消除诽谤,依托于畏惧和爱戴;多知晓流俗的旧事,粗略诵读诗书的文字,依托于博学;掩饰错误而说得好听,没有条理但言辞明察,依托于通晓事理;居住必定在人才聚集之地,游历必定在帝王之都,依托于观察风俗;然而喜欢变换姓名,难以求得,依托于能够清静;卑屈身体,和柔脸色,依托于温和恭敬;然而有时有抗拒决断严厉之举,依托于独立;奖赏养育童蒙,用自家的学说训导他们,依托于勤勉教诲;像对待金玉一样对待自己以神化自己的言论,依托于宣扬道义;他们的大致情况是,如果可以获得名声而不一定获得实际利益,就不放弃;如果可以获得实际利益而不一定获得名声,就不居处。急切地常常担心当时的人不尊重我,惶恐地又担心后世的人不推崇我。内心患病,形体在外劳累,然而他们的智谋足以统率这些,巧便足以庄严地称托,类比足以充实内容,文辞声气足以修饰,所以想要却像谦让,急躁却像清静,幽暗却像光明,跛行却像端正。考察他们的来源,不是尧舜的法度;核实他们的出处,又不是孔子的门徒。他们迂回违背而不合法度,穷尽干涸而没有源头,不能遵循常法达到远方,甄别万物成就教化,这是巧诈之人的雄杰,也是虚伪之人的杰出者。然而中等才能的人,都拱手称赞他们,高声附和。他们死后才议论他们的遗烈,被害了还恨自己赶不上。悲叹人们陷溺,大概就是这样吧?孔子说:“不担心别人不了解自己的人,即使对我说:‘我做好事,’我也不相信他。为什么呢?因为泉水不是从中间涌出,而是从外面注入。如果这样,那么安守道义的心不明,坚持正义的意念不显著。即使依从先王,称引诗书,又有什么益处呢?”用这种毒害天下的百姓,没有不背离根本追求末节的,事情因虚伪而成功,纷纷扰扰,奔驰追逐不停。他们在世间流传,以至于父亲盗窃儿子的名声,兄长窃取弟弟的荣誉,骨肉互相欺骗,朋友互相欺诈,这是大乱的途径。所以追求名声,是圣人极度禁止的。从前卫国公孟多行无礼,被国人憎恶,齐豹杀他以获取名声。《春秋》记载他为“盗”,其传文说:“所以君子行动时思考礼仪,行事时思考道义,不为利益所迷惑,不为道义所愧疚。”有的人追求名声而得不到,有的人想要掩盖而名声显扬,这是惩罚不义。齐豹担任卫国司寇,继承大夫职位,却不义,所以记载为“盗”。邾国的庶其、莒国的牟夷、邾国的黑肱带着土地出逃,只是为了求得食禄,不追求名声,地位低贱但必定记载。这两类人,是用来惩罚放肆和去除贪婪的。如果使自身艰难,以危险威胁大人而获得显扬的名声,攻难之士将奔走追随;如果窃取城邑背叛君主,以谋取大利而没有名声,贪婪的百姓将尽力为之。所以《春秋》记载齐豹为“盗”,记载三个叛臣的名字,用来惩罚不义,列举恶行和无礼,这是好的志向。问堵说:“齐豹杀人,是为了自己的名声,所以孔子厌恶他并记载为盗。现在追求名声的人,难道有杀人的罪过吗?”回答说:“《春秋》之中,杀人者不少,然而不记载为盗不止。圣人的善恶判断,必定权衡轻重,计算众寡来定夺。”追求名声的人,使真伪混淆,是非颠倒,而百姓有所感化,这是国家的大灾难。杀人者,是一人的祸害,怎么可以相比呢?那么为什么取杀人者记载为“盗”呢?荀子也说:“盗名不如盗货。”乡愿也没有杀人的罪过,而孔子厌恶他,为什么呢?因为他扰乱道德。现在虚伪求名者扰乱道德,难道仅仅是乡愿所说的吗?万事杂乱交错,变数滋生,扰乱道德的途径,本来就不止一种。《尚书》说:“静言庸违,象恭滔天,”都是扰乱道德的一类。《春秋》外传说:“奸仁为佻,奸礼为羞,奸勇为贼夫,仁礼勇是道的美德。然而实行它不以其正道,就不免有大恶。所以君子对于道,审慎其所以守持的,谨慎其所以实行的。问者说:“孔子厌恶死后名声不显扬,又厌恶虚伪的名声。那么将坚持什么?”回答说:“这有什么奇怪呢!名,是用来命名实的。实确立了名才跟随,不是名确立了实才跟随。所以长的形体确立了命名为长,短的形体确立了命名为短,不是长短的名先确立而长短的形体才跟随。孔子所贵重的,是名实相符的名。贵重名是为了贵重实。名依附于实,就像物依附于时。物,春天吐花,夏天布叶;秋天凋零;冬天结果。这是无为而自然成就的。如果强行作为,就伤害它的本性了。名也是如此。所以虚伪求名者,

皆欲伤之者也。人徒知名之为善,不知伪善者为不善也。惑甚矣!求名有三:少而求多,迟而求速,无而求有。此三者不僻为幽昧,离乎正道,则不获也。固非君子之所能也。君子者,能成其心;心成则内定,内定则物不能乱;物不能乱,则独乐其道;独乐其道,则不闻为闻,不显为显。故礼称:“君子之道,闇然而日彰;小人之道,的然而日亡。”君子之道,淡而不厌,简而文,温而理,知远之近,知风之自,知微之显,可与入德矣。君子之不可及者,其惟人之所不见乎?夫如是者,岂将反侧于乱世而化庸人之未称哉?

译都是想要伤害他的人。人们只知道追求名声是善行,却不知道伪装善行的人是不善的。这真是糊涂到了极点!追求名声有三种情况:想要得少却求得多,想要得迟却求得快,想要没有却求有。这三种情况如果不偏离正道而陷入幽暗晦涩,就无法获得(所求)。这本来就不是君子所能做到的。君子,能够成就自己的内心;内心成就则内在安定,内在安定则外物不能扰乱;外物不能扰乱,就能独自以道为乐;独自以道为乐,那么不被听闻就是被听闻,不显扬就是显扬。所以《礼记》说:“君子的道,虽然幽暗不明却日益彰显;小人的道,虽然鲜明耀眼却日益消亡。”君子的道,平淡却不令人厌倦,简约却富有文采,温和却有条理,知道从近处推知远处,知道风的来源,知道从细微处推知显著处,这样就可以进入道德的境界了。君子之所以让人无法企及,大概就在于那些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吧?像这样的人,难道会在乱世中辗转反侧,去感化那些平庸且未被称道的人吗?

谴交第十二

民之好交游也不及圣王之世乎?古之不交游也将以自求乎?昔圣王之治其民也,任之以九职,紏之以八刑,导之以五礼,训之以六乐,教之以三物,习之以六容,使民劳而不至于困,逸而不至于荒。当此之时,四海之内,进德修业,勤事而不暇,讵敢淫心舍力,作为非务,以害休功者乎?自王公至于列士,莫不成正畏相,厥职有恭,不敢自暇自逸。故《春秋外传》曰:「天子大采朝日,与三公九卿祖识地德;日中考政,与百官之政事;师尹惟旅牧相宣序民事。少采夕月,与太史司载紏处天刑;日入监九御,洁奉褅郊之粢盛,而后即安。诸侯朝修天子之业命,昼考其国职,夕省其典刑,夜警其百工,使无慆淫,而后即安。卿大夫朝考其职,昼讲其庶政,夕序其业,夜庀其家事,而后即安。士朝而受业,昼而讲贯,夕而习复,夜而计过无憾,而后即安。」正岁使有司令于官府曰:「各修乃职,考乃法,备乃事,以听王命。其有不恭,则邦有大刑。」由此观之,不务交游者,非政之恶也,心存于职业而不遑也。且先王之教官,既不以交游导民,而乡之考德,又不以交游举贤,是以不禁其民,而民自舍之。及周之衰,而交游兴矣。问者曰:「吾子着书称君子之有交,求贤交也。今称交非古也,然则古之君子无贤交欤?」曰:「异哉子之不通于大伦也!若夫不出户庭,坐于空室之中,虽魑魅魍魉将不吾觌,而况乎贤人乎?」今子不察吾所谓交游之实,而难其名,名有同而实异者矣,名有异而实同者矣。故君子于是伦也,务于其实,而无讥其名。吾称古之不交游者,不谓向屋漏而居也;今之好交游者,非谓长沐雨乎中路者也。古之君子,因王事之闻,则奉贽以见其同僚及国中之贤者;其于宴乐也,言仁义而不及名利。君子未命者,亦因农事之隙,奉贽以见其乡党同志。及夫古之贤者,亦然则何为其不获贤交哉?非有释王事、废交业、游远邦、旷年岁者也。故古之交也近,今之交也远。古之交也寡,今之交也众。古之交也为求贤,今之交也为名利而已矣。古之立国也有四民焉:执契修版图,奉圣王之法,治礼义之中,谓之士;竭力以尽地利,谓之农;夫审曲直形势,饬五材以别民器,谓之百工;通四方之珍异以资之,谓之商旅。各世其事,毋迁其业,少而习之,其心安之,则若性然而功不休也,故其处之也,各从其族,不使相夺,所以一其耳目也。不勤乎四职者,谓之穷民,役诸圜土。凡民出入行止、会聚饮食,皆有其节,不得怠荒以妨生务,以丽罪罚。然则安有群行方外而专治交游者乎?是故五家为比,使之相保,比有长;五比为闾,使之相忧,闾有胥;四闾为族,使之相葬,族有师;五族为党,使之相救,党有正;五党为州,使之相赒,州有长;五州为乡,使之相宾,乡有大夫。必有聪明慈惠之人,使各掌其乡之政教禁令。正月之吉,受法于司徒,退而颁之于其州、党、族、闾、比之群吏,使各以教其所治之民,以考其德行,察其道艺。以岁时登其大夫,察其众寡。凡民之有德行道艺者,比以告闾,闾以告族,族以告党,党以告州,州以告乡,乡以告民。有罪奇邪者,比以告,亦如之。有善而不以告,谓之蔽贤,蔽贤有罚;有恶而不以告,谓之党逆,党逆亦有罚。故民不得有遗善,亦不得有隐恶。乡大夫三年则大比,而兴贤能者,乡老及乡大夫群吏献贤能之书于王,王拜受之,登于天府,其爵之命也,各随其才之所宜,不以大司小,不以轻任重。故书曰:“百僚师师,百工惟时。”此先王取士官人之法也。故其民莫不反本而自求慎,德而积小知,福祚之来不由于人也。故无交游之事,无请托之端,心澄体静,恬然自得,咸相率以正道,相厉以诚悫,奸说不兴,邪陂自息矣。世之衰矣。上无明天子,下无贤诸侯。君不识是非,臣不辨黑白。取士不由于乡党,考行不本于阀阅。多助者为贤才,寡助者为不肖。序爵听无证之论,班禄

译遣交第十二

百姓喜好交往游历,难道比不上圣王统治的时代吗?古代不交往游历,难道是为了自我求索吗?从前圣王治理百姓,用九种职业任用他们,用八种刑罚约束他们,用五种礼仪引导他们,用六种音乐训导他们,用三种事物教育他们,用六种仪容让他们习练,使百姓劳作而不至于困顿,安逸而不至于荒废。在这个时候,四海之内,人们增进道德、修习学业,勤于事务而没有闲暇,哪里敢放纵心意、舍弃力气,从事非正经的事务,从而损害美好的功业呢?从王公直到列士,没有不端正敬畏、互相勉励的,他们在各自的职位上恭敬谨慎,不敢自求安逸。所以《春秋外传》说:“天子穿着大采礼服朝拜太阳,与三公九卿共同认识大地的德行;中午考察政务,与百官处理政事;太师、太尹、旅、牧、相宣示并有序地处理民事。穿着少采礼服夕祭月亮,与太史、司载共同处理天刑;太阳落山后监督九御,洁净地供奉禘郊祭祀的谷物,然后才安歇。诸侯早晨修习天子的业命,白天考察本国的职事,晚上省察典章刑罚,夜里警戒百工,使他们不怠慢淫逸,然后才安歇。卿大夫早晨考察自己的职事,白天讲习各种政务,晚上整理自己的事业,夜里处理家事,然后才安歇。士人早晨接受学业,白天讲习贯通,晚上复习,夜里计算过错没有遗憾,然后才安歇。”在正岁,派遣有司在官府宣告说:“各自修好你们的职事,考察你们的法度,备办你们的事务,以听从王命。如果有不恭敬的,国家就有大刑。”由此看来,不致力于交往游历,并不是政令厌恶它,而是人们心存于职业而没有闲暇。况且先王教育百姓,既不用交往游历来引导百姓,而乡里考察德行,也不用交往游历来举荐贤才,因此不禁止百姓,而百姓自然舍弃了它。等到周朝衰微,交往游历就兴起了。有人问:“您著书称赞君子有交往,是寻求贤人的交往。现在说交往不是古制,那么古代的君子没有贤人的交往吗?”回答说:“您不通晓大伦常真是奇怪啊!如果不出家门,坐在空房子里,即使是鬼怪也不会见到,何况贤人呢?”现在您不考察我所说的交往游历的实质,却质疑它的名称,名称有相同而实质不同的,名称有不同而实质相同的。所以君子在这种伦理上,致力于它的实质,而不讥讽它的名称。我说古代不交往游历,不是说面向屋角阴暗处居住;现在喜好交往游历,也不是说长期在路中淋雨。古代的君子,因为王事的听闻,就捧着礼物去见同僚以及国中的贤者;他们在宴饮娱乐时,谈论仁义而不涉及名利。未被任命的君子,也趁着农事的间隙,捧着礼物去见乡党中的同志。至于古代的贤者,也是这样,那么为什么得不到贤人的交往呢?并不是有放弃王事、荒废职业、游历远方、旷废年岁的人。所以古代的交往是亲近的,现在的交往是疏远的。古代的交往是少量的,现在的交往是众多的。古代的交往是为了寻求贤人,现在的交往是为了名利罢了。古代建立国家有四种百姓:拿着契券修治版图,奉行圣王的法度,治理礼义的准则,称为士;竭尽全力以尽地利,称为农;审察曲直形势,整治五种材料以区别民用器具,称为百工;流通四方的珍奇物品以资助国家,称为商旅。各自世代从事自己的职业,不迁移自己的行业,从小习练,内心安于它,就像天性一样而功业不停息,所以他们居住时,各自跟随自己的族群,不让他们互相争夺,这是为了统一他们的耳目。不勤于四种职业的人,称为穷民,在圜土服役。凡是百姓出入行止、聚会饮食,都有节制,不得怠慢荒废以妨碍生计事务,从而触犯罪罚。既然如此,哪里有成群结队行走在方外而专门从事交往游历的人呢?因此五家为比,让他们互相担保,比有长;五比为闾,让他们互相忧虑,闾有胥;四闾为族,让他们互相安葬,族有师;五族为党,让他们互相救助,党有正;五党为州,让他们互相救济,州有长;五州为乡,让他们互相款待,乡有大夫。一定有聪明慈惠的人,让他们各自掌管本乡的政教禁令。正月吉日,从司徒那里接受法度,退下来后颁布给州、党、族、闾、比的群吏,让他们各自教育所治理的百姓,以考察他们的德行,观察他们的道艺。按岁时登记大夫,考察他们的众寡。凡是百姓中有德行道艺的,比报告给闾,闾报告给族,族报告给党,党报告给州,州报告给乡,乡报告给百姓。有罪过奇邪的人,比报告,也像这样。有善行而不报告,称为蔽贤,蔽贤有惩罚;有恶行而不报告,称为党逆,党逆也有惩罚。所以百姓不能有遗漏的善行,也不能有隐藏的恶行。乡大夫三年进行一次大比,而举荐贤能的人,乡老及乡大夫群吏将贤能的文书献给王,王拜受,登记在天府,他们的爵位任命,各自随着才能的适宜,不以大司小,不以轻任重。所以书说:“百官互相学习,百工按时行事。”这是先王选拔官吏的方法。所以百姓没有不返归根本而自我求索谨慎的,德行而积累小知,福祚的到来不依赖于别人。所以没有交往游历的事,没有请托的开端,心境澄澈身体安静,恬然自得,都互相率领以正道,互相勉励以诚悫,奸邪的说法不兴起,邪僻自然平息了。世道衰微了。上面没有英明的天子,下面没有贤能的诸侯。君主不认识是非,臣子不辨别黑白。选拔士人不通过乡党,考察品行不基于门第资历。多帮助的人称为贤才,少帮助的人称为不肖。排序爵位听信没有证据的言论,分封俸禄

采方国之谣。民见其如此者,知富贵可以从众为也,知名誉可以虚哗获也。乃离其父兄,去其邑里,不修道艺,不治德行,讲偶时之说,结比周之党。汲汲皇皇,无日以处。更相叹扬,迭为表里。梼杌生华,憔悴布衣,以欺人主,惑宰相,窃选举,盗荣宠者,不可胜数也。既获者贤,已而遂羡慕者,并驱而追之。悠悠皆是,孰能不然者乎?桓灵之世,其甚者也。自公卿大夫,州牧郡守,王事不恤,宾客为务。冠盖填门,儒服塞道。饥不暇餐,倦不获已。殷殷沄沄,俾夜作昼。下及小司列城,墨绶莫不相商以得人,自矜以下士。星言夙驾,送迎来亭,傅常满。吏卒传问,炬火夜行,阍寺不闭。把臂捩腕,扣天矢誓,推托恩好,不较轻重。文书委于官曹,系囚积于囹圄,而不遑省也。详察其为也,非欲忧国恤民,谋道讲德也,徒营已治,私求势逐利而已。有策名于朝,而称门生于富贵之家者,比屋有之。为之师而无以教,弟子亦不受业。然其于事也,至乎怀丈夫之容,而袭婢妾之态。或奉货而行赂,以自固结,求志属托,规图仕进。然掷目指掌,高谈大语。若此之类,言之犹可羞,而行之者不知耻。嗟乎!王教之败,乃至于斯乎?且夫交游者出也,或身殁于他邦,或长幼而不归。父母怀独之思,室人抱东山之哀。亲戚隔绝,闺门分离。无罪无辜而亡命,是效古者行役过时不反,犹作诗剌怨,故《四月》之篇称「先祖匪人,胡宁忍予」。又况无君命而自为之者乎?以此论之,则交游乎外久而不归者,非仁人之情也。

译采集四方国家的民谣。百姓看到这种情况,知道富贵可以跟随众人去追求,知道名誉可以通过虚浮的喧哗来获取。于是背离父兄,离开家乡,不修习道德技艺,不治理个人德行,讲求迎合时俗的言论,结成勾结朋党的团伙。急急忙忙,惶惶不安,没有一天得以安处。互相赞叹吹捧,互为表里。像梼杌那样凶恶的人却开出花朵,衣衫褴褛的布衣之士,用来欺骗君主,迷惑宰相,窃取选举权,盗取荣耀恩宠的人,数不胜数。已经获得名声的人被视为贤者,随后羡慕的人便并驾齐驱去追随他们。到处都是这样,谁能不这样呢?桓帝、灵帝时期,这种现象最为严重。从公卿大夫到州牧郡守,不关心国家大事,只以接待宾客为要务。车马挤满门口,穿儒服的人堵塞道路。饿了顾不上吃饭,累了也无法休息。络绎不绝,通宵达旦。下至小官和列城,佩戴墨绶的官员无不互相商量如何拉拢人才,自夸能礼贤下士。早起驾车,在驿站送迎来往,车马常常满员。吏卒传递消息,举着火把夜间行走,门房守卫不关闭门户。挽着手臂,扭着手腕,叩天发誓,推托恩情交好,不计较轻重。公文堆积在官府,囚犯积压在监狱,却无暇过问。仔细考察他们的行为,并不是想要忧国忧民,谋道讲德,只是经营私利,私下追求权势和利益罢了。有在朝廷任职,却自称是富贵人家门生的,比比皆是。做老师却没有东西可教,弟子也不接受学业。然而在处理事情上,甚至表现出大丈夫的外表,却模仿婢妾的姿态。有的携带财物行贿,以巩固关系,谋求志向寄托,图谋仕途晋升。然而只是指手画脚,高谈阔论。像这类人,说起来尚且令人羞愧,做起来的人却不知羞耻。唉!王道教化的败坏,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吗?况且交游外出,有的人死在他乡,有的人年老而不能回家。父母怀着孤独思念,妻子抱着东山之哀。亲戚隔绝,家庭分离。无罪无辜却亡命天涯,这效仿古人服役过时不返,还作诗讽刺怨恨,所以《四月》篇中说“先祖不是好人,为何忍心这样对待我”。更何况没有君主命令而自行其是的人呢?由此看来,在外交游久而不归的人,不是仁人的情怀。

历数第十三

昔者圣王之造历数也,察纪律之行,观运机之动,原星辰之迭中,寤晷景之长短。于是营仪以准之,立表以测之,下漏以考之,布筭以追之。然后元首齐乎上,中朔正乎下,寒暑顺序,四时不忒。夫历数者,先王以宪杀生之期,而诏作事之节也,使万国之民不失其业者也。昔少皞氏之衰也,九黎乱德,民神杂揉,不可方物。颛顼受之,乃命南正重司天以属神,北正黎司地以属民,使复旧常,毋相侵黩。其后三苗复九黎之德,尧复育重黎之后,不忘旧者,使复典教之。故《书》曰:「乃命羲和,钦若昊天,历象日月星辰,敬授民时。」于是阴阳调和,灾厉不作,休征时至,嘉生蕃育,民人乐康,鬼神降福。舜、禹受之,循而勿失也。及夏德之衰,而羲和湎淫,废时乱日。汤、武革命,始作历明时,敬顺天数。故《周礼》太史之职,正岁年以序事,颁之于官府及都鄙,颁告朔于邦国。于是分至启闭之日,人君亲登观台以望气,而书云物为备者也。故周德既衰,百度堕替,而历数失纪。故鲁文公元年闰三月,《春秋》讥之。其传曰:「非礼也。先王之正时也,履端于始,举正于中,归余于终。履端于始,序则不愆;举正于中,民则不惑;归余于终,事则不悖。」又哀公十二年十二月螽,季孙问诸仲尼。仲尼曰:「丘闻之也,火复而后蛰者毕,今火犹西流,司历过也。」言火未伏,明非立冬之日。自是之后,战国构兵,更相吞灭,专以争强攻取为务,是以历数废而莫修,浸用乖缪。大汉之兴,海内新定,先王之礼法尚多有所缺,故因秦之制,以十月为岁首,历用颛顼。孝武皇帝恢复王度,率由旧章,招五经之儒,征术数之士,使议定汉历。及更用邓平所治元起太初,然后分至启闭不失其节,弦望晦朔可得而验。成哀之间,刘歆用平术而广之,以为《三统历》,比之众家,最为备悉。至孝章皇帝年历疏阔,不及天时,及更用。四分历旧法,元起庚辰,至灵帝,四分历犹复后天半日。于是会稽都尉刘洪更造干象历,以追日月星辰之行,考之天文,于今为密。会宫车宴驾,京师大乱,事不施行,惜哉!上观前化,下迄于今,帝王兴作,未有奉赞天时以经人事者也。故孔子制《春秋》,书人事而因以天时,以明二物相须而成也。故人君不在分至启闭,则不书其时月,盖剌怠慢也。夫历数者,圣人之所以测灵耀之赜,而穷玄妙之情也。非天下之至精,孰能致思焉!今麤论数家旧法,缀之于篇,庶为后之达者存损益之数云耳。

     夭寿第十四

或问孔子称仁者寿,而颜渊早夭,积善川。荀爽论之,以为古人有之家,必有余庆,而比干、子胥身陷大祸,岂圣人之言不信而欺后人耶?故司空言死而不朽,谓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其身殁矣,其道犹存,故谓之不朽。夫形体者,人之精魄也;德义令闻者,精魄之荣华也。君子爱其形体,故以成其德义也。夫形体固自朽弊消亡之物,寿与不寿不过数十岁;德义立与不立,差数千岁,岂可同日言也哉?颜渊时有百年之人,今宁复知其姓名耶?《诗》云:“万有千岁,眉寿无有害。”人岂有万寿千岁者,皆令德之谓也?由此观之,仁者寿,岂不信哉?传曰:“所好有甚于生者,所恶有甚于死者。”比干、子胥皆重义轻死者也。以其所轻,获其所重,求仁得仁,可谓庆矣。槌钟击磬,所以发其声也;煮鬯烧熏,所以扬其芬也。贤者之穷厄戮辱,此搥击之意也;其死亡陷溺,此烧煮之类也。北海孙翱以为死生有命,非他人之所致也。若积善有庆,行仁得寿,乃教化之义,诱人而纳于善之理也。若曰积善不得报,行仁者凶,则愚惑之民将走千恶(一作移其性),以反天常。故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至也。若夫求名之徒,残疾厥体,冒厄危戮,以其名则曾参不为也。子胥违君而适雠国,以雪其耻,与父报雠,悖人臣之礼,长畔弒之原

译历数第十三

从前圣王制定历法时,观察日月星辰运行的规律,观测天体运转的机制,推究星辰交替中天的现象,体察日影长短的变化。于是制造仪器来校准它,树立圭表来测量它,设置漏壶来考证它,排列算筹来推算它。这样之后,帝王在上端正了元日,臣下在下端正了朔日,寒暑依序更替,四季没有差错。历法,是先王用来规定生死期限,并告知人们行事节律的,使天下百姓不失去他们的生计。从前少皞氏衰微时,九黎扰乱道德,民神混杂,无法分辨。颛顼继位后,就任命南正重主管天文以统属神灵,北正黎主管地理以统属百姓,让他们恢复旧日的常规,互不侵扰亵渎。后来三苗又恢复九黎的恶德,尧又养育重、黎的后代,不忘旧法的人,让他们重新掌管教化。所以《尚书》说:“于是任命羲和,恭敬顺承昊天,观测日月星辰的运行,恭敬地授予百姓农时。”于是阴阳调和,灾祸不作,吉祥的征兆按时而至,美好的生命繁衍生长,百姓安乐健康,鬼神降下福佑。舜、禹继承了这个传统,遵循而不失。等到夏朝德行衰微,羲和沉溺淫乱,废弃时节,扰乱日期。商汤、周武王革命,开始制定历法以明定时节,恭敬顺承天数。所以《周礼》中太史的职掌,是端正岁年以安排事务,颁布给官府及边远地区,颁布告朔给各诸侯国。于是对于二分二至和四立的日子,君主亲自登上观台以观察云气,并记录云物作为防备。所以周朝德行衰微后,各种制度败坏,历法也失去了纲纪。所以鲁文公元年闰三月,《春秋》对此加以讥讽。它的传文说:“这是不合礼的。先王校正时节,在年初履端,在年中举正,在年终归余。在年初履端,次序就不会差错;在年中举正,百姓就不会迷惑;在年终归余,事务就不会违背。”又哀公十二年十二月出现冬虫,季孙向孔子询问。孔子说:“我听说,大火星复现之后,冬眠的昆虫才全部出来,现在大火星还在西行,这是掌管历法的人的过错。”意思是说大火星还没有伏藏,说明不是立冬的日子。从此之后,战国时期各国构兵,互相吞并,专门以争强攻取为务,因此历法废弃而没有修缮,逐渐变得乖谬。大汉兴起,海内刚刚平定,先王的礼法尚有很多缺失,所以沿袭秦朝的制度,以十月为岁首,历法使用颛顼历。孝武皇帝恢复王道,遵循旧章,招揽五经的儒生,征召精通术数的人士,让他们议定汉历。等到改用邓平所制定的历法,以元封元年为太初元年,然后二分二至和四立不失其节,弦望晦朔可以验证。成帝、哀帝年间,刘歆采用邓平的方法并加以扩充,写成《三统历》,与其他各家相比,最为完备详尽。到了孝章皇帝时,历法疏阔,不及天时,于是改用四分历的旧法,以庚辰年为元,到灵帝时,四分历仍然落后于天象半日。于是会稽都尉刘洪重新创制干象历,以追踪日月星辰的运行,考证天文,至今最为精密。恰逢皇帝驾崩,京城大乱,事情未能施行,可惜啊!上观前代教化,下至当今,帝王兴起作为,没有不奉承赞颂天时以经纶人事的。所以孔子制作《春秋》,记载人事而依据天时,以表明这两者相互依赖才能成就。所以君主不在二分二至和四立之日,就不记载其时月,大概是讽刺怠慢。历法,是圣人用来探测灵耀的深奥,而穷尽玄妙情理的。如果不是天下至精之人,谁能深思呢!现在粗略论述数家的旧法,缀辑成篇,希望为后来的通达者保存损益的法则罢了。

夭寿第十四

有人问:孔子称颂仁者长寿,而颜渊早夭,积累善行却像川流一样消逝。荀爽论述这件事,认为古人说“积善之家,必有余庆”,而比干、伍子胥身陷大祸,难道是圣人的话不可信而欺骗后人吗?所以司空说死而不朽,是指最高的是立德,其次是立功,再次是立言。他的身体虽然死了,但他的道义还存在,所以称为不朽。形体,是人的精魄;德义美名,是精魄的荣华。君子爱惜他的形体,所以用来成就他的德义。形体本来就是腐朽消亡之物,长寿与不长寿不过相差几十岁;德义建立与不建立,相差几千年,怎么能同日而语呢?颜渊的时代有百岁的人,现在难道还能知道他们的姓名吗?《诗经》说:“万有千岁,眉寿无有害。”人哪有万寿千岁的,都是指美好的德行啊?由此看来,仁者长寿,难道不可信吗?传文说:“有所喜好超过生命的,有所厌恶超过死亡的。”比干、伍子胥都是重义轻死的人。因为他们看轻生命,获得了他们所看重的道义,求仁得仁,可以说是福庆了。敲钟击磬,是为了发出声音;煮鬯烧熏,是为了发扬芬芳。贤者遭受困厄杀戮侮辱,这是敲打的用意;他们的死亡陷溺,这是烧煮的类比。北海孙翱认为死生有命,不是他人所能导致的。如果说积善有庆,行仁得寿,这是教化的意义,诱导人进入善道的道理。如果说积善不得回报,行仁者遭凶,那么愚昧迷惑的百姓将走向千种恶行(一作改变他们的本性),以违背天常。所以说:“百姓可以让他们照着做,不可以让他们知道为什么。”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是孝道的极致。至于那些追求名声的人,残害自己的身体,冒犯危险杀戮,为了名声,曾参都不会做。伍子胥违抗君主而投奔敌国,以洗雪耻辱,为父报仇,违背人臣的礼节,助长叛乱弑君的原由

,又不深见二主之异量,至于悬首不化,斯乃凶之大者,何庆之为?干以为二论皆非其理也,故作辨夭寿云。干闻先民称“所恶于知者为凿”,也不其然乎?是以君子之为论也,必原事类之宜而循理焉。故曰:“说成而不可间也,义立而不可乱也。”若无二难者,苟既违本而死,又不以其实。夫圣人之言广矣大矣,变化云为,固不可以一概齐也。今将妄举其目,以明其非。夫寿有三:有王泽之寿,有声闻之寿,有行仁之寿,书曰:「五福,一曰寿。」此王泽之寿也。诗云:「其德不爽,寿考不忘。」此声闻之寿也。孔子曰:「仁者寿。」此行仁之寿也。孔子云:「尔者,以仁者寿,利养万物,万物亦受利矣,故必寿也。」荀氏以死而不朽为寿,则书何故曰:「在昔殷王中宗,严恭寅畏天命,自度治民,祗惧不敢荒宁,肆中宗之享国七十有五年。」其在高宗,寔旧劳于外,爰暨小人,作其即位,乃或亮阴三年不言,惟言乃雍,不敢荒宁,嘉靖殷国,至于小大无时或怨,肆高宗之享国五十有九年。其在祖甲,不义惟王旧为小人,作其即位,爰知小人之依,能保惠庶民,不侮鳏寡,肆祖甲之享国三十有三年。自时厥后,立王生则乐是从,自时厥后,亦罔或克寿,或十年,或七八年,或五六年,或逸不知稼穑之难艰,不知小人之劳苦,惟三四年者,周公不知夭寿之意乎?故言声闻之寿者,不可同于声闻,是以达人必参之也。孙氏专以王教之义也,恶愚惑之民将反天常。孔子何故曰:「有杀身以成仁,无求生以害仁。」又曰:「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欲使知去食而必死也。」昔者仲尼乃欲民不仁不信乎?夫圣人之教,乃为明允君子,岂徒为愚惑之民哉?愚惑之民,威以斧钺之戮,惩以刀墨之刑,迁之他邑而流于裔土,犹或不悛,况以言乎?故曰:「惟上智与下愚不移。」然则荀孙之义,皆失其情,亦可知也。昔者帝喾已前尚矣,唐虞三代,厥事可得略乎?闻自尧至于武王,自稷至于周召,皆仁人也。君臣之数不为少矣,考其年寿不为夭矣,斯非仁者寿之验耶?又七十子,岂残酷者哉?顾其仁有优劣耳。其夭者惟颜回●一,颜回而多疑,其余无异,以一钩之金权于一车之羽,云金轻于羽也。天道迂阔闇昧难明,圣人取大略以为成法,亦安能委曲不失毫芒无差跌乎?且夫信无过于四时,而春或不华,夏或陨霜,秋或雨雪,冬或无冰,岂复以为难哉?所谓祸者,已欲违之而反触之者也。比干、子胥,已知其必然而乐为焉,天何罪焉?天虽欲福仁,一作人,亦不能以手臂引人而亡之,非所谓无庆也。荀令以此设难,而解以槌击烧熏,于事无施。孙氏讥比干、子胥,亦非其理也。殷有三仁,比干居一,何必启手然后为德?子胥虽有雠君之过,犹有观心知仁,悬首不化,固臣之节也。且夫贤人之道者,同归而殊途,一致而百虑:或见危而授命,或望善而遐举,或被发而狂歌,或三黜而不去,或辞聘而山栖,或忍辱而俯就。岂得责以圣人也哉?于戏!通节之士,实关斯事,其审之云耳。

译(前文缺失),又不深刻洞察两位君主气量的差异,以至于身首异处仍不悔改,这乃是凶险中最大的,有什么值得庆贺的呢?王充认为这两种观点都不符合事理,所以写了《辨夭寿》篇。王充听说古人称“对于智识,人们厌恶的是穿凿附会”,难道不是这样吗?因此君子在立论时,必定推究事理类别的适宜之处而遵循常理。所以说:“学说成立而不可离间,道义确立而不可扰乱。”如果没有那两种疑难,如果既违背本性而死,又不符合事实。圣人的言论广大深远,变化无穷,本来就不能用一种标准来整齐划一。现在我将随意列举一些条目,来阐明它们的错误。所谓长寿有三种:有王恩泽及的长寿,有声名远播的长寿,有践行仁德的长寿。《尚书》说:“五福,第一是长寿。”这是王恩泽及的长寿。《诗经》说:“他的德行没有差错,长寿高寿不会被遗忘。”这是声名远播的长寿。孔子说:“仁者长寿。”这是践行仁德的长寿。孔子说:“所谓仁者长寿,是因为仁者利于养育万物,万物也蒙受利益,所以必定长寿。”荀子以死而不朽为长寿,那么《尚书》为什么又说:“从前殷王中宗,严肃恭敬敬畏天命,自我约束治理百姓,恭敬戒惧不敢荒废安逸,所以中宗在位七十五年。”至于高宗,确实曾在民间劳作,亲近小人,当他即位时,有时居丧三年不说话,一旦说话就和谐,不敢荒废安逸,使殷国安定,以至于无论大小官员都没有怨恨,所以高宗在位五十九年。至于祖甲,不义之事只限于做王以前身为小人,当他即位时,于是知道小人的依靠,能够保护恩惠百姓,不欺侮鳏寡孤独,所以祖甲在位三十三年。从此之后,继位的君王生来就顺从享乐,从此之后,也没有人能长寿,有的十年,有的七八年,有的五六年,有的安逸不知稼穑的艰难,不知小人的劳苦,只有三四年,周公难道不知道夭折和长寿的含义吗?所以说,以声名远播为长寿的,不能等同于一般的声名,因此通达事理的人必定要参酌多种情况。孙氏专门以王道教化的意义,厌恶愚昧迷惑的百姓将违背天常。孔子为什么又说:“有杀身以成全仁德,没有苟且求生而损害仁德。”又说:“自古都有死,百姓没有信用就不能立足,想要让百姓知道舍弃食物而必定死亡。”从前仲尼难道想让百姓不仁不信吗?圣人的教化,是为了明理公允的君子,难道仅仅是为了愚昧迷惑的百姓吗?愚昧迷惑的百姓,用斧钺的杀戮威慑,用刀墨的刑罚惩戒,将他们迁徙到其他城邑流放到边远之地,尚且可能不悔改,何况用言语教化呢?所以说:“只有上智和下愚是不可改变的。”既然如此,那么荀子和孙卿的义理,都失去了实情,也可以知道了。从前帝喾以前尚且久远,唐尧虞舜夏商周三代,他们的事迹可以略去不谈吗?听说从尧到武王,从后稷到周公召公,都是仁人。君臣的数量不算少了,考察他们的年寿不算夭折了,这不是仁者长寿的验证吗?又有七十弟子,难道是残酷的人吗?只是他们的仁德有优劣罢了。其中夭折的只有颜回一个,颜回如果多疑,其余没有不同,用一钩重的金子去权衡一车重的羽毛,说金子比羽毛轻。天道迂阔晦暗难以明了,圣人取大略作为成法,又怎么能委曲周全而不失毫芒没有差错呢?况且守信没有超过四季的,但春天有时不花开,夏天有时降霜,秋天有时下雪,冬天有时不结冰,难道还要以此为难吗?所谓祸患,是自己想要避开反而触碰到它。比干、伍子胥,已经知道必然如此却乐于去做,上天有什么罪过呢?上天虽然想要福佑仁人,也不能用手臂拉着人而使他免于死亡,这不是所谓没有庆贺的意思。荀子以此设难,而用槌击烧熏来解释,对于事理没有益处。孙氏讥讽比干、伍子胥,也不符合事理。殷朝有三位仁人,比干占一位,何必动手然后才算有德?伍子胥虽然有仇视君主的过错,但仍有观察内心可知其仁,身首异处仍不悔改,固然是臣子的节操。况且贤人的道,同归而殊途,一致而百虑:有的见危授命,有的望善远举,有的披发狂歌,有的三次被罢免而不离去,有的辞谢聘请而隐居山林,有的忍辱俯就。难道可以要求他们都像圣人一样吗?唉!通达节操的士人,确实关乎此事,希望他们仔细审察啊。

务本第十五

人君之大患也,莫大于详于小事而略于大道,察其近物而闇于远图。故自古及今,未有如此而不乱也,未有如此而不亡也。夫详于小事而察于近物者,谓耳听乎丝竹歌谣之和,目视乎琱琢采色之章,口给乎辩慧切对之辞,心通乎短言小说之文,手习乎射御书数之巧,体骛乎俯仰折旋之容。凡此者,观之足以尽人之心,学之足以动人之志,且先王之末教也。非有小才小智,则亦不能为也。是故能为之者,莫不自悦乎其事,而无取于人,以人皆不能故也。夫居南面之尊,秉生杀之权者,其势固足以胜人也。而加以胜人之能,怀是已之心,谁敢犯之者乎?以匹夫行之,犹莫之敢规也,而况人君哉?故罪恶若山而己不见也,谤声若雷而己不闻也,岂不甚矣乎?夫小事者,味甘而大道者醇淡;近物者易验,而远数者难效。非大明君子,则不能兼通者也。故皆惑于所甘,而不能至乎所淡;眩于所易,而不能反于所难。是以治君世寡,而乱君世多也。故人君之所务者,其在大道远数乎?大道远数者,为仁足以覆帱群生,惠足以抚养百姓,明足以照见四方,智足以统理万物,权足以变应无端,义足以阜生财用,威足以禁遏奸非,武足以平定祸乱。详于听受而审于官人,达于兴废之原,通于安危之分。如此则君道毕矣。夫人君非无治为也,失所先后故也。道有本末,事有轻重。圣人之异乎人者,无他焉,盖如此而已矣。鲁桓公容貌美丽,且多技艺,然而无君才大智,不能以礼防正其母,使与齐侯淫乱不绝,驱驰道路。故诗刺之曰:「倚嗟名兮,美目清兮,仪既成兮,终日射侯不出正兮,展我甥兮。」下及昭公,亦善有容仪之习,以亟其朝晋也,自郊劳至于赠贿,礼无违者。然而不恤国政,政在大夫,弗能取也。子家羁贤而不能用也,奸大国之明禁,凌虐小国,利人。之难而不知其私,公室四分,民食其它,思莫在于公,不图其终,卒有出奔之祸。《春秋》书而绝之曰:「公孙于齐,次于阳州。」故《春秋》外传曰:「国君者,服宠以为美,安民以为乐,听德以为聪,致远以为明。」又《诗》陈文王之德曰:「惟此文王,帝度其心,貊其德音。其德克明,克明克类,克长克君。王此大邦,克顺克比,比于文王。其德靡悔,既受帝祉,施于孙子。」心能制义曰度,德政应和曰貊,照监四方曰明,施勤无私曰类,教诲不倦曰长,赏庆刑威曰君,慈和遍服曰顺,择善而从曰比,经纬天地曰文。如此则为九德之美,何技艺之尚哉!今使人君视如离娄,聪如师旷,御如王良,射如夷羿,书如史籀,计如隶首,走追驷马,力折门键。有此六者,可谓善于有司之职矣,何益于治乎?无此六者,可谓乏于有司之职矣,何增于乱乎?必以废仁义,妨道德。何则?小器弗能兼容治乱,既不系于此,而中才之人好也。昔路丰舒,晋知其亡也,皆怙其三才,恃其五贤,而以不仁之故也。故人君多技艺,好小智而不通于大伦者,适足以距谏者之说,而钳忠直之口也。秪足以追亡国之迹,而背安家之轨也。不其然耶?不其然耶?

     审大臣第十六

帝者昧旦而视朝廷,南面而听天下,将与谁为之?岂非群公卿士欤?故大臣不可以不得其人也。大臣者,君之股肱耳目也,所以视听也,所以行事也。先王知其如是也,故博求聪明赓哲君子,措诸上位,执邦之政令焉。执政则其事举,其事举则百僚任其职,百僚任其职则庶事莫不致其治,庶事致其治则九牧之民莫不得其所。故书曰:「元首明哉,股肱良哉,庶事康哉。」故大臣者,治万邦之重器也,不可以众誉着也,人主所宜亲察也。众誉者,可以闻斯人而已。故尧之闻舜也,以众誉;及其任之者,则以心之所自见。又有不因众誉而获大贤,其文王乎?畋于渭水边,道遇姜太公,皤然皓首,方秉竿而钓。文王召而与之言,则帝王之佐也,乃载之归,以为太师。姜太公当此时,贫且贱矣,年又老矣,非有贵显之举也。其

译务本第十五

君主最大的祸患,没有比专注于小事而忽略大道,明察近处的事物而对长远的大计昏昧不明的更严重的了。所以从古至今,没有像这样而不导致混乱的,没有像这样而不导致灭亡的。所谓专注于小事而明察近处事物的,是指耳朵听的是丝竹歌谣的和谐之声,眼睛看的是雕琢采色的华丽纹章,口舌擅长的是辩慧切对的言辞,心思通晓的是短言小说的文章,双手习练的是射御书数的技巧,身体追求的是俯仰折旋的仪容。凡此种种,观察它们足以穷尽人的心思,学习它们足以打动人的意志,而且这些都是先王教化中次要的部分。如果没有小才小智,也是做不到的。因此,能做到这些的人,没有不自我陶醉于其中的,而不从他人那里获取认可,因为别人都做不到啊。那些居于南面尊位、掌握生杀大权的人,他们的权势本来就足以胜过别人。如果再加上胜过别人的才能,怀着自以为是的心态,谁敢触犯他们呢?即使是普通人这样做,尚且没有人敢规劝,何况是君主呢?所以罪恶堆积如山而自己却看不见,诽谤之声如雷而自己却听不到,这难道不是非常严重吗?小事的味道甘甜,而大道的味道醇厚清淡;近处的事物容易验证,而长远的大计难以效法。如果不是大明的君子,就不能同时通晓这两者。所以人们都迷惑于甘甜的味道,而不能达到清淡的境界;眩惑于容易的事物,而不能回归到困难的地方。因此,治世的君主少,而乱世的君主多。所以君主所应致力于的,难道不在大道和长远的大计吗?大道和长远的大计,施行仁爱足以覆盖养育众生,施予恩惠足以抚养百姓,明智足以照见四方,智慧足以统理万物,权变足以应对无穷无尽的变化,道义足以丰富生财之用,威严足以禁止遏制奸邪,武力足以平定祸乱。在听取意见时详尽,在任用官员时审慎,通晓兴废的根源,明白安危的分界。这样君道就完备了。君主并非没有治理作为,而是失去了先后的次序。道有根本和枝末,事有轻重。圣人不同于常人的地方,没有别的,大概就是这样罢了。鲁桓公容貌美丽,而且多才多艺,然而没有君主的才能和大智慧,不能用礼法来防范纠正他的母亲,致使她与齐侯淫乱不止,在道路上奔波。所以《诗经》讽刺他说:“倚嗟名兮,美目清兮,仪既成兮,终日射侯不出正兮,展我甥兮。”下到鲁昭公,也擅长仪容的习练,以至于频繁朝见晋国,从郊外慰劳到赠送财物,礼仪没有违背的。然而他不体恤国家政事,政权掌握在大夫手中,不能收回。子家羁贤能而不能任用,违反大国的明令禁令,欺凌虐待小国,贪图别人的危难而不知道自己的私利,公室四分五裂,百姓依附其他势力,心思不在公室,不考虑最终的结果,最终有了出逃的祸患。《春秋》记载并断绝他说:“公孙于齐,次于阳州。”所以《春秋》外传说:“国君,以宠幸为美,以安民为乐,以德行为聪,以达远为明。”又《诗经》陈述文王的德行说:“惟此文王,帝度其心,貊其德音。其德克明,克明克类,克长克君。王此大邦,克顺克比,比于文王。其德靡悔,既受帝祉,施于孙子。”心能制约道义称为度,德政应和称为貊,照鉴四方称为明,施勤无私称为类,教诲不倦称为长,赏庆刑威称为君,慈和遍服称为顺,择善而从称为比,经纬天地称为文。这样就是九德的美好,哪里崇尚技艺呢?现在如果让君主视力像离娄一样好,听力像师旷一样敏锐,驾车像王良一样熟练,射箭像夷羿一样精准,书写像史籀一样工整,计算像隶首一样精通,奔跑能追上四匹马拉的车,力气能折断门闩。有这六种才能,可以说擅长于官吏的职务了,对治理国家有什么益处呢?没有这六种才能,可以说缺乏于官吏的职务了,对扰乱国家有什么增加呢?必定会废弃仁义,妨碍道德。为什么呢?小器不能兼容治乱,既然不取决于此,而中等才能的人却喜好它。从前路丰舒,晋国知道他会灭亡,都是依仗他的三种才能,依赖他的五位贤臣,却因为不仁的缘故。所以君主多技艺,喜好小智而不通晓大伦理的,正好足以拒绝进谏者的言论,而钳制忠直之人的口。只足以追随亡国的踪迹,而背离安家的轨道。难道不是这样吗?难道不是这样吗?

审大臣第十六

帝王在天亮时就视察朝廷,面南而坐听取天下政事,将要和谁一起去做呢?难道不是群公卿士吗?所以大臣不可以不得其人。大臣是君主的股肱耳目,是用来视听的,是用来行事的。先王知道他们是这样,所以广泛寻求聪明赓哲的君子,安置在高位,执掌国家的政令。执政则事情得以举荐,事情得以举荐则百官各司其职,百官各司其职则万事没有不达到治理的,万事达到治理则九州之民没有不得到安顿的。所以《尚书》说:“元首明哉,股肱良哉,庶事康哉。”所以大臣是治理万邦的重器,不可以用众人的赞誉来衡量,是君主所应当亲自考察的。众人的赞誉,只能听到这个人罢了。所以尧听到舜的名声,是靠众人的赞誉;等到任用他时,则是靠心中所见的。又有不靠众人赞誉而获得大贤的,那是文王吧?在渭水边打猎,路上遇到姜太公,满头白发,正拿着竿子钓鱼。文王召见他并与他交谈,发现他是帝王的辅佐,于是载他回去,任命为太师。姜太公在这个时候,贫穷且卑微,年纪又老了,没有显贵的举荐。

言诚当乎贤君之心,其术诚合乎致平之道。文王之识也,灼然若披云而见日,霍然若开雾而观天。斯岂假之于众人哉?非惟圣然也,霸者亦有之。昔齐桓公夙出戚,方为旅人,宿乎大车之下,击牛角而歌,歌声悲激,其辞有疾于世。桓公知其非常人也,召而与之言,乃立功之士也。于是举而用之,使知国政。凡明君之用人也,未有不悟乎己心而徒因众誉也。用人而因众誉焉,斯不欲为治也,将以为名也。然则见之不自知,而以众誉为验也,此所谓效众誉也,非所谓效得贤能也。苟以众誉为贤能,则伯鲧无羽山之难,而唐虞无九载之费矣。圣人知众誉之或是或非,故其用人也,则亦或因或独,不以一验为也。况乎举非四岳也,世非有唐虞也,大道●矣,邪说行矣,臣已诈矣,民已惑矣。非有独见之明,专任众人之誉,不以已察,不以事考,亦何由获大贤哉?且大贤在陋巷也,固非流俗之所识也。何则?大贤为行也,裒然不自儡然,若无能,不与时。争是非,不与俗辩;曲直不矜名,不辞谤,不求誉。其味至淡,其观至拙。夫如是,则何以异乎人哉?其异乎人者,谓心统乎群理而不缪,智周乎万物而不过,变故暴至而不惑,真伪丛萃而不迷。故其得志,则邦家治以和,社稷安以固,兆民受其庆,群生赖其泽。八极之内,同为一,斯诚非流俗之所豫知也。不然,安得赫赫之誉哉?其赫赫之誉者,皆形乎流俗之观,而曲同乎流俗之听也。君子固不然矣。昔管夷吾尝三战而皆北,人皆谓之无勇;与之分财,取多,人皆谓之不廉;不死子紏之难,人皆谓之背义。若时无鲍叔之举,霸君之听,休功不立于世,盛名不垂于后,则长为贱丈夫矣。鲁人见仲尼之好让而不争也,亦谓之无能。为之谣曰:“素鞞羔裘,求之无尤;黑裘素鞞,求之无戾。”夫以圣人之德,昭明显融,高宏厚宜,其易知也,且犹若此,而况贤者乎?以斯论之,则时俗之所不誉者,未必为非也;其所誉者,未必为是也。故《诗》曰:“山有扶苏,隰有荷华。不见子都,乃见狂且。”言所谓好者非好,丑者非丑,亦由乱之所致也。治世则不然矣。叔世之君,生乎乱,求大臣,置宰相,而信流俗之说,故不免乎国风之讥也。而欲与之兴天和,致时雍,遏祸乱,弭妖,无异策,穿蹄之乘而登太行之险,亦必颠踬矣。故《书》曰:“肱股堕哉,万事隳哉。”此之谓也。然则君子不为时俗之所称,“曰孝悌忠信之称也,则有之矣;治国致平之称则未之有也。”其称也,无以加乎习训诂之儒也。夫治国致平之术,不两得其人,则不能相通也。其人又寡矣,寡不称众,将谁使辨之?故君子不遇其时,则不如流俗之士,声名章彻也。非徒如此,又为流俗之士所裁制焉。高下之分,贵贱之贾,一由彼口,是以没齿穷年,不免于匹夫。昔荀卿生乎战国之际,而有叡哲之才,祖述尧舜,宪章文武,宗师仲尼,明拨乱之道,然而列国之君以为迂阔,不达时变,终莫之肯用也。至于游说之士,谓其邪术,一作讲其邪僻,率其徙党,而名震乎诸侯。所如之国,靡不尽礼郊迎,拥篲先驱,受赏爵为上客者,不可胜数也。故名实之不相当也,其所从来,尚一作久矣。何世无之?天下有道,然后斯物废矣。

译如果言论确实符合贤明君主的心意,其方法确实契合达到太平之道的途径,那么周文王的识见,就像拨开云雾见到太阳那样清晰,像驱散迷雾观察天空那样明朗。这难道是借助于众人的意见吗?不仅圣人如此,霸者也有这样的识见。从前齐桓公清晨从戚地出发,当时还是旅人,住宿在大车之下,敲着牛角唱歌,歌声悲壮激越,歌词中流露出对世道的疾苦。桓公知道他不是普通人,召来与他交谈,原来是一位能建功立业的士人。于是提拔并重用他,让他掌管国家政事。凡是明君用人,没有不醒悟于自己内心而仅仅因为众人的赞誉而任用的。用人如果依赖众人的赞誉,这是不想治理好国家,只是想博取名声罢了。然而,如果君主自己不能明辨是非,而以众人的赞誉作为检验标准,这就是所谓的效法众人的赞誉,而不是效法得到贤能之人。如果以众人的赞誉作为贤能的标准,那么伯鲧就不会遭受羽山的灾祸,唐尧虞舜也不会耗费九年的时间了。圣人知道众人的赞誉可能是对的也可能是错的,所以他们用人时,有时依靠众人意见,有时独自决断,不凭单一的标准来定夺。况且,举荐贤才的并不是四岳,时代也不是唐尧虞舜之时,大道已经衰微,邪说盛行,臣子已经欺诈,百姓已经迷惑。如果没有独到的明察,专门依赖众人的赞誉,不通过自己的考察,不通过事实的检验,又从哪里能获得大贤呢?况且大贤身处陋巷,本来就不是流俗之人所能认识的。为什么呢?大贤的品行,庄重而不轻浮,看似无能,不与时人争是非,不与世俗辩论;是非曲直不夸耀名声,不推辞诽谤,不追求赞誉。他的滋味极其平淡,他的外观极其拙朴。像这样,那么他与人有什么不同呢?他与人不同的地方,在于内心统摄各种道理而不谬误,智慧周遍万物而不过分,变故突然降临而不迷惑,真伪混杂聚集而不迷失。所以他得志时,国家治理和谐,社稷安定坚固,亿万百姓承受他的福庆,万物依赖他的恩泽。八方极远之地,都统一起来,这确实不是流俗之人所能预知的。如果不是这样,怎么能获得显赫的声誉呢?那些显赫的声誉,都是迎合流俗的眼光,而曲折地顺从流俗的听闻。君子本来就不是这样的。从前管仲曾经三次作战都败退,人们都说他没有勇气;和他分财,他拿得多,人们都说他不廉洁;不在公子纠遇难时殉死,人们都说他背弃道义。当时如果没有鲍叔牙的举荐,霸主的倾听,他的功业就不会立于世间,盛名就不会流传后世,那么他就永远是卑贱的凡夫俗子了。鲁国人看到孔子喜好谦让而不争,也说他没有能力。为他编了歌谣说:“素色皮囊羔羊皮,求之没有过错;黑色皮囊素色皮,求之没有罪责。”凭着圣人的德行,光明显著,高宏大度,容易了解,尚且如此,何况贤者呢?由此看来,当时俗所不赞誉的,未必不是好人;他们所赞誉的,未必是好人。所以《诗经》说:“山上有扶苏,洼地有荷花。不见子都,却见狂且。”意思是所谓美好的并非美好,丑恶的并非丑恶,这也是由乱世导致的。治世就不是这样了。末世的君主,生于乱世,寻求大臣,安置宰相,却相信流俗的说法,所以不免遭受《国风》的讥讽。却想和他们一起兴起天地之和,达到时世雍容,遏制祸乱,消除妖邪,没有别的策略,就像穿着木屐登上太行的险峻,也一定会跌倒。所以《尚书》说:“肱股堕落啊,万事毁坏啊。”说的就是这个道理。然而君子不被时俗所称颂,“说他有孝悌忠信的称颂,那是有的;说他有治国致平的称颂,那是没有的。”他的称颂,不能超过那些熟习训诂的儒生。治国致平的方法,不能同时得到两个人,就不能相通。这样的人又很少,少数不能压倒多数,将让谁来辨别呢?所以君子不遇到合适的时机,就不如流俗之士,声名显赫。不仅如此,还被流俗之士所裁制。高下之分,贵贱之价,全由他们之口决定,因此直到老死,不免于平民百姓。从前荀卿生于战国之际,而有睿智的才能,祖述尧舜,效法文武,宗师孔子,阐明拨乱反正之道,然而列国的君主认为他迂阔,不通时变,最终没有人肯任用他。至于游说之士,认为他的邪术,一作讲他的邪僻,率领他的门徒,名声震动诸侯。所到的国家,无不竭尽礼仪在郊外迎接,拿着扫帚在前面开路,接受赏赐爵位成为上客,不可胜数。所以名实不相符合,其由来,尚一作久矣。哪个时代没有呢?天下有道,然后这类事物才会废弃。

慎所从第十七

夫人之所常称曰:「明君舍己而从人,故其国治以安;闇君违人而专己,故其国乱以危。」乃一隅之偏说也,非大道之至论也。凡安危之势,治乱之分,在乎知所从,不在乎必从人也。人君莫不有从人,然或危而不安者,失所从也;莫不有违人,然或治而不乱者,得所违也。若夫明君之所亲任也,皆贞良聪智,其言也,皆德义忠信,故从之则安,不从则危。闇君之所亲任也,皆佞邪愚惑,其言也,皆奸回谄谀,从之安得治?不从之安得乱乎?昔齐桓公从管仲而安,二世从赵高而危;帝舜违四凶而治,殷纣违三仁而乱。故不知所从而好从人,不知所违而好违人,其败一也。孔子曰:「知不可由,斯知所由矣。」夫言或似是而非,实或似美而败事,或似顺而违道,此三者非至明之君不能察也。燕昭王使乐毅伐齐,取七十余城,莒与即墨未拔。昭王卒,惠王为太子时,与毅不平。即墨守者田单纵反间于燕,使宣言曰:「王已死,城之不拔者三耳。乐毅与新王有隙,惧诛而不敢归,外以伐齐为名,实欲因齐人未附,故且缓即墨以待其事。齐人所惧,惟恐他将之来,即墨残矣。」惠王以为然,使骑劫伐之,大为田单所破。此则似是而非实者也。燕相子之有宠于王,欲专国政,人为之言于燕王哙曰:「人谓尧贤者,以其让天下于许由,也许由不受,有让天下之名而实不失天下。今王以国让于相子之,子之必不敢受,是尧与王同行也。」燕哙从之,其国大乱。此则似美而败事者也。齐景公欲废太子阳生而立庶子荼,谓大夫陈乞曰:「吾欲立荼,如何?」乞曰:「所乐乎为君者,欲立则立之,不欲立则不立君欲立之,则臣请立之。」于是立荼。此则似顺而违道者也。且夫言画施于当时,事效在于后日,后日迟至而当时速决也。故今巧者常胜,拙者常负,其势然也。此谓中主之听也。至于闇君则不察辞之巧拙也,二策并陈而从其已之欲者,明君不察辞之巧拙也,二策并陈而从其致已之福者。故高祖、光武能收群策之所长,弃群策之所短,以得四海之内而立皇帝之号也。吴王夫差、楚怀王、襄弃伍员、屈平之良谋,收宰嚭、上官之谀言,以失江汉之地而丧宗庙之主。此二帝三王者,亦有从人,亦有违人,然而成败殊驰,兴废异门者,见策与不见策耳。不知从人甚易,而见策甚难,夷考其验,斯为甚矣。问曰:夫人莫不好生而恶死,好乐而恶忧,然观其举措也,或去生而就死,或去乐而就忧,将好恶与人异乎?曰:非好恶与人异也,乃所以求生与求乐者失其道也。譬如迷者欲南而反北也。今略举一验以言之:昔项羽既败,为汉兵所追,乃谓其余骑曰:「吾起兵至今八年,身经七十余战,所击者服,遂霸天下,今而困于此,此天亡我,非战之罪也。」斯皆存亡所由,欲南反北者也。夫攻战,王者之末事也,非所以取天下也。王者之取天下也,有大本,有仁智之谓也。仁则万国怀之,智则英雄归之。御万国,总英雄,以临四海,其谁与争?若夫攻城必拔,野战必克,将帅之事也。羽以小人之器,闇于帝王之教,谓取天下一由攻战,矜勇有力,诈虐无亲,贪啬专利,功勤不赏。有一范增,既不能用,又从而疑之,至令愤气伤心,疽发而死。豪杰背叛,谋士违离,以至困穷,身为之虏,然犹不知所以失之,反嗔目溃围,斩将取旗,以明非战之罪,何其谬之甚欤!高祖数其十罪,盖其大略耳。若夫纤介之失,世所不闻,其可数哉?且乱君之未亡也,人不敢谏;及其亡也,人莫能穷,是以至死而不寤,亦何足怪哉!

     亡国第十八

凡亡国之君,其朝未尝无致治之臣也,其府未尝无先王之书也。然而不免乎亡者,何也?其贤不用,其法不行也。苟书法而不行其事,爵贤而不用其道,则法无异乎路说,而贤无异乎木主也。昔桀奔南巢,纣踣于京,厉流于彘,幽灭于戏。当是时也,三后之典尚在,良谋之臣犹存也。下及春秋之世,楚有伍举、左史

译慎所从第十七

人们常常说:“英明的君主舍弃自己的意见而听从他人,所以国家安定太平;昏庸的君主违背他人而独断专行,所以国家混乱危险。”这只是一面之词,并非大道的至理。大凡安危的局势、治乱的界限,在于知道该听从什么,而不在于一定要听从别人。君主没有不听从别人的,然而有的却危险而不安定,这是因为听从错了对象;没有不违背别人的,然而有的却安定而不混乱,这是因为违背对了对象。至于英明君主所亲近任用的,都是正直善良、聪慧明智的人,他们所说的话,都符合道德义理、忠诚守信,所以听从他们就会安定,不听从就会危险。昏庸君主所亲近任用的,都是奸邪愚昧的人,他们所说的话,都是奸诈邪恶、阿谀奉承,听从他们怎么能治理好国家?不听从他们怎么会导致混乱呢?从前齐桓公听从管仲而安定,秦二世听从赵高而危险;帝舜违背四凶而治理好国家,殷纣王违背三位仁人而国家混乱。所以,不知道应该听从什么却喜欢听从别人,不知道应该违背什么却喜欢违背别人,他们的失败是一样的。孔子说:“知道不可行的,就知道可行了。”有的言论看似正确实则错误,有的事情看似美好实则败坏,有的看似顺从实则违背正道,这三种情况,不是极其英明的君主是不能明察的。燕昭王派乐毅攻打齐国,夺取七十多座城池,只有莒和即墨没有攻下。昭王去世,惠王在做太子时,与乐毅不和。即墨的守将田单在燕国散布反间计,让人公开宣称:“燕王已经死了,没有攻下的城池只有三座了。乐毅与新王有嫌隙,害怕被杀而不敢回国,表面上以攻打齐国为名,实际上是趁着齐国人还没有归附,所以暂且拖延攻打即墨以等待时机。齐国人害怕的,只是担心其他将领来代替乐毅,那样即墨就完了。”惠王认为这话对,派骑劫去攻打,结果被田单大败。这就是看似正确实则错误的情况。燕国相国子之得到燕王的宠信,想要独揽国政,有人对燕王哙说:“人们说尧是贤人,因为他把天下让给许由,许由不接受,尧有了让天下的美名而实际上并没有失去天下。现在大王把国家让给相国子之,子之一定不敢接受,这样尧和大王就行为相同了。”燕哙听从了他,国家大乱。这就是看似美好实则败坏事情的情况。齐景公想废掉太子阳生而立庶子荼,对大夫陈乞说:“我想立荼,怎么样?”陈乞说:“做国君的乐趣,就是想立谁就立谁,不想立谁就不立谁。您想立他,那我就去立他。”于是立了荼。这就是看似顺从实则违背正道的情况。况且言论在当时施加影响,事情的效验在后日才能显现,后日来得迟缓而当时需要迅速决断。所以如今巧言的人常常获胜,拙直的人常常失败,这是形势使然。这是中等君主的听政方式。至于昏庸君主则不考察言辞的巧拙,两种策略并陈时听从符合自己欲望的;英明君主也不考察言辞的巧拙,两种策略并陈时听从能给自己带来福分的。所以汉高祖、光武帝能够采纳群策的长处,舍弃群策的短处,从而得到天下而建立皇帝的称号。吴王夫差、楚怀王、楚襄王舍弃伍子胥、屈原的良谋,采纳宰嚭、上官大夫的谀言,从而失去江汉之地而丧失宗庙社稷。这两位皇帝和三位君王,也有听从别人的时候,也有违背别人的时候,然而成败迥异,兴废不同,关键在于能否看清策略。不知道听从别人很容易,而看清策略很难,考察其验证,这是非常明显的。有人问:人们没有不好生而恶死,好乐而恶忧的,然而观察他们的行为,有的舍弃生存而走向死亡,有的舍弃快乐而走向忧愁,难道他们的喜好厌恶与别人不同吗?回答说:不是喜好厌恶与别人不同,而是他们追求生存和快乐的方法错了。就像迷路的人想往南走却反而向北走一样。现在略举一个例子来说明:从前项羽失败后,被汉兵追击,于是对他的骑兵说:“我起兵到现在八年,亲身经历了七十多场战斗,所攻打的地方都屈服,于是称霸天下,现在被困在这里,这是上天要灭亡我,不是作战的过错。”这都是关乎存亡的原因,想往南走却反而向北走的情况。征战,是帝王最次要的事情,不是用来夺取天下的方法。帝王夺取天下,有根本,就是仁爱和智慧。仁爱则万国归附,智慧则英雄归顺。驾驭万国,统领英雄,以此面对天下,谁敢与他争锋?至于攻城必克,野战必胜,那是将帅的事情。项羽以小人的器量,不明帝王的教化,认为夺取天下全靠征战,夸耀勇力,欺诈暴虐没有亲情,贪婪吝啬独占利益,有功不赏。有一个范增,既不能任用,又对他猜疑,以至于范增愤恨伤心,毒疮发作而死。豪杰背叛,谋士离去,以至于困窘,自身成为俘虏,然而还不知道失败的原因,反而瞪着眼睛突围,斩将夺旗,以证明不是作战的过错,这是多么荒谬啊!汉高祖列举他的十大罪状,大概只是大略而已。至于细微的过失,世间所不知道的,哪里能数得清呢?况且乱君在灭亡之前,人们不敢劝谏;等到灭亡时,人们也无法彻底追究,所以直到死也不醒悟,又有什么奇怪的呢!

亡国第十八

大凡亡国的君主,他的朝廷未曾没有能致治的大臣,他的府库未曾没有先王的典籍。然而不能免于灭亡,为什么呢?是因为贤才不被任用,法度不被施行。如果只有法度而不施行其事,封爵贤才而不采用其道,那么法度就不同于路上的空谈,贤才就不同于木制的牌位。从前夏桀逃到南巢,商纣死在京城,周厉王流放到彘,周幽王灭亡在骊山。在这个时候,三代圣王的典章还在,良谋的大臣还在。下及春秋时期,楚国还有伍举、左史

倚相、右尹子革、白公子张,而灵王丧师;卫有太叔,而献公出奔;晋有赵宣子、范武子、太史董狐,而灵公被杀;鲁有子家羁、叔孙婼,而昭仪、公子鱄、蘧伯玉、史公野死;齐有晏平仲、南史氏,而庄公不免;虞、虢有宫之奇、舟之侨,而二公绝祀。由是观之,苟不用贤,虽有无益也。然此数国者,皆先君旧臣、世禄之士,非远求也,乃有远求而不用之者。昔齐桓公立稷下之官,设大夫之号,招致贤人而尊宠之,自孟轲之徒皆游于齐。楚春申君亦好宾客,敬待豪杰,四方并集,食客盈馆,且聘荀卿,置诸兰陵。然齐不益强,黄歇遇难不用故也。夫远求贤而不用之,何哉?贤者之为物也,非若美嫔丽妾之可观于目也,非若端冕带裳之可加于身也,非若嘉肴庶羞之可实于口也。将以言策,策不用,虽多亦奚以为?若欲备百僚之名而不问道德之实,则莫若铸金为人而列于朝也,且无食禄之费矣。然彼亦知有马必待乘之而后致远,有医必待行之而后愈疾,至于有贤则不知必待用之而后兴治者,何哉?贤者难知欤?何以远求之易知欤?何以不能用也?岂为寡不足用,欲先益之欤?此又惑之甚也。贤者称于人也,非以力也。力者必须多,而知者不待众也。故王七万而辅佐六卿也,故舜有臣五人而天下治,周有乱臣十人而四海服,此非用寡之验欤?且六国之君虽不用贤,及其致人也,犹修礼尽意,不敢侮慢也。至于王莽,既不能用,及其致也,尚不能言。莽之为人也,内实奸邪,外慕古义,亦聘求名儒,征命术士,政烦教虐,无以致之,于是胁之以峻刑,威之以重戮,贤者恐惧,莫敢不至,徒张设虚名以夸海内,莽亦卒以灭亡。且莽之爵人,其实囚之也。囚人者,非必着之桎梏而置之囹圄之谓也,拘系之,愁忧之之谓也。使在朝之人,欲进则不得陈其谋,欲退则不得安其身,是则以纶组为绳索,以印佩为钳铁也(一作:以印绶为钳铁也)。小人虽乐之,君子则以为辱。故明王之得贤也,得其心也,非谓得其躯也。苟得其躯而不论其心也,斯与笼鸟槛兽无以异也。则贤者之于我也,亦犹怨雠也,岂为我用哉?虽曰班万钟之禄,将何益欤?故苟得其心,万里犹近;苟失其心,同衾为远。今不修所以得贤者之心,而务循所以执贤者之身,至于社稷颠覆,宗庙废绝,岂不哀哉?荀子曰:人主之患,不在乎言不用贤,而在乎诚不用贤。言贤者,口也;知贤者,行也。口行相反而欲贤者进、不肖者退,不亦难乎?夫照蝉者,务明其火,振其树而已。火不明,虽振其树,无益也。人主有能明其德者,则天下其归之,若蝉之归火也。善哉,言乎!昔伊尹在田亩之中,以乐尧舜之道,闻成汤作兴,而自夏如商;太公避纣之恶,居于东海之滨,闻文王作兴,亦自商如周。其次则戚如齐,百里奚入秦,范蠡如越,乐毅游燕。故人君苟修其道义,昭其德音,慎其威仪,审其教令,刑无颇僻,狱无放残,仁爱普殷,惠泽流播,百官乐职,万民得所,则贤者仰之如天地,爱之如亲戚,乐之如埙箎,歆之如兰芳。故其归我也,犹决壅导滞,水注之大壑,何不至之有?苟麤秽暴虐,馨香不登,谗邪在侧,佞媚充朝,杀戮不辜,刑罚滥害,宫室崇侈,妻妾无度,撞钟舞女,淫乐日纵,赋税繁多,财力匮竭,百姓冻饿,死莩盈野,矜已自得,谏者被诛,内外震骇,远近怨悲,则贤者之视我容貌也,如魍魉,台殿也;如狴犴,采服也;如衰,经弦歌也;如号哭,酒醴也;如滫涤,肴馔也;如粪土。从事举错,每无一善。彼之恶我,也如是。其肯至哉?今不务明其义,而徒设其禄,可以获小人,难以得君子。君子者,行不偷合,立不易方;不以天下枉道,不以乐生害仁。安可以禄诱哉?虽强搏执之,而不获已,亦杜口佯愚,苟免不暇。国之安危,将何赖焉?故《诗》曰:「威仪卒迷,善人载尸。」此之谓也。

译倚相、右尹子革、白公子张在楚国,但楚灵王却丧失了军队;卫国有太叔,但卫献公却出逃;晋国有赵宣子、范武子、太史董狐,但晋灵公却被杀;鲁国有子家羁、叔孙婼,但昭仪、公子鱄、蘧伯玉、史公却死在野外;齐国有晏平仲、南史氏,但齐庄公却未能免祸;虞国和虢国有宫之奇、舟之侨,但两国君主却断绝了祭祀。由此看来,如果不任用贤才,即使拥有贤才也没有益处。然而这几个国家,拥有的都是先君留下的旧臣、世代享受俸禄的士人,并非从远方寻求得来的,却还有从远方寻求贤才而不任用的情况。

从前齐桓公设立稷下学宫,设置大夫的爵位,招揽贤人并尊崇宠信他们,连孟轲之类的人都游历于齐国。楚国的春申君也喜好宾客,恭敬对待豪杰,四方人才汇聚,食客挤满了馆舍,并且聘请荀卿,让他居住在兰陵。然而齐国并没有因此更加强大,这是因为黄歇(春申君)遇到危难时没有任用贤才的缘故。从远方寻求贤才却不任用,为什么呢?贤才作为人才,不像美艳的姬妾那样可以用眼睛观赏,不像端正的冠冕和衣裳那样可以穿在身上,不像美味的菜肴和众多的佳肴那样可以充实口腹。如果要用他们的言论和策略,策略不被采用,即使贤才再多又有什么用呢?如果想要凑齐百官的名额而不考察道德的实质,那不如铸造金人排列在朝廷上,况且还没有耗费俸禄。然而他们也知道有马必须骑乘才能到达远方,有医生必须施行医术才能治愈疾病,至于有贤才却不知道必须任用才能兴盛治理,为什么呢?贤才难以了解吗?为什么从远方寻求贤才容易,了解贤才却难?为什么不能任用贤才呢?难道是因为贤才少不足以任用,想要先增加他们的数量吗?这又是极大的糊涂。

贤才被世人称颂,不是靠力量。力量必须众多,而智慧不依赖人多。所以商汤拥有七万军队而辅佐他的有六卿,所以舜有五位臣子而天下大治,周朝有十位乱臣而四海归服,这不是任用贤才虽少却有效的验证吗?况且六国的君主虽然不任用贤才,等到他们招致贤才时,还修习礼制、竭尽诚意,不敢侮辱轻慢。至于王莽,既然不能任用贤才,等到招致贤才时,尚且不能好好说话。王莽为人,内心实际奸邪,外表却羡慕古代的道义,也聘请寻求名儒,征召命令术士,政令烦苛、教化残虐,无法招致贤才,于是用严酷的刑罚胁迫他们,用沉重的杀戮威慑他们,贤才感到恐惧,没有人敢不来,只是虚张声势设立空名来夸耀天下,王莽最终也因此灭亡。况且王莽授予爵位,实际上是囚禁他们。囚禁人,不一定是指给他们戴上枷锁关进监狱,而是指拘束他们、使他们忧愁。让在朝的人,想进言就不能陈述谋略,想退隐就不能安身,这就是把丝带当作绳索,把印信当作铁钳。小人虽然喜欢这样,君子则认为这是侮辱。所以英明的君主得到贤才,是得到他们的心,不是说得到他们的身体。如果只得到他们的身体而不考虑他们的心,这就和笼中的鸟、槛中的兽没有区别了。那么贤才对于我们,也就如同仇敌一样,怎么会为我们所用呢?即使说给予万钟的俸禄,又有什么益处呢?所以如果得到他们的心,万里之遥也像近处一样;如果失去他们的心,同床共枕也像远方一样。现在不修养用来获得贤才之心的方法,却致力于用来拘束贤才之身的做法,以至于国家颠覆,宗庙断绝,难道不可悲吗?

荀子说:君主的祸患,不在于嘴上说不任用贤才,而在于实际上不任用贤才。嘴上说任用贤才,只是口说;了解贤才,在于行动。口说和行动相反,却想要贤才进用、不贤的人退避,不是很难吗?照引蝉的人,致力于使火光明亮,摇动树木罢了。火光不亮,即使摇动树木,也没有益处。君主能够彰明他的德行,那么天下就会归附他,就像蝉归附火光一样。说得好啊!从前伊尹在田野之中,以尧舜之道为乐,听说成汤兴起,就从夏国来到商国;太公避纣王的暴恶,居住在东海之滨,听说文王兴起,也从商国来到周国。其次则有戚施来到齐国,百里奚进入秦国,范蠡来到越国,乐毅游历燕国。所以君主如果修养他的道义,昭示他的美德,谨慎他的威仪,审慎他的教令,刑罚没有偏颇,狱讼没有放纵残害,仁爱普遍深厚,恩惠流布传播,百官乐于职守,万民各得其所,那么贤才仰视他如同天地,爱戴他如同亲戚,喜欢他如同埙箎之乐,欣赏他如同兰草芳香。所以他们归附我,就像决开堵塞疏导停滞,水流注入大壑,有什么不到的呢?如果粗俗秽乱暴虐,美德不能彰显,谗言邪佞的人在身边,阿谀奉承的人充满朝廷,杀戮无罪的人,刑罚滥施伤害,宫室高大奢侈,妻妾没有节制,撞钟舞女,淫乐日益放纵,赋税繁多,财力枯竭,百姓受冻挨饿,死尸遍布野外,自鸣得意,进谏的人被诛杀,内外震惊骇怕,远近怨恨悲伤,那么贤才看我的容貌,就像看魍魉;看我的台殿,就像看狴犴;看我的采服,就像看丧服;听我的弦歌,就像听号哭;喝我的酒醴,就像喝泔水;吃我的肴馔,就像吃粪土。做事举措,没有一件是好的。他们厌恶我,就是这样。他们肯来吗?现在不致力于彰明道义,而只是设立俸禄,可以收买小人,难以得到君子。君子,行为不苟且迎合,立身不改变原则;不因为天下而歪曲道义,不因为贪生而损害仁德。怎么可以用俸禄来引诱呢?即使强行抓捕他们,迫不得已,也会闭口假装愚笨,只求免于祸患都来不及。国家的安危,将依靠什么呢?所以《诗经》说:“威仪完全迷乱,善人如同尸位。”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赏罚第十九

政之大纲有二,二者何也?赏罚之谓也。人君明乎赏罚之道,则治不难矣。夫赏罚者,不在乎必重,而在于必行。必行则虽不重,而民不行则虽重,而民怠。故先王务赏罚之必行。书曰:「尔无不信,朕不食吉;尔不从誓言,予则孥戮汝,罔有攸赦。」天生烝民,其性一也。刻肌亏体,所同恶也;被文垂藻,所同好也。此二者常存,而民不治,其身有由然也。当赏者不赏,当罚者不罚。夫当赏者不赏,则为善者失其本望,而疑其所行;当罚者不罚,则为恶者轻其国法,而怙其所守。苟如是也,虽日用斧钺于市,而民不去恶矣;日锡爵禄于朝,而民不兴善矣。是以圣人不敢以亲戚之恩而废刑罚,不敢以怨雠之忿而废庆赏。夫何故哉?将以有救也。故司马法曰:「赏罚不踰时,欲使民速见善恶之报也。」踰时且犹不可,而况废之者乎?赏罚不可以疏,亦不可以数。数则所及者多,疏则所漏者多。赏罚不可以重,亦不可以轻。赏轻则民不劝,罚轻则民亡惧;赏重则民徼幸,罚重则民无聊(一作不聊生)。故先生明庶以德之思,中以平之,而不失其节。故书曰:「罔非在中,察辞于差。」夫赏罚之于万民,犹辔策之于驷马也。辔策不调,非徒迟速之分也,至于覆车而摧辕;赏罚之不明也,则非徒治乱之分也,至于灭国而丧身,可不慎乎?可不慎乎?故诗云:「执辔如组,两骖如舞。」言善御之可以为国也。

     民数第二十

治平在庶功兴,庶功兴在事役均,事役均在民数周,民数周为国之本也。故先王周知其万民众寡之数,乃分九职焉。九职既分,则劬劳者可见,怠惰者可闻也。然而事役不均者未之有也,事役既均,故民尽其力而人竭其力。然而庶功不兴者未之有也,庶功既兴,故国家殷富,大小不匮,百姓休和,下无怨疚焉。然而治不平者未之有也。故曰:「水一作泉,有源治有本,道者审乎本而已矣。」《周礼》孟冬司寇献民数于王,王拜而受之,登于天府,内史司会冢宰贰之,其重之如是也。今之为政者,未知恤已矣,譬由无田而欲树艺也,虽有良农,安所措其疆力乎?是以先王制六卿六遂之法,所以维特其民而为之纲目也。使其邻比相保相爱,刑罚庆赏相延相及,故出入存亡臧否顺逆可得而知矣。如是奸无所窜,罪人斯得。迨及乱君之为政也,户口漏于国版,夫家脱于联伍,避役者有之,一作通逃者有之,弃捐者有之,浮食者有之。于是奸心竞生,伪端并作矣。小则盗窃,大则攻劫,严刑峻法不能救也。故民数者,庶事之所自出也,莫不取正焉。以分田里,以令贡赋,以造器用,以制禄食,以起田役,以作军旅,国以之建典,家以之立度。五礼用修,九刑用措者,其惟审民数乎?

  中论卷之下

  后记

绍兴二十八年戊寅清明日,假朱丞本校于博古堂。石邦哲识。

中论》二卷,汉司空军谋祭酒椽属五官将文学北海徐干伟长譔。有序而无名。氏干,邺下七子之一人也。建安之间,疾辞人美丽之文,不能敷散道教,故着《中论》。辞义典雅,当世嘉之。按《唐志》六卷,今本二卷二十篇。宋大理正山阴石邦哲手校题识。邦哲字熙明,再世藏书。至治二年,得之钱塘仇远氏。明年夏五月已酉,平原陆友友仁父记。

中论后,中论其辞气论议,视桓氏无大相远,而予之爱之与盐铁同。盖盐铁,西汉之文;中论,东汉之文也。二书虽幸存于世,然传录之艰,人不易见。注岁同年,涂君刻《盐铁论》于江阴,俾予识之。近黄华卿氏刻《中论》毕工,亦俾一言。予谓好古之士,世未尝无,弟所恨者,不得悉窥古人之制作而效法之。而坊肆所市,率多射利之时文,求如一书,盖不可得。而今乃有之,岂非学者之幸乎?予也旧学荒落,获见古书之行为之欣跃,而且得缀名其末,其为幸又何如也?华卿名纹,今为吴县学生。观是举,可以知其人矣。

弘治壬戌,六月之望,前进士姑苏都穆书。

译赏罚第十九

为政的大纲有两条,是哪两条呢?就是赏和罚。君主明白了赏罚的道理,那么治理国家就不难了。所谓赏罚,不在于一定要重,而在于一定要执行。一定执行,那么即使不重,百姓也会服从;如果不执行,那么即使很重,百姓也会懈怠。所以先王致力于赏罚一定要执行。《尚书》说:“你们不要不信任我,我也不会食言;你们如果不听从誓言,我就连累你们的妻儿并加以杀戮,没有任何赦免。”上天生育了众民,他们的本性是一样的。损伤肌肤、残害身体,是共同厌恶的;穿戴华美、装饰文采,是共同喜爱的。这两种心理常存,如果百姓还不被治理,那是君主自身有原因。应当赏赐的不赏赐,应当惩罚的不惩罚。应当赏赐的不赏赐,那么做好事的人就失去了原本的期望,从而怀疑自己的行为;应当惩罚的不惩罚,那么做坏事的人就轻视国家的法律,从而坚持自己的恶行。如果像这样,那么即使每天在市集上动用斧钺杀人,百姓也不会去恶;每天在朝廷上赐予爵位俸禄,百姓也不会向善。因此圣人不敢因为亲戚的恩情而废除刑罚,不敢因为仇人的愤恨而废除奖赏。这是什么缘故呢?是为了有所补救。所以《司马法》说:“赏罚不超过时限,是想让百姓迅速看到善恶的报应。”超过时限尚且不可以,何况废除赏罚呢?赏罚不可以稀疏,也不可以频繁。频繁那么波及的人就多,稀疏那么遗漏的人就多。赏罚不可以重,也不可以轻。赏赐轻那么百姓不被鼓励,惩罚轻那么百姓没有畏惧;赏赐重那么百姓心存侥幸,惩罚重那么百姓无法生活(一作不聊生)。所以先王明白各种事务要以德为思,用公平来调节,而不失其节度。所以《尚书》说:“没有不中道的,在细微差别中考察言辞。”赏罚对于万民,就像缰绳和鞭子对于四匹马拉的车一样。缰绳和鞭子不协调,不仅仅是快慢的区别,甚至会导致翻车折断车辕;赏罚不明确,也不仅仅是治乱的区别,甚至会导致国家灭亡、自身丧命,能不慎重吗?能不慎重吗?所以《诗经》说:“驾驭缰绳如同编织丝带,两边的马如同舞蹈。”说的是善于驾驭可以用来治理国家。

民数第二十

政治太平在于各种功业兴盛,各种功业兴盛在于劳役分配均匀,劳役分配均匀在于人口统计周全,人口统计周全是国家的根本。所以先王周全地知道万民多少的数量,于是划分九种职业。九种职业划分之后,那么勤劳的人就可以看见,懒惰的人就可以听见。然而劳役不均匀的情况是没有的,劳役既然均匀,所以百姓尽他们的力气,人人竭尽他们的力量。然而各种功业不兴盛的情况是没有的,各种功业既然兴盛,所以国家殷实富裕,大小不缺乏,百姓安宁和睦,下面没有怨恨愧疚。然而政治不太平的情况是没有的。所以说:“水有源头,治理有根本,道就在于审察根本罢了。”《周礼》记载,孟冬时节,司寇向君王呈报人口数量,君王拜受,登记在天府,内史、司会、冢宰作为副本,重视它到了这样的程度。现在为政的人,不知道体恤百姓了,好比没有田地却想要种植庄稼,即使有优秀的农夫,哪里施展他们的力量呢?所以先王制定六卿六遂的法令,用来维系特别的人口并为他们设立纲目。让邻居互相担保互相爱护,刑罚奖赏互相牵连互相波及,所以出入存亡、好坏顺逆都可以知道了。这样奸邪无处藏身,罪人就被抓获。等到乱君为政的时候,户口从国家户籍中遗漏,家庭脱离连坐组织,逃避劳役的有,逃亡的有,被抛弃的有,吃闲饭的有。于是奸邪之心竞相产生,虚伪的开端一起发作。小的就盗窃,大的就攻抢劫掠,严刑峻法也不能挽救。所以人口数量,是各种事务的出处,没有不取正于它的。用来划分田地住宅,用来命令贡赋,用来制造器物,用来制定俸禄饮食,用来兴起田役,用来组建军队,国家凭借它建立典章,家庭凭借它确立法度。五礼得以修明,九刑得以施行,大概就在于审察人口数量吧?

中论卷之下

后记

绍兴二十八年戊寅清明日,借朱丞本在博古堂校勘。石邦哲识。

《中论》二卷,汉司空军谋祭酒椽属五官将文学北海徐干伟长撰写。有序而无名。姓干,是邺下七子之一。建安年间,厌恶辞人华丽的文章,不能宣扬道教,所以著《中论》。辞义典雅,当世赞美它。按照《唐志》记载六卷,今本二卷二十篇。宋大理正山阴石邦哲手校题识。邦哲字熙明,世代藏书。至治二年,从钱塘仇远氏得到。第二年夏五月己酉,平原陆友友仁父记。

《中论》之后,《中论》的辞气论议,与桓氏没有太大差别,但我喜爱它如同喜爱《盐铁论》一样。大概《盐铁论》是西汉的文章,《中论》是东汉的文章。二书虽然幸存于世,然而传抄记录艰难,人们不容易见到。注岁同年,涂君在江阴刻印《盐铁论》,让我作识语。最近黄华卿氏刻印《中论》完工,也让我说一句话。我说好古之士,世上不曾没有,只是遗憾不能全部窥见古人的制作而效法他们。而书肆所卖的,大多是射利的时文,求得像这样的一本书,大概不可得。而现在有了,岂不是学者的幸运吗?我旧学荒落,得以见到古书的刊行,为之欣喜跳跃,而且得以署名于末尾,其幸运又怎样呢?华卿名纹,现在是吴县学生。观察这件事,可以知道这个人了。

弘治壬戌,六月之望,前进士姑苏都穆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