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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朱文公政训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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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 · 语录 · 已译 · 第 1–15 段

《朱文公政训》 宋 朱熹

  论世事曰:须是心度大方,包裹得过,运动得行。

  今世士大夫,惟以苟且逐旋挨去为事,挨得时进且过,上下相咻以勿生事,不要十分理会事,且凭鹘突;才理会得分明,便做官不得。有人少负能声,及少经挫抑,却悔其太惺惺了了,一切刓方为圆,随俗苟且,自道是年高见识长进。当官者,大小上下以不见吏民、不治事为得策。曲直在前,只不理会,庶几民自不来,以此为止讼之道。民有冤抑,无处伸诉,只得忍遏;便有讼者,半年周岁不见消息,不得予决,民亦只得休和,居官者遂以为无讼之可听。风俗如此,可畏可畏!

  被几个秀才在这里翻弄那吏文,翻得来难看。吏文只合直说,其事是如何,条贯是如何,使人一看便见方是。今只管弄闲语,说到紧要处,又只恁地带过去。

  因论郡县政治之乖曰:民虽众,毕竟只是一个心,甚易感也。

  吴英云:政治当明其号令,不必严刑以为威。曰号令既明,刑罚亦不可弛。苟不用刑罚,则号令徒挂墙壁尔。与其不遵以梗吾治,曷若惩其一以戒百?与其覆实检察于其终,曷若严其始而使之无犯?做大事,岂可以小不忍为心?

  吾辈今经历如此,异时若有尺寸之柄,而不能为斯民除害去恶,岂不诚可罪耶?某尝谓今之世姑息不得,直须与他理会,庶几善弱可得存立。

  或问:为政者当以宽为本,而以严济之?曰:某谓当以严为本,而以宽济之。《曲礼》谓“涖官行法,非礼威严不行。”须是令行禁止,若曰令不行、禁不止,而以是为宽,非也!

  今人说宽政多是事事不管,某谓坏了这“宽”字。

  为政,如无大利害,不必议更张,则所更一事未成,必哄然成纷扰,卒未已也。至于大家,且假借之,故子产书引郑曰:“安定国家,必大焉先。”

  问:为政更张之初,莫亦须稍严以整齐之否?曰:此事难断定说,在人如何处置,然亦何消要过于严?今所难者是难得晓事底人,若晓事底人历练多,事才至面前,他都晓得依那事分寸而施以应之,人自然畏服。今人往往过严者,多半是自家不晓,又虑人欺己,又怕人慢己,遂将大拍头去拍他,要他畏。

  问治乱之机,曰:今看前古治乱,那里是一时做得?少是四、五十年,多是一、二百年酝酿方得如此。遂俛首太息。

  蜀远朝廷万有余里,择帅须用严毅,素有威名,足以畏压人心,则喜乱之徒不敢作矣。

  今之法家,惑于罪福报应之说,多喜出人罪以求福报。夫使无罪者不得直而有罪者得幸免,是乃所以为恶尔,何福报之有?《书》曰:“钦哉钦哉,惟刑之恤哉!”所谓钦恤者,欲其详审曲直,令有罪者不得免,而无罪者不得滥刑也。今之法官,惑于钦恤之说,以为当宽人之罪而出其死,故凡罪之当杀者,必多为可出之涂以俟奏裁,则率多减等,当斩者配,当配者徒,当徒者杖,当杖者笞,是乃卖弄条贯、舞法而受赃者耳,何钦恤之有?罪之疑者从轻,功之疑者从重。所谓疑者,非法令之所能决,则罪从轻而功从重,惟此一条为然耳,非谓凡罪皆可以从轻,而凡功皆可以从重也。今之律令亦有此条,谓法所不能决者,则俟奏裁。今乃明知其罪之当死,亦莫不为可生之涂以上之,惟寿皇不然,其情理重者皆杀之。

  杨通老相见,论纳米事。先生曰:今日有一件事最不好:州县多取于民,监司知之当禁止,却要分一分,此是何义理?又论广西盐曰:其法亦不密。

  如立定格,六斤不得过百钱,不知去海远处,搬担所费重,此乃许子之道,但当任其所之,随其所向,则其价自平。天下之事,所以可权衡者,正谓轻重不同,乃今一定其价,安得不弊?又论汀寇止四十人,至调泉、建、福三州兵,临境无寇,须令汀守分析。先生曰:才做从官,不带职出,便把这事做欠阙。见风吹草动便喜,做事不顾义理,只是简利多害少者为之。今士大夫皆有此病。

  今赈饥之事,

译《朱文公政训》 宋 朱熹

谈论世事说:必须心胸开阔大方,能够包容涵盖,并且能够推动施行。

当今的士大夫,只把苟且偷安、随波逐流当作要务,能混过去就混过去,上下级互相吹嘘不要惹事,不要认真处理事务,姑且糊弄过去;一旦把事情弄得明明白白,就做不成官了。有的人年轻时负有能干的名声,等到稍微经历挫折压抑,却后悔自己太清醒明察,于是把方正的棱角磨圆,随俗苟且,自以为是年长见识长进了。当官的人,无论职位大小上下,都以不见官吏百姓、不处理政务为得策。是非曲直摆在面前,只不去理会,希望百姓自然不来诉讼,把这当作平息诉讼的方法。百姓有冤屈压抑,无处申诉,只得忍耐;即使有诉讼的人,半年一年不见消息,得不到裁决,百姓也只得作罢,做官的人于是认为没有诉讼可听。风俗像这样,令人畏惧令人畏惧!

被几个秀才在这里翻弄那些公文,翻弄得难看。公文只该直说,事情是怎样的,法规是怎样的,让人一看就明白才是。现在只管弄些闲话,说到紧要处,又只是这样带过去。

因为谈论郡县政治的乖谬说:百姓虽然众多,毕竟只有一个心,很容易感化。

吴英说:政治应当明确号令,不必用严刑来树立威势。朱熹说:号令既然明确,刑罚也不可松弛。如果不使用刑罚,那么号令就只是挂在墙壁上罢了。与其不遵从而阻碍我的治理,何不惩罚一个来警戒百人?与其在事后覆查检察,何不严格开始而使他们不犯法?做大事,怎么可以以小不忍为心?

我们这些人如今经历这样的情形,将来如果有丝毫权力,而不能为百姓除害去恶,难道不确实可罪吗?我曾说当今世道姑息不得,必须与他们认真处理,或许善良弱小的人得以生存立足。

有人问:执政者应当以宽厚为本,而以严厉来辅助吗?朱熹说:我认为应当以严厉为本,而以宽厚来辅助。《曲礼》说:“担任官职执行法令,如果没有礼仪威严就无法施行。”必须做到令行禁止,如果说令不行、禁不止,而把这当作宽厚,是不对的!

现在人说宽政多是事事不管,我认为败坏了这“宽”字。

执政,如果没有大的利害关系,不必议论变革,那么所变革的一件事没完成,必定哄然成为纷扰,最终不会停止。至于大家族,姑且借重他们,所以子产引用郑国说:“安定国家,必须先从大的方面开始。”

问:执政变革之初,难道也需要稍微严厉来整顿吗?朱熹说:这件事难断定说,在于人如何处置,然而也不需要过于严厉?现在难的是难得懂事的人,如果懂事的人历练多,事情刚到面前,他们都晓得依据事情的分寸而应对,人自然畏服。现在人往往过于严厉的,多半是自己不懂,又担心别人欺骗自己,又怕别人怠慢自己,于是用大拍头去拍他,要他畏惧。

问治乱的关键,朱熹说:现在看前代治乱,哪里是一时做得成的?少则四、五十年,多则一、二百年酝酿才得如此。于是低头叹息。

蜀地距离朝廷一万多里,选择统帅必须用严厉刚毅,向来有威名,足以震慑人心,那么喜欢作乱的人就不敢作乱了。

现在的法家,被罪福报应的说法迷惑,多喜欢宽恕人的罪过以求福报。如果让无罪的人得不到公正而有罪的人侥幸免罪,这乃是助长恶行,有什么福报呢?《尚书》说:“慎重啊慎重,只有刑罚要体恤啊!”所谓慎重体恤,是希望详细审察是非曲直,让有罪的人不能免罪,而无罪的人不受滥刑。现在的法官,被慎重体恤的说法迷惑,认为应当宽恕人的罪过而免除死刑,所以凡是应当杀头的罪,必定多制造可以免死的途径等待奏请裁决,于是大多减等,应当斩首的改为流放,应当流放的改为徒刑,应当徒刑的改为杖刑,应当杖刑的改为笞刑,这乃是卖弄法规、玩弄法律而收受贿赂的人,有什么慎重体恤呢?罪行有疑问的从轻,功劳有疑问的从重。所谓有疑问的,是法令所不能决断的,那么罪行从轻而功劳从重,只有这一条是这样,不是说所有罪行都可以从轻,而所有功劳都可以从重。现在的律令也有这条,说法令所不能决断的,就等待奏请裁决。现在却明知罪行应当处死,也无不制造可以活命的途径上报,只有寿皇不这样,那些情理重的都杀了。

杨通老相见,谈论交纳粮食的事。先生说:今天有一件事最不好:州县多向百姓索取,监司知道应当禁止,却想要分一份,这是什么义理?又谈论广西盐说:那方法也不严密。

如果立下固定价格,六斤不得超过百钱,不知道去海边远的地方,搬运花费重,这是许行的道理,只应当任其自然,随其趋向,那么价格自然公平。天下的事,所以可以权衡的,正说的是轻重不同,现在一定其价格,怎能不弊端?又谈论汀州寇贼只有四十人,却调遣泉、建、福三州的兵,边境没有寇贼,必须让汀州守臣分析。先生说:刚做从官,不带职外出,就把这事当作欠缺。见风吹草动就高兴,做事不顾义理,只是简单利多害少的就做。现在士大夫都有这毛病。

现在赈济饥荒的事,

利七而害三,则当冒三分之害而全七分之利。然必欲求全,恐并与所谓利者失之矣。

译利益占七分而危害占三分,就应当冒着三分的危害去保全七分的利益。然而如果一定要追求完美无缺,恐怕连那所谓的利益也会一并失去。

直卿言辛幼安帅湖南,赈济榜文只用八字,曰:“劫禾者斩,闭籴者配。”

  先生曰:这便见得他有才,此八字若做两榜便乱道。又曰:要之,只是粗法。

  因论保伍法,或曰此诚急务,曰:固是。先王比闾保伍之法,便是此法,都是从这里做起,所谓分数是也。兵书云:御众有多寡,分数是也。看是统驭几人,只是分数明,所以不乱。王介甫锐意欲行保伍法,以去天下坐食之兵,不曾做得成。范仲达为袁州万载令,行得保伍极好。自来言保伍法无及之者。此人有心力,行得极整肃,虽有奸细,更无所容。每有疑似无行止人,保伍不敢著,互相传送至县;县验其无他,方令传送出境。讫任满,无一寇盗。顷张定叟知袁州,托其询问,则其法已亡,偶有一县吏,略记大概。

  某《保甲草》中所说,县郭四门外,置隅官四人,此最紧要,盖所以防卫县郭以制变。县有官府狱讼仓库之属,须是四面有个防卫始得,一个隅官须各管得十来里方可。诸乡则只置弹压之类,而不复置隅官,默寓个大小相维之意于其间。又后面子弟一段,须是著意理会。这个子弟真个要他用,非其他泛泛之比,须是别有个拔擢旌赏以激劝之乃可。此等事难处,须是理会,教他整密,无些罅缝方可。

  今日言事,欲论一事一人,皆先探上意如何,方进文字。

  为守令第一是民事为重,其次则便是军政。今人都不理会。

  谓李思永曰:衡阳讼谍如何?思永曰:无根之讼甚多。先生曰:与他研穷道理,分别是非曲直,自然讼少。若厌其多,不与分别,愈见事多。

  官无大小,凡事只是一个公。若公时,做得来也精采,便若小官,人也望风畏服;若不公,便是宰相,做来做去也只得个没下稍。

  人之仕宦不能尽心尽职者,是无那先其事而后其食底心。

  尝叹州县官碌碌,民无所告诉,兼民情难知,耳目难得,其人看来如何明察,亦多有不知者。以此观之,若是见得分明,决断时岂可使有毫发不尽?

  又叹云:民情难知如此,只是将什么人为耳目之寄!

  如看道理,辨是非,须是自高一着。今做官人几时个个是阘冗人?多是要立作向上;那个不说道先着驭吏?少间无有不拱手听命于吏者。这只是自家不见得道理,事来都区处不下,吏人弄得惯熟,却见得高于他,只得委任之。

  胡致堂言吏人不可使他知我有恤他之意,此说极好。小处可恤,大处不可恤。又曰:三、五十钱底可恤。若有人来理会,亦须治他。

  某与诸公说下稍去仕宦不可不知,须是有旁通历,逐日公事开项逐一记。

  了即勾了,未了须理会教了,方不废事。

  当官文书薄历,须逐日结押,不可拖下。

  廖德明赴潮倅告别,临行,求一安乐法。曰:圣门无此法。

  人只任闲散不可,须是读书。又谓闲散是虚乐,不是实乐。

  因说僧家有规矩严整,士人却不循礼,曰:他却是心有用处。今士人虽有好底。不肯为非,亦是他资质偶然如此,要之其心实无所用,每日闲慢时多。

  问:精神收敛便昏是如何?曰:也不妨。又曰:昏毕竟是慢。如临君父渊崖,必不如此。又曰:若倦,且磕睡些时无害。问:非是读书过当,倦后如此,是才收敛来稍久便困。曰:便是精神短后如此。

  今人掀然有飞扬之心,以为治国平天下如指诸掌,不知自家一个身心都安顿未有下落,如何说功名事业?怎生治人?古时英雄豪杰不如此。张子房不问着他不说,诸葛孔明甚么样端严?今学为英雄之学,务为跅弛豪纵,全不检点身心。某须是事事从心上理会起,举止动步,事事有个道理。一毫不然,便是欠阙了他。道理固是,天下事无不当理会,只是有先后缓急之序,须先立其本,方以次推及其余。

  郭德元告行,先生曰:人若于日间,闲言语省得一两句,闲人客省见得一两人也济事。若浑身都在闹场中,如何得进?

  问气弱胆小之病,曰:只去做工夫,

译直卿说辛幼安任湖南帅时,赈济的榜文只用了八个字,说:“抢掠粮食的人斩首,囤积居奇的人发配。”

先生说:这就显示出他有才干,这八个字如果分成两榜来写就杂乱无章了。又说:总之,这只是粗疏的法令。

于是谈论保伍法,有人说这确实是当务之急,先生说:固然如此。先王比闾保伍的法令,就是这种方法,都是从这里做起的,也就是所谓的“分数”。兵书上说:统御众人有多有少,靠的就是“分数”。看统御多少人,只要“分数”明确,所以不会混乱。王安石锐意想要推行保伍法,以去除天下那些坐吃空饷的士兵,却没有做成。范仲达任袁州万载县令时,推行保伍法极好。自古以来谈论保伍法没有人能比得上他。这个人有心力,推行得极其整肃,即使有奸细,也没有容身之处。每当有行踪可疑的人,保伍不敢收留,互相传送至县里;县里查验他没有其他问题,才让他传送出境。直到任期届满,没有一起寇盗案件。近来张定叟任袁州知州,托人询问,那方法已经失传,偶然有一个县吏,略记得大概。

我的《保甲草》中所说,县城四面门外,设置隅官四人,这是最紧要的,因为这是用来防卫县城以控制变故的。县城有官府、狱讼、仓库之类,必须四面有防卫才行,一个隅官必须各管辖十来里才可以。各乡则只设置弹压之类,不再设置隅官,暗中寓含大小相互制约的意思在其中。又后面关于子弟的一段,必须用心理会。这些子弟真个要任用他们,不同于其他泛泛之辈,必须另外有提拔奖赏来激励劝勉他们才可以。这类事情难处理,必须理会,教他们严密,没有一丝缝隙才可以。

今天议论政事,想要论说一件事或一个人,都先探知上级心意如何,才进呈文书。

做守令第一是以民事为重,其次就是军政。现在的人都不理会。

对李思永说:衡阳的诉讼案件怎么样?思永说:没有根据的诉讼很多。先生说:跟他们探究道理,分辨是非曲直,自然诉讼就少了。如果厌烦诉讼多,不给他们分辨,反而显得事情更多。

官职无论大小,凡事只有一个“公”字。如果公正,做起来也精彩,即使是小官,人们也望风畏服;如果不公正,即使是宰相,做来做去也只落得个没有好下场。

人做官不能尽心尽职的,是没有那种先做事后吃饭的心。

曾经感叹州县官平庸无能,百姓无处申诉,加上民情难以知晓,耳目难以得到,那些人看起来如何明察,也有很多不知道的。由此看来,如果看得分明,决断时岂能让有丝毫未尽之处?

又感叹说:民情如此难以知晓,只是将什么人作为耳目寄托!

如果看道理,辨是非,必须自己高出一着。现在做官的人什么时候个个是庸碌之人?大多是想立身向上;哪个不说先驾驭吏人?不久没有不拱手听命于吏人的。这只是自己没看清道理,事情来了都处理不下,吏人弄得惯熟,却显得高于自己,只得委任他们。

胡致堂说吏人不可让他们知道我有体恤他们的意思,这话说得很好。小处可以体恤,大处不可体恤。又说:三五十钱的小处可以体恤。如果有人来干预,也必须惩治他。

我与各位说下去做官不可不知道,必须是有旁通历,每天公事开项逐一记录。

办完就勾销,没办完必须理会教办完,才不废事。

当官的文书簿籍,必须每天结押,不可拖延下来。

廖德明赴潮州任副使告别,临行,求一个安乐法。先生说:圣门没有这种法。

人只任闲散不可,必须读书。又说闲散是虚乐,不是实乐。

于是说僧家有规矩严整,士人却不循礼。先生说:他们却是心有用处。现在士人虽然有好底的,不肯为非,也是他资质偶然如此,总之其心实无所用,每天闲散的时候多。

问:精神收敛就昏沉是怎么回事?先生说:也不妨碍。又说:昏沉毕竟是怠慢。如面对君父深渊悬崖,必定不这样。又说:如果疲倦,且磕睡些时候无害。问:不是读书过度,疲倦后这样,是才收敛来稍久就困倦。先生说:便是精神短少后这样。

现在的人忽然有飞扬之心,以为治国平天下如指掌,不知自己一个身心都安顿未有下落,如何说功名事业?怎么治理人?古时英雄豪杰不这样。张子房不问着他不说,诸葛孔明什么样端严?现在学做英雄之学,务为豪纵,全不检点身心。我必须事事从心上理会起,举止动步,事事有个道理一毫不然,便是欠缺了他。道理固然是,天下事无不当理会,只是有先后缓急的次序,必须先立其本,才依次推及其余。

郭德元告辞,先生说:人如果在日间,闲言语省得一两句,闲人客省得见一两人也济事。如果浑身都在闹场中,如何得进?

问气弱胆小的毛病,先生说:只去做工夫,

到理明而气自强,胆自大矣。

  舜弼游屏山归,因说园甚佳,曰:园虽佳而人之志则荒矣。

译等到道理明白,气自然就会强盛,胆量自然就会大了。

舜弼从屏山游览归来,因而说花园非常美好,又说:花园虽然美好,但人的志向却荒废了。

平易近民,为政之本。

  今之赋轻处更不可重,只重处减似那轻处可矣。

  朋友言某官失了税簿,先生曰:此岂可失了?此是根本,无这个后如何稽考?所以《周官》建官,便皆要那史。所谓史,便是掌管那簿底。

  问应事心便去了,曰:心在此应事,不可谓之出在外。

  问事事当理则不必能容,能容则必不能事事当理,曰:容只是宽平不狭。

  如这个人当杀则杀之,理合当杀,非是自家不容他。

  天下万事,都是合做底,而今也不能杀定合做甚底事;对贤教人,也不曾杀定教人如何做。只自家日用间看甚事来,便做工夫。今日一样事来,明日又一样事来,预定不得。若指定是事亲,而又有事长;指定是事长,而又有事君。只日用间看有甚事来,便做工夫。

  某在漳州,有讼田者契数十本,自崇宁起来事甚难考,其人将正契藏了,更不可理会。某但索四畔众契比验,四至昭然,及验前后所断,情伪更不能逃,理亦如是如此。

  问:作事多始锐而终辍,莫是只为血气使?曰:虽说要义理之气。然血气亦不可无。《孟子》气体之充,但要以义理为主耳。

  德粹问:在四明守官要顾义理,才到利害重处则顾忌,只是一去如何?

  先生曰:无他,只是志不立,却随利害走了。

  人在官固当理会官事,然后做得官好。只是使人道是一好官人,须讲学立大本,则有源流。若只要人道是好官人,今日做得一件,明日又做一件,却穷了。德粹云:初到明州,问为学于沈叔晦,叔晦曰:若要读书,且于婺源山中坐。既在四明,且理会官事。先生曰:县尉既做了四年,滕德粹元不曾理事。

  尧卿问:事来断制不下,当何以处之?曰:便断制不得,也着断制,不成掉了?又问:莫须且随力量做去?曰:也只得随力量做去。又问:事有至理,理有至当,十分处今已看得七、八分,待穷来穷去,熟后自解,到那分数足处?曰:虽未能从容,只是熟后自会。只是熟,只是熟!

  胡叔器问:每常多有恐惧,何由可免?曰:须是自下工夫,看此事是当恐惧不当恐惧。《遗书》云:治怒难,治惧亦难,克己可以治怒,明理可以治惧。若于道理见得了,何惧之有?

  一日谓鲁可几曰:事不要察取尽。

  因人之昏弱而箴之曰:人做事全靠这些子精神。

  或问人因欲事事物物理会,然精神有限,不解一一都理会得,曰:固有做不尽底,但立一个纲程,不可先自放倒也。须静着心,实着意,沉潜反复,终久自晓得去。

  郑子上问:士君子多要回互以避娇激之名,莫学颜子之浑厚否?曰:浑厚自是浑厚,今人只学一般回互底心意,不是浑厚。浑厚是可做便做,不计利害之谓。今却是计利害太甚,做成回互耳,其弊至于可以得利者无不为。

  如陈仲弓送宦者葬,所谓有仲弓之志则可,无仲弓之志则不可。因说东汉事势,士君子欲全身远害,则有不仕而已。虽出仕,遇宦官纵横,如何畏祸,不与他理会得?若未免仕,只得辞尊居卑,辞富居贫。若既要为大官,又要避祸,无此理。

  宋莒公曰:应从而违,堪供而阙,此六经之亚文也,谓子不从父不义之命,及力所不能养者,古人皆不以不孝坐之。义当从而不从,力可供而不供,然后坐以不孝之罪。

  某作县,临行,请教于友人,友人曰:张直柔在彼,每事可询访之。某人到官,忽有旨令诸县造战船,召匠计之,所费甚巨。因亿临行请教之语,亟访策于张,张曰:此事甚易。可作一小者,计其丈尺,又广狭长短,即是推之,则大者可见矣。遂如其语为之,比成推算,比前所计之费减十之三四。

  其后诸县皆重有科敷,独是邑不扰而办。后其人知绍兴府,太后山陵被旨令应副钱数万,结砖为墙。其大小厚薄,呼砖匠于后园,依样造之,会其直比降之数减数倍,遂申朝廷,乞绍兴自认砖墙。正中宦者欺弊,遂急沮其请,只令绍兴府应副钱,不得干预砖墙

译平易近民,是为政的根本。

现在赋税轻的地方不能再加重,只在赋税重的地方减轻,使之与轻的地方相当就可以了。

朋友说某位官员丢失了税簿,先生说:这怎么可以丢失?这是根本,没有这个以后怎么稽查考核?所以《周官》设立官职,都要配备史官。所谓史官,就是掌管那些簿册的。

问:处理事务时心就离开了,先生说:心在此处处理事务,不能说心跑到了外面。

问:事事合乎道理就不必宽容,能宽容就必定不能事事合乎道理,先生说:宽容只是宽厚平和而不狭隘。

如果这个人应当杀就杀他,道理上合当杀,并不是自己不能宽容他。

天下万事,都是应当做的,但现在也不能确定合当做什么事;面对贤者教导人,也没有确定教人怎么做。只在日常用度之间看什么事来了,就在那件事上做工夫。今天一种事来了,明天又一种事来了,无法预先确定。如果指定是侍奉父母,却又有侍奉长辈的事;指定是侍奉长辈,却又有侍奉君主的事。只在日常用度之间看有什么事来了,就在那件事上做工夫。

我在漳州时,有争讼田产的人,契约有几十份,从崇宁年间以来的事情很难考证,那人把正契藏了起来,再也无法理清。我只索取四周众人的契约来比对验证,四至界限清清楚楚,再验证前后判决的情况,真情假意再也无法逃脱,道理也是如此。

问:做事大多开始时锐利而最终中止,莫非只是被血气驱使?先生说:虽然说要有义理之气。然而血气也不可没有。《孟子》说气充满形体,但要以义理为主罢了。

德粹问:在四明做官要顾及义理,才到利害重大的地方就有所顾忌,只是一走开就怎么办?

先生说:没有别的,只是志向没有确立,却随着利害跑了。

人在做官固然应当处理官事,然后才能把官做好。只是让人说是一个好官员,必须讲学确立根本,才有源流。如果只让人说是好官员,今天做一件,明天又做一件,却会穷尽。德粹说:刚到明州,向沈叔晦问为学之道,叔晦说:如果要读书,暂且在婺源山中静坐。既然在四明,暂且处理官事。先生说:县尉既然做了四年,滕德粹原本不曾处理事务。

尧卿问:事情来了决断不下来,应当怎么处理?先生说:即使决断不下来,也要决断,难道能丢下不管吗?又问:莫非暂且随着能力去做?先生说:也只能随着能力去做。又问:事情有至理,理有至当,十分之处现在已经看了七八分,等到穷究到底,熟练后自然明白,达到那分数充足的地方?先生说:虽然还不能从容不迫,只是熟练后自然就会。只是熟练,只是熟练!

胡叔器问:平时多有恐惧,由什么途径可以避免?先生说:必须自己下功夫,看这事是应当恐惧还是不应当恐惧。《遗书》说:克制愤怒难,克制恐惧也难,克制自己可以克制愤怒,明晓道理可以克制恐惧。如果在道理上看得透彻了,还有什么可恐惧的?

一天对鲁可几说:事情不要察看得太尽。

因为人昏弱而劝诫他说:人做事全靠这点精神。

有人问人因为想要事事都理会,然而精神有限,不能一一都理会,先生说:固然有做不完的事,但确立一个纲领章程,不可先自己放弃。必须静心,实心,沉潜反复,终究自然会明白。

郑子上问:士君子大多要迂回回避以避开激进的名称,莫非学习颜子的浑厚吗?先生说:浑厚自然是浑厚,今人只学一般迂回的心意,不是浑厚。浑厚是可做就做,不计较利害的意思。现在却是计较利害太甚,做成迂回罢了,其弊端以至于可以得利的事无不为。

如陈仲弓送宦官下葬,所谓有仲弓的志向就可以,没有仲弓的志向就不可以。因此说东汉的事势,士君子想要保全自身远离祸害,就不做官罢了。即使做官,遇到宦官横行,怎么畏惧祸患,不与他们理会呢?如果难免做官,只得辞去尊位居于卑位,辞去富贵居于贫困。如果既要做大官,又要避祸,没有这样的道理。

宋莒公说:应当顺从而违背,能够供给而缺失,这是仅次于六经的文章,谓之子不听从父亲不义的命令,以及力量所不能供养的,古人都因此不坐以不孝之罪。义当顺从而不从,力可供而不供,然后坐以不孝的罪名。

我做县令,临行前,向友人请教,友人说:张直柔在那里,每件事都可以询问他。我到了任上,忽然有旨令各县制造战船,召集工匠计算,所费甚巨。因为想起临行请教的话,急忙向张询问对策,张说:这事很容易。可以做一个小的,计算它的丈尺,又广狭长短,由此推演,那么大的就可以看见了。于是按照他的话去做,比较成品的推算,比以前计算的费用减少了十分之三四。

其后各县都有沉重的摊派,唯独这个县不扰民而办成。后来那人任绍兴府知府,太后山陵被旨令应副数万钱,结砖为墙。其大小厚薄,叫砖匠在后园,依样制造,合计价值比降下的数目减少数倍,于是申报朝廷,请求绍兴自认砖墙。正中宦官欺弊,于是急忙阻止他的请求,只令绍兴府应副钱,不得干预砖墙。

事。

  李椿年行经界,先从他家田上量起。今之辅弼,能有此心否?

译这件事。李椿年推行经界法时,先从权贵人家的田地开始丈量。如今的辅政大臣,能有这样的用心吗?

王詹事守泉。初到任,会七邑宰劝酒,历告之以爱民之意,出一绝云:九重天子爱民深,令尹宜怀恻怛心。今日黄堂一杯酒,使君端为庶民斟。七邑宰皆为之感动。故吏民无人不畏爱,去之日,父老儿童攀辕者不计其数,公亦为之垂泪。至今泉人犹怀之如父母。

  辛幼安为闽宪,问政,答曰:临民以宽,待士以礼,驶吏以严。恭甫再为潭帅,律己愈谨,驭己愈严。某谓如此方是。

  吴公路作《南剑天柱滩记》曰:事如大小,为之必成;害无大小,除之必去。此是其志。

  龙泉簿范伯崇寄书来云:今日气象,官无大小,皆难于有为,盖通身是病,无下药处耳,安得大贤君子正其根本,使万目具举,吾民得乐其生耶?

  严陵之政,远近能言之,盖恻怛之心发于诚然,加之明敏,何事不立?

  主簿就职内大有事,县中许多薄书皆当管。某向为同安簿,许多赋税出入之簿,逐日点对佥押,以免吏人作弊。时某人为泉倅,薄书皆过其目,后归乡与说及,亦懵不知。他是极仔细官人,是时亦只恁呈过。

  因说赈济曰:平居须是修陂塘始得。到得旱了,赈济委无良策,然下手得早,亦得便宜。在南康时,才见旱,便刬刷钱物,库中得三万来贯,准氦籴料,添支官兵,却去上供钱内借三万贯籴米,赈籴早时籴,得却籴钱还官中解发,是以不阙事。旧来截住客船籴三分米,至于客船不来。某见官中及上户自有米,遂出榜放客船米自,便不籴客船米,又且米价不甚贵。又曰:悔一件事,南康煞有常平米,是庚寅辛卯年大旱时籴,米价甚贵。在法不得减元价,遂不曾粜,当时只好粜了,上章待罪,且得为更新米一番,亦缘当时自有米,所以不动此米,久为南康官吏之害。

  因论常平仓曰:某自典二州,知常平之弊,如此更不敢理会着。南康自有五、六万硕,漳州亦六、七万硕,尽是浮埃空壳,如何敢挑动?这一件事不知做甚合杀?某在浙东常奏云:常平仓与省仓不可相连,须要东西置立,令两仓相去远方可。每常官吏点检省仓,则挂省仓某号牌子;检点常平仓,则挂常平仓牌子。只是一个仓,互相遮瞒。今所在常平仓都教司法管,此最不是。少间太守要侵支,司法如何敢拗?通判虽管常平,而其职实管于司法,又所在通判,太率避嫌,不敢与知州争事,韩文公例以嫌不可否事者也。且如经总制钱、牙契钱、倍契钱之类,被尽知州瞒朝廷夺去,更不敢争。

  与陈尉说治盗事。因曰:凡事须仔细体察,思量到人所思量不到处,防备到人所防备不到处,方得无事。又曰:凡事须是小心寅畏,若恁地麄心驾去不得。又曰:某尝作郡来,每见有贼发,则惕然皇恐,便思自家是长民之官,所以致此是何由?遂百种为收捉,捉得便自欢喜,不捉得则终夜皇恐。

  因说郑惠叔爱惜官钱,云:某见人将官钱胡使,为之痛心。两为守皆承弊政之后,其所用官钱,并无分明。凡所送遗,并无定例,但随意所向为厚薄。问胥,皆云有时这般官员过往,或十千,或五千,后番或是这样,又全不送,白休了。某遂云:如此不得朝廷有个公库在这里?若过往官员,当随其高下多少与之,乃是公道,岂可把为自家私恩?于是立为定例,看甚么官员过此,便用甚么例送与之,却得公溥。后来至于凡入广诸小官,如簿尉之属,个个有五千之助,觉得意思尽好。

  问:今之神祠,无义理者极多,若当官处于极无义理之神祠,虽系勅额,凡祈祷之类,不往可否?曰:某当官所至,须理会一番。如仪案所具,合祈祷神示;有无义理者,使人可也。

  马子严见,言近有人作假书请托公事者,先生曰:收假书而不见下书之人,非善处事者。旧见吴提刑公路当官,凡下书者须令当听投下,却将书于背处观之,观毕,方发付其人,令等回书。前辈处事详密如此。又某当官时,有人将书来者,亦有法以待之。须是留其人吃汤,当面拆书,若无他,方令其去。

  而今

译王詹事在泉州任职。刚上任时,恰逢七个县的县令来劝酒,他逐一告诫他们要爱护百姓,并作了一首绝句:“九重天上的天子爱民情深,地方长官应当怀有怜悯之心。今日在官署中饮下这一杯酒,我是专门为百姓斟的。”七位县令都被感动了。因此,官吏和百姓没有不敬畏又爱戴他的,他离任那天,攀着车辕挽留的老人和孩子不计其数,他也为之流泪。至今泉州人仍像怀念父母一样怀念他。

辛弃疾担任福建提点刑狱时,询问治理政务的方法,回答说:对待百姓要宽厚,对待士人要讲礼,驾驭吏员要严格。龚恭甫再次担任潭州知州时,律己更加谨慎,驾驭自己更加严格。我认为这样才是对的。

吴公路在《南剑天柱滩记》中说:事情无论大小,去做就一定能成功;祸害无论大小,去除就一定能消除。这就是他的志向。

龙泉县主簿范伯崇来信说:如今的世道,官员无论职位高低,都难以有所作为,因为整个体制弊病丛生,无处下药,哪里能得到大贤君子来纠正根本,使各项事务都能举步维艰,让百姓安居乐业呢?

严陵的政绩,远近的人都能说得出,大概是因为他怜悯百姓的心发自真诚,加上聪明敏锐,什么事做不成呢?

主簿就职后内部有很多事务,县里许多文书簿籍都应当管理。我以前担任同安县主簿时,许多赋税出入的簿籍,每天核对签署,以免吏人作弊。当时某人是泉州通判,文书簿籍都经过他过目,后来他回乡,我跟他提起这事,他也茫然不知。他是个极仔细的人,当时也只是那样呈报过去罢了。

谈到赈济时说:平时必须修筑堤坝池塘才行。等到干旱了,赈济确实没有好办法,但如果下手早,也能占点便宜。我在南康时,刚见干旱,就清理钱物,库中得了三万贯左右,用来抵充买粮的料钱,增加官兵的开支,却从上供钱中借三万贯买米,赈济时早买,得到买米的钱归还官府解送,所以不耽误事。旧例截留客商船只买三分米,以至于客商船只不来。我看到官府和富户自有米,于是出榜允许客商船只的米自由买卖,就不买客商船只的米,而且米价也不很贵。又说:后悔一件事,南康有很多常平米,是庚寅、辛卯年大旱时买的,米价很贵。按法律不能减价,于是没有卖出,当时只好卖出了,上奏章待罪,且能让米更新一次,也因为是当时自有米,所以不动用这些米,长久成为南康官吏的祸害。

谈到常平仓时说:我自从掌管两个州,知道常平仓的弊端,这样更不敢去理会。南康自有五六万石,漳州也有六七万石,全是浮尘空壳,怎么敢触动?这件事不知做什么合适?我在浙东时常上奏说:常平仓与省仓不可相连,必须东西分立,让两仓相距远才行。每当官吏点检省仓,就挂省仓某号的牌子;点检常平仓,就挂常平仓的牌子。只是一个仓,互相遮瞒。现在各地的常平仓都让司法参军管,这最不对。不久太守要侵吞支取,司法参军怎么敢违背?通判虽然管常平,但其职权实际上受司法参军制约,而且各地的通判,大多避嫌,不敢与知州争事,韩愈的例子就是以嫌不可否事。比如经总制钱、牙契钱、倍契钱之类的,被知州瞒着朝廷夺去,更不敢争。

跟陈尉谈治理盗贼的事。于是说:凡事必须仔细体察,想到别人想不到的地方,防备到别人防备不到的地方,才能无事。又说:凡事必须小心敬畏,如果这样粗心大意就驾驭不了。又说:我曾经担任郡守,每次见到盗贼发生,就惶恐不安,便想自己是管理百姓的官员,导致这样是什么缘故?于是用各种方法捕捉,捉到了就自己欢喜,捉不到就整夜惶恐。

谈到郑惠叔爱惜官钱,说:我看到有人胡乱使用官钱,为之痛心。两次担任知州都承接弊政之后,所用的官钱,都没有分明。凡是送礼,都没有定例,只是随意厚薄。问胥吏,都说有时这样官员过往,或给一万,或给五千,后番或是这样,又全不送,白白算了。我说:这样不行,朝廷有个公库在这里?如果过往官员,应当随其高低多少给予,这才是公道,岂可把它当作自家私恩?于是立下定例,看什么官员过此,就用什么例送与之,却得公平普遍。后来至于凡是入广的小官,如主簿、县尉之类,个个有五千的资助,觉得意思尽好。

问:现在的神祠,没有义理的极多,如果当官处在极无义理的神祠,虽然是敕额,凡是祈祷之类,不去可以吗?答:我当官所到之处,必须理会一番。如仪案所具,合祈祷的神示;有无义理者,派人去也可以。

马子严来见,说近来有人作假书请托公事,先生说:收假书而不见下书之人,不是善于处事的人。以前见吴提刑公路当官,凡是下书者须令当面投下,却将书在背后观看,看完,才发付其人,令等回书。前辈处事详细周密如此。又我当官时,有人将书来者,也有法对待。必须留其人吃汤,当面拆书,若无其他,才令其去。

而今

救荒甚可笑。自古救荒只有两说:第一是感召和气以致丰穰,其次只有储蓄之计。若待他饿时理会,更有何策?东边遣使去赈济,西边遣使去赈济,只讨得逐州几个紫绫册子来,某处已如何处置、已如何经画,原无实惠及民。或问先生向来救荒如何?曰:只是讨得紫绫册子,更有何策?

译谈论救荒实在可笑。自古以来,救荒只有两种说法:一是通过感召祥和之气来获得丰收,其次只有预先储备的计策。如果等到百姓饥饿时才去处理,还有什么办法呢?东边派遣使者去赈济,西边派遣使者去赈济,只是讨得各州几本紫绫封面的册子回来,上面写着某地已经如何处置、已经如何筹划,原本没有任何实惠惠及百姓。有人问先生以往救荒是怎样的?回答说:不过是讨得几本紫绫册子,还有什么别的办法呢?

赈济无奇策,不如讲水利,到赈济时成甚事?向在浙东,疑山阴、会稽二县刷饥饿的人少,通判郑南再三云数实,及仔细刷起三倍。

  绍兴时去得迟,已无擘画,只依常行,先差一通判抄劄城下两县饥民。

  其人不留意,只抄得四万来人,外县却抄得多,遂欲治之而不曾,却托石天民重抄,得八万人,是时已迟,天民云:甚易!只关集大保长,尽在一寺,令供出人之贫者。大保长无有不知数目,便办却分作数等赈济赈粜。其初令画地图,量道里远近,就僧寺或庄宇,置粜米所于门首,立木窗,关防再入之人。

  先生语次问浙东旱,可学云:浙东民户歌先生之德,先生曰:向时到部,州县有措置,亦赖朝廷应副得以效力,已自有名无实者多。因曰:向时浙东先措置分户高下出米,不知有米无米不同,有徐木者献策,须是逐乡使相推排有米者,时以事逼不曾行,今若行之,一县甚易。大抵今时做事,在州郡已难,在监司尤难,以地阔远,动成文具。惟县令于民亲,行之为易。计米之有无,而委乡之聪明、诚信者处之。聪明者人不能欺,诚信者人不忍欺。

  若昏懦之人,为人所欺,谲诈之士,则务欲容私,此大不可。

  建阳簿权县,有妇人,夫无以赡父母,欲取以归,事到官,簿断听离。

  致道深以为不然,谓夫妇之义,岂可以贫而相弃,官司又岂可遂从其请?曰:这般事都就一边看不得。若是夫不才,不能育其妻,妻无以自给,又奈何?

  这似不可拘以大义。只怕妻之欲离其夫,别有曲折,不可不根究。直卿云其兄任某处,有继母与父不恤前妻之子,其子数人,贫窭不能自活,哀鸣于有司,有司以名分不便,只得安慰而遣之,竟无如之何。曰:不然。这般所在,当以官法治之也,须追出后母,责治戒励。若更离间前妻之子,不存活他,定须痛治。因云昔为浙东仓时,绍兴有继母与夫之表弟通,遂为接脚夫,擅用其家业,恣意破荡,其子不甘,来诉。初以其名分不便,却之,后赶至数十里外,其情甚切,遂与受理。委杨敬仲,敬仲深以为子诉母不便,某告之曰:曾与其父思量否?其父身死,其妻辄弃背与人私通而败其家业,其罪至此,官司若不与根治,则其父得不衔冤于地下乎?今官司只得且把他儿子顿在一边。渠当时亦以为然。某后去官,想成休了初追之急,其接脚夫即赴井,其有罪盖不可掩。

  郡中出公牒,延郡士黄知录等入学,而张教授与旧职事沮格,至是先生下学,变色厉词曰:教授分教一邦,合当自行规矩,而今却容许多无行之人,争讼职事,都不成学校。士人先要识个礼义廉退之节,若寡廉鲜耻,虽能文要何用?

  诣学学官以例讲书,谓诸生曰:且须看他古人道理意思如何,今却只做得一篇文字,读了望他古人道理意思处,都不曾见。

  问先生禁漳民礼佛朝岳,皆所以正人心也。曰:未说到如此,只是男女混淆,便当禁约尔。侍坐诸公各言诸处浮巫瞽惑等事,先生蹙额嗟叹而已。

  因举江西有玉隆万寿宫、太平兴国宫,每岁两处朝拜,不惮远近奔趋,失其本心,一至于此,曰:某尝见其如此,深哀其愚。上升一事,断无此理,岂有许多人一日同登天,自后又却不见一个登天之人?

  郑湜问戢盗曰:只是严保伍之法。郑之:保伍之中,其弊自难关防,如保头等易得挟势为扰。曰:当今逐处乡村,举众有推服底人为保头,又不然,则行某漳州教军之法,以戢盗心,这是已试之效,因与说某在漳州,初到时,教习诸军弓射等事,皆无一人能之。后分许多军作三番,每月轮番入教场。

  挽弓及等者有赏,其不及者留在只管挽射,及等则止,终不及则罢之。两月之间,翕然都会射,及上等者亦多。

  经界科半年便都了。以半年之劳,而革数百年之弊,且未说到久,亦须四、五十年,未便卒坏,若行,则令四县特作四楼,以贮簿籍,州特作一楼以贮四县之图帐,不与他文书混。阖

译赈济没有奇特的策略,不如讲求水利,等到赈济时能成什么事?以前在浙东,我怀疑山阴、会稽两县清查出的饥饿人口较少,通判郑南再三说数字是真实的,等到仔细清查,人数竟是原来的三倍。

绍兴年间去得晚,已经来不及筹划,只能依照常例,先派一名通判登记城下两县的饥民。

那人不在意,只登记了四万来人,而外县登记得多,于是想治他的罪却没有实行,却托付石天民重新登记,得到了八万人。当时已经晚了,石天民说:这很容易!只须召集大保长,全部集中在一个寺庙,让他们供出贫穷的人。大保长没有不知道人数的,便办理好,分成几等进行赈济和赈粜。起初命令绘制地图,测量道路远近,在僧寺或庄园门口设置卖米处,设立木窗,防止已经领过救济的人再次进入。

先生谈话间问起浙东旱灾的事,可学说:浙东百姓歌颂先生的恩德。先生说:以前我到部里任职,州县有措施安排,也依赖朝廷的接济支持才得以效力,但有名无实的已经很多了。于是说:以前浙东先安排按户等高下出米,不知道有米无米的情况不同,有个叫徐木的人献计,必须逐乡让有米的人互相推排,当时因为事情紧迫没有实行,现在如果实行,一个县很容易办到。大体上现在做事,在州郡已经很难,在监司尤其难,因为地域广阔遥远,动不动就流于形式。只有县令与百姓亲近,实行起来容易。计算米的有无,委托乡里聪明、诚信的人来处理。聪明的人别人不能欺骗,诚信的人别人不忍心欺骗。

如果是昏庸懦弱的人,被人欺骗;奸诈的人,则务必想要徇私,这是非常不可取的。

建阳主簿代理县令,有个妇人,丈夫没有能力赡养她的父母,想把她带走,事情告到官府,主簿判决允许离婚。

致道深深认为不对,说:夫妇的道义,怎么可以因为贫穷而相互抛弃,官府又怎么可以就顺从他们的请求?先生说:这种事不能只从一个方面看。如果是丈夫没才能,不能养活妻子,妻子无法自给,又该怎么办?

这似乎不能拘泥于大义。只怕妻子想离开丈夫,另有隐情,不能不彻底查究。直卿说他的哥哥在某地任职,有继母与父亲不照顾前妻的儿子,那儿子们贫困不能自活,向官府哀告,官府因为名分不便,只得安慰后打发他们走,最终无可奈何。先生说:不对。这种地方,应当用官法来治理,必须追究出后母,责罚整治并告诫激励。如果更加离间前妻的儿子,不让他们存活,一定必须严厉惩治。于是说:以前我担任浙东仓官时,绍兴有个继母与丈夫的表弟通奸,于是成了接脚夫,擅自使用家产,肆意挥霍,儿子不甘心,来诉讼。起初因为名分不便,驳回了,后来追到几十里外,他的情状非常急切,于是受理。委托杨敬仲,杨敬仲深深认为儿子控告母亲不便,我告诉他:曾经替他的父亲想过吗?他父亲死后,他的妻子就背弃他与人私通而败坏家业,罪过到了这个地步,官府如果不替他根治,那么他父亲能不含冤于地下吗?现在官府只能暂且把他儿子放在一边。他当时也认为对。我后来离任,想事情大概就这样了,起初追得急,那个接脚夫就投井自杀,他的罪过大概不可掩盖。

郡中发出公文,邀请郡中士人黄知录等入学,而张教授与旧日职事的人阻挠,到这时先生下学,脸色严厉地说:教授负责教化一邦,应当自己遵守规矩,现在却容许许多无行的人,争讼职事,都不成学校的样子。士人首先要懂得礼义廉退的节操,如果寡廉鲜耻,即使能写文章有什么用?

到学宫,学官按惯例讲书,对诸生说:且须看古人道理的意思如何,现在却只做成一篇文字,读了希望看到古人道理意思的地方,都没有见到。

问先生禁止漳民礼佛朝岳,都是为了端正人心。先生说:还没说到这个地步,只是男女混淆,就应当禁止罢了。侍坐的各位公卿各自说起各处浮巫瞽惑等事,先生只是皱眉叹息而已。

于是举出江西有玉隆万寿宫、太平兴国宫,每年两处朝拜,不畏惧远近奔波,丧失本心,一至于此,先生说:我曾经见过这样,深深哀怜他们的愚昧。升天一事,断没有这个道理,怎么会有许多人一天同时登天,自后却又不见一个登天的人?

郑湜问制止盗贼,先生说:只是严格保伍之法。郑湜说:保伍之中,弊端自然难以防范,如保头等容易挟势扰民。先生说:现在各地乡村,推举众人信服的人做保头,如果不这样,就实行我在漳州教军的办法,来制止盗贼之心,这是已经试验有效的,于是说起我在漳州,刚到任时,教习诸军弓射等事,没有一个人能行的。后来分许多军作三番,每月轮番进入教场。

挽弓达到标准的人有赏,达不到的人留下只管挽射,达到标准就停止,始终达不到就罢免。两个月之间,全都学会射箭,达到上等的也很多。

经界科半年就都完成了。用半年的辛劳,而革除数百年的弊端,且不说长久,也需要四、五十年,不会立刻败坏,如果实行,就命令四县特别建造四座楼,用来储藏簿籍,州特别建造一座楼用来储藏四县的图帐,不与其他文书混杂。全

郡皆曰不可者,只是一样人田多税少,便造说唪吓以为必有害无利,一样人有惮劳懒做事,却被那说所诬,遂合辞以为不可,其下者因翕然从之。今之为县,真有爱民之心者十人,则十人以经界为利;无意于民者十人,而十人以经界为害。今之民,只教贫者纳税,富者自在收田置田,不要纳税,如此则人便道好,更无些事不顺,他便称颂为贤守。

译郡中都说不可的人,其实只是两类人:一类是田地多而赋税少的人,便编造谣言恐吓,声称推行经界必然有害无利;另一类是畏惧劳苦、懒惰不做事的人,却被那些谣言所诬陷,于是大家异口同声地说不可,地位低下的人便顺从附和。如今担任县令的人,如果真有爱护百姓之心,十个人就会有十个人认为推行经界有利;如果对百姓没有心意,十个人就会有十个人认为推行经界有害。如今的百姓,只要让穷人纳税,富人自由地收买田地、购置田产,却不用纳税,这样人们就会说好,再也没有什么不顺心的事,他们就会称颂这样的县令为贤能的长官。

因论漳、泉行经界事,假未得人势亦着做。古人立事,亦硬当着做,以死继之而已。韩魏公作相,温公在言路,凡事颇不以魏公为然,魏公甚被他激挠。后来温公作魏公祠堂记,却说得魏公事,分明见得魏公不可及处,温公方心服他。记中所载魏公之言曰:凡为人臣者,尽力以事君,死生以之,顾事之是非何如耳,至于成败,天也,岂可豫忧其不成,遂辄不为哉?公为此言时,乃仁宗之末、英宗之初,盖朝廷多故之时也。

  客说社仓讼事,曰:如今官司鹘突,多无理会,不知莫办。因说如今委送事,不知属官能否,胡乱送去,更无分晓了绝时节。某在潭州时,州中僚属,朝夕相见,却自知得分晓,只县官无由得知。后来区处,每月版帐钱,令县官逐人轮番押来,当日留住,试以公事。又怕他鹘突写来,却与立了格式,云今蒙使府委送某事如何一;某人于某年月日,于某处理某事,某官如何断一;又于某时,某再理,某官如何断一;某今看详某事理如此,于条合如何结绝。如此,人之贤否,皆不得而稳。

  今人狱事,只管理会要从厚,不知不问是非善恶,只务从厚,岂不长奸惠恶?大凡事付之无心,因其所犯,考其实情,重轻厚薄,付之当然可也,若从薄者固不是,只云我只要从厚,则此病所系亦不轻。某在长沙治一姓张人,初不知其恶如此,只因所犯追来,久之乃出头,适有大赦,遂且与编管。

  后来闻得此人凶恶不可言,人只是平白地打杀不问,门前有一木桥,商贩者自桥上过,若以柱杖拄其桥,必捉来吊缚,此等类甚多,若不痛治,何以惩戒?公等他日仕宦,不问官大小,每日词状须置一簿,穿字号,录判语;到事亦作一簿,发放文字亦作一簿,每日必勾了号,要一日内许多事都了方得。

  若或做不办,又作一簿记未了事,日日检点了,如此方不被人瞒了事。今人只胡乱随人来理会,来与不来都不知,岂不误事?

  先生爱说“恰好”二字,云;凡事自有恰好处。

  先生每与学者云:凡事无许多闲劳扰。

  有亲戚托人求举,先生曰:亲戚固是亲戚,然荐人于人,亦须是荐贤始得,今乡里平平等人,无可称之实,某部不与发书。

  择之劳先生人事之繁,答曰:大凡事,只得耐烦做将去,才起厌心便不得。

  先生一日说及受赃者,怒形于言曰:某见此等人,只与大字面配去。徐又曰:今说公吏不合取钱,为知县者自要钱矣。节节言之,为之吁叹。

  侍先生到唐石。唐石有社仓,往往支发不时,故被人来告,先生云:救弊之道,在今日极是要严。不严,如何得实惠及此等细民?

  道夫言察院黄公钹刚正,人素畏惮。其族有纵恶马踏人者,公治之急,其人避之惟谨,公则斩其马足以谢所伤。先生曰:某南康临罢,有跃马于市者,踏一小儿将死,某时在学中,令送军院,次日以属知录,晚过廨舍,知录云:早上所喻已栲治如法。某既而不能无疑。回至军院,则其人冠屦俨然,初未尝经拷掠也,遂将吏人并犯者讯之,次日吏人杖脊勒罢。偶一相识云:此是人家子弟,何苦辱之?某曰:人命所系,岂可宽弛?若云子弟得跃马踏入,则后日将有甚于此者矣。况州郡乃朝廷行法之地,保佑善良,抑挫豪横,乃其职也。纵而不问,其可得耶?后某罢,诸公相饯于白鹿,某为极口说西铭“民吾同胞,物吾与也”一段。今之为秀才者便主张秀才,为武官者主张武官,为子弟者便主张子弟,其所陷溺,一至于此!

  因说慢令致期谓之贼,曰:昔在同安作簿时,每点追税,必先期晓示。

  只以一幅纸截作三片,用小榜遍贴,云本厅取几日点追甚乡分税,仰人乡户司知委。只如此,到限日近时,纳者纷纷然,此只是一个信而已。如或违限遭点,定断不恕,所以人怕。

  大率文章盛则国家却衰,如康贞观、开元都无文章,及韩昌黎、柳河东以文显,而唐之治已不如前矣。汪圣锡云:国初制诏,虽麄却甚好。

译接着谈论漳州、泉州推行经界法的事,说即使暂时找不到合适的人选,形势紧迫也必须着手去做。古人建立功业,也是硬着头皮去做,哪怕以死相拼罢了。韩琦做宰相时,司马光在谏官任上,很多事情都不认同韩琦的做法,韩琦很被他激怒。后来司马光写《韩魏公祠堂记》,却把韩琦的事迹说得清清楚楚,让人明显看到韩琦不可企及的地方,司马光这才从心里佩服他。记中记载韩琦的话说:凡是做臣子的,应当竭尽全力侍奉君主,生死置之度外,只考虑事情的是非对错如何罢了,至于成功还是失败,那是天命,怎么可以预先担忧事情办不成,就干脆不去做呢?韩琦说这话时,正值仁宗末年、英宗初年,大概是朝廷多事之秋。

客人说起社仓诉讼的事,说:如今官府糊涂,大多没有条理,不知道该怎么办。接着说起如今委派下属办事的事,不知道属官是否有能力,胡乱派去,更没有明确完结的时候。我在潭州时,州里的僚属朝夕相见,却自然知道得清楚,只是县官没有办法得知。后来安排处理,每月发放账目钱时,让县官轮流押送前来,当天留住,用公事来试探。又怕他们胡乱书写,就给他们制定了格式,说:今蒙使府委派某事如何;某人在某年某月某日,在某地处理某事,某官如何判决;又于某时,某人再次处理,某官如何判决;某现在审查某事理如此,按律条应当如何结案。这样,人的贤能与否,都无法蒙混过关。

如今的人审理案件,只管理会要从宽处理,不知道不问是非善恶,只一味从宽,岂不是助长奸邪、惠及恶人?大凡事情交给无心之人,根据他所犯的罪,考察实际情况,轻重厚薄,按理所当然的去处理也可以,如果从严处理固然不对,只说我只想要从宽,那么这种弊病所牵连的也不轻。我在长沙治理一个姓张的人,起初不知道他恶到这种地步,只是因为所犯的罪被追捕而来,过了很久才露头,恰逢有大赦,就暂且对他编管。

后来听说此人凶恶不可言说,人只是平白无故地被打杀而不问,门前有一座木桥,商贩从桥上过,如果用拐杖拄着桥,必定被抓来吊绑,这类事情很多,如果不严加惩治,怎么惩戒?公等他日后做官,不管官职大小,每天的诉状必须设置一册,编上字号,记录判词;到任也制作一册,发放文书也制作一册,每天必须勾销字号,要一天内许多事都办完才行。

如果做不完,又制作一册记录未办完的事,天天检查了结,这样才不会被别人蒙蔽了事。如今的人只是胡乱随着别人来处理,来与不来都不知道,岂不耽误事情?

先生喜欢说“恰好”二字,说:凡事自有恰好处。

先生常对学者说:凡事没有那么多空闲的劳扰。

有亲戚托人求举荐,先生说:亲戚固然是亲戚,然而向人推荐人,也必须推荐贤能才行,如今乡里平平常常的人,没有值得称道的实绩,我部不予发书。

择之劳烦先生处理人事繁杂,回答说:大凡事情,只得耐烦做下去,才起厌烦之心便不行。

先生一天说到受赃的人,怒气显露在言语中说:我看到这种人,只给大字面配去。接着又说:如今说公吏不该取钱,做知县的自己就要钱。层层说来,为之叹息。

侍奉先生到唐石。唐石有社仓,常常支发不及时,所以被人来告,先生说:救弊之道,在今天极是要严。不严,怎么能让实惠达到这些细民?

道夫说察院黄公钹刚正,人们向来畏惧。他的族人放纵恶马踏人,黄公治理得很急,那人躲避得很谨慎,黄公就斩断他的马脚来谢罪受伤的人。先生说:我在南康即将离任时,有跃马于市的人,踏死一个小儿,我当时在学中,命令送军院,次日交给知录,晚上经过官舍,知录说:早上所说的已经依法拷打。我既而不能无疑。回到军院,那人衣帽整齐,起初没有经过拷打,于是将吏人和犯人讯问,次日吏人杖脊勒令罢免。偶然一个相识说:这是人家子弟,何必羞辱他?我说:人命所系,岂可宽纵?如果说子弟可以跃马踏人,那么日后将有更严重的了。况且州郡是朝廷行法之地,保护善良,抑制豪横,是他们的职责。放纵而不问,怎么可以呢?后来我离任,各位公卿在白鹿洞相饯,我极力说《西铭》“民吾同胞,物吾与也”一段。如今做秀才的就主张秀才,做武官的就主张武官,做子弟的就主张子弟,他们所陷溺的,竟到了这种地步!

接着说慢令致期谓之贼,说:从前在同安做主簿时,每次点追税,必定先期晓示。

只用一张纸截成三片,用小榜遍贴,说本厅取几日点追甚乡分税,仰乡户司知委。只这样,到限日近时,纳者纷纷而来,这只是一个信而已。如果违限遭点,定断不恕,所以人们害怕。

大率文章兴盛则国家却衰败,如康贞观、开元都无文章,等到韩昌黎、柳河东以文显名,而唐之治已不如前了。汪圣锡说:国初制诏,虽然粗陋却很好。

又如汉高八年诏与文帝即位诏,只三数句。今人敷衍许多,无过只是此个柱子。

译又如汉高祖八年的诏书与汉文帝即位时的诏书,只有寥寥几句。如今的人铺陈了许多内容,不过只是围绕这个核心主旨罢了。

杨通老问赵守断人立后事错了,人无所诉。曰:理却是心之骨,这骨子不端正,少间万事一齐都差了。不知人心如何恁地这般都是要自用,不肯分委属官,所以事丛杂,处置不暇,胡乱断去。在法,属官自合每日到官长处共理会事,如不至者自有罪。今则属官虽要来,长官自不要他来,他也只得休,这般法意是多少好?某尝说或是作县,看是状牒如何烦多,都自有个措置。每听词状,集属官都来,列位于厅上,看有多少,均分之,各自判去。

  若是眼前易事,各自处断;若有可疑等事,便留在,集众较量断去,无有不当,则狱讼如何会壅?此非独为长官者省事,而属官亦各欲自效兼是,如簿尉等初官,使之决狱听讼得熟,是亦教诲之也。某在漳州,丰宪送下状如雨,初亦为随手断几件,后觉多了,恐被他压倒了,于是措置几只橱子,在厅上分了头项,送下讼来,即与上簿合索案底索自入一厨,人案已足底,自入一厨。一日集诸同官,各分几件去定夺,只于厅两边设幙位,令逐项叙来历,末后拟判。俟食时即就郡厨办数味,饮食同坐,食讫,即逐人以所定事较量。

  初间定得几个来,自去做文章,都不说着事情。某不免先为画样子,云某官今承受提刑司判下状系某事一;甲家于某年某月某日有甚干照计几项,乙家于某年某月某日有甚干照计几项,逐项次第写令状明一;甲家如何因甚么事争起到官,乙家如何来解释互论,甲家又如何供对,已前事分明了一;某年某月某日如何断一;某年某月某日家于某官番诉,某官又如何断,以后几经番诉并画一。写出后面,却点对以前所断当否。或有未尽情节,拟断在后,如此了却,把来看中间有拟得是底,并依其所拟断决,合追人便追人,若不消追人,便只依其所拟,回申提刑司去;有拟得未是底,或大事可疑,却合众商量,如此事都了,并无壅滞。杨通老云:天下事体,固是说道当从原头理会来,也须是从下面细处理会将上始得。曰:固是。如做监司只管怕讼多,措置不下,然要省状也不得,若不受词讼,何以知得守令政事之当否,全在这里见得,只如入建阳,受建阳民户讼,这个知县之善恶便见得。如今做守令,其弊百端,岂能尽防?如胥吏沉滞公事,邀求于人,人知可恶,无术以防之,要好在严立程限他,限日到,自要苦苦邀索不得,若是做守令,有可以白干沉滞底事,便是无头脑,须逐事上簿,逐事要了始得。某为守,一日词诉,一日着到,合是第九日亦词讼,某却罢了此词讼,明日是休日,今日便刷起,一旬之内有未了事,一齐都要了。大抵做官,须是令自家常闲,吏胥常忙,方苦得。自家被文字来丛了,讨头不见,吏胥便来作弊。做官须是立纲纪,纲纪既立,都自无事。如诸县发簿历到州,在法本州点对,自有限月:如初间是本州磨算司便自有十日限,却交过通判审计司亦有五日限。今到处并不管着限日,或迟延一月,或迟延两三月,以邀索县道,直待计嘱满其所欲,方与呈州。初过磨算司使一番钱了。到审计司又使一番钱,到倅厅发回呈州呈覆吏人,又要钱。某曾作薄,知其弊,于南康及漳州皆用限日。

  他这般法意甚好,后来一向埋没了。某每到即以法晓谕,定要如此,亦使磨底磨得仔细,审底审得仔细,有新簿旧簿不同处,便批出理会。初间吏辈以为无甚紧要,在漳州押下县簿,付磨算司及审计司限到满日,却不见到,根究出乃是交点司未将上,即时决两吏,后来却每每及限。虽欲邀索,也不敢迁延,县道知得限严,也不被他邀索。如此等事,整顿得几件,自是省事,此是大纲纪。如某为守,凡遇支给官员俸给,预先示以期日,到此日,只要一日支尽,更不留未支,这亦防邀索之弊。看百弊之多,只得严限以促之,使他大段邀索不得。又曰:法初立时,有多少好意思,后来节次臣僚胡乱申请,皆变坏了。今非独下之人不畏法,把法做文具事,上自朝廷,也只把做文具行

译杨通老问赵守处理立嗣案件出错,百姓无处申诉。赵守说:理是心的骨干,这骨干若不端正,稍后万事都会一起出错。不知人心为何如此专断自用,不肯分派委任属官,所以事务繁杂,来不及处置,胡乱判决。按法律规定,属官本应每天到长官处共同商议事务,如果不来自有罪责。如今属官虽想来,长官却不让他们来,他们也只好作罢,这样的法律用意是多么好啊?我曾说,若是担任县令,看状纸文书多么烦多,都自有办法处置。每次听取诉讼,召集属官都来,在厅上排列位置,看有多少案件,平均分配,各自判决。

若是眼前容易的事,各自处理断决;若有可疑等事,便留下来,集合众人商量断决,没有不恰当的,那么诉讼怎么会壅塞?这不仅是为了长官省事,属官也各自想要效力,况且像主簿、县尉等初任官员,让他们决狱听讼得以熟练,这也是教诲他们。我在漳州时,提刑司送下的状纸如雨,起初也随手断了几件,后来觉得多了,恐怕被压垮,于是设置几只柜子,在厅上分好类别,送下的讼案,即登记入簿,合并索要案底,各自放入一个柜子,人案已足的,各自放入一个柜子。一天召集各位同僚,各自分几件去定夺,只在厅两边设幕位,令逐项叙述来历,最后拟判。等到吃饭时就在郡厨办几道菜,饮食同坐,吃完,即逐人将所定之事商量。

起初定下的几个人,自己去写文章,都不涉及事情本身。我不免先画个样子,说某官今天承受提刑司判下的状纸,属于某事一;甲家在某年某月某日有什么凭证计几项,乙家在某年某月某日有什么凭证计几项,逐项依次写明令状纸清晰一;甲家如何因什么事争讼到官府,乙家如何来解释互论,甲家又如何供述,以前的事弄明白了一;某年某月某日如何判决一;某年某月某日家在某官处上诉,某官又如何判决,以后几经上诉一并画出一。写出后面,却对照以前所判是否恰当。或有未尽情节,拟断在后,如此了结,拿来看中间有拟断正确的,都依其所拟断决,该追人的便追人,若不消追人,便只依其所擬,回复提刑司;有拟断不正确的,或大事可疑,却合众人商量,如此事都了结,并无壅滞。杨通老说:天下事体,固然说应当从源头理会,也须是从下面细处理会将上始得。赵守说:固然如此。如做监司只管怕讼多,处置不下,然而要减少状纸也不得,若不受词讼,怎么知道守令政事的当否,全在这里见得,只如进入建阳,受理建阳民户讼案,这个知县的善恶便见得。如今做守令,弊端百端,岂能尽防?如胥吏拖延公事,向人索取,人知可恶,无术以防之,好在严立期限,限日到,自然要苦苦索取不得,若是做守令,有可以白白拖延沉滞的事,便是无头脑,须逐事登记入簿,逐事要了结始得。我做太守,一日词诉,一日着到,合是第九日也是词讼,我却罢了此词讼,明日是休日,今日便清理,一旬之内有未了事,一齐都要了结。大抵做官,须是让自己家常闲,吏胥常忙,方才苦得。自家被文字丛杂了,找不到头绪,吏胥便来作弊。做官须是树立纲纪,纲纪既立,都自无事。如各县发簿历到州,按法律本州核对,自有期限:如起初是本州磨算司便自有十日限,再交过通判审计司亦有五日限。如今到处并不管着限日,或迟延一月,或迟延两三月,以向县道索取,直待计嘱满足其欲望,方才呈州。初过磨算司使一番钱了,到审计司又使一番钱,到通判厅发回呈州呈覆吏人,又要钱。我曾做主簿,知其弊,在南康及漳州皆用限日。

他这样的法律用意甚好,后来一向埋没了。我每到即以法晓谕,定要如此,也使磨算的磨得仔细,审计的审得仔细,有新簿旧簿不同处,便批示出来理会。起初吏辈以为无甚紧要,在漳州压下县簿,付磨算司及审计期限到满日,却不见到,根究出乃是交接点司未将上,即时杖责两吏,后来却每每及限。虽想索取,也不敢迁延,县道知道限严,也不被他索取。如此等事,整顿得几件,自是省事。这是大纲纪。如我做太守,凡遇支给官员俸禄,预先示以期日,到此日,只要一日支尽更不留未支,这也防索取之弊。看百弊之多,只得严限以催促之,使他大段索取不得。又说:法律初立时,有多少好意思,后来节次臣胡乱申请,皆变坏了。如今非独下之人不畏法,把法做文具,上自朝廷,也只把做文具施行。

了,皆不期于必行。前夜说上下视法令皆为闲事,如不许州郡监司馈送,几番行下,而州郡监司亦复如前,但变换名目,多是做忌日,去寺中焚香,于是皆有折送,其数不薄。间有甚无廉耻者,本无忌日,乃设为忌日焚香以图馈送者。朝廷诏令事事都如此无纲纪,人人玩弛,可虑可虑!又曰:只如省部有时行下文字,尽有好处,只是后来付之胥吏之手,都没收杀。某在漳州,忽行下文字,应诸州用铸印处,或有阙损磨灭底,并许申上重行改造。此亦有当申者,如或有铸印处,乃是兵刑钱谷处,如尉有铸印,亦有管部弓兵司理。主郡刑狱乃无铸印,后来申去,又如掉在水中一般。过得几时,又行文字来,又申去,又休了。如今事事如此,省部文字一付之吏手,一味邀索,百端阻截。如某在绍兴,有诏助米人从县保明到州,州保明到监司,监司方与申部,忽然部中又行下一文字来,再令保明,某遂与逐一详细申去,已云从下一一保明讫,未委今来因何再作行移?如此申去休了。后来忽又行下来,云助米人称进士,未委是何处,几时请到文解,还是乡贯如何,仰一一牒问上来。这是叵耐不叵耐?他事事敢如此邀求取索。当初朝廷只许进士助米,所谓进士,只是科举终场人,如何恁地说?某当时若便得这省吏在前,即时便与刺两行字配将去,然申省去将谓省官须治此吏,那里治他?

译罢了,都不期望法令一定能够执行。前夜我说上下互相看待法令都当作闲事,比如不许州郡监司馈赠送礼,多次下达命令,而州郡监司依然像以前一样,只是变换名目,大多说是为了忌日,去寺庙中焚香,于是都有折价送礼,数额不少。偶尔有极其不知廉耻的人,本来没有忌日,却假设有忌日焚香来图谋馈赠送礼。朝廷的诏令事事都如此没有纲纪,人人玩忽懈怠,令人担忧,令人担忧!又说:只如省部有时下达公文,尽有好处,只是后来交给胥吏之手,全都给扼杀了。我在漳州时,忽然下达公文,各州使用铸印的地方,如果有缺损磨灭的,都允许申报重新改造。这也应当申报的,比如如果有铸印的地方,乃是兵刑钱谷处,比如县尉有铸印,也有管辖部弓兵司理。主管郡中刑狱的却没有铸印,后来申报上去,却像掉在水中一般无声无息。过了不久,又下达公文来,又申报上去,又作罢了。如今事事如此,省部的公文一交给胥吏之手,一味勒索,百般阻截。比如我在绍兴时,有诏令助米的人从县保明到州,州保明到监司监司才向部里申报,忽然部里又下达一纸公文来,再次命令保明,我于是逐一详细申报上去,已经说从下一一保明完毕,不知现在为何再作行文移送?如此申报上去作罢了。后来忽然又下达公文来,说助米的人自称进士,不知是哪里,何时请到文解,还是乡贯如何,命令一一牒问上来。这是可气不可气?他们事事敢如此勒索索取。当初朝廷只允许进士助米,所谓的进士,只是科举终场的人,为何如此说?我当时如果能让这省吏在我面前,立刻便刺两行字将他发配,然而申报到省里,以为省官必定惩治这胥吏,哪里惩治他?

先生于州治射堂之后圃,画为井字九区:中区石甃为高坛,中之后区为茆庵,庵三窗,左窗檽为泰卦,右为否卦,后为复卦,前扇为剥卦,庵前接为小屋;

前区为小茆亭;左右三区,各列植桃李,而间以梅。九区之外,围绕植竹。是日游其间,笑谓诸生曰:上有九畴八卦之象,下有九丘八阵之法。

  吾辈不用有忿世嫉恶之意,第常自体此心宽明无系累,则日充日明,岂可涯涘耶?

  今为避祸之说者,固出于相爱,然得某壁立万仞,岂不益为吾道之光?

  或有人劝某宜略从时,某答之云:但恐如草性,锻炼得无性了,救不得病耳。

译先生州治射堂后圃,画为井字九区:中区以石砌成高坛,中区后方为茅草庵,庵有三扇窗,左窗框刻泰卦,右窗框刻否卦,后窗框刻复卦,前窗扇刻剥卦,庵前连接着小屋;

前方区域为小茅亭;左右三个区域,分别种植桃李,并间杂梅花。九区之外,环绕种植竹子。这天先生游览其间,笑着对众学生说:上面有九畴八卦的意象,下面有九丘八阵的法度。

我们不必怀有愤世嫉俗之心,只需常自我体察此心宽宏明澈、无牵无挂,便能日益充实、日益明达,哪有穷尽的时候呢?

如今那些主张避祸的人,固然出于相爱,然而若能让我如万仞高壁般屹立,岂不是更加彰显我们道统的光辉?

有人劝我应当稍微顺应时势,我回答说:只怕会像草一样,经过锻炼后失去了本性,那就无法救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