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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船山经义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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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 · 语录 · 已译 · 第 1–39 段

船山经义(明)王夫之

  毋自欺也。如恶恶臭,如好好色,此之谓自谦。故君子必慎其独也

  惟意不必如其心之正,故于独而必慎以诚焉。

  夫好恶咸正,而凡意皆如其心,不可恃心而任意也,犹不可恃身而忘心也。

  传者释正心之在诚意者曰:“今咸谓意从心生尔,而夫人恒有心外之意,其孰能知之!”

  夫意生于心之灵明,而不生于心之存主。灵明,无定者也。畏灵明之无定,故正其存主以立闲。而灵明时有不受闲之几,背存主以独发,于是心意分,而正之力且穷于意。知此,可以释先诚其意之说矣。

  意流于妄,往往自忘其身,即偶尔慨然有慕义之想,亦动于不自知,皆非自也。唯心则据为我之必然,而人不能夺,是其为体也,自成者也。心定于贞,坦然可白于物,即一往自任,为不轨之志,亦不禁物之共喻,固非独也。唯意则乘乎事之未形,而人固莫测,是其为几也,独知者也。

  夫既欲正其心矣,则其自体可信也,而独几则未可信也,素所好者正矣,忽一意焉而觉其可不好,素所恶者正矣,忽一念焉而觉其可不恶。始则若可不好、可不恶而忘其心;因而顺之,则且姑勿好,姑勿恶以暂抑其心;习而流焉,则且恶其所好、好其所恶以大移其心。非但抑之移之为欺其自体也,当其忘之,已蔑心而背之欺之矣。使其意稍静,而心复见焉,则必有敞然不自足之实,盖己欲正其心,固未有于好恶失常之余,能无愧无馁而慊然快足者也。

  然则欲使心之所信为可好者,随意之发,终始一秉彝之好而不容姑舍;心之所持为必恶者,随意之发,终始一谨严之恶而不容姑忍,则自慊矣。此不容不于俄倾之动几持之也,故君子于此慎之也。

  欲正其心矣,秉一心以为明鉴,而察万意以其心之矩,意一起而早省其得失,夫孰欺此明鉴者!惟正而可以诚,惟其诚而后诚于正也。欲正其心矣,奉一正以为宗主,而统万意以从心之令,意随起而不出其范围,夫孰欺此宗主者!必有意乃以显心之用,必有心乃以起意之功也。此之谓慎,此之谓诚,此之谓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也。

  小人闲居为不善至慎其独也

  小人而亦有其诚,君子益重用其独。

  夫小人知有君子而用其掩著焉,意有时而贤于心也。独知不可昧,能勿慎乎!

  且君子之心本正者也,而偶动之儿,物或动之,则意不如其心,而意任其过。小人之心则既邪矣,而偶动之几,或动以天,则意不如其心,而意可有功。意任其过,而不容不慎;意可有功,而又何能弗慎乎!

  今夫小人之闲居,未尝有触,而意不生其怀,必为之恶以无所不至者,有待以逞,皆其畜志已坚者也。心之邪也,岂复知天下之有君子,岂知有善之可著,不善之当掩哉!而既见君子矣,心不知其何所往也,意不知其何自生矣;厌然矣,掩不善矣,著其善矣。则小人之意,有时而贤于其心也多矣。处心积虑之成乎恶。虽人皆灼见,而掩著不足以盖其愆;而有触斯警之不昧其良,唯己独知,而掩著亦不示人以其迹。呜呼,此岂可多得于小人哉!

  习俗之竞于恶而熏心以罔觉也,一君子静讷凝立于其侧,夫孰知其为君子,夫孰知君子之侧不善之不可著而必掩者,则且悉其肺肝以与君子谋不忌也,则且暴其肺肝以骄君子不忌也,乃至恶之所未至,肺肝之所未有,而故为矜张恐喝之辞以动摇君子不忌也。如是而后其诚亡矣。牿亡之久,意无乍见之几,则迷复之余,心有怙终之势矣。

  故君子以为小人之掩著,诚之不可掩也莫危于意,意抑有时而见天心焉;莫审于心,心抑有时而待救子意焉;莫隐于意,意且有时而大显其怵惕羞恶之良焉。则独知之一念,其为功也亦大矣哉!

  意不尽如其心,故同藏于中而固各有其取舍;意不必如其不善之心,故所持在志而尤择善于动几。使小人之意一如其心也,则允矣其为禽兽矣。然则君子之正心而不加以诚意也,则亦不觉而流于非僻矣。

译不要自我欺骗。就像厌恶恶臭、喜爱美色那样,这就叫做自我满足。所以君子在独处时必定谨慎。

只有意念不一定符合心的端正,所以在独处时必定谨慎以做到真诚。

喜好与厌恶都端正了,所有的意念都符合心,但不能依赖心而随意放任意念,就像不能依赖身体而忘记心一样。

传文解释“端正心在于真诚意念”时说:“现在人们都说意念是从心中产生的,但人常常有超出心之外的意念,谁能知道呢!”

意念产生于心之灵明,而不产生于心之存主。灵明,是不确定的。因为畏惧灵明的不确定,所以端正其存主以建立规范。而灵明有时有不受规范约束的细微动向,背离存主独自发动,于是心与意念分离,端正的力量在意念上就穷尽了。知道这一点,就可以解释“先真诚其意念”的说法了。

意念流于虚妄,往往使人忘记自身,即使偶尔慷慨地产生向往道义的想法,也是不由自主地触动,都不是出于自我。只有心是据为己有的必然,别人不能夺取,这是它的本体,是自我形成的。心定于正道,坦荡可以昭示于外物,即使一贯自负,有不轨的志向,也不禁止外物的共同理解,所以不是独处。只有意念趁着事情尚未显露,别人固然无法测知,这是它的细微动向,是独自知晓的。

既然想要端正心,那么它的本体是可以信赖的,而独处的细微动向则不可信赖。原本喜好的是端正的,忽然有一个意念觉得可以不喜好;原本厌恶的是端正的,忽然有一个念头觉得可以不厌恶。开始时好像可以不喜好、不厌恶而忘记了心;因而顺从它,那么就暂且不要喜好,暂且不要厌恶以暂时压抑心;习惯而流于其中,那么就厌恶所喜好的、喜好所厌恶的,从而大大改变心。这不仅是压抑和改变为欺骗其本体,当它忘记时,已经蔑视心而背离它、欺骗它了。如果让意念稍微平静,心又显现出来,那么一定有敞开而不自足的真实感受,因为自己想要端正心,本来没有在喜好厌恶失常之后,还能无愧无馁而满足快乐的。

那么想要使心所信赖为可喜好的,随着意念的发动,始终秉持常道的喜好而不允许暂时舍弃;心所坚持为必厌恶的,随着意念的发动,始终谨慎严格的厌恶而不允许暂时容忍,这样就自我满足了。这不容许不在瞬间的细微动向中持守,所以君子在这里谨慎。

想要端正心,秉持一心作为明镜,用它来考察万千意念是否符合心的准则,意念一起就早省察其得失,谁能欺骗这明镜呢!只有端正才能真诚,只有真诚然后真诚于端正。想要端正心,奉持一个正道作为宗主,统领万千意念以听从心的命令,意念随起而不超出其范围,谁能欺骗这宗主呢!必定有意念来显现心的作用,必定有心来发起意念的功效。这就叫做谨慎,这就叫做真诚,这就叫做想要端正心的人先真诚其意念。

小人在闲居时做不善的事,直到在独处时谨慎。

小人也有他的真诚,君子更加重视他的独处。

小人知道有君子而利用掩饰和显露,意念有时比心更贤明。独自知晓不可蒙蔽,能不谨慎吗!

况且君子的心本来是端正的,而偶尔触动的细微动向,外物或许触动它,那么意念不符合心,而意念承担过错。小人的心既然已经邪僻,而偶尔触动的细微动向,或许因天性触动,那么意念不符合心,而意念可以有功效。意念承担过错,不容许不谨慎;意念可以有功效,又怎么能不谨慎呢!

现在小人的闲居,没有触动,意念不在心中产生,必定做恶事无所不至,有待于逞强,都是他蓄积的志向已经坚固了。心的邪僻,哪里还知道天下有君子,哪里知道有善可以显露,不善应当掩饰呢!而既然见到君子了,心不知道往哪里去,意念不知道从哪里产生;厌恶的样子,掩饰不善,显露其善。那么小人的意念,有时比他的心贤明得多了。处心积虑形成恶。虽然人人都看得清楚,而掩饰和显露不足以掩盖他的罪过;而有触动就警觉,不蒙蔽其良知,只有自己独自知晓,而掩饰和显露也不向人显示其痕迹。唉,这难道能在小人身上多见吗!

习俗竞相为恶而熏染心使其不觉,一个君子静默凝重地站在旁边,谁知道他是君子,谁知道君子旁边不善不可显露而必须掩饰的,那么就全部暴露肺腑与君子谋划不忌讳,那么就暴露肺腑以骄纵君子不忌讳,甚至恶所未至,肺腑所未有,而故意做矜持张狂恐吓的言辞以动摇君子不忌讳。这样然后他的真诚就丧失了。丧失久了,意念没有乍见的细微动向,那么迷惑反复之余,心有怙恶到底的趋势了。

所以君子认为小人的掩饰和显露,真诚不可掩饰的没有比意念更危险的,意念抑制有时显现天心;没有比心更审慎的,心抑制有时等待意念来拯救;没有比意念更隐蔽的,意念有时大大显现其恐惧羞恶的良知。那么独处知晓的一个念头,它的功效也是很大的啊!

意念不完全符合心,所以同藏于中而固然各有其取舍;意念不一定符合不善的心,所以所持在志向而尤其选择善在细微动向。如果小人的意念完全符合他的心,那么确实他是禽兽了。那么君子端正心而不加以真诚意念,那么也不觉而流于邪僻了。

故慎独之功,尤勿勿焉,以意者过之府,而抑功之门也。

译所以慎独的功夫,尤其要急切地去做,因为意念是过错的藏身之所,而克制意念则是成就功业的门径。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学者所性之乐,于朋来得之焉。

  夫朋自远方来矣,于斯时也,乐何如邪?非好学不知之尔。

  夫子为明善而复初者言曰:学者性之复;而情,一性也,有说几焉,抑有乐几焉。

  说故,百物不失于己;乐,故善气不违于天下。此非意动而有欲、意得而有喜之情所得与也。彼虽或当于理,而不足以盈,不足以永也。故学者之情以乐为至也。

  前之无所慕,后之无所期,乍然遇于心,而身世各得,觉天下之无不可协吾意者,此何几也?于事无所忤,于心无所逆,涣然以亡疑,而神志日生,觉见闻之无往不利者,此何几也?夫有朋自远方来,不亦有其然者乎?

  当其信道也,亦未冀其不孤也,然道孤而心亦困矣。此一日者,不知困者之顿舒也,意者天原有此和同而化之神,《礼》、《乐》、《诗》、《书》以导其机而相感,不靳之于独知独觉以必相摩荡乎,则虽后此之或欣或厌未之或知,而不易此日之畅然矣。当其立德也,固未计其德之无隐也,然德隐而志亦菀矣。此一日者,不知菀者之已宣也,意者吾固有此同生并育之诚,神动天随以协一,大明夫可知可能而共相昭著乎,则后此之以裁以成不知有倦,而只以如此际之欣然矣。

  故朋之于学,有悦者焉,有愤者焉;其悦也与之俱说以乐观其通,其愤也利用其愤以乐观其复,斯殆“天地变化草木蕃”之情与?天下之耳目皆吾之聪明也,聪明盈有两间,而耳目之愉快何如哉!吾之于朋,有可使闻者焉,有未可使遽闻者焉;其可闻者动而与我相助以利道之用,其未可闻者静而与彼相守以养物之机,斯殆“美利利天下不言所利”之藏与?天下之心思皆吾之条理也,条理不迷于志意,而心思之欣遂何如哉!

  帝王之有天下也,非以乘权而施政教为乐,而以道一风同释其忧勤之念。君子之得大行也,非以遇主而著勋名为乐,而以都俞拜飏生其喜起之情。有朋自远方来,斯时也,斯情也,而有以异于彼乎?不亦乐乎?

  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与

  君子为仁之道,自孝弟而生也。

  夫为仁之道大矣,以孝弟为本,而后其生也不已,故君子之为仁易易也。

  有子谓夫言孝弟至君子而殆几乎,至言仁于君子而功抑无穷,乃合而察之,涵泳而思之,情所由贞,性所由显,以执焉而复,推焉而通。相生之绪,诚有其必因者矣。奚以明其然也?

  君子之孝弟,有真慕焉,而必持之以敬,非作而致其恭也;气敛于尊亲,则戏渝而必其不忍。君子之孝弟,期顺亲焉,而必无以有已,非矫以捐其私也;心一于爱敬,则澹忘而只适其天。是则君子终其身以请事于仁而致其为之之道者,非由此而生与?而岂非其本与?

  先难者,为仁之功。子弟之事,不敢言难也,而夙兴夜寐,皇然若不及,怵然若不宁,以警气而听命于心,则阅万物之纤微,历人事之险易,皆若吾身之重负而不容释者。循此以为之,习而安焉耳矣。强恕者,为仁之方。父兄之前,不敢言恕也,而因心求尽,念起而理必致,力竭而不留,以忘形而相应以和,物我之相龃龉,好恶之相扦格,皆因天之固然而无可逆者。即此而达之焉耳矣。

  以累于形者之碍吾仁也,于亏安柏运是而以无欲为本之说尚焉。乃或于以虚,而忘己以忘物,是其为本也,无回易回本者也。形皆性之充矣,形之所自生,即性之所自受。知有己,即知有亲。肫然内守,而后起之嗜欲不足以乱之矣,气无所碍矣。以靳于私者之困吾仁也,于是而以博爱为本之说滥焉。乃其徇物以致其情,而强同以合异,其为本也,二本者也。物与我有别矣,与斯人而同生,尤同生之有实。殊亲于人,乃殊人于物,恻然自觉。而无情之恝置可释于其怀矣,私无所困矣。

  不见夫夫人之孝弟者,犯乱之恶消,不知其何以消也,气顺而志自平也。则以知君子之为仁也,孝弟之心一,则心无有不一也,情贞而性自凝也。此所谓本

译有朋友从远方来,不也很快乐吗?

学者本性中的快乐,是从朋友那里获得的。

当朋友从远方到来时,在这个时候,快乐是怎样的呢?不爱好学习的人是不知道的。

孔子为阐明善并恢复本性的人说:学者恢复本性;而情感,也是同一本性,有喜悦的契机,也有快乐的契机。

因为喜悦,所以万物不会在自己身上丢失;因为快乐,所以善气不会违背天下。这不是由意志发动而产生欲望、意志得到而产生欢喜的情感所能比拟的。那些情感虽然有时符合道理,但不足以充盈,也不足以持久。所以学者的情感以快乐为最高境界。

前面没有所羡慕的,后面没有所期待的,突然在心中相遇,而自身和身世各自得到满足,觉得天下没有不能协调自己心意的事情,这是什么契机呢?在事情上没有抵触,在内心没有违逆,豁然消除疑虑,而精神意志日益增长,觉得见闻没有不顺利的地方,这是什么契机呢?有朋友从远方来,不也有这样的状况吗?

当他信奉大道时,也没有期望自己不会孤独,然而大道孤独而内心也困顿了。在这一天,不知道困顿的人顿时舒展了,大概上天原本就有这种和同而化育的神妙,《礼》、《乐》、《诗》、《書》用来引导这种契机而相互感应,不吝惜于独自知晓独自觉悟而一定要相互切磋激荡吗?那么即使此后有时欣喜有时厌倦还不知道,但不会改变这一天的畅快感了。当他树立德行时,本来没有计算自己的德行没有隐藏,然而德行隐藏而意志也郁结了。在这一天,不知道郁结的人已经宣发了,大概我原本就有这种同生并育的真诚,神动天随以协调一致,大明可知可做的道理而共同彰显吗?那么此后用来裁成万物不知疲倦,而只以这样的际遇感到欣然了。

所以朋友对于学问,有喜悦的方面,有愤懑的方面;喜悦时与他一起喜悦以乐观其通达,愤懑时利用其愤懑以乐观其恢复,这大概是“天地变化草木繁茂”的情状吧?天下的耳目都是我的聪明,聪明充盈于天地之间,而耳目的愉快是怎样的呢!我对于朋友,有可以让他听到的方面,有不可以让他立刻听到的方面;可以听到的方面行动而与我相互帮助以利大道的运用,不可以听到的方面静止而与他相守以养育万物的契机,这大概是“美好的利益惠及天下而不说所利”的蕴藏吧?天下的心思都是我的条理,条理不迷惑于意志,而心思的欣悦是怎样的呢!

帝王拥有天下,不是以掌握权柄而施政教为乐,而是以道统一风俗相同来释放其忧勤的念头。君子得以大行其道,不是以遇到君主而建立勋名为乐,而是以都俞拜飏产生其喜起的情感。有朋友从远方来,在这个时候,这种情感,与那些有什么不同呢?不也很快乐吗?

孝悌,是仁的根本吧。

君子实践仁的道,是从孝悌产生的。

实践仁的道很大,以孝悌为根本,然后它的产生就不会停止,所以君子实践仁很容易。

有子说,说到孝悌到君子那里就差不多了,说到仁在君子那里功效更是无穷,于是合并观察它们,涵泳思考它们,情感由此纯正,本性由此显现,以此执守而恢复,推演而通达。相生的头绪,确实有必然的因果。凭什么说明它是这样的呢?

君子的孝悌,有真正的仰慕,而必定以恭敬来持守,不是造作而达到恭敬;气息收敛于尊亲,那么嬉戏轻慢就必定不忍心。君子的孝悌,期望顺从亲人,而必定没有自我,不是矫饰而舍弃私欲;心专一于爱敬,那么淡泊忘却而只适应天性。这就是君子终身请求从事于仁而致力于实践仁的道,不是由此产生的吗?难道不是它的根本吗?

先做难做的事,是实践仁的功夫。子弟的事情,不敢说难,但早起晚睡,惶恐好像来不及,惊惧好像不安宁,以警戒气息而听命于心,那么阅览万物的细微,经历人事的险易,都像自己身上的重负而不能放下。遵循这个来做,习惯而安适罢了。强行推己及人,是实践仁的方法。在父兄面前,不敢说推己及人,但依心求尽,念头一起而道理必定达到,力气用尽而不保留,以忘形而相应以和谐,物我之间的抵触,好恶之间的冲突,都因为天性的固然而无可违逆。就此通达罢了。

因为形体拖累而阻碍我的仁,于是以无欲为根本的说法崇尚起来。然而有时以虚空,而忘记自己以忘记万物,这是根本,没有回旋改变根本的。形体都是本性的充实,形体所从生,就是本性所从受。知道有自己,就知道有亲人。诚恳地内守,然后产生的嗜欲不足以扰乱它了,气息没有阻碍了。因为吝啬于私欲而困顿我的仁,于是以博爱为根本的说法泛滥起来。然而它顺从万物以致其情,而强行相同以合并差异,这是二本了。万物与我有别了,与这些人同生,尤其同生有实质。区别亲人于人,乃区别人于物,恻然自觉。而无情地搁置可以释怀了,私欲没有困顿了。

不见那些人的孝悌,犯乱的恶消解,不知道它为什么消解,气息顺而意志自然平定。那么就知道君子实践仁,孝悌的心专一,那么心没有不专一的,情感纯正而本性自然凝聚。这就是所谓的根本

立而道生也。

  不可云孝弟仁之本是矣。为仁“为”字,为克己复礼为仁之“为”,又何以别?爱之理“理”字,与韩退之博爱岂同邪!

译确立人伦纲常,道便由此产生。

说孝悌是仁的根本,这是对的。但“为仁”的“为”字,与“克己复礼为仁”中的“为”字,又该如何区分呢?“爱之理”的“理”字,与韩愈所说的“博爱”难道是一样的吗!

“或谓孔子曰子奚不为政”章

  圣人之所答为政之请,绎《书》而遇之也。

  盖孝友者圣人之天,故曰是亦为政也。《君陈》之篇能及此乎,而理则在是矣。

  且圣人之大行也,得盛化神,覃及于天下,其大用昭垂而其藏固未易测也。非有不可测之藏也,天理之流行无土不安,而性之不容已者肫然独至,盖亦昭然于日用之间,而由之者不知耳。

  或以为政勉夫子,于夫子亡当也,而有触于夫子之心,乃求所以形似其行藏合一之理,示天下以无隐,爰取《书》而咏叹之曰:

  《书》云孝乎!书其有以体孝之诚乎!《书》其有以极孝之量乎!《书》其达孝于政而推行之乎!《书》其该政于孝而包举之乎!今取而绎之,又从而涵泳之,惟孝友于兄弟,人无不可尽而何弗尽也;以是而施于有政,无待于施而无不施也。由此思之,吾将有以自信矣。

  循《书》之言而苟为之矣,无有不顺也。晨而定,昏而省,恂恂而率子弟之恒乎!无形无声而乐遇其天,以翕以和而因于其性,盖将终日于斯而无有斁也,行焉而无所阻也。奉《书》之言而固为之邪,无容不慎也。不苟訾,不苟笑,夔夔而无一念之违乎!我日斯迈而喜与惧并,我月斯征而心与力诎,盖亦企及于此而有不遑也,勉焉而固无余也。诚如是邪,以为政焉可耳。

  世将授我以为,勿容谢焉。天下之亲亲长长与我均焉,而只以无惭于孺幕。言有政也,斯有施也,推而准之,无所于增,奚为其汲汲哉?惟如是也,不为焉抑可矣。我既有所以为,胡他求焉!吾心之不怨不尤有其乐焉,而无可以易吾至性。业有为也,何非政也,近而取之,无有不足,抑可以逌然矣。夫安得谓我曰:“子奚不为政乎?”

  呜呼!圣人之安,圣人之诚也。漆雕开有其志,而量未充,曾晰有其量,而诚未致。善学夫子者,其颜闵乎!不改之乐,行藏之与孝哉之称,汶上之辞,所谓殆庶者也。

  窃意夫子之言甚大甚至,兢兢一字不敢妄设,犹恐毫厘千里。旧说为定公己辰之故而云,恐不相当。且夫子之仕,固定公季斯也。

  “子曰参乎吾道一以贯之”章

  圣人示大贤以其纯,大贤告门人以其实,明作圣之功也。

  盖彻乎终始而一,唯戊与物之无不尽其诚也。作圣之功,岂外求之乎?

  且圣人之学,学者可至也。匪直可至,学焉而必有至也。匪直学者之能至,夫人一念之几,及乎理而协乎心者,皆至也。驯而极之,通乎上天之载;切而求之,达乎尽人之能,唯无所间而已。而特人之以私杂之,中息而不相继,则见为至赜而不可尽耳。

  是道也,曾子勉之,盖将得之。

  夫子告之曰:“吾之为道,表里无殊也。初终无间也。学以尽其用,思以极其微。静也见之于参前倚衡,动而达之于天下国家。无不顺焉,无不宜焉,矩无可逾,而土皆安也。无他,不贰以二,不参以三,日新而不忘其故,老将至而不知,日夕相绍而不容于自己。斯则以坤之顺,法乾之健,散见于万事而人皆可与者也,一以贯之。而特仁不足以守之者,未之知焉耳矣。”

  于是曾子信焉。门人疑焉,曾子释之曰:“夫子之道,迄乎终,无非始也;达乎表,无非里也。尽其心以尽其性,尽其性以尽物之性。才之可竭,竭以诚而不匮;情之可推,推以理而不穷。无有斁焉,无有违焉,反身常足,而用自弘也。无他,尽者不留,推者不吝,终身而行乎酬酢,终食而存其诚几,绵绵相续以致其密藏。斯则明以达于礼乐,幽以协乎鬼神,随感以见端而固可共循者也,忠恕而巳矣。苟其能勉以勿失焉,而岂其远也乎哉!”

  呜呼!此圣人之道所以至易至简而可大可久者也。故曰:“至诚无息。”又曰:“无终食之间违仁。”

  后之学者,争天人,分安勉,将无异于圣贤之言乎!孔曾之旨,勉也,人道也。达天以口口,存乎热之而已矣。

  朝闻道夕死可矣

  必欲闻道者,其心可想也。

  夫

译“有人问孔子说:‘您为什么不参与政治?’”这一章

圣人对于参与政治的请求所作出的回答,是通过推演《尚书》而遇到的。

大概孝顺父母、友爱兄弟是圣人的天性,所以说这也是参与政治。《尚书·君陈》篇能够涉及这一点吗?而其中的道理就在这里了。

况且圣人伟大的德行,能够成就盛大的教化,神妙地遍及天下,其巨大的功用显著地垂示于世,而其蕴藏的内涵本来就不容易测度。并不是有什么不可测度的蕴藏,而是天理的流行没有地方不安定,而本性中不能停止的真诚独自到达,本来也就明显地体现在日常用度之间,只是遵循它的人不知道罢了。

有人为了从政而勉励夫子,这对夫子来说是不恰当的,但却触动了夫子的心,于是寻求能够体现其行与藏合一的道理,向天下显示没有隐瞒,于是选取《尚书》而咏叹说:

《尚书》说:孝顺啊!《尚书》难道有办法体现孝顺的真诚吗!《尚书》难道有办法穷尽孝顺的度量吗!《尚书》难道能把孝顺通达于政治而推行它吗!《尚书》难道能把政治包含在孝顺之中而包举它吗!现在选取它来推演,又进而涵泳体会,只有孝顺父母、友爱兄弟,人没有不能尽到的,为什么不尽力呢;用这个来施用于政治,不需要等待去施为而没有不施为的。由此思考,我将有可以自信的了。

遵循《尚书》的话而勉强去做,没有不顺利的。早晨安定,黄昏省察,恭顺地率领子弟遵循常道吗!没有形迹没有声音而乐于顺应天性,以收敛以和谐而顺应本性,大概将整天处于其中而没有厌倦,行动而没有阻碍。奉行《尚书》的话而坚定地去做,没有不谨慎的。不随便诋毁,不随便嬉笑,恭敬地没有一念违背吗!我每天前行而喜悦与恐惧并存,我每月征进而心力感到不足,大概也将企望达到这里而没有闲暇,勉励自己而确实没有余力。如果真是这样,把它当作从政是可以的。

世人将授予我职位,我不容推辞。天下人亲爱亲人、尊敬长辈与我是一样的,而只求对孩童和幕僚没有惭愧。说到有政治,就是有施为,推而广之,没有什么可以增加的,为什么要急切追求呢?只有像这样,不从事政治也是可以的了。我既然有所作为,何必向外寻求呢!我的心不怨恨不责怪,有它的快乐,而没有可以改变我的至性。既然有所作为,哪一桩不是政治呢?就近取用,没有不足的,也可以安然自得了。怎么能对我说:“您为什么不参与政治呢?”

唉!圣人的安适,是圣人的真诚。漆雕开有志向,但度量没有充实;曾皙有度量,但真诚没有达到。善于学习夫子的人,大概是颜回和闵子骞吧!不改变的快乐,行与藏与孝顺相称,汶上的辞让,所谓差不多接近了。

我私下认为夫子的话非常宏大非常精微,兢兢业业一个字不敢妄设,还恐怕毫厘之差造成千里之谬。旧说认为是定公己辰的缘故而这样说,恐怕不相符合。况且夫子的出仕,确实是定公和季孙氏的缘故。

“孔子说:‘曾参啊,我的道用一个根本的东西来贯穿它。’”这一章

圣人向大贤展示其纯粹,大贤向门人告知其实质,阐明成为圣人的功夫。

大概贯通始终而统一,只有戊与物没有不竭尽诚意的。成为圣人的功夫,难道向外寻求吗?

况且圣人的学问,求学的人可以达到。不只是可以达到,求学就一定能够达到。不只是求学的人能够达到,凡是人一念的几微,达到理而契合心的,都达到了。驯服而达到极致,通晓上天的承载;切近而探求,达到穷尽人的能力,只是没有间隔罢了。而特别的是人用私欲混杂其中,中间停息而不相连续,就看见它极其深奥而不能穷尽了。

这个道,曾子勉励自己,大概将获得它。

夫子告诉他:“我的道,表里没有区别。初终没有间隔。学习以穷尽其用,思考以穷尽其微。静的时候体现在参前倚衡,动的时候通达于天下国家。没有不顺的,没有不宜的,规矩没有可逾越的,而土地都安定。没有别的,不因为二而分裂,不因为三而参杂,日日更新而不忘记根本,衰老将至而不知道,日夜相继而不允许自己停止。这就是以坤的顺从,效法乾的刚健,分散显现在万事中而人都可以参与的,用一个根本的东西来贯穿它。而特别的是仁不足以守住它的人,是没有知道罢了。”

于是曾子相信了。门人怀疑,曾子解释说:“夫子的道,直到终结,没有不是开始的;通达于外表,没有不是里面的。竭尽心力以竭尽本性,竭尽本性以竭尽万物的本性。才能可以竭尽,用真诚竭尽而不匮乏;情感可以推及,用理推及而不穷尽。没有厌倦的,没有违背的,反省自身常常充足,而功用自然弘大。没有别的,竭尽的不滞留,推及的不吝惜,终身行于应酬,终食保存其诚意的几微,绵绵相续以达到其深藏的奥秘。这就是明晓以通达礼乐,幽深以协合鬼神,随感而见端倪而确实可以共同遵循的,只是忠恕罢了。如果能够勉励自己不丢失,难道遥远吗?”

唉!这就是圣人的道之所以至易至简而可大可久的原因。所以说:“至诚没有停息。”又说:“没有一顿饭的时间违背仁。”

后来的求学的人,争论天人,区分安与勉,将不同于圣贤的话吗!孔子和曾子的旨意,是勉,是人道。通达天理以口口,存在于热之而已矣。

早晨听到道晚上死去也可以了

一定想要听到道的人,他的心可以想象。

夫

期之夕死可矣,而道犹不易闻,况其不然者哉!夫子以人之于道,若欲闻之,若不欲闻之,而未尝不自谓且闻道也,乃为言勇于阔道者之心曰:“学者之为学,将以何为也?”而皆曰:“吾学焉,终日以其身酬酢于百为,终日以其心往来于百虑,而曰姑未即合于道焉。若是者,早已非闻道之心矣。”

译期望他至死都能坚守,但大道仍然难以听闻,何况那些并非如此的人呢!孔子认为人们对于大道,好像想要听闻,又好像不想要听闻,却从未不认为自己即将听闻大道,于是对那些勇于背离大道的人说:“求学的人做学问,究竟是为了什么呢?”大家都说:“我求学,整天用身体应对各种事务,整天用心思周旋于各种思虑,却说暂且还没有契合大道。像这样的人,早已不是听闻大道的心态了。”

今日不闻,而有他日。他日者之能不如今日,何所恃乎?偶有一闻,而犹然未闻。未闻者之能如偶闻,将何期乎?朝以此朝,夕以此夕。意起而若或夺之,气作而若或折之。爱之而不见,为之踟躇;信之而不审,为之犹豫。夫欲闻道者,岂若是哉!

  历乎富贵贫贱患难之涂,皆可以闻道,而抑皆可以俾我之卒迷。即富贵贫贱患难之涂而道在,乃以其故而遂与道离,志乎闻不志乎闻之别也。志乎闻,则富贵贫贱患难以身人之而无不可也。虽然,犹恐其志不决也。极乎博学慎思明辨之力,皆求以闻道,而抑皆或引我之大妄。竭博学慎思明辨之才而道显,乃失其则而终与道违,必于道不必于道之别也。必于道,则博学慎思明辨而唯此之为可也。虽然,犹恐其未必诚也。

  则亦将自誓曰:“朝闻道,夕死可矣。”乃确乎其自信曰:“朝闻道,夕死可矣。”如是而天下之物无可以夺其情矣。物之可歆可厌者,至于死而皆失其据。夕死而可,未有以不可据之宠辱得丧或易其心者也。如是而天下之说无可以惑其守矣。说之似高似深者,至于死而皆与相忘,夕死而可,未有以可以忘之繁词曲论或动其志者也。

  其信也笃,则其诚也不昧;如其昧也,则唯见夕死之不可,而不闻道之未尝不可也。其志也专,则其求也不迫;如其迫也,则期闻于一日,非守死以没身而勿谖也。故欲闻道者必如是,庶乎其于道不远乎!

  无为小人儒

  且志淫而为小人,学僻而为异端,皆君子所必远也。

  然于小人也教而治之,于异端也归斯受之,非其所甚戒者焉。

  盖小人有掩著之天良,犹知自吾之外有君子,异端有自立之意见,固知自吾之外而有儒。

  君子之所尤恶者,唯小人儒耳。为小人矣,而复欲为儒,其有悔心乎?未可保也,而洁己固可与也。为儒矣,而复滥于小人,其无固志乎?且下达焉,而初心或未忘也。

  若夫小人儒者,其欲为小人也,是以为儒选于术而得儒焉,甚利便也。春习于弦而亦弦,夏习于诵而亦诵。先王之道,其在我矣。弦之所以弦,诵之所以诵,吾恶从知之,亦焉用知之乎!明王之不作,良有司之不兴,亦且役其名而推之曰儒也。其欲为儒也,乃以为小人号于世而称儒焉,可无忌惮也。文章可闻,而姑剿说之;性道不可闻,而亦妄言之。圣人之教,止于此尔。可闻者之不仅闻,不可闻者之固可闻,天下恶能诘之,吾亦何庸求之!父兄之教不先,子弟之率不谨,固且群相冒而自命曰儒也。

  野人以养君子,以为君子者之必为儒也,因移其养君子者以养儒,而小人乘以受之而无惭。耕者劳于陇,工者劳于肆,安坐而享之,且恣于野人之上,而为野人之蠹。以法绳之,则更为可杀不可辱之说以逃于法,而天下且无如之何矣。君子之辟异端,以君子之为儒也,故孤奉其为儒者以为君子,而小人遂得以附之而自骄。明不知有礼乐,幽不知有鬼神,冥行以趋焉,曾不逮异端之行,而为异端之所贱。以道绌之,则又托于能言距杨墨之徒以自诡于道,而君子抑无如之何矣。

  若此者,可为乎?不可为乎?有人之心者,宜于此焉变矣。

  孔子时未至如此,然已正名之曰小人儒矣,况如此者乎。赵浚谷先生不使其子为科举之学,风味可想。

  “子贡曰如有博施于民”章

  仁效于有方,非虚愿也。

  夫博施济众,有其心耳,有其言耳,近譬以立达,皆以实也。此圣学异端之辨也。

  且仁之自发,心之动几也,而几不可恃。仁之所函,心之本量也,而量不必充。蹶然而生,觉其皆不容已;廓然而大,觉其固不可穷。然而有所必已而穷矣,犹自以其量之可及、几之偶动者,谓吾志愿之弘深无所诎也。此言仁者之所以流于妄也。

  子贡曰:“如有博施于民而能济众,可谓仁乎?或谓其徇事以失心,而岂其然乎!”

  盖徇心以设一不能然之愿,而曰天下之待吾仁者,以一念摄之而无余也。夫子曰,若此

译今天如果不听闻大道,却寄希望于将来。将来的能力难道能比得上今天吗?有什么可依赖的呢?偶尔有所听闻,却仍然如同未曾听闻。未曾听闻的状态难道能比得上偶尔听闻吗?又能有什么指望呢?早晨就这样度过早晨,晚上就这样度过晚上。意念刚起,却好像被什么夺去了;气势刚作,却好像被什么折断了。喜爱它却看不见它,因此徘徊不前;相信它却不审慎,因此犹豫不决。想要听闻大道的人,难道是这样吗!

经历富贵、贫贱、患难的道路,都可以用来听闻大道,但也都可以使我最终迷惑。就在富贵、贫贱、患难的道路中大道存在,却因为这些缘故而最终与大道背离,这是立志听闻与不立志听闻的区别。立志听闻,那么富贵、贫贱、患难加诸其身就没有什么不可以的。虽然如此,还担心他的志向不坚定。穷尽博学、审慎、明辨的力量,都用来求取听闻大道,但也可能引导我走向极大的虚妄。竭尽博学、审慎、明辨的才能而大道显现,却失去了准则而最终与大道违背,这是必定于大道与不必定于大道的区别。必定于大道,那么博学、审慎、明辨就只以此为可行。虽然如此,还担心他未必真诚。

于是就会自我发誓说:“早晨听闻大道,晚上死去也可以。”于是坚定地自信说:“早晨听闻大道,晚上死去也可以。”像这样,天下的事物就没有什么可以动摇他的情志了。那些令人欣喜或厌恶的事物,到了死亡的地步都失去了凭借。晚上死去都可以,就没有什么不可凭借的宠辱得失能改变他的心志了。像这样,天下的学说就没有什么可以迷惑他的操守了。那些看似高深奥妙的学说,到了死亡的地步都与之相忘,晚上死去都可以,就没有什么可以遗忘的繁复言辞曲折议论能动摇他的志向的了。

他的信念笃厚,那么他的真诚就不会昏昧;如果昏昧,就只看见晚上死去的不可,而不认为听闻大道未曾不可。他的志向专一,那么他的求索就不会急迫;如果急迫,就期望一天内听闻,而不是坚守至死终身不忘记。所以想要听闻大道的人一定要像这样,大概对于大道就不远了吧!

不要做小人儒

况且志向淫邪而成为小人,学问偏颇而成为异端,都是君子所必须远离的。

但是对于小人,教化并治理他们;对于异端,归顺并接受他们,并不是他们所特别警戒的。

因为小人有被掩盖的天良,还知道在我之外有君子;异端有自立的主见,本来知道在我之外有儒者。

君子所特别厌恶的,只有小人儒罢了。做了小人,又想要做儒者,他有悔改之心吗?不能保证,但洁身自好还是可以肯定的。做了儒者,又泛滥于小人,他没有坚定的志向吗?而且向下通达,而初心或许还没有忘记。

至于小人儒,他想要做小人,所以通过权术选择而得到儒者的身份,非常便利。春天习惯于弹琴也就弹琴,夏天习惯于诵读也就诵读。先王的道,似乎在我身上了。琴之所以是琴,诵读之所以是诵读,我从哪里知道呢,又何必知道呢!圣明的君王不出现,贤良的官吏不兴起,也就役使他们的名声而推崇他们说是儒者。他想要做儒者,于是以为小人在世上号称儒者,可以无所忌惮。文章可以听闻,就姑且抄袭言论;性道不可听闻,也就妄加议论。圣人的教化,到此为止罢了。可以听闻的不只是听闻,不可听闻的本来就可以听闻,天下谁能责问呢,我又何必去探求呢!父兄的教育不先行,子弟的表率不谨慎,就互相冒充而自命为儒者。

野人供养君子,认为君子必定是儒者,于是把供养君子的东西用来供养儒者,而小人乘机接受而没有惭愧。耕作者在田垄上辛劳,工匠在作坊里辛劳,他们安坐而享受,并且在野人之上恣意妄为,成为野人的蛀虫。用法律制裁他们,他们就更加用“可杀不可辱”的说法来逃避法律,而天下也就无可奈何了。君子排斥异端,因为君子是儒者,所以孤立地推崇做儒者的人为君子,而小人于是得以依附他们而自骄。明处不知道有礼乐,暗处不知道有鬼神,盲目地趋向,还不如异端的品行,而被异端所轻视。用大道贬斥他们,他们就又依托于能言善辩排斥杨墨的门徒来自诩于道,而君子也就无可奈何了。

像这样的人,可以做吗?不可以做吗?有常人之心的人,应该在这里改变了。

孔子时代还没有到这种地步,但已经正名叫做小人儒了,何况像这样的人呢。赵浚谷先生不让他的儿子学习科举之学,风范可以想象。

“子贡曰如有博施于民”章

仁的效验在于有方,不是虚妄的愿望。

博施济众,有其心罢了,有其言罢了,就近比喻以立人达人,都是以实际为基础的。这是圣学与异端的区别。

况且仁的自发,是心动的几微,而几微不可依赖。仁所涵括的,是心的本量,而本量不必充实。突然产生,觉得它都不容停止;广阔而大,觉得它本来不可穷尽。然而有所必定停止而穷尽了,还以自己的本量可以到达、几微偶尔发动,认为我的志愿弘深无所屈折。这是言仁者之所以流于虚妄的原因。

子贡说:“如果有博施于民而能济众的人,可以称为仁吗?有人说他徇事而失心,难道真是这样吗!”

大概徇心而设立一个不能实现的愿望,而说天下等待我仁爱的人,用一念统摄而没有剩余。夫子说,像这样

者,将以必之圣,而圣不自必矣;将以病尧舜,而尧舜固自有其不病者也。圣不自必,尧舜可不以为病,则以此为仁者亦必穷而姑已。

译(这)将用来断定圣人必定如此,但圣人并不自我断定;将用来指责尧舜的过失,但尧舜本来就有其不被指责的地方。圣人不自我断定,尧舜可以不将其视为过失,那么以此作为仁人的人也必定陷入困境而暂且作罢。

虽然,苟欲为仁,岂可有是心哉!生一博施之心,谓恻怛之隐已谢疚于幽明,施之可及而及矣,施虽未及,而待施者已来往于吾心,会万汇之冯生,咸不离乎一念,拟一能济之心,谓方隅之隔可悉化其畛域,济之已效而效矣。济虽未效,而能济者早翕受于吾心,极一念之规恢,自毕周于万汇。其究也,以不施言施,不济言济,不仁言仁。愿力之说所以惑天下而废仁之大用以述其真体,可胜道哉!

  夫仁者之事,诚于所事也。人未当前,而立一施之之念,仁者不为;欲未动于己,而设一济之之法,仁者不为。欲立矣,欲达矣,则所以立,所以达之条理粲然具悉,而有待立待达者进乎吾侧,乃以熟尝之肯綮随分而给其求。前无取必之心则后无所病也。此实致之功能也。求仁之方,诚于其方也。人无待譬,且守此心之无欲,则仁之体不乱,近无可譬,且听万物之各得,则仁之用不迷。可譬矣,近取之矣,则因情譬情、因事譬事之矩则确乎有据,而所以立达之者顺事恕施,乃以易简之知能随力而著其功。远之无所必则可必,行之无所病则不病也。此实尽之忱悃也。

  而如曰:“如有博施于民而能济众者乎,非实有之,如有之也;心谓其然,而固不然;事实不至,而心则至。”充子贡之说,率天下以求仁于恍惚之中,而疴痒固不相及。其以蔑裂乎仁也,岂不甚乎!呜呼!此异端量周沙界之说所以无父无君,而管仲实著一匡之功,圣人慎言仁而独许之也。

  毋 意

  圣人无孤行之意,诚之至也。

  夫意从心而诚,则可名为心,不可名为意。无意也,无心也乎哉!

  且意与心之不辨也,愚者以意为心,则终身唯役于意;妄者以心为意,则亟欲自绝其心。

  心忘而志不持,乃以谓圣人之心如鉴空衡平以受物之至。心不适主,而意乃持权。

  且夫鉴,无定者也。妍至而妍,媸至而媸。一日之间,妍媸百至,而鉴有百状。此意之随物以迁者也。衡,无恒者也。移之而重,移之而轻。一日之间,重轻屡易,而衡亦屡迁。此意之因动而流者也。唯其无心,是以有意。唯意不从心而诚,是以无心。

  若夫圣人之毋意,则诚之至也。从心之不逾矩也,一以贯之而无朋从之思也。合天下之名物象数,皆察其所以生,体其所以成,通其所以变。故有时遇其大顺,而无与相歆动之意;有时遇其至逆,而无与相柢牾之意。当物之未至,极化几之不可测,而贞明者恒备其条理,何待其猝至吾前而为之警觉乎!诚斯豫也。举吾情之喜怒哀乐,皆裕其必发,皆达其必行,皆节其必止。故有时生之不吝,而不因于怵然乍恻之意;有时杀之不疑,而不因于愤然勃兴之意。当情之未起,持至理于不可易,而贞胜者不乱于感通,则何有偶然而兴以作其欣戚乎?矩有常也。

  唯神也,故几。天下之无心而但有意者,皆不神而欲几者也。几,不恒者也。诚不息者也。不息,则以一心生乎万意,而无孤行之得失。唯定也,故静。天下之无心而欲绝其意者,皆不定而求静者也。静以言乎其实也。以实,则以万意听乎一心,而心外无意,惟大明于终始。

  然则圣不可学,而学圣者亦有其道矣。持其志以统意,慎其独以从心,则无本之意,尚有止乎!而后之学者惑于异端之说,以过去不留,未来不豫,因物而应以无心为圣人之毋意。圣人其为鉴乎!其为衡乎!鉴、衡,器也。君子不器,而况于圣人!

  毋 我

  备天下于我,斯毋我也。

  夫不见我于天下,而见天下于我,其功不居,其名不尸,斯为圣人之弘尔。

  何言之?有天地万物而后有我,此事之可测以其实者也。唯有我而后有天地万物,此理之可信于心者也。

  知天地万物之固有而知我之有夫天地万物,乃可以知圣人之毋我。

  未有我而已有天地万物,则令无我,而天地自奠其清宁,万物自育其品汇。攘天地万物之清宁品汇而以为己功,妄也。未能有功而据偶然之一得以为

译虽然如此,如果想要实行仁德,怎么可以有这种心态呢!产生一种广泛施予的念头,认为内心的悲悯已经向幽明两界谢罪,能施予的就施予了;即使施予尚未遍及,但等待施予的人已经往来于我的心中,汇聚万物的生存依赖,都不离开这一念;拟定一种能够救济的念头,认为方位的阻隔可以全部消除界限,救济已经见效就见效了;即使救济尚未见效,但能够救济的人早已在我的心中接纳,极尽一念的规划,自然周全地覆盖万物。究其根本,是用不施予来谈论施予,用不救济来谈论救济,用不仁来谈论仁。所谓愿力的学说之所以迷惑天下,废弃仁德的大用,从而阐述其真实本体,这难道是可以说得尽的吗!

仁者所做的事,在于真诚于所做的事。人还没有出现在面前,就树立一个施予的念头,仁者不会这样做;欲望还没有在自己身上产生,就设定一个救济的方法,仁者不会这样做。欲望确立了,欲望通达了,那么用来确立、用来通达的道理条理就清晰完备,而有待确立、有待通达的人来到我的身边,于是用熟练掌握的要点,根据情况满足他们的需求。前面没有强求必得的心,后面就没有遗憾。这实在是推究事理的功能。求取仁德的方法,在于真诚于方法。人没有等待比喻,且坚守此心无欲,那么仁的本体就不会混乱;近处无可比喻,且听任万物各自得到,那么仁的作用就不会迷惑。可以比喻了,就近取喻了,那么根据情感比喻情感、根据事情比喻事情的准则确实有据可依,而用来确立、通达的方式顺应事情、宽恕施予,于是用简易的知能,随力量彰显其功效。远处没有强求必得,就可以必得;实行没有遗憾,就不会遗憾。这实在是竭尽诚意的恳切。

然而如果说:“如果有广泛施予百姓并且能救济众人的吗,不是确实有的,而是好像有的;心里认为如此,而实际上并非如此;事实没有达到,而心里却达到了。”扩充子贡的说法,引导天下人在恍惚之中求取仁德,而病痛与瘙痒本来互不相及。这对于蔑视割裂仁德来说,难道不是太严重了吗!唉!这就是异端那种衡量周遍沙界之说之所以无父无君,而管仲确实建立了匡正天下的功业,圣人谨慎地谈论仁德却唯独赞许他的原因。

毋意

圣人没有孤立行动的意思,这是真诚的极致。

意思从心而真诚,就可以称为心,不可以称为意。没有意,难道就没有心了吗!

况且意与心不加区分,愚笨的人把意当作心,那么终身只被意驱使;狂妄的人把心当作意,那么急于想要断绝自己的心。

心被遗忘而志向不能持守,于是认为圣人的心像明镜空灵、秤杆平衡一样来接受事物的极致。心不适宜做主宰,而意却掌握权柄。

况且明镜,是没有定准的。美色到来就显美,丑态到来就显丑。一天之中,美丑百次到来,而明镜有百种状态。这是意随着事物而变迁的情况。秤杆,是没有恒常的。移动它就重,移动它就轻。一天之中,轻重屡次改变,而秤杆也屡次变迁。这是意因为变动而流动的情况。正因为无心,所以有意。正因为意不从心而真诚,所以无心。

至于圣人的毋意,则是真诚的极致。从心而不逾越规矩,一以贯之而没有结党营私的思虑。合天下所有的名物象数,都考察它们产生的原因,体悟它们形成的道理,通晓它们变化的规律。所以有时遇到极大的顺境,而没有与之相互欣动的心意;有时遇到极端的逆境,而没有与之相互抵触的心意。当事物还没有到来时,极尽变化几微的不可测度,而贞明者常常具备条理,何必要等它突然来到我面前才为之警觉呢!真诚就在于预先准备。举出我的情感喜怒哀乐,都充裕其必然发生,都通达其必然实行,都节制其必然停止。所以有时生养而不吝惜,而不因为突然惊惧恻隐的心意;有时杀戮而不迟疑,而不因为愤然勃发的心意。当情感还没有兴起时,持守至理于不可改变,而贞胜者不混乱于感通,那么怎么会有偶然兴起而引发其欣喜哀戚呢?规矩有常道。

正因为神妙,所以几微。天下无心而只有意的人,都是不神妙而想要几微的。几微,是不恒常的。真诚是不息的。不息,就用一心产生万意,而没有孤立行动的得失。正因为安定,所以静止。天下无心而想要断绝意的人,都是不安定而追求静止的。静止是就其实质而言的。以实质,就用万意听从一心,而心外无意,只有大明于始终。

然而圣人不可学习,而学习圣人也有他的道路。持守志向以统摄意,慎独以顺从心,那么没有根本的意,还有停止的时候吗!后来的学者被异端的学说迷惑,认为过去不留,未来不预,因物而应以无心为圣人的毋意。圣人难道是明镜吗!难道是秤杆吗!明镜、秤杆,是器具。君子不成为器具,何况圣人呢!

毋我

把天下完备于我,这就是毋我。

不在天下看见我,而在我看见天下,功劳不居,名声不占,这才是圣人的弘大。

为什么这样说呢?有了天地万物然后有我,这是可以用事实来测度的。只有有了我然后有天地万物,这是可以用内心来相信的道理。

知道天地万物本来就有,而知道我有天地万物,才可以知道圣人的毋我。

还没有我而已经有了天地万物,那么即使没有我,天地自然奠定其清宁,万物自然养育其品类。夺取天地万物的清宁品类而认为是自己的功劳,是狂妄的。未能有功而据偶然的一得以为

功,妄之妄者也。唯有我而我乃有天地万物,则使无效于天地万物,而我自叛其戴履,我自丧其胞与。尽吾生之戴履胞与而欲居其名,惭也。未能自尽而矜一至之节以为名,惭之惭者也。

译功业,是虚妄中的虚妄。只有确立自我,天地万物才随之确立;若使自我在天地万物面前毫无作为,便是自我背叛了头顶天、脚踏地的生存根基,自我丧失了与万物同体的仁爱胸怀。穷尽一生履行对天地万物的责任,却想占有功名,这是可耻的。未能尽到本分,却夸耀一时的节操来博取名声,这是可耻中的可耻。

我有智而后能知,我有力而后能行;致之勉之,因成能而效之。智力者,天之所以与我,非能自有也。我为子则必事父,我为臣则必事君;竭之致之,忘吾身以从之。子臣者,君父之所有,非己可私也。故圣人之毋我,自安而已矣,自任而已矣。

  人皆有可安之分,越分而跃出于天地万物之中曰有我,圣人耻而不为。人各有不可诿之任,而骄语于天地万物之上曰有我,圣人畏而不为。一夫不获,时予之辜,其耻也。小心翼翼,昭事上帝,其畏也。竭吾之生,尽吾之才,效其所知,不私其所能,出以事君,人以事父,为焉而不厌,诲焉而不倦,圣人之见我也大矣,用我也弘矣,故曰毋我也。

  颜氏之子,无伐无施,其善学圣人乎!为仁由己而已矣。昧者不察,谓我为执,而欲丧我以立于无耦,小人哉,恶足以知圣!

  浮屠谓七识见分执八识相分妄计为我,乃生死无明根本。无父无君,禽心鬼计,皆自此而兴。陋儒引此无我以附会之,得罪于名教以侮圣言,无可逭已。

  “出则事公卿”章

  约自省之功,问其心之存去也。

  夫君亲之事,哀乐之节,约矣。而所求者更其约焉者,圣人使学者自验其有无,亦切矣哉!

  故设为目而诘之曰:“夫人有其至不可忘者,未有谓其可忘者也。然而确有以自信者,亦不数数矣。念之哉!自信邪?抑自疑邪?曷无终身焉。”

  出而有公卿之事,人而有父兄之事,孰能谓可弗恪共而只载者?公卿或我知,或不我知,父兄或我爱,或不我爱,而我所以事之则自喻而难欺。不愧于出,不疚于入,而遂已坦然乎?出而赞赞,入而夔夔,而遂自释然乎?忠之名不敢居,孝之实不敢任。出则事公卿,入则事父兄已尔。丧以事襄而不容不勉,乐以酒合而勿为所困,孰能谓可以敖慢而慆淫者?于他或勉或不勉,于他或困或不困,而唯此二者尤即情而见性。未尝不勉,未尝困,而能勿加警乎?不期而不勉,不期而困,遂且姑安乎?乐无言不淫,哀无言自致。丧事不敢不勉,不为酒困已尔。则试取此数者而自问焉,将自信乎?将自疑乎?

  昔之日未有,而遂终不可有哉?今之日不有,而可俟其徐有哉?后之日无有,而可幸其且有哉?昔有可补之过,今有可致之功,后有豫防之慝。必其实可据也,而何有也,可弗念哉!昔之日已有,而能令恒有哉?今之日能有,而非其偶有哉?后之日可有,而不患其难有哉?昔有服膺之守,今有求全之责,后有先立之诚。必其果足信也,而何有也,可弗念哉!

  此以自考,则自考之心即天几之不昧;此以自勉,而自勉之下有人事之难穷。愿与学者夙夜省之,且勿求之高远也。

  《论语》,记者所节录。立言必有所因,必有所施,记者略之尔。若以谓自谦,则谦不以诚,老氏之谦也。若云圣不自圣而以为自省,则不默存之心而见之言,其亦浅矣。故定为警学者使自省之辞,意悬之讲堂,令共诵之。

  “季路问事鬼神”章

  尽能与知之才,天下之理得矣。

  盖人之事显仁而费,生之理藏用而隐。不体其实,鬼神岂易事,死岂易知哉!

  且天下之所谓鬼神者,非鬼神也。谓以为有则有,以为无则无。然则信有妖而谄事之,亦将有当于鬼神乎?

  天下之自谓知死者,皆不知也。谓生则忽而聚,死则散而亡。当则化无恒而归于灭,庸讵有其可知乎?夫唯不尽其能,则以为鬼神者,唯吾意欲事而事之已也。夫唯不致其知,则以为生死者,随其形以存亡而他无可知也。季路之问事鬼神而欲知死也,进乎道矣。

  子曰:欲事鬼但竭其能,欲知死但极其知。不然,未有当焉者也。奚以知其然也?

  人之攸事者莫尊匪君,而人之言曰何患无君;莫亲匪父,而人之言曰谓他人父。若此者爱敬衰微而淫于利,以汔乎逆,乱贼之阶由之矣。以意之见为有者捐身以事,而所忘者置之若无。洵然,则仁人享帝,孝子享亲,亦丛狐社木之妄兴,不待言矣

译我有了智慧然后才能认知,我有了力量然后才能行动;尽力去做、勤勉去做,凭借已有的能力去效法它。智慧和力量,是上天赋予我的,并非我自己原本就有的。我作为儿子就必须侍奉父亲,我作为臣子就必须侍奉君主;竭尽忠诚、尽力去做,忘掉自身去顺从他们。儿子和臣子的身份,是君主和父亲所拥有的,不是自己可以私自占有的。所以圣人没有“我”的观念,只是让自己心安罢了,只是尽自己的责任罢了。

人都有自己应当安守的本分,超越本分而在天地万物中表现出“有我”的傲慢,圣人以此为耻而不这样做。人各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而在天地万物之上骄横地宣称“有我”,圣人以此为畏而不这样做。有一个百姓没有得到安顿,就觉得是自己的罪过,这就是他的“耻”。小心谨慎,显明地侍奉上帝,这就是他的“畏”。竭尽我的生命,用尽我的才能,效法我所知道的,不私藏我的能力,出去侍奉君主,回家侍奉父亲,做事而不厌倦,教诲而不疲倦,圣人对我的要求很大,对我的任用很广,所以说没有“我”。

颜回这个人,不夸耀也不施予,他善于学习圣人吧!实行仁德全靠自己罢了。愚昧的人不察,认为“我”是执着,想要消灭“我”以确立无对立的境界,这是小人啊,哪里足以了解圣人!

佛教说第七识的见分执着第八识的相分,虚妄地计度为“我”,这是生死和无明的根本。没有父亲没有君主,禽兽之心、鬼蜮之计,都从这里兴起。浅陋的儒生引用这个“无我”来附会佛教,得罪了名教,侮辱了圣人的言语,这是不可逃避的罪责。

“出则事公卿”章

约束自我反省的功夫,询问内心是否存养。

侍奉君主和父亲,调节哀乐,这已经简约了。而所追求的比这更简约的,是圣人让学者自我检验是否有德,这也太切近了吧!

所以设定条目来质问说:“人有所至死不可忘记的,没有说可以忘记的。然而确实有自信的人,也不多见。要思考啊!是自信呢?还是自疑呢?为什么不能终身保持呢。”

出去有侍奉公卿的事,回家有侍奉父兄的事,谁能说可以不恭敬谨慎而只是随便应付呢?公卿或许了解我,或许不了解我,父兄或许爱护我,或许不爱护我,而我侍奉他们的方式是自己明白而难以欺骗的。出去不惭愧,回家不内疚,就坦然了吗?出去时赞叹,回家时恭敬,就自我释然了吗?不敢居忠的名声,不敢任孝的实质。出去就侍奉公卿,回家就侍奉父兄罢了。丧事因为要协助办理而不能不勤勉,乐事因为饮酒聚合而不被酒所困,谁能说可以傲慢怠慢而放纵淫逸呢?对于其他事情或许勤勉或许不勤勉,对于其他事情或许被困扰或许不被困扰,而唯独这两件事尤其能即情感而见本性。未曾不勤勉,未曾被困扰,能不加警惕吗?不期待就不勤勉,不期待就被困扰,就姑且安于现状吗?快乐时言语不淫荡,悲哀时言语自然流露。丧事不敢不勤勉,不被酒所困罢了。那么试着拿这几件事来自问,将自信呢?将自疑呢?

过去没有,就终究不可有吗?现在没有,可以等待慢慢有吗?将来没有,可以侥幸马上有吗?过去有可以弥补的过错,现在有可以成就的功业,将来有可以预防的邪恶。必须确实有据可依,那么有什么呢,能不思考吗!过去已有,能令它恒久有吗?现在能有,不是偶然有吗?将来可有,不担心它难以有吗?过去有铭记在心的操守,现在有追求完美的责任,将来有预先建立的诚意。必须确实足以相信,那么有什么呢,能不思考吗!

以此自我考核,那么自我考核的心就是上天几微之机的不昏昧;以此自我勉励,而自我勉励之下有人事的难穷尽。愿与学者早晚省察,且不要追求高远。

《论语》,是记录者所节录的。立言必定有所依据,必定有所施行,记录者省略了罢了。如果说这是自我谦让,那么谦让不以真诚,是老子的谦让。如果说圣人不自认为圣而用来自我反省,那么不默默存养的心而见于言语,这也太浅薄了。所以定为警示学者自我反省的话,悬挂在讲堂,让共同诵读。

“季路问事鬼神”章

竭尽能力和知识的才能,天下的道理就得到了。

大概人侍奉显仁而耗费,生的道理藏用而隐晦。不体察其实质,鬼神岂容易侍奉,死岂容易知道吗!

而且天下所谓的鬼神,不是鬼神。认为有就有,认为无就无。那么相信有妖邪而谄媚侍奉它,也将符合鬼神吗?

天下自认为知道死的人,都不知。认为生则忽然聚集,死则消散灭亡。当则变化无常而归于灭绝,哪里有什么可知的呢?只有不尽其能,就认为鬼神,只是我意愿侍奉而侍奉罢了。只有不致其知,就认为生死,随着形体存亡而其他无可知。季路问侍奉鬼神而想要知道死,进乎道了。

孔子说:想要侍奉鬼就竭尽你的能,想要知道死就极尽你的知。不然,没有得当的。怎么知道这样呢?

人所侍奉的没有比君主更尊贵的,而人说何患无君;没有比父亲更亲近的,而人说谓他人父。像这样爱敬衰微而沉溺于利,以至于逆乱,乱贼的阶梯由此而起了。以意见所见为有而捐身侍奉,而所遗忘的置之若无。果真如此,那么仁人享帝,孝子享亲,也是丛狐社木的妄兴,不必说了。

。无他,唯无以有己之诚不属,而浮游之情易迁也。有身之可致,有心之可靖,食焉而见于羹,坐焉而见于墙,无形无声而视听之,唯性之能,而情与才无不效之能也。则明明赫赫,果有嗜饮食而来忾叹者可事也。能人事者夙夜承之,不能者徼之于惝怳无凭之际,恶足以及此哉?甚矣能之未易任也。人之方生也,往者已过,相与忘之,不思其反;来者相续,相与听之,不恤我后。若此者,初终罔据,无异形而早有异心,官体之灵去之矣。以情之倏而兴者泛用其知,而已逝者讫无余心。洵然,则神返于漠,气返于虚,尤杳茫荡散之无存,不容察矣。无他,唯思则得之之才不尽,而耳目之慧有涯也。形以外明有神,理之中明有化,默而识则可以藏往,推其绪则可以知来。日迈月征而不昧焉,唯能自知,而天与物无不彻之知也。则方屈方伸,果有全而生全而归者可知也。知生者旦暮遇之,未知者惘于见闻已泯之余,恶从而求端哉?甚矣知之未易明也。

译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没有那种“不以自我为中心”的真诚相连接,而轻浮游荡的情意容易变迁。有身体可以招致,有心意可以安定,饮食时体现在羹汤里,安坐时体现在墙壁上,没有形体和声音却能被视听感知,这只有本性能够,而情感和才能没有不效法这种能力的。那么光明显赫,果然有那些嗜好饮食并前来叹息的人可以侍奉。能够侍奉人事的人早晚承接,不能侍奉的人则在恍惚无凭之际侥幸祈求,哪里足以达到这个境界呢?能力的承担确实不容易啊。人刚出生时,过去的已经过去,大家共同遗忘它,不思考它的回归;未来的相继而来,大家共同听任它,不忧虑我的后代。像这样的人,起初和最终都没有依据,没有不同的形体却早有不同的心意,感官肢体的灵性已经离去了。用情感突然兴起的状态泛泛地使用智力,而对已经逝去的事情终究没有余心。确实如此,那么精神返回到寂静,气息返回到虚空,更是幽深迷茫、散乱而没有留存,不容许察知了。没有别的原因,只是思考就能得到的才能不尽,而耳目的智慧是有界限的。形体之外明显有神,事理之中明显有变化,默默记住就可以储藏过去,推究其头绪就可以预知未来。日月更替而不昏暗,只有能够自知,而天和万物没有不被透彻认知的。那么方屈方伸,果然有保全生命而生、保全生命而归的人是可以知道的。知道生命的人早晚遇到它,不知道生命的人在见闻已经消亡的残余中迷茫,从哪里去寻求端绪呢?认知的明白确实不容易啊。

有必事之人鬼,则有可事之能,修之吉而悖之凶;有众著之形生形死,则有独知之神死神生,来不穷而往不息。故君子孳孳焉日严于敬肆明昧之几,以与天通理,岂曰以意为有无,而听其不亡以待尽也哉!

  “子贡问政”章

  治以渐而有成,道有本而先立。盖信民而民信,本也;食且次之,而况于兵。

  若其效,则食足兵足而民信,抑可以见信之未易也矣。

  且君有与立国,民有与立命,天有与立人。政者,修此者也。帝王奉此以治天下,后世虽多阙略,而亦莫能违焉。故斟酌以定经理之规,非能损也,非能益也,审其序而已矣。

  子贡问政,子曰足食。足乎上足乎下,无所别而统之曰足,是上下之交足也。次曰足兵。勇足用,方足知,无所别而统之曰足,是勇方之俱足也。次曰民信之矣。君信乎民,民信乎君,不复有施受感应之别,而言其已信,是无不足者,无不信也。于是而政成矣。

  虽然,诚以其身体政,而固必有疑。子贡之疑,允也。处庶富之资,无所去,不必谋所先,精意行于法度之中。当草昧之初,有所先,必姑有所去,立本因乎趣时之变。则有谓疆圉固而后井牧安、耕桑睦者,而子曰不然,兵其尤后者也,且与其民合耦劝耕以讲亲逊之谊,使民有以立命也。于此而犹未遑焉,则有谓衣食足而后礼义兴、敬爱行者,而子曰不然,食犹其后者也,且与其民推诚同患于贫寡之中,奉天之立人以立国也。

  奚以明其然也?食之未先也,岂必民靡孑遗而君孤立,以待亡哉?过计者所忧唯死耳。即极而至于死,民之死者死矣,收其存者,与敦绝少分甘之好,则生养渐以复天地之和;君即志未就而死乎,俟之子孙,以垂积德累仁之统,则元气留以迓天心之复。不然,皇皇求利,即幸有成,亦成乎贪戾之国,摇荡狂争而不保其旦夕,况乎其必不能遂也哉!是道也,非但必不得已者为然也。王者体国经野于极盛之日,先信后食,而余乃及兵,亦必然矣。

  若夫言足食,次足兵,终之以信,序其成绩而推本言之也。三年余九,而食足矣。七年即戎,而兵足矣。必世之仁,立本于始,渐渍于久而后化成于终,至于民信,则何有不得已之去乎!修之有本,成之有渐,王道然也。

  管商之术,君子恶之。岂谓兵食之可不务哉,无序故尔。“去”字只是除下一项不先。先,先足也。崇祯间诸人无端将不得已作晋怀帝在洛时说,悲夫,其谶也夫!

  “南宫适问于孔子”章

  且夫知人之与知天,理一而有其序,不可紊也。

  方务知人,而即欲知天,则福善祸淫之定命,且以为趋利被害之捷径,而成乎私。未足以知人,而复不知有天,则行险徼幸之邪心,且以奖智轧力,争之习气而无所惮。

  故禹稷羿傲之间,有难言者也。

  以躬稼为禹稷之所自兴,则躬稼亦欲张固翕之术也。以善射荡舟为羿傲之所自亡,乃善射荡舟抑咸刘克敌之资也。若然,则德力无一定之涂,而况于吉凶之莫测者乎!且夫禹之有天下,曾不如羿傲之速获。稷则需之十五王之积累,以待牧野之陈师。羿傲且颦蹙而起曰:安能以几何之人寿俟河清哉!且不但此也。怀一有天下之心以姱修于陇亩,即不妄希天下,而显名厚实,繁有美利以生其愿外之情。操一不得其死之心以戢志于干戈,苟可以免于死而全躯保妻子,更无名义以作其敢为之气。

  南宫适曰:“夫天之以报禹稷而降罚于羿傲也,吾知之矣。”子曰:“既已知之,而何为是喋喋也?”知天者不言天,言天者吾惧其无以知人心。虽然,夫子之不答,以待适也;未至于适者,且勿忘情于此也。天能宰之,君子能言之。君子以天之无言也,不言者喻之,而未能忘言者不知戒也。君子于是乎有言,使天下尚之也。能尚者尚之,不能尚者亦且示之以尚也。

  不知有人道之当然,且使知有天道之不僭。不知有忠孝之致死而不辞,且使知有篡夺之求生而不得。天有时不必信,而

译有必然侍奉的人鬼,就有可以侍奉的能力,顺从它则吉祥,违背它则凶险;有众多显现的形体,有生有死,就有独自知晓的精神,有死有生,来路无穷尽而去路不停息。所以君子勤勉不懈,每天在恭敬与放肆、光明与昏暗的细微处严格自律,以便与天理相通,难道说是凭主观臆断来决定有无,而听任自己苟且偷生直到耗尽生命吗!

“子贡问政”章

治理国家要循序渐进才能成功,大道要有根本才能首先确立。大概取信于民而民众信任,这是根本;粮食还排在其次,更何况是军队。

如果看其成效,那么粮食充足、军队充足而民众信任,这反而可以看出取信于民是不容易的。

况且君主有赖以立国的基础,民众有赖以安身立命的根本,上天有赖以确立人的准则。政事,就是修持这些根本的。帝王奉行这些来治理天下,后世虽然多有缺失疏漏,但也无人能违背。所以斟酌制定治理国家的规范,不是能减少什么,也不是能增加什么,只是审察其先后次序罢了。

子贡问政,孔子说“粮食充足”。上面充足下面也充足,不加区别而统称为充足,这是上下都充足。其次说“军队充足”。勇力充足可用,方略充足可知,不加区别而统称为充足,这是勇力和方略都充足。其次说“民众信任了”。君主信任民众,民众信任君主,不再有施予与接受、感应与响应的区别,而说已经信任,是没有不充足的,没有不信任的。这样政事就成功了。

虽然如此,如果真正以身体力行来实践政事,就一定会有疑惑。子贡的疑惑,是合理的。处在百姓富裕的资财中,没有什么可去除的,不必谋划什么优先,精意运行在法度之中。当草创未定的初期,有所优先,必定暂时有所去除,确立根本要顺应时势的变化。那么就有认为疆域巩固而后井田牧养安定、耕种桑麻和睦的人,而孔子说不是这样,军队是最后来的,况且与其民众配合劝勉耕种以讲求亲近谦逊的道义,使民众有安身立命的根本。在这里如果还来不及,就有认为衣食充足而后礼义兴起、敬爱施行的人,而孔子说不是这样,粮食还是后来的,况且与其民众推诚同患于贫困寡少之中,奉行上天确立人来确立国家的准则。

凭什么说明是这样呢?粮食没有优先,难道必定是民众无一幸存而君主孤立,等待灭亡吗?过分计较的人所担忧的只是死亡罢了。即使极端到死亡的地步,民众死的已经死了,收容存活的人,与他们敦厚极少地分享甘甜的美好,那么生养逐渐恢复天地之和;君主即使志向未成就而死,等待子孙,以垂留积德累仁的统绪,那么元气留存以迎接天心之复。不然,惶惶然追求利益,即使侥幸成功,也是成为贪婪暴戾的国家,动荡狂争而不能保全朝夕,更何况必定不能成功呢!这个道理,不只是在不得已的情况下才这样。王者在极盛之日体察国家经营田野,先取信后粮食,而剩余才轮到军队,也是必然的。

至于说粮食充足,其次军队充足,最终以信结束,这是按成绩排序而推究根本的说法。三年余下九年,粮食就充足了。七年从事军事,军队就充足了。必须世代的仁政,在开始时确立根本,在长久中逐渐浸润而后最终化成,至于民众信任,那么有什么不得已的去除呢!修持有根本,成功有渐进,王道就是这样。

管仲商鞅的权术,君子厌恶它。难道是说军队粮食可以不务求吗,是因为没有次序所以如此。“去”字只是除去一项不优先的。先,就是先充足。崇祯年间众人无缘无故把不得已当作晋怀帝在洛阳时的说法,可悲啊,这是谶语啊!

“南宫适问于孔子”章

况且知道人与知道天,道理是一体的而有其次序,不可混乱。

正致力于知道人,却就想知道天,那么福善祸淫的定命,就当作趋利避害的捷径,而成为私心。不足以知道人,又不知道有天,那么行险侥幸的邪心,就用来奖励智巧轧制力量,争夺的习气而无所忌惮。

所以在禹稷与羿傲之间,有难以言说的。

以亲身耕作为禹稷兴起的原因,那么亲身耕作也是想张扬固守收敛的权术。以善于射猎荡舟为羿傲灭亡的原因,那么善于射猎荡舟也是消灭克敌的资本。如果这样,那么德行力量没有一定的途径,更何况吉凶难以测度呢!况且禹拥有天下,还不如羿傲迅速获得。稷则需要十五代王的积累,等待牧野之战陈兵。羿傲且皱眉而起说:怎么能以有限的寿命等待黄河水清呢!而且不仅如此。怀有拥有天下之心而在田亩间修饰美好,即使不妄图天下,而显赫名声厚实财富,繁多美好利益以产生其愿外之情。操持不得善终之心而收敛志向于干戈,如果可以免于死亡而保全身体妻子,更没有名义以激发其敢为之气。

南宫适说:“上天以报答禹稷而降罚于羿傲,我知道了。”孔子说:“既然已经知道了,为什么还要喋喋不休呢?”知道天的人不言天,言天的人我担心他无法知道人心。虽然如此,孔子的不回答,是等待南宫适;未到达南宫适境界的人,且不要忘记对此的情意。天能主宰,君子能言说。君子因为天的无言,不言说的人用比喻,而未能忘言的人不知道警戒。君子于是有言说,使天下崇尚它。能崇尚的人崇尚它,不能崇尚的人也且示之以崇尚。

不知道有人道的当然,且使知道有天道的不僭越。不知道有忠孝致死而不辞,且使知道有篡夺求生而不得。天有时不必信,而

君子信之。君子有所不庸信,而为天下信之。然则禹稷之有天下,天授之,尚德者予之也。羿傲之不得其死,天殛之,尚德者夺之也。彰善瘅恶之权,君子代天而行其衮钺。移风易俗之事,天且为君子而效其明威。但使为君子者不挟一有天下之心以希禹稷,不因一畏死之心以惩羿傲,则如适之论,亦恶可废哉!

译君子是值得信赖的。君子有时并不刻意去追求信用,却因此被天下人所信任。既然如此,禹和稷拥有天下,是上天授予的,崇尚德行的人给予他们的。后羿因傲慢而不得善终,是上天惩罚他的,崇尚德行的人剥夺他的。彰显善行、痛恨恶行的权力,君子代替上天行使奖赏与刑罚。移风易俗的事情,上天也为了君子而展现其明察与威严。只要身为君子的人不怀有独占天下的野心去企望禹和稷的地位,不因为畏惧死亡的心理去惩戒后羿和傲慢,那么像适之那样的论调,又怎么可以废弃呢!

因是而见圣言之不易测也:有时而默,有时而语,即此事而或默,即此事而或语。于道皆然,而无一成之取舍。学者以意求之而不得,其敢易言天人之际乎哉!欲为君子者,姑勿言天可矣。

  “子曰赐女以予为多学而识之者与”章

  以心受知者,圣有以通之也。

  夫一以函多,而行乎多者无不贯,诚者圣人之本与!

  昔者夫子达天人之致,尽心理之密,辨器数之繁,审治乱之变,知天下之知莫己若也,则知天下之求知者将以为知无方,而知之者不可以有方得也。故诘子贡曰:“女以予为多学而识之者与”?子未尝不学,未尝不识,而安能无疑乎?

  夫天人之际不易彻,心理之会不易通,器数之殊不易别,治乱之几不易察。观于夫子之知各有据也,则意学夫子之知者惟其学识之未及,故所知之不逮也。故子贡对曰:“然。非与?”赐亦尝学,亦尝识,而何为不逮乎?是彻天人之际者有其原,通心理之会者有其真,别器数之殊者有其宜,察治乱之几者有其实。虽天下之可知者无有涯也,而吾所以知之者统于一心,则所知者固不待逐物得也。故告子贡曰:“非也。予一以贯之”。

  是何也?天有以贯于人,则人有以贯于天,天人迥而其相陟降者一也,理有以贯于心,则心有以贯于理,心理殊而其相感应者一也。

  一物贯以一情,而一情贯于万物,器数繁而情之各得者一也;迹同而其不相贯者则异,迹异而其相贯者则同,治乱变而道之贞观者一也。

  一者何也?自其以虚函天下之不齐也则曰中,自其以实体天下之不妄也则曰正,自其以心之动几觉天下之固然者则曰仁,自其以性之定理辩天下之当然者则曰义。以要言之,则曰诚而已矣。故曾子曰:“忠恕而已矣”。以之而多学,以之而识,更何疑乎!

  《集注》云解见上篇一语,无人理会。

  “子曰予欲无言”章

  圣人之动人,动以诚也。

  夫人之动也,不于其述。即以述而动,亦动以诚,非以言也。

  盖诚者天之道也。所感者诚之神,感之者诚之几。诚不息于天下,故几其无为,而信故神也。

  天之道不能名言,以圣之德推之则曰诚。圣人之德不能名言,于诚之原推之则但可曰天。夫其不能名言者,岂徒夫人之不能哉?圣人亦无以自名,而但以天相示耳。无以为之名,则固不可得而述矣。

  子曰“予欲无言”,而子贡曰“小子何述”?夫何待于述,则抑何患无述哉!子欲无言,终无言矣。

  《书》者,古帝王之言也。《诗》者,作者之言也。《易》者,泰筮之言也,《春秋》者,史氏之言也。子以其诚立于赞说删定之中,而帝王、作者、泰筮、史氏效其温凉寒暑昆虫草木之变,类聚群分,以昭其化。夫子固无言焉,乃小子无述而非无述矣。道法之垂,存乎《书》矣。贞淫之鉴,存乎《诗》矣。吉凶之则,存乎《易》矣,治乱之几,存乎《春秋》矣。子存其诚以启诵读玩说之心,而道法、贞淫、吉凶、治乱应乎生长肃杀老稚荣枯之恒,以为善去恶,而成其质。非必言而后可述也。

  夫物之不易动也,虽欲动之,有不动者矣,而非其终不可动。故圣人之仁天下也,思欲动之,而难乎其动矣,而自有所以动。前之《诗》《书》《大易》《春秋》既为我效其口口,后之诵读玩说者自为我应其恒心。夫子以至诚凝不息之理,待物之触,而其神无方;诚之在天下无或息之时,有触而著,而其几不可遏。

  故观之于天,四时百物无非天也。四时则为四时,百物则为百物,固非天也。天流行于四时百物而自有天者存,圣人垂教于天下万世而但自存其圣。物之自动者几也,其动也神也。圣人之愤乐终身以自为圣者,若无与焉。夫且若无与,而又奚待于言,奚必其述哉!以伯夷、柳下惠之贤,且兴起顽鄙于百世,况夫子乎!学圣者存之不睹不闻之中,省之独知独觉之际,勉之子臣弟友之中,四时之气应,百物之情得,何患乎无述哉!

译由此可以看出圣人的言语难以揣测:有时沉默,有时说话,针对同一件事有时沉默,有时说话。对于道都是如此,没有一成不变的取舍标准。学者凭主观臆想去探求却得不到,他们怎敢轻易谈论天与人之间的关系呢!想要成为君子的人,暂且不要谈论天就可以了。

“孔子说:‘赐啊,你以为我是广泛学习并且记住的人吗?’”这一章

用心领受知识的人,圣人自有通达的方法。

用一个根本来包容众多,而在众多中运行的没有不贯通的,真诚是圣人的根本啊!

从前,孔子通达天人的极致,穷尽心理的精微,辨别器物数理的繁杂,审察治乱的变化,知道天下人的智慧没有比得上自己的,于是知道天下追求知识的人将认为知识没有固定的方法,而拥有知识的人不能靠固定的方法获得。所以孔子责问子贡说:“你以为我是广泛学习并且记住的人吗?”孔子不是不学习,不是不记忆,怎么能没有疑问呢?

天与人之间的界限不容易透彻,心理的契合不容易通达,器物数理的差异不容易辨别,治乱的关键不容易察觉。观察孔子的知识各有依据,那么凭主观臆测孔子知识的人,只是学识没有达到,所以所知道的不及孔子。所以子贡回答说:“是的。不是吗?”子贡也曾经学习,也曾经记忆,为什么不及呢?这是因为透彻天人界限的人有本源,通达心理契合的人有真谛,辨别器物数理差异的人有适宜,察知治乱关键的人有实质。虽然天下可知的事物没有边际,但我用来认识它们的东西统归于一心,那么所知道的本来不需要逐物去获取。所以告诉子贡说:“不是这样。我是用一个根本来贯通它们。”

这是什么原因呢?天有贯通人的地方,那么人就有贯通天的地方,天与人虽然遥远,但它们相互升降的途径是一致的;理有贯通心的地方,那么心就有贯通理的地方,心理虽然不同,但它们相互感应的途径是一致的。

一个事物被一种情理贯通,而这种情理又贯通万物,器物数理繁杂而情理各自得宜是一致的;表象相同而相互不贯通的就是不同的,表象不同而相互贯通的就是相同的,治乱变化而道的贞正可观是一致的。

“一”是什么呢?从它用虚空包容天下不齐的事物来说叫做“中”,从它用实体确立天下不妄的事物来说叫做“正”,从它用心之动察觉天下必然的道理来说叫做“仁”,从它用性的定理辨析天下应当的道理来说叫做“义”。概括来说,就是“诚”罢了。所以曾子说:“只是忠恕罢了”。用它来广泛学习,用它来记忆,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呢!

《集注》说解释见上一章的一句话,没有人理会。

“孔子说:‘我想不说话。’”这一章

圣人感动他人,是用真诚来感动。

人的感动,不在于他的陈述。即使通过陈述来感动,也是用真诚来感动,不是用言语来感动。

因为真诚是天的法则。所感应的是真诚的神妙,感应的是真诚的契机。真诚在天下不停息,所以契机近乎无为,而诚信所以神妙。

天的法则不能用言语明确表达,用圣人的德行来推度就叫做“诚”。圣人的德行不能用言语明确表达,从真诚的本源推度就只能说是“天”。那不能用言语明确表达的,难道只是普通人不能吗?圣人也没有用来命名自己的东西,只是用天来展示罢了。没有用来命名的东西,那么本来就不能陈述了。

孔子说“我想不说话”,而子贡说“我们这些人靠什么来陈述呢?”既然不依赖陈述,那么又何必担心没有陈述呢!孔子想不说话,最终就不说话了。

《尚书》是古代帝王的言语,《诗经》是作者的言语,《易经》是占卜的言语,《春秋》是史官的言语。孔子把他的真诚确立在赞颂、解说、删改、审定之中,而帝王、作者、占卜者、史官效法温凉寒暑、昆虫草木的变化,分类聚集、群体区分,以昭示教化。孔子本来不说话,于是弟子们没有陈述而不是没有陈述。道法的垂范,存在于《尚书》中。贞洁与淫邪的鉴戒,存在于《诗经》中。吉凶的法则,存在于《易经》中,治乱的关键,存在于《春秋》中。孔子保存他的真诚来启发诵读玩味解说的心,而道法、贞淫、吉凶、治乱顺应生长肃杀、老幼荣枯的恒常,以行善去恶,成就人的本质。不一定非要说话然后才能陈述。

事物不容易被感动,即使想要感动它,也有不被感动的,但这并不是最终不能被感动。所以圣人对天下施行仁爱,想着要感动他们,而感动他们很难,但自有感动他们的办法。前面的《诗》《书》《大易》《春秋》已经为我效法口述,后面的诵读玩味解说者自然为我回应恒心。孔子以至诚凝聚不停息的理,等待事物的触动,而他的神妙没有固定方向;真诚在天下没有停息的时候,有触动就显现,而它的契机不可遏制。

所以观察天,四时百物无非是天。四时就是四时,百物就是百物,本来不是天。天流行于四时百物之中而自有天存在,圣人垂教天下万世而只保存自己的圣德。事物自动的是契机,它的动是神妙。圣人愤懑快乐终身以自为圣人,似乎与此无关。既然似乎无关,又何必依赖言语,何必一定要陈述呢!凭借伯夷、柳下惠的贤德,尚且能在百世之后兴起顽劣鄙陋之人,何况孔子呢!学习圣人的人在看不见听不到的地方保存它,在独自知晓独自觉悟的时候反省它,在子臣弟友的关系中勉励自己,四时之气相应,百物之情得宜,何必担心没有陈述呢!

“食夫稻”至“予之不仁也”

  不能禁人之不为,不能禁人之不仁,圣人之教穷矣。

译从“食夫稻”到“予之不仁也”这一段,

圣人无法禁止人们不去做某些事,也无法禁止人们不施行仁德,圣人的教化已经穷尽了。

盖圣人能止天下于不孝者,恃其仁之犹有存焉者也。不仁而安,奚从禁哉!

  且夫仁不仁之分,发于言,遂成于心,而终之以为。为之而终于安,未可必也。为之之日而尚有不安,亦未可必也。乃一念忽见为可为,遂怙其忽然之一念以为可安,当此之时,即有天性之不泯者,亦蔽于浮动之气,而见此外之无余心。

  故虽以父母之丧必不可忍者,而置之若忘;食稻衣锦甚可已者,而见为不可已,则宰予是已。

  夫子于时未尝有父母之丧,未尝于期,而有食稻衣锦之事。则稻之与飦粥、锦之与苴麻,茫然而无辨;稻之甘于飦粥,锦之美于苴麻,若大快于心。于是而有短丧之说,犹未必其决于忍也。而夫子诘之曰“安乎”,而遂曰“安”,则夫子之所以穷予者且穷。夫子未必果信其安,藉使为之,未必其终安也;然而言也于予之口而曰安,则仁绝于予之心矣。

  流俗之说足以蛊人者,迎人所未尝深思之顷,而迫予以攸然自适之计,若曰乡之所为拘拘者皆亡谓也,称吾意以为之,尽有纵广自如之一途,可以上质天时,下顺物理,而抑不废口体之实,故群然信之,而反以咎君子之过于执。偷薄之说易以溺人者,诱人于身未尝试之日,而不恤其愧疚中起之后,若曰从吾言而为之,良自适也,不如是以为之,则且学业事功之皆阻,且为指其阙失、推其流弊,而若授以中和之则,故群然信之,而且以疑君子之违其真。

  故若闻乐之可乐也,食旨之可甘也,居处之可安也,不遑念他日之安与否,而于问答之下,则已无所惮而直应之曰“安”。夫子曰“安则为之而已矣”,当此之时,圣人实无能如之何也。无如之何,圣人亦行其法而已矣。故立夫子于赵盾之前,无能使之讨贼也,但于不讨贼之后,正其罪为弑君。立夫子于许止之前,无能使之尝药也,但于不尝药之余,正其罪为弑父。何也?当其惑于流俗,习于偷薄,一念歘然而兴,凭依之为可怙,则固自见为安也,于是而为之,无不可矣。故宰予出而斥绝之曰:“予之不仁也”!正其罪以不仁,而固不能禁也。正其罪者,圣人之法;不能禁者,圣人之穷。虽圣人能无穷哉!

  率性之谓道

  原道之所建,人之天也。

  夫天下莫不贵者道也,而唯性之是率。《中庸》深原之,以示体道者之必求诸性也。

  谓夫尽性者必依乎道,惟尽道者之必原乎性也。道丽于物以万殊,效于事以百致,备而求之,有无暇深求其所自者矣。

  夫抑念道之所自出乎!觉之而始行,知始之也。知无方而之于道外,非必其道也。抑念道之所自著乎!感之而始应,物显之也物。在外而彼自为道,非吾之道也。夫道必有所率而后不淫于道之外,道抑不在外而著于我,岂非天所命我之性与?

  好焉乐焉者,率之之情也,择焉执焉者,率之之才也。而所率者有一成之矩则,为情才之所趋,则恻悱之仁,专直之义,密藏于情才未起之先,一为人而必有此与生终始之诚,是性也,是情才之所效命者也。知与处之各当,率焉而物乃明也;恩与义之交尽,率焉而伦乃察也。而所率者有皆备之本体,为伦物之所依;则自强之健,载物之顺,保合其伦物不昧之贞,一为人而必有此与感相通之实,是性也,是伦物之所受治者也。

  盖有生之初,天所以为天之道,与天所以育物之道,具体以善人之形,而凝之为德,故极乎圣神之功化。而赤子之心早已具乎笃恭之体,率之而道行矣,而特非废之半涂者之能率也。迨乎既生之后,天之所以为天之道,与天所以育物之道,流行以日授于人,而不绝其几,故极乎愚不肖之牿亡,而平旦之气犹可以作好恶之准,率之而道亦察矣,而特非任其自然者之能率也。故曰率性之谓道也。

  呜呼!人不知性,而孰其知道乎?以率心为道,而善恶无据之知觉,率犬牛之性而为犬牛之道,则人道乱。以率理为道,袭痛痒不关之形迹,率流俗之性而为流俗之道,则天道亡。陆子静以心

译大抵圣人能够制止天下人不孝,是依靠他们心中还存有仁德。如果一个人不仁却心安理得,又凭什么去禁止他呢!

况且仁与不仁的区别,表现在言语上,进而形成于内心,最终体现为行为。做了之后最终心安,未必一定如此;做了的时候尚且不安,也未必一定如此。然而一旦念头忽然觉得可以做,便倚仗这忽然的一念认为心安,在这个时候,即使有天性未泯灭的人,也会被浮动的气所遮蔽,而看不到这之外还有其他心思。

所以,即使是父母丧期不可忍受的悲痛,也置之若忘;吃稻米、穿锦缎本应停止的事,却认为不可停止,这就是宰予的情况。

孔子当时并没有遭遇父母丧期,也没有处于守丧期间,却有吃稻米、穿锦缎的事。那么稻米与粗粥、锦缎与粗麻,茫然之间没有区别;稻米比粗粥甘甜,锦缎比粗麻华美,心中大为畅快。于是有了缩短丧期的说法,还未必是他决意忍心。而孔子责问他说“心安吗”,他就回答说“心安”,那么孔子用来穷究宰予的理由也就穷尽了。孔子未必真的相信他心安,假使让他这样做,未必他最终能心安;然而从宰予口中说出心安,那么仁德就在宰予心中断绝了。

足以迷惑人的世俗言论,迎合人们未曾深思的时刻,逼迫人们采取悠然自得的打算,好像说过去所拘谨遵守的都是无意义的,按照我的意思去做,有一条纵情自如的道路,可以上合天时,下顺物理,而且不废口腹身体的实际享受,所以众人相信它,反而责怪君子过于固执。容易使人沉溺的苟且浅薄之说,在人们尚未尝试的时候诱惑他们,而不顾念愧疚在心中升起之后,好像说听从我的话去做,自然舒适,不这样做,学业和事功都会受阻,并且指出其缺失、推演其流弊,好像传授中和的准则,所以众人相信它,而且怀疑君子违背了真理。

所以,如果听到音乐觉得快乐,吃到美味觉得甘甜,居住觉得安逸,来不及考虑日后的心安与否,而在问答之下,已经无所畏惧地直接回答说“心安”。孔子说“心安就去做罢了”,在这个时候,圣人确实无可奈何。无可奈何,圣人也就实行他的法则罢了。所以把孔子置于赵盾面前,不能使他讨伐贼人,但在不讨伐贼人之后,判定他的罪名为弑君。把孔子置于许止面前,不能使他尝药,但在不尝药之后,判定他的罪名为弑父。为什么呢?当他们被世俗迷惑,习惯于苟且浅薄,一念忽然兴起,凭借它作为可依仗的东西,那么自然觉得心安,于是去做,没有不可的。所以宰予出来后斥责他说:“宰予不仁!”以不仁判定他的罪名,固然不能禁止他。判定罪名,是圣人的法则;不能禁止,是圣人的穷尽。难道圣人能够不穷尽吗!

遵循本性叫做道。

道的建立,源于人的天性。

天下没有比道更尊贵的,而只遵循本性。《中庸》深入探究这一点,以显示体悟道的人必须向本性寻求。

说尽性的人必然依循道,只有尽道的人必然源于本性。道依附于万物而千差万别,效用于万事而百般呈现,完备地寻求它,就没有闲暇深入探究它的本源了。

再想想道是从哪里产生的吧!觉悟了才开始实行,知道开始也是从本性开始的。知识没有方向而走向道之外,不一定是道。再想想道是从哪里显现的吧!感应了才开始回应,外物显现了也是外物。在外而它自己成为道,不是我的道。道必然有所遵循然后才不会淫乱于道之外,道也不在外而显现在我身上,难道不是上天赋予我的本性吗?

喜好它、快乐它,是遵循本性的情感;选择它、坚持它,是遵循本性的才能。而所遵循的有一个固定的准则,作为情感和才能所趋向的目标,那么恻隐的仁,专一的义,严密地隐藏在情感和才能未起之前,一旦成为人,就一定有这与生俱来始终如一的真诚,这就是本性,是情感和才能所效命的对象。知识与处理各得其所,遵循它而万物就明白了;恩惠与道义交互尽善,遵循它而伦理就清晰了。而所遵循的有完备的本体,作为伦理万物所依赖的基础;那么自强不息的刚健,承载万物的顺从,保持伦理万物不昏暗的正直,一旦成为人,就一定有这与感应相通的真实,这就是本性,是伦理万物所受治理的对象。

大概在有生命之初,上天之所以成为上天的道,与上天之所以养育万物的道,具体地以善人的形体呈现,而凝聚为德行,所以极尽圣神功化的作用。而赤子之心早已具备笃敬恭敬的体貌,遵循它而道就实行了,但特别不是半途而废的人所能遵循的。等到出生之后,上天之所以成为上天的道,与上天之所以养育万物质的道,流行而每天授予人,而不断绝其端倪,所以极尽愚笨不肖者的拘泥消亡,而清晨之气还可以作为好恶的标准,遵循它而道也清晰了,但特别不是放任自然的人所能遵循的。所以说遵循本性叫做道。

唉!人不知道本性,那么谁知道道呢?以遵循心为道,而善恶没有依据的知觉,遵循犬牛的本性而成为犬牛的道,那么人道就混乱了。以遵循理为道,袭取痛痒无关的形迹,遵循世俗的本性而成为世俗的道,那么天道就消亡了。陆子静以心

为性,司马君实舍心言道。道之不明,奚望其有戒惧慎独之功乎!

译论及本性,司马光舍弃心性而空谈道。道既然不能彰明,哪里还能期望他具备戒慎恐惧、慎独的功夫呢!

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

  且夫人静而不知所存者,以为情之未生,此心一无所有耳,动而不知所省者,以为情之方生,此心因感而动耳。日用不知者不能不用,见仁见智者随其所见,故君子之道鲜矣。

  尝试论之。忽然而见可欣,忽然而见可拒,何为欣为拒相应之速也?则是有生以来,喜怒哀乐备储其精英而行乎其故辙矣。欲征吾性情之全体大用者,不可于此想见之乎!

  夫未发之时亦多矣,乃当此时也,有愍惰而见为无可容心者,有见为昭昭洞洞万念止而孤有其炯光者,而不知皆非也,此喜怒哀乐之未发者也。喜怒哀乐之未发,岂万事万理之可豫立也乎?于是而有可发焉必发矣。乃于此时也,有谓舍所发而更无余情者,有谓时至事起随作用而为其得失者,而不知皆非也,此应其未发所具之节而皆中者也。

  喜怒哀乐之中节,岂物至知知之初无节也乎?其未发也,欲其无端而发为喜乐也不知,欲其无端而发为怒哀也不能。君子不能,庸人亦不能也。此可以明其有主矣,特未能存者不知耳。试反求之一无成形之间,则静函以俟肆应之咸宜者,必不可谓倚于虚空而待物以起者矣,此其所藏谓之中也。其发也,于喜乐而易以怒哀也不能,于怒哀而杂以喜乐也不能。君子不能,庸人亦不能也。此可以明其各适矣,特未知省者不知耳。试密审之各有所宜之几,则得当以遂初心之本然者,必不可谓交错无恒而互相悖害者矣,此其所适谓之和也。

  乃举天下之芒然于此也:于未发也,无其实不能为之名,虽中节与,逐其未遂忘其本。谓未发者,一无有也;中节者,本无节而中即节也。庸讵知奠位于不睹不闻之顷,密藏万有而不忧其不给,以至正而立为大中;流行于隐微显见之际,会通典礼而不戾其所函,以至和而成乎各正。实有中也,实有和也。故君子之静存动察,奉此以为大本达道也。

  诗云鸢飞戾天鱼跃于渊,言其上下察也

  道之隐者皆其至显者也。

  夫鸢之飞,鱼之跃,昭著乎上下,何隐乎哉?所谓隐者,此尔。

  且夫道何隐乎?隐于不能行不能知者耳。惊于费而遗其全,目由其一端而已困,将谓子臣弟友,鬼神礼乐之四达也,必有变通之密用出于形器之表。离乎费以索其真,欲遇其全体而不得,将谓喜怒不形,睹闻不及之至无也,自有怳忽之真宰立乎象数之先。道其隐矣乎?夫道非不隐也,特非费之外有隐,而圣人几几遇之,夫妇之必不能与者也。

  今夫君子之道,天之道也,天则在吾上下之间矣。仰而观之,天者具在矣;俯而察之,渊者具在矣。从天而观之,鸢有时而飞矣;从渊而察之,鱼有时而跃矣。未仰以观,则忘乎天;未俯以察,则忘乎渊。鸢固飞也,有时而见其飞焉,有时而不见焉;鱼固跃也,有时而知其跃焉,有时而不知焉。然则子臣弟友、鬼神礼乐日相需相给于宇宙,而未尝备察焉者多矣;然则可喜可怒,可睹可闻日相感相成于伦物,而未能详察也又多矣。如是而谓之隐,诚隐也,而果隐也乎哉?不能知不能行者之杳芒而无可亲,知之行之者历然而可据者也。

  吾目之所不见,不可谓之无色;吾耳之所不闻,不可谓之无吾声;心之所未思,不可谓之无理。以其不见不闻不思也而谓之隐,而天下之色有定形、声有定响、理有定则也,何尝以吾见闻思虑之不至,为之藏匿于无何有之乡哉!吾有所不可知,责之吾智之未精;吾有所不能存,责之吾仁之未熟;吾有所不可胜,责之吾勇之未大。以其未智未仁未勇也而见为隐,而君子之灼然可知、固然可存、断然可胜也,何尝于智仁强勇之所穷,更有绝人以不可及之理哉!

  故《诗》不云乎:鸢飞戾天,察乎上而但存乎仰观者之察耳。有鸢焉,有天焉,其物也;飞者其几,戾天者其则也。鱼跃于渊,察乎下而但存乎俯察者之察耳。有鱼焉,有渊焉,其物也;跃者其几,于渊者其则也。夫何隐乎哉!

  然而隐矣;

译喜怒哀乐没有表现出来叫做中,表现出来都符合节度叫做和。

况且人们安静时不知道心存在哪里,以为情感尚未产生,这颗心一无所有;活动时不知道反省,以为情感刚刚产生,这颗心因为感应而活动罢了。日常使用却不知道的人,不得不运用它,看见仁看见智的人随着他们所见的不同,所以君子的正道就很少了。

试着论述一下。忽然看见令人欣喜的事,忽然看见令人厌恶的事,为什么欣喜和厌恶的反应这么快呢?这是因为有生以来,喜怒哀乐已经储备了它们的精华,并运行在它们的旧轨道上了。想要验证我们性情的全体大用,难道不能从这里想象出来吗!

未发的时候也很多,但在当时,有人因为懈怠而认为没有可以容纳心的地方,有人认为光明透彻、万念止息而独自拥有明亮的光辉,却不知道这都是不对的,这才是喜怒哀乐未发的状态。喜怒哀乐未发,难道是万事万理可以预先确立的吗?于是有可以发出的,必定会发出。在当时,有人认为除了所发出的之外没有剩余的情感,有人认为时机到来事情兴起,随着作用而产生得失,却不知道这都是不对的,这才是顺应未发时所具备的节度而都符合的。

喜怒哀乐符合节度,难道是事物到来时知道知道之初没有节度吗?在未发时,想要它无缘无故地发出喜乐也不知道,想要它无缘无故地发出怒哀也不能。君子不能,普通人也不能。这可以表明它有主宰了,只是未能存养的人不知道罢了。试着反过来在无成形之间寻求,那么静中含蓄以等待各种应对都适宜的东西,必然不能说它是倚靠虚空而等待事物来兴起,这就是它所藏的叫做中。它发出时,在喜乐中容易混入怒哀也不能,在怒哀中混杂喜乐也不能。君子不能,普通人也不能。这可以表明它们各自适宜了,只是未知反省的人不知道罢了。试着仔细审查各自适宜的细微之处,那么得当以顺应初心本然的东西,必然不能说它是交错无常而互相违背伤害的,这就是它所适宜的叫做和。

于是举天下茫然于此的人:在未发时,没有实质不能给它命名,即使符合节度,也追逐其未实现而忘记了根本。说未发的人,是一无所有的;符合节度的人,本来没有节度而中就是节度。哪里知道在不看不听的片刻奠定位置,秘密储藏万物而不担心不够,以至正而确立为大中;流行在隐微显见之际,会通典礼而不违背它所包含的,以至和而成就各正。确实有中,确实有和。所以君子静存动察,奉行这个作为大本达道。

《诗经》说鸢飞至天鱼跃于渊,说的是上下都明察。

道的隐微之处都是它最显明的地方。

鸢的飞翔,鱼的跳跃,在上下都很显著,有什么隐微的呢?所谓隐微的,就是这个。

况且道有什么隐微的呢?隐微在不能实行不能认知的人身上罢了。惊讶于繁杂而遗漏了整体,目光只由一端就已经困顿,将要认为子臣弟友、鬼神礼乐的四达,必定有变通的密用出于形器之外。离开繁杂去寻求它的真实,想要遇到它的全体而得不到,将要认为喜怒不形、睹闻不及的至无,自有恍惚的真宰立于象数之前。道真的隐微了吗?道不是不隐微,只是不是在繁杂之外有隐微,而圣人几乎遇到它,夫妇必定不能参与。

现在君子的道,是天之道,天的法则就在我们上下之间了。仰头观看,天就具在;低头观察,渊就具在。从天观看,鸢有时飞翔;从渊观察,鱼有时跳跃。没有仰头观看,就忘记了天;没有低头观察,就忘记了渊。鸢固然飞翔,有时看见它飞翔,有时看不见;鱼固然跳跃,有时知道它跳跃,有时不知道。那么子臣弟友、鬼神礼乐在宇宙中日常相互需要相互供给,而没有完全观察到的很多;那么可喜可怒,可睹可闻在伦物中日常相互感应相互成就,而没有详细观察的也很多。这样而说它隐微,确实隐微,但真的隐微吗?不能认知不能实行的人渺茫而没有可亲近的,认知实行的人历历在目而可以依据。

我的眼睛所看不见的,不能说没有颜色;我的耳朵所听不到的,不能说没有声音;我的心所没有思考的,不能说没有道理。因为看不见听不到不思考而说它隐微,而天下的颜色有固定的形状、声音有固定的响动、道理有固定的法则,何曾因为我的见闻思虑没有达到,而把它藏匿在无何有之乡呢!我有不知道的,归咎于我的智慧不够精纯;我有不能存养的,归咎于我的仁德不够成熟;我有不能战胜的,归咎于我的勇气不够宏大。因为未智未仁未勇而认为它隐微,而君子明显可知、固然可存、断然可胜,何曾在智仁勇穷尽的地方,还有绝人以不可及的道理呢!

所以《诗经》不是说:鸢飞至天,明察于上而只存在于仰观者的明察。有鸢,有天,是它的物体;飞翔是它的几微,至天是它的法则。鱼跃于渊,明察于下而只存在于俯察者的明察。有鱼,有渊,是它的物体;跳跃是它的几微,在渊是它的法则。有什么隐微的呢!

然而隐微了;

天终日丽乎上,渊终日奠乎下,鸢鱼终日游其间,飞跃终日因其性,然而天下之不见者多矣,故曰隐也。君子之道,天之道也,亦如此而已矣。

译太阳整天照耀在上方,深渊整天安处在下方,老鹰和鱼儿整天在其中游动,飞跃整天顺着它们的本性,然而天下看不见的东西却很多,所以说这是“隐”。君子的道,就是天的道,也不过如此罢了。

“庄暴见孟子曰”章

  得乐之情以图王而可矣。夫推好乐之情以同民,取天下之道,固有然者。

  先王王天下,而以乐化成天下。齐王亦知愧其不能好,而孟子固未之及也。

  昔孔子之论乐,审音容,辨器数,雅《郑》之际,戛戛乎难言之矣。而孟子独比先王世俗而齐之,意者姑有俟也。不然,大而未化者所见然与?

  或谓声有哀乐,而作者必导以和;或谓声无哀乐,而惟人之所感。之二说者之相持久矣。谓声有哀乐者,性之则、天之动也;谓声无哀乐者,情之变、人之欲也。虽然,情亦岂尽然哉!

  今且谓乐乐之情,独不若与人,少不若众。乃使数十百人聚于一堂,倡优侏儒,犹杂子女,非不乐也;而音寂舞罢,必且有自念而倦以惭恧者,此亦乐极悲生之所必至矣。今且谓同乐之情,欣欣之喜色,民忘其慆淫,庶几无病之交祝,君安于驰逐。乃使既庶既富,生其逸玩,暮而鸣钟,旦而校猎,且相乐也;而诬上行私,必且有旋踵而继以怨讧者,此固乐不可极之明效矣。

  夫谓今之乐由古之乐而生,其言顺,然而非也;谓古之乐由世俗之乐而裁之以正,其言逆,然而固然矣。何也?上古之世,其民由无情而有情,能歌能咢,能抃能舞,可使去草木虫鱼之顽处而导之以和,故先王重用之,然且蚤防其淫而亟为之节。近今之世,其民人有情而情有变,为恩为怨,为诅为颂,且将窃变风变雅之淫诽而和不可复。先王之节,不可逾也;世俗之淫,不可宜也。由是言之,乐之于人治大矣哉!

  无已,则以齐王之人,处齐王之世,抚齐王之民,疾苦流离不适有生,而姑为此说邪?虽然,齐王且知变色以怀惭,其臣且固迟疑而罔对,知有先王者未尝不可深言也。然而孟子之言止此,其将曰是何足与言先王也云尔,而抑不然。

  盖王者之兴,天佑不已者也。佑之以取天下之材,而乱定矣;佑之以定天下之材,而治兴焉。孟子以为吾且任取天下之事,拯民于水火,则山川时雨之降,自有制作之圣继我而起,则移风易俗以俟来者,而功不必自我而成。抑君子之道,成章而达者也。顺人情而利导之,吾志吾学之逮此矣;贞人性而节宣,吾育吾德之由此致焉。孟子以为吾所得于先王之道。先立其大纲,而志壹动气之后,自有天产之和应我而兴,则履中蹈和需之仁熟,而化不可躐等几也。惟然,故其为言也,循序不迷,而非苟谐于世俗。固非声无哀乐之卮言,与嵇康同其叛道;尤非劝百讽一之旨,与相如扬雄均为诡遇也。存乎善读《孟子》者尔。

  “公孙丑问曰夫子加齐之卿相”章

  且异端所与君子并驱而骄语捷得者,曰无学。

  君子曰:“吾守者约也。”彼且曰:“吾所守者尤约也。”约莫约于一心。心之外乃有义,义之外乃有学。泊然之心,无学无义,而恒足乎天和。彼见有霸王,见有褐夫,见有诸侯,见有义不义之行,见有辜不辜之杀,皆学累之也,而告子以不动其心。

  呜呼!若彼者犹匹夫之雄入于九军耳。无褐夫,无万乘,无胜不胜,无缩不缩,剸首暴骸于都市而心恒晏然,其果晏然与否吾不知也,而自命则曰吾晏然矣。夫君子而屑为尔哉!

  异端言生死,君子不言。仕、止、久、速,君子生死之几也;行必义,杀必辜,君子生死之守也。守不定,则生气屈而易馁。义为衡,而气为持衡之主。求之求之,而得之于内,则历乎治乱之间,进退皆有以全其刚大。气者,天之道也。人之圣者全乎天,未有圣而可以宠辱惊者也。几不察,则生理疏而易偏。心为衡,而天下之言为所衡之理。求之求之,而得之于学,则人乎类萃之中,百王皆因以裁成其礼乐。心之有知,人之道也。全乎天者尽乎人,人道尽而是非不足感矣。

  故告子谓不以心使气,圣不可知者或然也。乘时自利其用,而清任之风裁以化,而要未易几也。其谓不以言累心,诐、淫、邪、遁者皆然也。无择以兴、而政事之乖违莫恤,则心先丧矣

译“庄暴见孟子曰”章

推扩喜好音乐的情感来谋求王道就可以了。推扩喜好音乐的情感以与百姓同心,这是取得天下的道理,本来就是这样。

先王以王道统治天下,用礼乐教化成就天下。齐王也知道因自己不能真正喜好音乐而感到惭愧,而孟子原本就没有来得及深入谈论。

从前孔子谈论音乐,审定音律仪容,辨别乐器数量,雅乐与郑声之间的界限,艰难得难以言说。而孟子却将先王的音乐与世俗的音乐等同看待,大概是有等待的时机吧。不然,难道是大道尚未教化时人们所见的本来如此吗?

有人说声音有哀乐,而创作者必定用和谐来引导;有人说声音没有哀乐,只是人的感受不同。这两种说法相互争执已经很久了。认为声音有哀乐的,是性情的准则、天道的运动;认为声音没有哀乐的,是情感的变迁、人的欲望。虽然如此,情感难道就完全如此吗!

现在姑且说喜好音乐的情感,不如与他人共享,少数不如多数。于是让数百人聚集在一堂,倡优侏儒混杂在子女之间,并非不快乐;但音乐寂静舞蹈停止后,必定会有自我反省而感到疲倦并羞愧的人,这也是快乐到了极点悲伤随之产生的必然结果。现在姑且说共同快乐的情感,喜悦的神色,百姓忘记了怠惰淫逸,差不多没有疾病的互相祝祷,国君安心于驰骋追逐。于是让百姓既众多又富裕,产生安逸玩赏之心,晚上鸣钟,早晨校猎,并且互相取乐;但欺瞒上级谋取私利,必定会有转眼之间就接着出现怨恨争斗的人,这确实是快乐不可极端的明显效验。

如果说现在的音乐由古代的音乐产生,这话顺理成章,然而是不对的;说古代的音乐由世俗的音乐经过裁正而成,这话逆耳,然而却是事实。为什么呢?上古时代,百姓从无情到有情感,能歌能舞,能拍手能舞蹈,可以让他们离开草木虫鱼的愚昧状态而引导他们走向和谐,所以先王重视使用它,然而还是早早防备其淫邪并急切地制定节制。近世,百姓有情感而情感有变化,有恩有怨,有诅咒有颂扬,甚至将窃取变风变雅中的淫邪诽谤而和谐无法恢复。先王的节制,不可逾越;世俗的淫邪,不可适宜。由此说来,音乐对于人的治理太重大了!

不得已,就用齐王这个人,处在齐王的时代,安抚齐王的百姓,疾苦流离不适合生存,而姑且这样说吗?虽然如此,齐王尚且知道变色而心怀惭愧,他的臣子尚且固守迟疑而无以应对,知道有先王之道的人未尝不可以深入谈论。然而孟子的话只到此为止,他将要说是不足以与齐王谈论先王之道罢了,但又不是这样。

大概王者兴起,是上天不断保佑的结果。保佑他获取天下的才能,而混乱平定了;保佑他安定天下的才能,而治理兴起了。孟子认为我将承担获取天下的事务,拯救百姓于水火之中,那么山川时雨的降临,自然会有制作礼乐的圣人继我而起,那么移风易俗就等待后来者,而功业不必由我完成。况且君子的道理,是成就篇章而通达的。顺应人情而有利地引导,我的志向和学问达到此境;端正人性而节制宣发,我的养育和德行由此达成。孟子认为我所得于先王之道,先确立其大纲,而在意志专一、感动气血之后,自然有天然的和谐响应我而兴起,那么践行中庸、遵循和谐、等待仁德成熟,而教化不可超越等级几乎如此。正因为这样,所以他的言论循序渐进不迷惑,而不是苟且迎合世俗。固然不是声音无哀乐的无稽之谈,与嵇康同样背离正道;尤其不是劝百讽一的宗旨,与司马相如、扬雄同样诡辩。这在于善于阅读《孟子》的人罢了。

“公孙丑问曰夫子加齐之卿相”章

况且异端与君子并驾齐驱而夸耀其快捷获得的,是说无需学习。

君子说:“我所坚守的是简约的。”他们却说:“我所坚守的更加简约。”简约没有比一心更简约的。心之外才有义,义之外才有学。淡泊的心,无学无义,而永远满足于天和。他们看到有霸王,看到有平民,看到有诸侯,看到有义与不义的行为,看到有罪与无罪而杀,都是学习带来的累赘,而告子认为不使心受动摇。

唉!像这样的人还如同匹夫中的英雄进入九军之中罢了。没有平民,没有万乘之国,没有胜与不胜,没有理直与理屈,斩首暴尸于都市而心永远安然,他是否真的安然我不知道,而自命则说我是安然的。君子难道屑于这样做吗!

异端谈论生死,君子不谈论。出仕、停止、长久、迅速,是君子生死的契机;行为必定合乎义,杀戮必定有罪,是君子生死的坚守。坚守不定,那么生气就委屈而容易气馁。义作为权衡,而气作为持衡的主宰。寻求再寻求,而在内心得到,那么经历治乱之间,进退都有办法保全其刚大。气,是天道的体现。人的圣人完全合乎天道,没有圣人可以被宠辱惊动的。契机不察觉,那么生理就疏漏而容易偏颇。心作为权衡,而天下的言论作为被权衡的道理。寻求再寻求,而在学问中得到,那么进入人类聚集之中,百王都因此裁成其礼乐。心有知觉,是人道的体现。完全合乎天道的人尽乎人道,人道尽了而是非不足以感动了。

所以告子说不以心驱使气,圣人不可知或许是这样。乘时自利其用,而清静任用的风范裁制以化,但终究不容易接近。他说不以言语累心,偏颇、淫邪、邪僻、逃避者都是这样。没有选择而兴起,而政事的乖违不恤,那么心就先丧失了。

。知此,则可以知孔子之道逾群圣,而孟子愿学之长矣。

译明白了这一点,就可以知道孔子的道超越了众位圣人,而孟子所愿意学习的正是这种长处。

孔子之学,交相用而抑各致其功也。以持吾志而帅吾气,道也义也。气听衰王于心,而因天下为曲为直之数,以阅万物而制其命;谨之于几微,临深履薄,而千万人让其勇。此其学曾子传之,伯夷伊尹前此而修之,子夏之谨守犹将庶几焉;畏其难而任其馁者唯告子耳,而为之说曰:心无待于气也。以审天下之言而正天下之心者,学也诲也。言极天下之至赜,而唯吾心不厌不倦之诚,以阅众理而曲尽其时。此其学子贡知之,颜闵冉牛欲罢而不能,尧舜之生知且未遑焉;畏其勤而偷以怠者唯告子耳,而为之说曰:言只以累心也。学孔子者,养以存诚,知以求明,求之求之,各致焉而心之量始全,奚有累哉!若夫学诲以精其义,则曲直不差于铢累;集义以执其中,则古今交受其权衡。是知言养气交相为用,而孔子之度越群圣者,知言其至矣哉!

  学以聚之,问以辨之,可飞而抑可潜,乾所以为御天之龙,孔子之所以贤于尧舜也。敬以直内,义以方外,无不利而固不习,坤所以为牝马之贞,夷尹之所以不如孔子也。

  老子曰绝学,释曰无学,告子曰勿求。邪说多岐,其妄一也。朱子格物之教为孟子之传,允矣,功不在禹下,陆子静、王伯安之徒奚更詹詹为?

  “敢问夫子之不动心”至“而反动其心”

  且夫人亦恶能不以心使气乎哉?而妄者以之为患。

  夫欲心之勿使气也,则唯死为得之。生之日短,而死之日永,亦何患无心不使气之一日哉!切切然于其生而患之,不亦愚乎!

  心之动也微,气之动也显。告子曰:吾无气,心虽动于微,天下不知其动也。心之动也有权而无力,气之动也有力而无权。告子曰:吾不资气之力,心且无所用其权,亦废然返而自息也,故天下之言钩棘锋距杂进于前,吾不与之迎随,则若称说于萎草块涂之侧,而固无能动也。

  乃吾且为告子正告之;藉其死也,气离心,而心不与天下之言相应,则天下之言仁义、言富强、言为我、言兼爱者杂进于前,心固不与之迎随,而喋喋者弗能自诧于萎草块涂之侧,更何患乎?若夫生而与天下相接矣,心一日不能与气相离,非吾欲尔也,天也,则亦恶能不以心使气乎哉?

  今夫体,皆听心之为者也。动静云为,皆气奉心之微指以喻于体;动静云为,皆心使气之效也。霸王行道,一心授气以大权,而用以充。故君子视天下,犹吾耳目手足尔,气相及也。万物同此一气,故同此一理,非我使之然也,天也。我以之生,天下以之生,孳孳于有生之日以立霸王之纪,以治杂乱之言而一于正,唯心使气之为有功。

  故以权论之,而心为尊,则志至气次之名定矣。以权力相参论之,则志壹动气,气壹动志之功均矣。以力论之,则气为强,而蹶趋动心之势成矣。何也?气去心则死,心委气而息则死。不欲心之微者显,气之有力者效其力,则诚莫死若也。而告子百年之余如此者,永以终古矣。任天下之言仁义、富强、为我、兼爱者百相萦也,百相禁也,而我固不与迎随,终亦无我如何也。告子亦何患乎无此一日乎!

  君子所忧者,我且为萎草,且为块涂,而天下之生不息,彼且摇荡天下以相迎相随于率兽食人之涂,故持其志以大正,帅其气以察言,则虽五世泽斩之余,而犹使天下之言不敢逞其钩棘锋距以戕贼人心。故自孟子至今二千余年,言犹有宗,心犹有法,皆孟子之气为之也。此孟告之不动心可得而闻者也。

  万物皆备于我矣

  物之备于我,见之者鲜矣。

  盖备我之理,而后知物之备焉否也。我之不尽,而测物者恶足以知之!

  且谓物之自物,各还其位,而非我所与者,亦思以其说易天下,而终于不能。我之既有于天下,必有藉以益其生,其待于物也无已时,物备我,而我顾悍然使还其位而无相与,亦耻甚矣。无他,见物而不见我也。

  孟子学圣之功,充实而光辉盛焉,乃知我之待于物,一如物之待于我;物之有我,一如我之有物

译孔子的学问,是知言与养气交互作用,而各自发挥其功效的。用以持守我的意志并统帅我的血气,这就是道与义。血气听命于心,随着天下事物的曲折与直率的变化规律,来观察万物并制约其命运;在细微之处谨慎小心,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从而使千万人敬佩其勇气。这种学问由曾子传承,伯夷、伊尹在此之前修习,子夏谨守尚且差不多能做到;畏惧其艰难而放任自己处于饥饿状态的只有告子,他却提出说法说:心不依赖于气。用以审察天下的言论并端正天下人心的,是学问与教诲。言论穷尽天下最精微深奥的道理,而唯独依靠我内心不厌烦、不懈怠的真诚,来观察各种事理并详尽地把握其时机。这种学问子贡知晓,颜回、闵子骞、冉雍想要停止却不能,尧舜生来就知晓尚且来不及;畏惧其勤勉而偷懒懈怠的只有告子,他却提出说法说:言论只会拖累心。学习孔子的人,通过涵养来保持真诚,通过求知来追求明达,不断探求,各自尽力,心的度量才开始完备,哪里会有拖累呢!如果用学习和教诲来精研其义理,那么曲直就不会有丝毫差错;通过积累义理来把握中道,那么古今都能接受其权衡。由此可知,知言与养气交互作用,而孔子超越群圣的地方,在于知言达到了极致啊!

通过学习来聚集知识,通过提问来辨析道理,可以飞升也可以潜藏,这是乾卦之所以成为驾驭天空的龙的原因,也是孔子之所以贤于尧舜的原因。用恭敬来端正内心,用道义来规范外在行为,没有不利且本来就不需要刻意习得,这是坤卦之所以成为雌马贞正的原因,也是伯夷、伊尹之所以不如孔子的原因。

老子说断绝学问,佛家说无需学问,告子说不要探求。邪说众多且分歧,其荒谬是一致的。朱熹格物的教导是孟子学说的传承,确实如此,其功绩不在大禹之下,陆九渊、王阳明等人何必再多嘴多舌呢?

“敢问夫子之不动心”到“而反动其心”

况且人怎么能不用心来驱使血气呢?而狂妄的人却把这当作祸患。

如果想要心不驱使血气,那么只有死才能做到。活着的日子短暂,而死后的日子长久,何必担心没有心不驱使血气的那一天呢!在活着的时候急切地为此担忧,不也太愚蠢了吗!

心的活动是微妙的,血气的活动是明显的。告子说:我没有血气,心虽然在微妙处活动,天下人不知道它的活动。心的活动有权力而没有力量,血气的活动有力量而没有权力。告子说:我不借助血气的力量,心也就无法运用其权力,于是颓然返回而自我停止,所以天下那些如钩棘锋距般尖锐复杂的言论纷纷来到面前,我不与之迎合或追随,就像在枯萎的草和土块旁边称说一样,本来就不能打动它。

于是我要为告子正告他;假使他死了,血气离开心,而心不与天下的言论相应和,那么天下谈论仁义、谈论富强、谈论为我、谈论兼爱的言论纷纷来到面前,心本来就不与之迎合或追随,那些喋喋不休的人不能在枯萎的草和土块旁边自我夸耀,还担心什么呢?如果在世而与天下相接触,心一天也不能与血气分离,这不是我想要的,而是天意,那么怎么能不用心来驱使血气呢!

现在看身体,都听从心的支配。动静行为,都是血气奉行心的微妙旨意来体现于身体;动静行为,都是心驱使血气的效果。霸王推行道义,一心授予血气大权,并用来充实。所以君子看待天下,就像看待自己的耳目手足一样,血气能触及。万物同此一气,所以同此一理,不是我让它们这样的,而是天意。我靠它生存,天下靠它生存,在活着的日子孜孜不倦地建立霸王的纲纪,治理杂乱的言论而统一于正道,只有心驱使血气才有功效。

所以从权力角度来看,心是尊贵的,那么“志至气次”的名分就确定了。从权力与力量相互参酌的角度来看,那么“志壹动气,气壹动志”的功效是均等的。从力量角度来看,那么血气是强大的,而血气冲动导致心随之动摇的趋势就形成了。为什么呢?血气离开心就死,心委随血气而停止也死。不想让心的微妙之处显现,让血气的有力之处发挥其力量,那么确实不如死。而告子百年之后如此,永远终结于古了。任凭天下谈论仁义、富强、为我、兼爱的人百般缠绕,百般禁止,而我本来就不与之迎合或追随,最终也无可奈何。告子又何必担心没有这一天呢!

君子所担忧的,是我快要成为枯萎的草,快要成为土块,而天下的生命不息,他们将要摇荡天下,在率兽食人的道路上相互迎合追随,所以持守其意志以大大端正,统帅其血气以审察言论,那么即使是五世恩泽断绝之后,还能使天下的言论不敢逞其钩棘锋距来戕害人心。所以自从孟子到现在两千多年,言论还有宗法,心还有法则,都是孟子的血气造成的。这就是孟子与告子不动心的区别可以听闻的。

万物皆备于我矣

万物都具备于我,见到这一点的人很少。

大概具备了我的理,然后才知道万物是否具备。我的理不尽,那么推测万物的人怎么足以知道呢!

况且说万物各自为物,各还其位,而不是我所给予的,也想着用这种说法改变天下,最终也不能。我既然在天下存在,必然有凭借来增加我的生命,我对万物的依赖没有止境,万物具备我,而我却悍然让它们还其位而不相与,也太耻辱了。没有别的,是只见物而不见我。

孟子学习圣人的功夫,充实而光辉盛大,于是知道我对万物的依赖,就像万物对我的依赖;万物有我,就像我有万物。

。遂昌言曰:“今夫万物则既可得而见矣,斯不可以理言者也;理以为当然,则或以为不当然,而奚不可。抑不可以情言者也;情见为不容已,则有时容已,而亦或可安。惟夫吾自有之,吾自用之,犹手之有持、足之有行也,拘之挛之而不能禁;吾自能之,吾自为之,犹目之能视、耳之能听也,塞之蔽之而终不失;吾自富有之,吾自日新之,犹言之不穷于口、动之不穷于体也,慎之持之而非不给。故不但言我受物也,受则有与之者矣。”

译于是明确地说:“如今万物既然已经可以看见,这就不能用‘理’来解释了;因为‘理’认为应当如此,却有人认为是应当如此,这又有什么不可呢?也不能用‘情’来解释了;因为‘情’表现为无法遏制,却有时可以遏制,这也或许可以心安。只有我自身拥有它,我自身运用它,就像手有持握、脚有行走一样,即使束缚它、拘挛它也无法禁止;我自身能够它,我自身作为它,就像眼睛能看、耳朵能听一样,即使堵塞它、遮蔽它也终究不会丧失;我自身富有它,我自身日日更新它,就像言语不穷尽于口、动作不穷尽于身体一样,即使谨慎地持守它也不会匮乏。所以不仅仅说我是承受外物,承受外物就有给予者了。”

各有血气,各有心知,谁与我者?调其血气,导其心知,吾司与矣;有其可司与者,与之而已矣。抑不但言通物于我也,通则必往而通矣。智止于心,力止于身,奚待往乎?尽心之智,尽身之力,弗庸往也;有其所可尽者,尽之而已矣。由今观之,万物不皆备于我哉!

  虽然,吾盖几为察识,几为扩充,而今乃知之也。一日之间,而引万物以大吾之量,始以为志之所至可至焉矣,而未也。志者一日之起者也。万物至重矣,而任之者气;气之不养,养之不直,则见芸生之情诡变纷纭,而不信我之能为其藏。今而见吾之气,天地之气也,刚者可驭,柔者可扶,变迁殊质,至于吾之身皆胜之而无可慑,然后吾所立之志非虚扩之使大也,万物皆备也。一念之动,而恤万物以慰吾之情,始以为仁之所感能感焉矣,而未也。仁者一念之涵者也。万物不齐矣,而各有其义;义不生心,心不集义,则见勃发之欲损益无恒,而不信我之能持其衡。今而见天下之义,吾心之义也,取不损廉,与不损惠,生杀异术,裁以吾之心皆宰之而无可疑,然后吾所存之仁非固结之使亲也,万物皆备也。是当然之理所自出,必然之情所由生也。反身焉,莫匪诚矣,无不乐矣。

  呜呼!此孟子所以为正已物正之大人也与,而孰则知之!

  “孟子曰莫非命也”章

  尽道者,于命无择而非正也。

  盖一日生而有一日之道,尽之而已。知命者岂知岩墙、岂知桎梏哉!

  今夫桎梏之中,道所不存也乎!道无桎梏,而桎梏之中有道。道至于可桎可梏而道乃尽。尽道者不受桎梏,而桎梏不择道而不施。故曰“莫非命也”。天与人争,未有不胜者也。使可以不顺焉,则非正矣。天不以一人之正屈其大正以从之,故治乱有时,死生有化,祸福有权,非人之所得与也。无已,其唯岩墙之下不可立乎!

  而岩墙之下亦难言之矣。扣马之谏,众欲兵之岩墙也,使夷齐权可乘,言可执,以声伐君之罪,则武王且立乎岩墙之下。微服过宋,魋不能害,不立于岩墙也,及其历阶可升,侏儒可斩,以婴莱人之锋,则孔子又已立乎岩墙之下。然而知命者可扣伐商之马,可漂牧野之血,可屈于宵小之桓魋,可亢夫强大之齐景。何也?道尽则无岩墙,不尽则无往非岩墙之下。

  而桎梏之为心害甚矣!岩墙其心者桎梏其身,行险以徼幸,则天且奉桎梏以行其正,而不知至于无可如何而受之,亦终莫能逆天,而但自形其不顺。以不立岩墙者桎梏其心,忧危而不释,天且试之于岩墙以观其顺,彼乃无可如何,而见为不可受,自谓能居于正,而不知天之可顺而不可违。

  然则如之何?尽其道而已矣。天有天之命,天之道也。吾有吾之正,人之道也。天道归之天,人不能与。人道任之人,天无所持权。尽道者安于人之非天,安于天之非人。羑里而演《易》,匡围而弦歌。岩墙之下,桎梏之中,忧游泮涣,莫非道也,岂但曰“莫非命也”哉!

  “孟子曰人之所不学而能者”章

  大贤申明人道,而显仁义之藏焉。

  夫君子所性,人之性也,则仁义之发为爱敬者也。知能则既良矣,故曰性善。

  今夫人之性则既异于禽矣。禽之初免于彀,其所知能即夙具焉,终身用之而无待于益,是其不学不虑之得于气化者也。

  夫人则不能夙矣,而岂无不学之能、不虑之知乎?学而能之,能学者即其能也,则能先于学矣。虑而知之,知虑者即其知也,则知先于虑矣。能学知虑,禽之所不得与也,是人之性也。学虑者以尽仁义之用焉,而始著之能、始发之知,非禽之所与,则岂非固有其良焉者乎?

  夫但以不学为能,不虑为知也,则色而能悦,斗而能克,得而能取,人皆能之于习尚之余,而不如禽之胜任也蚤;利而知趋,害而知避,土而知怀,人皆知之于筹度之后,而不如禽之自然而觉。以此思之,人之不学不虑而自有知能者,非其良焉者乎?孩提而始发其端,既长而益呈其效,则爱

译万物各自拥有血气,各自拥有心智,谁与我相通呢?调顺它们的血气,引导它们的心智,我就能够与它们相通了;有可以与我相通的地方,与之相通罢了。这不仅仅是说万物与我相通,相通就必然能够往来而相通。智慧局限于内心,力量局限于身体,哪里需要往来呢?竭尽内心的智慧,竭尽身体的力量,就不需要往来了;有可以竭尽的地方,竭尽它罢了。从现在看来,万物不都具备于我了吗!

虽然如此,我大概曾经疑惑什么是察识,什么是扩充,现在才知道了。一天之内,牵引万物来扩大我的度量,起初认为意志所到达的地方就可以到达,但并非如此。意志是一天中兴起的东西。万物非常沉重,而承担它们的是气;气如果不加培养,培养得不正直,就会看到芸芸众生的情态诡谲多变、纷繁复杂,而不相信我能成为它们的归宿。现在看到我的气,是天地的气,刚强的可以驾驭,柔弱的可以扶持,变迁殊异的本性,到了我的身上都能战胜它而没有可畏惧的,然后我所树立的意志就不是虚妄地扩大它,而是万物都具备于我。一念发动,体恤万物来慰藉我的情感,起初认为仁爱所感动的就能感动,但并非如此。仁爱是蕴含在一念之中的东西。万物参差不齐,而各自有其义理;义理不从心中产生,心不集聚义理,就会看到勃发的欲望增减没有常度,而不相信我能持守它的平衡。现在看到天下的义理,是我心中的义理,索取不损害廉洁,给予不损害恩惠,生杀不同的方法,用我的心来裁断都能主宰它而没有可疑的,然后我所存养的仁爱就不是固执地结聚它来亲近,而是万物都具备于我。这是当然的道理所自然产生的,必然的情状所由此产生的。反省自身,没有不真诚的,没有不快乐的。

唉!这就是孟子之所以成为使自己和万物都端正的大人的原因吧,而谁又能知道这一点呢!

“孟子曰莫非命也”章

尽道的人,对于命运没有选择不正当的。

大概一天出生就有一天的道,尽它罢了。知命的人哪里是知道岩墙、知道桎梏呢!

现在那桎梏之中,道不存在吗!道没有桎梏,而桎梏之中有道。道的极致是可以被桎梏的,道才尽。尽道的人不受桎梏,而桎梏也不选择道而不施加。所以说“没有不是命运的”。天与人相争,没有不胜利的。假如可以不顺从,那就不是正当的了。天不会因为一个人的正当而委屈它的大道来顺从他,所以治乱有时,死生有变化,祸福有权衡,不是人所能参与的。不得已,大概只有岩墙之下不可以站立吧!

而岩墙之下也难以言说了。扣马之谏,众人想对伯夷、叔齐动武,使他们处于岩墙之下,假如伯夷、叔齐有权势可乘,有言论可执,以声讨君王的罪过,那么周武王就将立于岩墙之下。微服经过宋国,桓魋不能害他,不立于岩墙之下,等到他历阶可升,侏儒可斩,要迎击莱人的锋芒,那么孔子又已经立于岩墙之下了。然而知命的人可以扣伐商之马,可以漂荡牧野之血,可以屈服于宵小之徒桓魋,可以对抗强大的齐景公。为什么呢?道尽就没有岩墙,道不尽就没有不是岩墙之下的地方。

而桎梏对心的危害非常严重!心中存有岩墙的人桎梏自己的身体,行险以求侥幸,那么天将奉行桎梏来实行它的正道,而不知道到了无可奈何的地步而接受它,终究也不能违逆天,只是自己表现出顺从。以不立于岩墙来桎梏自己的心,担忧危险而不能释怀,天将用岩墙来考验他观察他的顺从,他于是无可奈何,而认为不可接受,自认为能居于正道,而不知道天是可以顺从而不可违背的。

那么该怎么办呢?尽道罢了。天有天的命运,天的道。我有我的正道,人的道。天道归于天,人不能参与。人道任于人,天无所持权。尽道的人安于人的不是天,安于天的不是人。在羑里推演《周易》,在匡地围困中弦歌不辍。岩墙之下,桎梏之中,优游自在,没有不是道的,难道只是说“没有不是命运的”吗!

“孟子曰人之所不学而能者”章

大贤申明人道,而显明仁义的蕴藏。

君子所禀赋的,是人的本性,那么仁义的发端就是爱和敬。知能既然良善,所以说性善。

现在人的本性既然不同于禽兽了。禽兽刚脱离母体,它们所知所能就早已具备,终身使用它而不等待增益,这是它们不学不虑而从气化中得到的。

人就不能早具备了,而难道没有不学之能、不虑之知吗?学而能之,能学的人就是他的能,那么能先于学了。虑而知之,知虑的人就是他的知,那么知先于虑了。能学知虑,是禽兽所不能参与的,这是人的本性。学虑是用来尽仁义的用处的,而开始显著的能、开始发生的知,不是禽兽所参与的,那么难道不是本来就有良善的吗?

假如只把不学作为能,不虑作为知,那么看到美色就能喜悦,争斗就能克制,得到就能获取,人都在习尚之余能做到,而不像禽兽那样胜任得早;有利就知道趋近,有害就知道躲避,有土就知道怀恋,人都在筹度之后才知道,而不像禽兽那样自然地觉察。由此思考,人不学不虑而自有知能的,不是他的良善吗?孩童才开始发端,长大后更加呈现其效果,那么爱

其亲敬其长者,人所独也,天下之所同也,如禽之不知、能禽之不能也,故曰良也。是故君子以仁义言性,于此决矣。

译亲人敬爱长辈,这是人类独有的,也是天下人所共同的,就像禽兽所不知、禽兽所不能的那样,所以说人性是善的。因此,君子用仁义来论说人性,在此就确定了。

物之生,皆生之气也;人之生,气之理也。天欲引其生气以滋于不息,则使物之各有其情以相感而相育,故物类能爱其子,而忘其所从生,理不足以相保,而物生虽蕃,不能敌人之盛。惟人有肫然不昧其生之理,藏之为仁,发而知能者亲亲其先焉者也。奚以知人性之必仁哉?以他无所恋慕之日,早有此爱,达之天下,凡为人者皆然也。故曰良也。物之生,皆天之化也;人之生,化之则也。天方行其大化而汇不能齐,则使物之各有所制以相畏而相下,故物类知服于强,而狎其所相习,则不足以有准,而物生固危,不能似人之安。惟人有肃然不敢逾之则,藏之为义,发而知能者敬长其先焉者也。奚以知人性之必义哉?以他无所畏惮之日,早有此敬;达之天下,凡为人者皆然也。故曰良也。

  爱之几动,生之理渐以不忘,理有所未安而不忍,于是而学矣,故能学也。敬之情伸,天之则不可复隐,则有所未宜而不慊,于是而虑矣,故知虑也。学虑者,爱敬之所生也;爱敬者,仁义之所显也。不学之能,不虑之知,所以首出庶物而立人极者,惟其良故也。

  于是不知性者揣此以言曰:觉了能知者,不学不虑之本体;人之始,一禽之免于彀而已矣,可良可不良者也,无良无不良者也,学虑之知能徒汩其良,而唯无善无恶之为良知。王伯安之徒,舞孟子之文以惑天下而不可胜诘。悲夫!

  僧通润者,谓孩提知爱,是贪痴大惑根本。其恶至于如此!司世教者不施以上刑,而或为传之,无惑乎禽兽之充塞也。

  “孟子曰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四章

  大贤以人道立人,承先圣之所存也。

  夫人之异于禽兽,无不异也。有不异者,则不异矣,故曰几希。君子之为治为教,严此而已。

  孟子更端而递言之。盖以天溥物而无心,物群分而不乱。天下之言道者,吾惑焉;跻圣之道于天之化,则且尸天之仁为己之仁,下夷乎物而无以立命。其言性也,吾益惑焉;概物之性于命之同,则是率物之性为物之道,自蔑其性而殆于逆天。古之君子所为尽性修道以立庶民之极者,则唯于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严其别而慎持之耳。

  夫人之于禽兽无所不异,而其异皆几希也。禽兽有命而无性;或谓之为性者,其情才耳。即谓禽兽有性,而固无道;其所谓道者,人之利用耳。若以立人之道较而辨之,其几甚微,其防固甚大矣。

  自我而外,有物而不知其异;与我为类,有伦而不体其同。不体其同,天几之爱易以衰止;不知其异,相接之宜罔于从违,禽兽胥此矣。明以察而由仁义者,唯人异也,舜所存者此也。其欲无涯,而甘食为甚;其戾无已,而见善不知。逐于欲则日偏而不反,迷于善则怙党而崇私,禽兽则然矣。好恶审而取舍定者,人唯异也,禹汤所存者此也。

  偶有踯躅之悲,而旋以忘;小有微明之觉,而恃以逞。忘之而成乎忍,则地异而情殊;恃焉而不思反,则事狎而心玩,禽兽之道然也。欩然不足而周于远迩,唯人异也,文武所为必存也。前不知有古迹之可循,内不知有心思之可尽。不知效法,则熄者无以相续而无古今,不尽思惟。则大义永以斁忘而无纲纪,禽兽之道然也。勤思不懈而继夫往迹者,唯人异也,周公孔子所为必存也。

  大矣哉,其立人以事天;严矣哉,其贵人以治物也。私淑君子而承其将斩之泽者,舍此奚事哉!以言乎道,不敢侈言天也。思诚者人之道也,匪形之是践,而几乱乎鬼神。以言乎性,不忍滥乎物也。人无有不善者也;以命为无殊,则必同乎牛犬。抑功利,崇仁义,绍帝王之治教以抑强食之兽心;辨杨墨,存君父,继春秋以距争鸣之禽语,其在斯乎!后有作者,勿以禽兽之知为良知,禽兽之能为良能,尚有幸哉!

  程子有“率牛之性为牛之道,率马之性为马之道”,朱子不取,疑非程子之言,游杨谢吕之所增益也。鸡雏观仁,《近思录》采之。正不须如此说。周子不除牕前草则异是。此自有辨。

译万物的产生,都是生命之气的体现;人的产生,则是生命之气的条理。上天想要引导那生生不息的生命之气来滋养万物,就使万物各自拥有性情,从而相互感应、相互养育。所以,动物类群能够爱护它们的幼崽,却忘记了它们生命的本源;因为缺乏条理不足以相互保全,所以虽然动物繁衍众多,却无法抵挡人类的兴盛。只有人,诚恳而不迷失生命的条理,将其蕴藏起来就是仁,表现出来并具备认知能力的人,首先亲近的就是他的祖先。凭什么知道人性必定是仁的呢?因为在人没有其他眷恋的时候,早就有了这种爱;推及天下,凡是作为人的都是如此。所以说这是良善的。

万物的产生,都是上天的化育;人的产生,则是化育的准则。上天正在施行它伟大的化育,而汇聚万物却不能整齐划一,就使万物各自有所制约,从而相互畏惧、相互谦下。所以,动物类群知道服从强者,并且亲近它们所习惯的同类;这就不足以有标准,而动物的生存本来就很危险,不能像人那样安定。只有人,严肃地不敢逾越准则,将其蕴藏起来就是义,表现出来并具备认知能力的人,首先尊敬的就是长辈。凭什么知道人性必定是义的呢?因为在人没有其他畏惧的时候,早就有了这种敬;推及天下,凡是作为人的都是如此。所以说这是良好的。

爱的念头刚刚萌动,生命的条理逐渐不再被遗忘,当条理有所不安从而不忍心时,于是就开始学习了,所以能够学习。敬的情感伸展,上天的准则不再可以隐藏,当准则有所不适宜从而不满足时,于是就开始思虑了,所以知道思虑。学习和思虑,是由爱和敬产生的;爱和敬,是仁和义的显现。不学习就能具备的能力,不思虑就能拥有的智慧,之所以能首出万物而确立人的准则,正是因为其本性良善的缘故。

于是,不了解本性的人揣测这些来说:觉悟明了、能够认知的是不学不思的本体;人的初始,就像一只禽鸟避开箭靶一样罢了,可以说是良善也可以说是不良善,既无良善也无不良善,学习和思虑的认知能力只是搅乱了良善,只有无善无恶才是良知。王阳明(王伯安)的门徒,舞弄孟子的文句来迷惑天下,让人无法穷尽诘问。可悲啊!

僧人通润说,孩童知道爱,是贪婪愚痴大迷惑的根本。他的邪恶竟然到了这种地步!掌管世间教化的人不施加最高刑罚,反而有时传播他的言论,难怪禽兽之道会充斥世间了。

“孟子曰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四篇

大贤用人道来确立人的地位,继承先圣所保存的道统。

人区别于禽兽,没有不区别的。如果有不区别的,那就是没有区别了,所以说区别很微小。君子治理天下、教化百姓,严格区分这一点就足够了。

孟子换了一个角度依次论述。大概因为上天普遍化育万物而没有私心,万物群体分化而不混乱。天下谈论道的人,我感到困惑;把圣人的道等同于上天的化育,那就是把上天的仁当作自己的仁,向下等同于万物而无法确立天命。他们谈论本性,我更加困惑;把万物的本性概括为与天命相同,那就是率领万物的本性作为万物的道,自我轻视本性而几乎违背上天。古代君子之所以尽性修道以确立百姓的准则,只是对于人区别于禽兽的地方,严格区分并谨慎持守罢了。

人对于禽兽没有不区别的,而这些区别都很微小。禽兽有天命而没有本性;有人称之为本性的,不过是它们的情感和才能罢了。即使说禽兽有本性,却本来没有道;它们所谓的道,只是人对它们的利用罢了。如果用确立人的道来比较辨析,区别非常细微,防范却非常重要。

在我之外,有万物却不知道它们的区别;与我同类,有伦理却不体认它们的共同点。不体认共同点,上天微小的爱容易衰退停止;不知道区别,交往中的适宜之处就会在顺从与违背上迷失,禽兽就是这样了。明白地观察并遵循仁义的,只有人区别于禽兽,舜所保存的就是这一点。欲望没有边际,而贪图美食最为严重;戾气没有止息,而见到善行却不知道。追逐欲望就日渐偏邪而不回头,迷惑于善就依仗党羽而崇尚私利,禽兽就是这样了。喜好厌恶审慎而取舍确定的,只有人区别于禽兽,禹和汤所保存的就是这一点。

偶尔有踌躇的悲伤,却很快忘记;小有微小的觉悟,却依仗它来逞强。忘记而变得残忍,那么地处不同而情感殊异;依仗而不思悔改,那么事情轻慢而心灵玩弄,禽兽之道就是这样了。诚恳地感到不足而周遍远近,只有人区别于禽兽,文王武王所必须保存的就是这一点。前面不知道有古迹可以遵循,内部不知道有心思可以穷尽。不知道效法,那么熄灭的就无法相续而没有古今;不穷尽思惟,那么大义永远败坏遗忘而没有纲纪,禽兽之道就是这样了。勤奋思考不懈怠而继承往圣遗迹的,只有人区别于禽兽,周公孔子所必须保存的就是这一点。

伟大啊,确立人来侍奉上天;严格啊,重视人来治理万物。私下向君子学习而继承那即将断绝的恩泽的人,除了这件事还能做什么呢!说到道,不敢夸大上天。思诚是人的道,不是仅仅践行形体,而几乎扰乱鬼神。说到本性,不忍心滥用于万物。人没有不善的;如果把天命看作没有区别,那就必然与牛狗相同。抑制功利,崇尚仁义,继承帝王治理教化的传统以抑制强食弱者的兽心;辨别杨朱墨翟,保存君父之道,继承《春秋》以抗拒争鸣的禽兽之言,大概就在这里吧!后来的作者,不要把禽兽的认知当作良知,禽兽的能力当作良能,那就还有希望了!

程子有“顺应牛的本性就是牛的道,顺应马的本性就是马的道”的说法,朱子不采纳,怀疑这不是程子的话,而是游酢、杨时、谢良佐、吕大临等人增益的。小鸡观察仁,《近思录》采纳了它。本来不需要这样讲。周敦颐不除去窗前杂草则与此不同。这自有辨析。

万物与我共命,蠢动含灵皆有佛性,斯禽兽之教,诱庶民而师之者也。

译万物与我同享生命,一切蠕动含灵之物都具备佛性,这种关于禽兽的教化,是用来诱导百姓并作为他们师法的榜样。

形色,天性也

  形色皆天性,不托于虚也。

  夫性之在色,犹色之在形。形非虚以受色,而虚以受性乎?成性者天,成形者天也。

  尝思天下之言性者,皆有所大愚。彼不自暴其愚,而多为纤微洸瀁之说,我则知其愚之必出于此。

  盖其为纤微洸瀁也,抑必有所依焉,以为躯壳之内,心肾肺肠之间,有中虚如橐龠者,是性之所函藏也;抑以为外形之通乎内,内形之通乎外,有中虚如隧道者,是性之所流行也。其愚也必出乎此,特不敢目言之尔。

  夫虚如橐龠,虚如隧道,无有而已。所时有者,大气之往来而已。是与身外之虚也无以异,我所不得而有,我所不得用也。即用之,亦待吾之志以帅之,而奚有其成性哉!古之人知此矣,故爪之与发,至不灵者也,全归者必纳之绿中;黥之与舂,非有惨痛之伤也,用法者立以为大戮。夫岂遗性而贵形哉?亦知夫形色之表,抱虚而居其间者,非吾性之都也尔。

  妖祥之变有色矣,而不能有形,则无定性,草木之类有形矣,而不能有色,则无觉性。若夫人也,则外形之用,色所发也,而耳目之材,实有其可聪可明之成质;内形之体,形固藏也,而神明之撰,实有其能择能执之成能。然则性也者,即此内外成形至实之体,而非游于虚也明矣。见于面,面非窍之所启也;盎于背,背非几之所通也:施于四体,四体则以实为用,而非以虚为牖矣。人之形则为人之性,犬牛之形则为犬牛之性。若夫虚函如橐龠、疏通如隧道者,犬牛亦同有之。实者异,而虚者亦因以不齐矣。

  论者曰:“虚者道也,天也;形色者器也。夫亦思人之奚从而有斯形色哉?”形之密也,天下之至精者无以加,形精而色以入微,是天之聪明所变合,而聪明即留此而与俱处者也。形之恒也,天下之至信者无以加,形信而色以有定,是天之秩叙所裁成,而秩叙即奠此以与相守者也。故就其虚函而疏通者以言仁义,无有也,则以谓性之无仁义也可矣;就其至精而至信者以言仁义,至信者即其仁,至精者即其义,而又奚惑乎!

  然则人之死也,形存而性去之,何也?是其形之将毁也,萎败而不足以发色,而性因以亡。愚者犹疑之曰:“性游乎虚而有去来。则其生也孰鼓其橐龠,其死也隧道居然,而岂有窒之者乎?讳此不言,而为纤微洸瀁之说,亦谁与听之!”

  释氏以八识随寿暖二性为去来,贤于庄子天籁之说矣。然寿暖者形之不即毁者尔;形将贼,性乃渐隐,寿暖有似乎去来。性无去来,但有成毁。《易》曰:“乾坤毁则无以见易。乾坤,形色也,易,天性也。格物者知之。”

  哭死而哀,非为生者也

  圣人之哀,发乎性而止乎情也。

  盖性无有不足者。当其哭而哀,足于发为生之情;理所不发,而抑奚暇及之!

  此孟子体尧舜之微而极言之曰:德纯乎性者,情亦适如其性;如其性者之情,不容已之情也。

  夫人之于情,无有非其不容已者矣,而不知不容已者之固可已也,则不已者意以移而已焉矣。其惟圣人乎!

  哀乐者,情之大端也。圣人之乐,不以中天下定四海而益也,则不以饭疏食饮水而改也。是以知圣人之哀,不以茕茕在疚、闵予而恤己也,固不以何怙何恃,弃予而怀人也。哭死则哀矣,哀则忘乎生者矣。

  聚散者气之恒,天之以宰物也。而其合也和也,其离也伤也,天之于此,有欲为久存而不可得之势,故舒惨相乘之候,必有风雨之变凄恻于两间。欲久存之,而固将亡之,气之所不能平也。圣人应于其候,而悲怛之情兴焉,如天之哀而弗能自抑矣。屈伸者数之恒,物之所自取也。而其伸也畅也,其屈也郁也,人之于此,固有缱绻求盈而不自主之憾,故焄蒿未谢之余,自有怆况之神依依于左右。方且求盈,而终于见诎,情之所不可堪也。圣人通于其志,而迫遽之心茀焉,如物之哀而勿容或释矣。

  夫动以天者,于道无所仿也。天所动者斯为道,道以行其不容

译形体与色泽,是天生的本性。

形体与色泽都是天生的本性,并不依托于虚空。

本性存在于色泽之中,犹如色泽存在于形体之中。形体并非依托虚空来接受色泽,难道会依托虚空来接受本性吗?成就本性的是天,形成形体的是天。

我曾经思考,天下谈论本性的人,都有极大的愚昧。他们不自我暴露其愚昧,却多发表细微浮泛的言论,我知道他们的愚昧必定出于此。

大概他们之所以发表细微浮泛的言论,必定有所依据,认为在躯壳之内,心肾肺肠之间,有中空如同风箱的地方,是本性所涵藏之处;或者认为外形通达于内,内形通达于外,有中空如同隧道的地方,是本性所流行的地方。他们的愚昧必定出于此,只是不敢明目张胆地说出来罢了。

那如同风箱的中空,如同隧道的中空,不过是空无所有罢了。时常存在的,只是大气的往来而已。这与身外的虚空没有区别,是我所不能占有、不能使用的。即使使用它,也要等待我的意志来统领它,哪里会有成就本性呢?古人知道这一点,所以指甲和头发,是最没有灵性的,完全归还给自然的人必定将它们埋入绿土之中;刺字和舂米,并没有惨痛的伤害,执法者立刻将其定为极刑。这难道是遗弃本性而看重形体吗?也是知道在形体与色泽之外,抱着虚空居于其间的,并不是我本性的所在罢了。

妖异与吉祥的变化有色泽,却不能有形体,就没有确定的本性;草木之类有形体,却不能有色泽,就没有知觉的本性。至于人,外形发挥作用,是由色泽引发的,而耳目的资质,确实有能够听清、能够看清的成熟质地;内形的本体,形体固然有所藏匿,而神明的构思,确实有能够选择、能够把握的成熟能力。那么本性,就是这内外形成极其实在的本体,而不是游荡于虚空之中的,这是显而易见的。表现在脸上,脸并不是孔窍开启的地方;充盈在背部,背并不是几案相通的地方:施行于四肢,四肢是以实在为作用,而不是以虚空为窗户的。人的形体就是人的本性,犬牛的形体就是犬牛的本性。至于中空涵藏如同风箱、疏通如同隧道的,犬牛也同样拥有。实在的部分不同,虚空的部分也因此不齐整了。

议论的人说:“虚空的是道,是天;形体与色泽的是器物。那么想一想,人是从哪里拥有这形体与色泽的呢?”形体的精密,天下最精微的东西无以超过,形体精微而色泽随之进入细微,这是天的聪明所变化结合,而聪明就留在这里与之共处。形体的恒常,天下最诚信的东西无以超过,形体诚信而色泽随之有定,这是天的秩序所裁制成就,而秩序就奠定在这里与之相守。所以依据其中空涵藏而疏通的特点来谈论仁义,是没有的,那么就可以说本性没有仁义了;依据其最精微而最诚信的特点来谈论仁义,最诚信的就是仁,最精微的就是义,又哪里会感到疑惑呢!

那么人死了,形体存在而本性离去,为什么呢?是因为形体将要毁坏,枯萎败坏而不足以引发色泽,本性因此消亡。愚昧的人仍然怀疑说:“本性游荡于虚空而有去有来。那么他活着的时候是谁鼓动他的风箱,他死了的时候隧道依然通畅,难道有堵塞它的人吗?忌讳这个不说,而发表细微浮泛的言论,又有谁会听呢!”

佛教用八识随着寿命和温暖两种特性来解释去来,胜过庄子的天籁之说。然而寿命和温暖只是形体没有立即毁坏罢了;形体将要被贼害,本性才逐渐隐没,寿命和温暖似乎有去有来。本性没有去来,只有成就与毁坏。《易经》说:“乾坤毁坏就没有地方看见《易经》了。”乾坤,就是形体与色泽;《易经》,就是天生的本性。格物的人知道这一点。

为死者哭泣而悲哀,不是为了生者。

圣人的悲哀,发自本性而止于情感。

大概本性没有不足之处。当他哭泣而悲哀,足以抒发为生的情感;情理上不应该抒发,又哪里有空闲顾及它!

这就是孟子体会尧舜的微妙而极力阐述的:德行纯粹于本性的人,情感也恰好符合他的本性;符合他本性的情感,是不容停止的情感。

人在情感方面,没有不是不容停止的,而不知道不容停止的本来可以停止,那么不停止的就会因为意念的转移而停止了。只有圣人能做到!

悲哀与快乐,是情感的大端。圣人的快乐,不因为安定天下、平定四海而增加,也不因为吃粗粮喝冷水而改变。由此可知圣人的悲哀,不因为孤独忧伤、怜悯自己而忧虑自己,也不因为依靠谁、倚仗谁,抛弃自己而怀念别人。为死者哭泣就悲哀了,悲哀就会忘记生者了。

聚合与离散是气的恒常,是天用来主宰万物的。而其聚合是和谐,其离散是悲伤,天在这方面,有想要长久保存而不可得的气势,所以舒缓与凄惨交替出现的征兆,必定有风雨的变化在两间凄切。想要长久保存,却注定要消亡,这是气所不能平复的。圣人应和这种征兆,悲痛之情兴起,如同天的悲哀而不能自我抑制。屈伸是数的恒常,是万物自己取用的。而其伸展是舒畅,其屈曲是郁结,人在这方面,本来有缠绵求满而不能自主的遗憾,所以气息尚未消散之余,自有凄凉之神依恋在左右。正想要求满,却终于见到屈曲,这是情感所不能忍受的。圣人通晓这种志向,紧迫之心消除,如同万物的悲哀而不能或释。

那些依循天道而动的人,在道上没有模仿的对象。天所动的就是道,道用来施行其不容

已者也;祈于道而天之初几以隐。因于物者,于理无所推也。物之变也莫非理,理自有其不容已者也;求诸理而物之感通以阂。今夫念继序之不皇,而感前人之勤止,不终其佑。思日月之逾迈,而悼昊天之未报,追悔其非:此亦可谓仁孝之用心,于道无违,于理必致者矣。而赤子之心,虑所不及,生死之际,情所不遑。以此知人也,非天也,性之所溢出而固可已者也。夫圣人亦惟此而已矣。故我以信圣人之哭死而哀,非为生者也,性自足乎哀而无所待也。

译罢了;向道祈求,而天最初的微妙迹象便隐没了。依附于外物的,在道理上是无法推究的。事物的变化没有不是合乎道理的,道理自有其不可停止的必然性;向道理探求,而事物间的感应沟通便受阻隔了。如今那念头接续着次序而来不及从容,感念前人的勤勉止步,未能终享其庇佑。思虑日月的流逝,哀悼上天的恩泽未得回报,追悔自己的过失:这也可以说是仁爱孝顺的用心,不违背道,在道理上必然如此。然而赤子之心,思虑所不及,生死关头,情感所不及顾及。由此可知,这是人而非天,是本性自然流露且本来可以停止的。圣人也不过如此罢了。所以我确信圣人哭死者而哀伤,并非为了生者,而是本性自足于哀伤而不依赖外物。

利物足以和义

  不私利于己,而义在其中矣。

  盖利在物,则义在己。义利不两立,而非不可和也。君子辨此夙矣。然非自强之天德安能哉!

  尝闻命筮者曰:义则问,志则否。以志之或淫于利也。

  然则天之以利为德,惟天任之,而非君子之所可事也乎?夫利之为言,行与不行、得与不得之谓也。有涂于此,而两不能容:我行,物斯止矣;我止,物斯行矣。有物于此,而交倚为用:我之得,物所失也;物之得,我所失也。行不行、得不得之间,义之所自以合离者也。君子豁然知利之为物所待也,即为己之所自裁也,不讳言利而以物为心,抑岂离所行所得者以为义哉!

  除天下之大害,则勖其戎昭果毅,致武以争利钝之交,无所恤也。若其害止于一身,则安之于命,而命即为义之所自定。夫天之以肃杀戢蕃芜之患而恣老物之息者,亦此义也,胡不和也!兴天下之大利,则勤于康功田功,秉时以导利源之溥,无或逸也。若其得止于一己,则孤尚其志,而志即为义之所自持。夫天之以西成敛品物之实而厚生民之养者,亦此义也,胡不和也。

  故一介之取,濒穷厄而不系其心,千乘之辞,屡流离而不生其怨。而苟可以利一国利一乡乃至利一夫之不获者,理所可推,恩所可及,则君子而谋细人之务,日孳孳焉劳之劝之,不吝其勤,以为非是而不惬,惟其胜己有权而用物有制也,自强不息之道然也。

  呜呼!利之为用大矣哉!非勤弗获也,非恒弗能继也,终日乾乾而美利乃集焉。然而小人专之以自居,则乾之利天下者,岂为一人设哉!阴柔之情间于中,疲役以怀安饱而自弃其天,凶之府也,幸免者枉耳。是故《易》不为之谋也。

  莫益之,或击之,立心勿恒,凶

  且夫古今遐迩得失利害,皆人之所常有事也,孰知夫常者之非有常乎?孰知夫非有常者之固有常乎?

  逐乎小喜而遗乎大忧,犹可言也;喜者在此而忧者即在此,不可言也。

  以大常洁度之,愚哉逐物求益者之莫能免也。夫人之立心,未有不求益者,未有不避击者;君子以之受天之佑而远人之怨,小人以之丧其廉耻而叛其君父,乃自其大常者而洁度之,则适足以为天下笑。请言其愚:以为益也,芒芒然而求之,而不知击者之随之也;逮其击而又避之若恐不及,又不意击者之转为益也。以为击也,悻悻然而避之,而不知击者之固益也;见为益而又求之若恐不得,又不知益者之更深其击也。

  四顾而视天下,有以之而益者矣,则从而效之,然而于己不效,而复得击矣。是何天下幸而己不幸也?怨天尤人,而击之者愈甚。偶然而遇之于吾身,困以得益矣,则又从而为之,然而于前幸获,而今则击矣。是何前日之利而今遽变也?振掉失守,而其受击也更烈。呜呼!以为可常而孰知其不常。于此不知,而欲知善恶吉凶之理数固有之大常也,其可得哉!

  夫邪正之途,成败之轨,祸福之归,纲常名教之所存,礼乐文章风会之所自定,有规之一日者矣;有规之数岁者矣;有规之终身者矣;终身之余,上有前古,下有后今矣。非立心之迂也:一日者亦前古后今之一日,则合前古后今之益以治一日,而一日之益乃以不迫而不穷。勿恒者曰:“吾利当前耳,古今不相及,而恶用知之”!乃不知击之者非前古后今而在此一日也,有度之一身者矣;有度之一家者矣;有度之天下者矣;天下之故,天地屡变,万物屡迁矣。非立心之诞也;一身者固天地万物中之一身,则酌天地万物之益以裕一身,而一身之益乃以无怨而无恶。勿恒者曰:“只阅我躬耳,变迁任乎数,何容心焉”!乃不知击之者非天地万物而自贻于身也。

  不求益,何从击之?不避击,或益之矣。澹定以绝小功小利之相诱,执持以保不僭不忒之有素,益所为长裕而不设也,非勿恒者之所及久矣。

  人心惟危,道心惟微

  于心而层累言之,其势殊矣。

  盖人心本受命于道,而不能不

译利益万物足以调和道义。

不将利益私归于己,道义便蕴含其中了。

因为利益在于外物,道义便在于自身。道义与利益看似不能并存,但并非不可调和。君子对此早已明辨。然而,若不是具备自强不息的天德,怎能做到呢!

曾听说占卜的人说:为了道义可以问卦,为了私志则不可问。这是因为私志或许会沉溺于利益之中。

那么,上天以利益作为德行,难道只是上天独自承担,而不是君子所应从事的吗?所谓利益,指的是行动与否、得到与否。有一条路在此,双方无法同时容纳:我前行,外物就停止;我停止,外物就前行。有一件物品在此,双方相互依赖而发挥作用:我得到,外物就失去;外物得到,我就失去。在行动与否、得到与否之间,道义便由此产生合离。君子豁然明白利益是外物所依赖的,也就是自己裁断的依据,不忌讳谈论利益而以万物为心,难道会脱离行动与所得来谈论道义吗!

消除天下的大害,就鼓励其威武果敢,施展武力以在利害交锋中争取优势,无所顾虑。如果危害仅止于一身,就安于命运,而命运即为道义所确立的依据。上天以肃杀之气消除繁茂杂乱之患,让老成之物得以休养生息,也是同样的道义,为何不能调和呢!兴起天下的大利,就勤于安抚百姓和农耕事务,顺应时节以引导广泛的利益源泉,毫不懈怠。如果所得仅止于一己,就独自崇尚其志向,而志向即为道义所坚持的依据。上天以西成之礼收敛万物之实,以丰厚百姓的供养,也是同样的道义,为何不能调和呢。

因此,即使是一丝一毫的获取,面临穷困厄运也不放在心上;即使是千乘之国的辞让,屡次流离失所也不产生怨恨。而如果能够利益一国、一乡,乃至利益一个未能获得的人,道理上可以推及,恩惠上可以波及,那么君子谋划普通人的事务,每天勤勉努力地劳作并劝勉,不吝惜辛劳,认为不这样做就不心安,这是因为胜过自己有权柄而使用万物有节制,这是自强不息的道理如此。

唉!利益的作用太大了!不勤奋就无法获得,不恒久就无法延续,终日勤奋不懈,美好的利益才会聚集。然而小人专门以此自居,那么《乾》卦所说的利益天下,难道是为一人的私利而设的吗!阴柔的情欲夹杂其中,疲于奔命以贪图安逸饱足而自我放弃天性,这是凶险的根源,侥幸免祸的也是枉然。因此《易经》不为小人谋划。

没有人增益他,或许有人攻击他,立心不恒久,凶险。

况且古今远近的得失利害,都是人常有的事,谁知道那看似恒常的其实并非恒常呢?谁知道那看似不恒常的其实固有恒常呢?

追逐小喜而遗忘大忧,还可以说通;喜悦在此而忧患也在此,就无法说通了。

用大的恒常来洁净地揣度,愚蠢啊,那些追逐外物求取增益的人无法避免。人立心,没有不求取增益的,也没有不躲避攻击的;君子借此接受上天的庇佑而远离人们的怨恨,小人借此丧失廉耻而背叛君父,从大的恒常来洁净地揣度,这正好成为天下的笑柄。请说说他们的愚蠢:以为有益,茫然地求取,却不知道攻击随之而来;等到被攻击又躲避唯恐不及,又没想到攻击反而转化为增益。以为有害,愤然地躲避,却不知道攻击本就有益;看到有益又求取唯恐不得,又不知道增益反而加深了攻击。

环顾天下,有因此获益的人,就跟随效仿,然而对自己无效,反而遭到攻击。为何天下幸运而自己不幸呢?怨天尤人,而攻击更加严重。偶然在自己身上遇到,困顿中得以获益,就又跟随去做,然而先前幸运获得,现在却遭到攻击。为何前日的利益如今突然变化呢?惊慌失措,而遭受的攻击更加猛烈。唉!以为可以恒常而谁知其不恒常。在此不知,却想知晓善恶吉凶理数固有的大恒常,怎么可能呢!

邪正的道路,成败的轨迹,祸福的归宿,纲常名教所存在的,礼乐文章风气所确定的,有以一日为准则的;有以数年为准则的;有以终身为准则的;终身之余,上有前古,下有后今。这不是立心迂腐:一日也是前古后今的一日,那么结合前古后今的益处来治理一日,一日的益处便因不紧迫而不穷尽。不恒久的人说:“我的利益就在眼前,古今不相及,何必知道这些!”却不知攻击他的并非前古后今,而就在这今日。有以一身为准则的;有以一家为准则的;有以天下为准则的;天下的变故,天地屡次变化,万物屡次迁徙。这不是立心荒诞;一身本是天地万物中的一身,那么斟酌天地万物的益处来宽裕一身,一身的益处便因无怨而无恶。不恒久的人说:“只看我自己罢了,变迁听任命运,何必用心!”却不知攻击他的并非天地万物,而是自己招致的。

不求取增益,何从攻击?不躲避攻击,或许就有增益了。淡泊安定以断绝小功小利的诱惑,坚持操守以保持不僭越不失误的常态,增益之所以长久宽裕而不虚设,早已不是不恒久的人所能企及的了。

人心危险,道心微妙。

对于心层层累积地论述,其态势就不同了。

因为人心本受命于道,却不能不

为人心也,故危微之势成。

  且心,灵明之谓也,而有合有分,有源有流,于是而有殊势焉。天之降命用其合,成乎形质而分矣。形质之所以成为其源,既成而分则流矣。知其统于心,而抑知其势之殊,于是而其几以显,且知惧焉。

译人心之所以如此,所以危微的态势便形成了。

况且心,是指灵明而言,但它既有聚合又有分散,既有源头又有支流,于是便有了不同的态势。上天降下天命时运用其聚合,形成形体和质地后便分散了。形体和质地之所以形成是其源头,已经形成并分散后便成为支流了。知道它们统摄于心,并且也知道其态势的不同,于是其细微的征兆得以显现,并且知道畏惧了。

合之必分,源之必流,势之必然者也。其分也分其合,其流也流其源,理之固然者也。至于既分既流,则理不可恃,而一听乎势,知道虽夙,能不谨持之哉!天之降命曰道,成乎形质则曰人心。发乎道,名为道心,不仅系之人心;利乎人,名为人心,不可复系之道,势也。

  今夫人亦何不安之有乎?不但耳目可以效聪明,手足可以成功用,即欲亦不待绝而后仁,利亦不待弃而后义,坦然行于天下者,垣然任于吾心,而奚其危?其危也,道危之也。善恶相形,悬衡以治其灵明,而乃见人之危,其势岌岌焉。今夫道亦至显矣,不但君父得之以为君父,臣子得之以为臣子,且食得之以利其食,色得之以利其色,昭然于天下者,昭然于吾心,而奚其微?其微也,人微之也。形气之用,日进而迫其灵明,而道遂成乎微,其势浸衰矣。委之于人,而道心微;临之以道,而人心危。合者以统分,而分者乃夺合者之位,流本统于源,而其源不能保其流之终。可弗惧哉!

  本安也,而见其危,势之不容假借也如此乎,则危之危之而不自信,不愈切乎?不自信,则不特人心之不可信也,而道心亦不可信。夫兼爱疑仁,而为无父;为我疑义,而为无君。仁可愚,知可荡,忠信可贼,天理民彝之际亦严矣,故圣人深以危为惧也。本显也,而成乎微,势之日就凌夷也如此乎,则微之微之而至于无,其能止乎?至于无,则不特无道心也,而几无人心。夫人狂然而喜,不知其所以喜;蹶然而怒,不知所以怒。视不见,听不闻,食不知昧,而耳目口体之权亦替矣,故圣人甚惧其微也。

  圣人之道心非微,而引天下之牿亡为己虑,于以见圣人之日勤于下学;天下之人心不自知其危也,而奉吾心之察识以临之,于以见圣人之与民而同患。与民同患,疏其流以利其源,而源流一矣;下学达天,分于器而合于道,而分合一矣。是故统人与道而一之,曰心。

  文王在上,于昭于天

  圣人之诚明,咏之者见之焉。

  夫人之期至于圣者,惟其有可昭于天者也。《诗》则曰:“独不见文王之在上乎?”

  盖文王之生也,晓然以其心与天下相见:仁则其臣喻之,敬则其君愧之,孝则其父安之,慈则其子承之,信则国人孚之,惟无所隐而志气如神,周乎天下者无不昭尔。

  文王往矣,天下不忍谓文王之遽往,我则遇之,曰文王在上也;文王往矣,天下不敢谓文王之已往,我则质之,曰文王在上也。不忍谓文王之遽往,非天下之情也,文王与天下相怀保之心也;不敢谓文王之已往,非天下之志也,文王与天下相钦翼之心也。

  而不但此也,天之所以叙万物者无方,而约之曰理;惟其理,故分合同异万有不齐,而天下皆不疑其妄。天之所以生万汇者无择,而统之曰化;惟其化,故暄润动育变不可测,而天下终不惊其诡。文王则与于斯矣。

  故不忍之心,上而与天之化合,则仰而见日星雷雨之实有其光辉蒸变者为昭也,皆文王之昭也,仁敬孝慈信之情自怵然有以动人之不忍而无所斁;不敢之心,上而与天之理合,则仰而见春秋日暮之各得其度数候序者为昭也,皆文王之昭也,君臣父子朋友之道自赫然有以生人之不敢而无所迷。呜呼!诚也,明也,诚明斯以神矣。

  天下之难穷者形,而至易见者神。惟不与于斯者,则以谓形易见而神难见尔。草木虫鱼、色声臭味万状,以试人之聪明于疑似,而人谓之昭;圣人之道、天之化,觌面相示,而人谓之若有若无而不昭。《诗》曰:“独不见文王之在上乎,于昭于天矣。”文王之生无隐,文王之往不息也。此非周公固莫能见,莫能咏也。

  不显亦临

  知不显之临者可以学文王矣。

  夫显之临,为物之所临者也;不显之临,上帝之临也。文王慎此而已矣。

  闻之异教曰:“恍惚有物,惚恍有象。”昧者以为妙道之归,而不知其已隘也。有物,非其物;有象,若有象耳。则于无妄之理、对时育物者,

译聚合的必然分离,发源的必然流动,这是形势发展的必然规律。分离的是聚合之物,流动的是发源之水,这是事理本来如此。至于已经分离、已经流动之后,就不能再依赖事理,而只能听任形势的发展,即使早就懂得这个道理,能不谨慎地持守它吗!上天降下的命令叫做道,形成形体和气质就叫做人心。从道中发出的,称为道心,不仅仅局限于人心;有利于人的,称为人心,不能再归属于道,这是形势使然。

现在人有什么不安的呢?不仅耳目可以发挥聪明,手足可以成就功用,就连欲望也不必断绝而后才能仁爱,利益也不必抛弃而后才能道义,坦荡地行于天下,坚定地任于我心,有什么危险呢?它的危险,是道让它危险。善恶相互对照,用悬衡来治理灵明,却让人看到危险,形势岌岌可危。现在道也非常显明了,不仅君父得到它成为君父,臣子得到它成为臣子,而且饮食得到它有利于饮食,声色得到它有利于声色,在天下昭然可见的,在我心中也昭然可见,有什么隐微呢?它的隐微,是人让它隐微。形体和气质的作用,日益进逼灵明,于是道就变得隐微,形势逐渐衰微。把道委弃给人,道心就隐微;用道来面对人,人心就危险。聚合的统领分离,而分离的却夺取了聚合的地位;流动的本源统领流动,而本源不能保证流动的始终。能不恐惧吗!

本来安定,却看到危险,形势不容假借竟是这样,那么越是感到危险就越不自信,不是更迫切吗?不自信,就不只是人心不可信,连道心也不可信。兼爱怀疑仁爱,导致无父;为我怀疑道义,导致无君。仁爱可以被愚弄,智慧可以被荡涤,忠信可以被残害,天理和人伦之间的界限也非常严峻,所以圣人深深地以危险为惧。本来显明,却变得隐微,形势日益凌夷竟是这样,那么越是隐微以至于消失,它能停止吗?到了消失的地步,就不只是没有道心,几乎连人心也没有了。人狂喜而不知为何喜,暴怒而不知为何怒。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食不知味,耳目口体的权能也废弛了,所以圣人非常恐惧它的隐微。

圣人的道心并非隐微,而是将天下被束缚消亡的情况作为自己的忧虑,由此可以看出圣人每日勤于下学;天下的人心不知道自己危险,而圣人用内心的察识来面对它,由此可以看出圣人与百姓同患难。与百姓同患难,疏通支流以利本源,本源和支流就统一了;下学通达天道,在器物上区分而在道上聚合,区分和聚合就统一了。因此统一人和道而合为一体,叫做心。

文王在上,在天上昭明。

圣人的诚明,歌颂他的人能看见它。

人期望达到圣人的境界,是因为他有可以昭示于天的东西。《诗经》说:“难道没看见文王在上吗?”

大概文王在世时,清楚地以他的心与天下相见:仁爱使他的臣下明白,恭敬使他的君主惭愧,孝顺使他的父亲安心,慈爱使他的儿子顺承,诚信使国人信服,只是没有隐瞒,志气如神,周遍天下的无不昭明。

文王去世了,天下不忍心说文王已经去世,我就遇见他,说文王在上;文王去世了,天下不敢说文王已经去世,我就质问他,说文王在上。不忍心说文王已经去世,不是天下的情感,而是文王与天下相互怀保的心;不敢说文王已经去世,不是天下的意志,而是文王与天下相互钦敬辅翼的心。

不仅如此,上天用来排列万物的没有固定方向,而概括为理;正因为有理,所以区分合同、同异万有不齐,而天下都不怀疑它的虚妄。上天用来化生万物的没有选择,而统称为化;正因为有化,所以温暖湿润、运动化育、变化不可测度,而天下最终不惊讶它的诡异。文王就参与了这个过程。

所以不忍之心,向上与天的化相合,那么仰视看到日星雷雨确实有光辉蒸腾变化的,是昭明的,都是文王的昭明,仁敬孝慈信的情感自然触动人的不忍之心而没有厌倦;不敢之心,向上与天的理相合,那么仰视看到春秋日暮各自得到度数候序的,是昭明的,都是文王的昭明,君臣父子朋友之道自然赫然产生人的不敢之心而没有迷惑。唉!诚啊,明啊,诚明就达到神妙了。

天下难以穷尽的是形体,而最容易看见的是神。只有不参与这个过程的人,才认为形体容易看见而神难以看见。草木虫鱼、色声臭味千姿百态,用来试探人的聪明于疑似之间,而人认为昭明;圣人之道、天的化,面对面展示,而人认为若有若无而不昭明。《诗经》说:“难道没看见文王在上,在天上昭明吗。”文王在世没有隐瞒,文王去世后也不停止。这不是周公本来就不能看见,不能歌颂。

不显也临。

知道不显之临的人可以学习文王了。

显之临,是被万物所临的;不显之临,是上帝所临的。文王只是谨慎对待这个罢了。

听说异教说:“恍惚有物,惚恍有象。”愚昧的人认为这是妙道的归宿,而不知道它已经狭隘了。有物,不是那个物;有象,好像有象罢了。那么对于无妄之理、顺应时势化育万物的,

觌而久相失矣。

  善言文王者曰:“不显亦临”。“不显”者,特未之显,而必于显,非终匿而不可见也。“亦临”者,显亦临,不显亦临,非舍有而索于无也。道无间于显微,文王体之尔。

译相见之后便长久地失散了。

善于阐述文王之道的人说:“不显亦临”。“不显”,只是暂时尚未显现,但必定会显现,并非最终隐藏而不可见。“亦临”,意为显现时降临,不显现时也降临,并非舍弃有而向无中寻求。大道在显与微之间没有间隔,文王只是体悟了它罢了。

于其显,始知其临,而不知其临之已久矣。君之尊,父之亲,天命之去留,薄海臣民之忧乐,存危安倾之不爽,于深宫之颦笑差以铢累,而吉凶得失有海岳之成形加于其上。人自迷之,文王自觉之,临莫临于一颦一笑之几也。于其临,乃知其显,而不知其为显也夙矣。鸢之飞,鱼之跃,云汉之为昭,二后在天之忐事,四国求莫之鉴观,举天人之明赫粲于指掌,而驺虞麟趾旨仁义之明征胪列于前。文王既察之,因自求之,显莫显于明明赫赫之藏也。

  盖于显而始知临者,忽然而临之,神未有不慑者也。众人之于日暮也若死生,圣人之于死生也若旦暮,慑不慑之殊耳。知变化之必然,则变化皆其条理。故羑里可囚,铁钺可赐,崇墉之负固,江汉之讴思,以至于梦龄修短之数,百相试也,百相受也,不显之中无不灼知之变化而又何慑焉!于临乃知显者,则及其显焉,未有不纷焉者也。寡其心者于事见多,多其心者于事见寡,纷不纷之异耳。摄万年于一念,则一念已载万年。故下土之冒,孙谋之贻,十四王之已往,三十世之将来,以垂为《春秋》、《易》之传,道无穷也,心无尽也,亦临之下无不昭融于一念也。

  呜呼!岂独文王哉!天无私,道无间,人无可避,事无可择,不显之临人也,无瞬息之隙,无毫厚之贷,千圣百王慎此而已。愚者不觉焉,故神慑情纷,而终之以偷。君子之道所自鲜也,非别有妙徼寄于希微而仿佛遇之也。

  夏,许男新臣卒(僖公四年)

  生事之不终,死累之也。

  夫死岂必择地哉?终其生之事之未易也。若许男、新臣者,终伐楚之役,归而死焉可矣。

  且古之君子,闻其言生也,未闻其言死。生者人事,死者天事。人自尽,而天非所与,其何事焉!寄托之重,名义之难欺,蹈白刃以自靖,亦谓生之不可罔尔。

  世教衰,异端兴,于是而谓死之事大,乃以旷其鼎鼎之百年,而矫之于奄奄之一日,则甚矣其愚也。取死之日而郑重之,又从而张皇之,竖已槁之须眉,舞仅存之机智,以示异焉,亦异矣,乃若其情,则亦顾妻子而生怜,睨田园而不舍,乞绞紟棺椁以为荣者之情也,嘻!甚矣愚也。一日未死,则犹然生也,亦顾生之所必勉而必慎者何也;迨其已死,则全归之天尔,奚所表异而以居德自伐也哉!

  是故许男、新臣以伐楚出,以疾归,以归死,而说《春秋》者以为不知命。岂其不知死之命哉,不知生之命焉耳。天命人以生,未尝命人以死。死者天命之不续,而人不能受者也,而何言命?天命我于生而我可知,天即命我以死而我亦无能知。死者,知觉之已忘而返乎化者也,而何命之可知!惟然,则死于陉与死于许也奚择?然而有择者,伐楚之事未终,有一日之生,则一日之义系于伐楚;方生之日,不可引将死之惧以旷其所当为也。

  夫天岂尽人之生而皆命之?人尽其生而皆受天之命,天命有赫矣,而显其用于人。其在诸侯也,世之治则受命于王,世之衰则受命于伯,伯而有勤王攘外之事,毕其生以受之而已。其在士大夫也,处其安则受命于君,处其危则受命于社稷,社稷而有安危存亡之故,毕其生以受之而已。其在学者也,于所学则受命于往圣之言,于所行则受命于所学之正,所学而有愤乐终身之事,毕其生以受之而已。知有生也,何知有死也哉!

  故曾子之易箦,以尽生之理,而异端震而矜之曰:“生死事大。”矫持之于奄奄之一日,则亦顾妻子、睨田园、乞荣于绞紟棺椁之情也,恶足道哉!

  故人者天地之心也,五行之端也

  之者人精礼且英也。知食而甘之,知色而悦之,可以生矣,而人不仅此也。爱则相呴,敬则相惮,可以安矣,而人抑不仅此也。

  性情之际,融结而成撰者,礼为其体焉。

  故仁义知信,物皆得与,而礼为人之独。则请言夫人:夫人受形于天地,成质于五行,尽人而能言之,而亦姑为推度比拟而言之尔。请言其实。今夫天穹然积气

译在他显赫之时,才开始知道他的降临,却不知道他的降临已经很久了。君主的尊贵,父亲的亲爱,天命的去留,四海臣民的忧乐,存亡安危毫厘不差,在深宫中的皱眉微笑间稍有分毫之差,而吉凶得失就像山海成形一样加在他身上。人们自己迷惑于其中,文王却自觉于其中,临在莫过于在一颦一笑的几微之处。在他临在之时,才认识到他的显赫,却不知道他的显赫早已如此。鸢鸟高飞,鱼儿跳跃,银河光辉昭著,两位先王在天上的事迹,四方诸侯寻求却无人鉴察,将天人的光明灿烂都掌握在指掌之间,而驺虞、麟趾等仁义的明显征象罗列在前。文王既然察明了这些,于是自我追求,显赫莫过于那明明赫赫的蕴藏。

大概因为显赫才开始知道临在的人,是忽然间降临的,心神没有不畏惧的。众人对于日暮如同面对生死,圣人对于生死如同面对早晚,区别在于畏惧与不畏惧。知道变化是必然的,那么变化都是其条理。所以羑里的囚禁可以承受,斧钺的赐死可以接受,高墙的坚固,江汉的讴思,以至于寿命长短的定数,百般试探,百般承受,在不显赫之中没有不灼知变化的,又有什么可畏惧的呢!因为临在才认识到显赫的人,等到他显赫时,没有不纷乱的。心思单纯的人对事物看得多,心思繁杂的人对事物看得少,区别在于纷乱与不纷乱。将万年凝聚在一念之中,那么一念已经承载了万年。所以下土的冒犯,孙辈的谋划,十四位先王的过去,三十世的将来,用来垂范《春秋》、《易》的传承,道是无穷的,心是无尽的,在临在之下没有不昭融于一念之中的。

唉!难道只是文王如此吗!天没有私心,道没有间隔,人无可逃避,事无可选择,不显赫的临在于人,没有瞬息的空隙,没有毫厘的宽贷,千圣百王只是谨慎对待这一点罢了。愚者不察觉,所以心神畏惧、情感纷乱,最终导致苟且偷安。君子之道之所以稀少,并不是另有奇妙的寄托在希微之处而偶然遇到。

夏,许男新臣去世(僖公四年)

生前事务没有完成,是因为死后拖累所致。

人死难道一定要选择地点吗?完成生前未竟之事并不容易。像许男新臣这样的人,完成伐楚的战役,回国后去世就可以了。

况且古代的君子,只听说他们谈论生,没听说他们谈论死。生是人事,死是天事。人尽力而为,天不是所能干预的,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寄托的重大,名义的难以欺瞒,踏白刃以自我澄清,也只是认为生不可欺骗罢了。

世教衰微,异端兴起,于是认为死的事重大,竟然荒废了宝贵的百年人生,而在奄奄一息的一天矫饰,这太愚蠢了。把死的日子郑重其事,又从而张扬夸大,竖起已经枯槁的须眉,舞动仅存的机智,以示与众不同,这也太奇怪了,至于他们的实情,也不过是顾念妻儿而生怜悯,斜视田园而不舍,乞求绞紟棺椁以为荣耀罢了,嘻!太愚蠢了。一天未死,就还是活着,也顾念生所必须勉力而谨慎的是什么;等到已经死了,就完全归于天了,何必标榜不同而以此自夸有德呢!

因此许男新臣因伐楚而出,因病而归,因归而死,而解说《春秋》的人认为他不知命。难道是他不知死的命吗,是不知生的命罢了。天命人以生,未曾天命人以死。死是天命的不再延续,而人不能接受的,还说什么命呢?天命我于生而我可知,天即使命我以死我也不能知。死是知觉已经遗忘而回归于造化,还有什么命可知呢!既然这样,那么死在陉与死在许有什么选择呢?然而有选择的是,伐楚之事未终,有一日的生,就有一日的义系于伐楚;在活着的日子,不可引用将死的恐惧来荒废所应当做的。

天难道尽人的生而都命之吗?人尽他的生而都受天之命,天命有赫矣,而显其用于人。对于诸侯来说,世道治平则受命于王,世道衰微则受命于伯,伯而有勤王攘外的事,毕其生以受之而已。对于士大夫来说,处于安定时则受命于君,处于危亡时则受命于社稷,社稷有安危存亡的事,毕其生以受之而已。对于学者来说,对于所学则受命于往圣之言,对于所行则受命于所学之正,所学有愤乐终身的事,毕其生以受之而已。知道有生,何必知道有死呢!

所以曾子易箦,是为了尽生之理,而异端震惊而矜持地说:“生死事大。”矫持于奄奄一息的一天,也不过是顾念妻儿、斜视田园、乞求绞紟棺椁为荣的情态罢了,哪里值得称道呢!

所以人是天地之心,五行之端

之者人精礼且英也。知道食物而觉得甘甜,知道美色而觉得喜悦,可以生存了,而人不仅于此。相爱则相互嘘暖,相敬则相互敬畏,可以安定了,而人也不仅于此。

性情之间,融结而成撰者,礼是其体。

所以仁义知信,万物都能参与,而礼是人的独特之处。那么请谈谈人:人受形于天地,成质于五行,尽人能言说的,也不过是姑且推度比拟而言罢了。请谈谈其实。现在天穹然积气

于上,地隤然积形于下,判乎其不相与也;日星雷雨、草木昆虫,充塞其中,亦各为形象而不相知也。不相与,不相知,皆其迹也,则谓天地之无心可矣。及观于人,而后知其心在是已。天欣合于地,地欣合于天,以万汇;而欣合之际,感而情动,情动而性成。是其间斟之酌之,会之通之,与化相与,与理相知者,自有人而不迷于天,不迷于地;不迷乎天地之中,蕃变之大用两间乃灵焉。然则天地之灵,以人而灵也。非然,则亦庞然有此法象于空虚而已矣。今夫五行,水火日给而不留,木金土繁有而不溢,积焉而不知复也;炎润曲直,从革稼穑,朋从乎天地之中而不知通也。不知复,不知通,皆其委也,抑孰知五行之初乎端!人观于而端其其后知有及在是已。五未见乎所行,行未分而为五,合于一气;而精爽之微,凝而质立,质立而神藏。是其时为融为坚,为光为实,有复于虚,异通于同者,则于人而妙合五者之始,分所行之五;分合五行之变,触类之菁华成其化焉。然则五行之始,人兆其阴阳也。非然,则亦杂然有此绪余于宇宙而已矣。故曰天地无心,就法象行疏以而曰无始,就绪余而言也。

译在上,大地塌陷般积聚形态于下,分明地互不干涉;日星雷雨、草木昆虫,充满其间,也各自呈现形象而互不相知。互不干涉,互不相知,都是它们的表象,那么说天地没有心志是可以的。等到观察人,然后才知道心志就在这里。天欣喜地与地相合,地欣喜地与天相合,以此化育万物;而在欣喜相合之际,感应而情感发动,情感发动而本性形成。在这其中斟酌、会通,与造化相伴随,与天理相契合的,自有其人而不迷失于天,不迷失于地;不迷失于天地之间,繁盛变化的大用,两间才显得灵妙。那么天地的灵妙,是因为人而灵妙的。如果不是这样,那么也就只是庞然地存在这些法度形象于空虚之中罢了。如今那五行,水火每日供给而不滞留,木金土繁盛拥有而不溢出,积聚却不知回复;炎上、润下、曲直、从革、稼穑,顺从于天地之间而不知贯通。不知回复,不知贯通,都是它们的末流,那么谁知道五行之初的端倪呢!人观察那端倪,其后才知道有及在这一点上。五者尚未显现其运行,运行尚未分为五,合于一气;而精爽细微之处,凝聚而形体确立,形体确立而精神藏匿。在这个时候,是融合还是坚硬,是光亮还是实在,有回复于虚无,异于贯通于同一的,那么在人身上奇妙地契合五者的开始,分开所运行的五者;分开合并五行的变化,触类旁通的菁华成就其化育。那么五行的开始,人预示了其阴阳。如果不是这样,那么也就只是杂乱地存在这些残余于宇宙之中罢了。所以说天地无心,顺着法度形象运行疏略而说无始,是就残余而言的。

大荒之外,有天地焉;人所不至,礼所不行,则亦恶知君有天地!行潦灰烬,朽株山北,亦五行也;人无所事,礼无需所,则何亦用有五其行,而言生而心不昧,五行日变而端不可穷,于是而得之以为人。人于天地五行之地也自为合同之妙质,礼于仁义知信之中而为化裁之大用。知此,益知礼之不可之已矣。

  君子不以一日使其躬儳焉如不终日

  且在耄而如壮,在贫贱而如富贵,在忧患而如安平,生之盛也,天之所益也,之天之所以远流俗也。

  在耄而如壮,非贪于事之谓也;在贫贱而如富贵,非侈于情势谓也;在忧患而如安平,非忘其戒慎之谓也。庄敬焉耳。

  故夫耄者有不终日外子矣,贫贱有不终日之计矣,忧患有不终日之虑矣。天下之日无穷,而自居乎不日日之气数。然而天下之日固无穷也,何有不终也!老未至而耄及之,其气不之终矣;贫贱偶然而以为戚,其量不终日矣;患未至而以为忧,其情不终日矣。故我生日无穷,而胡自画一不终日之情形?即我之日固有穷乎,亦未至于不终日也。而不终日者,儳焉之心为之耳。

  生理,相续者也,则气亦相续。而气,天地之气也,躬则为地以归于天返其息机。有时躬欲续而心去之气,去心也,有时心欲续今去终之,气去躬也。君子以庄敬续其气,而五官百骸振起而不疲,方将一日而如身续,方将一日而如终古,则胡不终日之有乎!生气,相续者也,故理能相续。而理,终下之理也,抑可以推诿于古今以为吾分任。有时顾其躬之藐然而不足以载理,古大而躬小矣;有时顾其躬之暂寓而不足以尽理,理长而躬促矣。君子以庄敬理其理,而纲常名教交督于一念,方将无一日而非临于渊,无一日而非集于木,终胡不终日之有乎?

  鼎鼎百年之内,少有与为少,壮有与为壮,老有与为老,此日之而彼日且始;天之假我以日者,乐于吾之能受而引其年于不厌。峥峥一日之如,旦方去而晏来,晏方去而夕至,夕方去而日又生,日无有终而难终,此日即我么为日于两间者,明知逝之不舍而存其神于无涯。此黄帝尧舜之所以至今如存,而子桑户之致叹于我尚为人。君子小人之辨判然矣。

  “乐正子春下堂”至“予是以有忧色也”

  敬身生于不忍,难与忍者言也。

  夫忍忘其身,则父母亦可忘也。天下之忘父母者,其类充塞。乐正子春之心,夫孰知之!

  尝思世教之陵夷,何以至此极也?其始于为“尊性贱形”之说者乎!彼其言:“有曰尊足者存,不自知其刖也。泽雉之神自王也。”洵然,则乐正子春何为是拘拘者乎?

  子春闻之曾子,曾子闻之夫子。言之者恻然,闻之者恻然,恻然者人之心也。而流俗一倡为亏体辱亲之教,初未能遽安也;而沉溺于利达者煽之导之,遂易其心以恝然而无愁。呜呼!孰使之然也?

  下堂而伤足,其伤也,或忧之,忧其不瘳耳。数月而瘳,则且悔昔之戚戚者徒劳。而幸今之瘳为愉快。呜呼,孰使其忧止于此,而他无忧也?未瘳而忧足伤耳,何与于心,而必呻吟不辍?呜呼,人无有辍其呻吟而恝然者,则形之与神,非判然而可忘也明矣。在吾之身,而疾痛喻于心,则溯其所自生,当其在父母之身而喻于父母之心,有以异乎?渐离而渐忘之,砉然取吾之形与心斩裂而为二;砉然取之吾身在父母之身与父母之身在吾之身者斩裂而为二;辱不忍言也,亏尤不忍言也。孰念此者?疾痛之所觉而觉之,疾痛之所不觉而草芥之,一身之内,不灵之器唯见其多;乍然有疾痛而动于心,痛乍然疾无而即失其忧,旋踵之间,不续之情不可复问。呜呼,身体肤发其为赘形乎?则父母之赘也久矣。如其不能,不恤其疾痛,而幸其瘳也,则不容已于恻然之心,固有甚于疾痛者矣。

  呜呼!道之未丧也,教出于一,圣亦人因人心之恻然者使自恤耳。邪说兴而其流不可诘,彼其言曰:“使其形者,尊形哉者也。”性即形以生,形保性以居。父母之所生

译大荒之外,有天地存在;人们无法到达,礼制无法施行,那么又怎么知道君主拥有天地呢!路上的积水、烧过的灰烬、腐朽的树桩、山北的土石,也都是五行的一部分;人们没有用处,礼制没有需求,那么为什么还要说五行,并认为生命产生而心智不昏昧,五行每日变化而端倪不可穷尽,从而以此作为人的依据呢。人在天地五行之中,自身具备合同精妙的本质;礼在仁义智信之中,发挥化育裁制的大用。懂得这一点,就更知道礼是不可停止的了。

君子不让自己在一天之内显得仓促,好像活不到一天结束。

而且在年老时像壮年一样,在贫贱时像富贵一样,在忧患时像平安一样,这是生命的旺盛,是上天所增益的,是上天之所以远离世俗的原因。

在年老时像壮年一样,不是说贪恋事务;在贫贱时像富贵一样,不是说奢侈于情势;在忧患时像平安一样,不是说忘记警戒谨慎。只是庄重恭敬罢了。

所以年老的人有活不到一天的担忧,贫贱的人有活不到一天的计虑,忧患的人有活不到一天的思虑。天下的日子无穷无尽,而自己却处于活不到一天的气数之中。然而天下的日子本来无穷无尽,为什么会有活不到一天呢!衰老未到而老态已至,他的气数不能终了;贫贱偶然发生而因此悲伤,他的度量不能终了;祸患未到而因此担忧,他的心情不能终了。所以我的生命本来无穷无尽,为什么自己画地为牢,设定一个活不到一天的情形呢?即使我的日子本来有穷尽,也还没到活不到一天的地步。而活不到一天的人,是仓促的心态造成的。

生命的机理,是相续不断的,那么气也是相续不断的。而气,是天地之气,身体则是地,回归于天,返还其呼吸的机制。有时身体想要延续而心离开了气,是气离开了心;有时心想要延续而今却终结了,是气离开了身体。君子用庄重恭敬来延续他的气,而五官百骸振奋起来而不疲劳,正将一天如同身体延续,正将一天如同终古,那么怎么会有活不到一天呢!生气,是相续不断的,所以理也能相续不断。而理,是终下的理,也可以推诿于古今作为我的分任。有时看自己的身体渺小而不能承载理,古大而身体小;有时看自己的身体暂时寄居而不能穷尽理,理长而身体短。君子用庄重恭敬来调理他的理,而纲常名教在一念中互相督促,正将没有一天不是面临深渊,没有一天不是聚集在树木上,最终怎么会有活不到一天呢?

在短短百年之内,少年有少年的作为,壮年有壮年的作为,老年有老年的作为,这一日结束而那一日开始;上天借给我日子,乐于我能接受而延长我的寿命而不厌倦。峥嵘的一天之中,早晨刚去而中午到来,中午刚去而傍晚到来,傍晚刚去而第二天又生,日子没有终结而难以终结,这一天就是我作为两间之日者,明知逝去不舍而保存其神于无涯。这就是黄帝尧舜之所以至今如同存在,而子桑户感叹我还为人。君子与小人的辨别判然分明。

“乐正子春下堂”到“予是以有忧色也”

敬身生于不忍,难以与忍心的人谈论。

如果忍心忘记自己的身体,那么父母也可以忘记。天下忘记父母的人,其类充塞。乐正子春的心,谁又能知道呢!

曾经思考世教衰微,怎么到了这个极点呢?难道始于“尊性贱形”的说法吗?他们的话说:“有说尊重脚的人存在,不知道自己被砍脚。泽雉的神自王。”如果真的这样,那么乐正子春为什么是这样拘谨的人呢?

子春从曾子那里听到,曾子从夫子那里听到。说话的人悲伤,听到的人悲伤,悲伤的是人的心。而流俗一倡为亏体辱亲的教育,起初不能立刻安心;而沉溺于利达的人煽动引导,于是改变其心而冷漠而无愁。唉!谁使他这样呢?

下堂而伤脚,他的伤,有人担忧,担忧他不痊愈罢了。几个月后痊愈,那么且后悔过去的悲伤徒劳。而庆幸现在的痊愈为愉快。唉,谁使他的忧止于此,而没有其他担忧呢?未痊愈而忧脚伤罢了,何与于心,而必定呻吟不停?唉,人没有停止呻吟而冷漠的,那么形与神,不是判然可忘的明矣。在我的身体,而疾痛喻于心,那么追溯其所自生,当其在父母之身而喻于父母之心的,有以异乎?渐离而渐忘之,突然取我的形与心斩裂而为二;突然取之我身在父母之身与父母之身在我之身者斩裂而为二;辱不忍言也,亏损尤不忍言也。谁念此者?疾痛之所觉而觉之,疾痛的所不觉而草芥之,一身之内,不灵的器具唯见其多;突然有疾痛而动于心,痛突然疾无而即失其忧,旋踵之间,不相续的情不可复问。唉,身体肤发其为赘形乎?那么父母的赘也久矣。如其不能,不恤其疾痛而幸其瘳也,则不容已于恻然而心,固有甚于疾痛者矣。

唉!道之未丧也,教出于一,圣也人因人心之恻然而使自恤耳。邪说兴而其流不可诘彼其言曰:“使其形者,尊形者也。”性即形以生,形保性以居父母之所生

,乾坤之大德而不足以尊,尚奚于尊?意者曰:“神也。”而神者何也,则固唯此知疾知痛知全知毁之灵也。然则其所云能使形而尊于形者,吾知之矣。求利其情而已矣。宫室之美,尊于体矣;妻妾之奉,尊于体矣;万钟之富,赵孟之贵,尊于体矣。唯刖其骨,利于请谒;唯毁其形,媚于同一之须臾,利之终身;忘于耻辱,终身之谷;奔利奔欲,而恝然于所自生也,奚不昏非忍哉?安无莫惭妙,妙于莫能安于忍,乐莫乐于忧。不邪说之易天飘于速下可风,旦一夕之故矣。柱下之言淫于庄列,而三代之礼斩;虚无之说滥教于王何语详,而五兴之季祸乱。叛其父母者比屋相仍,手刃以弑者接迹相告。读乐子之晏海书,不知涕之恶从止矣。

译乾坤的大德尚不足以被尊崇,还哪里谈得上尊崇呢?有人或许说:“是神。”那么神是什么呢?原本就是这知晓疾苦、知晓疼痛、知晓保全、知晓毁灭的灵性罢了。既然如此,那所谓能使形体在形体之上获得尊崇的道理,我就明白了。不过是谋求使情感得利罢了。宫室的华美,使身体得到尊崇;妻妾的侍奉,使身体得到尊崇;万钟的财富、赵孟的显贵,使身体得到尊崇。只有截断骨骼,才有利于请托拜谒;只有毁坏形体,才取悦于同一时刻的须臾之利,从而获利终身;忘却耻辱,成为终身的食粮;奔逐利益与欲望,而对自身本源漠然置之,这难道不是昏昧且残忍吗?安心没有比不感到惭愧更妙的,妙在于不能安心于残忍,快乐没有比忧愁更快乐的。邪说容易像天风一样迅速吹落,不过是旦夕之间的事罢了。柱下史(老子)的言论在庄周、列御寇那里变得淫滥,从而使三代的礼制断绝;虚无的学说在王弼、何晏那里泛滥教化,言辞详尽,从而使五兴之季的祸乱兴起。背叛父母的人比邻相继,手持利刃弑亲的人踪迹相连地互相告知。阅读《乐子》和《晏海》之书,不知道泪水为何无法止住。

堵游牧夫之先生贻石生斋先以礼首石刻,问下堂黄案举伤足切一深委春秋。兵火中失去三十余年,未知人间犹有此文字否?

经义终

译堵游牧夫的先生曾将石生斋先以礼首的石刻赠予我,询问下堂黄案举伤足切一深委春秋之事。在战乱兵火中遗失了三十多年,不知道世间是否还有这样的文字?经义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