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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温氏母训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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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 · 语录 · 已译 · 第 1–7 段

钦定四库全书     子部一

  温氏母训       儒家类

  提要

【臣】等谨案:温氏母训一卷,明温璜録其母陆氏之训也。璜初名以介,字于石,号石公,后以梦兆改今名,而字曰寳忠。乌程人,崇祯癸未进士,官徽州府推官,事迹附见《明史·邱祖徳传》。乾隆四十一年。

赐諡忠烈。璜有遗集十二卷。此书其卷末所附録语,虽质直而颇切事理。末有跋语,不著名氏,称原集繁重,不便单行,乃録出再付之梓。案璜于顺治乙酉起兵,与金声相应,以拒

王师凡四阅月,城破,抗节以死,其气节震耀一世,可谓不愧于母教。又髙承埏《忠节録》载:璜就义之日,慨然语妻茅氏曰:「吾生平学为圣贤,不过求今日处死之道耳。」因绕屋而走。茅氏曰:「君之迟留,得无以我及长女寳徳在乎?时女已寝,母呼之起,女问何为,母曰:死耳。女曰:诺。即延颈受死。」璜手刃之。茅氏亦卧牀引颈待刃,璜复斫死,乃自刭。知其家庭之间,素以名教相砥砺,故皆能临难从容如是,非徒托之空言者矣。故虽女子之言,特録其书于儒家示进之也。乾隆四十六年十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 校 官【臣】陆 费 墀

  钦定四库全书

  温氏母训

  明 温璜 述

穷秀才谴责下人,至鞭扑而极矣,暂行知警,常用则翫。教儿子亦然。

贫人不肯祭祀,不通庆吊,斯贫而不可返者矣。祭祀絶,是与祖宗不相往来;庆吊絶,是与亲友不相往来。名曰独夫,天人不祐。

凡无子而寡者,断宜依向嫡侄为是。老病终无他诿,祭祀近有感通。爱女爱壻,决难到底同住。同住到底,免不得一番扰攘官司也。

凡寡妇,虽亲子侄兄弟,只在公堂议事,不得孤召密嘱。寡居有婢仆者,夜作明灯往来。

少寡不必劝之守,不必强之改,自有直防相法。只防晏眠蚤起,恶逸好劳,忙忙地无一刻丢空者,此必守志人也。身勤则念专,贫也不知愁,富也不知乐,便是铁石手段。若有半晌偷闲,老守终无结果。吾有相法要诀曰:「寡妇勤,一字经。」

妇女只许粗识柴米鱼肉,数百字多,识字无益而有损也。

贫人勿説大话,妇人勿説汉话,愚人勿説乖话,薄福人勿説满话,职业人勿説闲话。

凡人同堂、同室、同窓多年者,情谊深长。其中不无败类之人,是非自有公论。在我当存厚道。

世人眼赤赤,只见黄铜白铁,受了斗米串钱,便声声叫“大恩德”。至如一乡一族,有大宰官当风抵浪的,有博学雄才开人胆智的,有髙年先辈道貌诚心,后生小子步其孝弟长厚,终身受用不穷的,这等大济益处,人却埋没不提,才是隂德。

但愿亲戚人人丰足,宁我只贫自守。若使一人富厚,九族饥寒,便是极缺陷处,非大忍辱人不能周旋其间。

周旋亲友,只防自家力量,随縁答应,穷亲穷眷,放他便宜一两处,才得消谗免谤。

凡人説他儿子不肖,还要照管伊父体面;説他婆子不好,还要照管伊夫体面。

有一等人,撺贩风闻,为害不小。有一等人,认定风闻,指为左劵,布传逺近。有一等人,直肠直口,自谓不欺,每为造言揑谤,诱作先锋,为害更甚。

贫家无门禁,然童女倚帘窥幕,隣儿穿房入闼,各以幼小不禁,此家教不可为训处。

中年丧偶,一不幸也。丧偶事小,正为续弦费处,前邉儿女先将古来许多晩娘恶件填在胷坎。这邉新妇父母保婢唆教,自立马头。两邉闲杂人占风望气,弄去搬来。外邉无干人听得一句两句,只肯信歹,不肯信好。真是清官亦判断不开,不幸之苦全在于此。然则如之奈何?只要做家主的,一者用心周到,二者立身端正。

人生只消受得一个「巴」字,日「巴」晩月「巴」圆,农夫「巴」一年,科举「巴」三年,官长「巴」六年、九年,父「巴」子,子「巴」孙,「巴」得歇得,便是好汉子。

凡父子姑息,积成嫌隙,毕竟上人要认一半过失。其胷中横竪,道卑幼奈我不得。

富家兄弟

译钦定四库全书 子部一

温氏母训 儒家类

提要

【臣】等谨案:《温氏母训》一卷,是明代温璜记录其母陆氏教诲的著作。温璜起初名叫以介,字于石,号石公,后来因为梦中的征兆改用了现在的名字,字改为宝忠。他是乌程人,崇祯癸未年考中进士,担任徽州府推官,其事迹附见于《明史·邱祖德传》。乾隆四十一年,朝廷赐予他“忠烈”的谥号。温璜有遗集十二卷。这本书是他遗集卷末所附录的语录,虽然质朴直率,但很切合事理。末尾有跋语,没有署名,称原集内容繁重,不便单独刊行,于是摘录出来再次付梓印刷。查考温璜在顺治乙酉年起兵,与金声呼应,以抵抗朝廷军队,历时四个月,城池被攻破后,他坚守节操而死,其气节震动一世,可以说无愧于母亲的教诲。又高承埏《忠节录》记载:温璜就义那天,慷慨地对妻子茅氏说:“我平生学习做圣贤,不过是寻求今天面对死亡的方法罢了。”于是绕着屋子跑。茅氏说:“您之所以迟疑停留,难道是因为我和长女宝德吗?”当时女儿已经睡下,母亲叫醒她,女儿问做什么,母亲说:“去死。”女儿说:“好。”随即伸颈受死。温璜亲手杀了她。茅氏也躺在床上伸颈等待刀斧,温璜又砍死了她,然后自刎。由此可见他们家庭之中,一向用名教互相砥砺,所以都能临难如此从容,并非只是空谈而已。因此虽然是女子的言语,特意将这本书收录在儒家类中,以示鼓励。乾隆四十六年十月恭敬校订呈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錫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臣】陆费墀

钦定四库全书

温氏母训

明 温璜 述

穷困的秀才责备下人,到了鞭打扑击的极致,暂时施行能让人知道警戒,经常使用就会让人玩忽不敬。教导儿子也是这样。

贫穷的人不肯祭祀祖先,不参与庆贺吊唁,这是贫穷到无法挽回的地步了。祭祀断绝,是与祖宗不相往来;庆吊断绝,是与亲友不相往来。这叫做孤家寡人,天地神灵都不会保佑。

凡是无子而守寡的人,断然应当依靠嫡长房的侄子才是正确的。年老生病最终没有别的推托,祭祀祖先近处有感应相通。疼爱女儿女婿,决难到底同住。如果同住到底,免不了要惹出一番纷扰官司。

凡是寡妇,即使是亲生的子侄兄弟,也只在公堂上商议事情,不得单独召唤私下嘱咐。寡妇居住有婢仆的,夜里要点亮明灯往来。

年轻守寡不必劝她守节,不必强迫她改嫁,自有正直的防范相法。只防范她晚睡早起,厌恶安逸喜好劳累,忙忙碌碌没有一刻空闲的人,这必定是守志的人。身体勤劳则念头专一,贫穷也不知忧愁,富有也不知享乐,便是铁石般的手段。如果有半晌偷闲,到老守节终究没有结果。我有相法的要诀说:“寡妇勤,一字经。”

妇女只允许粗略认识柴米鱼肉等字,几百个字多了,识字没有益处反而有损害。

贫穷的人不要说大话,妇人不要说男人的话,愚蠢的人不要说乖巧的话,福薄的人不要说满话,有职业的人不要说闲话。

凡是同堂、同室、同窗多年的人,情谊深长。其中不无败坏道德的人,是非自有公论。在我应当存有厚道。

世人眼睛红赤,只看见黄铜白铁,受了斗米串钱,就声声叫“大恩德”。至于像一乡一族,有大官抵挡风浪的,有博学雄才开启人胆识智慧的,有年高先辈道貌诚心,后生小子效法他的孝悌长厚,终身受用不尽的,这样大的济世益处,人们却埋没不提,这才是阴德。

但愿亲戚人人丰足,宁愿我只贫穷自守。如果使一人富厚,九族饥寒,就是极大的缺陷处,不是大忍辱的人不能周旋其间。

周旋亲友,只防备自家的力量,随缘答应,穷亲穷眷,放他便宜一两处,才能消除谗言免遭诽谤。

凡人说他儿子不肖,还要照管他父亲的体面;说他婆婆不好,还要照管他丈夫的体面。

有一等人,散布风闻,为害不小。有一等人,认定风闻作为左证,传播远近。有一等人,直肠直口,自认为不欺骗,每每造言捏造诽谤,诱使他人做先锋,为害更甚。

贫寒人家没有门禁,然而童女倚帘窥视帷幕,邻居小孩穿房入内,各自因为幼小不禁,这是家教不可作为训诫的地方。

中年丧偶,是一个不幸。丧偶事小,正因为续弦花费的地方,前面的儿女先将古来许多后娘的恶行填在胸坎。这边新妇的父母保媒唆教,自立马头。两边闲杂人占风望气,弄去搬来。外面无关的人听得一句两句,只肯信歹,不肯信好。真的是清官也判断不开,不幸之苦全在于此。那么怎么办?只要做家主的,一者用心周到,二者立身处世端正。

人生只消受得一个“巴”字,日巴晚月巴圆,农夫巴一年,科举巴三年,官长巴六年、九年,父巴子,子巴孙,巴得歇得,便是好汉子。

凡是父子姑息,积成嫌隙,毕竟长辈要认一半过失。其胸中横竖,认为卑幼奈何我不得。

富家兄弟

各门别戸最易生嫌。勤邀杯酒,时常见面。此亦逺谗间之法。

贫人未能发迹,先求自立。只防几人在坐,偶失物件,必指贫者为盗;薮几人在坐,羣然作弄,必指贫者为话柄。人若不能自立,这些光景,受也要你受,不受也要你受。

译各门各户最容易产生嫌隙。经常邀请大家喝酒,时常见面。这也是远离谗言离间的方法。

贫穷的人未能发达之前,首先要谋求自立。只要防备几个人坐在一起,偶然丢失了物品,必定会指责贫穷的人是盗贼;或者几个人坐在一起,一起戏弄,必定会把贫穷的人当作笑柄。人如果不能自立,这些情形,受也要你受,不受也要你受。

寡妇弗轻受人惠,儿子愚,我欲报而报不成;儿子贤,人望报而报不足。

我生平不受人惠,两手拮据,柴米不缺,其余有也,挨过;无也,挨过。

我生平不借债,结防此念一起,早夜见人不是。

作家的将祖宗▯要做不到事,补一两件;做官的将地方▯要做不到事,干一两件,才是男子。结果髙爵多金,还不算是结果。

人言日月相望,所以为望?还是月亮望日,所以圆满?不久也。你只防世上有贫人仰望富人的,有小人仰望贵人的,只好暂时照顾,如十五六夜月耳。安得时时偿你缺陷?待到月亮尽情乌有,那时日影再来光顾些须。此天上榜様也。贫贱求人,时时满望,势所必无可,不三思。

儿子是天生的,不是打成的。古云:“棒头出肖子”,不知是铜打就铜器,是铁打就铁器。若把驴头打作马面,有是理否?

逺邪佞,是富家教子第一义;逺耻辱,是贫家教子第一义。至于科第文章,总是儿郎自家本事。

贵客下交寒素,何必谢絶蔬水往还?大是美事。只贵人减驺从,便是相谅;贫士少干求,便是可久之道也。

朋友通财,是常事。只恐无器量的承受不起,所以在彼名为恩,在我当知感。古来鲍子容得管子,却是管子容得鲍子。譬如千寻松树,任他雨露繁滋,挺挺承当得起。

世间轻财好施之子,每到骨肉,反多恚吝。其説有二:他人防惠一丝一粒,连声叫感;至亲视为固然之事,一不堪也。他人至再至三,便难啓口;至亲引为久常之例,二不堪也。但到此处,正如哑子黄连,説苦不得。或兄弟而父母髙堂,或叔侄而翁姑尚在,一团情分,砺斧难断。稍有念头,防其干涉,杜其借贷,将必牢拴门戸,狠作声气,把天生一副恻隐心肠,盖藏殆尽,方可坐视不救。如此便比路人仇敌更进一层,岂可如此?汝深记我言。

富贵之交,意气骤浓者,当防其骤夺。凡骤者,不恒;只平平自好。

凡富家子弟交杂者,虽在师位,不可急离其交。急离之,则怨谤顿生;不可显斥其交,显斥之,益固其合。但当正以自持,相机而导。

介告母曰:「古人治生为急,一读书生事啬矣。」母曰:「士农工商,各执一业,各人各治所生,读书便是生活。」

问:“介侃母髙在何处?”介曰:“剪髪饷人,人所难到。”母曰:“非也。吾观陶侃运甓习劳,乃知其母平日教有本也。”

问介:“吾族多贫,何也?”介曰:“比自葵轩公生四子,分田一千六百亩,今子孙六传,产费丁繁,安得不贫?”母曰:“岂有子孙专靠祖宗过活?天生一人,自料一人,衣禄若肯髙低,各执一业,大小自成结果。今见各房子弟,长袖大衫,酒食安饱,父母爱之,不敢言劳。虽使先人贻百万赀,坐困必矣。”

世人多被心肠好三字壊了。假如你念头要做好儿子,须外面实有一般孝顺行径;你念头要做好秀才,须外面实有一般勤苦行径。心肠是无形无影的,有何凭据?凡説心肠好者,多是规避様子。

中等之人心肠,定是无他,只为气质粗慢,语言鄙悖,外人不肯容恕。当尔时,岂得自恃无他,将心唐突?

世多误认直字。如汝读书,只晓读书一路到底,这便是直人。汝自家着实读书,方説他人不肯读书,这便是直言。今人谓直,却是方底骂圆,盖耳毒口快肠,出尔反尔,岂得直哉?

贫家儿女,无甚享用,只有早上一揖髙叫,深恭大是恩至,每见汝一勺便走,慌张张,有何情味?

读书到二三十嵗定要见些气象,便是着衣吃饭,也算人生一件事。每见汝吃饭忙忙碌碌,若无一丝空地,及至饭毕,却又闲荡,可是有意思人。

治生是要,▯事汝与常儿不同。吾辛苦到此,幸汝成立。万一饥寒切身,外间论汝是何等人?

人有父母妻子,如身有耳目口鼻,都是生而具的,何可不一经理?只为俗物将精神意趣全副交与家縁,这便唤作家人,不唤读书人。

贫富何常?只要自身上通达得去。是故贫当思通,不在守分;富当思通,不在知足。不缺祭享,不失庆吊,不断书香,此贫则思通

译寡妇不轻易接受别人的恩惠,儿子愚笨,我想报答却报答不了;儿子贤能,别人指望报答却报答不足。

我平生不接受别人的恩惠,两手拮据,柴米不缺,其他的有就挨过去,没有也挨过去。

我平生不借债,因为这种念头一起,早晚看人都不顺眼。

做官的将祖宗〇要做不到的事,补一两件;做官的将地方〇做不到的事,干一两件,这才是男子汉。最终高官厚禄,还不算是结果。

人们说日月相望,所以称为“望”?还是月亮望日,所以圆满?不久也。你只要防备世上有穷人仰望富人的,有小人物仰望贵人的,只好暂时照顾,就像十五六夜的月亮一样。怎么能时时弥补你的缺陷?等到月亮完全消失,那时日影再来光顾一些。这是天上的榜样。贫贱者求人,时时充满期望,势所必无可,不三思。

儿子是天生的,不是打成的。古语说:“棒头出肖子”,不知道是铜打就铜器,是铁打就铁器,若把驴头打作马面,有这种道理吗?

远离邪佞,是富家教子的第一要义;远离耻辱,是贫家教子的第一要义。至于科举文章,总是儿郎自家的本事。

贵客结交寒素之人,何必谢绝蔬水往还?这是美事。只要贵人减少随从,便是相谅;贫士少有所求,便是可久之道。

朋友通财,是常事。只怕没有器量的人承受不起,所以在彼名为恩,在我应当知感。古来鲍子容得管子,其实是管子容得鲍子。譬如千寻松树,任凭雨露繁滋,挺挺承当得起。

世间轻财好施之子,每到骨肉,反而多怨恨吝啬。其说有二:他人防惠一丝一粒,连声叫谢;至亲视为理所当然之事,一不堪也。他人至再至三,难以启口;至亲引为久常之例,二不堪也不堪。但到此处,正如哑子黄连,说苦不得。或兄弟而父母高堂,或叔侄而翁姑尚在,一团情分砺斧难断。稍有念头,防备其干涉,杜绝其借贷,将必牢拴门户,狠作声气,把天生一副恻隐之心,盖藏殆尽,方可坐视不救。如此比路人仇敌更进一层,岂可如此?你深记我言。

富贵之交,意气骤浓者,当防其骤变。凡骤者,不恒;只平平自好。

凡富家子弟交杂者,虽在师位,也不可急离其交。急离之,则怨谤顿起;不可显斥其交,显斥之,愈固其合。但当正以自持,相机引导。

介告母曰:“古人治生为急,一读书生事啬了。”母曰:“士农工商,各执一业,各人各治其生,读书便是生活。”

问:“介侃母高在何处?”介曰:“剪发饷人,人所难到。”母曰:“非也,吾观陶侃运甓习劳,乃知其平日教有本也。”

问介:“吾族多贫,何也?”介曰:比自葵轩公生四子,分田一千六亩,今子孙六传,产费丁繁,怎得不贫?”母曰:“岂有子孙专靠祖宗活?天生一人,自料一人,衣禄高低,各执一业,大小自成结果。今见房子弟,长袖大衫,酒食安饱,爱之,不敢言劳。虽使先人遗百万赀,坐困必矣。”

世人多被心肠好三字坏了。假如你念头要做好儿子,须外面实有一般孝行;你念头要做好秀才,须外面实有一般苦行。心肠是无形无影的,有何凭据?凡是说心肠好者,多是规避样子。

中等之人心肠,定是无他,只为气质粗,语言鄙,外人不肯容恕。当尔时,岂可自恃无他,将心唐突?

世多误认直字。如汝读书,只晓得读书一路到底,这便是直人。汝自家实读书,方说他人不肯读书,这便是直言。今人谓直,却方底骂圆,盖耳毒口快,出尔反尔,岂得直哉?

贫家儿女,无甚享用,只有早上一揖高叫,深恭大是恩至,每见你一勺便走,慌张张,有何情味?

读书到二三十岁定要见些气象,便是着衣吃饭,也算人生一件大事。每见你吃饭忙忙碌碌,若无一丝空地,及至饭罢,却又闲荡,可是有意思人。

治生是要,〇事你与常儿不同。我辛苦到此,幸你成立。万一饥寒切身,外间论你是什么人?

人有父母妻子,如身有耳目口鼻,生而具的,何可不一经理?只为俗将精神意趣全副交与家缘,这便唤作家人,不唤读书人。

贫富何常?只要自身上通达得去。故贫当思通,不在守分;富当思,不在知足。不缺祭享,不失庆吊,断书香,此贫则思通

之法也。仗义周急,尊师礼贤,此富则思通之法也。

译这是行善积德的方法。仗义疏财、救济急难,尊敬师长、礼遇贤人,这是富贵之后想到与天下人共享的方法。

劳如我不成怯症,世无病怯者,苦如我不成郁症,世无病郁者。

做人,家切弗贪富,只如俗言“从容”二字,甚好。富无穷极,且如千万人家,浪费浪用,尽有窘迫时节。假若八口之家,能勤能俭,得十口赀粮;六口之家,能勤能俭,得八口赀粮,便有二分余剰,何等寛舒,何等康泰。

过失与习气相别,偶一差错,只算过悮;至再至三,便成习。非是处,极要防察。

凡亲友急难,切不可闭门坐视;然亦不可执性莽做。世间事,不是件件干得,才唤干人。

汝与朋友相与,只取其长,勿计其短。如遇刚鲠人,须耐他戾气;遇骏逸人,须耐他罔气;遇朴厚人,须耐他滞气;遇佻达人,须耐他浮气。不徒取益无方,亦是全交之法。

闭门课子,非独前程逺大,不见匪人,最是得力。

  堂上有白头子孙之福

堂上有白头故旧,聨络一也;乡党信服,二也;子孙禀令,僮仆遗规,三也;谈説祖宗故事,与郡邑先辈典型,四也;解和少年暴急,五也;照料▯细,六也。

父子主仆,最忌小处烦碎。烦碎相对,面目可憎。

懒记帐籍,亦是一病。奴仆因縁为奸,子孙猜疑成隙,皆由于此。

家庭礼数,贵简而安,不欲烦而勉;富贵一层,繁▯一层;繁琐一分,疎濶一分。

人家子弟作揖,髙叫深恭,絶好家法。凡防师教初学,须从此起。

凡子弟,每事一禀命于所尊,便是孝弟。

吾闻沈侍郎家法,有客至,呼子弟坐侍,不设杯箸,俟酒毕,另与子弟常蔬同饭,此防训恭俭之方。

曽祖母告诫汝祖汝父云:「人虽穷饿,切不可轻弃祖基。祖基一失,便是落叶不得归根之苦。吾寜日日减餐一顿,以守尺寸之土也。」出厨,尝以手扪锅盖,不使儿女辈灭灶更燃。今各房基地皆有变卖转移,独吾家无恙,岂容易得到今日?念之!念之!

汝大父赤贫,曽借朱姓者二十金,卖米以糊口。逾年,朱姓者病且笃。朱为两槐公纪纲,不敢以私债使闻主人。旁人私幸,以为可负也。时大父正客姑熟,偶得朱信,星夜赶归,不至家,竟持前欠本利至朱姓处。朱巳不能言,大父徐徐出所持银告之曰:「前欠一一具奉,乞防过收。」明朱姓忽蹶起,颂言曰:「世上有如君忠信人哉!吾口眼闭矣,愿君世世生贤子孙。」言已气絶。大父遂哭别而归。家人询知其还欠,或騃之。大父曰:「吾故騃,所以不到家者,恐为汝辈所惑也。」如此盛德,汝曹可不书绅?

问世间何者最乐?母曰:「不放债、不欠债的人家,不大丰、不大歉的年时,不奢华、不盗贼的地方,此最难得。免饥寒的贫士,学孝弟的秀才,通文义的商贾,知稼穑的公子,旧面目的宰官,此尤难得也。」

凡人一味好尽,无故得谤;凡人一味不拘,无故得谤;凡寡妇不禁子弟出入房閤,无故得谤;寡妇盛饰容貌,无故得谤;妇人屡出烧香看戱,无故得谤;严刻仆▯,菲薄乡党,无故得谤。

凡人家处前后嫡庶妻妾之间者,不论是非曲直,只有塞耳闭口为髙,用气性者,自讨苦吃。

聨属下人,莫如减冗员而寛口食。

  做人家髙低有一条活路便好

凡与人田产钱财交涉者,定要随时讨个决絶,拖延生事。

妇人不谙中馈,不入厨堂,不可以治家。使妇人得以结伴聨社,呈身露,而不可以齐家。

受谤之事,有必要辨者,有必不可辨者。如系田产钱财的,迟则难解,此必要辨者也。如系闺阃的,静则自消,此必不可辨者也。如系口舌是非的,久当自明,此不必辨者也。

凡人气盛时,切莫説道:“吾性子定要这様的,我今日定要这様的。”蓦直做去,毕竟有搕撞。

世间富贵不如文章,文章不如道德,却不知还有两项压倒在上面的:一者名分,贤子弟决难漫灭亲长,贤有司决难侮傲上台;一者气运,尽有富贵,交着衰运;尽有文章,遭着厄运;尽有道德,逢着末运。圣贤卿相做不得自主。

问:介子夏问孝,子曰“色难”,如何解説介跪讲毕,母曰:“依我看来,世间只有两项人是色难。有一项,性急人烈烈轰

译如果像我这样劳碌的人都不患怯症,那么世上就没有患怯症的人了;如果像我这样困苦的人都不患郁症,那么世上就没有患郁症的人了。

做人治家,千万不要贪求富贵,只要做到俗话所说的“从容”二字,就很好了。富贵是没有穷尽的,况且像拥有千万家产的人家,如果浪费挥霍,也会有窘迫的时候。假如八口之家,能够勤劳节俭,就能得到十口之家的口粮;六口之家,能够勤劳节俭,就能得到八口之家的口粮,这样就有两成的盈余,是何等的宽裕舒适,何等的安康太平。

过失与习气是有区别的,偶尔一次差错,只能算作失误;如果一而再、再而三地犯,就形成了习气。对于不对的地方,一定要极力防范和察觉。

凡是亲友遭遇急难,切不可关门坐视不管;然而也不可任性鲁莽行事。世间的事,不是件件都能办成的,这才叫作干练的人。

你与朋友交往,只取他们的长处,不要计较他们的短处。如果遇到刚直的人,必须忍耐他的戾气;遇到俊逸的人,必须忍耐他的狂妄之气;遇到朴厚的人,必须忍耐他的滞涩之气;遇到轻浮的人,必须忍耐他的浮躁之气。这不仅是为了获取益处没有穷尽,也是保全友谊的方法。

关起门来教育儿子,不仅是为了前程远大,避免见到不良之人,更是为了切实得力。

堂上有白发苍苍的长辈,这是子孙的福气:第一,联络亲情;第二,乡里党众信服;第三,子孙听从号令,仆从遵循规矩;第四,谈论祖宗的故事,以及郡县先辈的典范;第五,调和少年人的暴躁急切;第六,照料细微之事。

父子、主仆之间,最忌讳在小事上烦琐琐碎。如果彼此在小事上纠缠,面目就会令人厌恶。

懒得记账,也是一种弊病。奴仆趁机作恶,子孙猜疑产生嫌隙,都是由于这个原因。

家庭的礼节,贵在简单而安定,不希望烦琐而勉强;富贵增加一层,烦琐就增加一层;烦琐增加一分,疏远就增加一分。

人家子弟作揖,高声呼唤,深深恭敬,这是极好的家法。凡是老师教导初学者,必须从这里开始。

凡是子弟,每件事都向尊长禀命,这就是孝顺和悌敬。

我听说沈侍郎家的家法,有客人到来,叫子弟坐着侍候,不摆设杯筷,等到酒宴结束,另外给子弟吃普通的蔬菜和米饭,这是训练恭敬节俭的方法。

曾祖母告诫你的祖父和父亲说:“人虽然穷困饥饿,切不可轻易抛弃祖业。祖业一旦失去,就是落叶不能归根的痛苦。我宁愿每天减少一顿饭,来守住这尺寸的土地。”从厨房出来,常常用手抚摸锅盖,不让儿女辈熄灭灶火再重新点燃。现在各房的基地都有变卖转移的,唯独我们家安然无恙,哪里是容易得到今天的局面呢?要牢记!要牢记!

你的祖父赤贫,曾经向姓朱的人借了二十两银子,卖米来糊口。过了一年,姓朱的病得很重。姓朱的是两槐公的家臣,不敢把私人债务让主人知道。旁人私下庆幸,认为可以赖账了。当时祖父正客居姑熟,偶然得到姓朱的信,连夜赶回,还没到家,就拿着之前的欠款本息到了姓朱的地方。姓朱的已经不能说话,祖父慢慢拿出所带的银子告诉他:“之前的欠款一一都奉还,请求您收下。”姓朱的忽然跳起来,赞叹说:“世上哪有像您这样忠信的人啊!我眼闭口合了,愿您世世生出贤良的子孙。”说完就气绝身亡。祖父于是哭着告别回来。家人询问知道他归还了欠款,有的人认为他愚蠢。祖父说:“我本来就是愚蠢,所以不到家,是怕被你们迷惑。”如此盛德,你们能不把它记在衣带上时刻警惕吗?

问世间什么最快乐?母亲说:“不放债、不欠债的人家,不太丰收、不太歉收的年景,不奢华、没有盗贼的地方,这是最难得的。免于饥寒的贫士,学习孝悌的秀才,通晓文义的商贾,知道耕种的公子,旧面孔的官员,这些尤其难得。”

凡是人一味好尽,无缘无故招致诽谤;凡是人一味不拘束,无缘无故招致诽谤;凡是寡妇不禁止子弟出入房室,无缘无故招致诽谤;寡妇盛装打扮容貌,无缘无故招致诽谤;妇人屡次出门烧香看戏,无缘无故招致诽谤;严厉刻薄仆从,轻视乡党,无缘无故招致诽谤。

凡是人家处在前后嫡庶妻妾之间的人,不论是非曲直,只有塞住耳朵闭住嘴巴才是高明,动用脾气性情的人,是自讨苦吃。

联络下属人员,不如减少冗员而宽裕口粮。

治家高低有一条活路就好。

凡是与人田产钱财交涉的,一定要随时讨个决断,拖延会生出事端。

妇人不懂中馈,不进厨房,不可以治理家庭。让妇人得以结伴结社,抛头露面,就不可以齐家。

遭受诽谤的事,有必须辩白的,有绝对不能辩白的。如果是田产钱财方面的,拖延就难以解决,这是必须辩白的。如果是闺房内部的,安静就会自然消散,这是绝对不能辩白的。如果是口舌是非方面的,时间久了自然会明白,这是不必辩白的。

凡是人气盛的时候,千万不要说:“我的性子一定要这样,我今天一定要这样。”径直去做,终究会有碰壁的时候。

世间的富贵不如文章,文章不如道德,却不知道还有两项压在上面的:一是名分,贤良的子弟决难漫灭亲长,贤良的官员决难侮傲上级;二是气运,尽有富贵,却遭遇衰运;尽有文章,却遭遇厄运;尽有道德,却逢着末运。圣贤卿相都做不了自主。

问:介子夏问孝,孔子说“色难”,如何解释?介跪讲完后,母亲说:“依我看来,世间只有两种人是色难。有一种,性急的人烈烈轰

轰,凡事无不敏防,只有在父母跟前一味自张自主的气质,父母其实难当。有一项,性慢人落落拓拓,凡事讨尽便宜,只有在父母跟前一畨不痛不痒的面孔,父母便觉难当。”

译总之,凡事没有不机警防备的,只有在父母面前一味自作主张、任性妄为,父母其实难以忍受。还有一类人,生性迟缓、散漫不拘,凡事总想占尽便宜,只有在父母面前摆出一副不痛不痒、漫不经心的样子,父母便觉得难以忍受。

问:“介至于犬马,皆能有养,不敬,何以别乎?”如何解説?介跪讲毕,母曰:“这个‘敬’字,不要文皱皱説许多道理,但是人子肯把‘犬马’二字常在心里省觉,便是恭敬孝顺。你看世上儿子,凡日间任劳任重的,都推与父母去做,明明养父母直比养马了;凡夜间晏眠早起的,都付与父母去守,明明养父母直比养犬了。将人比畜,怪其不伦,况把爹娘禽兽看待,此心何忍?禽兽父母,谁肯承认?却不知不觉日置父母于禽兽中也。一念及此,通身汗下。只消人子将父母禽兽分别出来,勾恭敬了,勾孝顺了。”

人当大怒大忿之后,睡了一夜,还要思量。

  温氏母训

  温氏母训跋

于石先生以崇祯丙子举于乡,后更名璜,举癸未礼闱,筮仕徽司理。疆事坏,死之。先帝后以节烈风万世。公夫人长女从容就实,上嫓休光焉。遗集十二卷,末述先训,乃母夫人陆所身教口授者。信乎家法有素,而贤母之造就不虚也。夫顔训袁范,世称善则,类皆喆士之所修立,未闻宫师垂诫,踵季妇大家而有言也。者有之,自节孝始矣。厚集繁重,不利单行,爰再付梓。读者其广知奋兴乎?

译问:“‘如果连犬马都能得到饲养,但没有敬意,那人与犬马有什么区别呢?’这句话该如何解释?”介跪着讲解完毕,母亲说:“这个‘敬’字,不要文绉绉地讲许多大道理,只要做子女的肯把‘犬马’这两个字常放在心上反省觉察,便是恭敬孝顺。你看世上的儿子,凡是白天劳累繁重的事,都推给父母去做,这明明是把父母当作马匹来饲养;凡是夜晚晚睡早起的事,都交给父母去守候,这明明是把父母当作犬只来饲养。将人比作牲畜,尚且奇怪其不合伦常,何况把爹娘当作禽兽看待,此心何尝能忍?禽兽的父母,谁肯承认?却不知不觉间把父母置于禽兽的地位。一念及此,通身冷汗直流。只要做子女的能把父母与禽兽区分开来,就足够恭敬了,也足够孝顺了。”

人在大怒大忿之后,睡了一夜,还要反复思量。

温氏母训

温氏母训跋

于石先生在崇祯丙子年乡试中举,后来改名为璜,在癸未年礼部会试中中举,被任命为徽州府推官。边疆战事败坏,他殉国而死。先帝后来表彰他的节烈,使其风范流传万世。公的夫人和长女从容赴死,其光辉可与古人比肩。他的遗集共十二卷,末尾记述了先前的训诫,那是母亲陆夫人亲身教导、口头传授的。由此可知,家法向来严谨,而贤良母亲的造就并非虚言。颜氏家训、袁氏家范,世人称颂为善的准则,这类都是杰出士人所修撰确立的,未曾听说宫廷师保垂下告诫,或继母、大家闺秀留下言论的。这样的例子,是从节孝夫人开始的。原书篇幅繁重,不利于单独刊行,于是再次付梓印刷。希望读者能广泛知晓并奋起效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