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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延平答问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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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 · 语录 · 已译 · 第 1–23 段

延平答问 宋 朱熹撰

  丁丑六月二十六日书云:承谕涵养用力处,足见近来好学之笃也,甚慰甚慰。但常存此心,勿为他事所胜,即欲虑非僻之念自不作矣。孟子有夜气之说,更熟味之,当见涵养用力处也。于涵养处着力,正是学者之要。若不如此存养,终不为己物也。更望勉之。

  戊寅七月十七日书云:某村居,一切只如旧,有不可不应接处,又难废堕。但靳靳度日尔。朝夕无事,齿髪皆已迈,筋力渐不如昔,所得于师友者往来,于心求所以脱然处,竟未得力。颇以是惧尔。

  春秋且将诸家熟看,以胡文定解为凖。玩味乆必自有会心处,卒看不得也。伊川先生云:春秋大义数十,炳如日星,所易见也;唯征辞奥旨,时措从宜者所难知尔。更须详考其事。又玩味所书,抑扬予夺之处看如何。积道理多,庶渐见之。大率难得学者无相启发处,终愦愦不洒落尔。

  问:子曰:父在观其志,父没观其行,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东坡谓:可改者不待三年。熹以为使父之道有不幸,不可不即改者,亦当隠忍迁就。于义理之中,使事体渐正,而人不见其改之之迹,则虽不待三年而谓之无改可也。此可见孝子之心,与几谏事亦相类。先生曰:三年无改,前辈论之详矣。类皆执文泥迹,有所迁就失之。须是认圣人所说,于言外求意乃通。所谓道者,是犹可以通行者也。三年之中,日月易过,若稍稍有不惬意处,即率意改之,则孝子之心何在?如说春秋者,不忍遽变左氏有官命未改之类,有孝子之心者,自有所不忍耳。非斯须不忘、极体孝道者能如是耶?东坡之语有所激而然,是亦有意也。事只有个可与不可而已。若大段有害处,自应即改何疑?恐不必言隠忍迁就,使人不见其改之之迹。此意虽未有害,第恐处心如此,即骎骎然所失处却多。吾辈欲求寡过且谨守格法为不差也。几谏事意恐不相类。更思之。

  问:孟武伯问孝子曰:父母唯其疾之忧。旧说孝子不妄为非,唯疾病然后使父母忧。熹恐夫子告孟孙之意不然,盖言父母之心慈爱,其子无所不至。疾病人所不免,犹恐其有之以为忧,则余可知也。为人子者知此,而以父母之心为心,则所以奉承遗体,而求免于亏辱者,岂一端而已哉?此曾子所以战战兢兢,启手足而后知免焉者也。不逺游游必有方,不登高不临深,皆是此意。先生曰:父母唯其疾之忧,当如上所说为得之。旧说不直截圣人之告人,使知所以自求者,惟深切庶可用力也。

  问:子游问孝子曰:今之孝者,是谓能养。至于犬马,皆能有养。不敬何以别乎?熹谓犬马不能自食,待人而食者也,故蓄犬马者必有以养之,但不敬尔。然则养其亲而敬,有所不至,不几于以犬马视其亲乎?敬者尊敬而不敢忽忘之谓,非特恭谨而已也。人虽至愚,孰忍以犬马视其亲者?然不知几微之间,尊敬之心一有不至,则是所以视其亲者,实无以异于犬马而不自知也。圣人之言警乎人子,未有若是之切者。然诸家之说,多不出此。熹谓当以春秋所书归生许止之事观之,则所谓犬马之养,诚不为过。不然,设譬引喻不应如是之疎,而子游之贤,亦不待如此告戒之也。先生曰:此一段,恐当时之人习矣而不察,只以能养为孝。虽孔门学者,亦恐未免如此。故夫子警切以告之,使之反诸心也。苟推测至此,孝敬之心一不存焉,即陷于犬马之养矣。孟子又有养口体养志之说,似亦说破学者之未察处,皆所以警乎人子者也。若谓以春秋所书之事观之,则所谓犬马之养,诚不为过,恐不须如此说归生许止。各是发明一例也。

  问:子曰吾与回言终日不违如愚,退而省其私,亦足以发。回也不愚。熹窃谓亦足以发,是颜子闻言悟理,心契神受之时,夫子察焉,而于心有感发也。子夏礼后之问夫子,以为起予,亦是类也。但子夏所发在言语之间,而颜子所发乃其所自得处,有以黙相契合不待言而喻也。然非圣人有所未知,必待颜子而后发,

译延平答问 宋 朱熹撰

丁丑年六月二十六日书信说:承蒙您告知在涵养心性方面用功之处,足以看出近来您好学之志的坚定,令我非常欣慰。但只需常存此心,不让其他事情占据上风,那些邪僻的念头自然就不会产生了。孟子有关于“夜气”的论述,请您仔细体味,应当能看到涵养心性用功的地方。在涵养方面着力,正是求学者的关键。如果不这样存养,终究不能将其变为自己的东西。希望您更加勉励自己。

戊寅年七月十七日书信说:我住在乡村,一切都像往常一样。有些不可不应对接待的地方,又难以荒废懈怠。只是小心翼翼地过日子罢了。早晚无事,牙齿头发都已衰老,筋力渐渐不如从前。从师友那里所得的学问,在心中寻求能够超然解脱的地方,终究没有得力。对此颇为恐惧。

《春秋》且将各家注解熟读,以胡文定的注解为标准。玩味久了,自然会有心领神会之处,一下子是看不懂的。伊川先生说:《春秋》的大义有数十条,像日月星辰一样明亮,是容易看到的;只有那些通过言辞体现的深奥旨意,以及根据时势采取适宜措施的地方,是难以知晓的。还需要详细考察那些史实。又玩味书中那些褒贬取舍的地方,看看是怎样的。积累的道理多了,或许能逐渐明白。大体上,难得的是学者之间没有互相启发的地方,终究会昏乱不清、不能洒脱。

问:孔子说:“父亲在世时,观察他的志向;父亲去世后,观察他的行为,三年不改变父亲的原则,可以称为孝了。”苏东坡说:可以改变的,不必等到三年。我认为,如果父亲的原则不幸有不可不立即改变的情况,也应当隐忍迁就。在义理之中,使事情逐渐归于正道,而别人看不出他改变的痕迹,那么即使不到三年,也可以说是没有改变。这可以看出孝子的心,与委婉劝谏的事情也相类似。先生说:三年不改变,前辈论述得很详细了。大多拘泥于文字和表象,有所迁就,这是错误的。必须认清圣人所说的,在言语之外寻求其意旨,才能通达。所谓“道”,是还可以通行的原则。三年之中,日月容易过去,如果稍微有不满意的地方,就随意改变,那么孝子的心在哪里呢?就像解说《春秋》的人,不忍心立刻改变《左传》中“有官命未改”之类的说法,有孝子之心的人,自然有所不忍。不是时刻不忘、极力体察孝道的人能做到这样吗?苏东坡的话是因为有所激愤才这样说的,这也是有意的。事情只有可以做和不可以做罢了。如果有很大的害处,自然应当立即改变,有什么可怀疑的?恐怕不必说隐忍迁就,使别人看不出他改变的痕迹。这种想法虽然没有什么害处,只是恐怕心思这样,所犯的错误就会很多。我们想要减少过错,且谨慎地遵守规范而不出差错。委婉劝谏的事情,意思恐怕不相类似。再想想。

问:孟武伯问孝,孔子说:“父母只担忧他的疾病。”旧说认为,孝子不妄为,只有疾病才让父母担忧。我恐怕孔子告诉孟武伯的意思不是这样,大概是说父母的心慈爱,对子女无所不至。疾病是人所难免的,还担心他们有疾病而担忧,那么其他的就可想而知了。做子女的知道这一点,而以父母的心为自己的心,那么用来奉养父母身体、求免于亏损耻辱的方法,难道只有一种吗?这就是曾子战战兢兢,直到手脚都安顿好,才知道免于祸患的原因。不远游,出游必有方向,不登高,不临深,都是这个意思。先生说:父母只担忧他的疾病,应当像上面所说的那样理解才得当。旧说不直接,圣人告诉人,使人知道自我求索的方法,只有深切,才可以用力。

问:子游问孝,孔子说:“现在的所谓孝,只是说能够供养父母。至于狗和马,都能得到供养。如果不敬,拿什么来区别呢?”我认为,狗和马不能自己进食,靠人喂养,所以养狗和马的人必然有供养它们的方法,只是不敬罢了。那么,供养父母而不敬,岂不是把父母当作狗和马看待吗?敬,是尊敬而不敢忽视遗忘的意思,不仅仅是恭谨而已。人即使再愚笨,谁忍心把父母当作狗和马看待呢?然而不知道在细微之处,尊敬的心一旦不到位,那么对待父母的态度,实际上与对待狗和马没有区别,而自己却不知道。圣人的话警示做子女的,没有比这更切切的。然而各家的说法,大多不出于此。我认为应当以《春秋》所记载的归生、许止的事情来看,那么所谓狗马之养,确实不过分。不然的话,设譬引喻不应该如此疏漏,而子游的贤能,也不至于需要这样告诫他。先生说:这一段,恐怕当时的人习以为常而不察觉,只把能供养当作孝。即使是孔门的学者,恐怕也难免如此。所以孔子切切地告诫他们,使他们反求诸己。如果推测到这一步,孝敬的心一旦不存在,就陷入狗马之养了。孟子又有养口体、养志的说法,似乎也说破了学者没有察觉的地方,都是用来警示做子女的。如果说以《春秋》所记载的事情来看,那么所谓狗马之养,确实不过分,恐怕不必这样说归生、许止。各自是阐明一个例子。

问:孔子说:“我和颜回讲学,他整天不违背,好像愚笨。等他退下后,考察他的私下言行,也足以发挥我的道理。颜回并不愚笨。”我私下认为,“也足以发挥”,是颜回听到言语领悟道理,心与神契合接受的时候,孔子察觉到了,而在心中有所感发。子夏问礼后之问,孔子认为启发自己,也是这类情况。但子夏所发挥的在言语之间,而颜回所发挥的乃是他自己心得的地方,有默契相契合,不待言语而明白。然而不是圣人有所未知,必定等待颜回然后感发,

如言非助我者。岂圣人待门弟子答问之助耶?先生曰:亦足以发。前说似近之,恐与起予不类。深玩之可见非助我者,岂圣人待门弟子答问之助固是如此?然亦须知颜子黙晓圣人之言,便知亲切道体处,非枝叶之助也。他人则不能见如此精微矣。妄意如此,气象未知如何。

译如果说“非助我者”,难道圣人需要等待门弟子回答问题的帮助吗?先生说:这也足以阐发义理。前面的说法似乎接近了,恐怕与“起予”不相类似。深入玩味就可以明白,所谓“非助我者”,难道圣人等待门弟子答问的帮助本来就是这样吗?然而也必须知道,颜回默然领悟圣人的言语,便知道在切近道体的地方,并非枝叶般的辅助。其他人就不能见到如此精微了。我随意推测是这样,其气象如何还不确定。

问:子张学干禄,夫子告以多闻多见阙疑殆,而谨言行其余,盖不博无以致约,故闻见以多为贵。然不阙其所未信未安,则言行之间意不诚矣。故以阙之为善,疑殆既阙而于言行有不谨焉,则非所谓无敢慢者,故以谨之为至,有节于内。若此尤悔何自而入乎?然此皆庸言庸行之所必然,非期以干禄也。而禄固已在其中矣。孟子曰经徳不回非以干禄也,与夫子之意一也。伊川先生亦曰,子张以仕为急,故夫子告之以此,使定其心而不为利禄动,恐亦是此意。未知是否?先生曰:古人干禄之意,非后世之干禄也。盖胸中有所藴亦欲发泄而见诸事尔,此为己之学也。然求之有道,苟未见所以求之之道,一萌意焉则外驰矣。故夫子以多闻见而阙疑殆告之,又使之慎其余,则反求诸已也切矣。故孟子有经徳不回非以干禄之语,苟能深体得此,则驰外之心不作矣。伊川所谓才有缝罅便走了之意。

  戊寅冬至前二日书云:承示问,皆圣贤之至言,某何足以知之。而吾元晦好学之笃如此,又安敢黙黙也。辄以昔所闻者各笺释于所问目之下,聊以塞命尔。他日若获欵曲,须面质论难,又看合否。如何?大率须见洒然处,然后为得。虽说得,行未敢以为然也。

  问:向以亦足以发之义求教,因引起予为证,蒙批谕云亦足以发与起予不类,熹反复思之,于此二者但见有浅深之异,而未见全不相似处,乞赐详喻。先生曰:颜子气象与子夏不同,先玩味二人气象于胷中,然后体会夫子之言,亦足以发与起予者商也之语气象如何,颜子深潜纯粹,于圣人体段已具,故闻夫子之言即黙识心融,触处洞然,自有条理,故终日言但见其不违如愚而已,退省其私则于语黙日用动容之间,皆足以发明夫子之道,坦然由之而无疑也。子夏因问诗如不得绘事后素之言,即礼后之意未必到似有因,问此一事,而夫子印可之意。此所以不类也。不知是如此否?偶追忆前日所问处意不来,又未知向日因如何疑而及此也,更俟他日熟论。

  问:春秋威公二年滕子来朝,按滕本称侯,伊川谓服属于楚,故贬称子。熹按楚是时未与中国通,滕又逺楚,终春秋之世未尝事楚,但为宋役尔。不知伊川别有何据?又陈蔡诸国后来属楚者,亦未尝贬爵也。胡文定以为为朝威而贬之,以讨乱贼之党。此义似胜然。滕自此不复称侯,至定公之丧来会葬,犹称子,夫岂以祖世有罪而并贬其子孙乎?然则胡氏之说亦有可疑者。不知当以何说为正?胡氏又谓凡朝威者皆贬,独纪侯以咨谋齐难而来,志不在于朝威,故再朝皆无贬焉。熹窃以为果如此,则是义理之正可以危急而弃之也。不知春秋之法果如此否?[二年纪侯来朝,左氏作杞字,后有入杞会邓事。传皆有说可据。伊川胡氏依公榖作纪字]先生曰:滕子来朝,考之春秋,夫子凡所书诸侯来朝,皆不与其朝也。胡文定谓春秋之时诸侯之朝,皆无有合于先王之时世朝之礼者,故书皆讥之也。滕本称侯,威二年来朝,称子者以讨乱贼之党贬,于诸家之说义为精。先儒又以为时王所黜者,胡氏以为,果如此则春秋不作矣。恐先儒之说非来喻以谓自此终春秋之世不复称侯。岂以祖世有罪而并贬其子孙乎?若如此言大段害理。春秋与人改过迁善,又善善长恶恶短,不应如此,是可疑也。某窃以谓从胡之说,于理道为长。观夫子所书讨乱之法甚严,滕不以威之不义而朝之,只在于合党缔交,此非正也。既已贬矣,后世子孙碌碌无闻,无以自见于时,又壤地褊小,本一子男之国,宋之盟,左传有宋人请滕欲以为私属,则不自强而碌碌于时者乆矣。自一贬之后夫子再书,各沿一义而发,遽又以侯称之,无乃纷纷然淆乱春秋之旨,不明而失其指乎。盖圣人之心必有其善,然后进之。若无所因,是私意也。岂圣人之心哉。若如此,看似于后世之疑不碍道理为通,又不知如何春秋所以难看者,盖以常人之心推测圣人。未到圣人洒然处,岂能无失耶?请俟他日反复面难,庶几

译问:子张向孔子请教如何求取官禄,孔子告诉他要多听多看,对怀疑和不确定的事要保留,言语行为要谨慎,其余的就可以做了。大概是因为不广博就无法达到精约,所以听闻和见识以多为贵。然而如果不保留那些自己尚未确信、尚未心安的事,那么在言语行为之间心意就不真诚了。所以以保留为善,怀疑和危险的事既已保留,如果在言语行为上还有不谨慎的地方,那就不是所谓不敢怠慢的人了,所以以谨慎为极致,内心有所节制。像这样,悔恨从哪里产生呢?然而这些都是平常言语行为中必然的道理,并不是为了求取官禄。但官禄本来就已经包含在其中了。孟子说“坚守正道而不违背,不是为了求取官禄”,这与孔子的意思是一样的。伊川先生也说,子张把做官看得很急迫,所以孔子用这些话告诉他,让他安定心志而不被利禄所动摇,恐怕也是这个意思。不知道对不对?先生回答说:古人求取官禄的意思,不是后世求取官禄的意思。大概是因为胸中有所蕴藏,也想发泄出来并在事上体现罢了,这是为了完善自己的学问。然而求取是有方法的,如果没见到求取的方法,一有念头就会产生就会向外驰逐。所以孔子用多闻多见而保留怀疑危险的事告诉他,又让他谨慎其余的事,那么反求诸己就切实了。所以孟子有“坚守正道而不违背,不是为了求取官禄”的话,如果能深深体会得到这一点,那么向外驰逐的心就不会产生了。伊川所说的“才有一点缝隙就跑掉了”的意思。

戊寅年冬至前两天写信说:承蒙您展示的问题,都是圣贤的至理名言,我哪里足以知道呢。而您元晦好学如此笃诚,我又怎么敢沉默不语呢。就把过去所听到的,分别在所问的题目下加以笺释,姑且用来应付您的命令罢了。他日如果得以从容交谈,必须当面质询辩论,再看看是否合适。怎么样?大体上必须见到豁然开朗的地方,然后才算有所得。虽然说得通,但在实行上我不敢就认为是对的。

问:以前用“亦足以发”的意思请教,因而引起我作为证据,蒙您批语说“亦足以发”与“起予”不类似,我反复思考,在这两者之间只见到有深浅的不同,而没有见到完全不相似的地方,乞求您详细开示。先生回答说:颜回的气象与子夏不同,先在胸中玩味两人的气象,然后体会孔子的话,“亦足以发”与“起予者商也”的话气象如何,颜回深沉潜默纯粹,对于圣人的体段已经具备,所以听到孔子的话就默识心融,处处洞然明白,自有条理,所以整天说话只见到他不违背,像愚笨一样罢了,退后反省他的私处,那么在言语沉默日常使用动容之间,都足以发明孔子的道,坦然遵循而没有疑问。子夏因为问诗,如果得不到“绘事后素”的话,那么“礼后”的意思未必能想到,似乎有因为问这一件事,而孔子印可的意思。这就是不类似的原因。不知道是这样吗?偶然追忆前日所问的地方,意思不来,又不知道往日因为什么怀疑而涉及到这里,再等待他日熟论。

问:《春秋》记载鲁僖公二年滕子来朝见,按滕本来称侯,伊川说因为服属于楚国,所以贬称子。我查考楚国当时没有与中国通好,滕又远离楚国,整个春秋时代未曾侍奉楚国,只是为宋国服役罢了。不知道伊川另外有什么依据?又陈、蔡等后来属于楚国的,也没有贬低爵位。胡文定认为因为朝见僖公而贬低,以讨伐乱贼的党羽。这个义理似乎胜过前者。然而滕从此不再称侯,到定公丧事来会葬,还称子,难道因为祖辈有罪而一并贬低其子孙吗?那么胡氏的说法也有可疑之处。不知道应当以什么说法为正确?胡氏又说凡是朝见僖公的都贬低,唯独纪侯因为咨询谋划齐国的危难而来,志向不在于朝见僖公,所以两次朝见都没有贬低。我私下认为如果真的这样,那么义理的正道可以因为危急而抛弃了。不知道《春秋》的法度果真如此吗?[二年纪侯来朝,左氏作杞字,后面有入杞会邓的事。传都有说法可依据。伊川胡氏依据公榖作纪字]先生回答说:滕子来朝见,考察《春秋》,孔子凡是所记载诸侯来朝见的,都不赞许其朝见。胡文定说《春秋》之时诸侯的朝见,都没有符合先王时世朝见礼制的,所以记载都讥讽他们。滕本来称侯,僖公二年来朝见,称子是因为讨伐乱贼的党羽而贬低,在诸家的说法中义理最精当。先儒又认为是当时周王所废黜的,胡氏认为,如果真的这样那么《春秋》就不作罢了。恐怕先儒的说法不对,您来信说从此整个春秋时代不再称侯。难道因为祖辈有罪而一并贬低其子孙吗?如果这样说话大大有害于义理。《春秋》给人改过迁善,又善善长恶恶短,不应该这样,这是可疑的。我私下认为跟随胡氏的说法,在义理道上更为长远。观察孔子所记载讨伐乱贼的法度很严格,滕不因为僖公的不义而朝见他,只在于合党缔交,这不是正道。既然已经贬低了,后世子孙碌碌无为,无法在时世中自见,又土地狭小,本来是一个子男之国,宋国的盟会,左传有宋人请求滕想要作为私属,那么不自强而碌碌于时世已经很久了。自从一次贬低之后孔子再记载,各自沿着一个义理而发挥,突然又用侯称呼他,岂不是纷纷然淆乱《春秋》的宗旨,不明而失去其指归吗。大概圣人的心必定有其善,然后进用他。如果没有所因,这是私意。难道是圣人的心吗。如果这样,看似对于后世的疑问不碍道理为通达,又不知道如何《春秋》所以难看,大概是用常人的心推测圣人。没有到圣人豁然开朗的地方,难道能没有失误吗?请等待他日反复当面辩论,庶几

或得其旨。伊川之说,考之诸处未见。春秋之前服属于楚,事迹更俟寻考。又来喻以谓纪侯来咨谋齐难,志不在于朝威,故再朝无贬,则是义理之正可以危急而弃之,若果如此尤害义理。春秋有诛意之说,纪侯志不在于朝威,则非滕子之类也。列国有急难以义而动,又何贬耶。纪侯来朝,左氏作杞字,后有入杞之事,传皆有说。胡氏因公榖作纪字。春秋似此类者多。如齐子纠,左传只云纳纠,伊川乃以二传为证。又尝有看春秋之法,云以传考经之事迹,以经别传之真伪。参考义理之长,求圣人所书之意,庶或得之。

译或许能领会其中的旨意。伊川先生的说法,在多处考证中并未见到。春秋之前,纪国服属于楚国,相关事迹还需进一步寻访考证。您又拿纪侯来向齐国咨询谋划齐国危难之事为例,认为他的本意不在于朝见以示威严,所以再次朝见没有受到贬斥,这就意味着正确的义理可以在危急时刻被抛弃,如果真像这样,那就更加损害义理了。《春秋》有诛心之说,纪侯的本意不在于朝见以示威严,那么他就不是滕子那一类人了。诸侯国有危难时,依据道义而行动,又为何要受到贬斥呢?纪侯来朝见,《左传》写作“杞”字,后来有进入杞国的事件,传文中都有解说。胡安国因为《公羊传》《谷梁传》而写作“纪”字。《春秋》中类似这样的情况很多。比如齐国的公子纠,《左传》只说接纳公子纠,伊川先生却以两传作为证据。又曾有过阅读《春秋》的方法,说用传文来考证经文中记载的事迹,用经文来辨别传文的真伪。参考义理上的长处,探求圣人书写《春秋》的意图,或许能够有所领悟。

问礼之用和为贵一章之义。先生曰:孟子曰仁之实事亲是也,义之实从兄是也,礼之实节文斯二者是也。礼之道虽以和为贵,然必须体其源流之所自来,而节文之则不失矣。若小大由之而无隆杀之辨,知和而和,于节文不明,是皆不可行,则礼之体用失矣。世之君子,有用礼之严至拘碍者,和而失其节者,皆非知礼者也。故有子以是语门人,使知其节尔。

  问:因不失其亲亦可宗也,横渠先生曰君子宁孤立无与,不失亲于可贱之人。熹据此则因也,亲也宗也,皆依倚附托之名,但言之渐重尔。所因或失其所亲[谓可贱之人不可亲也]则亦不可宗[人之可亲者必可宗,其不可亲者必不可宗也],故君子非孤立无与之患而不失其亲为难,其将欲有所因也,必择其可亲者而因之,使彼诚贤,则我不失其所亲,而彼亦可宗矣。其文与上二句相似,皆言必虑其所宗,行必稽其所敝之意,不审尊意以为如何?先生曰:伊川先生曰,信本不及义,恭本不及礼。然信近于义,恭近于礼也。信近于义,以言可复也;恭近于礼,以逺耻辱也。因恭信而不失亲近于礼义,故亦可宗也。犹言礼义者不可得见,得见恭信者可矣。详味此语,则失亲于可贱之人,自无有矣。盖以礼义为主故也。

  问: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苏东坡曰,夫子之于诗取其会于吾心者,断章而言之,颂鲁侯者未必有意于是也。子由曰思无邪,则思马而马应。思马而马应,则思之所及无不应也。故曰思无邪。思马斯徂,此颂鲁侯之意也。两说未知孰是?先生曰:诗人兴刺,虽亦曲折达心之精微,然必止乎礼义。夫子删而取之者以此尔。若不止于礼义即邪也。故三百篇一言足以蔽之只是思无邪而已,所以能兴起感动人之善心,盖以此也。颂鲁侯者偶于形容盛徳如此,故曰思无邪于马言之者,又有秉心塞渊,然后騋牝三千之意。

  问: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一章,横渠先生曰常人之学日益而莫自知也,仲尼行着习察,异于他人,故自十五至于七十,化而知裁其进徳之盛者与。伊川先生曰孔子生而知之,自十五至七十进徳直有许多节次者,圣人未必然,亦只是为学者立一下法,盈科而后进,不可差次,须是成章乃达。两说未知孰是?先生曰:此一段,二先生之说各发明一义,意思深长。横渠云化而知裁,伊川云盈科而后进、不成章不达,皆是有力处。更当深体之可尔。某窃以谓圣人之道中庸,立言常以中人为说,必十年乃一进者。若使困而知学,积十年之乆,日孳孳而不倦,是亦可以变化气质,而必一进也。若以卤莽灭裂之学而不用心焉,虽十年亦只是如此,则是自暴自弃之人尔。言十年之渐次,所以警乎学者。虽中才,于夫子之道皆可积习勉力而至焉。圣人非不可及也。不知更有此意否?

  问:禘自既灌而往者吾不欲观之矣,伊川曰灌以降神祭之始也,既灌而往者,自始及终,皆不足观。言鲁祭之非礼也。谢氏引礼记曰,吾欲观夏道,是故之杞。而不足证也;我欲观殷道,是故之宋而不足证也;我观周道,幽厉伤之,吾舍鲁何适矣。鲁之郊禘非礼也,周公其衰矣。以此为证,而合此章于上文杞宋不足证之说,曰考之杞宋则文献不足,考之当今则鲁之郊禘又不足观,盖伤之也。吕博士引荀子大昏之未发、祭之未纳、户丧之未小敛一也解此,与赵氏春秋纂例之说,不审何者为是?先生曰:记曰鲁之郊禘非礼也,周公其衰矣,以其难言故。春秋皆因郊禘事中之失而书讥,鲁自在其中。今曰禘自既灌而往者吾不欲观之矣,则是颠倒失礼,如昭穆失序之类;于灌而求神以至于终皆不足观,盖叹之也。对或人之问,又曰不知则。夫子之深意可知矣。既曰不知,又曰知其说者之于天下也,其如示诸斯乎,指其掌则非不知也,只是难言尔。原幽明之故,知鬼神之情状,则烛理深矣于天下也何有。

  问:或问禘之说一章,伊川以此章属之上文,曰不知者盖为鲁讳,知夫子不欲观之说,则天下万

译问《礼之用,和为贵》一章的含义。先生说:孟子说,仁的实质是侍奉父母,义的实质是顺从兄长,礼的实质是对这两者进行节制和修饰。礼的原则虽然以和谐为贵,但必须体察其源流所自来,加以节制修饰,就不会出错了。如果无论大小都依礼而行,却没有隆重与简略的区分,只知道和谐而追求和谐,对节制修饰的道理不明白,这些都是行不通的,那么礼的本体和功用就丧失了。世上的君子,有用礼过于严苛以至于拘泥碍事的,有追求和谐却失去节制的,都不是真正懂礼的人。所以有子用这些话告诉门人,让他们知道节制罢了。

问:关于“因不失其亲,亦可宗也”,横渠先生说:君子宁可孤立无援,也不愿亲近那些可鄙的人。朱熹认为,这里的“因”、“亲”、“宗”,都是依倚附托的意思,只是说法逐渐加重罢了。所依附的人如果失去了可亲之处(指可鄙的人不可亲近),那么也就不可尊崇(可亲的人必然可尊崇,不可亲的人必然不可尊崇)。所以君子不怕孤立无援,难的是不失去可亲的人。将要有所依附时,一定要选择可亲的人去依附,如果那人确实贤德,那么我就不失去可亲的人,而那人也可被尊崇了。这段文字与上面两句相似,都是说要考虑所尊崇的对象,行动要考察其弊端的意思,不知道您的意思认为如何?先生说:伊川先生说,诚信本来达不到义的标准,恭敬本来达不到礼的标准。然而诚信接近义,恭敬接近礼。诚信接近义,所以言语可以兑现;恭敬接近礼,所以能远离耻辱。因为恭敬和诚信不失亲近于礼义,所以也可被尊崇。这就好比说,礼义虽然难以见到,但见到恭敬和诚信的人就可以了。仔细体味这句话,那么亲近可鄙的人的情况,自然就不会有了。这是因为以礼义为主啊。

问:关于“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苏东坡说,孔子对于《诗经》,选取那些契合自己心意的话,断章取义地来说。歌颂鲁侯的人未必有这种意思。苏辙说:思无邪,就像思念马匹,马就会回应。思念马匹而马回应,那么思念所及之处没有不应验的。所以说思无邪。“思马斯徂”,这是歌颂鲁侯的意思。两种说法不知道哪个对?先生说:诗人兴起讽刺,虽然也曲折地表达内心的精微之处,但必定止于礼义。孔子删选并取用《诗经》就是基于这个原因。如果不止于礼义,就是邪了。所以三百篇用一句话来概括,只是“思无邪”而已,之所以能激发感动人的善心,大概就是这个原因。歌颂鲁侯的人偶然形容盛德如此,所以说“思无邪”。关于马的说法,又有“秉心塞渊,騋牝三千”的意思。

问:关于“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一章,横渠先生说:常人的学习日益增加却自己不知道,孔子行事显著、习熟明察,不同于他人,所以从十五岁到七十岁,变化并知道裁断他进德盛行的程度。伊川先生说:孔子生来就知道,从十五岁到七十岁进德有很多节次,圣人未必如此,也只是为学者立下一种法则,水满一坑再前进,不可错乱次序,必须成章才能通达。两种说法不知道哪个对?先生说:这一段,两位先生的说法各自阐发了一种意义,意味深长。横渠说“化而知裁”,伊川说“盈科而后进、不成章不达”,都是有力量之处。更应当深入体会罢了。我私下认为,圣人的道在于中庸,立言常常以中等资质的人来说,必定十年才进一步。如果使困而知的人学习,积累十年之久,每天孜孜不倦,这也是可以变化气质,而必定进一步的。如果用粗疏草率、毁灭割裂的方式学习而不用心,即使十年也只是这样,那就是自暴自弃的人。说十年的渐次,是用来警示学者的。即使是中等资质的人,对于孔子的道都可以积累习练、勉力而达到。圣人并非不可企及。不知道还有这个意思没有?

问:关于“禘自既灌而往者,吾不欲观之矣”,伊川说:灌酒以降神,是祭祀的开始,既灌之后,从开始到结束,都不值得观看。是说鲁国的祭祀不合礼。谢氏引用《礼记》说:我想观察夏代的道,所以去杞国,但证据不足;我想观察殷代的道,所以去宋国,但证据不足;我观察周代的道,幽王、厉王伤害了它,我舍弃鲁国还能去哪里呢?鲁国的郊祭和禘祭不合礼,周公大概衰微了。以此作为证据,并将本章与上文杞宋证据不足的说法合并,说考察杞宋则文献不足,考察当今则鲁国的郊祭和禘祭又不足观,大概是哀叹吧。吕博士引用《荀子》中“大婚未发、祭祀未纳、丧事未小敛”是一样的来解释,与赵氏《春秋纂例》的说法,不知道哪个对?先生说:《礼记》说鲁国的郊祭和禘祭不合礼,周公大约衰微了,因为难以直言所以。《春秋》都因为郊祭和禘祭中的失误而记载讥讽,鲁国自在其中。现在说“禘祭从既灌之后,我不愿观看”,那就是颠倒失礼,如同昭穆次序混乱之类;从灌酒求神直到结束都不值得观看,大概是哀叹吧。回答别人的问话,又说“不知”。孔子的深意可以知道了。既然说“不知”,又说“知道其中道理的人对于天下大事,就像展示在手掌上一样”,指着手掌说并非不知道,只是难以直言罢了。推究幽明之故,知道鬼神的情状,那么烛照事理就很深了,对于天下大事有什么难的呢。

问:关于“或问禘之说”一章,伊川将此章归属于上文,说“不知”大概是替鲁国避讳,知道孔子不愿观看的说法,那么天下万

物各正其名,其治如指诸掌也。或以为此鲁君所当问而不问,或人不当问而问之,故夫子以为不知所以,微讽之也。余如伊川说,云龟山引礼记,禘尝之义大矣,治国之本也,不可不知也。明其义者君也,能其事者臣也,不明其义,君人不全,不能其事为臣不全,非或人可得而知也,其为义大,岂度数云乎哉。盖有至赜存焉。知此则于天下乎。何有此数说,不审孰是?先生曰:详味禘自既灌以下至指其掌,看夫子所指意处如何,却将前后数说皆包在其中,似意思稍尽,又未知然否。

译万物各自端正其名称,治理起来就像指着手掌一样清楚。有人认为这是鲁国国君应当询问而没有询问,或者是不该询问的人却去询问,所以孔子认为他不知道其中的缘由,便委婉地讽刺他。我赞同伊川先生的说法,他说龟山先生引用《礼记》,指出禘祭和尝祭的意义非常重大,是治国的根本,不可以不知道。明白其意义的是君主,能够办理其事的是臣子;不明白其意义,作为君主就不完备,不能办理其事,作为臣子就不完备,这不是那个“或人”所能知道的。它的意义如此重大,难道仅仅是指礼仪的度数吗?其中蕴含着极深奥的道理。懂得这一点,对于天下事还有什么不懂的呢?为什么会有这几种说法,不知哪一种才是正确的?先生说:仔细体味从“禘自既灌以下”到“指其掌”这一段,看看孔子所指的用意如何,然后将前后的几种说法都包容在内,似乎意思比较完备了,但又不知道是否真的如此。

问:祭如在祭神如神在,熹疑此二句乃弟子记孔子事。又记孔子之言,于下以发明之曰,吾不与祭如不祭也。先生曰:某尝闻罗先生曰,祭如在,及见之者;祭神如神在,不及见之者。以至诚之意与鬼神交,庶几享之。若诚心不至,于礼有失焉。则神不享矣。虽祭也何为?

  问:居上不寛,为礼不敬,临丧不哀,吾何以观之哉。熹谓此非谓不足观,盖不诚无物,无物则无以观之也。先生曰:居上寛为礼敬临丧哀,皆其本也。有其本而末应。若无其本,粲然文采何足观。

  问:子曰参乎吾道一以贯之,曾子曰唯。子出,门人问曰何谓也,曾子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熹谓曾子之学主于诚,身其于圣人之日用观省而服习之,盖已熟矣,惟未能即此以见夫道之全体,则不免疑其有二也。然用力之乆而亦将有以自得故夫子以一以贯之之语告之盖当其可也[曾子惟此少许未达故夫子直以此告之]曾子于是黙会其旨,故门人有问而以忠恕告之。盖以夫子之道,不离乎日用之间,自其尽已而言则谓之忠,自其及物而言则谓之恕,莫非大道之全体。虽变化万殊,于事为之末,而所以贯之者未尝不一也。然则夫子所以告曾子,曾子所以告其门人,岂有异旨哉?而或者以为忠恕未足以尽一贯之道,曾子姑以违道不逺者告其门人,使知入道之端,恐未曾尽曾子之意也。如子思之言忠恕违道不逺,乃是示人以入道之端;如孟子之言行仁义,曾子之称夫子乃所谓由仁义行者也。先生曰:伊川先生有言曰,维天之命于穆不已忠也,干道变化各正性命恕也。体会于一人之身,不过只是尽已及物之心而已。曾子于日用处,夫子自有以见之,恐其未必觉此亦是一贯之理,故卒然问曰,参乎吾道一以贯之。曾子于是领会而有得焉,辄应之曰唯,忘其所以言也。东坡所谓口耳俱丧者,亦佳。至于答门人之问,只是发其心耳,岂有二耶。若以谓圣人一以贯之之道,其精微非门人之问所可告,姑以忠恕答之,恐圣贤之心不如是之支也。如孟子称尧舜之道孝弟而已,人皆足以知之,但合内外之道使之体用一源,显微无间,精粗不二,衮同尽是此理,则非圣人不能是也。中庸曰忠恕违道不逺,特起此以示人相近处,然不能贯之,则忠恕自是一忠恕尔。

  十一月十三日书云:吾人大率坐此窘窭百事驱遣不行,唯于稍易处处之为庶几尔。某村居兀坐一无所为,亦以窘迫遇事窒塞处多,毎以古人贫甚极难堪处自体,即啜菽饮水亦自有余矣。夫复何言。

  来喻以为人心之既放,如木之既伐。心虽既放,然夜气所息,而平旦之气生焉,则其好恶犹与人相近。木虽既伐,然雨露所滋,而萌蘖生焉,则犹有木之性也。恐不用如此说。大凡人礼义之心何尝无,唯持守之即在尔。若于旦昼间不至梏亡,则夜气存矣;夜气存则平旦之气未与物接之时,湛然虚明气象自可见。此孟子发此夜气之说,于学者极有力。若欲涵养,须于此持守可尔。恐不须说心既放、木既伐,恐又似隔截尔如何如何。又见喻云,伊川所谓未有致知而不在敬者,考大学之序则不然。如夫子言非礼勿视聴言动,伊川以为制之于外以养其中,数处盖皆各言其入道之序如此,要之敬自在其中也,不必牵合贯穿为一说。又所谓但敬而不明于理,则敬特出于勉强,而无洒落自得之功,意不诚矣。洒落自得气象,其地位甚高,恐前数说方是言学者下工处,不如此则失之矣。由此持守之乆,渐渐融释,使之不见有制之于外持敬之心。理与心为一,庶几洒落尔。某自闻师友之训,赖天之灵,时常只在心目间。虽资质不美,世累妨夺处多,此心未尝敢忘也。于圣贤之言亦时有会心处,亦间有识其所以然者,但觉见反为理道所縳,殊无进步处。今已老矣,日益恐惧。吾元晦乃不鄙孤陋寡闻,逺有质问所疑,何愧如之。

  己夘六月二十二日书云:闻不辍留意于经书中,縦未深自得,亦可以驱遣俗累,气象自安闲也。

  己卯长至后三日书

译问:祭祀时好像祖先就在眼前,祭祀神灵时好像神灵就在眼前,朱熹怀疑这两句话是弟子记录孔子行事。又记录孔子的话,在下面加以阐发说,我不亲自参加祭祀,就像没有祭祀一样。先生回答说:我曾经听罗先生说,“祭如在”是指那些能看见祖先牌位的情况;“祭神如神在”是指那些看不见神灵的情况。用至诚的心意与鬼神相交,或许神灵会享用祭品。如果诚心不到,在礼节上就有缺失,那么神灵就不会享用了。虽然举行了祭祀,又有什么用呢?

问:身居高位而不宽厚,行礼时不恭敬,临丧时不悲哀,我拿什么来观察他呢?朱熹认为这不是说他不值得观察,而是因为不真诚就没有实质内容,没有实质内容就没有什么可观察的了。先生回答说:身居高位而宽厚,行礼而恭敬,临丧而悲哀,这些都是根本。有了根本,细枝末节自然相应。如果没有根本,即使外表文采斐然,又有什么值得观察的呢?

问:孔子说:“参啊,我的道是用一个根本原理贯通的。”曾子说:“是。”孔子出去后,其他弟子问:“这是什么意思?”曾子说:“老师的道,不过是忠和恕罢了。”朱熹认为曾子的学问以诚为主,他对于圣人日常生活中的观察反省和习染,已经非常熟练了,只是还不能由此直接见到道的全体,所以不免怀疑道有两个方面。然而用力久了,自然会有所自得,所以孔子用“一以贯之”的话告诉他,这正适合他的时机。[曾子只是这一点没有通达,所以孔子直接以此告诉他。]曾子于是默然领会了其中的旨意,所以弟子问时,他就用忠和恕来回答。因为孔子的道,不离乎日常人伦之间,从尽己而言就叫做忠,从推己及物而言就叫做恕,无不是大道的全体。虽然变化万千,在于事务的细枝末节,但用来贯通它们的原理未曾不一。那么孔子告诉曾子,曾子告诉他的弟子,难道有不同的旨意吗?而有的人认为忠和恕不足以穷尽一贯之道,曾子只是用离道不远的话告诉弟子,让他们知道入道的开端,恐怕没有完全理解曾子的意思。比如子思说忠恕离道不远,这是指示人们入道的开端;比如孟子说行仁义,曾子称赞孔子是所谓由仁义而行的人。先生回答说:伊川先生有话说,“维天之命,于穆不已”是忠,“乾道变化,各正性命”是恕。体会在一个人身上,不过只是尽己及物的心罢了。曾子在日用常行处,孔子自有方法让他看见,恐怕他未必觉察这也是贯穿的道理,所以突然问说:“参啊,我的道是用一个根本原理贯通的!”曾子于是领会而有所得,随即回答说:“是。”忘记了言语的缘由。苏东坡所说的口耳俱丧,也很好。至于回答弟子的问话,只是抒发他的心意罢了,难道有两个不同的意思吗?如果说圣人一以贯之的道,其精微之处不是弟子所问可以告知的,暂且用忠恕来回答,恐怕圣贤的心意不像这样支离破碎。比如孟子称赞尧舜之道不过是孝悌罢了,人人都足以知道,但合内外之道,使之体用一源,显微无间,精粗不二,浑然同尽是此理,那就不是圣人不能做到的了。《中庸》说忠恕离道不远,特意提起这个来指示人们相近的地方,然而如果不能贯通,那么忠恕就只是单独的忠恕罢了。

十一月十三日书信说:我们人大致因为贫困窘迫,百事驱遣都不行,只有在稍微容易的地方做一做,或许还差不多。我住在村里,枯坐一无所为,也是因为窘迫,遇事窒塞的地方多,常常用古人贫困到极难忍受的地方来自我体察,即使喝豆粥吃清水也自有余味了。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来信认为人心已经放失,就像树木已经被砍伐。心虽然已经放失,然而夜气所滋养,平旦之气产生,那么他的好恶还与人相近。树木虽然已经被砍伐,然而雨露所滋润,萌芽生长,那么还有树木的本性。恐怕不必这样说。大凡人的礼义之心何尝没有,只是持守与否在于你罢了。如果在白天不至于被束缚消亡,那么夜气就保存了;夜气保存,那么在平旦之气未与外物接触的时候,清澈虚明的气象自然可见。这是孟子发出夜气之说,对学者极有力。如果想要涵养,必须在此持守才可以。恐怕不必说心已经放失、树木已经砍伐,恐怕又显得隔断了,怎么样怎么样。又见来信说,伊川所谓没有致知而不在敬的,考察《大学》的次序则不然。比如孔子说非礼勿视听言动,伊川认为制约于外以涵养其中,几处大概各自言说其入道的次序如此,总之敬自在其中,不必牵强附会贯穿为一说。又所谓只敬而不明于理,那么敬特别出于勉强,而没有洒落自得的功夫,心意就不真诚了。洒落自得的气象,其地位很高,恐怕前面几种说法才是言说学者下工夫的地方,不这样就会失之了。由此持守久了,渐渐融释,使之不见有制约于外持敬的心。理与心为一,或许可以洒落罢了。我自听闻师友的教诲,仰赖上天的灵佑,时常只在心目间。虽然资质不美,世俗牵累妨碍夺取的地方多,此心未曾敢忘记。对于圣贤的话也时有会心之处,也间或认识其所以然,但觉得见识反而被理道所束缚,毫无进步之处。现在已经老了,日益恐惧。你元晦却不鄙夷我孤陋寡闻,远来质问所疑,我何愧之有。

己夘六月二十二日书信说:听说你不停留意于经书中,纵然没有深深自得,也可以驱遣世俗牵累,气象自然安闲。

己卯冬至后三日书信

云:今学者之病,所患在于未有洒然氷解冻释处。縦有力持守,不过只是苟免显然尤悔而已。似此恐皆不足道也。

译说:现在求学的人的弊病,所担忧的是没有那种豁然开朗、如冰消雪解般的领悟。纵然有力量持守,也不过只是勉强避免明显的过失和悔恨罢了。像这样恐怕都不值得称道。

庚辰五月八日书云:某晚景别无他,唯求道之心甚切。虽间能窥测一二,竟未有洒落处。以此兀坐,殊愦愦不快。昔时朋友絶无人矣,无可告语,安得不至是耶?可叹可惧。示谕夜气说甚详,亦只是如此,切不可更生枝节寻求,即恐有差。大率吾辈立志已定,若看文字,心虑一澄然之时,略绰一见与心会处,便是正理。若更生疑,即恐滞碍。伊川语録中有记明道尝在一仓中坐,见廊柱多,因黙数之,疑以为未定,屡数愈差,遂至令一人敲柱数之,乃与初黙数之数合,正谓此也。夜气之说所以于学者有力者,须是兼旦昼存养之功不至梏亡。即夜气清,若旦昼间不能存养,即夜气何有疑。此便是日月至焉气象也。曩时某从罗先生学问,终日相对静坐,只说文字,未尝及一杂语。先生极好静坐。某时未有知,退入室中亦只静坐而已。先生令静中看喜怒哀乐未发之谓中未发时作何气象,此意不唯于进学有力,兼亦是养心之要。元晦偶有心恙不可思索,更于此一句内求之静坐看如何。往往不能无补也。此中相去稍逺,思欲一见未之得,恐元晦以亲旁无人傔侍,亦难一来。奈何。切望随宜摄养,勿贻亲念为至祷也。

  承惠示濂溪遗文与颍滨语孟,极荷爱厚,不敢忘不敢忘。迩书向亦曾见一二,但不曾得见全本。今乃得一观,殊慰卑抱也。二苏语孟说尽有可商论处,俟他日见面论之。尝爱黄鲁直作濂溪诗序云:舂陵周茂叔,人品甚高,胸中洒落如光风霁月。此句形容有道者气象絶佳。胸中洒落,即作为尽洒落矣。学者至此虽甚逺,亦不可不常存此体段在胸中,庶几遇事廓然,于道理方少进。愿更存养如此。

  罗先生山居诗,某记不全,今只据追思得者録去。颜乐斋诗云:山染岚光带日黄,萧然茅屋枕池塘。自知寡与真堪笑[此一句似非],赖有颜瓢一味长。池畔亭,曰濯缨诗云:拟把冠缨挂墙壁,等闲窥影自相酬。邀站台诗云:矮作墙垣小作台,时邀明月写襟怀。夜深独有长庚伴,不许庸人取次来。又有独寐榻白云亭诗,皆忘记。白云亭坐处望见先生母氏坟,故名。某向日见先生将出此诗、邀站台诗,后两句不甚惬人意,尝忘意云:先生可改下两句,不甚浑然。先生别云:也知邻鬬非吾事,且把行藏付酒杯。盖作此数絶时,正靖康间也。

  闻召命不至,复有指挥今来,亦执前说辞之甚佳,盖守之已定,自应如此。纵煎迫扰扰,何与我事。若于义可行,便脱然一往亦可也。某尝以谓遇事若能无毫髪固滞,便是洒落,即此心廓然大公,无彼己之偏倚,庶几于理道一贯。若见事不彻,中心未免微有偏倚,即涉固滞,皆不可也。未审元晦以为如何?为此说者,非理道明心与气合,未易可以言此。不然,只是说也。

  庚辰七月书云:某自少时从罗先生学问,彼时全不涉世,故未有所闻入先生之言。便能用心静处寻求,至今淟汩忧患磨灭甚矣。四五十年间,每遇情意不可堪处,即猛省提掇以故初心,未尝忘废,非不用力,而迄于今更无进步处。常切静坐思之,疑于持守及日用尽有未合处,或更有闗键未能融释也。向来尝与夏丈言语间稍无间,因得一次举此意质之,渠乃以释氏之语来相淘,终有纎奸打讹处,全不是吾儒气味,旨意大段各别,当俟他日相见剧论可知。大率今人与古人学殊不同,如孔门弟子羣居终日相切摩,又有夫子为之依归,日用相观感而化者甚多,恐于融释而脱落处,非言说可及也。不然,子贡何以谓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耶?元晦更潜心于此,勿以老迈为戒而怠于此道。乃望承欲秋凉来,又不知偏侍下别无人可以释然,一来否只为往来,月十日事疑亦可矣。但亦须处得老人情意帖帖无碍,乃佳尔。

  所云见语録中,有仁者浑然与物同体一句,即认得西铭意旨所见,路脉甚正,宜以是推广求之。然要见一视同仁,气象却不难,须是理会分殊,虽毫髪不可失,方是儒者气象。

  又云:因看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长

译庚辰年五月八日写信说:我晚年别无他求,只是求道之心非常迫切。虽然偶尔能窥见一二,却始终没有洒脱自在的境界。因此独自枯坐,心中烦乱不快。昔日的朋友已经绝迹,无人可以倾诉,怎能不落到这般境地呢?真是可叹可惧。您信中关于夜气的论述非常详尽,道理也不过如此,千万不可再生出枝节去寻求,否则恐怕会有偏差。大体上我们立志已定,如果阅读文字,当心念澄澈之时,稍加领会,与内心相契合之处,便是正理。如果再生怀疑,恐怕就会滞碍不通。伊川语录中记载,明道曾在仓中静坐,看见廊柱很多,于是默默计数,怀疑数目未定,屡次重数反而越数越错,最后让一个人敲柱计数,结果与最初默默数的数目相符,说的正是这个道理。夜气之说之所以对学者有力,必须同时具备白天存养之功,不至于被束缚消亡。如果夜气清明,而白天不能存养,那么夜气又从何而来呢?这就是“日月至焉”的气象。从前我跟随罗先生求学,整天相对静坐,只谈论文字,不曾涉及一句杂语。先生非常喜好静坐。我当时尚未知晓,退入房中也只是静坐而已。先生让我在静中体察“喜怒哀乐未发谓之中”,未发时是何种气象,这个意思不仅对进学有力,同时也是养心的关键。元晦偶尔有心绪不佳、不可思索之时,更应在这一句内寻求,静坐体察如何。往往不是没有补益的。这里相距稍远,我想见您却未能如愿,恐怕元晦因为身边无人侍奉,也难以前来。怎么办。殷切希望您随宜保养,不要给亲人留下挂念,这是我最恳切的祈祷。

承蒙惠示濂溪遗文与颍滨《语孟》,极感您的厚爱,不敢忘记,不敢忘记。近来书信也曾见过一二,只是未曾得见全本。如今得以一观,实在慰藉我的怀抱。二苏关于《语孟》的解说有很多可以商榷讨论的地方,等日后见面再论。我曾喜爱黄鲁直所作《濂溪诗序》中说:“舂陵周茂叔,人品很高,胸中洒脱如光风霁月。”这句话形容有道者的气象绝佳。胸中洒脱,行为自然也就洒脱了。学者达到这种境界虽然很远,但也不可不常将此气象存于心中,希望遇事能廓然开朗,在道理上才能稍进。希望您继续存养如此。

罗先生山居诗,我记忆不全,现在只根据追忆所得录去。《颜乐斋诗》说:“山染岚光带日黄,萧然茅屋枕池堂。自知寡与真堪笑[这一句似乎不对],赖有颜瓢一味长。”《池畔亭,曰濯缨诗》说:“拟把冠缨挂墙壁,等闲窥影自相筹。”《邀站台诗》说:“矮作墙垣小作台,时邀明月写胸怀。夜深独有长庚伴,不许庸人取次来。”又有《独寐榻》《白云亭》诗,都忘记了。白云亭坐处望见先生母亲的坟墓,因此得名。我往日见先生拿出此诗、《邀站台诗》,后两句不太合人意,曾有意说:先生可改下两句,不太浑然。先生另说:“也知邻斗非吾事,且把行藏付酒杯。”大概作这几首绝句时,正值靖康年间。

听说召命不至,又有命令今来,也坚持前面的说法辞谢,非常好,因为坚守已定,自然应当如此。纵然煎迫扰扰,与我何干。如果于义可行,便洒脱地前往也可以。我曾认为遇事若能没有丝毫固滞,便是洒脱,即此心廓然大公,没有彼此偏倚,希望于理道一贯。如果看事不透彻,心中未免微有偏倚,就涉及固滞,都是不可的。不知元晦以为如何?说这话的人,如果不是理道明澈、心与气合,是不容易说出这话的。不然,只是空谈罢了。

庚辰年七月写信说:我自幼跟随罗先生求学,那时完全不涉世事,所以未曾有所闻,先生之言便能用心在静处寻求,至今浑浊忧患磨灭甚多。四五十年间,每逢情意不可忍受之处,就猛然醒悟提掇以故初心,未曾忘记废弃,并非不用力,而直到今天更无进步之处。常常静坐思考,怀疑在持守及日用上有很多不合之处,或者还有关键未能融释。向来曾与夏丈言语间稍无间,因此得以一次举此意质询,他却用释氏的话来相淘,终有细微差错之处,全不是吾儒气味,旨意大段不同,应当等日后相见剧论可知。大体上今人与古人学问完全不同,如孔门弟子群居终日相切摩,又有夫子为之依归,日常相观感而化者甚多,恐怕在融释而脱落处,非言语可及。不然,子贡何以说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呢?元晦更潜心于此,不要因为老迈为戒而怠于这道。乃望承欲秋凉来,又不知偏侍之下别无人可以释然,一来否只为往来,月十事疑亦可矣。但也须处理得老人情意帖帖无碍,才好。

所说见语录中,有“仁者浑然与物同体”一句,即认得《西铭》意旨所见,路脉很正,宜以此推广求之。然而要见一视同仁,气象却不难,必须理会分殊,虽毫发不可失,方是儒者气象。

又说:因看“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长”。

数句,偶见全在日用间非着意非不着意处,才有毫髪私意便没交涉。此意亦好,但未知用处却如何,须吃紧理会这里始得。某曩时传得吕与叔中庸解甚详,当时陈几叟与罗先生门皆以此文字说得浸灌浃洽,比之龟山解却似枯燥。晚学未敢论此。今此本为相知借去,亡之已乆,但尚记得一段云,谓之有物则不得于言,谓之无物则必有事焉;不得于言者,视之不见聴之不闻,无声形接乎耳目,而可以道也;必有事焉者,莫见乎隠莫显乎微,体物而不可遗者也。学者见乎此,则庶乎能择乎中庸而执之隠微之间,不可求之于耳目,不可道之于言语,然有所谓昭昭而不可欺感之而能应者,正惟虚心以求之,则庶乎见之。又据孟子说,必有事焉至于助长不耘之意,皆似是言道体处。来谕乃体认出来,学者正要如此,但未知用时如何脗合浑然、体用无间乃是。不然非着意非不着意溟溟涬涬,疑未然也。某尝谓进步不得者,彷佛多是如此类窒碍更望思索。他日熟论,须见到心广体胖,遇事一一洒落处,方是道理。不尔只是说也。

译过了几天,偶然见到全在日用之间,既非刻意着意,也非不着意之处,稍有毫发私意便不相关涉。这个意思也很好,但不知实际运用时如何,必须在这里吃紧理会才行。我从前曾得到吕与叔对《中庸》的详细解说,当时陈几叟与罗先生门下都以此文字说得浸润透彻,比起龟山的解说似乎显得枯燥。后学不敢对此妄加评论。现在这本书被相知借去,丢失已久,但还记得一段说:称之为“有物”,则在言语上无法把握;称之为“无物”,则必定有事在;在言语上无法把握的,是视之不见、听之不闻,没有声音形体接触耳目,却可以用道来言说的;必定有事在的,是没有什么比隐微更隐蔽、没有什么比细微更显著的,体现于万物而不可遗漏的。学者若能体认到这一点,则差不多能选择中庸之道并坚守于隐微之间,不可在耳目感官中寻求,不可用言语来道说,然而有所谓明明昭昭而不可欺瞒、感应而能响应的,正只有虚心去探求,则差不多能见到。又根据孟子的说法,从“必有事焉”到“助长不耘”的意思,都似乎是言说道体之处。来信中体认出来的,学者正需要这样,但不知运用时如何契合浑然、体用无间才是。否则,所谓非着意非不着意、冥冥荡荡,恐怕未必正确。我曾说进步不得的人,大抵多是这类窒碍,更望思索。日后熟论,须见到心广体胖、遇事一一洒落之处,方是道理。不然只是空谈罢了。

又云:便是日月至焉气象一段,某之意,只谓能存养者积乆亦可至此,若此之不违气象又迥然别也。今之学者虽能存养,知有此理,然旦昼之间一有懈焉,遇事应接举处不觉打发机械,即离间而差矣。唯存养熟,理道明,习气渐尔消铄,道理油然而生,然后可进,亦不易也。来谕以谓能存养者无时不在,不止日月至焉,若如此时,却似轻看了也。如何?

  承谕,心与气合及所注小字,意若逐一理会心与气即不可,某鄙意止是形容到此,解会融释不如此。不见所谓气所谓心浑然一体流浃也。到此田地,若更分别那个是心那个是气,即劳攘尔。不知可以如此否?不然,即成语病无疑。若更非是,无惜劲论,吾侪正要如此。

  录示明道二絶句,便是吟风弄月,有吾与点也之气味,某尚疑此诗,若是初见周茂叔归时之句,即可。此后所发之语,恐又不然也。

  二苏语孟说尽有好处,盖渠聪明过人,天地间理道不过只是如此,有时见到,皆渠聪明之发也。但见到处却有病,学者若要穷理,亦不可不论某所谓尽有商议者谓此尔。如来谕云,说养气处皆颠倒了。渠本无渊源,自应如此也。然得惠此本,所警多矣。

  某兀坐于此,朝夕无一事,若可以一来甚佳。致千万意如此。然又不敢必觊,恐侍旁乏人,老人或不乐,即未可。更须于此审处之,某寻常处事,每值情意迫切处,即以轻重本末处之,似少悔吝。愿于出处间更体此意。

  辛巳二月二十四日书云:示下所疑,极荷不外。已有鄙见之说继其后矣。但素来拙讷,发脱道理不甚明亮,得以意详之可也。

  问:性相近也习相逺也,二程先生谓此言气质之性,非性之本。尹和靖云:性一也,何以言相近?葢由习相逺而为言。熹按和靖之意云性一也,则正是言性之本,万物之一源处,所以云近。但对逺而言,非实有异,品而相近也。窃谓此说意稍浑,全不知是否?先生曰:尹和靖之说虽浑全,然却似没话可说,学者无着力处。恐须如二先生谓此言气质之性,使人思索体认气质之说,道理如何为有力尔。盖气质之性不究本源,又由习而相逺,政要玩此曲折也。

  问:公山弗扰佛肸二章,程先生谓,欲往者圣人以天下无不可改过之人,故欲往。然终不往者,知其必不能改也。又云欲往者,示人以迹,子路不喻。熹疑召而欲往,乃圣人虚明应物之心,答其善意自然而发;终不往者,以其为恶已甚,义不可复往也。此乃圣人体用不偏,道并行而不相悖处,不知是否?又两条告子路不同者,即其所疑而喻之尔。子路于公山氏疑圣人之不必往,故夫子言可往之理[此语意中微似年木随身之意,不知然否?];于佛肸恐其凂夫子也,故夫子告以不能凂己之意,不知是否?又谓示人以迹者,熹未喻其旨。先生曰:元晦前说,深测圣人之心,一个体段甚好。但更有少碍:若使圣人之心不度义如此易动,即非就此更下语。又两条告子路不同,即其疑而踰之以下,亦佳竿木随身之说,气象不好。圣人定不如是。元晦更熟玩孔子所答之语,求一指归处,方是圣人廓然明达,无所不可。非道大徳宏者不能尔也。子路未至此于,所疑处即有碍。龟山谓之包羞诚有味也,示人以迹,恐只是心迹。据此事迹皆可为然,又未必尔者。盖有忧乐行违,确然之不同,无定体也。

  问:予欲无言,明道龟山皆云此语为门人而发。熹恐此句从圣人前后际断使言语不着处,不知不觉地流出来,非为门人发也。子贡闻之而未喻,故有疑问。到后来自云,夫子之文章可得而闻也,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方是契此旨趣。颜曾则不待疑问。若子贡以下,又不知所疑也。先生曰:此一段说甚佳。但云前后际断使言语不着处不知不觉地流出来,恐不消如此说。只玩夫子云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数语,便见气味深长。则予欲无言,可知旨归矣。

  问:殷有三仁焉,和靖先生曰,无所择于利害,而为所当为,

译又说:关于“日月至焉”的气象这一段,我的意思只是说,能够存养心性的人,积累久了也可以达到这种境界,但如果连这种气象都不违背,那就截然不同了。现在的学者虽然能够存养心性,知道有这个理,然而在白天之间一旦有了松懈,遇到事情应对处理时,不知不觉地变得机械敷衍,就离开了正道而有了偏差。只有存养纯熟,理道明晰,习气逐渐消解,道理自然产生,然后才能进步,这也不容易。来信说,能够存养心性的人无时无刻不在其中,不止是“日月至焉”那样,如果这样说的话,似乎就看得太轻了。怎么样?

承蒙告知,关于“心与气合”以及所注的小字,如果逐一去理会心与气,那就不对了,我的浅见只是形容到了这个地步,理解融会贯通不应当这样。难道没看到所谓的气、所谓的心浑然一体、流通融洽吗?到了这个地步,如果还要分别哪个是心、哪个是气,那就是徒劳纷扰了。不知道可以这样吗?如果不这样,那就无疑是语病了。如果还有不对的地方,不要吝惜直言辩论,我们正需要这样。

抄录示下明道先生的两首绝句,就是吟风弄月,有“吾与点也”那样的韵味,我还怀疑这两首诗,如果是刚见到周茂叔归来时写的句子,那就可以。此后所发出的言论,恐怕就不是这样了。

二苏关于《孟子》的解说有很多好处,大概因为他们聪明过人,天地间的理道不过就是这样,有时他们看到了,都是他们聪明的发挥。但看到的地方却有毛病,学者如果要穷究事理,也不可不论我所说的“尽有商议”指的就是这个。如来信所说,说养气的地方都颠倒了。他们本来没有渊源,自然应当如此。然而得到这本惠赠的书,警示很多。

我独自坐在这里,早晚没有一件事,如果可以来一趟那就太好了。致以千万心意如此。然而又不敢必定期望,恐怕身边侍奉的人缺少,老人或许不高兴,那就不行了。更需要在这里仔细考虑,我平常处理事情,每当情意迫切的时候,就用轻重本末来对待,似乎少有后悔。希望在出仕与隐居之间更能体会这个意思。

辛巳年二月二十四日写信说:示下的疑惑,非常感谢不把我当外人。已经有我的浅见之说跟在后面了。但向来笨拙不善言辞,阐发道理不是很明亮,能够用心详细体会就可以了。

问:“性相近也,习相远也”,二程先生说这话是说气质之性,不是性的本原。尹和靖说:性是统一的,为什么说相近?大概是由习相远而言。熹按:和靖的意思是说性是统一的,那就是正是说性的本原,万物同一源头的地方,所以说近。但相对于远而言,并不是实在有差异,而是品类相近。私下认为这个说法意思稍显含糊,完全不知道对不对?先生说:尹和靖的说法虽然浑全,然而却似乎没什么话可说,学者没有用力的地方。恐怕需要像二先生那样说这是气质之性,让人思索体认气质之说,道理如何才有力呢。大概气质之性不探究本源,又因为习气而相远,正是要玩味这个曲折之处。

问:公山弗扰、佛肸两章,程先生说,想要去是因为圣人认为天下没有不可改过的人,所以想去。然而最终不去,是因为知道他们一定不能改。又说想要去,是向人展示迹象,子路不理解。熹怀疑召见而想去,是圣人虚明应物之心,回答其善意而自然发出;最终不去,是因为他们作恶已经太甚,道义上不能再去了。这是圣人体用不偏,道并行而不相悖的地方,不知道对不对?又有两条告诉子路不同的,就是针对他的疑惑而开导他罢了。子路对于公山氏怀疑圣人不必去,所以夫子说可以去之理[这话意思中似乎有点“竿木随身”的意思,不知道对不对?];对于佛肸担心他玷污夫子,所以夫子告诉不能玷污自己的意思,不知道对不对?又说向人展示迹象的,熹不明白其主旨。先生说:元晦前面的说法,深深推测圣人的心意,一个体段很好。但还有少许阻碍:如果圣人的心不衡量道义就如此容易动摇,那就不是在这里再下语了。又有两条告诉子路不同,针对他的疑惑而超越它以下,也是好的“竿木随身”之说,气象不好。圣人一定不是这样。元晦更熟玩孔子所回答的话,寻求一个指归之处,才是圣人廓然明达,无所不可。不是道大德宏的人不能这样。子路没有达到这个地步,所疑惑的地方就有阻碍。龟山说“包羞”确实有意味,向人展示迹象,恐怕只是心迹。根据这些事迹都可以认为是这样,又未必是这样。大概有忧乐行违,确实有不同的,没有固定的体例。

问:“予欲无言”,明道、龟山都说这话是为门人而发的。熹恐怕这句话是从圣人前后际断使言语不着处,不知不觉地流露出来的,不是为门人而发的。子贡听到了而不理解,所以有疑问。到后来自己说,夫子的文章可以听到,夫子关于性与天道的言论听不到。这才契合这个旨趣。颜回、曾子则不需要疑问。如果是子贡以下,又不知道所疑惑的是什么。先生说:这一段说得很好。但说前后际断使言语不着处不知不觉地流露出来,恐怕不必这样说。只玩味夫子说“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这几句话,便见气味深长。那么“予欲无言”,就可以知道旨归了。

问:“殷有三仁焉”,和靖先生说,不选择利害,而做应当做的事,

惟仁者能之。熹未见微子当去箕子当囚比干当死端的不可易处,不知使三人者易地而处,又何如?东坡云,箕子常欲立微子,帝乙不从而立纣,故箕子告微子曰,我旧云刻子王子不出我乃颠隮,是以二子或去或囚,盖居可疑之地,虽谏不见聴,故不复谏;比干则无所嫌,故谏而死。胡明仲非之曰,如此是避嫌疑、度利害也。以此论仁,不亦逺乎?熹按此破东坡之说甚善,但明仲自解乃云,微子殷王元子,以存宗祀为重,而非背国也;比干三孤以义弼君,以存人臣之义,而非要名也;箕子天畀九畴,以存皇极之法,为天而非贪生也。熹恐此说亦未尽善。如箕子一节尤无意思,不知三人者端的当为处当何如以求之?先生曰:三人各以力量竭力而为之,非有所择。此求仁得仁者也。微子义当去,箕子囚奴,偶不死尔。比干即以死谏,庶几感悟。存祀九畴,皆后来事,初无此念也。后来适然尔,岂可相合看,致仁人之心不莹彻耶?仁只是理,初无彼此之辨,当理而无私心,即仁矣。胡明仲破东坡之说可矣,然所说三人后来事相牵,何异介甫之说三仁?恐如此政是病处昏了。仁字不可不察。

译只有仁者才能做到这一点。我朱熹没有看到微子应当离去、箕子应当被囚、比干应当赴死这些情况是绝对不可改变的,不知道如果让这三个人互换处境,又会怎样呢?苏东坡说,箕子一直想拥立微子,帝乙不听从而立了纣,所以箕子告诉微子说:“我过去说,如果王子你不出来(继位),我将会倾覆灭亡。”因此这两个人一个离去、一个被囚,大概是因为处于令人怀疑的境地,即使进谏也不被听从,所以不再进谏;比干则没有什么嫌疑,所以进谏而死。胡明仲反驳说,像这样就是避嫌、权衡利害罢了。用这种观点来谈论仁,不是太遥远了吗?我朱熹认为胡明仲驳斥苏东坡的说法很好,但胡明仲自己的解释却说,微子是殷王的长子,以保存宗庙祭祀为重,而不是背叛国家;比干作为三公辅佐君主,以保全人臣的道义为重,而不是追求名声;箕子受上天赐予九畴,以保存皇极的法度,是为了上天而不是贪生怕死。我朱熹恐怕这种说法也不完全妥当。比如关于箕子的那一段尤其没有道理,不知道这三个人究竟应当怎么做才合适,去探求一下呢?先生说:这三个人各自尽自己的力量去做,并不是有所选择。这就是求仁而得仁。微子按道义应当离去,箕子被囚为奴,只是偶然没有死罢了。比干就直接以死进谏,希望能感动醒悟。保存宗祀和九畴,都是后来的事情,起初并没有这种念头。后来恰好如此罢了,怎么可以把它们合在一起看,致使仁人的心思不光明透彻呢?仁只是理,起初没有彼此的区别,符合道理而没有私心,就是仁了。胡明仲驳斥苏东坡的说法可以,但他所说三人后来的事情互相牵涉,与王安石解释“三仁”有什么不同呢?恐怕这样正是毛病所在,使人昏昧不明。仁字不可不仔细考察。

问:太极动而生阳,先生尝曰此只是理做已发看不得,熹疑既言动而生阳,即与复卦一阳生而见天地之心何异?窃恐动而生阳,即天地之喜怒哀乐发处于此,即见天地之心二气交感化生万物,即人物之喜怒哀乐发处于此,即见人物之心如此做两节看,不知得否?先生曰:太极动而生阳,至理之源,只是动静阖辟,至于终万物始万物,亦只是此理一贯也。到得二气交感化生万物时,又就人物上推,亦只是此理。中庸以喜怒哀乐未发已发言之,又就人身上推寻,至于见得大本达道处,又衮同只是此理。此理就人身上推寻,若不于未发已发处看,即缘何知之?盖就天地之本源,与人物上推来,不得不异。此所以于动而生阳,难以为喜怒哀乐已发言之。在天地只是理也,今欲作两节看,切恐差了。复卦见天地之心,先儒以为静见天地之心,伊川先生以为动乃见此,恐便是动而生阳之理。然于复卦发出此一段示人,又于初爻以颜子不逺复为之,此只要示人无间断之意,人与天理一也。就此理上皆收摄来与天地合其徳、与日月合其明、与四时合其序、与鬼神合其吉凶,皆其度内尔。妄测度如此,未知元晦以为如何?有疑更容他日得见剧论。语言既拙,又无文采,似发脱不出也。元晦可意会消详之,看理道通否。

  辛巳上元日书云:昔尝得之师友绪余,以谓学问有未惬适处,只求诸心。若反身而诚,清通和乐之象见,即是自得处,更望勉力以此而已。

  辛巳五月二十六日书云:某村居一切如旧,无可言者。窘束为人事所牵间,有情意不快处,一切消释,不复能恤。葢日昃之离,理应如此尔。

  承谕,近日学履甚适,向所耽恋不洒落处,今已渐融释。此便是道理进之效,甚善甚善。思索有窒碍,及于日用动静之间有咈戾处,便于此致思,求其所以然者,乆之自循理尔。

  五十知天命一句,三先生之说皆不敢轻看。某寻常看此数句,窃以谓人之生也,自少壮至于老耄,血气盛衰消长自不同,学者若循其理不为其所使,则圣人之言自可以驯致。但圣贤所至处浅深之不同尔。若五十矣尚昧于所为,即大不可也。横渠之说,似有此意。试一思索,看如何。

  辛己中元后一日书云:谕及所疑数处,详味之,所见皆正当,可喜。但于洒落处恐未免滞碍,今此便速不暇及之,谨俟凉爽可以来访,就曲折处相难,庶彼此或有少补焉尔。

  辛己十月十日书云:看文字必觉有味静而定否

  承録示韦斋记,追往念旧令人凄然。某中间所举中庸始终之说,元晦以谓肫肫其仁渊渊其渊浩浩其天即全体,是未发底道理,惟圣人尽性能然。若如此看,即于全体何处不是此气象?第恐无甚气味尔。某窃以谓肫肫其仁以下三句,乃是体认到此,达天徳之效处,就喜怒哀乐未发处存养,至见此气象,尽有地位也。某尝见吕芸阁与伊川论,中说吕以谓循性而行无往而非礼义,伊川以谓气味殊少。吕复书云,云政谓此尔。大率论文字切在深潜缜宻,然后蹊径不差。释氏所谓一超直入如来地,恐其失处正坐此。不可不辨。

  某衰晚碌碌只如旧,所恨者中年以来,即为师友捐弃,独学无助,又涉世故沮困殆甚。尚存初心,有端绪之可求,时时见于心目尔。

  壬午四月二十二日书云:吾侪在今日,只可于僻寂处,草木衣食苟度此岁月为可。他一切置之度外,惟求进此学问为庶几尔。若欲进此学,须是尽放弃平日习气,更鞭饬所不及处,使之脱然有自得处,始是道理少进。承谕应接少暇,即体究,方知以前皆是低看了道理。此乃知觉之効,更在勉之。有所疑便中无惜详及,庶几彼此得以自警也。

  壬午五月十四日书云:承谕,处事扰扰,便似内外离絶不相该贯,此病可于静坐时收摄,将来看是如何。便如此就偏着处理会,乆之知觉渐渐可就道理矣。更望勉之也。

  壬午六月十一日书云:承谕仁一字条陈所推测处,足见日来进学之力,甚慰。某尝以谓仁字极难

译问:太极动而生阳,先生曾说这只能从理已发的角度去看,朱熹怀疑既然说动而生阳,那与复卦一阳生而显现天地之心有什么不同呢?我私下担心,动而生阳,就是天地的喜怒哀乐发露处在此,从而显现天地之心;二气交感化生万物,就是人物的喜怒哀乐发露处在此,从而显现人物之心。这样分作两节来看,不知道可以吗?先生说:太极动而生阳,是理的根本源头,只是动静开合,至于终结万物、开始万物,也不过是此理一贯而已。到了二气交感化生万物时,再从人物身上推演,也不过是此理。《中庸》以喜怒哀乐未发已发来谈论,又是从人身上推寻,至于看到大本达道的地方,也完全相同,只是此理。此理从人身上推寻,如果不在未发已发处看,又凭什么知道呢?大概从天地本源,与从人物身上推演,不得不有差异。这就是为什么在动而生阳时,难以用喜怒哀乐已发来谈论。在天地只是理罢了,现在想分作两节看,恐怕错了。复卦显现天地之心,先儒认为是静中见天地之心,伊川先生认为是动中见此,恐怕就是动而生阳的道理。然而在复卦中发出这一段示人,又在初爻以颜子不远复为例,这只是为了示人无间断之意,人与天理是一体的。就此理上皆收摄来,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与四时合其序,与鬼神合其吉凶,都在其度内罢了。我妄自推测如此,不知道元晦以为如何?有疑惑更容他日得见时详细讨论。语言既拙劣,又无文采,似乎表达不出来。元晦可以意会详察,看理道是否通达。

辛巳年上元日写信说:过去曾从师友那里得到一些残余见解,认为学问有未满意处,只求诸内心。如果反身而诚,清通和乐的景象显现,即是自得处,更希望勉力以此而已。

辛巳年五月二十六日写信说:我在村居一切如旧,无可言说的。窘迫束缚被人事所牵累,有情意不快处,一切消释,不再能顾惜。大概日昃之离,理应当如此罢了。

承蒙告知,近日学习步履很舒适,以前所耽恋不洒脱处,现在已渐渐融释。这便是道理进步的效应,很好很好。思索有窒碍,以及在日用动静之间有抵触处,便在此处致思,求其所以然者,久而久之自然循理罢了。

五十知天命一句,三位先生的说法都不敢轻看。我平常看这几句,私下认为人的出生,从少壮到老迈,血气盛衰消长自然不同,学者如果循其理而不为其所驱使,那么圣人之言自然可以逐渐达到。只是圣贤所至处深浅不同罢了。如果五十岁了尚昧于所为,那就大不可了。横渠的说法,似乎有此意。试一思索,看如何。

辛巳年中元节后一日写信说:告知所疑数处,详味之,所见皆正当,可贺。但在洒脱处恐怕未免滞碍,现在此便速不暇及之,谨候凉爽可以来访,就在曲折处相难,或许彼此或有少许补益罢了。

辛巳年十月十日写信说:看文字必觉有味,静而定否?

承蒙录示韦斋记,追往念旧令人凄然。我中间所举中庸始终之说,元晦认为肫肫其仁、渊渊其渊、浩浩其天即是全体,是未发底道理,只有圣人尽性能然。如果这样看,即在全体何处不是此气象?只是恐怕无甚气味罢了。我私下认为肫肫其仁以下三句,乃是体认至此,达天德之效处,就在喜怒哀乐未发处存养,至此气象,尽有地位也。我曾见吕芸阁与伊川论《中》,吕认为循性而行无往而非礼义,伊川认为气味殊少。吕复书说,云政谓此尔。大率论文字切在深潜缜密,然后蹊径不差。释氏所谓一超直如如来地,恐怕其失处正坐此。不可不辨。

我衰晚碌碌只如旧,所恨的是中年以来,即为师友捐弃,独学无助,又如涉世故沮困殆甚。尚存初心,有端倪之可求,时时见于心目罢了。

壬午年四月二十二日写信说:我们在今日,只可在僻寂处,草木衣食苟度此岁月为可。其他一切置之度外,只求进此学问为庶几罢了。若想进此学,须是尽放弃平日习气,再鞭策所不及处,使之脱然有自得处,才是道理少进。承蒙告知应接少暇,即体究,方知以前都是低看了道理。此乃知觉之效,更在勉之。有所疑便中无惜详细告知,或许彼此得以自警也。

壬午年五月十四日写信说:承蒙告知,处事扰扰,便似内外离绝不相该贯,此病可于静坐时收摄将来看是如何。便如此就偏着处理会,久而久之知觉渐渐可就道理矣。更望勉之也。

壬午年六月十一日写信说:承蒙告知仁一字条陈所推测处,足见日来进学之努力,甚慰。我曾认为仁字极难

讲说,只看天理统体便是。更心字亦难指说,唯认取发用处是心。二字须要体认得极分明,方可下工夫。仁字难说,论语一部只是说与门弟子求仁之方,知所以用心,庶几私欲沈天理见,则知仁矣。如颜子仲弓之问,圣人所以答之之语,皆其要切用力处也。孟子曰仁人心也,心体通有无贯幽明无不包括,与人指示于发用处求之也。又曰仁者人也,人之一体便是天理,无所不备具。若合而言之,人与仁之名亡则浑是道理也。来谕以谓仁是心之正理,能发能用底一个端绪,如胎育包涵其中生气,无不纯备,而流动发生自然之机,又无倾刻停息,愤盈发泄触处贯通,体用相循,初无间断。此说推扩得甚好。但又云,人之所以为人而异乎禽兽者以是而已,若犬之性牛之性则不得而与焉。若如此说,恐有碍。盖天地中所生物本源则一,虽禽兽草木生理亦无顷刻停息间断者,但人得其秀而最灵五常中和之气所聚,禽兽得其偏而已。此其所以异也。若谓流动发生自然之机,与夫无倾刻停息间断,即禽兽之体,亦自如此。若以为此理唯人独得之,即恐推测体认处未精,于他处便有差也。又云须体认到此纯一不杂处方见浑然与物同体气象一段语,却无病。又云从此推出分殊合宜处便是义,以下数句,莫不由此,而仁一以贯之。盖五常百行无往而非仁也。此说大概是,然细推之,却似不曾体认得伊川所谓理一分殊。龟山云知其理一所以为仁,知其分殊所以为义之意,盖全在知字上用着力也。谢上蔡语録云,不仁便是死汉,不识痛痒了。仁字只是有知觉了了之体段。若于此不下工夫令透彻,即缘何见得本源毫髪之分殊哉?若于此不了了,即体用不能兼举矣。此正是本源体用兼举处。人道之立,正在于此。仁之一字,正如四徳之元,而仁义二字正如立天道之阴阳、立地道之柔刚,皆包摄在此二字尔。大抵学者多为私欲所分,故用力不精,不见其効。若欲于此进步,须把断诸路头,静坐黙识,使之泥滓渐渐消去方可。不然,亦只是说也。更熟思之。

译讲说天理,只需看天理的整体便是。再说“心”这个字也很难具体指说,只有认清那发动运用的地方才是心。这两个字必须体认得极其分明,才可以下工夫。

“仁”字很难说,《论语》整部书只是告诉门弟子求仁的方法,知道如何用心,或许私欲沉潜、天理显现,那就知道什么是仁了。像颜回、仲弓的提问,圣人回答他们的话,都是关键紧要、用力的地方。

孟子说“仁是人的心”,心的本体贯通有无、幽明,无所不包,对人指示在发动运用的地方去求它。又说“仁者是人”,人的整体就是天理,无所不具备。如果合起来说,人与仁的名目消亡了,那就全是道理了。

来信说:“仁是心的正理,是能够发动运用的一个端绪,如同胎儿孕育包涵其中的生气,无不纯粹完备,而流动发生自然的机括,又没有片刻停息,愤盈发泄,触处贯通,体用相循,起初没有间断。”这个说法推扩得很好。

但又说:“人之所以为人而不同于禽兽的,只是因为这个,如果是犬的性、牛的性,就不能参与这个了。”如果这样讲,恐怕有妨碍。因为天地中所生的万物,本源则是一,虽然禽兽草木的生理也没有片刻停息间断的,只是人得其秀而最灵,是五常中和之气所聚,禽兽只是得其偏而已。这就是它们不同的原因。

如果说流动发生自然的机括,以及没有片刻停息间断,即使是禽兽的身体,也自然如此。如果认为这个理只有人独自得到,那就恐怕推测体认的地方不精细,在其他地方就会有差错。

又说:“必须体认到这个纯一不杂的地方,才能见到浑然与万物同体的气象。”这一段话没有毛病。

又说:“从这里推出分殊合宜的地方就是义,以下数句,没有不是由此而来,而仁一以贯之。”大概因为五常百行无往而不是仁。这个说法大体是对的,但仔细推敲,却似乎没有体认到伊川所说的“理一分殊”。

龟山说:“知道理一,所以为仁;知道分殊,所以为义。”意思全在“知”字上用功。谢上蔡语录说:“不仁就是死人,不识痛痒了。仁字只是有知觉明了的体段。如果在这里不下工夫让它透彻,那么凭什么能看到本源毫发之间的分殊呢?如果在这里不明朗,那么体用就不能兼举了。这正是本源体用兼举的地方。人道的确立,正在于此。”

“仁”这一个字,正如四德的元,而仁义二字正如确立天道的阴阳、确立地道的柔刚,都包摄在这两个字里。

大抵学者多被私欲所分割,所以用力不精,看不到效果。如果想要在这里进步,必须把断各种念头源头,静坐默识,使那些泥滓渐渐消去才可以。不然,也只是说说罢了。再仔细思考一下。

叶公问孔子于子路子路不对一章,昔日得之于吾党中人,谓叶公亦当时号贤者。夫子名徳经天纬地,人孰不识之,叶公尚自见问于其徒,所见如此,宜子路之不对也。若如此看仲尼之徒,浑是客气,非所以观子路也。盖弟子形容圣人盛徳有所难言尔。如女奚不曰下面三句,元晦以谓发愤忘食者言其求道之切,圣人自道理中流出,即言求道之切,恐非所以言圣人。此三句只好浑然作一气象看,则见圣人浑是道理,不见有身世之碍,故不知老之将至尔。元晦更以此意推广之,看如何。大抵夫子一极际气象终是难形容也。尹和靖以谓皆不居其圣之意,此亦甚大,但不居其圣一节事,乃是门人推尊其实如此,故孔子不居因事而见尔。若常以不居其圣横在肚里,则非所以言圣人矣。如何如何。

  以今日事势观之,处此时唯俭徳避难,更如韬晦为得所。他皆不敢以姑息自恕之事奉闻也。元晦更切勉之。上蔡先生语,近看甚有力。渠一处云:凡事必有根。又云:必须有用处寻讨要用处病根,将来斩断便没事。此语可时时经心也。

  壬午七月二十一日书云:某在建安竟不乐彼,盖初与家人约二老,只欲在此。继而家人为儿辈所迫,不能谨守,遂往,某独处家中,亦自不便,故不获已,往来彼此不甚快。自念所寓而安方是道理,今乃如此,正好就此下工夫,看病痛在甚处以验之。他皆不足道也。某幸得早从罗先生游,自少时粗闻端绪,中年一无佽助,为世事淟汩者甚矣。所幸比年来得吾元晦相与讲学于頺墯中,复此激发,恐庶几于晚境也。何慰之如。

  封事熟读数过,立意甚佳。今日所以不振,立志不定、事功不成者,正坐此以和议为名尔。书中论之甚善,见前。此赦文中有和议处一条,又有事迫许便宜从事之语,盖皆持两端使人心疑也,要之断然不可和。自整顿纪纲,以大义断之,以示天下向背,立为国是可尔。此处更可引此,又许便宜从事,更下数语以晓之,如何?某不能文不能下笔也。封事中有少疑处,已用贴纸贴出矣,更详之。明道语云,治道在于修己责任求贤,封事中此意皆有之矣,甚善甚善。吾侪虽在山野,忧世之心但无所伸尔,亦可早发去为佳。

  辛巳八月七日书云:某归家凡百,只如旧,但儿辈所见凡下,家中全不整顿,至有疎漏欲頺敝处,气象殊不佳。既归来,不免令人略略修治,亦须苟完可尔。家人犹豫未归,诸事终不便,亦欲于冷落境界上打迭,庶几渐近道理,他不敢恤。但一味窘束,亦有沮败人佳处,无可奈何也。

  谢上蔡语极好玩味,盖渠皆是于日用上下工夫,又言语只平说,尤见气味深长。今已抄得一本矣,谨以奉内,恐亦好看也。

  问:熹昨妄谓仁之一字乃人之所以为人而异乎禽兽者,先生不以为然,熹因以先生之言思之,而得其说,敢复求正于左右。熹窃谓天地生物本乎一源,人与禽兽草木之生莫不具有此理,其一体之中即无丝毫欠剰,其一气之运亦无顷刻停息。所谓仁也[先生批云:有有血气者,有无血气者,更体究此处],但气有清浊,故禀有偏正,惟人得其正,故能知其本。具此理而存之,而见其为仁。物得其偏,故虽具此理,而不自知,而无以见其为仁。然则仁之为仁,人与物不得不同;知人之为人而存之,人与物不得不异。故伊川夫子既言理一分殊,而龟山又有知其理一知其分殊之说,而先生以为全在知字上用着力,恐亦是此意也[先生勾断批云:以上大概得之。他日更用熟讲体认]。不知果是如此否?又详伊川之语推测之,窃谓理一而分殊此一句,言理之本然如此,全在性分之内、本体未发时看[先生抹出批云:须是兼本体已发未发时看、合内外为可],合而言之,则莫非此理。然其中无一物之不该,便自有许多差别。虽散殊错糅不可名状,而纎微之间同异毕显,所谓理一而分殊也。知其理一所以为仁,知其分殊所以为义此二句,乃是于发用处该摄本体而言,因此端绪而下工夫以

译叶公向子路询问孔子,子路没有回答。这一章,我从前从同门中得知,说叶公也是当时号称贤德的人。孔子的名德经天纬地,谁不认识呢?叶公还要向孔子的弟子询问,见识竟然如此,难怪子路不回答。如果这样看待孔子的弟子,全是客套话,这并不是观察子路的正确方法。大概是弟子们形容圣人的盛德,难以用言语表达罢了。比如“女奚不曰”下面的三句话,朱熹认为“发愤忘食”是讲求道的急切,圣人是从道理中自然流露出来的,如果说求道急切,恐怕不适合用来形容圣人。这三句话最好浑然当作一种气象来看,就能看出圣人全是道理,没有身世的牵碍,所以不知道衰老将要到来罢了。朱熹又用这个意思加以推演,看看怎么样。大体上,孔子那种极致的境界终究是难以形容的。尹和靖认为这都是不居圣人之名的意思,这也很大,但不居圣人之名这一节,乃是门人推崇尊重,其实确实如此,所以孔子不居圣人之名,是因事而显现的。如果常常把不居圣人之名横在肚子里,那就不是形容圣人的正确方法了。怎么样怎么样。

以今天的事势来看,处在这个时代,只有节俭德行以避开祸难,再如韬光养晦才是得当的。其他都不敢用姑息自恕的事情来禀告。朱熹更加切切实实地勉励他。谢上蔡先生的话,近来看很有力量。他一处说:凡事必有根源。又说:必须有用处,寻讨要用处的病根,将来斩断便没事了。这话可以时时放在心上。

壬午年七月二十一日信中说:我在建安终究不快乐,大概起初和家人约定两位老人,只想留在这里。接着家人被儿辈所逼迫,不能谨守约定,于是前往,我独自留在家中,也不方便,所以不得已,往来彼此都不痛快。自想所居之处能安心才是道理,现在却这样,正好借此下功夫,看病痛在什么地方以验证它。其他都不值得说。我幸而早从罗先生游历,年少时粗略听闻端绪,中年一无帮助,被世事浑浊所困扰得很厉害。所幸近年来得到我的朱熹在颓废中一起讲学,再次激发,恐怕晚年境况还能有所成就。有什么比这更欣慰的呢。

封事熟读了好几遍,立意很好。今天之所以不振作,立志不定、事功不成,正是坐实了以和议为名这一点。书中论述得很好,前面已见。这道赦文中有一条关于和议的地方,又有事势紧迫允许便宜从事的话,大概都是持两端使人心怀疑,总之断然不可和。自从整顿纪纲,以大义决断,向天下显示向背,确立为国之道就可以了。这里更可引用这一点,又允许便宜从事,再写几句话来晓谕他们,怎么样?我不能写文章不能下笔。封事中有少许可疑之处,已用贴纸贴出了,再详细看看。明道先生说,治道在于修养自身、承担责任、求取贤才,封事中这些意思都有了,很好很好。我们虽然在山野,忧世之心只是无处施展罢了,也可以早点发出为好。

辛巳年八月七日信中说:我回家后各种事情,只如旧样,但儿辈见识凡下,家中完全不整顿,以至于有疏漏想要颓败的地方,气象特别不好。既然回来了,不免让人稍微修治,也只要苟且完备就可以了。家人犹豫未归,各种事情终究不便,也想在冷落的境界上收拾,希望渐渐接近道理,其他不敢顾恤。但一味窘迫束缚,也有败坏人好处的时候,无可奈何。

谢上蔡的话极好玩味,大概他都是在日用上下工夫,又言语只平铺直叙,尤其见出气味深长。现在已经抄得一本了,谨以奉入内,恐怕也好看。

问:朱熹昨天妄自认为“仁”这个字是人之所以为人而不同于禽兽的地方,先生不以为然,朱熹因此用先生的话思考,而得到了说法,敢再向左右求正。朱熹私下认为天地生物本乎一个源头,人与禽兽草木的生莫不具有这个理,其一体之中即无丝毫欠缺多余,其一气之运也无顷刻停息。所谓仁也[先生批注:有有血气的,有无血气的,更要体究此处],但气有清浊,所以禀受有偏正,只有人得其正,所以能知道其本。具备这个理而存养它,而看见其为仁。物得其偏,所以虽然具备这个理,而不自知,而无以看见其为仁。那么仁之为仁,人与物不得不同;知道人之所以为人而存养它,人与物不得不异。所以伊川夫子既说理一分殊,而龟山又有知其理一、知其分殊的说法,而先生认为全在“知”字上用着力,恐怕也是这个意思[先生勾断批注:以上大概得之。他日更用熟讲体認]。不知道果真是这样吗?又详细伊川的话推测之,私下认为“理一而分殊”这一句,是说理的本然如此,全在性分之内、本体未发时去看[先生抹出批注:须是兼本体已发未发时看、合內外为可],合而言之,则莫非此理。然而其中无一物之不该,便自有许多差别。虽然散殊错糅不可名状,而细微之间同异毕显,所谓理一而分殊。知其理一所以为仁,知其分殊所以为義,这两句,乃是于发用处该摄本体而言,因此端緒而下工夫以

推寻之处也。盖理一而分殊一句,正如孟子所云必有事焉之处,而下文两句即其所以有事乎,此之谓也[先生抹出批云:恐不须引孟子说以证之,孟子之说若以微言,恐下工夫处落空,如释氏然。孟子之说亦无隠显精微之间,今録谢上蔡一说于后玩味之,即无时不是此理也。此说极有力]。大抵仁字正是天理流动之机,以其包容和粹涵育融漾不可名貌,故特谓之仁,其中自然文理宻察各有定体处便是义。只此二字包括人道已尽,义固不能出乎仁之外,仁亦不离乎义之内也。然则理一而分殊者,乃是本然之仁义[先生勾断批云:推测到此一段甚宻为得之,加以涵养,何患不见道也。甚慰甚慰]。前此乃以从此推出分殊合宜处为义,失之逺矣,又不知如此上则推测又还是不,更乞指教。先生曰:谢上蔡云,吾常习忘以养生,明道曰施之养则可,于道则有害。习忘可以养生者,以其不留情也。学道则异于是,必有事焉勿正,何谓乎,且出入起居宁无事者?正心待之则先事而迎,忘则涉乎去,念助则近于留情,故圣人心如鉴,所以异于释氏心也。上蔡録明道此语,于学者甚有力,盖寻常于静处体认下工夫,即于闹处使不着,盖不曾如此用功也。自非谢先生确实于日用处便下工夫[又言吾每就上作工夫学],即恐明道此语亦未必引得出来。此语録所以极好玩索,近方看见如此意思显然。元晦于此更思看如何,唯于日用处便下工夫,或就事上便下工夫,庶几渐可合为己物。不然只是说也。某辄妄意如此,如何如何。

译推究寻思的地方。大概“理一而分殊”这句话,正如同孟子所说的“必有事焉”的地方,而下文的两句就是解释为什么要在“此”上有所作为的意思。[先生抹去并批注说:恐怕不需要引用孟子的话以此证明,孟子的话如果当作微言大义来理解,恐怕用功的地方就会落空,就像佛教那样。孟子的话也没有隐藏与显露、精微与粗浅的区别,现在将谢上蔡的一种说法记录在后面供玩味,那就是无时无刻不是这个理。这种说法极有力量]。大体上,“仁”字正是天理流动的关键,因为它包容和粹、涵育融漾,无法用名称和形态来界定,所以特别称之为“仁”,其中自然条理细密、各有固定本体的地方就是“义”。仅这两个字就完全概括了人道,义固然不能超出仁的范围,仁也不脱离义的范畴。那么,“理一而分殊”说的,就是本然的仁义。[先生勾画断句并批注说:推测到这一段非常严密,算是掌握了要领,加以涵养,还担心见不到道吗?非常欣慰,非常欣慰]。此前我是从推导出分殊中合宜的地方来定义为义,这偏离得太远了,又不知道这样向上推测是否还是不对,再请求指教。先生回答说:谢上蔡说,我常练习忘我来养生,程明道说用于养生是可以的,但对于求道则有害。练习忘我可以养生,是因为它不留恋情感。求学问道则不同于此,必须有所作为但不要刻意端正,这是什么意思呢?况且出入起居难道没有事情吗?如果先端正心去对待,就会在事情发生前就去迎合;如果忘记,就会陷入离去的状态;如果刻意助长念头,就接近于留情。所以圣人的心像镜子一样,这就是它与佛教徒的心不同的原因。谢上蔡记录程明道的这番话,对于求学的人很有力量,因为平常在安静处体认用功,到了喧闹处就用不上,这是因为不曾这样用功。如果不是谢先生确实在日常事务中就用功[又说:我每次都在上面做功夫学习],恐怕程明道的这番话也未必能引出来。这番话的记录之所以极值得玩味,最近才看到这样的意思如此明显。元晦对此再思考看看如何,只有在日常事务中就用功,或者就在事情上就用功,或许渐渐可以将其转化为自己的东西。不然就只是空谈罢了。我冒昧地这样想,不知如何如何。

问:熹又问孟子养气一章,向者虽蒙曲折面诲,而愚意竟未见一总会处。近日求之颇见大体,只是要得心气合而已,故说持其志无暴其气,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长也,皆是紧切处,只是要得这里所存主处分明,则一身之气自然一时奔凑翕聚,向这里来存之不已,及其充积盛满,晬面盎背便是塞乎天地气象,非求之外也。如此则心气合一,不见其间,心之所向全气随之,虽加齐之卿相得行道焉,亦沛然行其所无事而已。何动心之有。易曰直方大不习无不利,而文言曰敬义立而徳不孤,则不疑其所行也。正是此理。不审先生以为如何?先生曰:养气大概是要得心与气合,不然心是心气是气,不见所谓集义处,终不能合一也。元晦云睟面盎背便是塞乎天地气象,与下云亦沛然行其所无事二处为得之,见得此理甚好。然心气合一之象更用体察,令分晓路陌,方是某寻常觉得于畔援歆羡之时,未必皆是正理,亦心与气合到此,若彷佛有此气象。一差则所失多矣。岂所谓浩然之气耶?某窃谓孟子所谓养气者自有一端绪,须从知言处养来乃不差。于知言处下工夫,尽用熟也。谢上蔡多谓于田地上面下工夫,此知言之说。乃田地也,先于此体认,令精审认取,心与气合之时,不倚不偏,气象是如何,方可看易中所谓直方大不习无不利然后不疑其所行皆沛然矣。元晦更于此致思,看如何。某率然如此,极不揆。是与非更俟他日面会商量可也。

  问:熹近看中庸鬼神一章,窃谓此章正是发明显微无间只是一理处,且如鬼神有甚形迹,然人却自然有畏敬之心,以承祭祀便如真有一物在其上下左右。此理亦有甚形迹,然人却自然秉彛之性,才存主着这里便自见得许多道理,参前倚衡,虽欲顷刻离而遁之而不可得,只为至诚贯彻实有是理,无端无方无二无杂,方其未感寂然不动,及其既感,无所不通。濂溪翁所谓静无而动有至正而明达者,于此亦可以见之。不审先生以为如何?先生曰:此段看得甚好,更引濂溪翁所谓静无而动有作一贯晓会尤佳。中庸发明微显之理,于承祭祀时为言者,若谓于此时鬼神之理昭然易见,令学者有入头处尔。但更有一说,若看此理,须于四方八面尽皆收入体究来,令有会心处,方是谢上蔡云鬼神、横渠说得来别这个便是天地间妙用,须是将来做个题目入思虑始得。讲说不济事。又云鬼神自家要有便有要无便无,更于此数者一并体认,不可滞在一隅也。某偶见如此,如何如何。

  壬午八月九日书云:此个气味为上下相咻无不如此者,这个风俗如何得变。某于此有感焉。当今之时,苟有修饬之士,须大段涵养韬晦始得。若一旦龃龉有所去就,虽去流俗逺矣,然以全体论之,得失未免相半也。使衰世之公子皆信厚,须如文王方得。若未也,恐不若且诵龟山与胡文定梅花诗,直是气味深长也。如何[龟山诗:欲驱残腊变春风,只有寒梅作选锋,莫把疎英轻斗雪,好藏清艶月明中。右渚宫观梅寄康侯]

  韬晦一事,尝验之极难,自非大段涵养深潜,定不能如此,遇事辄发矣,亦不可轻看也。如何如何[书后注此数语]

  十月朔日书云:承谕近日看仁一字,颇有见处。但乍喧乍静乍明乍暗,子细点检,尽有劳攘处。详此足见潜心体认用力之效。盖须自见得病痛窒碍处,然后可进,因此而修治之,推测自可见。甚慰甚慰。孟子曰夫仁亦在夫熟之而已。乍明乍暗乍喧乍静,皆未熟之病也。更望勉之。至祝至祝。

  癸未五月二十三日书云:近日涵养,必见应事脱然处,否须就事兼体用下工夫,乆乆纯熟,渐可见浑然气象矣。勉之勉之。

  六月十四日书云:承谕,令表弟之去,反而思之,中心不能无愧悔之恨。自非有志于求仁,何以觉此语録?有云罪已责躬不可无,然亦不可常留在心中为悔。来谕云悔吝己显然,如何便销陨得胸中,若如此,即于道理极有碍。有此气象,即道理进步不得矣。政不可不就此理会也。某窃以谓有

译问:朱熹又问孟子养气一章,先前虽然承蒙您曲折详尽地当面教诲,但我愚钝的意念终究没有见到一个总的归结之处。近日探求,颇见大体,只是要得心与气相合罢了。所以说“持其志无暴其气”,“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长也”,这些都是紧要切近之处,只是要得这里所存主的地方分明,那么一身之气自然一时奔凑翕聚,向着这里来。存养不已,等到充积盛满,面色温润、背脊充盈,便是充满天地的气象,不是向外求取的。如此则心气合一,不见其间隔,心之所向,全气随之。即使加上齐国的卿相,得以行道,也沛然行其所无事而已。有什么动心的呢?《易经》说“直方大,不习无不利”,而《文言》说“敬义立而德不孤”,则不怀疑自己所行的。正是这个道理。不知道先生以为如何?

先生说:养气大抵是要得心与气相合,不然心是心,气是气,不见所谓集义的地方,终究不能合一。元晦说“睟面盎背便是塞乎天地气象”,与下面说“亦沛然行其所无事”两处为得之,见得此理甚好。然而心气合一的景象更要用体察,令分晓路陌,方是我寻常觉得于畔援歆羡之时,未必都是正理,也是心与气合到此,若仿佛有此气象。一差则所失多矣。难道是所谓浩然之气吗?我私下认为孟子所谓养气者自有一端绪,须从知言论处养来乃不差。于知言论处下工夫,尽用熟也。谢上蔡多说于田地上面下工夫,此知言论之说,乃是田地也。先于此体认,令精审认取,心与气化合之时,不倚不偏,气象是如何,方可看《易》中所谓“直方大,不习无不利”,然后不疑其所行,皆沛然矣。元晦更于此致思,看看如何。我率然如此,极不揣度。是与非更俟他日面会商量可也

问:熹近看《中庸》鬼神一章,私下认为此章正是发明显微无间只是一理的地方。且如鬼神有什么形迹,然而人却自然有畏敬之心,以承祭祀,便如真有一物在其上下左右。此理又有什么形迹,然而人却自然秉彝之性,才存主着这里便自见得许多道理。参前倚衡,虽欲顷刻离而遁之,而不可得。只为至诚贯彻,实有是理,无端无方,无二无杂。方其未感,寂然不动;及其既感,无所不通。濂溪先生所谓“静无而动有,至正而明达者”,于此亦可以见之。不知道先生以为如何?

先生说:此段看得甚好,更引濂溪先生所谓“静无而动有”作一贯晓会,尤佳。《中庸》发明微显之理,于承祭祀时为言者,若是说于此时鬼神之理昭然易见,令学者有入手处罢了。但更有一说,若看此理,须于四面八方尽皆收入体究来,令有会心处,方才对。谢上蔡说鬼神,横渠说得来别,这个便是天地间妙用,须是将来做个题目入思始得。讲说不济事。又说鬼神自家要有便有,要无便无,更于此数者一并体认不可滞在一隅也。我偶见如此,如何如何?

壬午八月九日书云:这个气味为上下相咻,无不如此者,这个风俗如何得变?我于此有感焉。当今之时,苟有修饬之士须大段涵养韬晦始得。若一旦龃�有所去就,虽去流俗远矣,然以全体论之,得失未免相半。使衰世之公子皆信厚,须如周文王方得。若未也,恐不若暂诵龟山与胡文定梅花诗,直是气味深远长也。如何?[龟山诗:欲驱残腊变春风,唯有寒梅作选锋。莫把疏英轻斗雪,好藏清艳月明中。右渚宫观梅寄康候]

韬晦一事,尝验之极难,自非大涵养深潜,定不能如此,遇事辄发,亦不可轻看也。如何如何?[书后注此数语]

十月朔日书云:承谕近日看“仁”一字,颇有见处。但乍喧乍静,乍明乍暗,子细点检,尽有劳�处。详此足见潜心体认用力之效,盖须自见得病痛窒碍处,然后可进而修治之,推测自可见。甚慰甚慰!孟子曰:“夫仁亦在夫熟之而已。”乍明乍暗,乍喧乍静,皆未熟之病也,更望勉之。至祝至祝!

癸未五月二十三日书云:近日涵养必见应事脱然处,否须就事,兼体用下工夫,久久纯熟,渐可见浑然气象矣。勉之,勉之!

六月十四日书云:承谕令表弟之去,反而思之,中心不能无�悔之恨。自非有志于求仁,何以�此语�?有云:“罪已责躬不可无,然亦不可常留心中为悔。”来谕云:“悔�已显然,如何便销�得胸中?”若如此,即于道理极有碍,有此气象,即道理进步不得矣。政不可不于此理会也。我窃以谓有

失处罪已责躬固不可无,然过此以往,又将奈何?常留在胸中,却是积下一团私意也。到此境界,须推求其所以愧悔不去为何而来。若来谕所谓,似是于平日事亲事长处不曾存得恭顺谨畏之心,即随处发见之时,即于此处就本源处推究涵养之,令渐明,即此等固滞私意当渐化矣。又昔闻之罗先生云,横渠教人,令且留意神化二字,所存者神,便能所过者化。私吝尽无,即浑是道理,即所过自然化矣。更望以此二说,于静黙时及日用处下工夫看如何。吾辈今日所以差池、道理不进者,只为多有坐此境界中尔。禅学者则不然,渠亦有此病,却只要絶念不采,以是为息灭,殊非吾儒就事上各有条理也。元晦试更以是思之如何,或体究得不以为然,便中示报为望。[后见先生又云:前日所答只是据今日病处说,语録中意却未尽。他所以如此说,只是提破随人分量看得如何,若地位高低人微有如此处,只如此提破,即涣然冰释,无复凝滞矣]

译对于过失之处,自责反省固然不可没有,然而除此之外,又将如何呢?如果常常留在胸中,却是积下一团私意。到了这种境界,必须推究那愧悔之情为何不去的原因。如果像来信所说,似乎是在平日侍奉父母、侍奉长辈时不曾存有恭顺敬畏之心,那么就在这些私意随处显露的时候,就在这一处从本源上推究涵养,使之逐渐明白,这样那些固结滞碍的私意自然就会逐渐化解了。又以前听罗先生说,张横渠教导人,让人暂且留意“神化”二字,心中存养的是神,就能使经过之处自然化去。私心吝啬完全消除,就全是天理,那么所经过之处自然就会化去。更希望用这两种说法,在静默独处时以及日常行事中下功夫看看如何。我们今日之所以出现差错、道理不能精进,只是因为多坐在这种境界中罢了。禅宗学者则不然,他们也有这种毛病,却只要断绝念头、不予理会,把这当作息灭,这完全不是我们儒家在事理上各有条理的做法。元晦试着再以此思考看看如何,或者体察探究后认为不以为然,就便中告知为盼。[后见先生又说:前日所回答的只是根据今日的病症来说,语录中的意思却未尽。他之所以这样说,只是点破让人根据自己的分量来看如何,如果地位高低的人稍微有这种情形,只这样点破,就会像冰一样消融,不再有凝滞了]

某人之去传者,以为缘众士人于通衢骂辱之,责以讲和误国之罪,时事遂激而一变。或以为逐此人诚快舆论,然骂辱之者亦无行遣,恐使人失上下之分。某窃以为不然。今日之事,只为不曾于原本处理会,末流虽是,亦何益。不共戴天,正今日第一义。举此不知其它,即弘上下之道而气正矣。遐方所以盛者,只为三纲五常之道衰也。

  七月十三日书云:在此粗安。第终不乐于此,若以谓随所寓而安之,即于此臲卼便不是。此微处皆学者之大病。大凡只于微处充扩之,方见碍者大尔。

  七月二十八日书云:今日三纲不振,义利不分,缘三纲不振故人心邪辟不堪用,是致上下之气间隔,而中国之道衰逺方盛,皆由此来也;义利不分,自王安石用事,陷溺人心,至今不自知觉。如前日有旨有升擢差遣之类,缘有此利诱,故人只趋利而不顾义,而主势孤。此二事皆今日之急者,欲人主于此留意,二者苟不尔。则是虽有粟,吾得而食诸也。

  与刘平甫书云:学问之道不在于多言,但黙坐澄心,体认天理,若见虽一毫私欲之发,亦自退聴矣。乆乆用力于此,庶几渐明,讲学始有力也。

  又与刘平甫书云:大率有疑处,须静坐体究人伦,必明天理,必察于日用处着力,可见端绪在,勉之尔。

  延平答问附録

  李延平初间也是豪迈底人,到后来也是磨琢之功,在乡若不异于常人。乡曲以上底人,只道他是个善人,他也略不与人说,待问了方与说。

  罗仲素先生严毅清苦,殊可畏。

  李先生终日危坐,而神彩精明,畧无隤堕之气。

  问延平先生言行,曰:他却不曾著书,充养得极好。凡为学也,不过是恁地涵养将去,初无异义。只是先生晬面盎背,自然不可及。

  明道教人静坐,李先生亦教人静坐。看来须是静坐始能收敛。

  罗仲素都是着实子细去理会

  延平先生气象好

  熹初为学,全无见成规模,这边也去理会寻讨,那边也去理会寻讨。后来见李先生,较说得有下落,更缜密

  李先生说:人心中大段恶念却易制伏,最是那不大段计利害乍往乍来底念虑,相续不断,难为驱除。今看得来是如此。

  或问:近见廖子晦言,今年见先生问延平先生静坐之说,先生颇不以为然。不知如何?曰:这事难说。静坐理会道理自不妨,只是讨要静坐则不可。只是理会得道理明透,自然是静。今人都是讨静坐以省事,则不可。尝见李先生说,旧见罗先生说春秋,颇觉不甚好。不知到罗浮静极后又理会得如何[是时罗已死]。某心常疑之,以今观之,是如此。盖心下热闹,如何看得道理出?须是静方看得出。所谓静坐,只是打叠得心下无事,则道理始出。道理既出,心下愈明静矣。

  行夫问:李先生谓常存此心,勿为事物所胜,先生答之云云。顷之复曰李先生涵养得自是别真,所谓不为事物所胜者,古人云终日无疾言遽色,他真个是如此。寻常人去近处必徐行,出逺处行必稍急。先生出近处也如此,出逺处亦只如此。寻常人呌一人,呌之一二声不至,则声必厉。先生呌之不至,声不加于前也。又如坐处壁间有字,某每常亦须起头一看,若先生则不然,方其坐时固不看也,若是欲看,则必起就壁下视之。其不为事物所胜大率若此。尝闻先生后生时极豪迈,一饮必数十杯,醉则好驰马,一骤三二十里不迥。后来收得恁地醇粹,所以难及。

  问:先生所作李先生行状,云终日危坐以验夫喜怒哀乐之前气象为如何,而求所谓中者,与伊川之说若不相似。曰这处是旧日下得语太重,今以伊川之语格之,则其下工夫处亦是有些子偏。只是被先生静得极了,便自见得是个觉处,不似别人,今终日危坐,只是且収敛在此,胜如奔驰。若一向如此,又似坐禅入定。

  淳问:延平欲于未发之时观其气象,此与杨氏体验于未发之前者异同如何?曰:这个亦有些病,那体验字是有个思量了便是已发,若观时恁着意看便也是

译某人被罢黜,是因为众士人在大街上辱骂他,指责他因主张讲和而误国的罪责,时局因此激变。有人认为驱逐此人确实顺应了舆论,但辱骂他的人却没有受到惩处,恐怕会使人失去上下尊卑的分别。我私下认为并非如此。今日的事情,只因为最初没有从根本上处理明白,末流虽然如此,又有什么益处呢?不共戴天的仇恨,正是今日的首要之义。举出这一点而不知其他,就能弘扬上下之道而正气充盈了。远方之所以兴盛,只是因为三纲五常之道衰微罢了。

七月十三日信中说:在此处大致平安。但终究不乐于在此,如果说随所居之处而安适,那么在此处动荡不安便不对了。这些细微之处都是求学者的通病。大凡只在细微之处扩充发扬,才能发现阻碍之大。

七月二十八日信中说:今日三纲不振,义利不分,因为三纲不振所以人心邪僻不堪使用,导致上下之气隔绝,而中国之道衰微、远方兴盛,都由此而来;义利不分,自从王安石执政,陷溺人心,至今人们不自知觉。如前日有旨意关于升迁差遣之类,因为有利诱,所以人们只趋利而不顾义,致使君主之势孤立。这两件事都是今日急务,希望君主在此留意,这两者如果不这样。那么即使有粮食,我能吃得到吗?

给刘平甫的信中说:学问之道不在于多言,只是默坐澄心,体认天理,若见到哪怕一丝私欲发动,也会自然退听。久久在此用力,或许渐渐明白,讲学才开始有力。

又给刘平甫的信中说:大凡有疑惑之处,须静坐体究人伦,必须明白天理,必须在日用处着力,可见端绪所在,勉力去做罢了。

延平答问附录

李延平起初也是豪迈的人,到后来也是磨砺之功,在乡间若不异于常人。乡里以上的人,只道他是个善人,他也略不与人说,待问了方才说。

罗仲素先生严毅清苦,甚可敬畏。

李先生终日危坐,而神采精明,略无颓堕之气。

问延平先生的言行,回答说:他却不曾著书,充养得极好。凡是做学问,不过是如此涵养下去,初无其他义理。只是先生面色和悦,自然不可及。

明道教人静坐,李先生也教人静坐。看来须是静坐才能收敛。

罗仲素都是着实仔细去理会。

延平先生气象好。

熹初做学问,全无现成的规模,这边也去理会寻讨,那边也去理会寻找。后来见李先生,较说得有下落,更加缜密。

李先生说:人心中大段的恶念却易制伏,最是那不大段计较利害、乍往乍来的念虑,相续不断,难为驱除。如今看来是如此。

有人问:近日见廖子晦说,今年见先生问延平先生静坐之说,先生颇为不以为然。不知如何?回答说:这事难说。静坐理会道理自不妨,只是刻意追求静坐则不可。只是理会得道理明透,自然就是静。今人都是追求静坐以省事,则不可。曾见李先生说,旧时见罗先生说《春秋》,颇觉不甚好。不知到罗浮静极后,又理会得如何[此时罗已死]。我心中常怀疑,以今观之,是如此。盖心中热闹,如何看得道理出?须是静才能看得出。所谓静坐,只是打叠得心中无事,则道理始出。道理既出,心中愈明静了。

行夫问:李先生谓常存此心,勿被事物所胜,先生回答说云云。过了一会儿又说李先生涵养得自是别真,所谓不被事物所胜者,古人说终日无疾言遽色,他真个是如此。平常人去近处必徐行,去远处行必稍急。先生去近处也如此,去远处亦只如此。平常人叫一人,叫之一二声不至,则声音必厉。先生叫之不至,声音不加于前。又如坐处壁间有字,我每常也须起头一看,若先生则不然,正坐着时固不看也,若是欲看,则必起身到壁下视之。其不被事物所胜大率如此。曾闻先生年轻时极豪迈,一饮必数十杯,醉则喜好驰马,一跑三二十里不回头。后来收得如此醇粹,所以难及。

问:先生所作李先生行状,说终日危坐以验喜怒哀乐未发之前气象为如何,而求所谓中者,与程颐的说法若不相似。回答说:这处是旧日下语太重,今以程颐的话来衡量,则其下功夫处也是有些偏。只是被先生静得极了,便自见得是一个觉处,不似别人,如今终日危坐,只是且收敛在此,胜如奔驰。若一向如此,又似坐禅入了定。

淳问:延平欲于未发之时观其气象此与杨氏体验于未发之前者异同如何。回答说:这个亦有些病,那体验字是有个思虑了便是已发,若观时恁着意去看便也是

已发。问:此体验是着意观只恁平常否?曰:此亦是以不观观之。

译已经发出了。问:这种体验是刻意去观察,只保持平常吗?答:这也是以不观察的方式去观察。

或问:延平先生何故验于喜怒哀乐未发之前而求所谓中?曰:只是要见气象。陈后之曰:持守良乆亦可见未发气象。曰:延平即是此意。若一向这里,又差从释氏去。

  李先生云,看圣贤言语,但一踔看过,便见道理者,却是真意思。纔着心去看,便蹉过了多。

  道丧千载,两程勃兴。有的其绪,龟山是承。龟山之南,道则与俱。有觉其徒,望门以趋。惟时豫章,传得其宗。一箪一瓢,凛然高风。猗欤先生,果自得师。身世两忘,惟道是资。精义造约,穷深极微。冻解氷释,发于天机。干端坤倪,鬼秘神彰。风霆之变,日月之光,爰暨山川,草木昆虫,人伦之正,王道之中。一以贯之,其外无余。缕析毫差,其分则殊。体用混圆,隠显昭融。万变并酬,浮云太空。仁孝友弟,洒落诚明。清通和乐,展也大成。婆娑丘林,世莫我知,优哉游哉,卒岁以嬉。迨其季年,徳盛道尊,有来抠衣,发其蔽昏。侯伯闻风,拥篲以迎,大本大经,是度是程。税驾云初,讲议有端。疾病乗之,医穷技殚。呜呼先生,而止于斯。命之不融,谁实尸之?合散屈伸,消息满虚。廓然太公,与化为徒。古今一息,曷计短长。物我一身,孰为穷通,嗟惟圣学,不絶如线,先生得之,既厚以全。进未获施,退未及传,殉身以没,孰云非天!熹也小生,丱角趋拜,恭惟先君,实共源派。誾誾侃侃,敛衽推先,氷壶秋月,谓公则然。施及后人,敢渝斯志,从游十年,诱掖谆至。春山朝荣,秋堂夜空。即事即理,无幽不穷,相期日深,见励弥切。蹇步方休,鞭绳已掣,安车暑行,过我衡门,返斾相遭,凉秋已分。熹于此时,适有命召,问所宜言,反复教诏,最后有言:吾子勉之,凡兹众理,子所自知。奉以周旋,幸不失坠。归装朝严,讣音夕至。失声长号,泪落悬泉。何意斯言,而诀终天!病不举扶,没不饭含,奔走后人,死有余憾。仪刑永隔,卒业无期,坠绪茫茫,孰知我悲。伏哭柩前,奉奠以贽。不亡者存,鉴此诚意[祭文]。

  先生讳侗,字愿中,姓李氏。南剑州剑浦人,曾祖讳干,屯田郎中致仕,赠金紫光禄大夫。妣清源郡太夫人朱氏;祖讳纁,朝散大夫赠中奉大夫,妣永嘉郡太君胡氏咸宁郡太君朱氏;父讳涣,朝奉郎赠右朝议大夫,妣大恭人饶氏。先生朝议公之季子也,生有异禀,幼而颖悟,少长孝友谨笃。朝议公大恭人特所钟爱。既冠逰乡校,有声称。已而闻郡人罗仲素先生得河雒之学于龟山杨文靖公之门,遂往学焉。罗公清介絶俗,虽里人鲜克知之,见先生从逰受业,或颇非笑。先生若不闻,从之累年,受春秋中庸语孟之说,从容潜玩,有会于心,尽得其所传之奥。罗公少然可亟称许焉,于是退而屏居山田,结茅水竹之间,谢絶世故。余四十年。箪瓢屡空,怡然自适。中间郡将学官闻其名而招致之,或遣子弟从游受学,州郡士子有以矜式焉。晚以二子举进士,试吏旁郡,更请迎养,先生不得已为一行,自建安如铅山,访外家兄弟于昭武,过其门弟子故人于武夷潭溪之上,徜徉而归。会闽帅玉山汪公以书礼车乗来迎,盖将相与讲所疑焉,先生因往见之。至之日疾作,遂卒于府治之馆舍。是年七十有一矣。隆兴元年十月十有五日也。汪公为遣参议官王君伯序,观察推官谢公仿护丧事躬视棺敛,礼意丧具无不周悉。居数日,诸子毕至,遂以丧归。先生娶同郡吴氏,子男三人:友直,左修职郎,信州铅山县尉;信甫,左修职郎,建宁府建安县主簿;友闻,未仕。女一人,早亡。孙男四人女八人,皆幼。初龟山先生倡道东南,士之游其门者甚众,然语其潜思力行任重诣极如罗公,盖一人而已。先生既从之学,讲诵之余,危坐终日,以验夫喜怒哀乐未发前之气象为如何,而求所谓中者。若是者盖乆之,而知天下之大本真有在乎是也。盖天下之理无不由是而出,既得其本,则凡出于此者,虽品节万殊曲折万变,莫不该摄洞贯,以次融释,而各有条理,如川流脉

译有人问:延平先生为什么要在喜怒哀乐尚未发动之前去体察,从而寻求所谓的“中”?回答说:只是要看见那种气象。陈后之说:持守涵养很久,也可以看见未发时的气象。回答说:延平先生的意思正是如此。如果一味拘泥于此,又会偏离正道,趋向佛家去了。

李先生说,阅读圣贤的言语,只要一下子贯通看过,就能看见道理的,那才是真意。才用心思去刻意观看,往往就错过了很多。

道统衰微千年,二程崛起复兴。有人继承其绪,龟山先生承接。龟山向南传播,道与之俱在。有觉悟的弟子,望门而趋。当时豫章(江西)地区,传承得其宗旨。一箪食一瓢饮,凛然高风。啊先生,果然自得师承。忘却身世,只以道为资养。精研义理达到简约,穷究深奥至极细微。如冰融雪解,发于天机。乾坤的端倪,鬼神的奥秘与神明的彰显。风雷的变化,日月的光辉,以及山川、草木昆虫,人伦的正道,王道的中正。一以贯之,其外没有多余。细微剖析毫厘之差,其分别就不同。体用混圆,隐显昭融。万变同时应对,如浮云在太空中。仁孝友悌,洒脱诚明。清通和乐,展现大成。在丘林间徘徊,世人不知我,悠闲自在,终年嬉戏。到了晚年,德盛道尊,有人前来请教,启发其蔽暗。侯伯闻风,扫路迎接,大本大经,以此作为法度。在云初停下车马,讲议有开端。疾病乘虚而入,医生穷尽技艺。呜呼先生,竟止步于此。命运不融通,谁主其事?合散屈伸,消息满虚。空旷如太公,与造化同游。古今一息,何必计较短长。物我一体,谁为穷通,叹惜圣学,不绝如线,先生得之,既深厚又周全。进未能施展,退未能传授,殉身而没,谁说不是天意!熹也是后生,幼年趋拜,恭敬地想,先父实与之同源。言辞正直,敛衽推崇先贤,冰壶秋月,说先生就是这样。施及后人,敢违背此志,跟随游历十年,诱导勉励谆谆至诚。春山早晨繁荣,秋堂夜晚空旷。即事即理,无幽不穷,期望日深,勉励更切。脚步刚停,鞭绳已抽,安车暑行,经过我的衡门,返旌相遇,凉秋已分。熹此时,适有任命召唤,问所宜言,反复教诏,最后说:你勉力吧,凡此众理,你自知。奉以周旋,幸不失落。归装早晨整理,讣音晚上到达。失声长号,泪落如泉。何意此言,竟成诀别!病不能扶,死不能饭含,奔走后人,死有余憾。楷模永隔,卒业无期,坠绪茫茫,谁知我悲。伏哭柩前,奉奠以礼。不亡者存,鉴此诚意。

先生名侗,字愿中,姓李。南剑州剑浦人,曾祖父名干,屯田郎中致仕,赠金紫光禄大臣。母亲清源郡太夫人朱氏;祖父名纁,朝散大夫赠中奉大夫,母亲永嘉郡太君胡氏、咸宁郡太君朱氏;父亲名涣,朝奉郎赠右朝议大夫,母亲大恭人饶氏。先生是朝议公的幼子,生有异禀,幼年颖悟,少长孝友谨笃。朝议公和大恭人特别钟爱他。成年后游历乡校,有声誉。不久听说郡人罗仲素先生从龟山杨文靖公那里学得河洛之学,于是前往求学。罗公清介绝俗,虽同乡人很少能了解他,见先生跟随受业,有的颇非笑。先生像没听见,跟随多年,接受《春秋》《中庸》《论语》《孟子》的学说,从容潜玩,有会于心,尽得其所传之奥。罗公少然可亟称许,于是退而隐居山田,在水竹间结茅,谢绝世故。四十余年。箪瓢屡空,怡然自适。其间郡将学官闻其名而招致,或遣子弟从游受学,州郡士子以此为矜式。晚年因二子举进士,试吏旁郡,更请迎接奉养,先生不得已一行,自建安到铅山,访外家兄弟于昭武,路过门弟子故人于武夷潭溪之上,徜徉而归。恰逢闽帅玉山汪公以书信礼车马来迎,大概将共同讲论所疑,先生因而往见。到达之日病发,遂卒于府治之馆舍。这一年七十有一。隆兴元年十月十五日。汪公派遣参议官王君伯序,观察推官谢公护丧事,亲自视棺敛,礼意丧具无不周悉。过了几天,诸子毕至,遂以丧归。先生娶同乡吴氏,子男三人:友直,左修职朗,信州铅山县尉;信甫,左修职朗,建宁府建安县主簿;友闻,未做官。女儿一人,早亡。孙子四人,孙女八人,皆幼。起初龟山先生在东南倡导道学,士人游其门者甚众,然而论其潜思力行任重诣极如罗公,大概只有一人而已。先生既从之学,讲诵之余,终日危坐,以验喜怒哀乐未发前之气象如何,而求所谓中者。如此者久之,而知天下之大本真有在乎是。盖天下之理无不由是而出,既得其本则凡出于此者,虽品节万殊曲折万变,莫不该摄洞贯,以次融释而各有条理,如川流脉络

络之不可乱。大而天地之所以高厚,细而品彚之所以化育,以至于经训之微言,日用之小物,折之于此,无一不得其衷焉。由是操存益固,涵养益熟,精明纯一,触处洞然。泛应曲酬,发必中节。故其事亲诚孝,左右无违。仲兄性刚多忤,先生事之致诚尽敬,更得其欢心焉。闺门内外夷愉肃穆,若无人声,而众事自理。与族姻旧故恩意笃厚,乆而不忘。生事素薄,然处之有道,量入为出,宾祭谨饬,租赋必为。邻里先亲戚或贫不能婚嫁,为之经理,节衣食以赈助之。与乡人处,食饮言笑,终日油油如也。年长者事之尽礼,少者贱者接之各尽其道,以故乡人爱敬,暴悍化服。其接后学答问,穷昼夜不倦,随人浅深诱之各不同,而要以反身自得,而可以入于圣贤之域。故其言曰:学问之道不在多言,但黙坐澄心,体认天理,若见虽一毫私欲之发,亦退聴矣,乆乆用力于此,庶几渐明,讲学始有力耳。又尝曰:学者之病,在于未有洒然氷解冻释处,縦有力持守,不过苟免,显然悔尤而已。若此者恐未足道也。又尝曰:今人之学与古人异,如孔门诸子羣居终日,交相切磨,又得夫子为之依归,日用之间观感而化者多矣。恐于融释而脱落处,非言说所及也,不然子贡何以言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耶?尝以黄太史称濂溪周夫子胸中洒落如光风霁月云者为善形容,有道者气象尝讽诵之。而顾谓学者曰:存此于胸中,庶几遇事廓然,而义理少进矣。其语中庸曰:圣门之传是书,其所以开悟后学无遗策矣,然所谓喜怒哀乐未发之谓中者,又一篇之指要也。若徒记诵而已,则亦奚以为哉,必也体之于身,实见是理,若颜子之叹卓然见其为一物而不违乎心目之间也,然后扩充而往,无所不通,则庶乎其可以言中庸矣。其语春秋曰:春秋一事各是发明一例,如观山水,徙步而形势不同,不可拘以一法。然所以难言者,盖以常人之心推测圣人,未到圣人洒然处,岂能无失耶?其于语孟他经,无不贯达,苟有疑问,答之必极其趣。然语之而不惰者或寡矣,盖尝曰:读书者知其所言莫非吾事,而即吾身以求之,则凡圣贤所至而吾所未至者,皆可勉而进矣。若直以文字求之,恱其词义以资诵说,其不为玩物丧志者几希。以故未尝为讲解文书。然其辨析精微,毫厘毕察,尝语问者曰:讲学切在深潜缜宻,然后气味深长,蹊径不差,若槩以理一而不察乎分之殊,此学者所以流于疑似乱真之说而不自知也。其开端示人大要类此。先生姿禀劲特,气节豪迈,而充养完粹,无复圭角。精纯之气达于面目,色温言厉,神定气和,语黙动静端详闲泰,自然之中若有成法。平居恂恂于事若无甚可否,及其酬酢事变断以义理,则有截然不可犯者。蚤岁闻道,即弃场屋,超然逺引,若无意于当世。然忧时论事,感激动人,其语治道,必以明天理正人心、崇节义厉廉耻为先,本末备具,可举而行,非特空言而已。异端之学无所入于其心,然一闻其说,则知其诐淫邪遁之所以然者,盖辨之于锱铢眇忽之间,而儒释之邪正分矣。熹先君子与先生为同门友,雅敬重焉,尝与沙县邓迪天启语及先生,邓曰:愿中如氷壶秋月,莹彻无瑕,非吾曹所及。先君子深以为知言,亟称道之。其后熹获从先生逰,每一去而复来,则所闻必益超絶。盖其上达不已,日新如此。呜呼,若先生之道徳纯备,学术通明,求之当世,殆絶伦比!然不求知于世而已。未尝轻以语人,故上之人既莫之知,而学者亦莫之识,是以进不获施之于时,退未及传之于后,而先生方且玩其所安乐者于畎畆之中,悠然不知老之将至,盖所谓依乎中庸,遯世不见知而不悔者,先生庶几焉!比年以来,学者始益亲,而方伯连帅之贤者又乐闻其道,而邀致之,其意岂徒然哉,不幸天丧斯文,而先生没矣。龟山之所闻于程夫子而授之罗公者,至是而不得其传矣!呜呼痛哉,诸孤方谋窀穸之事,谓熹承学之乆,宜知先生之藴,使具其事以请铭于作者,将

译经络不可紊乱。大到天地之所以高厚,小到万物之所以化育,以至于经书训诂中的精微言辞,日常生活中的细微事物,用此来衡量,没有不得其要领的。因此操持存养更加坚固,涵养更加纯熟,精神精明专一,处处洞彻明白。广泛应对各种情况,发出的行为必定符合节度。所以侍奉双亲真诚孝顺,左右没有违背。二兄性格刚强多与人抵触,先生侍奉他极尽诚意恭敬,反而得到了他的欢心。家内家外平和愉悦且严肃恭敬,好像没有人的声音,而众多事务自然处理得当。与宗族姻亲旧友恩情深厚,长久不忘。生活一向简朴,然而处理得法,量入为出,宾客祭祀谨慎整饬,租税赋役必定缴纳。邻里亲戚中有人贫穷不能婚嫁,为他筹划管理,节省衣食来赈济帮助。与乡人相处,饮食谈笑,整天和乐融洽的样子。对年长者侍奉极尽礼节,对年少者和地位低下者接待各自尽其道,因此乡人爱戴敬重,凶暴强悍的人也被感化顺服。他接待后学回答疑问,穷尽昼夜不知疲倦,根据人的深浅不同进行诱导,而关键在于反求自身有所自得,从而可以进入圣贤的境界。所以他说:学问之道不在于多言,只是静坐澄心,体认天理,如果看见哪怕一丝私欲发动,也退避听从,久久在此用力,或许渐渐明白,讲学才开始有力。又曾说:学者的弊病,在于没有豁然开朗、冰消雪融的地方,纵然有力持守,不过是苟且避免过错,明显地悔恨罢了。像这样恐怕不足以称道。又曾说:现在人的学问与古人不同,如孔子门下的弟子群居终日,互相切磋琢磨,又得到夫子作为依归,日常之间观察感化的人很多。恐怕在融解脱落的地方,不是言语所能达到的,不然子贡为什么说夫子的言论关于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呢?曾经用黄太史称赞濂溪周夫子胸中洒落如光风霱月的话为善于形容,有道者的气象常常讽诵。然而对学者说:将此存于胸中,或许遇事开阔明朗,而义理稍有进步。他论及《中庸》说:圣门传授这本书,其用来开悟后学没有遗漏的策略,然而所谓喜怒哀乐未发叫做中的,又是全篇的指要。如果仅仅记诵而已,那又有什么用呢,必定要在身上体认,切实见到这个理,像颜回感叹那样卓然见到它为一个事物而不违背心目之间,然后扩充而往,无所不通,那么或许可以谈论《中庸》了。他论及《春秋》说:《春秋》一件事各是发明一个例法,如同观看山水,徒步而行形势不同,不可拘泥于一种方法。然而难以言说的原因,大概是用常人的心推测圣人,没有达到圣人豁然开朗的地方,怎能没有失误呢?他对于《语》《孟》及其他经典,没有不贯通理解的,如果有疑问,回答必定穷尽其旨趣。然而听他讲学而不懈怠的人或许很少了,大概曾说:读书的人知道所说的无非是我的事,而在自身寻求,那么凡是圣贤所达到而我未达到的,都可以勉励而进步。如果直接用文字寻求,喜欢其词义来资助诵说,不成为玩物丧志的几乎没有。因此不曾撰写讲解文书。然而他辨析精微,毫厘都察,曾经对提问者说:讲学切实在于深沉缜密,然后气味深长,路径不差,如果一概以理一而不察乎分的殊异,这是学者所以流于疑似乱真的说法而不自知的原因。他开端示人的大要类此。先生资质刚劲独特,气节豪迈,而充养完满纯粹,不再有棱角。精纯之气达于面目,神色温和言语严厉,神定气和,语默动静端详闲适安泰,自然之中若有成法。平时恭谨做事好像没有很肯定的态度,等到应对事变用义理判断,则有截然不可侵犯的。早年闻道,就放弃科举,超然远引,好像无意于当世。然而忧时论事,感激动人,他谈论治道,必定以明天理正人心、崇尚节义激励廉耻为先,本末具备,可以施行,不仅仅是空言而已。异端之学没有进入他的心,然而一听到其说,就知道其偏颇淫邪逃避的原因,大概辨别于锱铢细微之间,而儒释的邪正就分明了。熹先父与先生是同门友,非常敬重,曾经与沙县邓迪天启谈及先生,邓说:愿中如冰壶秋月,晶莹透彻无瑕,不是我们所能达到的。先父深以为知言,极力称道。其后熹得以跟随先生游学,每次离开又回来,那么所闻必定更加超绝。大概他上达不已,日新如此。呜呼,像先生这样的道德纯备,学术通明,求之于当世,几乎无与伦比!然而不求世人知晓而已。不曾轻易对人说,所以上位者既不知道,而学者也不认识,因此进不能施行于时,退未能传之于后,而先生正且在田野之中玩味其所安乐的,悠然不知老之将至,大概所谓依乎中庸,遁世不见知而不悔的,先生差不多如此!近年来,学者开始更加亲近,而方伯连帅中的贤者又乐于听闻其道,而邀请招致他,其意岂是徒然的呢,不幸上天丧斯文,而先生去世了。龟山从程夫子那里听闻而传授给罗公的,至此而不得其传了!呜呼痛哉,诸孤正谋划丧葬之事,认为熹承学之久,应该知道先生的蕴藏,让他具其事以请铭于作者,将

勒诸幽堂,以告后世知徳者有以考焉。熹愚不肖,蒙被教育,不为不乆;聴其言、观其行而服膺焉,不为不详。然未能有以得其逺者大者,故悉取凡闻见所及一二书之词,若繁而不敢杀者,盖有待于笔削云耳。谨状[行状]

译刻在幽静的厅堂里,用来告诉后世懂得德行的人,使他们有所考证。我朱熹愚笨不才,蒙受教诲,时间不算短;听他的言论、观察他的行为并衷心信服,也不算不详细。然而未能有所领悟他深远宏大的道理,所以全部选取凡是听闻和所见所及的一二本书中的言辞,即使繁杂也不敢删减,大概是等待后人加以删改润色罢了。恭敬地撰写行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