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汰存录纪辨
原序云:『夫名教之存,存于贤者;然不存于贤者之口,而存于天地不易之正气。天地不易之正气无他焉,理而已矣。此非特不贤者不能倒置,虽贤者亦不能增损也。不贤者而欲倒置,益见其非;贤者而欲增损,则失其是矣。吾乡夏子彝仲素为海士之同学,而为忠襄竹亭之所许可。遭变捐躯,洁身自靖;其子存古,复殉难南都:一家节烈,为千古之完人无疑也。乃身殁之后,有所谓「幸存录」者出焉。论若和平,意实颠倒;黄子见而惧焉,以为此小人之嚆矢,不可以不辨而论之。余曰:「此殆非夏子之言,其为小人附会之言也。夫夏子自戊午以后,立身本末,天下皆知之。虽平生和厚,而疾邪扶正,不减卧子。而是录矢口而论,大非生平。意者憸壬之夫见夏子死难之后,无子无孙、无兄无弟,而其人品足以表着古今、其论足以取信于当世;于是托而诬焉,以为可以因是而淆是非之实矣。而不知在夏子而贤,决无此录;夏子而实有此录,亦未得即为贤者之定论也。故使夏子而实有此录,亦未得损正人之毫末;而况其未必然耶!夫镜已悬矣、石已出矣,魅于何藏?而于白日之中,犹为昏夜之惑;而且援末以诬其本、借伪以倾其真,后人奚适从焉!噫!变革之后,每多伪书惑世诬民,关系不小;黄子信以为实而辨之,其为名教之闲也其矣。凡负天地之正气者,但信其理,无徇其人;理之邪正有乖,则言之真伪可从而辨矣。由此言之,即无汰存可也。同学巢鸣盛端明氏识』。
原按云:『近见野史多有是非倒置者。推原其故,大略本于夏彝仲允彝「幸存录」。彝仲难死,人亦遂从而信之。岂知其师齐人张延登——延登者攻东林者也,以延登之是非为是非,其倒置宜矣。独怪彝仲人品将存千秋,并存此录,则其为玷也大矣!谓之「不幸存录」可也。晚进不知本末,迷于向背;余故稍摘其一二,所以爱彝仲耳。南雷居士黄宗羲识』。
彝仲曰:『两党之最可恨者,专喜逢迎附会。若有进和平之说者,即疑其异己,必操戈攻之』。又曰:『二党之于国事,皆不可谓无罪。平心论之,始而领袖者为顾、邹诸贤,继为杨、左,又继为文、姚,最后如张溥、马世奇辈,皆文章气节足动一时;而攻东林者,始为四明,继为元、赵,继为崔、魏,又继为马、阮,皆公论所不与也。东林中亦多败类,攻东林者亦间有清操独立之人;然其领袖之人,殆天渊也。东林之持论高,而于筹边制寇,卒无实着。攻东林者自谓孤立任怨,然未尝为朝廷振一法纪;徒以忮刻胜,可谓之聚怨而不可谓之任怨也。其无济国事,两者同之耳』。
愚按君子、小人无两立之理,此彝仲学问第一差处。毅宗亦非不知东林之为君子,而以其倚附者之不纯为君子也,故疑之;亦非不知攻东林者之为小人也,而以其可以制乎东林,故参用之。卒之君子尽去,而小人独存;是毅宗之所以亡国者,和平之说害之也。彝仲犹见不悟,反追惜其不出乎此,可谓昧于治乱之故矣。且君子亦辨其是非、邪正耳,此而是也正也,则异己者之必为非与邪。今必以其未知和平也,使正者有资乎邪、是者有资乎非,犹可谓之君子乎?
夫天下之议论不可专一,而天下之流品不可不专一也。故同异之在流品、议论,两者相似而实远。如宋之洛、蜀,议论之异也;汉之党人、宦官,其异在流品,不在议论。在议论者,和平之说,未可尽废;在流品者,此治彼乱间不容发,如之何其和平也!假如三案,外视之,议论之异耳。然主疯癫者,郑氏之私人也;主进药、安选侍者崔文升,魏忠贤之私人也:其异在流品矣。彝仲乃欲以洛、蜀之论,而谈东汉之党锢;以东林、攻东林为两党,真若此铢彼两者,无怪乎其设淫辞而助之攻也!彝仲亦知攻东林者领袖之为小人,而谓其间亦间有清操独立之人;天下有清操独立者而肯同于四明、同于弈赵、同于崔魏、同于马阮乎?肯同于小人而谓之清操独立,吾不信
译汰存录纪辨
原序说:“名教的存续,在于贤者;然而并不在于贤者的口头上,而在于天地间不可改变的正气。天地间不可改变的正气没有别的,就是理罢了。这不仅是非贤者不能颠倒黑白,即使是贤者也不能随意增减。非贤者想要颠倒黑白,更加显露其错误;贤者想要随意增减,就失去了正确性。我同乡的夏彝仲先生,素来是海士先生的同学,并且得到忠襄公竹亭先生的认可。他遭遇变故而献出生命,保持自身清白以安定内心;他的儿子夏存古,又在南都殉难:一家人的节操刚烈,无疑是千古的完人。然而在他死后,出现了一本所谓的《幸存录》。言论看似平和,意思实际上却是颠倒的;黄先生见到后感到恐惧,认为这是小人的开端,不能不加以辨析和论述。我说:‘这大概不是夏先生的话,而是小人附会的话。夏先生自从戊午年以后,立身的根本和枝节,天下人都知道。虽然他平生温和宽厚,但痛恨邪恶、扶持正义,一点也不亚于陈卧子。而这本书直言不讳地论述,大大不符合他平生的为人。我想那些奸邪之人看到夏先生死难之后,没有儿子孙子、没有哥哥弟弟,而他的品德足以彰显古今、他的言论足以取信于当世;于是借他的名义进行诬蔑,认为可以借此混淆是非的真相。但他们不知道,如果夏先生是贤者,决不会有这本书;夏先生如果真的有这本书,也不能因此就断定他是贤者。所以,即使夏先生真的有这本书,也不能损害正直之人丝毫;何况这未必是真的呢!镜子已经悬挂了,石头已经拿出来了,鬼魅藏在哪里?而在大白天里,还制造黑夜般的迷惑;而且援引末节来诬蔑根本、借助虚假来倾覆真实,后人该听从谁呢!唉!变革之后,常常有很多伪书迷惑世人、欺骗百姓,关系不小;黄先生相信这是事实而加以辨析,他对名教的捍卫真是重大啊。凡是肩负天地正气的人,只要相信理,不要盲从个人;理的邪正有偏差,那么言论的真伪就可以随之辨明了。由此说来,即使没有《汰存录》也可以。同学巢鸣盛端明氏识。’”
原按语说:“近来看到野史中有很多颠倒是非的。推究其根源,大致都本于夏彝仲允彝的《幸存录》。彝仲死难,人们也就随之相信它。哪里知道他的老师齐人张延登——张延登是攻击东林党的人,以张延登的是非为是非,其颠倒黑白是理所当然的。只是奇怪的是,彝仲的人品将留存千秋,如果连同这本书一起留存,那么他的污点就太大了!称之为《不幸存录》才合适。后进之人不知道根本和枝节,迷惑于倾向和背弃;所以我稍微摘取其中的一两条,这是出于爱护彝仲啊。南雷居士黄宗羲识。”
彝仲说:“两党中最可恨的,是专门喜欢逢迎附会。如果有提出和平之说的人,就怀疑他是异己,必定拿起武器攻击他。”又说:“两党对于国事,都不能说没有罪过。平心而论,起初的领袖是顾、邹等贤人,接着是杨、左,再后来是文、姚,最后像张溥、马世奇等人,都是文章气节足以感动一时的人;而攻击东林党的人,起初是四明,接着是元、赵,再后来是崔、魏,又接着是马、阮,都是公论所不赞同的。东林党中也有很多败类,攻击东林党的人中间也有清高操守、独立不倚的人;然而他们的领袖人物,几乎有天壤之别。东林党持论高远,而在筹划边防、制服寇盗方面,最终没有实际成效。攻击东林党的人自认为孤立无援、承担怨恨,然而不曾为朝廷振兴一项法纪;只是以嫉妒刻薄取胜,可以说是聚集怨恨而不能说是承担怨恨。他们对于挽救国事,两者是一样的无能。”
我按语说:君子和小人没有两立的道理,这是彝仲学问上的第一个差错。毅宗皇帝也不是不知道东林党是君子,而是因为依附他们的人不纯粹是君子,所以怀疑他们;也不是不知道攻击东林党的人是小人,而是因为可以利用他们来制约东林党,所以参用他们。最终君子全部离去,只有小人留存;这是毅宗皇帝亡国的原因,和平之说害了他。彝仲尚且看不明白,反而追惜自己不出于这种和平之说,可以说是昧于治乱的原因了。况且君子也是辨别是非、邪正的,这是对的、正的,那么异己者必定是错的、邪的。现在一定要因为他们不知道和平,使得正确的人资助于邪僻、正确的事资助于错误,还能称之为君子吗?
天下的议论不可以专一,而天下的流品不可以不专一。所以同异存在于流品和议论中,两者相似但实际上相差很远。比如宋朝的洛学和蜀学,是议论的不同;汉朝的党人和宦官,他们的不同在于流品,不在于议论。在议论上的不同,和平之说,不能完全废弃;在流品上的不同,此治彼乱之间不容许丝毫的和平,怎么能和平呢!假如三案,从外面看,只是议论的不同。然而主张疯癫的,是郑氏的私人;主张进药、安置选侍的崔文升,是魏忠贤的私人:他们的不同在于流品了。彝仲却想用洛学、蜀学的议论,来谈论东汉的党锢;把东林党和攻击东林党当作两党,真像这两者势均力敌,难怪他设置淫辞来助长攻击了!彝仲也知道攻击东林党的领袖是小人,却说他们中间也有清高操守、独立不倚的人;天下有清高操守、独立不倚的人肯与四明同流、与元赵同流、与崔魏同流、与马阮同流吗?肯与小人同流而称之为清高操守、独立不倚,我不相信。
东林之名,讲学者不过数人耳、倚附者亦不过数人耳,以此数人者而名为党可也。乃言国本者谓之东林、争科场者谓之东林、攻奄人者谓之东林,以至言夺情奸相讨贼、凡一议之正、一人之不随流俗者,无不谓之东林。由此而逆推之,则劾江陵者,亦可曰东林也;劾分宜者,劾刘瑾、王振者,亦可谓之东林也。然则东林岂真有名目哉!亦攻东林者加之名目而已。今必欲无党,是禁古今不为君子而后可也。
东林中多败类,夫岂不然!然不特东林也,程门之邢恕、龟山之陆棠,何独异于是?故以败类罪东林,犹以短丧窃屦毁孔、孟也。彝仲以筹边制寇,东林无实着;夫筹边制寇之实着在亲君子、远小人而已。天、崇两庙,不用东林以致败;而责备东林以筹边制寇,岂彝仲别有功利之术与?
张差之事,彝仲曰:『东宫侍卫萧条,至外人闯入,渐不可长;诸臣危言之,自不可少。顾事联宫禁,势难结案;则田叔烧梁狱词,亦调停不得已之术也。二说互相济而不得两相仇』。又曰:『国戚凶谋,顾不用鸩而用梃、不用中官而用外人,皆情之所无』。
愚按张差一案,当参以王曰干之案而后明。先是,王曰干告变,已有庞保、刘成二阉姓名。使差果疯癫也,其所招姓名,安能与之暗合?谓差仇此二阉,不应王曰干亦仇此二阉!若二阉不与闻其故,则神宗何难出此二阉,使廷臣讯鞫以暴白郑氏之心迹于天下而灭口禁中乎?且其时讯鞫张差者无不得赂,而以吴中彦为囊槖;试问此赂出之谁氏?而谁氏何以出此赂乎?事之明显如此,有何葛藤?今于水落石出之后,彝仲犹为此言,何也?江右王犹定语余:当时张差尚同一人闯入,名娄光义,前门兑钱为业者也;以多力得脱,亡命江湖。犹定曾迹之,然亦不必须此为证也。当是时,郑氏为谋,无所不极;巫蛊毒梃,交发并至。彝仲疑其术之未工,则阎乐之杀二世、伶人之困庄宗,无不可疑矣。田叔之烧狱辞也,以太后在上,而梁王又弟也。今以神宗之妾,为人臣者正当格其蛊惑之心,何嫌何忌?在田叔为锡类、在此为逢君,不当以之相比。
彝仲又曰:『某处分之法,不过以二阉结局』。夫得二阉者,王公之寀之力也。微王公且不及二阉,以王公而得二阉,尚曰疯癫、曰仇口,而肯以二阉结局哉?
彝仲曰:『东林奏李可灼进药,怀不轨心,方从哲故赏之;其论为太过』。
愚按红丸一案,亦当参以崔文升之进药而后明。当光宗凭几之日,红丸进与不进,皆不可为;故李可灼者,庸医之杀人也。其所以使光宗至于此者,蛊之以美色、决之以利剂,则郑氏与郑之私人崔文升等为之。至是不用梃而用鸩、不用外人而用中官,彝仲岂又以为情之所无乎?是故红丸而效,非从哲之所喜也;红丸而不效,亦非从哲之所恶也。从哲之主者在郑氏,而以议之为太过乎!
彝仲曰:『贾继春言先帝至孝,何至一妾一女不能遗庇?亦未可尽言其非,然宫之应移似属定礼』。
愚按彝仲既知宫之不可不移矣,而又以争移宫者之为调停,何也?夫调停之说,有过当而后生焉。选侍不过移宫耳,有何痛苦、有何不得其所而烦外廷之调停哉?就使继春无所窥伺、无所指使,亦是宦官宫妾之爱其君沾沾而为之计虑,分香卖履之事也。彝仲之见,陋矣。
彝仲曰:『李三才少负才名,为山东藩臬极有名。余馆于山东,李已去二十年,民歌思之不忘;谓大奸大盗,皆李所摛治殆尽,民得安生也。王锡爵特召时,手疏甚密。三才钩得之,泄言于众,谓锡爵以台省为禽兽;台省由此益攻锡爵。三才多取与,结客遍天下;顾宪成之左右誉言日至,意其真足以干国矣』。又曰:『三才负才而守不洁;及为淮抚,垂涎大拜,挟纵横之术与言者为难;公论益绌之,而东林受累不小』。
愚按李道甫在部郎,则以救魏懋忠谪;在藩臬,则去而民思之;在淮抚,则税阉鼠伏不敢动:真干国之才也。其取友:则顾端
译东林这个名号,讲学的人不过几个人罢了,依附的人也不过几个人罢了,凭这几个人而称为朋党是可以的。然而,凡是议论国本大计的,被称为东林;争辩科举场务的,被称为东林;攻击宦官的,被称为东林;以至于议论夺情、弹劾奸相、讨伐贼寇,凡是任何一项议论符合正道、任何一个人不随波逐流的,没有不被称作东林的。由此反向推论,那么弹劾张居正(江陵)的人,也可以说是东林;弹劾严嵩(分宜)的人,弹劾刘瑾、王振的人,也可以说是东林。既然如此,那么东林难道真的有特定的名目吗!不过是攻击东林的人强加给他们的名目罢了。现在如果一定要没有朋党,那是禁止古今之人不做君子才可以的。
东林党中多有败类,这难道不是事实吗!然而不只是东林如此,程门下的邢恕、龟山门下的陆棠,又哪里不同于此呢?所以用败类来归罪于东林,就像因为短丧、偷鞋、毁谤孔子孟子来归罪于他们一样。杨彝仲认为筹划边防、制服寇敌,东林党没有实际的功绩;其实筹划边防、制服寇敌的实际功绩,在于亲近君子、疏远小人罢了。天启、崇祯两朝,因为不任用东林党而导致败亡;却反过来责备东林党没有筹划边防、制服寇敌的功绩,难道杨彝仲另有功利之术吗?
关于张差一案,杨彝仲说:“东宫的侍卫凋零,以至于外人闯入,这种趋势不可助长;各位大臣发表危言,自然不可缺少。但是事情牵涉宫禁,形势难以结案;那么田尔耕烧毁梁狱供词,也是调停局势不得已的手段。两种说法互相补救而不能互相仇视”。又说:“国戚的凶险阴谋,却不用鸩酒而用木棍,不用宦官而用外人,这都是情理上不会有的”。
我认为张差一案,应当参照王曰干的案件来参验,然后才能明白。先前,王曰干告发变故,已经有了庞保、刘成两个宦官的姓名。如果张差确实是疯癫之人,他所供出的姓名,怎么能与他们暗中吻合呢?说张差仇视这两个宦官,难道王曰干也不仇视这两个宦官吗!如果这两个宦官没有参与其中的阴谋,那么神宗为什么不难将这两个宦官交出,让朝廷大臣审讯以向天下揭露郑氏的心迹,并在宫中灭口呢?况且当时审讯张差的人没有不受贿赂的,而以吴中彦为聚敛钱财的囊橐;试问这些贿赂出自谁氏?而谁氏为什么要出这些贿赂呢?事情如此明显,有什么纠缠不清的呢?现在在水落石出之后,杨彝仲还说这样的话,为什么呢?江西的王犹定告诉我:当时张差尚同一个人闯入,名叫娄光义,以前在前门兑换银钱为生;因为力气大得以逃脱,亡命江湖。王犹定曾经追踪过他,然而也不必必须以此作为证据。当时,郑氏谋划,无所不用其极;巫蛊、毒酒、木棍,交替发作,同时到来。杨彝仲怀疑他们的手段不够高明,那么阎乐杀害秦二世、伶人围困后唐庄宗,没有不可怀疑的了。田尔耕烧毁狱辞,是因为太后在上,而梁王又是弟弟。现在以神宗的妾室,作为臣子的人正当遏制她的蛊惑之心,有什么嫌疑和忌讳呢?在田尔耕是爱护同类,在此是逢迎君主,不应当将他们相比。
杨彝仲又说:“我处理案件的方法,不过是用两个宦官来结案”。其实抓住两个宦官的,是王公(王纪)的力量。如果没有王公,甚至抓不到两个宦官,凭借王公而抓住两个宦官,还说是疯癫、说是仇家,难道肯用两个宦官来结案吗?
杨彝仲说:“东林党上奏李可灼进药,怀有不法之心,方从哲故意奖赏他;他们的议论太过分了”。
我认为红丸一案,也应当参照崔文升进药来参验,然后才能明白。当光宗病危在床的时候,红丸进与不进,都不可行;所以李可灼,是庸医杀人。他之所以使光宗落到这步田地,是用美色蛊惑他、用猛药决断他,这是郑氏和郑氏的私人崔文升等人做的。到了这时,不用木棍而用鸩酒,不用外人而用宦官,杨彝仲难道又认为这是情理上不会有的吗?因此红丸如果有效,不是方从哲所喜欢的;红丸如果无效,也不是方从哲所厌恶的。方从哲的主子在于郑氏,却认为议论太过分吗!
杨彝仲说:“贾继春说先帝至孝,怎么会连一个妾和一个女儿都不能庇护?也不能完全说他没有道理,然而宫室应当迁移似乎属于定礼”。
我认为杨彝仲既然知道宫室不可不迁移,却又认为争辩迁移宫室的人是调停,为什么呢?调停的说法,是在有过当之后才产生的。选侍不过是迁移宫室罢了,有什么痛苦、有什么不得其所而烦劳外廷调停的呢?即使贾继春没有窥伺、没有指使,这也是宦官宫妾爱护他们的君主,沾沾自喜地为他们计虑,是像曹操分香卖履那样的事情。杨彝仲的见识,浅陋啊。
杨彝仲说:“李三才年轻时负有才名,担任山东的藩司、臬司极有名望。我在山东做馆师时,李三才已经离开二十年了,百姓歌唱思念他不忘;说大奸大盗,都是李三才搜捕治理殆尽,百姓得以安生。王锡爵特别被召用时,手写的奏疏非常机密。李三才钩取到了它,向众人泄露,说王锡爵把台省官员当作禽兽;台省官员由此更加攻击王锡爵。李三才多取予,结交宾客遍布天下;顾宪成的左右赞誉的话每天送到,意思是他真的足以治理国家”。又说:“李三才自负才华但操守不洁;等到担任淮扬巡抚,垂涎高位,挟持纵横之术与言官为难;公论更加贬低他,而东林党受累不小”。
我认为李道甫在部郎任上,因为救魏懋忠而被贬;在藩司、臬司任上,离去后百姓思念他;在淮扬巡抚任上,税监老鼠伏不敢动:真是治理国家的才能。他结交朋友:那么顾端
文救之于被劾、刘忠正荐之于既废,独小人言其贪耳。然身死之后,书画亦折卖殆尽;贪者固如是乎?彝仲于贤者之言漫不加省,即身所历之见闻,亦不敢信;至小人之谗口,则拳拳奉之而勿失,不可解也。
译文在(某人)被弹劾时救了他,刘忠正在(某人)已被废黜后推荐了他,只有小人说(某人)贪婪罢了。然而(某人)死后,他的书画也被折价卖光了;贪婪的人原本是这样的吗?彝仲对贤者的言论完全不加理会,即使是自己亲身经历和见闻的事,也不敢相信;至于小人的谗言,却恭敬地奉行而不失,真是不可理解。
彝仲曰:『杨继垣首参崔呈秀,不宜入逆案』。
愚按定逆案者,诸公不学无术之过也;既不足以制小人,徒使小人百计翻之,凶于尔国,可不悲夫?夫逆案之定,以外官交结近侍也;而交结之源不去,犹伏火而盖之以薪也。当时诼州为交结之窟穴,瞬息相通,而杨继垣、徐大化为之谋主。其呼应于南北者,则阮大铖、乔应甲、贾继春之徒十数人为之魁。其力既足以钩致后进,而后进之急于富贵者,由之而得结交之线索;故此十数人者虽不出,而出者皆其分身也。由是而议论终不可绌,终毅宗之世,其名虽不翻、其实未尝不翻也。若其时将此十数人者声其导源横流之罪,可诛则诛之,其余概以胁从之例;则逆案何必定哉!
杨继垣之参崔呈秀,止其瞻风望气,由交结而得之也。黄琼之谏桓帝曰:『尚书周永,昔为沛令;素事梁冀,越拜今职。见冀将衰,乃阳毁示忠,遂因奸计,亦取封侯。又黄门狎邪,自冀兴盛,共构奸宄;临冀当诛,无可设巧,复记其恶,以要爵赏。陛下不审别真伪,复与忠臣并时显封,使朱紫共色,粉墨杂糅』。彝仲之言而然,则桓帝之侯周永、封黄门,亦未可非也。
彝仲曰:『王永光亦清执,王恭厂之变,其疏独侃侃。崇祯初,为冢宰,东林必欲逐而去之;永光愤激为难,引用袁宏勋、张道浚辈,再启玄黄之争,实已甚之故耳』。
愚按:小人不同,有把持局面之小人、有随波逐浪之小人,虎彪十孩儿之类随波逐浪,吾所谓胁从者也;逆案内之杨继垣、徐大化等、逆案外之王永光、温体仁等把持局面,吾所谓魁之十数人者也。逆阉既诛,逆案未定,杨继垣把持之;逆案已定,王永光把持之:皆绍述逆阉之政者也。袁宏勋、高捷、史■〈范上土下〉一辈小人,翩翩而进,以锢君子而抑之。使为己甚,则进君子退小人,皆不可矣。
彝仲曰:『温之秉政,台省攻之者后先相继,皆以门户异同、非尽由国家起见也。公平言之,不纳苞苴,是其一长矣;庇私党、排异己,亦未尝为之有迹』。
愚按温体仁之苞苴,巧于纳者也;周延儒不巧于纳者也。观其后之富,岂不纳苞苴者所致乎?哀哉!毅宗之受其愚也。其在揆地,日以进小人、退君子为事,何可悉数!蔡、唐、薛、叶之私党,犹谓无庇之迹乎?文、何、黄、刘之异己,犹谓无排之迹乎?从来奸相无有不庇私党、排异己者,唯体仁多一反复耳!愚尝言有明之亡,方、沈、温、蔡,湖州之力也。
彝仲曰:『范景文、谢升,于二党皆虚公不滞』。
愚按得交于文贞,盖无日不欲师法刘忠正者也。其在吏部,以争先忠端公年例去官,于何而别其非东林乎?谢升传温体仁衣钵,谓其不滞于小人,升亦不受也。盖从来未有中立而不为小人者也。
………(?)
古今为君者昏至弘光而极,为相者奸至马士英而极,不逮明者而知之也;有何冤可理!而彝仲称士英立心疏阔,无杀人之意。夫周仲驳、雷介公,独非其所杀者乎?左光先、吕大器、黄澍,独非其所逮者乎?但不能杀之耳。天下稍定,则吾辈皆不能免,吾不知如何而始谓之欲杀人也。称弘光宽仁虚己,然则晋惠、东昏,皆足以当之。
彝仲谓:『张捷、杨维垣,不得以其攻东林也而少之』。
愚按维垣杀妾伪死,书名于柩,逃至中途,为乱兵所杀;此小人之狡狯适得其常,可无论矣。唯张捷传闻缢死鸡鸣山;捷与马、阮、杨、蔡朋比亡国,计无复之而死,其徇于天下,犹许绾之鼠首也。齐庄公之弒,贾举、州绰、邴师、公孙敖、封具、铎父、襄伊、偻堙皆死。晏子曰:『为己死而为己亡,非其私昵,谁敢任之』!盖言诸臣导君于不善也。捷非导君于不善者乎?琴张闻宗鲁死,将往吊之;仲尼曰:『齐豹之盗、孟絷之贼,女何吊焉』!马、阮之罪,甚于齐豹;捷之贼国,甚于孟絷:是先圣所不许吊者也。以张捷之死南都与王振之死土木,同科者也。
译彝仲说:“杨继垣首先弹劾崔呈秀,不应当列入逆案。”
我按:制定逆案的人,是各位公卿不学无术的过错;既然不足以制服小人,只是让小人千方百计地翻案,使国家遭受祸害,难道不可悲吗?逆案的确定,是因为外官交结近侍;而交结的根源不除去,就像伏火上面覆盖柴草一样。当时河南是交结的窝穴,瞬息之间就能相通,而杨继垣、徐大化是其中的谋主。他们在南北呼应的,则是阮大铖、乔应甲、贾继春等十数人作为魁首。他们的势力足以招致后进,而后进中急于求取富贵的人,通过他们得到交结的线索;因此这十数人虽然不出任官职,而出任官职的都是他们的分身。由此议论终究不能平息,整个毅宗(崇祯帝)在位期间,他们的名义虽然没有翻案,但实际上未曾不翻案。如果当时将这十数人声讨他们导源横流的罪行,可诛杀的则诛杀,其余一概按胁从的例子处理;那么逆案何必要确定呢!
杨继垣弹劾崔呈秀,只是他观察风向,通过交结而得到的。黄琼劝谏桓帝说:“尚书周永,过去担任沛令;一向侍奉梁冀,越级升任现在的职务。看见梁冀将要衰败,就假装毁谤以示忠诚,于是凭借奸计,也取得了封侯。又有黄门邪僻之人,自从梁冀兴盛以来,共同构陷奸恶;面临梁冀应当诛杀时,没有可以施展的巧计,又记下梁冀的恶行,以邀取爵位赏赐。陛下不审慎辨别真伪,又与忠臣同时显赫封侯,使朱紫颜色混杂,粉墨混淆不清。”如果彝仲的话是这样,那么桓帝封侯周永、封赏黄门,也不可以非议了。
彝仲说:“王永光也清正刚直,王恭厂发生变故时,他的奏疏独自侃侃而谈。崇祯初年,他担任冢宰(吏部尚书),东林党一定要驱逐他;王永光愤激为难,引用袁宏勋、张道濬等人,再次引发玄黄之争,实在是做得太过分的原因罢了。”
我按:小人不同,有把持局面的人、有随波逐流的人,虎彪十孩儿之类是随波逐流的,我所说的胁从者;逆案内的杨继垣、徐大化等,逆案外的王永光、温体仁等把持局面,我所说的魁首十数人。逆阉(魏忠贤)既被诛杀,逆案尚未确定,杨继垣把持局面;逆案已定,王永光把持局面:都是继承逆阉政治的人。袁宏勋、高捷、史范一辈小人,翩翩而来,以禁锢君子而压抑他们。如果做得太过分,那么进用君子退斥小人,都不可行了。
彝仲说:“温体仁执政,台省攻击他的人前后相继,都是因为门户异同,并非全从国家利益出发。公平地说,不收纳贿赂,这是他的一个长处;庇护私党、排斥异己,也没有明显的痕迹。”
我按:温体仁的贿赂,是巧妙地收纳;周延儒不善于巧妙地收纳。看他们后来的富有,难道是不收纳贿赂所能导致的吗?可悲啊!毅宗被他愚弄了。他在宰相职位上,每天以进用小人、退斥君子为事,哪里能一一列举!蔡、唐、薛、叶的私党,还说没有庇护的痕迹吗?文、何、黄、刘的异己,还说没有排斥的痕迹吗?从来奸相没有不庇护私党、排斥异己的,只是温体仁多了一些反复罢了!我曾经说明朝的灭亡,方从哲、沈一贯、温体仁、蔡士英,是湖州人的力量。
彝仲说:“范景文、谢升,对于两党都虚公不滞。”
我按:范景文结交文贞(孙承宗),大概没有一天不想效法刘忠正(刘宗周)的。他在吏部,因为争先给忠端公(刘宗周)办理年例而离职,从哪里能辨别他不是东林党呢?谢升继承温体仁的衣钵,说他不受小人的滞碍,谢升也不接受。大概从来就没有中立而不成为小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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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今做君主的昏庸到弘光帝达到极点,做宰相的奸诈到马士英达到极点,不及明朝的人却能知道;有什么冤屈可理!而彝仲称赞马士英立心疏阔,没有杀人的意图。周仲驳、雷介公,难道不是他所杀的吗?左光先、吕大器、黄澍,难道不是他所逮捕的吗?只是不能杀罢了。天下稍微安定,那么我们这些人都不能幸免,我不知道怎样才叫做想要杀人。称赞弘光帝宽仁虚己,那么晋惠帝、东昏侯,都足以当得起这个评价。
彝仲说:“张捷、杨维垣,不能因为他们攻击东林党而轻视他们。”
我按:杨维垣杀妾伪死,名字写在棺材上,逃到中途,被乱兵所杀;这是小人的狡诈恰好得到常态,可以不论了。只有张捷传闻在鸡鸣山自缢而死;张捷与马士英、阮大铖、杨维垣、蔡士英朋比亡国,计无复之而死,他的殉国,还允许像绾之鼠首那样吗。齐庄公被弑,贾举、州绰、邴师、公孙敖封具、铎父、襄伊、偻�都死了。晏子说:“为自己而死而为自己灭亡,如果不是他们的私昵,谁敢承担!”这是说各位大臣引导君主做不善的事。张捷难道不是引导君主做不善的人吗?琴张听说宗鲁死了,将要去吊唁;孔子说:“齐豹的盗、孟絷的贼,你吊唁什么!”马士英、阮大铖的罪,甚于齐豹;张捷的贼国,甚于孟絷:这是先圣所不允许吊唁的。把张捷死在南都和王振死在土木堡,同等看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