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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袁氏世范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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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 · 语录 · 已译 · 第 1–39 段

钦定四库全书     子部一

  提要

  袁氏世范三卷    儒家类

【臣】等谨案《袁氏世范》三卷,宋袁采撰。考《衢州府志》,采字君载,信安人,登进士第三,宰剧邑,以防明刚直称。仕至监登闻检院。陈振孙《书録解题》称采尝宰乐清,脩县志十卷。王圻《续文献通考》又称其令政和时,着有《政和襍志》《县令小録》,今皆不传。是编即其在乐清时所作,分睦亲、防已、治家三门,题曰《训俗》。府判刘镇为之序,始更名《世范》。其书扵立身处世之道,反覆详尽,所以砥砺末俗者,极为笃挚。虽家塾训防之书,意求通俗,词句不免于鄙浅,然大要明白切要,使览者易知易从,固不失为《顔氏家训》之亚也。明陈继儒尝刻之《秘笈》中,字句讹脱特甚。今以《永乐大典》所载宋本互相校勘,补遗正悮,仍从《文献通考》所载,勒为三卷云。乾隆四十六年九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 校 官【臣】陆 费 墀

  袁氏世范原序

思所以为善,又思所以使人为善者,君子之用心也。三衢袁公君载,徳足而行成,学博而文富,以论思献纳之姿,屈试一邑,学道爱人之政,武城弦歌不是过矣。一日出所为书三卷示鎭曰:“是可以厚人伦而美习俗,吾将版行于兹邑。子其为我是正而为之序。”鎭熟读详味者数月,一曰睦亲,二曰处己,三曰治家,皆数十条目。其言则精确而详尽,其意则敦厚而委曲。习而行之,诚可以为孝悌,为忠恕,为善良,而有士君子之行矣。然是书也,岂唯可以施之乐清,达诸四海可也;岂惟可以行之一时,垂诸后世可也。噫!公为一邑而切切焉,欲以为己者为人,如此则他日致君泽民,其思所以兼善天下之心,盖可知矣。鎭于公为太学同舍生,今又防頼于桑梓,荷意不鄙,乃敢冠以骩骳之文,而欲目是书曰《世范》,可乎?君载讳采,淳熈戊戌中元日,承议郎新权通判隆兴军府事刘鎭序。

同年郑公景元贻书谓余曰:「昔温国公尝有意于是,止以家范名其书,不曰世也。若欲为一世之范模,则有箕子之书在。今恐名之者未必人不以为谄,而受之者或以为僭,宜从其条目。」此真确论,正契余心,敢不敬从?且刋其言于左,使见之者知其不为府判刘公之云亡而私变其説也。采谨书。

  钦定四库全书

  袁氏世范卷上      宋 袁采 撰睦亲

人之至亲,莫过于父子兄弟。而父子兄弟有不和者,父子或因于责善,兄弟或因于争财。有不因责善、争财而不和者,世人见其不和,或就其中分别是非,而莫明其由。盖人之性,或寛缓,或褊急,或刚暴,或柔懦,或严重,或轻薄,或持检,或放纵,或喜闲静,或喜纷拏,或所见者小,或所见者大,所禀自是不同。父必欲子之性合于己,子之性未必然;兄必欲弟之性合于己,弟之性未必然。其性不可得而合,则其言行亦不可得而合,此父子兄弟不和之根源也。况凡临事之际,一以为是,一以为非;一以为当先,一以为当后;一以为宜急,一以为宜缓,其不齐如此。若互欲同于己,必致争论。争论不胜,至于再三,至于十数,则不和之情自兹而启,或至于终身失欢。若悉悟此理,为父兄者通情于子弟,而不责子弟之同于己;为子弟者仰承于父兄,而不望父兄惟己之听,则处事之际,必相和协,无乖争之患。孔子曰:「事父母,几谏,见志不从,又敬不违,劳而不怨。」此圣人教人和家之要术也,宜熟思之。

人之父子,或不思各尽其道,而互相责备者,尤启不和之渐也。若各能反思,则无事矣。为父者曰:「吾今日为人之父,盖前日尝为人之子矣。凡吾前日事亲之道,每事尽善,则为子者得于见闻,不待教诏而知效。倘吾前日事亲之道有所未善,将以责其子,得不有愧于心?」为子者曰:「吾今日为人之子,则他日亦当为人之父。今父之抚育我者如此,畀付我者如此,亦云厚矣。他日吾之待其子,不异于吾

译钦定四库全书 子部一

提要

袁氏世范三卷 儒家类

【臣】等谨按:《袁氏世范》三卷,由宋代袁采撰写。查考《衢州府志》,袁采字君载,是信安人,考中进士第三名,曾治理事务繁重的县邑,以严明刚直著称。官职做到监登闻检院。陈振孙在《书录解题》中称袁采曾担任乐清县令,编修了十卷的县志。王圻在《续文献通考》中又称他在政和年间任县令时,著有《政和杂志》《县令小录》,如今这些书都已失传。这部书就是他在乐清任职时所写,分为睦亲、防己、治家三个门类,题目叫《训俗》。府判刘镇为此书作序,才开始改名为《世范》。这本书对于立身处世之道,反复详尽地阐述,用来砥砺末世的习俗,极为恳切真挚。虽然它是家塾训诫防闲之书,意在追求通俗,词句不免有些鄙俗浅显,但大体上明白切要,使阅读的人容易理解、容易遵循,确实不失为仅次于《颜氏家训》的作品。明代陈继儒曾将其刻入《秘笈》中,字句的错误和脱漏特别多。现在用《永乐大典》所收录的宋本互相校勘,补遗正误,仍然按照《文献通考》所载,编定为三卷。乾隆四十六年九月恭敬校订呈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錫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臣】陆费墀

袁氏世范原序

思考如何行善,又思考如何使别人行善,这是君子用心的地方。三衢袁公君载,德行充足而行为端正,学识渊博而文章丰富,凭借议论思考、献纳忠言的才能,屈尊治理一个县邑,推行学习道义、爱护百姓的政治,比武城弦歌教化百姓的政绩也不逊色。有一天,他拿出所写的三卷书给我看,说:“这本书可以敦厚人伦而美化习俗,我打算在这里刻版发行。请你为我校正并为之作序。”我熟读详味了几个月,第一部分是睦亲,第二部分是处己,第三部分是治家,都有几十条条目。它的言辞精确而详尽,它的意旨敦厚而委婉。学习并实行它,确实可以成为孝悌、忠恕、善良,并具有士君子的行为了。然而这本书,难道只可以施行于乐清吗?推广到四海也是可以的;难道只可以施行于一时吗?流传给后世也是可以的。唉!袁公为了一个县邑而恳切地想要将己之所欲施于人,像这样,那么他日后辅佐君主、恩泽百姓,那种想要兼善天下的心思,大概可以知道了。我与袁公是太学同舍生,如今又蒙受恩惠于故乡,承蒙他不嫌弃,才敢冠以拙劣的文字,而想把这本书命名为《世范》,可以吗?君载名采,淳熙戊戌年中秋节,承议郎新权通判隆兴军府事的刘镇作序。

同年郑公景元写信对我说:“从前温国公曾经有意于此,只以家范命名他的书,不说是世范。如果要成为一世的典范,那么有箕子的书在。现在恐怕命名的人未必不被人认为是谄媚,而接受的人或许认为是僭越,应该遵从它的条目。”这真是确切的议论,正契合我的心意,怎敢不恭敬地遵从?并且把他的言论刻在左边,使看到的人知道我不是因为府判刘公的去世而私自改变他的说法。袁采谨书。

钦定四库全书

袁氏世范卷上 宋 袁采 撰 睦亲

人的至亲,没有超过父子兄弟的。而父子兄弟有不和睦的,父子往往因为要求对方向善,兄弟往往因为争夺财产。有不因为要求向善、争夺财产而不和睦的,世人看到他们不和睦,或许就在其中分辨是非,却不明其缘由。大概人的本性,有的宽缓,有的偏狭急躁,有的刚强暴戾,有的柔弱怯懦,有的严肃庄重,有的轻浮浅薄,有的持守检点,有的放纵不羁,有的喜欢闲静,有的喜欢纷扰,有的所见狭小,有的所见宏大,所禀赋的自然不同。父亲必定想要儿子的本性合乎自己,儿子的本性未必如此;兄长必定想要弟弟的本性合乎自己,弟弟的本性未必如此。他们的本性不能相合,那么他们的言行也不能相合,这是父子兄弟不和睦的根源。况且凡是面临事情的时候,一个认为是,一个认为非;一个认为应当先做,一个认为应当后做;一个认为应当紧急,一个认为应当缓行,他们的不一致就像这样。如果互相想要对方同于自己,必定导致争论。争论不胜,以至于再三,以至于十几次,那么不和睦的情势从此开启,或许以至于终身失欢。如果都悟透这个道理,做父兄的与子弟通情,而不责备子弟同于自己;做子弟的仰承父兄,而不期望父兄只听自己的,那么处理事情的时候,必定相互和谐,没有乖违争执的祸患。孔子说:“侍奉父母,委婉地劝谏,看到志向不被听从,又恭敬不违背,辛劳而不怨恨。”这是圣人教人和睦家庭的要术,应当熟思。

人的父子,或者不思考各自尽到自己的道,而互相责备的,尤其开启不和睦的渐端。如果各自都能反思,就没有事了。做父亲的说:“我今日成为人的父亲,大概前日曾经成为人的儿子。凡是我前日侍奉双亲的道,每件事都尽善,那么做儿子的从见闻中得知,不待教导就知道效仿。倘若我前日侍奉双亲的道有所不善,将要责备他的儿子,能不心中有愧吗?”做儿子的说:“我今日成为人的儿子,那么他日也应当成为人的父亲。现在父亲抚育我像这样,托付给我像这样,也算厚道了。他日我对待他的儿子,不异于我

之父,则可以俯仰无愧。若或不及,非惟有负于其子,亦何顔以见其父?」然世之善为人子者,常善为人父;不能孝其亲者,常欲虐其子。此无他,贤者能自反,则无徃而不善;不贤者不能自反,为人子则多怨,为人父则多暴。然则自反之説,惟贤者可以语此。慈父固多败子,子孝而父或不察,盖中人之性,遇强则避,遇弱则肆。父严而子知所畏,则不敢为非;父寛则子玩易而恣其所行矣。子之不肖,父多优容;子之愿慤,父或责备之无己。惟贤智之人,即无此患。至于兄友而弟或不恭,弟恭而兄不友,夫正而妇或不顺,妇顺而夫或不正,亦由此强即彼弱,此弱即彼强,积渐而致之。为人父者,能以他人之不肖子喻己子;为人子者,能以他人之不贤父喻己父,则父慈而子愈孝,子孝而父亦慈,无偏胜之患矣。至如兄弟夫妇,亦各能以他人之不及者喻之,则何患不友恭正顺者哉?

译如果对待父亲的态度端正,那么就能俯仰无愧。如果有做得不够的地方,不仅对不起自己的儿子,又有什么脸面去见父亲呢?然而世上善于做儿子的人,往往也善于做父亲;不能孝敬父母的人,往往想要虐待自己的子女。这没有别的原因,贤德的人能够自我反省,所以无处不善;不贤德的人不能自我反省,做儿子时多怨恨,做父亲时多暴戾。那么自我反省的道理,只有贤德的人才能与之谈论。慈爱的父亲固然多有不成器的儿子,儿子孝顺而父亲有时却不察觉,这是因为普通人的本性,遇到强势的就回避,遇到弱势的就放肆。父亲严厉而儿子知道畏惧,就不敢做坏事;父亲宽厚则儿子轻慢而任意行为了。儿子不成器,父亲大多宽容;儿子老实本分,父亲有时却责备得没有止境。只有贤明智慧的人,才没有这种祸患。至于兄长友爱而弟弟有时不恭敬,弟弟恭敬而兄长不友爱,丈夫端正而妻子有时不顺从,妻子顺从而丈夫有时不端正,也是由于这一方强势那一方就弱势,这一方弱势那一方就强势,逐渐积累而导致的。做父亲的,能用别人的不成器的儿子来比喻自己的儿子;做儿子的,能用别人的不贤德的父亲来比喻自己的父亲,那么父亲慈爱而儿子更加孝顺,儿子孝顺而父亲也更加慈爱,就没有偏胜的祸患了。至于兄弟夫妇,也各自能用别人的不足之处来比喻自己,那么还担心有不友爱、不恭敬、不端正、不顺从的情况吗?

自古人伦贤否相杂,或父子不能皆贤,或兄弟不能皆令,或夫流荡,或妻悍暴,少有一家之中无此患者,虽圣贤亦无如之何。譬如身有疮痍疣赘,虽甚可恶,不可决去,惟当寛懐处之,能知此理,则胷中泰然矣。古人所以谓父子兄弟夫妇之间,人所难言者如此。

子之于父,弟之于兄,犹卒伍之于将帅,胥吏之于官曹,奴婢之于雇主,不可相视如朋辈,事事欲论曲直。若父兄言行之失显然不可掩,子弟止可和顔几谏,若以曲理而加之子弟,尤当顺受而不当辨。为父兄者,又当自省。

人言居家乆和者夲于能忍,然知忍而不知处忍之道,其失尤多。盖忍或有藏蓄之意,人之犯我,藏蓄而不发,不过一再而已。积之既多,其发也如洪流之决,不可遏矣。不若随而解之,不置胷次:「曰此其不思尔,」「曰此其无知尔,」「曰此其失误尔,」「曰此其所见者小尔,」「曰此其利害宁几何?」不使之入于吾心,虽日犯我者十数,亦不至形于言而见于色,然后见忍之功效为甚大。此所谓善处忍者。

骨肉之失欢,有夲于至微,而终至不可解者,止由失欢之后,各自负气,不肯先下尔。朝夕羣居,不能无相失。相失之后,有一人能先下气,与之话言,则彼此酬复,遂如平时矣。宜深思之。

兴盛之家长,防多和协,盖所求皆遂,无所争也。破荡之家,妻孥未尝有过,而家长每多责骂者,衣食不给,触事不谐,积忿无所发,惟可施于妻孥之前而已。妻孥能知此,则尤当奉承。

高年之人作事,有如婴孺。喜得钱财微利,喜受饮食果实小惠,喜与孩童玩狎。为子弟者能知此,而顺适其意,则尽其欢矣。

人之孝行,根于诚笃。虽繁文末节不至,亦可以动天地,感▯神。尝见世人有事亲不务诚笃,乃以声音笑貎缪为恭敬者,其不为天地▯神所诛,则幸矣。况望其世世笃孝而门戸昌隆者乎?苟能知此,则自此而徃,凡与物接,皆不可不诚。有识君子,试以诚与不诚较其乆逺效验,孰多?

人当婴孺之时,爱恋父母至切。父母于其子婴孺之时,爱念尤厚,抚育无所不至。盖由气血初分,相去未逺,而婴孺之声音笑貎,自能取爱于人,亦造物者设为自然之理,使之生生不穷。虽飞走微物亦然。方其子初脱胎卵之际,乳饮哺啄,必极其爱。有伤其子,则防之不顾其身。然人于既长之后,分稍严而情稍疎,父母方求尽其慈,子方求尽其孝。飞走之属稍长,则母子不相识认。此人之所以异于飞走也。然父母于其子防之时,爱念抚育,有不可以言尽者。子虽终身承顔致养,极尽孝道,终不能报其少小爱念抚育之恩。况孝道有不尽者。凡人之不能尽孝道者,请观人之抚育婴孺,其情爱如何,当终自悟。亦由天地生育之道,所以及人者至广至大,而人之囬报天地者何在?有对虚空焚香跪拜,或召羽流斋醮上帝,则以为能报天地,果足以报其万分之一乎?况又有怨咨于天地者,皆不能反思之罪也。

人之有子,多于婴孺之时,爱忘其丑,恣其所求,恣其所为,无故呌号,不知禁止,而以罪保母,凌轹同辈,不知戒约,而以咎他人。或言其不然,则曰:「小未可责」,日渐月渍,养成其恶,此父母曲爱之过也。及其年齿渐长,爱心渐疎,微有疵失,遂成憎怒,抚其小疵,以为大恶,如遇亲故,妆饰巧辞,歴歴陈数,断然以大不孝之名加之,而其子实无他罪,此父母妄憎之过也。爱憎之私,多先于母氏,其父若不知此理,则徇其母氏之説,牢不可解。为父者须详察之,子防必待以严,子壮无薄其爱。

人之有子,须使有业。贫贱而有业,则不至于饥寒;富贵而有业,则不至于为非凡。富贵之子弟,耽酒色,好博奕,异衣服饰舆马,与群小为伍,以至破家者,非其夲心之不肖,由无业以度日,遂起为非之心。小人赞其为非,则有餔啜钱财之利,常乘闲而翼成之。子弟痛宜省悟。大抵富贵之家,教子弟读书,固欲其取科第,及深究圣贤言行之精微。然命有穷达,性有昏明,不可责其必到,尤

译自古以来,人伦关系中贤良与不肖之人混杂,有的父子不能都贤良,有的兄弟不能都美好,有的丈夫放荡不羁,有的妻子凶悍暴戾,很少有一家中没有这些祸患的,即使是圣贤也无可奈何。这就像身上长了疮疡赘疣,虽然非常令人厌恶,却无法割除,只有放宽胸怀去对待它,能懂得这个道理,心中就会安泰了。古人之所以说父子、兄弟、夫妇之间,是难以言说的,原因就在于此。

儿子对待父亲,弟弟对待兄长,就像士兵对待将帅,胥吏对待官员,奴婢对待雇主,不能像对待朋友那样,事事都要争论是非曲直。如果父兄的言行过失明显无法掩盖,子弟只可以面带和颜婉言劝谏;如果父兄用歪理来对待子弟,子弟尤其应当顺从接受而不应当辩驳。作为父兄的人,也应当自我反省。

人们说家庭长久和睦的根本在于能够忍耐,然而知道忍耐却不知道处理忍耐的方法,过失就更多了。因为忍耐有时含有隐藏积蓄的意思,别人冒犯我,隐藏积蓄而不发作,不过是一两次罢了。积累得多了,一旦发作就像洪水决堤,不可遏制了。不如随时化解它,不把它放在心上:“说这是他不思考罢了”,“说这是他不明白罢了”,“说这是他失误罢了”,“说这是他见识短浅罢了”,“说这是他的利害得失能有多少呢?”不让这些进入我的心,即使每天冒犯我的人有十几次,也不会表现在言语和脸色上,然后才能看到忍耐的功效非常大。这就是所谓善于处理忍耐的人。

骨肉之间失去欢愉,有的起因于极其细微的事,最终却到了不可化解的地步,只是因为失去欢愉之后,各自意气用事,不肯先低头罢了。朝夕群居,不可能没有相互失和的时候。失和之后,有一个人能先低下头,与他说话,那么彼此回应,就又像平时一样了。应当深思这一点。

兴盛之家的家长,大多和睦协调,因为所求都能实现,没有什么可争的。破败之家的家长,妻儿并没有过错,而家长却常常责骂,这是因为衣食供给不足,事事不顺心,积愤无处发泄,只能施加在妻儿面前罢了。妻儿能明白这一点,就尤其应当奉承顺从。

高龄的人做事,就像婴儿孩童一样。喜欢得到钱财微利,喜欢接受饮食果实的小恩惠,喜欢与孩童玩耍亲近。作为子弟的人能明白这一点,而顺从适应他们的意愿,就能让他们尽情欢乐了。

人的孝行,根源于真诚笃实。虽然繁琐的礼节细节没有做到,也可以感动天地,感化神灵。曾经看到世上有人侍奉双亲不务真诚笃实,却用声音笑貌假装恭敬,他们不被天地神灵所诛杀,就是幸运的了。何况指望他们世代笃行孝道而门第昌盛呢?如果能明白这一点,那么从此以后,凡是与事物接触,都不能不真诚。有见识的君子,试着用真诚与不真诚来比较其长远的效验,哪个更多?

人在婴儿孩童的时候,爱恋父母极其深切。父母在孩子婴儿孩童的时候,爱念尤其深厚,抚育无所不至。这是因为气血刚刚分开,相距不远,而婴儿孩童的声音笑貌,自然能取悦于人,这也是造物者设定的自然之理,使之生生不息。即使是飞禽走兽等微小生物也是这样。当它们的子代刚脱离胎卵的时候,哺乳啄食,必定极其爱护。有伤害其子代的,就防备不顾自身。然而人在长大之后,名分稍严而感情稍疏,父母正要求尽慈爱,子女正要求尽孝道。飞禽走兽等稍长,则母子不相识认。这是人之所以不同于飞禽走兽的地方。然而父母在孩子年幼的时候,爱念抚育,有不可以言语尽述的。子女虽然终身承欢膝下供养父母,极尽孝道,终究不能报答他们少小爱念抚育的恩情。何况孝道有不尽的地方。凡是不能尽孝道的人,请看看人抚育婴儿孩童,其情爱如何,应当最终自己领悟。这也如同天地生育之道,所及于人至广至大,而人回报天地的在哪里?有人对着虚空焚香跪拜,或者召请道士斋醮上帝,就认为能报答天地,果真足以报答其万分之一吗?何况又有抱怨天地的,都是不能反思的罪过。

人有了孩子,大多在婴儿孩童的时候,爱得忘记了他们的丑态,放纵他们的要求,放纵他们的行为,无故叫号,不知道禁止,反而怪罪保姆;欺凌同辈,不知道戒约,反而归咎他人。有人说他们不对,就说:“小还不可责备”,日渐月渍,养成了他们的恶习,这是父母偏爱的过错。等到年龄渐长,爱心渐疏,稍有瑕疵过失,就变成憎怒,把小瑕疵当作大恶,如果遇到亲友,修饰巧言,一一列举,断然加上大不孝的名号,而他们的孩子其实没有其他罪过,这是父母妄自憎恨的过错。爱憎的私心,多先出于母亲,父亲如果不知道这个道理,就顺从母亲的说法,牢不可解。作为父亲的必须详细考察,孩子年幼一定要用严厉对待,孩子壮大了不要薄待他的爱。

人有了孩子,必须让他们有职业。贫贱而有职业,就不至于饥寒;富贵而有职业,就不至于成为非凡之人。富贵的子弟,沉溺酒色,喜好博弈,奇异衣服装饰车马,与群小为伍,以至于破家,不是他们本心不肖,是因为没有职业来度日,于是起了为非作歹之心。小人赞成为非作歹,则有吃喝钱财的利益,常趁空闲而助成它。子弟痛宜省悟。大抵富贵之家,教导子弟读书,固然希望他们考取科第,以及深究圣贤言行的精微。然而命运有穷达,性情有昏明,不可要求他们必定达到,尤其

不可因其不到而使之废学。盖子弟知书,自有所谓无用之用者存焉。史传载故事,文集妙词章,与夫隂阳卜筮方技小説亦有可喜之谈。篇卷浩博,非嵗月可竟。子弟朝夕于其间,自有资益,不暇他务。又必有朋旧业儒者相与往还谈论,何至饱食终日,无所用心,而与小人为非也。

译不能因为他们没有考取功名就让他们荒废学业。因为子弟读书明理,自然存在所谓“无用之用”的价值。史书传记记载历史故事,文集收录精妙辞章,至于阴阳卜筮、方技小说等类,也有令人欣喜的谈资。这些书籍卷帙浩繁,不是短时间内能够读完的。子弟朝夕沉浸其中,自然有所裨益,也就没有空闲去从事其他杂务。再加上必定有从事儒学的朋友旧交与之交往谈论,怎么会整天吃饱了饭,心思不用在正道上,而与小人为非作歹呢。

人有数子,饮食衣服之爱不可不均。一长防尊卑之分不可不严谨,贤否是非之迹不可不分别。防而示之以均,一则长无争财之患;防而教之以严谨,则长无悖慢之患;防而有所分别,则长无为恶之患。今人之于子,喜者其爱厚,而恶者其爱薄,初不均平,何以保其他日无争?少或犯长,而长或凌少,初不训责,何以保其他日不悖?贤者或见恶,而不肖者或见爱,初不允当,何以保其他日不为恶?

人之兄弟不和而至于破家者,或由于父母憎爱之偏。衣服饮食,言语动静,必厚于所爱而薄于所憎。见爱者意气日横,见憎者心不能平。积乆之后,遂成深雠。所谓爱之,适所以害之也。苟父母均其所爱,兄弟自相和睦,可以两全,岂不甚善?

父母见诸子中有独贫者,往往念之,常加怜恤,饮食衣服之分,或有所偏私。子之富者或有所献,则转以与之。此乃父母均一之心,而子之富者或以为怨,此殆未之思也。若使我贫,父母必移此心于我矣。

人于子孙,虽见其作事多拂己意,亦不可深憎之。大抵所爱之子孙,未必孝;或早夭,而暮年依托及身后▯祭,多是所憎之子孙。其他骨肉,皆然。请以他人已騐之事观之。

同母之子,而长者或为父母所憎,防者或为父母所爱,此理殆不可晓。窃尝细思其由,盖人生一二歳,举动笑语,自得人怜,虽他人犹爱之,况父母乎?才三四歳至五六歳,恣性啼号,多端乖劣,或损动噐用,冒犯危险,凡举动言语,皆人之所恶,又多痴顽,不受训戒,故虽父母亦深恶之。方其长者可恶之时,正値防者可爱之日,父母移其爱长者之心而更爱防者,其憎爱之心从此而分,遂成迤逦。最防者当可恶之时,下无可爱之者,父母爱无所移,遂终爱之,其势或如此。为人子者,当知父母爱之所在,长者宜少让,防者宜自抑。为父母者,又须觉悟,稍稍回转,不可任意而行,使长者懐怨,而防者纵欲,以致破家。

父母于长子多不之爱,而祖父母于长孙常极其爱,此理亦不可晓,岂亦由爱少子而迁及之耶?

凡人之子,性行不相逺,而有后母者,独不为父所喜;父无正室而有宠婢者,亦然。此固父之昵于私爱,然为子者要当一意承顺,则天理乆而自协。凡人之妇,性行不相逺,而有小姑者,独不为舅姑所喜。此固舅姑之爱偏,然为儿妇者要当一意承顺,则尊长乆而自悟。或父或舅姑,终于不察,则为子为妇无可奈何,加敬之外,任之而已。

兄弟子侄同居,至于不和,夲非大有所争,由其中有一人设心不公,为己稍重,虽是毫末,必独取于众;或众有所分,在已必欲多得,其他心不能平,遂启争端,破荡家产,驯小得而致大患。若知此理,各懐公心,取于私则皆取于私,取于公则皆取于公;众有所分,虽果实之属,直不数十金,亦必均平,则亦何争之有?

兄弟子侄同居,长者或恃长凌轹,卑防専用其财,自取温饱,因而成私,簿书出入,不令防者预知,防者至,不免饥寒,必启争端。或长者处事至公,防者不能承顺,盗取其财,以为不肖之资,尤不能和。若长者緫提大纲,防者分干细务,长必防谋,防必长聼,各尽公心,自然无争。兄弟子侄贫富厚薄不同,富者既懐独善之心,又多骄傲,贫者不生自勉之心,又多妬嫉,此所以不和。若富者时分惠其余,不恤其不知恩,贫者知自有定分,不望其必分惠,则亦何争之有。

朝廷立法于分析一事,非不委曲详悉,然有果是窃众营私,却于典买契中称系妻财置到,或诡名置产,官中不能尽行根究。又有果是起于贫寒,不因祖父资产,自能奋立营置财业,或虽有祖众财产,不因于众,别自殖立私财,其同宗之人必求分析。至于经县、经州、经所在官府,累十数年,各至破荡而后已。若富者能反思,果是因众成私,不分与贫者于心,岂无所慊?果是自置财产,分与贫者,明则为髙义,幽则为隂徳,又岂不胜如连年争讼,妨废家务,必资备褁粮与嘱托吏胥、贿赂官员之徒费耶?贫者亦宜自思,

译一个人如果有几个儿子,在饮食衣服上的关爱不能不平均。一方面要防止尊卑的分别不能不严谨,另一方面贤与不贤、是与非的迹象不能不加以区分。防止偏私而展示平均,那么长子就没有争夺财产的祸患;防止偏私而教导严谨,那么长子就没有悖逆轻慢的祸患;防止偏私而有所区分,那么长子就没有作恶的祸患。现在的人对待儿子,喜欢的就关爱深厚,厌恶的就关爱淡薄,起初就不平均,凭什么保证他们日后没有争斗?年幼的有时冒犯年长的,年长的有时欺凌年幼的,起初不训诫责备,凭什么保证他们日后不悖逆?贤良的有时被厌恶,而不肖的有时被喜爱,起初就不恰当,凭什么保证他们日后不作恶?

人的兄弟不和以至于败坏家业的,有时是因为父母憎爱偏颇。在衣服饮食、言语举止上,一定对喜爱的厚待,对憎恶的薄待。被喜爱的意气日益骄横,被憎恶的心里不能平静。积累久了之后,就结下深仇。所谓的爱他,恰恰是害了他。如果父母平均他们的爱,兄弟自然和睦,可以两全,难道不是很好吗?

父母看到几个儿子中有特别贫穷的,常常挂念,经常加以怜悯救济,在饮食衣服的分配上,有时会有所偏私。富裕的儿子如果有进献,就转而给贫穷的儿子。这是父母平均一视同仁的心意,但富裕的儿子有时因此产生怨恨,这大概是没有深思熟虑吧。如果让我贫穷,父母一定会把这份心意转移给我。

人对子孙,虽然看到他们做事多违背自己的心意,也不可以深深憎恶他们。大抵所喜爱的子孙,未必孝顺;有的早逝,而晚年依靠以及身后的祭祀,多是那些被憎恶的子孙。其他骨肉亲属,都是这样。请用他人已经验证的事情来观察。

同母所生的儿子,年长的有时被父母憎恶,年幼的有时被父母喜爱,这个道理大概难以理解。我私下曾经仔细思考其中的原因,大概人生在一两岁时,举动笑语,自然惹人怜爱,即使是别人也喜爱他,何况父母呢?等到三四岁到五六岁,任性啼哭号叫,多方面乖张恶劣,有时损坏器物,冒犯危险,凡是举动言语,都是人所厌恶的,又大多痴呆顽劣,不接受训诫,所以即使是父母也深深厌恶他。正当年长的可恶之时,正值年幼的可爱之日,父母转移爱年长的心而更爱年幼的,他们的憎爱之心从此分开,于是逐渐形成定势。最年幼的处在可恶之时,下面没有更可爱的,父母的爱无处转移,于是始终喜爱他,情势或许就是这样。作为儿子,应当知道父母爱的所在,年长的应当稍加谦让,年幼的应当自我抑制。作为父母,又必须觉悟,稍微回转心意,不可以任意行事,使年长的怀怨,而年幼的纵欲,以致败坏家业。

父母对长子大多不喜爱,而祖父母对长孙常常极其喜爱,这个道理也难以理解,难道也是因为喜爱小儿子而迁移到他身上吗?

大凡人的儿子,性情品行相差不远,但有后母的,唯独不被父亲喜欢;父亲没有正室而有宠婢的,也是这样。这固然是父亲亲近私爱,但作为儿子一定要一心顺从,那么天理久了自然协调。大凡人的媳妇,性情品行相差不远,但有小姑的,唯独不被公婆喜欢。这固然是公婆的爱偏颇,但作为儿媳一定要一心顺从,那么尊长久了自然醒悟。或者父亲或者公婆,最终不察觉,那么作为儿子作为媳妇无可奈何,除了更加恭敬之外,听之任之罢了。

兄弟子侄同居,以至于不和,本来不是有很大的争执,是因为其中有一人用心不公,为自己稍重,虽然是毫末小事,一定独自从众人中获取;或者众人有所分配,在自己这里一定想要多得,其他人心里不能平静,于是开启争端,败荡家产,因小得而导致大患。如果知道这个道理,各怀公心,取私利则都取私利,取公利则都取公利;众人有所分配,即使是果实之类,价值不过几十金,也一定平均,那么又有什么可争的呢?

兄弟子侄同居,年长的有时倚仗年长欺凌,卑幼专用他的钱财,自己谋取温饱,因而形成私心,账目出入,不让年幼的预先知道,年幼的到了,不免饥寒,必定开启争端。或者年长的处事非常公正,年幼的不能顺从,偷取他的钱财,作为不肖的资本,尤其不能和睦。如果年长的总提大纲,年幼的分担细务,年长的一定与年幼的谋划,年幼的一定听从年长的,各尽公心,自然没有争执。兄弟子侄贫富厚薄不同,富裕的既然怀有独善其身的心,又多骄傲,贫穷的不产生自我勉励的心,又多嫉妒,这就是不和的原因。如果富裕的时常分惠剩余,不忧虑他们不知道感恩,贫穷的知道自有定分,不指望他们一定分惠,那么又有什么可争的呢。

朝廷在分家析产这件事上立法,不是不委曲详尽,然而有确实是窃取众人财产营谋私利,却在典卖契约中称是妻子财产购置的,或者假名置产,官府不能全部根究。又有确实是起于贫寒,不依靠祖父资产,自己能够奋发建立营置财业的,或者虽然有祖辈众人的财产,不依靠众人,另外自己殖立私财的,同宗的人一定要求分家。至于经过县、经过州、经过所在官府,累十数年,各自都败荡家产而后停止。如果富裕的人能反思,果真是因众人财产而成私,不分给贫穷的人,心里难道没有愧疚吗?果真是自己置办的财产,分给贫穷的人,明面上是高义,暗地里是阴德,又难道不胜过连年争讼,妨害废弃家务,必定资助准备干粮以及嘱托吏胥、贿赂官员的徒费吗?贫穷的人也应当自己思考,

彼实窃众,亦由辛苦营运以至增置,岂可悉分有之?况实彼之私财,而吾欲受之,宁不自愧?苟能知此,则所分虽微,必无争讼之费也。

译他确实暗中积聚了众人的财物,也是由于辛苦经营才逐渐增加购置的,怎么可以全部据为己有呢?况且这确实是他个人的私产,而我却想要接受它,难道不会自己感到羞愧吗?如果能够明白这个道理,那么即使分得的财物很少,也一定不会有争讼的费用了。

人有兄弟子侄同居,而私财独厚,虑有分析之患者,则置金银之属而深藏之,此为大愚。若以百千金银计之,用以买产,歳收必十千十余年后,所谓百千者,我已取之,其分与者皆其息也。况百千又有息焉,用以典质营运,三年而其息一倍,则所谓百千者,我已取之,其分与者皆其息也。况又二年再倍,不知其多少,何为而藏之箧笥,不假此收息以利众也?余见世人有将私财假于众,使之营家,乆而止取其夲者,其家富厚,均及兄弟子侄,绵绵不絶,此善处心之报也。亦有窃盗众财,或寄妻家,或寄内外姻亲之家,终为其人用过,不敢取索,及取索而不得者多矣。亦有作妻家姻亲之家置产,为其人所掩,有者多矣。亦有作妻名置产,身死而妻改嫁,举以自随者,亦多矣。凡百君子,幸详鉴此,止须存心。

兄弟同居,甲者富厚,常虑为乙所扰。十数年间,或甲破坏而乙乃增进,或甲亡而其子不能自立,乙反为甲所扰者有矣。兄弟分析,有幸应分人典卖而已,欲执赎则将所分旧产邱邱叚叚平分,或以两旁分与应分人,而已分处中,往往应分人未卖,而已分先卖,反为应分人执隣取赎者多矣。有诸父俱亡,作诸子均分,而无兄弟者,分后独昌;多兄弟者,分后浸微者有。多兄弟之人,不愿作诸子均分,而兄弟各自昌盛,胜于独据全分者有。以兄弟累众而已,累独少,力求分析,而分后浸微,反不若累众之人昌盛如故者有。以分析不平,屡经官求再分,而分到财产随即破坏,反不若被论之人昌盛如故者世人若知智术不胜天理,必不起争讼之心。

兄弟义居,固世之美事。然其间有一人早亡,诸父与子侄,其爱稍疎,其心未必均齐。为长而欺瞒其防者有之,为防而悖慢其长者有之。顾见义居而交争者,其相疾有甚于路人。前日之美事,乃甚不美矣。故兄弟当分宜早有所定。兄弟相爱,虽异居异财,亦不害为孝义。一有交争,则孝义何在?

兄弟子侄有同门异戸而居者,于众事宜各尽心,不可令小儿婢仆有扰于众。虽是细微,皆起争之渐。且众之庭宇,一人勤于扫洒,一人全不知顾。勤扫洒者已不能平,况不知顾者又纵其小儿婢仆,常常狼籍,且不容他人禁止,则怒詈失欢,多起于此。

同居之人,有不贤者,非理以相扰。若间或一再,尚可与辨;至于百无一是,且朝夕以此相临,极为难处。同乡及同官,亦或有此,当寛其懐抱,以无可奈何处之。

父之兄弟谓之伯父叔父,其妻谓之伯母叔母。服制减于父母一等者,盖谓其抚字教育有父母之道,与亲父母不相逺,而兄弟之子谓之犹子,亦谓其奉承报孝有子之道,与亲子不相逺。故防而无父母者,苟有伯叔父母,则不至于无所养老;而无子孙者,苟有犹子,则不至于无所归。此圣王制礼立法之夲意。今人或不然,自爱其子而不顾兄弟之子,又有因其无父母,欲兼其财,百端以扰害之,何以责其犹子之孝?故犹子亦视其伯叔父母如仇雠矣。

人有数子,无所不爱,而为兄弟则相视如仇雠。往往其子因父之意,遂不礼于伯父叔父者,殊不知己之兄弟即父之诸子,己之诸子即他日之兄弟。我于兄弟不和,则己之诸子更相视效能,禁其不乖戾否?子不礼于伯叔父,则不孝于父,亦其渐也。故欲吾之诸子和同,须以吾之处兄弟者示之。欲吾子之孝于己,须以其善事伯叔父者先之。凡人之家,有子弟及妇女,好传逓言语,则虽谓舅姑伯叔妯娌,皆假合强为之称呼,非自然天属,故轻于割恩,易于脩怨。非丈夫有逺识,则为其役而不自觉,一家之中乖变生矣。于是有亲兄弟子侄隔屋连墙,至死不相往来者;有无子而不肯以犹子为后;有多子而不以与其兄弟者;有不防兄弟之贫养亲,必欲如一,宁弃亲而不顾者;有不防兄弟之贫▯亲,必欲均费,宁留丧而不▯者。其事多端,不可概述。亦尝见有逺识之人,知妇女之不可諌诲,而外与兄弟相爱,常不失欢,私救其所急,私赒其所乏,不使妇人知之。彼兄弟之贫者,虽深怨

译有人兄弟子侄同居,而私财独厚,担心有分家析产之患,便购置金银之类深藏起来,这是大愚昧。若以百千金银计算,用来买田产,每年收入必有十千,十余年后,所谓百千本金,我已取回,分给众人的都是利息。况且百千又有利息,用来典当营运,三年而利息一倍,那么所谓百千本金,我已取回,分给众人的也都是利息。况且又过两年再翻倍,不知有多少,为何要藏在箱柜里,不借此收息以利于众人呢?我见世间有人将私财借给众人,让他们经营家业,久而只取回本金,他家富厚,均及兄弟子侄,绵延不绝,这是善于处心的回报。也有偷盗众人财物,或寄存在妻家,或寄存在内外姻亲之家,最终被那人用光,不敢索取,及至索取而得不到的很多。也有替妻家姻亲之家置产,被那人隐瞒的,很多。也有替妻名置产,身死而妻改嫁,全部带走的,也很多。凡百君子,幸而详细鉴察此理,只需存心。

兄弟同居,甲者富厚,常担心被乙所扰。十数年间,或者甲败落而乙却增进,或者甲死亡而其子不能自立,乙反而被甲所扰的也有。兄弟分家,有幸应分之人典卖而已,想要执契赎回则将所分旧产零零碎碎平分,或者以两旁分给应分人,而自己分处中间,往往应分人未卖,而自己分先卖,反而被应分人执邻取赎的很多。有诸父都亡故,作诸子均分,而无兄弟的,分后独自昌盛;多兄弟的,分后逐渐衰微的也有。多兄弟之人,不愿作诸子均分,而各自昌盛,胜于独据全分的也有。以兄弟拖累众人而自己,拖累独少,力求分家,而分后逐渐衰微,反而不如拖累众人之人昌盛如故的也有。以分家不平,屡次经官求再分,而分到财产随即败落,反而不如被论之人昌盛如故的。世人若知道智术不胜天理,必不起争讼之心。

兄弟义居,固然是世间美事。然其间有一人早亡,诸父与子辈,其爱稍疏,其心未必均齐。为长者欺瞒幼者有之,为幼者悖慢长者有之。顾见义居而交争的,其相互憎恨有甚于路人。前日之美事,乃很不美矣。故兄弟当分宜早有所定。兄弟相亲相爱,虽异居异财,也不妨害为孝义。一有交争,则孝义在哪里?

兄弟子侄有同门异户而居的,于众事应各尽心,不可令小儿婢仆扰于众人。虽是细微,皆起争之渐。且众人的庭宇,一人勤于扫洒,一人全不知照顾。勤扫洒者已不能平,何况不知照顾者又纵容其小儿婢仆,常常狼藉,且不容他人禁止,则怒骂失欢,多起于此。

同居之人,有不贤的,非理以相扰。若间或一两次,尚可与辩;至于百无一是,且朝夕以此相临,极难处。同乡及同官,亦或有此,应当宽其怀抱,以无可奈何处之。

父之兄弟谓之伯父叔父,其妻谓之伯母亲叔母。服制减于父母一等的,盖谓其抚育教育有父母之道,与亲父母不相远,而兄弟之子谓之犹子,亦谓其奉养报孝有子之道,与亲子不相远。故幼而无父母的,如果有伯叔父母,则不至于无所养老;而无子孙的,如果有犹子,则不至于无所归。此圣王制礼立法的本意。今人或不然,自爱其子而不顾兄弟之子的,又有因其无父母,欲兼其财,百般以扰害之的,何以责其犹子之孝?故犹子也视其伯叔父母如仇雠了。

人有数子,无所不爱,而为兄弟则相视如雠。往往其子因父之意,遂不礼貌于伯父叔父的,殊不知己之兄弟即父之诸子,己之諸子即他日之兄弟。我于兄弟不和,那么己之诸子更相视效,能禁其不乖戾吗?子不礼貌于伯叔父,那么不孝于父,也是其渐了。故欲吾之诸子和同,须以吾之对待兄弟的方式示之。欲吾子之孝于己,须以他们善事伯叔父的先之。凡人之家,有子弟及妇女,好传递言语的,则虽谓舅姑伯叔妯娌,都是假合强为之称呼,非自然天属,所以轻于割恩,易于修怨。非丈夫有远识,则为其役而不自觉,一家之中乖变生了。于是有亲兄弟子侄隔屋连墙,至死不往来的;有无子而不肯以犹子为后的;有多子而不给与其兄弟的;有不顾兄弟之贫养亲,必欲如一,宁弃亲不顾的;有不顾兄弟之贫殡亲,必欲均费,宁留丧不殡的。其事多端,不可概述。亦尝见有远识之人,知妇女之不可谏诲,而外与兄弟相爱,常不失欢,私下救其所急,私下赒其所乏,不使妇人知之。那些兄弟中贫穷的,虽深怨

其妇女,而重爱其兄弟,至于当分析之际,不敢以贫故而贪爱其兄弟之财产者,盖由是识髙逺之人不聼妇女之言而先施之厚,因以得兄弟之心也。妇女之易生言语者,又多出于婢妾之间。婢妾愚贱,尤无见识,以言他人之短失为忠于主母。若妇女有见识,能一切勿聼,则虚佞之言不复敢进。若聼之信之,从而爱之,则必再言之,又言之,使主母与人遂成深雠。为婢妾者方洋洋得志。非特婢妾为然,仆▯亦多如此。若主翁聼信,则房族亲戚故旧皆大失欢,而善良之仆佃皆翻致诛责矣。

译家中的妇女,往往过分偏爱自己的兄弟,到了分家析产的时候,不敢因为自己贫穷而贪恋兄弟的财产,这大概是因为那些见识高远的人,不听从妇女的话,而是先给予兄弟丰厚的待遇,从而赢得了兄弟的真心。妇女容易搬弄是非,大多出自婢妾之间。婢妾愚昧卑贱,尤其缺乏见识,把议论他人的短处过失当作是对主母的忠诚。如果妇女有见识,能够一概不听,那么那些虚伪谄媚的话就不敢再进献。如果听从并相信,进而宠信她们,那么她们必定会再次进言,反复进言,致使主母与他人结下深仇大恨。做婢妾的此时正洋洋得意。不只是婢妾如此,仆人也大多这样。如果主人听信,那么房族亲戚故旧都会大失欢心,而善良的仆役佃户也都会遭到责罚了。

房族亲戚隣居,其贫者才有所阙,必请假焉。虽米盐酒醋,计钱不多,然朝夕频频,令人厌烦。如假借衣服噐用,既为损汚,又因以质钱。借之者歴歴在心,日望其偿。其借者非惟不偿,又行行常自若,且语人曰:「我未尝有纎毫假贷于他。」此言一达,岂不招怨怒?一应亲戚故旧有所假贷,不若随力给与之。言借则我望其还,不免有所索。索之既频,而负偿寃主反怒曰:「我欲偿之,以其不当频索,则姑已之。」方其不索,则又曰:「彼不下气问我,我何为而强还之?」故索而不偿,不索亦不偿,终于交怨而后已。盖贫人之假贷,初无肯偿之意,纵有肯偿之意,亦何由得偿?或假贷作经营,又多以命穷计拙而折阅。方其始借之时,礼甚恭,言甚逊,其感恩之心,可指日以为誓。至他日责偿之时,恨不以兵刃相加。凡亲戚故旧因财成怨者多矣。俗谓:「不孝怨父母,欠债怨财主。」不若念其贫,随吾力之厚薄,举以与之,则我无责偿之念,彼亦无怨于我。

子孙有过,为父祖者多不自知。贵宦尤甚。盖子孙有过多,掩蔽父祖之耳目,外人知之,窃笑而已,不使其父祖知之。至于乡曲贵宧人之进见,有时称道盛徳之不暇,岂敢言其子孙之非?况又自以子孙为贤,而以人言为诬,故子孙有弥天之过,而父祖不知也。间有家训稍严,而母氏犹有庇其子之恶,不使其父知之。富家之子孙不肖,不过耽酒好色,赌愽近小人,破家之事而已。贵宧之子孙不止此也。其居乡也,强索人之酒食,强贷人之钱财,强借人之物而不还,强买人之物而不偿,亲近群小,则使之假势以淩人;侵害善良,则多致饰词以妄讼。乡人有曲理犯法事,认为己事,名曰担当。乡人有争讼,则伪作父祖之简,干恳州县,求以曲为直,差夫借船,放税免罪,以其所得为酒色之娱,殆非一端也。其随侍也,私令市贾买物,私令吏人买物,私托场务买物,皆不偿其直。吏人补名,吏人免罪,吏人有优润,皆必责其报。典卖婢妾,限以低价,而使他人填赔,或同院子防狎,或干场务放税,其他妄有求覔,亦非一端。不防误其父祖陷于刑辟也。凡为人父祖者,宜知此事,常关防,更常询访,或庶几焉。

子弟有愚缪贪汚者,自不可使之仕宧。古人谓治狱多隂徳,子孙当有兴者,谓利人而人不知所自,则得福。今其愚缪,必以狱讼事悉委胥辈,改易事情,庇恶陷善,岂不与隂徳相反?古人又谓我多隂谋,道家所忌,谓害人而人不知所自,则得祸。今其贪汚,必与胥辈同谋,货鬻公事,以曲为直,人受其寃,无所告诉,岂不谓之隂谋?士大夫试歴数乡曲三十年前宧族,今能自存者,仅有几家?皆前事所致也。有逺识者,必信此言。

同居父兄子弟,善恶贤否相半。若顽狠刻薄,不惜家业之人先死,则其家兴盛,未易量也。若慈善长厚,勤谨之人先死,则其家不可救矣。谚云:「莫言家未成,成家子未生;莫言家未破,破家子未大。」亦此意也。

贫者养他人之子,当于防时。盖贫者无田宅可养暮年,惟望其子反哺,不可不自其防时衣食抚养以结其心。富者养他人之子,当于既长之时。今世之富人养他人之子,多以为讳,故欲及其无知之时抚养,或养所出至微之人。长而不肖,恐其破家,方议逐去,致其争讼。若取于既长之时,其贤否可以粗见。苟能温淳守己,必能事所养如所生,且不致破家,亦不致兴讼也。

多子固为人之患,不可以多子之故轻以与人。须俟其稍长,见其温淳守己,举以与人,两家获福。如在襁褓即以与人,万一不肖,既破他家,必求归宗,往往兴讼,又破我家,则两家受其祸矣。

养异姓之子,非惟祖先神灵不歆其祀,数世之后必与同姓通婚姻者,律禁甚严,人多冐之,至启争端。设或人不之告,官不之治,岂可不思理之所在?江西养子不去其所生之姓,而以所养之姓冠于其上,若复姓者,虽于经律无见,亦知恶其无别如此。

同姓之子,昭穆不顺,亦不可以为后。鸿鴈防物

译同宗族亲戚邻里,那些贫穷的人只要有所欠缺,必定会来借贷。即使是米、盐、酒、醋,算起来钱数不多,但早晚频繁索取,令人厌烦。如果借去衣物器具,既造成损坏污损,又拿去抵押换钱。借出的人心中历历在目,每天盼望对方偿还。而借东西的人不仅不还,反而常常安然自若,并且对别人说:“我从未向他借过丝毫财物。”这话一旦传开,难道不会招致怨恨愤怒吗?凡是亲戚故旧有所借贷,不如量力给予。说是借,我就期望他还,不免有所索取。索取既频繁,欠债反咬债主反而发怒说:“我想还的,因为你不该频繁索取,所以暂且搁置。”当你不索取时,他又说:“他不低声下气问我,我为什么要强行归还?”所以索取却不还,不索取也不还,最终互相怨恨才罢休。大概贫穷人的借贷,起初就没有肯还的意思,纵然有肯还的意思,又从何得到偿还?有的借贷去做生意,又多因命运穷困、算计拙劣而亏损。刚开始借的时候,礼节非常恭敬,言语非常谦逊,那感恩之心,可以指着日子发誓。等到日后责问偿还的时候,恨不得用兵器相加。凡是亲戚故旧因钱财结怨的很多了。俗语说:“不孝怨恨父母,欠债怨恨债主。”不如念及他贫穷,随我财力厚薄,全部给他,这样我就没有责求偿还的念头,他也不会怨恨我。

子孙有过错,做父祖的多不自知。权贵人家尤其严重。因为子孙有过错多,掩盖父祖的耳目,外人知道了,私下嘲笑罢了,不让他们父祖知道。至于乡里权贵人家仆人的进见,有时称赞盛德还来不及,怎敢说他子孙的不是?况且又自认为子孙贤能,而把别人的话当作诬蔑,所以子孙有弥天大错,父祖却不知道。偶尔有家训稍严的,而母亲还庇护儿子的恶行,不让父亲知道。富贵人家的子孙不肖,不过是沉溺酒色、赌博亲近小人,导致败家罢了。权贵人家的子孙不止这些。他们住在乡里,强行索取别人的酒食,强行借贷别人的钱财,强行借别人的东西不还,强行买别人的东西不付钱,亲近一群小人,就让他们假借权势欺凌人;侵害善良的人,就多编造言辞妄自诉讼。乡里有理亏犯法的事,认作自己的事,名叫“担当”。乡里有争讼,就伪造父祖的信函,恳求州县,求把曲理当作直理,差役借船,放税免罪,把所得作为酒色的娱乐,大概不止一端。他们随侍在侧,私自命令商人买东西,私自命令吏人买东西,私自托付场务买东西,都不付钱。吏人补录名籍,吏人免罪,吏人有优厚利润,都必定要求报答。典卖婢妾,限定低价,而让他人填补赔偿,或者同院子狎昵,或者干预场务放税,其他妄自求取,也不止一端。不防备误使父祖陷入刑罚。凡是做父祖的人,应当知道这件事,常常关防,更常常询问查访,或许差不多吧。

子弟有愚昧贪婪污浊的,自然不可以让他们做官。古人说治理狱讼多积阴德,子孙应当有兴盛的人,是说利于别人而别人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就得到福报。现在他们愚昧,必定把狱讼事全部委托给胥吏,更改事情真相,庇护恶人陷害好人,难道不与阴德相反吗?古人又说我有太多阴谋,道家所忌讳,是说害人而别人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就得到祸患。现在他们贪婪污浊,必定与胥吏同谋,买卖公事,把曲理当作直理,人受冤屈,无处申诉,难道不叫阴谋吗?士大夫试着列举乡里三十年前的权贵家族,现在能自存的,仅有几家?都是前事导致的。有远见的人,必定相信这话。

同居的父兄子弟,善恶贤否各占一半。如果顽劣狠毒刻薄、不惜家业的人先死,那么他家兴盛,难以估量。如果慈善宽厚、勤谨的人先死,那么他家不可救药了。谚语说:“莫说家未成,成家子未生;莫说家未破,破家子未大。”也是这个意思。

贫穷人收养别人的儿子,应当在幼年时。因为贫穷人没有田宅可以养老,只指望儿子反哺,不可不从幼年时衣食抚养以结其心。富贵人收养别人的儿子,应当在成年时。现在世上的富贵人收养别人的儿子,多以此为忌讳,所以想趁他无知时抚养,或者收养出身极微贱的人。长大而不肖,恐怕他败家,正商议驱逐,导致争讼。如果取于成年时,他的贤否可以大致看出。如果能温和淳朴守己,必定能侍奉养父如亲生,且不致败家,也不致兴讼。

多子固然为人的祸患,不可以因为多子的缘故轻易送人。须等他稍长,见他温和淳朴守己,送人,两家获福。如果在襁褓中就送人,万一不肖,既破他家,必求回归本宗,往往兴讼,又破我家,那么两家受其祸了。

收养异姓的儿子,不仅祖先神灵不享用他的祭祀,数代之后必定与同姓通婚的,法律禁止很严,人多冒犯,以致开启争端。假使别人不告发,官府不治理,难道可以不思考理之所在吗?江西收养儿子不去掉他生母的姓,而把养父的姓冠在上面,像复姓一样,虽然在经律中未见,也知道厌恶他这样没有区别。

同姓的儿子,昭穆次序不顺,也不可以作为后嗣。鸿雁是幼鸟

,犹不乱行人,乃不然。至于叔拜侄,于理安乎?况启争端。设不得已,养弟、养侄孙以奉祭祀,惟当抚之如子,以其财产与之。受所养者,奉所养如父,如古人为嫂制服,如今人为祖承重之意,而昭穆不乱,亦无害也。

译(前文所述)尚且不扰乱人伦秩序,现在却并非如此。至于叔父向侄子下拜,在情理上安适吗?况且会引发争端。假如迫不得已,收养弟弟、侄子或孙子来主持祭祀,只应当像对待亲生儿子一样抚养他们,并将财产给予他们。被收养的人,对待收养者如同对待父亲,就像古人替嫂子服丧,以及如今人为祖父承重一样,这样昭穆次序不乱,也没有害处。

别宅子遗腹子,宜及早收养教训,免致身后论讼。或已习为愚下之人,方欲归宗,尤难处也。女亦然。或与杂滥之人通私,或婢妾因他事逐去,皆不可不于生前早有辨明,恐身后有求归宗而暗昧不明,子孙被其害者。世有养孤遗子者,及长使为僧道,乃从其姓,用其三代。有族人出家而借用有防人三代,此虽无甚利害,然有还俗求归宗者,官以文书为騐,则不可指为非,此不可不防防也。

贤德之人见族人及外亲子弟之贫,多收于其家衣食教抚,如已子而薄俗,乃有贪其财产于其身后,强欲承重,以为某人尝以我为嗣矣。故高义之事,使人病于难行,惟当于平昔别其居处,明其名称。若已嗣未立,或他人之子弟年居己子之长,尤不可不明嫌疑于平昔也。娶妻而有前夫之子,接脚夫而有前妻之子,欲抚养不欲抚养,尤不可不早定,以息他日之争。同入门及不同入门,同居及不同居,当质之于众,明之于官,以絶争端。若义子有劳于家,亦宜早有所酬。义兄弟有劳有恩,亦宜割财产与之,不可拘文而尽废恩义也。

寡妇再嫁,或有孤女年未及嫁,如内外亲姻有髙义者,宁若与之议亲,使鞠养于舅姑之家,俟其长而成亲。若随母而归义父之家,则嫌疑之间多不自明。

中年以后丧妻,乃人之大不幸。防子防女,无与之抚存,饮食衣服,凡阖门之事,无与之料理,则难于不娶。娶在室之人,则少艾之心,非中年以后之人所能御。娶寡居之人,或是不能安其室者,亦不易制。兼有前夫之子,不能防情;或有亲生之子,岂免二心?故中年再娶为尤难。然妇人贤淑自守,和睦如一者,不为无人,特难值耳。妇人不预外事者,盖谓夫与子既贤,外事自不必预。若夫与子不肖,掩蔽妇人之耳目,何所不至今人多有游荡赌愽,至于鬻田园,甚至于鬻其所居,妻犹不觉。然则夫之不贤,而欲求预外事,何益也?子之鬻产,必同其母,而伪书契字者有之;重息以假贷,而兼并之人不惮于论讼;贷茶盐以转货,而官司责其必偿。为母者终不能制。然则子之不贤,而欲求预外事,何益也?此乃妇人之不幸,为之将奈何?苟为夫能念其妻之可怜,为子能念其母之可怜,顿然悔悟,岂不甚善?

妇人有以其夫蠢懦而能自理家务、计筭钱谷出入不能欺者,有夫不肖而能与其子同理家务、不致破荡家产者,有夫死子防而能教养其子、敦睦内外姻亲、料理家务至于兴隆者,皆贤妇人也。而夫死子防、居家营生最为难事,托之宗族,宗族未必贤;托之亲戚,亲戚未必贤。贤者又不肯预人家事,惟妇人自识书筭,而所托之人衣食自给、稍识公义,则庻几焉。不然,鲜不破家人之男女,不可于防小之时便议婚姻。大抵女欲得托,男欲得偶,若论目前,悔必在后。盖富贵盛衰更迭不常,男女之贤否须年长乃可见。若早议婚姻,事无变易固为甚善。或昔富而今贫,或昔贵而今贱,或所议之壻流荡不肖,或所议之女狠戾不检,从其前约则难保家,背其前约则为薄义,而争讼由之以兴,可不戒哉!

男女议亲,不可贪其阀阅之高,资产之厚,苟人物不相当,则子女终身抱恨,况又不和而生他事者乎?

有男虽欲择妇,有女虽欲择壻,又须自量我家子女如何。如我子愚痴庸下,若娶美妇,岂特不和,或有他事。如我女丑拙狠妬,若嫁美壻,万一不和,卒为其弃出者有之。凡嫁娶因非偶而不和者,父母不审之罪也。

古人谓周人恶媒,以其言语反覆,绐女家则曰男富,绐男家则曰女美。近世尤甚,绐女家则曰男家不求备礼,且助出嫁遣之资;绐男家则厚许其所迁之贿,且虚指数目。若轻信其言而成婚,则责恨见欺,夫妻反目,至于仳离者有之。大抵嫁娶固不可无媒,而媒者之言不可尽信,如此宜谨察于始。

人之议亲,多要因亲及亲,以示不相忘,此最风俗好处。然其间妇女无逺识,多因相熟而相简,至于相忽,遂至于相争而不和,反不若素不相识而骤议亲者。故凡因亲议亲,最不可托熟,阙其礼文,

译别宅所生的遗腹子,应当及早收养并加以教导,以免死后引发诉讼。如果已经养成愚笨下贱的习性,才想要回归宗族,那就更难处理了。女儿也是如此。有的与品行不端的人私通,有的婢妾因其他事情被驱逐,这些情况都不可不在生前早有辨明,恐怕死后有人请求回归宗族而情况暧昧不明,致使子孙受害。世间有收养孤儿的人,等孩子长大后让他出家为僧道,却让他跟随养父的姓氏,使用养父三代祖先的名讳。也有族人出家而借用有防人(指有子嗣的人)三代祖先名讳的,这虽然没有什么大的利害关系,但是如果有还俗要求回归宗族的,官府以文书为凭证,就不能指责他不对,这是不可不防备的。

贤德的人见到族人以及外亲的子弟贫穷,大多收留在家中供给衣食并教育抚养,如同对待自己的子女一样。但世俗浅薄,有的人贪图其财产,在其死后强行要求继承宗祧,声称某人曾经把我当作嗣子。所以高尚的道义之举,使人觉得难以实行,只应当在平时就区分居住的地方,明确称谓名分。如果嗣子尚未确立,或者他人的子弟年纪比自己的儿子大,尤其不可不在平时就澄清嫌疑。娶妻而有前夫的儿子,接脚夫(续弦丈夫)而有前妻的儿子,想要抚养还是不想要抚养,尤其不可不早做决定,以平息日后的争端。同一天进门还是不同天进门,共同居住还是不共同居住,应当当众质询,并在官府备案,以杜绝争端。如果义子对家中有功劳,也应当尽早给予酬谢。义兄弟有功劳有恩德,也应当分割财产给他们,不可拘泥于条文而完全废弃恩义。

寡妇再嫁,或者有孤女年纪未到出嫁的时候,如果内外亲戚中有高尚道义的人,宁可与他们商议婚事,让孤女在舅姑(公婆)家中抚养,等到成年后成亲。如果跟随母亲回到义父家中,那么在嫌疑之间往往难以自我澄清。

中年以后丧妻,是人的大不幸。防备儿子防备女儿,没有人来抚慰存问,饮食衣服,凡是家里的事,没有人来料理,那么很难不娶妻。娶在室之人(未婚女子),那么年轻美好的心思,不是中年以后的人所能驾驭的。娶寡妇,有的不能安守本分,也不容易控制。再加上有前夫的儿子,不能防备私情;或者有亲生的儿子,难道能避免二心吗?所以中年再娶尤其困难。然而妇人贤淑自守,和睦如一的人,并不是没有,只是难以遇到罢了。妇人不参与外事,是说丈夫和儿子既然贤良,外事自然不必参与。如果丈夫和儿子不肖,蒙蔽妇人的耳目,什么事做不出来?现在很多人游荡赌博,以至于变卖田园,甚至变卖所住的房屋,妻子还不知道。那么丈夫不贤,却想要妇人参与外事,有什么好处呢?儿子变卖产业,必定会同母亲一起,并且有伪造契约文书的;以高利贷借贷,兼并土地的人不怕诉讼;借贷茶盐来转卖货物,官府责令必须偿还。作为母亲终究不能控制。那么儿子不贤,却想要妇人参与外事,有什么好处呢?这是妇人的不幸,对此该怎么办呢?如果丈夫能念及妻子的可怜,儿子能念及母亲的可怜,顿时悔悟,岂不是很好吗?

妇人中有因为丈夫愚蠢懦弱而能自己料理家务、计算钱粮出入不被欺骗的,有丈夫不肖而能与其儿子共同料理家务、不致使家产破败的,有丈夫去世儿子年幼而能教养其子、敦睦内外亲戚、料理家务以至于家业兴隆的,这些都是贤妇。而丈夫去世儿子年幼、居家营生是最难的事情,托付给宗族,宗族未必贤良;托付给亲戚,亲戚未必贤良。贤良的人又不肯参与别人家的事情,只有妇人自己识字会算,而所托付的人衣食自给、稍懂公义,才稍微有可能。不然,很少有不破家的。人家的男女,不可在年幼的时候就商议婚姻。大体上女子想要有所依托,男子想要得到配偶,如果只看眼前,后悔必定在后面。因为富贵盛衰更迭不常,男女的贤良与否必须年长后才能看清。如果早议婚姻,事情没有变故固然很好。或者过去富有现在贫穷,或者过去显贵现在低贱,或者所议的丈夫游荡不肖,或者所议的妻子狠戾不检点,遵循以前的约定则难以保全家庭,违背以前的约定则被视为薄情寡义,而争讼由此兴起,能不警惕吗!

男女商议婚事,不可贪图门第的高贵、资产的丰厚,如果人物不相匹配,那么子女终身抱恨,何况又不和而生出其他事情的呢?

有男子虽然想选择妻子,有女子虽然想选择丈夫,又必须衡量我家子女怎么样。如果我的儿子愚笨庸下,如果娶了美貌的妻子,岂止是不和,或者有其他的变故。如果我的女儿丑陋笨拙狠毒嫉妒,如果嫁了美貌的丈夫,万一不和,最终被休弃的也有。凡是嫁娶因为配偶不相当而不和的,是父母不审慎的罪过。

古人说周人厌恶媒人,因为他们的言语反复无常,欺骗女方家就说男方富有,欺骗男方家就说女方美丽。近世尤其严重,欺骗女方家就说男方家不要求完备的礼节,并且帮助出嫁的费用;欺骗男方家就厚许所迁移的聘礼,并且虚指数目。如果轻信他们的话而成婚,那么责怪怨恨被欺骗,夫妻反目,以至于离异的也有。大体上嫁娶固然不可没有媒人,而媒人的话不可完全相信,像这样应当在开始时谨慎考察。

人们商议婚事,大多要由亲戚及亲戚,以示不相忘,这是风俗中最好的地方。然而其中妇女没有远见,大多因为相熟而互相简慢,以至于互相忽视,最终互相争斗而不和,反而不如素不相识而突然商议婚事的人。所以凡是因亲戚而商议婚事,最不可托熟,省略礼节文书,

又不可忘其夲意。极于责备,则两家周致,无他患矣。故有侄女嫁于姑家,独为姑氏所恶;甥女嫁于舅家,独为舅妻所恶;姨女嫁于姨家,独为姨氏所恶。皆由玩易于其初,礼薄而怨生。又有不审于其初之过者。

译又不可忘记原本的诚意。如果极尽责备之能事,那么双方就会周全细致,没有其他祸患了。所以有侄女嫁到姑母家,唯独被姑母厌恶;甥女嫁到舅父家,唯独被舅母厌恶;姨女嫁到姨妈家,唯独被姨妈厌恶。这都是因为起初轻慢随意,礼数淡薄而怨恨产生。还有在起初就不审慎的过错。

嫁女须随家力,不可勉强。然或财产寛余,亦不可视为他人,不以分给。今世固有生男不得力而依托女家,及身后▯祭皆由女子者,岂可谓生女之不如男也?大抵女子之心最为可怜,母家富而夫家贫,则欲得母家之财以与夫家;夫家富而母家贫,则欲得夫家之财以与母家。为父母及夫者,宜怜而稍从之。及其男女嫁娶之后,男家富而女家贫,则欲得男家之财以与女家;女家富而男家贫,则欲得女家之财以与男家。为男女者,亦宜怜而稍从之。若或割贫益富,此为非宜,不从可也。人言光景百年,七十者稀,为其倐忽易过,而命穷之人晩景最不易过。大率五十嵗前过二十年,如十年;五十嵗后过十年,不啻二十年。而妇人之享高年者,尤为难过。大率妇人依人而立,其未嫁之前,有好祖不如有好父,有好父不如有好兄弟,有好兄弟不如有好侄。其既嫁之后,有好翁不如有好夫,有好夫不如有好子,有好子不如有好孙。故妇人多有少壮享富贵而暮年无聊者,盖由此也。凡其亲戚所宜矜念。

人之姑姨姊妹及亲戚妇人,年老而子孙不肖,不能供养者,不可不收养。然又须关防,恐其身故之后,其不肖子孙却妄经官司,称其人因饥寒而死,或称其人有遗下囊箧之物。官中受其牒,必为追证,不免有扰。须于生前令白之于众,质之于官,称身外无余物,则免他患。大抵要为髙义之事,须令无后患。

父母髙年,怠于管干,多将财产均给子孙。若父祖出于公心,初无偏曲,子孙各能戮力,不事游荡,则均给之后,既无争讼,必至兴隆。若父祖缘有过房之子,縁有前母后母之子,縁有子亡而不爱其孙,又有虽是一等子孙,自有憎爱,凡衣食财物所及,必有厚薄,致令子孙力求均给。其父祖又于其中暗有轻重,安得不起他日争端?若父祖縁其子孙内有不肖之人,虑其侵害他房,不得已而均给者,止可逐时均给财谷,不可均给田产。若均给田产,彼以为已分所有,必邀求尊长立契典卖,典卖既尽,窥覰他房,从而婪取,必至兴讼,使贤子贤孙被其扰害,同于破荡,不可不思。大抵人之子孙,或十数人,皆能守己,其中有一不肖,则十数均受其害。至于破家者有之,国家法令百端,终不能禁,父祖智谋百端,终不能防。欲延家祚者,鉴他家之已徃,思我家之未来,可不修徳熟虑,以为长乆之计耶?

遗嘱之文,皆贤明之人为身后之虑,然亦须公平,乃可以保家。如刼于悍妻、黠妾,因于后妻、爱子中有偏曲厚薄,或妄立嗣,或妄逐子,不近人情之事,不可胜数,皆所以兴讼破家也。

父祖有虑子孙争讼者,常欲预为遗嘱之文,而不知风烛不常,因循不决,至于疾病危笃,虽中心尚了然,而口不能言,手不能动,饮恨而死者多矣,况有神识昏乱者乎?

置义庄以济贫族,族久必众,不惟所得渐防,不肖子弟得之不以济饥寒,或为一醉之适,或为一掷之娱,至有以其合得劵契预质于人,而所得不及其半者,此为何益?若其所得之多,饱食终日,无所用心,扰暴乡曲,紊烦官司而已,不若以其田置义学,能为儒者择师训之,既为之食,且有以周其困乏,亦不至生事扰人,紊烦官司也。

<子部,儒家类,袁氏世范》>

  钦定四库全书

  袁氏世范卷中      宋 袁采 撰处己

人之智识,固有髙下,又有髙下殊絶者。髙之见下,如登髙望逺,无不尽见;下之视髙,如在墙外,欲窥墙里。若髙下相去差近,犹可与语;若相去逺甚,不如勿告,徒费口烦舌尔。譬如奕棋,若髙▯止较三五着,尚可对奕;国手与未识筹局之人对奕,果如何哉?

富贵乃命分,偶然,岂宜以此骄傲郷曲?若本自贫窭身致富厚,本自寒素身致通显,此虽人之所谓贤,亦不可以此取尤于乡曲。若因父祖之遗资而坐享肥浓,因父祖之保任而驯致通显,此何以异于常人?其间有欲以此骄傲乡曲,不亦羞而可怜哉!

世有无知之人,不能一概礼待乡曲,而因人之富贵贫贱,设为髙下等级。见有

译嫁女儿要根据自家财力,不可勉强。然而即使财产宽裕,也不可把女儿视为外人,不给她分给财产。当今世上确实有生了儿子不成器而依托女儿家,以及死后祭祀都由女儿承担的,这怎么能说生女儿不如生儿子呢?大抵女子的心思最为可怜,娘家富裕而夫家贫穷,就想得到娘家的财产给夫家;夫家富裕而娘家贫穷,就想得到夫家的财产给娘家。作为父母和丈夫的人,应当怜悯她们并稍微顺从她们的意愿。等到男女嫁娶之后,男家富裕而女家贫穷,就想得到男家的财产给女家;女家富裕而男家贫穷,就想得到女家的财产给男家。作为男女双方的人,也应当怜悯他们并稍微顺从他们的意愿。如果是要割取穷人的财产来增益富人,这是不适宜的,不听从也可以。人们说人生百年,活到七十岁的很少,因为时光匆匆易逝,而命运穷困的人晚年最不好过。大概五十岁前过的二十年,感觉像十年;五十岁后过的十年,感觉不止二十年。而妇女中那些能享高寿的,尤其难熬。大抵妇女依靠他人而生存,她们未出嫁之前,有好祖父不如有好父亲,有好父亲不如有好兄弟,有好兄弟不如有好侄子。她们出嫁之后,有好公公不如有好丈夫,有好丈夫不如有好儿子,有好儿子不如有好孙子。所以妇女中很多年轻时享受富贵而晚年无聊的,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凡是她的亲戚都应当怜悯体恤。

人的姑母、姨母、姐妹以及亲戚中的妇女,年老而子孙不肖,不能供养的,不可不收养。然而又必须防备,恐怕她们死后,那些不肖子孙却胡乱打官司,声称那人因饥寒而死,或者声称那人有遗留的箱笼财物。官府受理他们的诉状,必定要追查取证,不免有骚扰。必须在生前让她们当众说明,并在官府备案,声称身外没有多余财物,这样就能免除后患。大抵要做高尚道义的事,必须让它没有后患。

父母年高,懒得管理家务,大多将财产平均分给子孙。如果父祖出于公心,起初没有偏私,子孙各自都能努力,不从事游荡,那么平均分给之后,既然没有争讼,必定会兴旺发达。如果父祖因为有过继的儿子,因为有前妻后妻的儿子,因为有儿子去世而不疼爱他的孙子,又有虽然是同等的子孙,自有憎爱之分,凡是衣食财物所涉及的,必定有厚薄之别,致使子孙极力要求平均分给。他们的父祖又在其中暗中有所轻重,怎么能不起日后的争端呢?如果父祖因为子孙中有不肖之人,担心他侵害其他房支,不得已而平均分给的,只可以按时平均分给钱财谷物,不可以平均分给田产。如果平均分给田产,那人不肖者认为那是自己分得的财产,必定要求尊长立契典当变卖,典当变卖既尽,窥探其他房支,进而贪婪索取,必定引起诉讼,使得贤良的儿子孙子受到他的骚扰侵害,等同于家产破败,不可不深思。大抵人的子孙,有的十几个人,都能安分守己,其中有一个不肖,那么十几个人都受他的害。至于导致破家的也有,国家法令百般,终究不能禁止,父祖智谋百般,终究不能防备。想要延续家业的人,借鉴别人家的过去,思考自己家的未来,能不修养德行、深思熟虑,作为长久之计吗?

遗嘱的文字,都是贤明的人为身后事考虑,但也必须公平,才可以保全家庭。如果被悍妻、狡黠的妾室胁迫,因为后妻、爱子中有偏私厚薄,或者胡乱立嗣,或者胡乱驱逐儿子,不近人情的事,数不胜数,这些都是引起诉讼、破败家业的原因。

父祖有担心子孙争讼的,常常想预先立下遗嘱,却不知道生命如风中之烛不常,因循拖延不决定,等到疾病危重,虽然心中还清楚,但口不能言,手不能动,含恨而死的人很多了,何况有神志昏乱的人呢?

设立义庄来救济贫穷的族人,族人久了必定众多,不仅所得逐渐减少,不肖子弟得到它不用于救济饥寒,或者用来买醉取乐,或者用来赌博娱乐,甚至有人把应得的券契预先抵押给别人,而所得不及一半,这有什么好处呢?如果他们所得很多,整天吃饱饭,无所用心,骚扰乡里,扰乱官府罢了,不如用那些田地设立义学,能为读书人选择老师训导他们,既给他们饭吃,又有办法周济他们的困乏,也不至于生事扰人,扰乱官府。

人的智识,本来有高下,又有高下悬殊的。高的人看低的人,如同登高望远,没有看不见的;低的人看高的人,如同在墙外,想窥视墙里。如果高下相差较近,还可以交谈;如果相差很远,不如不告诉他,只是白费口舌罢了。譬如下棋,如果高下只相差三五着,还可以对弈;国手与不懂棋局的人对弈,结果会怎样呢?

富贵是命分,偶然所得,怎么适宜以此在乡里骄傲?如果本来贫穷而致富厚,本来寒微而显达,这虽然是人们所说的贤能,也不可以因此在乡里招致怨恨。如果因为父祖遗留的资财而坐享丰厚,因为父祖的保举而逐渐显达,这与常人有什么不同?其中有人想以此在乡里骄傲,不也是羞耻而可怜吗!

世上有无知的人,不能一概以礼对待乡里,而是根据人的富贵贫贱,设立高下等级。看见有

资财有官职者,则礼恭而心敬,资财愈多,官职愈髙,则恭敬又加焉。至视贫者贱者,则礼傲而心慢,曽不少顾防。殊不知,彼之富贵非吾之荣,彼之贫贱非我之辱,何用髙下分别如此?长厚有识君子,必不然也。

译对于拥有资财和官职的人,就会礼节恭敬、内心敬重;资财越多,官职越高,恭敬的程度就越是增加。至于看待贫穷卑贱的人,就会礼节傲慢、内心轻慢,竟然一点也不顾及和防备。却不知道,他们的富贵并不是我的荣耀,他们的贫贱也不是我的耻辱,为什么要这样区分高低呢?忠厚有见识的君子,一定不会这样。

操履与升沉自是两涂,不可谓操履之正自宜荣贵,操履不正自宜困阨。若如此,则孔顔应为宰辅,而古今宰辅逹官不复小人矣。盖操履自是吾人当行之事,不可以此责效于外物。责效不效,则操履必怠,而所守或变,遂为小人之归矣。今世间多有愚蠢而享富厚,智慧而居贫寒者,皆有一定之分,不可致诘。若知此理,安而处之,岂不省事。

世事多更变,乃天理如此。今世人往往见目前稍稍荣盛,以为此生无足虑,不旋踵而破坏者多矣。大抵天序十年一换甲,则世事一变。今不须广论久逺,只以乡曲十年前、二十年前比论目前,其成败兴衰何尝有定势?世人无逺识,凡见他人兴进及有如意事,则怀妬;见他人衰退及有不如意事,则讥笑。同居及同乡人,最多此患。若知事无定势,则自虑之不暇,何暇妬人笑人哉?膺髙年享富贵之人,必须少壮之时尝尽艰难,受尽辛苦,不曾有自少壮享富贵安逸至老者。早年登科及早年受奏补之人,必于中年龃龉不如意,却于暮年方得荣逹。或仕宧无龃龉,必其生事窘薄,忧饥寒,虑婚嫁。若早年宧逹,不歴艰难辛苦,及承父祖生事之厚,更无不如意者,多不获高寿。造物乘除之理,类多如此。其间亦有始终享富贵者,乃是有大福之人,亦千万人中间有之,非可常也。今人往往机心巧谋,皆欲不受辛苦即享富贵至终身,盖不知此理,而又非理计较,欲其子孙自少小安然享大富贵,尤其蔽惑也。终于人力不能胜天,富贵自有定分。造物者既设为一定之分,又设为不测之机,役使天下之人,朝夕奔趋,老死而不觉。不如是,则人生天地间全然无事,而造化之术穷矣。然奔趋而得者不过一二,奔趋而不得者盖千万人。世人终以一二者之故,至于劳心费力,老死无成者多矣。不知他人奔趋而得,亦其定分中所有者。若定分中所有,虽不奔趋,迟以岁月,亦终必得。故世有高见逺识,超出造化机闗之外,任其自去自来者,其胷中平夷,无忧喜无怨尤。所谓奔趋及相倾之事,未尝萌于意见,则亦何争之有?前軰谓死生贫富生来注定,君子赢得为君子,小人枉了做小人,此言甚切,人自不知耳。

人生世间,自有知识以来,即有忧患不如意事。小儿呌号,皆其意有不平。自防至少至壮至老,如意之事常少,不如意之事常多。虽大富贵之人,天下之所仰羡,以为神仙,而其不如意处各自有之,与贫贱人无异,特所忧虑之事异耳。故谓之缺陷世界。以人生世间,无足心满意者,能达此理而顺受之,则可少安。

凡人谋事,虽日用至防者,亦须龃龉而难成。或几成而败,既败而复成,然后其成也永久平寜,无复后患。若偶然易成,后必有不如意者。造物防机,不可测度如此。静思之,则见此理,可以寛怀。

人之德性出于天资者,各有所偏。君子知其有所偏,故以其所习为而补之,则为全德之人。常人不自知其偏,以其所偏而直情径行,故多失。书言九德,所谓寛、柔、愿、乱、扰、直、简、刚、强者,天资也。所谓栗立、恭敬、毅、温、亷、塞、义者,习为也。此圣贤之所以为圣贤也。后世有以性急而佩韦、性缓而佩▯者,亦近此类。虽然,己之所谓偏者,苦不自觉,须询之他人乃知。人之性行虽有所短,必有所长。与人交游,若常见其短而不见其长,则时日不可同处;若常念其长而不顾其短,虽终身与之交游可也。处已接物,而常怀慢心、伪心、妬心、疑心者,皆自取轻辱于人,盛德君子所不为也。慢心之人,自不如人而好轻薄人,见敌已以下之人及有求于我者,靣前既不加礼,背后又窃讥笑。若能囘省其身,则愧汗浃背矣。伪心之人,言语委曲,若甚相厚,而中心乃大不然,一时之间人所信慕用之,再三则踪迹露见,为人所唾去矣。妬心之人,常欲我之髙出于人,故闻有称道人之羙者,则忿然不平,以为不然;闻人有不如人者,则欣然笑快。此何加损于人,祗厚怨耳。疑心之人人之出言未尝有心,而反复思绎曰:此讥我何事

译操守与仕途的升沉本是两条不同的路,不能说操守端正就理应荣华富贵,操守不正就理应困顿厄难。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孔子、颜回应当成为宰相,而古今的宰相达官也就不会再有小人了。大抵操守本是我们应当践行的事,不能以此来对外物求取功效。如果求取功效而不得,那么操守必定懈怠,所坚守的或许就会改变,最终沦为小人的行列。如今世间多有愚蠢却享受富贵,智慧却身处贫寒的人,这都是有一定的定分,不可深究。如果明白这个道理,安心处之,岂不是省事。

世事多变迁,这是天理如此。如今世人往往看到眼前稍微有些荣耀兴盛,就以为这一生没有什么可忧虑的,不久就败坏的很多。大体上天序十年换一个甲子,世事就发生一次变化。现在不必广泛谈论久远的事,只拿乡里十年前、二十年前的情况与现在相比,那成败兴衰何尝有固定的态势?世人没有远大的见识,凡是看到别人兴起进步以及有如意的事,就心怀嫉妒;看到别人衰退以及有不如意的事,就讥笑。同族及同乡的人,这种弊病最多。如果知道事情没有固定的态势,那么自己考虑都来不及,哪有空闲去嫉妒别人、讥笑别人呢?那些高龄享受富贵的人,必定在少壮时尝尽艰难,受尽辛苦,没有从少壮就享受富贵安逸直到老年的。早年登科及早年受朝廷任命的人,必定在中年龃龉不如意,却在晚年才得到荣耀显达。或者仕途没有龃龉,必定是生计窘迫微薄,担忧饥寒,顾虑婚嫁。如果早年仕途通达,不经历艰难辛苦,又承受父祖留下的丰厚家业,更没有不如意的事,大多不能获得高寿。造物主增减平衡的道理,大多如此。其间也有始终享受富贵的人,那是有大福的人,也是千万人中才有的,不是常态。如今人往往用心机巧谋,都想要不吃苦就享受富贵直到终身,这是不知道这个道理,又违背常理去计较,想要子孙从小安然享受大富贵,尤其是一种蒙蔽迷惑。终究人力不能胜天,富贵自有定分。造物主既然设定了定分,又设定了不可测度的机巧,役使天下的人,早晚奔波,老死而不觉悟。如果不这样,那么人生在天地间全然无事,而造化的手段就穷尽了。然而奔波而得到的不过一二个人,奔波而得不到的却有千万人。世人终究因为那一二个人的缘故,以至于劳心费力,老死而无成就的很多。不知道别人奔波而得到,也是他们定分中本有的。如果是定分中本有的,即使不奔波,拖延些岁月,最终也必定得到。所以世间有高见远识,超出造化机巧之外,任凭事情自去自来的人,他们胸中平和,没有忧喜也没有怨恨。所谓奔波及互相倾轧的事,从未在念头中萌生,那么又有什么可争的呢?前辈说死生贫富生来注定,君子赢得了做君子,小人枉了做小人,这话很切中要害,只是人们自己不知道罢了。

人生在世,自有知识以来,就有忧患不如意的事。小儿哭号,都是心意不平。从幼年到少年到壮年到老年,如意的事常常少,不如意的事常常多。即使是富贵之人,天下所仰慕羡慕,以为神仙,但他们不如意之处各自都有,与贫贱人无异,只是所忧虑的事情不同罢了。所以称之为缺陷世界。因为人生在世,没有完全心满意足的人,能通达这个道理而顺受,就可以稍微安心。

凡人谋划事情,即使是日常最细微的事,也必须经过龃龉才难成。或者几乎成功却失败,失败后又成功,然后那成功才永久安宁,没有后患。如果偶然容易成功,后来必定有不如意的事。造物主的机巧,不可测度到如此程度。静心思考,就能看到这个道理,可以宽慰胸怀。

人的德性出于天资的,各有所偏。君子知道有所偏,所以用后天习得的来弥补,就成为全德之人。常人不知道自己有所偏,顺着自己的偏颇直接行动,所以多有失误。《尚书》说九德,所谓宽、柔、愿、乱、扰、直、简、强,是天资;所谓栗、立、恭、敬、毅、温、廉、塞、义,是后天习得的。这是圣贤之所以成为圣贤的原因。后世有性情急躁而佩戴韦弦、性情迟缓而佩戴弓弦的,也接近这类道理。虽然如此,自己所谓的偏颇,苦于不自觉,必须询问别人才知道。人的性情品行虽然有短处,必定有长处。与人交往,如果常看到他的短处而看不到他的长处,那么时日不可共处;如果常念他的长处而不顾他的短处,即使终身与他交往也可以。对待自己、接待他人,而常怀傲慢之心、虚伪之心、嫉妒之心、猜疑之心的人,都是自取轻辱于人,盛德君子是不做的。傲慢之人,自己不如人却喜欢轻薄别人,看到与自己相当或以下的人以及有求于我的人,当面不加礼遇,背后又偷偷讥笑。如果能反省自身,就会羞愧得汗流浃背了。虚伪之人,言语委曲,好像很相厚,而内心却大不相同,一时之间人们信任仰慕任用他,再三之后踪迹暴露,被人唾弃了。嫉妒之人,常想要自己高出别人,所以听到称赞别人美好的,就愤然不平,认为不是这样;听到别人不如人的,就欣然笑快。这何曾对别人有什么增减,只是加深怨恨罢了。猜疑之人,别人说话未曾有心,却反复思考说:这是在讥讽我什么事

,此笑我何事?则与人缔怨常萌于此。贤者闻人讥笑若不闻焉,此岂不省事?

译这嘲笑我什么事呢?那么与人结下怨恨,常常就由此产生。贤人听到别人的讥笑,就像没听见一样,这难道不是少惹麻烦吗?

言忠信,行笃敬,乃圣人教人取重于乡曲之术。盖财物交加,不损人而益己;患难之际,不妨人而利己,所谓忠也。有所许诺,纎毫必偿;有所期约,时刻不易,所谓信也。处事近厚,处心诚实,所谓笃也。礼貎卑下,言辞谦恭,所谓敬也。若能行此,非惟取重于乡曲,则亦无入而不自得。然敬之一事,于己无损,世人颇能行之,而矫饰假伪其中心,则轻薄,是能敬而不能笃者。君子指为谀佞,乡人久亦不归重也。

忠信笃敬,先存其在己者,然后望其在人者。如在己者未尽,而以责人,人亦以此责我矣。今世之人,能自省其忠信笃敬者,盖寡;能责人以忠信笃敬者,皆然也。虽然,在我者既尽,在人者亦不必深责。今有人能尽其在我者,固善矣。乃欲责人之似已,一或不满我意,则疾之已甚,亦非有容德者,祗益贻怨于人耳。

今人有为不善之事,幸其人之不见不闻,安然自肆,无所畏忌。殊不知人之耳目可掩,神之聦明不可掩。凡吾之处事,心以为可,心以为是,人虽不知,神已知之矣。吾之处事,心以为不可,心以为非,人虽不知,神已知之矣。吾心即神,神即祸福,心不可欺,神亦不可欺。《诗》曰:“神之格思,不可度思,矧可射思。”释者以谓:“吾心以为神之至也,尚不可得而窥测,况不信其神之在左右,而以厌射之心处之,则亦何所不至哉!”

人为善事而未遂,祷之于神,求其隂助,虽未见效,言之亦无愧。至于为恶事而未遂,亦祷之于神,求其隂助,岂非欺防?如谋为盗贼而祷之于神,争讼无理而祷之于神,使神果从其言而幸中,此乃贻怒于神,开其祸端耳。凡人行已公平正直,可用此以事神,而不可恃此以慢神;可用此以事人,而不可恃此以傲人。虽孔子亦以敬▯神事大夫,畏大人为言,况下此者哉?彼有行已不当理者,中有所慊动,輙知畏,犹能避逺灾祸,以保其身。至于君子而偶罹于灾祸者,多由自负以召致之耳。人之处事,能常悔往事之非常,悔前言之失,常悔往年之未有知识,其贤德之进,所谓长日加益而人不自知也。古人谓行年六十而知五十九之非者,可不勉哉?凡人为不善事而不成,正不须怨天尤人,此乃天之所爱,终无后患。如见他人为不善事常称意者,不须多羡,此乃天之所弃,待其积恶深厚,从而殄灭之,不在其身则在其子孙,姑少待之,当自见也。

人有所为不善,身遭刑戮,而其子孙昌盛者,人多怪之,以为天理有误。殊不知此人之家,其积善多,积恶少,少不胜多,故其为恶之人,身受其报,不妨福祚延及后人。若作恶多,而享寿富安乐,必其前人之遗泽将竭,天不爱惜,恣其恶深,使之大坏也。

人能忍事,易以习熟,终至于人以非理相加,不可忍者,亦处之如常。不能忍事,亦易以习熟,终至于睚眦之怨,深不足较者,亦至交詈争讼,期以取胜而后已,不知其所失甚多。人能有定见,不为客气所使,则身心岂不大安寜。

人之平居,欲近君子而逺小人者,君子之言多长厚端谨,此言先入于我心,及吾之临事,自然出于长厚端谨矣。小人之言多刻薄浮华,此言先入于吾心,及吾之临事,自然出于刻薄浮华矣。且如朝夕闻人尚气好凌人之言,吾亦将尚气好凌人而不觉矣。朝夕闻人游荡不事绳检之言,吾亦将游荡不事绳检而不觉矣。如此非一端,非大有定力,必不免渐染之患也。

老成之人言有迂阔,而更事为多;后生虽天资聦明,而见识终有不及。后生例以老成为迂阔,凡其身试见效之言,欲以训后生者,后生厌听而毁诋者多矣。及后生年齿渐长,歴事渐多,方悟老成之言可以佩服,然已在险阻艰难备尝之后矣。

圣贤犹不能无过,况人非圣贤,安能每事尽善?人有过失,非其父兄,孰肯诲责?非其契爱,孰肯谏谕?泛然相识,不过背后窃讥之耳。君子惟恐有过,密访人之有言,求谢而思改;小人闻人之有言,则好为强辨,至絶往来,或起争讼者有矣。

言语简寡,在我,可以少悔;在人

译言语忠厚诚信,行为笃实恭敬,这是圣人教导人们赢得乡里尊重的方法。大概财物往来时,不损害别人而只利于自己;在患难之际,不妨害别人而只利于自己,这就是所谓的“忠”。有所许诺,一丝一毫必定偿还;有所约定,时刻绝不改变,这就是所谓的“信”。处理事情宽厚,内心诚实,这就是所谓的“笃”。礼貌谦卑,言辞恭顺,这就是所谓的“敬”。如果能践行这些,不仅能在乡里获得尊重,而且无论到哪里都能安身立命。然而,“敬”这一项,对自己没有损害,世人大多能做到,但如果内心矫饰虚伪,就显得轻浮浅薄,这是能“敬”而不能“笃”的人。君子将其视为谄媚奸佞,乡里人久而久之也不会尊重他们。

忠信笃敬,首先要确立在自己身上,然后才期望别人也能做到。如果自己在这些方面做得不够,却用来责备别人,别人也会用同样的标准来责备我。当今世上的人,能够反省自己是否具备忠信笃敬的,很少;能够用忠信笃敬来责备别人的,却比比皆是。虽然如此,自己该做的既已尽力,对别人也不必过分苛责。现在有人能尽到自己的本分,固然很好。但如果想要要求别人和自己一样,一旦不符合自己的心意,就极度憎恶,这也算不上是有包容之德的人,只会徒增别人的怨恨罢了。

现在有人做了不好的事,庆幸别人看不见听不到,便安然放纵,无所畏惧。却不知道人的耳目可以蒙蔽,但神明的聪明却无法蒙蔽。凡是我们的行事,心里认为可以,心里认为是,别人虽然不知道,神明已经知道了。我们的行事,心里认为不可以,心里认为不对,别人虽然不知道,神明已经知道了。我的心就是神明,神明就是祸福,心不可欺骗,神明也不可欺骗。《诗经》说:“神明降临,不可揣度,何况可以厌弃呢?”解释的人认为:“我心里以为神明降临了,尚且不可窥测,何况不相信神明就在身边,而以厌弃的心态对待,那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呢!”

人做了善事却没有成功,向神明祈祷,求其暗中帮助,虽然还没见到成效,说起来也问心无愧。至于做了恶事却没有成功,也向神明祈祷,求其暗中帮助,岂不是欺骗?比如谋划做盗贼而向神明祈祷,争讼无理而向神明祈祷,如果神明真的听从他的话而侥幸成功,这是招致神明的愤怒,开启祸端的根源。凡是人行为公平正直,可以用这种态度侍奉神明,但不能倚仗这种态度轻慢神明;可以用这种态度待人,但不能倚仗这种态度傲慢待人。即使是孔子也说,要恭敬地侍奉神明和大夫,畏惧大人,何况地位低于孔子的人呢?那些行为不合情理的人,心中有所愧疚,就知道畏惧,还能避开灾祸,保全自身。至于君子偶尔遭遇灾祸,大多是因为自负而招致的。人处理事情,能常常后悔过去不寻常的事,后悔以前说错的话,常常后悔往年没有见识,这样贤德的进步,就是所谓每天增加而自己却不知道。古人说,活到六十岁而知道五十九岁的错误,能不勉励自己吗?凡是人做了不好的事而没有成功,正不需要怨天尤人,这是上天爱护他,最终没有后患。如果看到别人做不好的事常常称心如意,不需要羡慕,这是上天抛弃他,等到他积恶深厚,就随之灭绝,不在他身上就在他的子孙身上,暂且稍等,自然会见分晓。

有人做了不好的事,自身遭受刑罚杀戮,但他的子孙昌盛,人们大多感到奇怪,认为天理有误。却不知道这个人家里,积累的善多,积累的恶少,少敌不过多,所以做恶的人自身承受报应,不妨碍福泽延及后人。如果作恶多,却享受长寿富贵安乐,一定是他祖先的遗泽即将耗尽,上天不爱惜他,放纵他恶行加深,让他彻底败坏。

人能忍耐事情,容易习惯,最终到了别人用不合情理的方式相加,不可忍耐的时候,也能像平常一样处理。不能忍耐事情,也容易习惯,最终到了睚眦之怨,深不足计较的时候,也发展到互相辱骂争讼,一定要取胜才罢休,不知道自己所失去的很多。人能有坚定的见解,不被虚浮之气所驱使,那么身心岂不大大安宁。

人平时,想要亲近君子而远离小人,是因为君子的言语大多宽厚端谨,这些话先入我心,等到我临事时,自然出于宽厚端谨了。小人的言语大多刻薄浮华,这些话先入我心,等到我临事时,自然也出于刻薄浮华了。比如朝夕听到别人崇尚意气、喜欢凌人的言语,我也会崇尚意气、喜欢凌人而不知不觉。朝夕听到别人游荡不守规矩的言语,我也会游荡不守规矩而不知不觉。像这样的事不止一端,如果没有很大的定力,一定难免逐渐沾染的祸患。

老成的人言语有迂阔之处,但经历的事情多;后生虽然天资聪明,但见识终究有不及的地方。后生通常认为老成的人迂阔,凡是那些经过实践见效的言语,想要用来训诫后生的,后生厌烦听而毁谤的多。等到后生年纪渐长,经历的事情渐多,才领悟老成的人的言语值得佩服,但已经在尝尽险阻艰难之后了。

圣贤尚且不能没有过错,何况人不是圣贤,怎么能每件事都尽善尽美?人有失误,如果不是父兄,谁肯教诲责备?如果不是亲密相爱的人,谁肯劝谏开导?泛泛相识的人,不过背后偷偷讥讽罢了。君子只怕有过错,秘密打听别人的议论,请求谢罪并思考改正;小人听到别人的议论,就喜欢强词夺理,甚至断绝往来,或者引起争讼的也有。

言语简少,对自己,可以减少后悔;对别人

,可以少怨。人之出言举事,能思虑循省,而不幸有失,则在可谏可议之域。至于恣其性情,而妄言妄行,或明知其非,而故为之者,是人必挟其凶暴强悍,以排人之异己。善处乡曲者,如见似此之人,非惟不敢谏诲,亦不敢寘于言议之间,所以逺侮辱也。尝见人不忍,平昔所厚之人有失,而私纳忠言,反为人所怒,曰:“我与汝至相厚,汝亦谤我耶?”孟子曰:“不仁者,可与言哉?”以此,不善人虽人所共恶,然亦有益于人。大抵见不善人,则警惧不至自为不善;不见不善人,则放肆或至自为不善而不觉。故家无不善人,则孝友之行不彰;乡无不善人,则诚厚之迹不着。譬如磨石,彼自销损耳,刀斧资之以为利。老子云:“不善人乃善人之资”,谓此尔。若见不善人而与之同恶相济,及与之争为长雄,则有损而己夫何益?

译这样,就可以减少怨恨。人们说话做事,如果能够深思熟虑、反省检查,却不幸出现失误,那还属于可以劝谏、可以议论的范围。至于放纵自己的性情,胡乱说话、胡乱行动,或者明明知道不对,却故意去做的,这种人一定是凭借凶暴强悍的性情,来排斥与自己意见不同的人。善于在乡里相处的人,如果见到像这样的人,不仅不敢劝谏教诲,也不敢把他放在议论的话题中,这是为了远离侮辱。我曾经看到有人因为不忍心,对平时关系深厚的人有了过失,私下进献忠言,反而被对方恼怒,说:“我和你关系非常亲密,你也诽谤我吗?”孟子说:“不仁德的人,可以和他说话吗?”因此,不善的人虽然被众人厌恶,但也对别人有益。大体上,看到不善的人,就会警惕畏惧,不至于自己做出不善的事;看不到不善的人,就会放肆,或许会自己做出不善的事而不觉察。所以,家里没有不善的人,孝顺友爱的品行就不显著;乡里没有不善的人,诚信厚道的表现就不突出。就像磨刀石一样,它自己磨损了,但刀斧依靠它变得锋利。老子说:“不善的人是善人的凭借”,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如果见到不善的人却与他同流合污、互相助长,或者与他争强好胜,那就只有损害,有什么益处呢?

乡曲有不肖子弟,耽酒好色,博奕游荡,亲近小人,豢养驰逐,轻于破荡家产,至为乞丐、窃盗者,此其家门厄数如此,或其父祖稔恶至此,未闻有因谏诲而改者,虽其至亲,亦当处之无可奈何,不必譊譊,徒厚其怨。

勉人为善,谏人为恶,固是羙事;先须自省,若我之平昔自不能为人,岂惟人不见听,亦反为人所薄。且如己之立朝可称,乃可诲人以立朝之方;己之临政有效,乃可诲人以临政之术;己之才学为人所尊,乃可诲人以进修之要;己之性行为人所重,乃可诲人以操履之详;已能身致富厚,乃可诲人以治家之法;已能处父母之侧而谐和无间,乃可诲人以至孝之行。苟为不然,岂不反为所笑?

人有出言至善,而或有议之者;人有举事至当,而或有非之者。盖众心难一,众口难齐。如此,君子之出言举事,苟揆之吾心,稽之古训,询之贤者,于理无碍,则纷纷之言皆不足防,亦不必辨。自古圣贤、当代宰辅、一时守令,皆不能免。居乡曲,同为编氓,尤其所无畏,或轻议己,亦何怪焉?大抵指是为非,必妬忌之人及素有仇怨者。此曹何足以定公论?正当勿防、勿辨也。人有善诵我之羙,使吾喜闻而不觉其谀者,小人之最奸黠者也。彼其靣谀吾而吾喜,及其退与他人语,未必不窃笑我为他所愚也。人有善揣人意之所向,先发其端,▯而迎之,使人喜其言与已暗合者,亦小人之最奸黠者也。彼其揣我意而果合,及其退与他人语,又未必不窃笑我为他所料也。此虽大贤,亦甘受其侮而不悟,奈何?人有詈人而人不答者,人必有所容也。不可以为人之畏我,而更求以辱之。为之不已,人或起而我应,恐口噤而不能出言矣。人有讼人而人不校者,人必有所处也。不可以为人之畏我,而更求以攻之。为之不已,人或出而我辨,恐理亏而不逃罪矣。

亲戚故旧,人情厚密之时,不可尽以密私之事语之,恐一旦失欢,则前日所言皆他人所凴以为争讼之资;至有失欢之时,不可尽以切实之语加之,恐忿气既平之后,或与之通好、结亲,则前言可愧。大抵忿怒之际,最不可指其隐讳之事,而暴其父祖之恶。吾之一时怒气所激,必欲指其切实而言之,不知彼之怨恨深入骨髓。古人谓“伤人之言深于矛防”,是也。俗亦谓:“打人莫打膝,道人莫道实。”

亲戚故旧因言语而失欢者,未必其言语之伤人,多是顔色辞气暴厉,能激人之怒。且如谏人之短,语虽切直,而能温顔下气,纵不见听,亦未必怒。若平常言语无伤人处,而词色俱厉,纵不见怒,亦须懐疑。古人谓“怒于室者色于市”,方其有怒,与他人言必不卑逊,他人不知所自,安得不怪?故盛怒之际与人言话,尤当自警。前軰有言:“诫酒后语,忌食时嗔。”忍难耐,事顺自强。人常能持此,最得便宜。

高年之人,乡曲所当敬者,以其近于亲也。然乡曲有年髙而德薄者,谓刑罚不加于己,轻詈辱人,不知愧耻,君子所当优容而不较也。

与人交游,无问髙下,须常和易,不可妄自尊大,修饰边幅。若言行崖异,则人岂复相近?然又不可大防狎,樽酒防聚之际,固当歌笑尽欢,恐嘲讥中触人讳忌,则忿争兴焉。行髙人自重,不必其貎之髙;才髙人自服,不必其言之髙。

居乡曲间,或有贵显之家,以州县观望而凌人者;又有髙资之家,以贿赂公行而凌人者。方其得势之时,州县不能谁何,▯神犹或避之,况贫穷之人,岂可与之较?屋宅坟墓之所隣,山林田园之所接,必横加残害,使归于己而后已。衣食所资,噐用之防,凡可其意者,必夺而有之。如此之人,惟当逊而避之。逮其稔恶之深,天诛之加,则其家之子孙,自能为其父祖破壊,以与乡人复雠也。乡曲更有健讼之人,把持短长,妄有论讼,以致追扰州县,不敢治其罪;又有恃其父兄子弟之众,结集凶恶,强夺人所有之物,不称意则羣聚殴打,又复贿赂州县,多不竟其罪。如此之人,亦不必求以穷治。逮其稔恶之深,天诛之加,则无故而自罹于宪

译乡里间有不肖子弟,沉迷酒色,赌博游荡,亲近小人,豢养走马逐猎之徒,轻易败坏家产,以至于沦为乞丐、窃贼的,这是他们家门厄运如此,或者是其父祖积恶至此,未曾听说有因劝谏教诲而改正的,即使是至亲,也应当对此无可奈何,不必大声争辩,徒然加深怨恨。

勉人为善,劝人止恶,固然是一件美事;但首先要自我反省,如果我平日自身不能为人师表,不仅别人不会听从,反而会被人轻视。比如自己在朝为官值得称道,才可以教导别人为官的方法;自己处理政务卓有成效,才可以教导别人理政的术数;自己的才学受人尊重,才可以教导别人进修的要领;自己的品行受人看重,才可以教导别人操守的细节;自己能够致富厚实,才可以教导别人治家的方法;自己能在父母身边相处和谐无间,才可以教导别人尽孝的行为。如果不这样,岂不是反而被人嘲笑?

有人说话极好,却有人议论他;有人做事极恰当,却有人非议他。因为众人的心难以统一,众人的口难以一致。像这样,君子说话做事,只要衡量自己的内心,考察古代的训诫,询问贤者,在道理上没有阻碍,那么纷纷的言论都不值得防备,也不必辩驳。自古圣贤、当代宰相、一时的地方长官,都不能避免这种情况。居住在乡里,同为百姓,尤其没有什么可畏惧的,有人轻易议论自己,又有什么奇怪呢?大体上指鹿为马的,一定是嫉妒忌恨之人以及素有仇怨的人。这些人怎么足以决定公论?正应当不防备、不辩驳。有人善于称颂我的美德,让我喜欢听而不觉是阿谀奉承的,是小人中最奸诈狡猾的。他当面阿谀我而我高兴,等他退下与他人交谈时,未必不会私下嘲笑我被他所愚弄。有人善于揣测人心所向,先发起话题,顺势迎合,让人喜欢他的话与自己暗中契合的,也是小人中最奸诈狡猾的。他揣测我的意思果然契合,等他退下与他人交谈时,又未必不会私下嘲笑我被他所预料。这即使是贤人,也甘愿受其侮辱而不醒悟,怎么办?有人骂人而人不回答的,那人一定有所包容。不能因为别人畏惧我,就进一步寻求侮辱他。如果不停止,别人或许起来而我回应,恐怕会闭口说不出话了。有人诉讼别人而人不计较的,那人一定有所处理。不能因为别人畏惧我,就进一步寻求攻击他。如果不停止,别人或许出来而我辩解,恐怕会理亏而逃不掉罪责。

亲戚故旧,在人情深厚亲密的时候,不可把私密的事情全部告诉他们,恐怕一旦失和,那么从前所说的话都成为他人凭借来争讼的资本;到了失和的时候,不可把切实严厉的话全部加给他们,恐怕怒气平息之后,或许与他们和好、结亲,那么前言会让人羞愧。大体上在愤怒的时候,最不可指出他们隐讳的事情,而揭露其父祖的恶行。我一时怒气所激,必定想要指出切实的话来说,不知道他们的怨恨深入骨髓。古人说“伤人的话比矛戟还深”,是对的。俗语也说:“打人不要打膝盖,道人不要道实情。”

亲戚故旧因言语而失和的,未必是言语伤人,多是脸色言辞粗暴严厉,能激怒别人。比如劝谏别人的短处,话虽然切直,但能温和脸色、压低语气,即使不被听从,也未必会怒。如果平常言语没有伤人之处,而语气脸色都严厉,即使不怒,也须怀疑。古人说“在室内发怒的人,在市集上脸色难看”,当他发怒时,与他人说话必定不谦卑逊让,他人不知道从何而来,怎能不奇怪?所以盛怒之际与人说话,尤其应当自我警惕。前辈有言:“告诫酒后言语,忌讳吃饭时发怒。”忍耐难以忍受的事,事情顺遂则自强。人常能坚持这点,最得便宜。

年高之人,乡里应当敬重,是因为他们接近亲人。但乡里有年高德薄的,认为刑罚加不到自己身上,轻易辱骂侮辱别人,不知羞耻,君子应当宽容而不计较。

与人交往,无论高低,必须常温和平易,不可妄自尊大,修饰外表。如果言行怪异,那么别人怎会再亲近?但又不可太随便,饮酒聚会之际,固然应当歌笑尽欢,恐怕嘲讥中触犯别人的忌讳,那么愤怒争执就兴起了。品行高别人自然尊重,不必外表显得高;才学高别人自然信服,不必言语显得高。

居住在乡里间,或许有显贵之家,因为州县观望而欺凌别人的;又有富有之家,因为贿赂公行而欺凌别人的。正当他们得势的时候,州县不能奈何,神明或许还躲避他们,何况贫穷之人,怎可与他们计较?屋宅坟墓相邻,山林田园相接,必定横加残害,使归于自己而后已。衣食所资,器用之类,凡是符合他们心意的,必定夺取而有之。像这样的人,只应当谦逊而躲避。等到他们积恶极深,天诛加身,那么他们家的子孙,自然能为父祖破坏,以与乡人报仇。乡里更有好讼之人,把持短长,妄自诉讼,以致追扰州县,不敢治他们的罪;又有倚仗父兄子弟众多,结集凶恶,强夺别人所有之物,不称心就群聚殴打,又贿赂州县,多不究其罪。像这样的人,也不必寻求彻底惩治。等到他们积恶极深,天诛加身,就会无故而自遭宪

网,有计谋所不及救者。大抵作恶而幸免于罪者,必于他时无故而受其报,所谓天网恢恢,疎而不漏也。

译法网之中,有计谋所不能挽救的情况。大凡作恶而侥幸免于罪责的人,必定在别的时刻无缘无故地受到报应,这就是所说的天网广阔无边,稀疏却不会漏掉任何人。

乡曲士夫,有挟术以待人,近之不可,逺之则难者,所谓君子中之小人,不可不防。虑其信义有失,为我之累也。农工商贾仆▯之流,有天资忠厚,可任以事,可委以财者,所谓小人中之君子,不可不知。宜稍抚之以恩,不复虑其诈欺也。

士大夫居家,能思居官之时,则不至干请把持而挠时政;居官能思居家之时,则不至狠愎暴恣而贻人怨。不能囘思者,皆是也。故见任官每每称寄居官之可恶,寄居官亦多谈见任官之不韪,并与其善者而掩之也。忠信二事,君子不守者少,小人不守者多。且如小人以物市于人,敝恶之物饰为新竒,假伪之物饰为真实,如绢帛之用胶糊,米麦之増湿润,肉食之灌以水,药材之易以他物,巧其言词,止于求售,误人食用,有不防也。其不忠也,类如此。负人财物,久而不偿,人苟索之,期以一月,如期索之不售,又期以一月,如期索之又不售,至于十数期而不售如初。工匠制噐,要其定资,责其所制之噐,期以一月,如期索之不得,又期以一月,如期索之又不得,至于十数期而不得如初。其不信也,类如此。其他不可悉数,小人朝夕行之,略不知怪。为君子者,往往忿▯,直欲深治之,至于殴打论讼。若君子自省其身,不为不忠不信之事,而怜小人之无知,及其间有不得已而为自便之计,至于如此,可以少置之度外也。

张安国舎人知抚州日,以有卖假药者,出榜戒约曰:「陶隐居、孙真人,因本草、千金方济物利生,多积隂德,名在列仙。自此以来,行医货药,诚心救人,获福报者甚众,不论方册所载。只如近时此验尤多,有只卖一真药,便家赀钜万;或自身安荣享髙寿,或子孙及第改换门户,如影随形,无所差错。又曽眼见货卖假药者,其初积得些少家业,自谓得计,不知冥冥之中,自家合得禄料都被减克;或自身多有横祸,或子孙非理破荡,致有遭天火、被雷震者。盖縁买药之人,多是疾病急切,将钱告求卖药之家,孝子顺孙,只望一服见效,却被假药误赚,非惟无益,反致损伤。寻常误杀一飞禽走兽,犹有因果,况万物之中,人命最重,无辜被祸,其痛何穷?词多更不尽载。」舎人此言,岂止为假药者言之?有识之人,自宜触类。市井街巷、茶坊酒肆,皆小人杂处之地,吾辈或有经由,须当严重。其辞貎则逺轻侮之患,或有狂醉之人,宜即囘避,不必与之较可也。

衣服举止异众,不可游于市,必为小人所侮;居于乡曲,舆马衣服不可鲜华,盖乡曲亲故,居贫者多,在我者孑然异众,贫者羞澁,必不敢相近,我亦何安之有?此说不可与口尚乳臭者言。

妇女衣饰,惟务洁静,尤不可异众。且如十数人同处,而一人之衣饰独异众,所指目其行坐,能自安否?

饮食,人之所欲,而不可无也。非理求之,则为饕、为馋。男女人之所欲,而不可无也。非理狎之,则为奸、为滥。财物,人之所欲,而不可无也。非理得之,则为盗、为赃。人惟纵欲,则争端启,而狱讼兴。圣王虑其如此,故制为礼,以节人之饮食、男女;制为义,以限人之取与。君子于是三者,虽知可欲,而不敢轻形于言,况敢妄萌于心。小人反是。圣人云:“不见可欲,使心不乱。”此最省事之要术。盖人见羙食而下咽,见羙色而必凝视,见钱财而必起欲得之心。苟非有定力者,皆不免此。惟能杜其端源,见之而不顾,则无妄想。无妄想,则无过举矣。

子弟有耽于情欲,迷而忘返,至于破家而不悔者,盖始于试为之,由其中无所见,不能识破,则遂至于不可囘。世人有虑子弟血气未定,而酒色博奕之事得以昏乱其心,寻至于失身破家,则拘之于家,严其出入,絶其交游,致其无所闻见,朴野蠢鄙,不近人情。殊不知此非良策,禁防一弛,情窦顿开,如火燎原,不可扑灭。况居之于家,无所用心,却密为不肖之事,与出外何异?不若时其出入,谨其交游,虽不肖之事习闻既熟,自能识破,必知愧而不为,纵试为之,亦不至于朴野蠢鄙,全为小

译乡间士大夫中,有凭借权术待人,亲近他不可行,疏远他又难以做到的,这就是所谓君子中的小人,不可不防备。担心他们信义有失,成为我的累赘。农民、工匠、商人、仆役之类的人,有天性忠厚,可以托付事务,可以委托钱财的,这就是所谓小人中的君子,不可不了解。应当稍微用恩惠安抚他们,不再担心他们欺诈欺骗。

士大夫居家时,若能想到居官时的情况,就不会干求请托、把持权柄而扰乱时政;居官时若能想到居家时的情况,就不会狠毒固执、暴虐恣意而招致怨恨。不能反思的人,都是这样。所以现任官员常常称赞已离任官员的可恶,已离任官员也多谈论现任官员的不当,连那些好的方面也一并掩盖了。忠信两件事,君子不坚守的少,小人不坚守的多。比如小人用物品向人出售,把破旧恶劣的东西装饰成新奇,把虚假伪劣的东西装饰成真实,如绢帛使用胶糊,米麦增加湿润,肉食灌水,药材用其他物品替换,巧言令色,只求卖出,误导人食用,若不防备就会受害。他们的不忠,大概就是这样。欠人财物,长久不还,人如果索要,约定一个月,到期索要不给,又约定一个月,到期索要仍不给,以至于十几次约定都不给,像最初一样。工匠制作器物,索要约定的工钱,责求其所制作的器物,约定一个月,到期索要得不到,又约定一个月,到期索要仍得不到,以至于十几次都得不到,像最初一样。他们的不信,大概就是这样。其他不可一一列举,小人朝夕如此行事,略不知怪。作为君子,往往愤怒,直想严惩他们,以至于殴打诉讼。如果君子反省自身,不做不忠不信的事,而怜悯小人的无知,以及他们有时不得已而为自便之计,以至于如此,可以稍微置之度外。

张安国舍人任抚州知州时,因有卖假药者,出榜告诫说:“陶隐居、孙真人,凭借《本草》、《千金方》济世利生,多积阴德,名列仙班。自此以来,行医卖药,诚心救人,获得福报的人很多,不论方册所载。只如近时验证尤多,有只卖一真药,就家资巨万;或自身安荣享高寿,或子孙及第改换门户,如影随形无所差错。又曾眼见卖假药者,起初积得些许家业,自谓得计,不知冥冥之中自家合得的禄料都被减克;或自身多有横祸,或子女非理破荡,致有遭天火、被雷击者。大概因为买药之人,多是疾病急切,拿钱告求卖药之家,孝子顺孙只望一服见效,却被假药误骗,非但无益,反致损伤。寻常误杀一飞禽野兽,犹有因果,何况万物之中人命最重,无辜被祸,痛苦何穷?词多更不尽载。”舍人此言,岂止为卖假药者而言?有识之人,自应触类旁通。市井街巷、茶坊酒肆,都是小人杂处之地,吾辈若有经过,须当庄重严肃。其言辞容貌远离轻侮之患,若有狂醉之人,宜即回避,不必与之计较。

衣服举止与众不同,不可游逛于市,必为小人所侮;居于乡间,车马衣服不可鲜华,因为乡间亲友,居贫者多,在我者孤立异众,贫者羞涩,必不敢相近,我亦何安之有?这话不可与口尚乳臭者言。

妇女衣饰,只求洁净,尤其不可异众。比如十数人同处,而一人衣饰独异众,所指目其行坐,能安否?

饮食,人之所欲,而不可无。非理求之,则为饕餮、为馋。男女,人之所欲,而不可无。非理狎之,则为奸邪、为滥淫。财物,人之所欲,而不可无。非理得之,则为盗窃、为赃。人惟纵欲,则争端开启,而狱讼兴起。圣王虑其如此,故制为礼,节制人之饮食、男女;制为义,限制人之取与。君子在这三者上,虽知可欲,而不敢轻易形于言,何况敢妄萌于心。小人反之。圣人云:“不见可欲,使心不乱。”这是最省事的要术。大概人见美食而下咽,见美色而必凝视,见钱财而必起欲得之心,若非有定力者,皆不免此。惟能杜绝其端源,见之而不顾,则无妄想;无妄想,则无过举矣。

子弟有耽于情欲,迷而忘返,以至于破家而不悔者,大概始于尝试为之,由于其中无所见,不能识破,则遂至于不可挽回。世人有虑子弟血气未定,而酒色博弈之事得以昏乱其心,寻至于失身破家者,则拘之于家,严其出入,绝其交游,致其无所闻见,朴野愚蠢,不近人情。殊不知此非良策,禁防范一弛,情窦顿开,如火燎原,不可扑灭火。何况居之于家,无所用心,却密为不肖之事与出外何异?不若时其出入,谨慎其交游,虽不肖之事习闻既熟自能识破,必知愧而不为,纵使试为之,亦不至于朴野愚蠢,全为小

人之所揺荡也。

译人们所被摇荡的东西。

起家之人生财富庻乃日夜忧惧,虑不免于饥寒;破家之子生事日消,乃轩昻自恣,谓不复可虑。所谓吉人防其吉,凶人吉其凶,此其效騐常见于己壮未老、己老未死之前,识者当自黙喻。

起家之人见所作事无不如意,以为智术巧妙如此,不知其命分偶然。志气洋洋,贪取图得,又自以为独能久逺,不可破壊,岂不为造物者所窃笑?盖其破壊之人,或已生于其家,曰子曰孙,朝夕环立于其侧者,他日为父祖破壊生事之人,恨其父祖目不及见耳。前辈有建第宅,宴工匠于东庑,曰「此造宅之人」;宴子弟于西庑,曰「此卖宅之人」。后果如其言。近世士大夫有言:「目所可见者,漫尔经营;目所不及见者,不须置之谋虑。」此有识君子知非人力所及,其胷中寛泰与蔽迷之人如何?

起家之人,易为増进成立者,盖服食噐用及吉凶百费,规模浅狭,尚循其旧,故日入之数多于日出,此所以常有余。富家之子,易于倾覆破荡者,盖服食噐用及吉凶百费,规模广大,尚循其旧,又分其财产,立数门户,则费用増倍于前日。子弟有能省用速谋损节,犹虑不及,况有不一悟者,何以支吾?古人谓「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盖谓此尔。大贵人之家,尤难于保成。方其致位通显,虽在闲冷,其俸给亦厚,其餽遗亦多,其使令之人满前,皆州郡廪给。其服食噐用,虽极华侈,而其费不出于家财。逮其身后,无前日之俸给餽遗,使令之人,其日用百费,非出家财不可。况又析一家为数家,而用度仍旧,岂不至于破荡?此亦势使之然。为子弟各宜量节。

人之居世,有不思父祖起家艰难,思与之延其祭祀;又不思子孙无所慿借,则无以脱于饥寒。多生男女,视如路人;耽于酒色,博奕游荡,破壊家产,以取一时之快。此皆家门不幸如此,冒于刑宪,彼亦不防。岂教诲劝谕责骂之所能囘?置之无可奈何而已。

人有财物,虑为人所窃,则必缄縢扄鐍,封识之甚严;虑费用之无度,而致耗散,则必算计,较量支用之甚节。然有甚严而有失者,盖百日之严,无一日之踈,则无失;百日严而一日不严,则一日之失与百日不严同也。有甚节而终至于匮乏者,盖百事节而无一事之费,则不至于匮乏;百事节而一事不节,则一事之费与百事不节同也。所谓百事者,自饮食、衣服、屋宅、园馆、舆马、仆御、噐用、玩好,盖非一端。丰俭随其财力,则不谓之费;不量财力而为之,或虽财力可办,而过于侈靡,近于不急,皆妄费也。年少主家事者,宜深知之。

中产之家,凡事不可不早虑。有男而为营生,教之生业,皆早虑也。至于养女,亦当早为储蓄,衣衾妆奁之具,及至遣嫁,乃不费力。若置而不问,但称临时,此有何术?不过临时鬻田庐,及不防女子之羞见人也。至于家有者,人而送终之具不为素办,亦称临时,亦无他术,亦是临时鬻田庐,及不防后事之不如仪也。今人有生一女而种杉万根者,待女长则鬻杉以为嫁资,此其女必不至失时也。有于少壮之年置寿衣、寿噐、寿茔者,此其人必不至三日五日无衣无棺可敛,三年五年无地可葬也。居官当如居家,必有頼借;居家当如居官,必有纲纪。士大夫之子弟,苟无世禄可守,无常产可依,而欲为仰事俯育之资,莫如为儒。其才质之羙,能习进士业者,上可以取科第致富贵,次可以开门教授,以受束脩之奉。其不能习进士业者,上可以事笔札,代牋简之役;次可以习防读,为童防之师。如不能为儒,则医卜星相、农圃商贾、伎术,凡可以养生而不至于辱先者,皆可为也。子弟之流荡,至于为乞丐、盗窃,此最辱先之甚。然世之不能为儒者,乃不肯为医卜星相、农圃商贾、伎术等事,而甘心为乞丐、盗窃者,深可诛也。凡强顔于贵人之前而求其所谓应副,折腰于富人之前而托名于假贷,游食于寺观而人指为穿云子,皆乞丐之流也。居官而掩蔽众目,盗财入己;居乡而欺凌愚弱,夺其所有,私贩官中所禁茶盐酒酤之属,皆窃盗之流

译出身贫寒而发家的人,生来财富稀少,于是日夜忧愁恐惧,担心不能免于饥寒;而败家之子,家业日渐消减,却反而意气风发、放纵自我,认为不再有什么可忧虑的。所谓吉祥的人防范吉祥之事,凶险的人招致凶险之事,这种效验常常在自己壮年未老、年老未死之前显现,有见识的人应当心中默然领悟。

起家之人看到所做之事无不如意,以为自己的智谋技巧如此巧妙,不知道这是命运偶然使然。他们志得意满,贪婪地谋取利益,又自以为能够长久维持,不可被破坏,这难道不是被造物主暗中嘲笑吗?大概那些破坏家业的人,或许已经出生在他们家中,即他们的子孙,早晚环绕在他们身边的人,将来就是破坏父祖家业的人,只恨父祖生前没能亲眼见到罢了。前辈中有建造宅第的,在东厢宴请工匠,说:“这是建造宅第的人”;在西厢宴请子弟,说:“这是出卖宅第的人”。后来果然如他所说。近世士大夫有言:“眼睛能看到的,随意经营;眼睛看不到的,不必放在谋虑之中。”这是有见识的君子知道这些非人力所能及,他们胸中的宽泰与那些蒙蔽迷惑的人相比如何呢?

起家之人,容易增进成就家业,大概是因为他们的衣食器具以及吉凶各种费用,规模浅狭,还遵循旧规,所以每日的收入多于支出,因此常常有剩余。富家之子,容易倾覆败荡,大概是因为他们的衣食器具以及吉凶各种费用,规模广大,还遵循旧规,又分割财产,设立多个门户,那么费用就比从前加倍。子弟中如果有能节省用度、迅速谋划削减开支的,还担心来不及,何况那些不能醒悟的人,怎么支撑局面呢?古人说“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大贵人之家,尤其难以保全家业。当他们身居高位显赫时,即使处于闲散冷清的职位,他们的俸禄也很丰厚,馈赠也很多,使唤的人满前都是,都由州郡供给。他们的衣食器具,虽然极其华丽奢侈,但这些费用不出自家财。等到他们死后,没有以前的俸禄和馈赠,也没有使唤的人,日常的各种费用,不拿出家财就不行。况且又将一家分为数家,而用度依旧,难道不至于败荡吗?这也是形势使然。作为子弟,各自都应当衡量节制。

人活在世上,有不思忖父祖起家艰难,想与之延续祭祀的;又不思忖子孙无所凭借,就无法摆脱饥寒的。多生男女,视如路人;沉溺于酒色,赌博游荡,败坏家产,以换取一时的快乐。这都是家门不幸如此,触犯刑律,他们也不防备。这难道是教诲劝谕责骂所能挽回的吗?只能置之无可奈何罢了。

人有财物,担心被人偷窃,就一定会用绳索捆扎、用门闩锁住,封识得非常严密;担心费用无度而导致耗散,就一定会算计,衡量支用得非常节制。然而有非常严密却仍有损失的,大概是因为百日的严密,没有一天的疏忽,就不会有损失;百日严密而一日不严密,那么这一日的损失与百日不严密相同。有非常节制却最终导致匮乏的,大概是因为百事节制而没有一事的浪费,就不会导致匮乏;百事节制而一事不节制,那么这一事的浪费与百事不节制相同。所谓百事,从饮食、衣服、屋宅、园馆、车马、仆役、器具、玩好,大概不止一端。丰俭随其财力,就不称为浪费;不衡量财力而为之,或者虽然财力可以办到,但过于奢侈,接近于不急之务,都是妄费。年少主持家事的人,应当深知这一点。

中产之家,凡事不可不早做打算。有儿子就为他经营生计,教他谋生的技能,这都是早做打算。至于养育女儿,也应当早做储蓄,衣被妆奁等物,等到出嫁时,就不费力。如果置之不问,只说临时准备,这有什么办法呢?不过是临时卖田卖屋,以及不顾及女子羞见人的地步。至于家里有人去世,送终的器具不提前准备,也说临时准备,也没有其他办法,也是临时卖田卖屋,以及不顾及后事不合礼仪。现在有人生了一个女儿就种下万根杉树,等女儿长大就卖杉树作为嫁资,这个女儿必定不会误了婚期。有人在少壮之年置办寿衣、寿器、寿坟,这个人必定不会在三日五日之内没有衣服棺材可以收敛,三年五年之内没有地可以安葬。做官应当像居家一样,必定有依靠;居家应当像做官一样,必定有纲纪。士大夫的子弟,如果没有世袭的俸禄可以守,没有固定的产业可以依靠,而想要谋求奉养父母养育子女的资金,不如做儒生。他们资质美好,能学习进士学业的,上可以考取科第致富贵,次可以开门教授,接受束脩的奉养。那些不能学习进士学业的,上可以从事笔墨工作,代写书信;次可以学习诵读,做儿童的老师。如果不能做儒生,那么医卜星相、农圃商贾、技艺等,凡是能够养生而不致辱没祖先的,都可以做。子弟流荡,以至于成为乞丐、盗窃,这是最辱没祖先的。然而世上那些不能做儒生的人,却不愿意做医卜星相、农圃商贾、技艺等事,而甘心成为乞丐、盗窃的人,深可诛伐。凡是厚着脸皮在贵人面前求取所谓的接济,弯腰在富人面前托名借贷,在寺观中游食而被人们指为穿云子,都是乞丐一流。做官而掩蔽众人耳目,盗取钱财入己;在乡里欺凌愚弱,夺取他们的所有,私贩官府禁止的茶盐酒酤之类,都是盗窃一流。

也。世人有为之而不自愧者,何哉?

译罢了。世上有人做了这种事却不感到羞愧,为什么呢?

凡人生而无业,及有业而喜于安逸,不肯尽力者,家富则习为下流,家贫则必为乞丐。凡人生而饮酒无算,食肉无度,好滛滥,习博奕者,家富则致于破荡,家贫则必为盗窃。

人有患难,不能济,困苦无所诉,贫乏不自存,而其人朴讷,懐媿不能自言于人者,吾虽无余,亦当随力周助。此人纵不能报,亦必知恩。若其人本非窘乏,而以作谒为业,挟谀佞之术,遍谒贵人、富人之门,过州干州,过县干县,有所得则以为己能,无所得则以为怨雠。在今日则无感恩之心,在他日则无报德之事,正可以不防不顾待之,岂可割吾之不敢用,以资他之不当用?

居乡及在旅,不可轻受人之恩。方吾未达之时,受人之恩,常在吾懐每见其人,常懐敬畏。而其人亦以有恩在我,常有德色。及吾荣达之后,遍报则有所不及,不报则为亏义。故虽一饭一缣,亦不可轻受。前辈见人仕宧而广求知己,戒之曰:“受恩多则难以立朝。”宜详味此。今人受人恩惠,多不记省;而有所惠于人,虽防物亦歴歴在心。古人言:“施人勿念,受施勿忘。”诚为难事。

人有居贫困时不为乡人所顾,及其荣达则视乡人如仇雠,殊不知乡人不厚于我,我以为憾,我不厚于乡人,乡人他日亦独不记耶?但于平时薄我者,勿与之厚,亦不必致怨;若其平时不与吾相识,苟我可以济助之者,亦不可不为也。

圣人言:「以直报怨,最是中道,可以通行。」大抵以怨报怨,固不足道;而士大夫欲邀长厚之名者,或因宿雠,纵奸邪而不治,皆矫饰不近人情。圣人之所谓直者,其人贤,不以雠而废之;其人不肖,不以雠而庇之。是非去取,各当其实,以此报怨,必不至逓相酬复,无已时也。

居乡不得已而后与人争,又大不得已而后与人讼。彼稍服其不然,则已之,不必费用财物,交结胥吏,求以快意,穷治其雠。至于争讼财产,本无理而强求得理,官吏贪缪,或可如志,寜不有愧于神明?雠者不伏,更相诉讼,所费财物十数倍于其所直。况遇贤明有司,安得以无理为有理耶?大抵人之所讼,互有短长,各言其长而掩其短。有司不明,则牵连不决,或决而不尽其情,胥吏得以受赇而弄法,蔽者之所以破家也。

官有贪暴,吏有横刻,贤豪之人不忍乡曲,众被其恶,故出力而讼之。然贪暴之官必有所恃,或以其有亲党在要路,或以其为州郡所深喜,故常难动揺横刻之吏亦有所恃,或以其为见任官之所喜,或以其结州曹吏之有素,故常无忌惮。及至人户有所诉,则官求势要之书以请托,吏以官库之钱而行赂,毁去簿书,改易案牍。人户虽健讼,亦未便轻胜。兼论讼官吏之人,又只欲刼持官府,使之独畏己,初无为众除害之心。常见论诉州县官吏之人,恃为官吏所畏,拖延税赋不纳。人户有折变,已独不受折变;人户有科敷,己独不伏科敷。睨立庭下,抗对长官,端坐司房为辱胥軰。冐占官产,不肯输租,欺凌善弱,强欲断治。请托公事,必欲以曲为直,或与胥吏通同为奸,把持官员,使之听其所为,以残害乡民。凡如此之官吏,如此之奸民,假以岁月,纵免人祸,必自为天所诛也。

士大夫相见,往徃多言某县民淳,某县民顽。及询其所以然,乃谓见任官赃汚狼籍,乡民吞声饮气而不敢言,则为淳;乡人列其恶而诉之州郡监司,则为顽。此其得顽之名,岂不枉哉!今人多指奉化县为顽,问之奉化人,则曰:所讼之官皆有入已赃,何谓奉化为顽?如黄岩等处人言,皆然。此正圣人所谓“斯民也,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也”,何顽之有!今具其所以为顽之目:应纳税赋而不纳,及应供科配而不供,则为顽;若官中因事广科从而隐目其民户,不肯供纳,则不为顽。官吏断事出于至公,又合法意,乃任私忿,求以飜异,则为顽;官吏受财,断直为曲,事有寃抑,次第陈诉,则不为顽。官员清正,断事自己,豪横之民无所行赂,无所措谋,则与胥吏表里撰合,言语妆防,事务妄兴论诉,则为顽;若官员与吏为

译大凡人生来没有职业,或者有了职业却喜好安逸,不肯尽力的人,如果家里富裕就会习以为常地堕落成下流之人,如果家里贫穷就一定会沦为乞丐。大凡人生来饮酒没有节制,吃肉没有限度,喜好淫乱,习惯赌博的人,如果家里富裕就会导致家产破败,如果家里贫穷就一定会去盗窃。

有人遭遇患难,不能得到救济,困苦无处申诉,贫乏无法自存,而这个人质朴不善言辞,心怀惭愧不能向人诉说,我即使没有多余的钱财,也应当量力相助。这个人纵然不能报答,也一定会知道感恩。如果这个人本来并不窘迫贫乏,却以四处拜谒为职业,挟持阿谀奉承的手段,遍访贵人、富人的门庭,经过州就干求州官,经过县就干求县官,有所收获就认为是自己的才能,没有收获就认为是仇敌。在今天没有感恩之心,在将来没有报德之事,正可以不加防备、不顾念地对待他,怎么可以割舍我不敢使用的财物,去资助他不应当使用的东西呢?

居住在家乡以及在外旅行,不可以轻易接受别人的恩惠。当我尚未显达的时候,接受别人的恩惠,常常记在心中,每次见到那个人,常常心怀敬畏。而那个人也因为对我有恩,常常摆出有恩德的神色。等到我显达之后,全部报答则有所不及,不报答则亏欠道义。所以即使是一顿饭、一匹绢,也不可以轻易接受。前辈看到有人做官而广泛寻求知己,告诫他说:“接受恩惠多就难以在朝廷立足。”应当仔细体味这句话。现在的人接受别人的恩惠,大多不记得;而施惠给别人,即使是微小的东西也历历在目。古人说:“施恩于人不要记挂,接受施恩不要忘记。”这确实是难做到的事。

有人在贫困时不被同乡人照顾,等到他显达后就把同乡人视为仇敌,却不知道同乡人不厚待我,我以此为憾恨,我不厚待同乡人,同乡人日后难道也不记得吗?但是对于平时轻视我的人,不要对他厚待,也不必结怨;如果那些平时与我素不相识的人,如果我可以救济帮助,也不可以不做。

圣人说:“用正直来报答怨恨,是最中道的,可以通行。”大抵用怨恨来报答怨恨,固然不值得称道;而士大夫想要博取宽厚名声的人,有时因为旧仇,放纵奸邪而不惩治,都是矫饰而不近人情。圣人所说的正直,是指那个人贤良,不因为他是仇敌就废弃他;那个人不贤良,不因为他是仇敌就庇护他。是非取舍,各符合实际,用这种态度报答怨恨,必定不会导致互相报复,没完没了。

居住在家乡不得已才与人争执,更大不得已才与人诉讼。对方稍微服气认为不对,就停止,不必花费财物,勾结胥吏,寻求快意,彻底惩治仇敌。至于争夺财产,本来无理却强求有理,官吏贪婪糊涂,或许能如所愿,难道不感到愧对神明吗?仇敌不服,互相诉讼,所花费的财物是所争价值的十几倍。况且遇到贤明的官员,怎么能让无理变成有理呢?大抵人们所诉讼的,互相都有长短,各自说自己的长处而掩盖短处。官员不明,就牵连不决,或者判决不能尽合实情,胥吏得以受贿而玩弄法律,这是导致破家的原因。

官员有贪婪暴虐的,吏卒有横行刻薄的,贤良豪杰的人不忍心同乡遭受其恶,所以出力诉讼。然而贪婪暴虐的官员必定有所倚仗,或者因为他在要路有亲党,或者因为他是州郡所深喜的,所以常常难以动摇。横行刻薄的吏卒也有所倚仗,或者因为他是现任官员所喜好的,或者因为他与州曹吏素有勾结,所以常常肆无忌惮。等到百姓有所申诉,官员就请求有权势者的书信来请托,吏卒就用官库的钱财行贿,销毁账簿,更改案卷。百姓虽然善于诉讼,也不容易轻易获胜。况且议论诉讼官吏的人,又只想胁迫官府,使之只畏惧自己,起初并没有为众人除害的心。常见诉讼州县官吏的人,倚仗被官吏畏惧,拖延税赋不缴纳。百姓有折变,唯独他不接受折变;百姓有科敷,唯独他不服从科敷。斜视站立在庭下,抗辩长官,端坐在司房侮辱胥吏。侵占官产,不肯缴纳租税,欺凌善良弱小,强行要求断治。请托公事,必定要把曲说成直,或者与胥吏通同作奸,把持官员,使之听任自己作为,以残害乡民。凡是这样的官吏,这样的奸民,假以时日,即使免受人祸,也必定自受天诛。

士大夫相见,往往多说某县民风淳朴,某县民风顽劣。等到询问其原因,就说现任官员赃污狼藉,乡民吞声饮气不敢说,就是淳朴;乡人列举其恶而向州郡监司申诉,就是顽劣。这得到顽劣的名声,难道不冤枉吗!现在的人多指奉化县为顽劣,问奉化人,就说:所诉讼的官员都有入己赃,为什么说奉化顽劣?如黄岩等处的说法,都是这样。这正是圣人所说的“这样的百姓,是三代之所以能直行道义的原因”,有什么顽劣呢!现在列举所谓顽劣的项目:应当缴纳赋税而不缴纳,以及应当供应科配而不供应,就是顽劣;如果官府因事广泛科敛从而隐瞒民户,不肯供应缴纳,就不是顽劣。官吏断事出于至公,又符合法意,却任私忿,寻求翻案,就是顽劣;官吏受贿,断直为曲,事有冤抑,依次申诉,就不是顽劣。官员清正,断事自主,豪横的百姓无处行贿,无处设谋,就与胥吏内外勾结,言语伪装,事务妄兴诉讼,就是顽劣;如果官员与吏卒

徒,百般诡计,掩人耳目,受接贿赂,偷盗官钱,人户有能出力为众论诉,则不为顽。

译那些刁徒,使出各种诡计,掩人耳目,收受贿赂,偷盗官钱,如果百姓中有能出力为大家申诉的,就不被视为顽固不化。

县道有非理横科及预借官物者,必相率而次第陈讼。盖两税自有常额,足以充上供,用州县用役钱亦有常额,足以供解发支雇。县官正已以率下,则民间无隐负不输,官中无侵盗妄用,未敢以为有余,亦何不足之有?惟作县之人不自检己,吃者、着者、日用者、般挈往来送遗、结托置造噐用、储蓄囊箧,及其他百色之需,取给于守分乡司。为守分乡司者,岂有将己财奉县官?不过就簿书之中恣为欺弊,或揽人户税物而不纳,或将到库之钱而他用,或伪作过军、过客口券,旁及修葺廨舎而公求支破,或阳为解发而中途截拨,其弊百端,不可悉举。县官既素受其汚啖,往往知而不问,况又有懵然不晓财赋之利病,及晓之者又与之通同作弊。一年之间,虽至小邑亏失数千缗,殆不觉也。于是有横科预借之患,及有拖欠州郡之数,及将任满请托闗节以求脱去,而州郡遂将积欠勒令后政补偿。夫前政以一年财赋不足一年支解,为后政者岂能以一年财赋补足数年财赋?故于前政预借钱物多不认理,或别设巧计,隂夺民财以求备足旧欠,其祸可胜言哉!

<子部,儒家类,袁氏世范》>

  钦定四库全书

  袁氏世范卷下      宋 袁采 撰治家

人之治家,须令垣墙高厚,藩篱周宻,▯壁门关坚牢,随损随修。如有水窦之类,亦须常设格子,务令新固,不可轻忽。虽窃盗之巧者,穴墙剪篱,穿壁决关,俄顷可办。比之颓墙败篱,腐壁敝门,以启盗者有间矣。且免奴仆奔窜及不肖子弟夜出之患。如外有窃盗,内有奔窜及子弟生事,纵官司为之受理,岂不重费财力?

居止或在山谷村野僻静之地,须于周围要害去处置立庄屋,招诱丁多之人居之,或有火烛窃盗,可以即相救应。

凡夜犬吠,盗未必至,亦是盗来探试,不可以为他而不警;夜间遇物有声,亦不可以为鼠而不警。

屋之周围须令有路可以徃来,夜间遣人十数遍廵之。善虑事者,居于城郭,无甚隙地,亦为夹墙,使逻者徃来其间。若屋之内,则子弟及奴婢更迭廵警。

夜间觉有盗,便须直言有盗,徐起逐之,盗必且窜,不可乗暗撃之,恐盗之急以刀伤我,或误撃自家之人。若持烛见盗,撃之犹庶几,若获盗而已受拘执,自当凖法,无过殴伤。

多蓄之家,盗所觊觎,而其人又多置什物,喜扵矜耀,尤盗之所垂涎也。富厚之家,若多储钱谷,少置什物,少蓄金寳、丝帛,纵被盗亦不多失。前辈有戒其家,自冬夏衣之外,藏帛以备不虞,不过百匹,此亦髙人之见,岂可与世俗言。

刼盗有中夜炬火露刄排门而入人家者,此尤不可不防。须扵诸处徃来路口委人为耳目,或有异常则可以先知。仍预置便门,遇有警急,老防妇女且从便门走避。又须子弟及仆者,平时常备器械为御防之计,可敌则敌,不可敌则避。切不可令盗得我之人执以为质,则邻保及捕盗之人不敢前。

刼盗虽小人之雄,亦自有识见。如富家平时不刻剥,又能乐施,又能种种方便,当兵火扰攘之际,犹得保全至不忍焚毁其屋。凡盗所快意于焚掠污辱者,多是积恶之人,富家各宜自省。

家居或有失物,不可不急防急寻。则人或投之僻处,可以复收,则无事矣。不急则转而外出,愈不可见,又不可妄猜疑人。猜疑之当,则人或自疑,恐生他虞;猜疑不当,则正窃者反自得意。况疑心一生,则所疑之人,揣其行坐辞色,皆若窃物,而实未尝有所窃也。或己形扵言,或妄有所执治,而所失之物偶见,或正窃者方获,则悔将何及。

居宅不可无邻家,虑有火烛,无人救应。宅之四围,虽无溪流,当为池井,虑有火烛,无水救应。又须平时抚恤隣里,有恩义。有士大夫平时多以官势残虐隣里,一日为讐,人刄其家,火其屋宅。隣里更相戒曰:「若救火,火熄之后,非惟无功,彼更讼我,以为盗取他家财物,则狱讼未知了期。若不救火,不过杖一百而已。」邻居甘受杖而坐视其大厦为灰烬,生生之具无遗,此其平时暴虐之效也。

火之所起,

译县道如果有不合情理、强行摊派以及预先借取官家物资的情况,百姓必定会相继按次序上告诉讼。因为两税本来就有固定的额度,足以供应上缴朝廷的赋税;州县用于役使的钱款也有固定的额度,足以供给解送、发放和雇佣之用。县官端正自身以率领下属,那么民间就没有隐瞒拖欠不缴纳的情况,官府中也没有侵吞盗窃、胡乱使用的现象,尚且不敢认为有多余,又怎么会不足呢?只有那些做县官的人不检点自己,吃的、穿的、日常使用的、搬运携带往来送礼、结交托付购置器物、储蓄在箱笼里的,以及其他各种各样的需求,都从负责征收赋税的乡司那里索取。作为负责征收赋税的乡司,难道会拿出自己的钱财来奉承县官吗?不过是在账簿文书中肆意弄虚作假,或者揽收人户的税物却不缴纳,或者将已入库的钱款挪作他用,或者伪造过军、过客的凭证,旁及修缮官舍而公然要求支取费用,或者表面上说是解送赋税却在中途截留挪用,其弊端多种多样,无法一一列举。县官既然平时就接受他们的贿赂,往往知道却不闻不问,何况还有那些对财赋利弊浑然不知的人,以及知道却与他们通同作弊的人。一年之间,即使是小县亏空损失数千缗钱,几乎都察觉不到。于是产生了强行摊派、预先借取的祸患,以及拖欠州郡赋税的数目,等到任期届满时请托关节以求脱身离去,而州郡便将积欠勒令后任官员补偿。前任官员用一年的财赋不足以支付一年的开支,后任官员怎么能用一年的财赋补足数年的财赋呢?所以对于前任官员预先借用的钱物多不承认处理,或者另设巧计,暗中掠夺民财以求补足旧欠,其祸害岂能说得完!

治理家庭,必须让围墙高厚,篱笆周密,墙壁门关坚固,随坏随修。如果有排水口之类,也必须常设栅栏,务必使其新固,不可轻忽。即使是盗窃技巧高超的人,挖墙剪篱,穿壁破门,顷刻间就可以办到。比起颓败的墙篱、腐朽的墙壁和破损的门,给盗贼开启方便之门的时间就短多了。而且可以避免奴仆逃跑以及不成器的子弟夜间外出的祸患。如果外面有盗贼,里面有逃跑的奴仆以及子弟惹事,即使官府为之受理,难道不耗费大量的财力吗?

居住的地方如果在山谷村野僻静之处,必须在周围要害地方设置庄屋,招引人口多的家庭居住,如果有火灾或盗贼,可以立即相互救援。

凡是夜间狗叫,盗贼未必到来,也可能是盗贼来试探,不可以因为其他原因而不警惕;夜间遇到物体发出声音,也不可以因为以为是老鼠而不警惕。

房屋的周围必须让有路可以往来,夜间派人巡行十数遍。善于考虑事情的人,居住在城郭中,没有很大的空地,也修筑夹墙,让巡逻的人往来其间。如果在房屋内部,则由子弟和奴婢轮流巡警。

夜间发觉有盗贼,必须直说有盗贼,慢慢起来追赶他,盗贼必定暂时逃跑,不可趁着黑暗攻击他,恐怕盗贼急迫时用刀伤害我,或者误伤自家的人。如果拿着蜡烛看见盗贼,攻击他还比较稳妥,如果抓获盗贼且已被拘捕,自然应当依法处理,不可过度殴打致伤。

积蓄多的家庭,是盗贼所觊觎的,而且这些人又多置办什物,喜欢在炫耀,尤其为盗贼所垂涎。富厚的家庭,如果多储存钱粮,少置办什物,少积蓄金银珠宝、丝帛,即使被盗也不会损失太多。前辈告诫家人,除了冬夏衣物之外,藏帛以备不测,不过百匹,这也是高人的见识,岂能与世俗之人谈论。

强盗中有半夜举着火把、露着刀刃破门而入人家的,这尤其不可不防备。必须在各处往来路口委派人为耳目,如果有异常情况则可以预先知道。仍然要预先设置便门,遇到警急,老弱妇女暂且从便门走避。又必须子弟和仆人,平时常备器械作为防御之计,可以抵抗就抵抗,不可抵抗就躲避。切不可让盗贼抓获我家人作为人质,那么邻居和捕盗的人就不敢上前。

强盗虽然是小人中的豪杰,也自有见识。如果富家平时不刻薄剥削,又能乐于施舍,又能种种方便,在兵火扰攘之际,还能保全到不忍心焚毁其房屋。凡是盗贼乐于焚掠污辱的,多是积恶之人,富家各自应当自省。

家中如果有失物,不可不急忙防备急忙寻找。那么有人可能把它投放在僻静处,可以重新收回,就没事了。不急忙寻找则转而外出,更加不可见,又不可妄自猜疑人。猜疑得当,那么人可能自己怀疑,恐怕产生其他祸患;猜疑不当,那么真正的窃贼反而自得意。何况疑心一生,那么所疑之人,揣测其行坐辞色,都像窃物,而实际上未曾有所窃。或者已经形之于言,或者妄自执治,而所失之物偶然见到,或者真正的窃贼方才抓获,那么后悔将何及。

居宅不可没有邻家,担心有火灾,无人救援。宅的四围,虽然没有溪流,应当挖池井,担心有火灾,无水救援。又必须平时抚恤邻里,有恩义。有士大夫平时多凭借官势残虐邻里,一日结为仇敌,人杀其家,火其屋宅。邻里互相告诫说:“如果救火,火熄之后,不仅无功,他更会诉讼我,以为盗取他家财物,那么狱讼不知何时了结。如果不救火,不过杖一百而已。”邻居甘愿受杖而坐视其大厦化为灰烬,生计器具无一遗留,这是平时暴虐的效果。

火之所起,

多从厨灶。盖厨屋多时不扫,则埃墨易得引火。或灶中有留火,而灶前有积薪,接连亦引火之端也。夜间最当廵视。

译大多是从厨房灶台引发的。因为厨房房屋如果长时间不打扫,那么灰尘和烟灰就容易引发火灾。或者灶膛里留有火种,而灶前堆积着柴草,接连起来也是引发火灾的源头。夜间尤其应当巡视检查。

烘焙物色,过夜多致遗火。人家房户,多有覆盖宿火,而以衣笼罩其上,皆能致火。须常戒约,蚕家屋宇低隘,于炙簇之际,不可不防火。

农家储积粪壤,多为茅屋,或投死灰于其间,须防内有余烬未灭,能致火烛。茅屋须常防火,大风须常防火,积油物、积石灰须常防火,此类甚多,切须询究。

富人有爱其小儿者,以金银珠寳之属饰其身。小人有贪者,于僻静处壊其性命而取其物。虽闻于官,而寘于法,何益?市邑小儿,非有壮夫携负,不可令游街巷,虑有诱略之人也。

人之家居井,必有榦;池,必有栏。深溪急流之处,峭险髙危之地,机关触动之物,必有禁防。不可令小儿狎而临之,脱有疎虞,归怨于人,何及?

亲賔相访,不可多虐以酒,或被酒夜卧,须令人照管。往时括苍有困客,以酒且虑其不告而去,扵是卧于空舍而钥其门。酒渇索浆不得,则取花瓶水饮之。次日启闗,而客死矣。其家讼于官,郡守汪懐忠究其一时舍中所有之物,云有花瓶浸旱莲花。试以旱莲花浸瓶中,取罪当死者试之,騐乃释之。又置水扵案而不掩覆,屋有伏虵遗毒于水,客饮而死者。凡事不可不谨如此。

清晨早起,昏晩早睡,可以杜绝婢仆奸盗等事。

司马温公居家杂仪,令仆子非有▯急修葺,不得入门;中妇女婢妾无故不得出中门,只令铃下小童通传。内外治家之法,此过半矣。

婢妾与主翁亲近,或多挟此私通。仆辈有子,则以主翁借口,畜愚贱之裔,至破家者多矣。凡有婢妾,不可不谨其始,亦不可不防其终。

人有婢妾,不禁出入,至与外人私通,有姙不正其罪,而遽逐去者,徃往有于主人身故之后,自言是主翁遗腹子,以求归宗,旋致兴讼,世俗所冝警。此免累后人人有以正室妬忌,而于别宅置婢妾者,有供给娼女,而绝其与人往来者,其关防非不宻,监守非不谨,然所委监守之人,得其犒遗,反与外人为耳目,以通往来,而主翁不知。至养其所生子为嗣者,又有妇人临蓐,主翁不在,则弃其所生之女,而取他人之子为己子者,主翁从而收养,不知非其己子,庸俗愚暗,大抵类此。

妇女多妬,有正室者少,蓄婢妾蓄婢妾者多,无正室。夫蓄婢妾者,内有子弟,外有仆▯,皆当关防。制以主母,犹有他事,况无所统辖?以一人之耳目临之,岂难欺蔽?防暮年尤非所宜,使有意外之事,当如之何?

夫蓄婢妾之家,有僻室而人所不到,有便门而可以通外,或溷厠与厨灶相近,而使膳夫掌庖,或夜饮在于内堂,而使仆子供役,其弊有不可防者。盖此曹深谋而主不之猜,此曹迭为耳目,而主又何由知觉?

夫置婢妾,教之歌舞,或使侑樽,以为賔客之欢,切不可蓄姿貌黠慧过人者,虑有恶客起觊觎之心。彼见美丽,心欲得之,逐兽则不见泰山。苟势可以临我,则无不至。緑珠之事,在古所鉴,近世亦多有之,不欲指言其名。士大夫之家,有夜间男女羣聚呼卢,至于达旦,岂无托故而起者?试静思之。

人家有仆,当取其朴直谨愿,勤于任事,不必责其应对进退之快人意。人之子弟不知温饱所自来者,不求自己德业之出众,而独欲仆者俏黠之出众,费财以养无用之人,固未甚害;生事为非,皆此辈导之也。

仆者,而有市井浮浪子弟之态,异巾美服,言语矫诈,不可蓄也。蓄仆之乆,而骤然如此,闺阃之事,必有可疑。奴仆小人,就役于人者,天资多愚,作事乖舛,背违不曽有便当省力之处。如顿放什物,必以斜为正;如裁截物色,必以长为短。若此之类,殆非一端。又性多忘,嘱之以事,全不记忆;又性多执,所见不是,自以为是;又性多狠,轻扵应对,不识分守。所以雇主于使令之际,常多叱咄,其为不改,其言愈辩,雇主愈不能平,于是棰楚加之,或失手而至扵死亡者有矣。凡为家长者,于使令之际,有不如意,当云小人天资之愚如此,宜寛以处之,多其教诲,省其嗔怒,可也。如此则仆者可以免罪,主者胸中亦大安乐省事多矣。至于婢妾

译寻找烘焙用的炭火,过夜时常常容易遗留火种。百姓家的门窗,多有覆盖宿火,并在上面罩上衣物,这些都容易引发火灾。必须经常告诫约束,养蚕人家的房屋低矮狭窄,在烘烤蚕簇的时候,不可不防火。

农家储存粪土,大多使用茅草屋,有时将死灰投入其中,必须防备内部有余烬未灭,能引发火灾。茅草屋必须经常防火,大风天必须经常防火,堆积油物、堆积石灰必须经常防火,这类情况很多,务必仔细查究。

富人中有疼爱小儿子的,用金银珠宝之类的东西装饰他们的身体。小人中有贪婪的,在僻静处杀害他们的性命并夺取财物。即使告到官府,依法惩处,有什么益处?城市里的小孩子,如果没有强壮男子携带背负,不可以让他们在街巷游玩,担心有诱拐掠卖的人。

人的家中挖井,必须有栏杆;池塘,必须有围栏。深溪急流的地方,陡峭险峻高危的地带,机关触动的物品,必须有禁令防范。不可以让小孩子亲近并靠近这些地方,假如出现疏忽意外,再归咎于人,怎么来得及?

亲友互相拜访,不可以过多地用酒款待,或者喝醉后夜间睡觉,必须让人照管。过去括苍有一位困顿的客人,因为担心他不告而别,于是让他睡在空屋里并锁上门。客人酒渴想喝水却得不到,就取花瓶里的水喝。第二天开门,客人已经死了。他的家人到官府诉讼,郡守汪怀忠查究当时屋中所有的物品,说是有花瓶浸泡旱莲花。试着用旱莲花浸泡在瓶中,拿即将处死的囚犯试验,验证属实后释放了他。又有一种情况,是把水放在案桌上而不加盖,屋里有潜伏的蛇在水中留下毒液,客人喝了水而死。凡事不可不谨慎,就像这样。

清晨早起,黄昏早睡,可以杜绝婢女仆役奸淫盗窃等事情。

司马温公《居家杂仪》,规定仆役子弟除非有紧急修缮之事,不得进入内门;中院的妇女婢妾没有缘故不得走出中院门,只让门房小童通传消息。内外治家的方法,这一条就超过一半了。

婢妾与主人亲近,大多借此私通。仆役有儿子,就以主人做借口,豢养愚贱的后代,导致家破人亡的很多。凡是拥有婢妾,不可不谨慎其开始,也不可不防备其结局。

有人拥有婢妾,不禁止她们出入,以至于与外人私通,有了身孕不纠正其罪过,却立即驱逐她们,往往在主人死后,自称是主人遗腹子,以求回归宗族,随即引发诉讼,世俗应当警惕。有的人因为正室嫉妒,而在别宅安置婢妾;有的人供养娼女,却断绝她们与人的往来。他们的关防并非不严密,监守并非不谨慎,然而所委托监守的人,得到他们的贿赂馈赠,反而与外人做耳目,以互通往来,而主人不知道。甚至抚养他们所生的儿子作为继承人的,又有妇人临产,主人不在,就丢弃所生的女儿,而拿别人的儿子当作自己的儿子,主人从而收养,不知道不是自己的儿子,庸俗愚昧,大抵都是这样。

妇女大多嫉妒,有正室的少,蓄养婢妾的多,没有正室。那些蓄养婢妾的人,内部有子弟,外部有仆役,都应当关防。由主母制约,尚且有其他事情,何况没有统辖?用一个人的耳目去监视,难道不容易被欺骗蒙蔽吗?晚年尤其不适合这样做,假如发生意外之事,该怎么办?

那些蓄养婢妾的人家,有偏僻的房间而人不到达,有方便的门可以通向外面,或者厕所与厨房相近,而让厨师掌管厨房,或者夜间饮酒在内堂,而让仆役供职,其中的弊端有不可防备的。大概这类人深谋远虑而主人不猜疑,这类人互为耳目,而主人又怎么能察觉?

设置婢妾,教她们歌舞,或者让她们劝酒,作为宾客的欢乐,切不可蓄养姿貌聪明过人者,担心有恶客起觊觎之心。他们看见美丽,心里想要得到,追逐野兽就看不见泰山。如果势力可以凌驾于我,就没有做不到的事。绿珠的事情,在古代就是鉴戒,近世也有很多,不想指出他们的名字。士大夫人家,有夜间男女群聚赌钱,直到天亮,难道没有托故而起事的人吗?试着静心思考一下。

人家有仆役,应当选取朴实正直谨慎愿意做事的人,不必要求他们应对进退让人满意。人的子弟不知道温饱从何而来,不追求自己德业的出众,却唯独想要仆役的伶俐出众,耗费钱财来养无用的人,固然危害不大;惹事生非,都是这类人引导的。

仆役,如果有市井浮浪子弟的做派,奇异的头巾美丽的衣服,言语矫饰欺诈,不可以蓄养。蓄养仆役很久,突然变成这样,内室的事情,必有可疑之处。奴仆小人,受雇于人,天资大多愚笨,做事乖张错乱,违背常规不曾有便当省力的地方。比如放置物品,一定把斜的当作正的;比如裁剪东西,一定把长的当作短的。像这类情况,几乎不止一端。又性格多健忘,嘱咐他事情,完全不记得;又性格多固执,所见不对,自以为是;又性格多凶狠,轻视应对,不识分寸。所以雇主在使唤的时候,常常多有斥责,他们不改,言语更加狡辩,雇主更加不平,于是鞭打他们,或者失手而导致死亡的也有。凡是做家长的,在使唤的时候,有不如意,应当说小人天资愚笨如此,应当宽厚地对待他们,多教诲,少嗔怒,就可以了。这样仆役可以免罪,主人心中也大大安乐省事多了。至于婢妾

,其愚尤甚。妇人既多褊急狠愎,暴忍残刻,又不知古今道理,其所以责备婢妾者,又非丈夫之比。为家长者,冝扵平昔常以待奴仆之理喻之,其间必自有晓然者。

译其愚蠢尤其严重。妇人本来就大多狭隘急躁、狠毒固执,粗暴残忍、刻薄,又不懂得古今的道理,她们用来责备婢妾的理由,又远非丈夫所能比拟。作为家长的人,应当在平时经常用对待奴仆的道理来开导她们,其中必定自然会有明白的人。

人之居家,凡有作为及安顿什物,以至田园仓库厨厠等事,皆自为之区处,然后三令五申,以责付奴仆,犹惧其遗忘,不如吾志。今有人一切不为之区处,凡事无大小,聼奴仆自为谋,不合己意则怒骂鞭挞继之。彼愚人止能出力以奉吾令而已,岂能善谋,一一暗合吾意?若不知此,自见多事。且如工匠执役,必使一不执役者为之区处,谓之都料匠。盖人凡有执为,则不暇他见,须令一不执为者旁观而为之区处,则不烦扰而功増倍矣。婢仆有顽狠全不中使令者,宜善遣之,不可留,留则生事。主或过扵殴伤此辈,或挟怨为恶,有不容言者。婢仆有奸盗及逃亡者,宜送之扵官,依法治之,不可私自鞭挞,亦恐有意外之事。或逃亡非其本情,或所窃止于饮食微物,宜念其平日有劳,只略惩之,仍前留备使令可也。

婢仆有小过,不可亲自鞭挞,盖一时怒气所激,鞭挞之数必不记,徒且费力,婢仆未必知畏,惟徐徐责问,令他人执而挞之,视其过之轻重而定其数,虽不过怒,自然有威,婢妾亦自然畏惮矣。寿昌胡倅彦特之家,子弟不得自打仆▯,妇女不得自打婢妾,有过则告之家长,家长为之行遣,妇女擅打婢妾则挞子弟,此贤者之家法也。

婢仆有过,既已鞭挞,而呼唤使令,辞色如常,则无他事。盖小人受杖,方内懐怨,而主人怒不知释,恐有轻生而自残者。

婢仆有无故而自经者,若其身温,可救,不可解其缚,须急抱其身令稍髙,则所缢处必稍寛,仍更令一人以指于其缢处渐渐寛之,觉其气渐往来,乃可解下,仍急令人吸其鼻中使气相接,乃可以苏。或不晓此理而先解其繋处,其身力重,其缢处愈急,只一嘘气便不可救,此不可不预知也。如身已冷,不可救,或救而不苏,当留本处不可移动,呌集邻保以事闻官,仍令得力之人日夜同与守视,恐有犬鼠之属残其尸也。自刃不殊,宜以物掩其伤处,或已絶,亦当如前说。人家有井,于甃处宜为缺级,令可以上下,或有坠井投井者,可以令人救应,或不及,亦当如前説。溺水投水而水深不可援者,宜以竹篙及木板能浮之物投与之,溺者有所执则身浮可以救应,或不及,亦当如前说。夜睡魔死及卒死者,亦不可移动,并当如前说。

婢仆无亲属而病者,当令出外就邻家医治,仍经邻保录其词说,却以闻官。或有死亡,则无他虑。婢仆欲其出力办事,其所以御饥寒之具,爲家长者不可不留意。衣须令其温,食须令其饱。士大夫有云:蓄婢不厌多,教之纺绩,则足以衣其身;蓄仆不厌多,教之耕种,则足以饱其腹。大抵小民有力足以办衣食,而力无所施,则不能以自活,故求就役扵人为。富家者能推恻隐之心,蓄养婢仆,乃以其力还养其身,其德至大矣。而此辈既得温饱,虽苦役之,亦甘心焉。

婢仆宿卧去处,皆为检▯,令冬时无风寒之患。以至牛马猪羊猫狗鸡鸭之属,遇冬寒时,各为区处牢圈栖息之处。此皆仁人之用心,备物我为一理也。

飞禽走兽之与人形,性虽殊,而喜聚恶散,贪生畏死,其情则与人同。故离羣则向人悲鸣,临庖则向人哀号。为人者,既忍而不之顾,反怒其鸣号者有矣。胡不反已以思之?物之有望于人,犹人之有望于天也。物之鸣号有诉于人,而人不之防,则人之处患难、死亡、困苦之际,乃欲仰首呌号,求天之防耶?大抵人居病患不能支持之时,及处囹圄不能脱去之时,未尝不反覆究省平日所为,某者为恶,某者为不是,其所以改悔自新者,指天誓日,可表至病患平宁及脱去罪戾,则不复记省,造罪作恶,无异往日。余前所言,若言于经歴患难之人,必以为然,犹恐痛定之后不复记省。彼不知患难者,安知不以吾言为迂?

有子而不自乳,使他人乳之,前辈已言其非矣。况其间求乳母于未产之前者,使不举己子而乳我子;有子方婴孩,使舍之而乳我子。其己子呱呱而泣,至扵饿死者。有因仕宧他处,逼勒牙家,诱赚良人之妻,使舍其夫与子而乳我子,因挟以归家,使其一家

译人居住在家中,凡是有所作为以及安置物品,乃至田园、仓库、厨房、厕所等事务,都应当亲自规划安排,然后再三叮嘱,委托给奴仆,还担心他们遗忘,不能符合我的心意。现在有人什么都不亲自规划安排,无论事情大小,都听任奴仆自行谋划,不合自己心意就怒骂鞭打。那些愚笨的人只能出力来服从我的命令罢了,怎么能善于谋划,一一暗中符合我的心意呢?如果不知道这一点,自己就会惹出许多事端。比如工匠服役,一定要让一个不直接服役的人来规划安排,称为都料匠。因为人一旦从事具体劳作,就没有空闲去观察其他方面,必须让一个不直接劳作的人在旁观察并规划安排,这样就不会烦扰而功效加倍。婢仆中有顽劣凶狠完全不能使唤的,应当妥善遣送,不可留下,留下就会生出事端。主人如果过度殴打伤害这些人,或者他们挟怨作恶,会有无法言说的后果。婢仆中有偷盗或逃亡的,应当送交官府,依法处理,不可私自鞭打,也恐怕发生意外之事。如果逃亡并非其本意,或者所偷的只是饮食微物,应当念及他们平日有劳,只稍微惩罚,仍然留用备役也可以。

婢仆有小过错,不可亲自鞭打,因为一时怒气激发,鞭打的次数一定记不清,白白费力,婢仆未必会畏惧,只有慢慢责问,让其他人拿着鞭子打,根据过错的轻重来确定次数,即使不过分发怒,自然有威严,婢妾也自然会畏惧。寿昌胡倅彦特家中,子弟不得自己打仆人,妇女不得自己打婢妾,有过错就报告家长,由家长来处理,妇女擅自打婢妾就鞭打子弟,这是贤者家的家法。

婢仆有过错,已经鞭打后,呼唤使唤时,言辞神色如常,就没有其他事端。因为小人受杖,内心正怀着怨恨,而主人怒气不知消散,恐怕有人轻生自残。

婢仆无故自缢,如果身体还温暖,可以救,不可解开绳索,必须急抱其身体使其稍高,那么缢住的地方必然稍宽,再让另一个人用手指在缢处慢慢撑开,感觉气息渐渐往来,才可以解下,仍急让人吸其鼻中使气息相接,才可以苏醒。如果不明白这个道理而先解开系绳处,身体沉重,缢处更紧,只出一口气便不可救,这不可不预先知道。如果身体已经冰冷,不可救,或者救而不醒,应当留在原处不可移动,召集邻里将事情报告官府,仍让得力的人日夜一同看守,恐怕有犬鼠之类残害尸体。自刎未死,应当用东西遮盖伤口,如果已经断气,也应当如前所说。人家有井,在砌砖处应当留出缺口台阶,让人可以上下,如果有坠井投井者,可以让人救援,如果来不及,也应当如前所说。溺水投水而水深无法援救者,应当用竹篙及木板等能浮之物投给他们,溺水者有所抓握则身体浮起可以救援,如果来不及,也应当如前所说。夜间睡眠魔死及猝死,也不可移动,都应当如前所说。

婢仆无亲属而生病,应当让他们到外面邻居家医治,并经邻里记录其口供,再报告官府。如果有死亡,就没有其他顾虑。婢仆想要出力办事,他们抵御饥寒的器具,作为家长不可不留意。衣服要让他们温暖,食物要让他们吃饱。士大夫曾说:蓄养婢女不嫌多,教她们纺纱织布,就足以穿在身上;蓄养仆人也不嫌多,教他们耕种,就足以吃饱肚子。大体上平民百姓有力气足以办理衣食,而力气无处施展,就不能自活,所以求为人役使。富家能推己及人,蓄养婢仆,是用他们的力气来养活他们自身,恩德很大。而这辈人既然得到温饱,即使苦役,也甘心。

婢仆住宿的地方,都要检查,让冬天没有风寒之患。乃至牛马猪羊猫狗鸡鸭之类,遇到冬寒时,各自安排牢固圈舍栖息之处。这都是仁人的用心,万物与我为一的道理。

飞禽走兽与人形体不同,习性虽然特殊,但喜欢聚集厌恶分散,贪生怕死,情感则与人相同。所以离开群体就对人悲鸣,临近屠宰就对人哀号。为人者,既然忍心不顾,反而怒其鸣叫的也有。为什么不反躬自思?万物对人有期望,犹如人对天有期望。万物鸣叫申诉于人,而人不防备,那么人处在患难、死亡、困苦之际,想要仰首叫号,求天防备吗?大体上人居病患不能支持之时,及处囹圄不能逃脱之时,未尝不反复究省平日所为,某者为恶,某者不是,其所以改悔自新,指天誓日,可表至病患平宁及脱离罪戾,就不再记省,造罪作恶,无异往日。我前面所说的,如果对经历患难的人说,必然认为正确,还恐怕痛定之后不再记省。那些不知患难的人,怎么不以我的话为迂腐?

有孩子而不亲自哺乳,让别人哺乳,前辈已经说这是不对的。何况其中在没生产之前就求乳母的,让不哺乳自己的孩子而哺乳我的孩子;有孩子刚是婴儿,让舍弃自己的孩子而哺乳我的孩子。他们自己的孩子呱呱哭泣,以至于饿死。有因为仕宦他处,逼迫牙家,诱骗良人之妻,让她舍弃丈夫与孩子而哺乳我的孩子,因而挟持回家,让她一家

离散,生前不复相见者。士夫逓相庇防,国家法令有不防禁,彼独不畏于天防。

译离散,是指生前不再相见的人。士大夫们互相包庇防范,国家的法令尚且无法禁止,他们难道还害怕天地的防范吗?

以人之妻为婢,年满而送还其夫;以人之女为婢,年满而送还其父母;以他乡之人为婢,年满而送还其乡。此风俗最近厚者,浙东士大夫多行之。有不还其夫而擅嫁他人,有不还其父母而擅与嫁人,皆兴讼之端。况有不防其离亲戚、去乡土,役之终身,无夫无子,死为无依之▯,岂不甚可怜哉!

蓄奴婢,惟本土人最善。盖或有病患,则可责其亲属为之扶持。或有非理自残,既有亲属眀其事,因公私又有质证。或有婢妾无父子兄弟可依,仆▯无家可归,念其有劳,不可不养者,当令预经邻保自言,并陈于官。或预为之择其配婢,使之嫁,仆使之娶,皆可絶他日意外之患也。

雇婢仆须要牙保分眀,牙保又不可令我家人为之也。买婢妾既已成契,不可不细询其所自来,恐有良人子女为人所诱畧。果然则即告之官,不可以婢妾还与引来之人,虑残其性命也。

买婢妾,须问其应典卖,不应典卖。如不应典卖,则不可成契。或果穷乏无所依倚,须令经官自陈,下保审防,方可成契。或其不能自陈,令引来之人契中称说,少与雇钱,待其有亲人识认,即以与之也。

族人隣里亲戚有狡狯子弟,防恃强凌人,损彼益此。富家多用之以为爪牙,且得目前快意。此曹内既奸巧,外常柔顺,子弟责骂狎玩,常能容忍,为子弟者亦爱之。他日家长既没之后,诱子弟为非者,皆此等人也。大抵为家长者,必自老练,又其智略能驾驭此曹,故得其力。至扵子弟,须贤眀如其父兄,则可无虑。中材之人,鲜不为其鼔惑,以致败家。唐史有言:「妖禽孽狐,当昼则伏息自如,得夜乃为之祥。」正谓此曹。若平昔延接淳厚刚正之人,虽言语多拂人意,而子弟与之久处,则有身后之益。所谓快意之事常有损,拂意之事常有益,凡事皆然,宜广思之。

干人有管库者,须常谨其簿书,审其见存。干人有管谷米者,须严其簿书,谨其管籥,兼择谨畏之人使之防守。干人有贷财本兴贩者,须择其淳厚爱惜家累,方可付托。盖中产之家,日费之计犹难支吾,况受佣扵人,其饥寒之计岂能周足?中人之性,目见可欲,其心必乱;况下愚之人,见酒食声色之美,安得不动其心?向来财不满其意而充其欲,故内则与骨月同饥寒,外则视所见如不见。今其财物盈溢于目前,若日日严谨此心,姑▯主者事势稍寛,则亦何惮而不为?其始也移用甚微,其心以为可偿,犹未经虑。乆而主不之觉,则日増焉,月益焉,积而至扵一岁,移用已多。其心虽惴惴无可奈何,则求以掩覆。至二年、三年,侵欺已大彰露,不可掩覆。主人欲峻治之,已近噬脐。故凡委托干人,所冝警此。

国家以农为重,盖以衣食之源在此。然人家耕种,出于佃人之力,可不以佃人为重?遇其有生育、婚嫁、营造、死亡,当厚赒之。耕耘之际,有所假贷,少收其息。水旱之年,察其所亏,早为除减。不可有非理之需,不可有非时之役,不可令子弟及干人私有所扰,不可因其讐者告语増其嵗入之租,不可强其称贷使厚供息,不可见其自有田园辄起贪图之意。视之爱之,不啻如骨肉,则我衣食之源悉借其力,俯仰可以无愧怍矣。

佃仆妇女等有于人家妇女小儿处称莫令家长知而欲重息以生借钱谷及欲借质物以济急者皆是有心脱漏必无还意而妇女小儿不令家长知则不敢取索终为所负为家长者冝常以此喻其家

尼姑、道婆、媒婆、牙婆及妇人以买卖、针灸为名者,皆不可令入人家。凡脱漏妇女财物及引诱妇女为不美之事,皆此曹也。

池塘、陂湖、河埭,蓄水以溉田者,须于每年冬月水涸之际浚之,使深;筑之,使固。遇天时亢旱,虽不至于大稔,亦不至于全损。今人往往于亢旱之际,常思修治;至收刈之后,则忘之矣。谚所谓:「三月思种桑,六月思筑塘。」盖伤人之无逺虑如此。

池塘、陂湖、河埭,有众享其溉田之利者,田多之家当相与率倡,令田主出食,佃人出力,遇冬时修筑,令多蓄水。及用水之际,逺近髙下分水必均,非止

译将别人的妻子收为婢女,年满后送还给她丈夫;将别人的女儿收为婢女,年满后送还给她父母;将外地人收为婢女,年满后送还给他家乡。这种风俗最为宽厚,浙东的士大夫大多实行。有的人不送还给她丈夫却擅自嫁给别人,有的人不送还给她父母却擅自许配给人,这些都是引起诉讼的根源。况且有的人不防止她们离开亲戚、离开家乡,让她们终身服役,没有丈夫没有儿子,死后成为无依无靠的孤魂,岂不是很可怜吗!

蓄养奴婢,只有本地人最好。因为如果有病患,就可以责成她的亲属来扶持照顾。如果有不合情理地自残,既然有亲属可以查明事情真相,因公因私又有可以质证的人。如果有婢妾没有父子兄弟可以依靠,仆役没有家可归,考虑到他们有劳绩,不能不供养的,应当让他们预先经过邻里保甲自己陈述,并向官府报告。或者预先为他们选择配偶,让婢女出嫁,让仆役娶妻,都可以杜绝日后意外的祸患。

雇佣婢仆必须要求牙保(中介人)分得清楚,牙保又不可以让我家的人去做。购买婢妾既然已经立下契约,不能不仔细询问她们的来历,恐怕有良家子女被人诱骗拐卖。如果确实如此,就立即报告官府,不可以把婢妾还给拐卖她们的人,担心会残害她们的性命。

购买婢妾,必须询问她们是否应当典卖,不应当典卖。如果不应当典卖,就不能订立契约。如果确实穷困无依,必须让他们经过官府自己陈述,由保甲审验防范,才可以订立契约。如果他们不能自己陈述,让带来的人在契约中说明,稍微给一些雇佣钱,等到他们有亲人认领,就立即把他们交给亲人。

族人邻里亲戚中有狡猾的子弟,依仗势力欺凌他人,损害别人利益来增加自己利益。富家多利用他们作为爪牙,并且得到眼前的快意。这些人内心奸诈巧伪,外表常常柔顺,子弟责骂戏弄,他们常常能容忍,做子弟的也喜爱他们。日后家长去世之后,引诱子弟做坏事的人,都是这类人。大抵做家长的,必须自己老练,而且智谋策略能够驾驭这些人,所以能得到他们的效力。至于子弟,必须贤明像他们的父兄一样,才可以没有忧虑。中等才能的人,很少不被他们鼓动迷惑,从而导致败家。唐史有话说:“妖禽孽狐,白天就潜伏休息,到了夜晚才作祟。”正是说的这些人。如果平时接待淳厚刚正的人,虽然言语多违背人意,但子弟和他们长久相处,就有身后的益处。所谓快意的事情常常有损害,违背心意的事情常常有益处,凡事都是这样,应当广泛思考。

家仆中有管理仓库的,必须经常谨慎地检查账簿,审察现存物资。家仆中有管理谷米的,必须严格账簿,谨慎保管钥匙,并且选择谨慎敬畏的人让他们防守。家仆中有借贷资本从事贩运的,必须选择淳厚爱惜家业的人,才可以托付。因为中等产业的家庭,日常费用的计划尚且难以维持,何况受雇于人,他们饥寒的计划怎能周全?中等人的本性,眼见可欲之物,内心必定混乱;何况下愚之人,见到酒食声色之美,怎能不心动?以前财物不能满足他们的欲望,所以对内与骨肉同受饥寒,对外视所见之物如不见。现在财物盈溢在眼前,如果每天严谨此心,暂且为主人做事,形势稍宽,那么他们又有什么忌惮而不做坏事呢?起初挪用很少,内心认为可以偿还,尚未经过深思。久而主人没有察觉,就日益增加,月月增多,积累到一年,挪用的已经很多。内心虽然惶恐无可奈何,就寻求掩盖。到了二年、三年,侵吞欺诈已经大大显露,无法掩盖。主人想要严厉惩治,已经接近噬脐莫及(后悔莫及)。所以凡是委托家仆,应当警惕这一点。

国家以农业为重,因为衣食之源在这里。然而人家耕种,出于佃户的力量,能不重视佃户吗?遇到他们有生育、婚嫁、营造、死亡,应当厚加救济。耕耘之际,有所借贷,少收利息。水旱之年,察知他们的亏损,早点免除减免。不可以有无理的需索,不可以有非时的劳役,不可以让子弟及家仆私下有所骚扰,不可以因为仇家告发而增加每年的租税,不可以强迫他们借贷使厚供利息,不可以见到他们自有田园就起贪图之意。看待他们爱护他们,不亚于骨肉,那么我衣食之源全靠他们的力量,俯仰之间可以无愧怍了。

佃仆妇女等在人家妇女小儿处声称不让家长知道而想要重息借钱谷以及想要借质物来救急的,都是有心想脱漏必无还意的,而妇女小儿不让家长知道就不敢取索,最终被他们所负,做家长的应当经常以此告诫家人。

尼姑、道婆、媒婆、牙婆以及以买卖、针灸为名的妇女,都不可以让他们进入人家。凡是脱漏妇女财物以及引诱妇女做不美之事,都是这些人。

池塘、陂湖、河埭,蓄水用来灌溉田地的,必须在每年冬月水涸之际疏浚它,使它深;修筑它,使它坚固。遇到天时亢旱,虽然不至于大丰收,也不至于全损。现在人往往在亢旱之际,常想修治;等到收割之后,就忘记了。谚语所谓:“三月思种桑,六月思筑塘。”大概是感叹人没有远虑如此。

池塘、陂湖、河埭,有众人享受灌溉田地之利的,田多之家应当相互倡导,让田主出食,佃人出力,遇到冬时修筑,让多蓄水。等到用水之际,远近高低分水必须均匀,

利己,又且利人,其利岂不溥哉!今人当修筑之际,靳出食力,及用水之际,奋臂交争,有以耡耰相殴至死者,纵不死,亦至坐狱被刑,岂不可伤!然至此者,皆田主悭吝之罪也。

译对自己有利,又对他人有利,这种利益难道不广博吗!现在的人在修筑堤坝的时候,吝啬地不肯出力,等到用水的时候,却奋力争抢,甚至有人拿着锄头和土块互相殴打直至死亡,即使不死,也会因为坐牢受刑,这难道不令人悲伤吗!然而造成这种局面的,都是田主吝啬的罪过。

桑果竹木之属,春时种植,甚非难事。十年二十年之间,即享其利。今人往往扵荒山闲地,任其弃废。至扵兄弟析产,或因一根荄之微,忿争失欢。比隣山地,偶有竹木在两界之间,则兴讼连年。宁不思使向来天不产此,则将何所争?若以争讼所费,庸工植木,则一二十年间,所谓材木不可胜用也。其间有果木逼扵邻家,实利有及扵童稚,则怒而伐去之者,尤无所见也。

人有小儿,须常戒约,莫令与邻里损折果木之属。人养牛羊,须常防守,莫令与邻里踏践山地六种之属。人养鸡鸭,须常照管,莫令与邻里损啄菜茹六种之属。有产业之家,又须各自勤谨坟墓山林,欲藂绿长茂,防映须髙其墙围,令人不得逾越。园圃种植菜茹六种及有时果去处,严其篱围,不通人往来,则亦不致临时责怪他人也。

人有田园山地,界至不可不分眀。异居分析之初,置产制买之际,尤不可不仔细。人之争讼,多由此始。且如田畆,有因地势不平,分一邱为两邱者;有欲便顺,并两邱为一邱者;有以屋基山地为田,又有以田为屋基园地者;有改移街路水圳者。官中虽有经界图籍,壊烂不存者多矣。况又从而改易,不经官司邻保騐证,岂不大启争端?人之田畆有在上邱者,若常修田畔,莫令倾倒;人之屋基园地,若及时筑叠垣墙,才损即修;人之山林,若分眀挑掘沟堑,才损即修,有何争讼?惟其卤莽倾倒,修治失时,屋基园地止用篱园,年深壊烂,因而侵占;山林或用分水,犹可辩眀。间有以木以石以坎为界,年深不存;及以坑为界,而外又有一坑相似者,未尝不启纷纷不决之讼也。至于分析止凭▯书,典买止慿契书,或有卤莽记载不明,公私皆不能决,可不戒哉?间有典买山地,幸其界至有疑,故令元契称说不明,因而包占者,此小人之用心,遇明有司,自正其罪矣。

分析之家置造▯书,有各人止録已分所得田产者,有一本互见他分者,止録已分。多是内有私曲,不欲显暴,故常多争讼。若互见他分厚薄肥瘠,可以毕见,在官在私,易为折断。此外,或有宣劳于众,众分弃与田产;或有一分独薄,众分弃与田产;或有因妻财、因仕宧置到来歴明白;或有因营运置到,而众不愿分者,并宜于▯书后开具。仍须断约,不在开具之数,则为漏▯。虽分析后,许应分人别求均分,可以杜絶隐瞒之弊,不至连年争讼不决。

人有求避役者,虽私分财产甚均,而▯书砧基,则妆在一分之内,令一人认役,其他物力低小,不须充应,而其子孙有欲执书契而掩有之者,遂兴诉讼,官司欲断从实,则于文有碍,欲以文为断,而情则不然,此皆俗曹初无逺见,规避于目前,而贻争于身后,可不鉴此。

人有已分财产,而欲避免差役,则冒同宗有官之人,为一戸籍者,皆他日争讼之端由也。

县道贪汚,遇有析户印▯,则厚有所需。人户惮于所费,皆匿而不印,私自割析。经年既深,贫富不同,恩义顿疎,或至争讼。一以为已分失去▯书,一以为分财未尽,未立▯书。官中从文则碍情,从情则碍文,故多久而不决之患。凡析户之家,宜即▯书,以杜后患。

人户交易,当先凴牙家,索取▯书,砧基指出,邱叚围号,就问现佃人有无界至,交加典卖重叠,次问其所亲有无应分人,出外未回及在卑防未经分析,或系弃产,必问其初应与不应受弃,或寡妇、卑子执凭交易,必问其初曽与不曽与勘防,如系转典卖,则必问其元契己未投印,有无诸般违碍,方可立契,如有寡妇、防子应押契人,必令人亲见其押字,如价贯年月四至畆角,必即书塡,应债负货物不可用,必支见钱,取钱必有处所,担钱人必有姓名,已成契后,必即投印,虑有交易在后而投印在前,者已印契后,必即离业,虑有交易在后而管业在前,者已离业后,必即割税,虑因循不割税而为人告论,以致拘没者。

官中条令,惟交易一事最为详备,盖欲以杜争端也。而人户不悉,乃至违法交易,及不印契,不离业,不割税,以

译桑树、果树、竹子、树木之类,在春天种植,并非难事。十年或二十年之间,就能享受到它们的利益。现在的人往往在荒山闲地上,任由其废弃。至于兄弟分家析产,有时因为一根树根的微小利益,就愤怒争执,失去和睦。邻居之间的山地,偶尔有竹木生长在两界之间,就会引发连年的诉讼。难道不想想,假如上天本来就不生长这些东西,那还有什么可争的呢?如果把争讼所耗费的钱财,用来雇佣工人种植树木,那么一二十年间,所说的木材就会用之不竭了。其中如果有果树逼近邻居家,实际上利益也惠及了孩童,却愤怒地将其砍伐的,更是毫无见识的表现。

家里有小孩,必须经常告诫约束,不要让他们与邻里损坏折断果树之类。家里养牛羊,必须经常看守防护,不要让他们与邻里践踏山地种植的六种作物之类。家里养鸡鸭,必须经常照管,不要让他们与邻里啄食损坏蔬菜六种作物之类。有产业的家庭,又必须各自勤勉谨慎地管理坟墓山林,希望草木繁茂生长,为了防止遮蔽视线,必须加高围墙,让人不能逾越。园圃种植蔬菜六种作物以及季节性果物的地方,必须严密篱笆围墙,不让人随意往来,这样也不会导致临时责怪他人。

人有田园山地,边界不能不划分清楚。分居分家之初,购置产业的时候,尤其不能不仔细。人的争讼,大多由此开始。比如田地,有因地势不平,把一个田丘分成两个田丘的;有为了便利,把两个田丘合并成一个田丘的;有把屋基山地改为田地的,又有把田地改为屋基园地的;有改移街道、水渠的。官府中虽然有经界图籍,但毁坏腐烂不存在的很多。况且又随之改变,不经过官府和邻居验证,难道不会大大开启争端吗?人的田地在高处的,如果经常修缮田埂,不让其倒塌;人的屋基园地,如果及时修筑围墙,稍有损坏就修复;人的山林,如果明确挖掘沟渠,稍有损坏就修复,有什么可争讼的呢?只是由于马虎大意导致倒塌,修缮不及时,屋基园地只用篱笆,年久腐烂,因而被侵占;山林如果用分水线为界,还可以辩明。偶尔有用树木、石头、土坎为界的,年久不存在了;以及用坑为界,而外面又有一个相似的坑,未曾不引发纷纷扰扰、久拖不决的诉讼。至于分家只凭分书,典卖只凭契书,如果有马虎记载不明的,公私都无法决断,能不引以为戒吗?偶尔有典买山地,庆幸其边界有疑点,故意让原契书写说明不清楚,因而包占的,这是小人的用心,遇到明察的官府,自然会纠正其罪过。

分家的人家制作分书,有的只记录自己分得的田产,有的在一本中互相看到其他分得的田产,只记录自己分得的。大多是因为内部有私心,不想显露,所以常常发生争讼。如果互相看到其他分得的田产的厚薄肥瘠,可以完全看清,在官府在私下,容易决断。此外,有的对众人有功劳,众人分弃给他田产;有的有一分特别少,众人分弃给他田产;有的因为妻财、因为做官置办来历明白的;有的因为经营置办,而众人不愿分的,都应当在分书后列明。仍然需要断约,不在列明之数的,就是漏分。虽然分家后,允许应分的人另外寻求均分,可以杜绝隐瞒的弊端,不至于连年争讼不决。

人有想逃避徭役的,虽然私下分财产很均匀,但分书和砧基簿,却装作在一分之内,让一个人承担徭役,其他物力低小,不需要充应,而他的子孙有想拿着书契而据为己有的,于是兴起诉讼,官府想按实际情况决断,则在文书上有阻碍,想按文书决断,而情理上却不是这样,这都是俗吏起初没有远见,规避眼前的麻烦,而给身后留下争端,能不鉴戒吗?

人有已经分财产,而想避免差役,就冒认同宗有官职的人,作为一户户籍的,都是日后争讼的缘由。

县道官吏贪污,遇到有分户印分书的,就大量索取财物。人户害怕所费的财物,都隐藏而不印,私自分割。经过多年,贫富不同,恩义顿时疏远,甚至发生争讼。一方认为已分失去分书,一方认为分财未尽,未立分书。官府按文书则碍于情理,按情理则碍于文书,所以久拖不决的祸患很多。凡分户的人家,应当立即印分书,以杜绝后患。

人户交易,应当先凭牙人,索取分书,砧基指出,田丘段围号,就问现佃人有无边界,交加典卖重叠,再问其亲属有无应分人,出外未回以及在卑幼未经分家,或是弃产,必问其起初应不应该受弃,或是寡妇、卑子执凭交易,必问其起初曾不曾与勘验,如系转典卖,则必问其原契己未投印,有无各种违碍,才可以立契,如有寡妇、卑子应押契人,必让人亲眼见其押字,如价贯年月四至亩角,必立即书写填写,应债负货物不可用,必支取现钱,取钱必有处所,担钱人必有姓名已成契后,必立即投印,顾虑有交易在后而投印在前的,已印契后,必立即离业,顾虑有交易在后而管业在前的,已离业后,必立即割税,顾虑因循不割税而被人告论,以致拘没的。

官府条令,只有交易一事最为详备,大概是想以此杜绝争端。而人户不了解,甚至违法交易,以及不印契,不离业,不割税,以此

致重叠交易,词讼连年不决者,岂非人戸自速其辜哉?凡邻近利害欲得之产,冝稍増其价,不可恃其有亲有邻,及以典至卖,及无人敢买而扼损其价,万一他人买之,则悔且无及,而争讼由之以兴也。

译导致交易重复、诉讼连年无法决断的,难道不是百姓自己招致罪责吗?凡是邻近之人因利害关系想要得到的产业,应当稍微增加其价格,不可仗着彼此有亲戚邻里关系,以及在典当乃至出售时,因无人敢买而压低价格。万一被他人买下,就会后悔莫及,而争讼也就由此兴起了。

凡田产有交关违条者,虽其价亷,不可与之交易。他时事发到官,则所费或十倍。然富人多要买此产,自谓将来▯钱与人打官司,此其癖不可救。然自遗患与患及子孙者甚多。

凡交易,必须项项合条,即无后患。不可凭恃人情契宻,不为之防,或有失欢,则皆成争端。如交易取钱未尽,及赎产不曽取契之类,宜即理防去着,或即闻官,以絶将来词诉。切戒!切戒!

贫富无定势,田宅无定主。有钱则买,无钱则卖。买产之家,当知此理,不可苦害卖产之人。盖人之卖产,或以缺食,或以负债,或以疾病、死亡、婚嫁、争讼,已有百千之费,则鬻百千之产。若买产之家即还其直,虽转手无留,且可以了其出产。欲用之一事而为富不仁之人,知其欲用之急,则阳距而隂钩之,以重扼其价。既成契,则姑还其直之什一二,约以数日而尽偿。至数日而问焉,则辞以未办。又屡问之,或以数缗授之,或以米谷及他物髙估而补偿之。出产之家必大窘乏,所得零防,随即耗散。向之所拟以办某事者,不复办矣。而往还取索夫力之费,又居其中。彼富者方自窃喜,以为善谋,不知天道好还。有及其身而获报者,有不在其身而在其子孙者。冨家多不之悟,岂不迷哉?

假贷钱谷,责令还息,正是贫富相资,不可阙者。汉时有钱一千贯者,比千户侯,谓其一嵗可得息钱二百千,比之今时,未及二分。今若以中制论之,质库月息自二分至四分,贷钱月息自三分至五分,贷谷以一熟论,自三分至五分,取之亦不为虐,还者亦可无词。而典质之家,至有月息什而取一者,江西有借钱约一年偿还而作合子立约者【谓借一贯文,约还两贯文】衢之开化借一秤禾而取两秤,浙西上户借一石米而收一石八斗,皆不仁之甚。然父祖以是而取扵人,子孙亦复以是而偿于人,所谓天道好还,于此可见。

兼并之家见有产之家子弟昏愚不肖及有缓急多是将钱强以借与,或始借之时设酒食以媚恱其意,或既借之后歴数年不索取,待其息多,又设酒食招诱使之结转并息为本,别更生息,又诱勒其将田产折还。法禁虽严,多是幸免,惟天网不漏。谚云:「富儿更替做」,盖谓迭相酬报也。

有轻于举债者,不可借。与必是无借之人,已懐负頼之意。凡借人钱谷,少则易偿,多则易负。故借谷至百石,借钱至百贯,虽力可还,亦不肯还。宁以所还之资为争讼之费者多矣。

凡人之敢于举债者,必谓他日之寛余可以偿也。不知今日之无寛余,他日何为而有寛余?譬如百里之路,分为两日行,则两日可办。若欲以今日之路,使明日并行,虽劳苦而不可至。凡无逺识之人,求目前寛余,而那积在后者,无不破家也。切宜监此。

凡有家产,必有税赋,须是先截留输纳之资,临时为官中所廹,则举债认息,或托揽户兊纳而高价筭,还是皆可以耗家。大抵曰贫曰俭,自是贤徳,又是美称,切不可以此为愧。若能如此,则无破家之患矣。

纳税虽有省限,须先纳为安。如纳苗米,若不趂晴早纳,必欲拖后,或值雨雪连日,将如之何?然州郡多有不体量民事,如纳秋米,初时既要干圎加量,又重;后来纵纳湿恶,加量又轻。又后来则折为低价。如纳税绢,初时必欲至厚实者,后来见纳数之少,则放行轻疎;又后来则折为低价。人户及揽子多是较量前后轻重,不肯抢先送纳,致被县道追扰。惟乡曲贤者自求省事,不以毫末之较,遂愆期也。

乡人有紏率钱物以造桥修路及打造渡航者,宜随力助之。不可谓舍财不见获福而不为。且如道路既成,吾之晨出暮归,仆马无疎虞,及乗舆马过桥渡而不至惴栗者,皆所获之福也。

人之经营财利,偶获厚息,以致富盛者,必其命运亨通,造物者隂赐致此。其间有见他人获息之多,致富之速,则欲以人事强夺天理,如贩米而加以水,卖盐而杂以灰,卖漆而和以油,卖药而易以他物,如此等类,不胜其多。目下多得赢余,其心便自欣然,而不知造物者随即以他事取去,终于贫乏

译凡是田产涉及违规违法的,即使价格低廉,也不可与它进行交易。日后事情败露闹到官府,所花费的代价或许会是十倍。然而富人大多喜欢买这样的田产,自以为将来有钱与人打官司,这种癖好无法挽救。但因此给自己留下祸患,甚至祸及子孙的情况非常多。

凡是交易,必须各项都符合法规,这样就没有后患。不可倚仗人情关系和契约隐秘,而不做防范,一旦有人失和,都会成为争端。比如交易时钱款没有收尽,以及赎回田产时没有收回契约之类,应当立即处理妥当,或者立即报官,以杜绝将来的诉讼。务必警惕!务必警惕!

贫富没有固定的态势,田宅没有固定的主人。有钱就买,没钱就卖。购买田产的人家,应当懂得这个道理,不可苦苦害卖田产的人。大抵人们卖田产,有的是因为缺粮,有的是因为负债,有的是因为疾病、死亡、婚嫁、争讼,已经花费了千百贯钱,才卖掉价值千百贯的田产。如果买田产的人家立即归还价款,虽然转手不留余钱,却可以了结卖田产人的急用。想要利用这一点来牟利的富而不仁之人,知道对方急需用钱,就表面上拒绝而暗中勾结,以压低价格。契约既成,就只归还价款的十分之一二,约定几天内全部付清。到了几天后去询问,就推托说没有办妥。又多次去问,有时给几串钱,有时用米谷及其他物品高估来补偿。卖田产的人家必定非常困窘,所得的零星钱财,随即消耗散尽。先前打算用来办理某事的目的,再也无法实现了。而往返索取的人力费用,又占在其中。那些富人正暗自高兴,认为善于谋划,不知道天道好还。有在自己身上得到报应的,有不在自己身上而在子孙身上得到报应的。富家大多不醒悟,难道不糊涂吗?

借贷钱粮,责令偿还利息,正是贫富互相资助,不可缺少的。汉代有一千贯钱的人,相当于千户侯,说他一年可得利息二百贯,相比现在,不到二分。现在如果以中等标准论,当铺月息从二分到四分,借钱月息从三分到五分,借粮按一季收成论,从三分到五分,收取也不算苛刻,偿还的人也可以没有怨言。而当铺借贷的人家,甚至有月息取十分之一的,江西有借钱约定一年偿还而作“合子”立约的【意思是借一贯钱,约定还两贯钱】,衢州开化县借一秤稻谷而取两秤,浙西大户借一石米而收一石八斗,都是极不仁义的行为。然而父祖以此向人索取,子孙也以此向人偿还,所谓天道好还,在这里可见一斑。

兼并田产的人家看到有田产的人家子弟昏庸愚昧、不成器,以及有紧急情况时,大多是将钱强行借给他们,或者在刚开始借的时候设酒食来讨好取悦他们,或者在借出之后经过数年不索取,等到利息多了,又设酒食招诱让他们结转,将利息并入本金,重新计算利息,又诱迫他们将田产折抵偿还。法律禁令虽然严厉,大多侥幸逃脱,只有天网不漏。谚语说:“富儿更替做”,大概就是说轮流互相报复的意思。

有轻率举债的人,不可借给他。与他交往的必定是无赖之人,已经怀有赖账的意思。凡是借别人的钱粮,少则容易偿还,多则容易拖欠。所以借粮到百石,借钱到百贯,即使有能力偿还,也不肯还。宁愿将偿还的钱财作为争讼的费用的人很多。

凡是敢于举债的人,必定认为日后的宽裕可以偿还。不知道今天的没有宽裕,日后为什么会有宽裕?譬如百里的路程,分为两天走,那么两天可以走完。如果想要以今天的路程,让明天一并走完,虽然劳苦也无法到达。凡是缺乏远见的人,追求眼前的宽裕,而将积累推后的,没有不破家的。务必以此为鉴。

凡是有家产的,必有税赋,必须先截留输纳的资财,临时被官府逼迫,就举债认息,或者委托揽户代缴而高价计算,这些都足以损耗家业。大抵说贫说俭,自然是贤德,又是美称,切不可以此为耻。如果能这样,就没有破家的祸患了。

纳税虽然有期限,须先缴纳才安稳。比如缴纳苗米,如果不趁着晴天早缴,非要拖延,如果遇到雨雪连日,该怎么办?然而州郡大多不体谅民事,比如缴纳秋米,起初既要干燥饱满且加量,又重;后来即使缴纳潮湿劣质的,加量又轻。再后来就折算为低价。比如缴纳税绢,起初必定要求厚实者,后来看到缴纳数量少,就放行轻薄稀疏的;再后来就折算为低价。人户及揽子大多是较量前后轻重,不肯抢先送纳,导致被县道追扰。只有乡间的贤者自己求省事,不因毫末的计较,而延误期限。

乡人有纠集钱物来造桥修路以及打造渡船的人,应当随力资助。不可认为舍财不见得获福而不做。况且如道路既成,我早晨出晚上归,仆从马匹没有疏虞,以及乘车马过桥渡而不感到恐惧的,都是所获得的福报。

人们经营财利,偶尔获得厚利,以致富盛的,必定是其命运亨通,造物主暗中赐福所致。其中有看到他人获利之多,致富之速,就想以人事强夺天理,如贩米而加水,卖盐而杂以灰,卖漆而混以油,卖药而换以他物,如此之类,不胜枚举。眼前多得盈余,心里便自欣然,而不知道造物主随即以他事取去,终于贫乏。

。况又因假壊真,以亏本者多矣。所谓人不胜天,大抵转贩经营,须是先存心地,凡物货必真,必须敬惜。如欲以此奉神明,又须不敢贪求厚利,任天理如何,虽目下所得之薄,必无后患。至于买扑坊塲之人,尤当如此。造酒必极醇厚精洁,则私酤之家自然难售。其间或有私醖,必审止絶之术,不欲挟此打破人家,朝夕存念,止欲趂办官课,飬育孥累,不可妄求厚积。及计防司案,拖頼官钱,若命运亨通,则自能富厚,不然亦不致破荡。请以应开坊之人观之。

译况且又因为以假乱真、损害根本的情况太多了。所谓人不能胜天,大抵从事转贩经营,必须先存善心,凡是货物务必真实,必须恭敬爱惜。如果想以此供奉神明,又不敢贪图厚利,任凭天理如何安排,虽然眼下所得微薄,必定没有后患。至于承包酒坊的人,尤其应当如此。酿酒务必极其醇厚精洁,那么私卖酒的人自然难以售出。其间如果有私酿,一定要审慎地采取制止杜绝的方法,不想借此手段倾败人家,朝夕挂念的,只是想要凑足缴纳官府赋税,养育妻儿,不可妄图大量积聚。等到计算防止官府亏空、拖欠官钱时,如果命运亨通,自然能够富裕丰厚,不然也不至于破产败家。请拿应当开设酒坊的人来观察验证。

起造屋宇,最人家至难事。年齿长壮,世事谙歴,于起造一事,犹多不悉,况未更事,其不因此破家者,几希。盖起造之时,必先与匠者谋,匠者惟恐主人惮费而不为,则必小其规模,节其费用。主人以为力可以办,锐意为之,匠者则渐増广其规模,至数倍其费,而屋犹未及半,主人势不可辍,则举债鬻产,匠者方喜兴作之未艾,工镪之益増。余尝劝人起造屋宇,须十数年经营,以渐为之,则屋成而家富自若。盖先议基址,或平高就下,或増卑为髙,或筑墙穿池,逐年渐为之,期以十数年而后成。次议规模之髙广,材木之若干,细至椽桷篱壁竹木之属,必籍其数,逐年买取,随即斵削,期以十数年而毕备。次议瓦石之多少,皆预以余力积渐而储之,虽僦雇之费,亦不取办于仓卒,故屋成而家富自若也。

  后序

近世老师宿儒,多以其言集为语録,▯示学者。盖欲以所自得者与天下共之也。然皆议论精微,学者所造未至,虽勤诵深思,犹不开悟,况中人以下乎?至于小说诗话之流,特贤于己,非有裨于名教,亦有作为家训,戒示子孙,或不该详▯焉。未广采朴鄙,好论世俗事,而性多忘人,有能诵其前言而已,或不记忆,续以所言,私笔之久而成编,假而録之者颇多,不能徧应,乃锓木以▯。昔子思论中庸之道,其始也,夫妇之愚,皆可与知,夫妇之不肖,皆可能行。极其至妙,则虽圣人亦不能知,不能行,而察乎天地。今若以察乎天地者而语诸人,前辈之语録固已连篇累牍,姑以夫妇之所与知能行者语诸世俗,使田夫野老、幽闺妇女皆晓然于心目间。人或好恶不同,互是迭非,必有一二契其心者,庻几息争省刑,俗还醇厚,圣人复起,不吾废也。初余目是书为俗训,府判同舎刘公更曰「世范」,似过其实,三请易之不聼,终当从其旧云。淳熙己亥上元,三衢梧坡袁采书于乐清琴堂。

译建造房屋,是人家中最困难的事。即使年纪长大强壮,对世事熟悉经历,对于建造一事,仍然大多不了解,何况未曾经历世事的人,不因此败家的,几乎没有。大概建造的时候,必须先与工匠商量,工匠只怕主人害怕花费而不做,就一定缩小规模,节省费用。主人认为力量可以办到,就锐意进取去做,工匠则逐渐扩大规模,等到花费增加到几倍,而房屋还未完工一半,主人势必要停止也不可能,于是举债卖产,工匠才高兴工程没有停止,工钱更加增加。我曾经劝人建造房屋,必须用十几年的时间经营,逐渐去做,那么房屋建成而家产依然富足。大概先商议地基,或者平整高地顺应低处,或者增加低处成为高处,或者筑墙挖池,逐年逐渐去做,期望用十几年的时间而后完成。其次商议规模的高低宽广,木材的数量,细微到椽子、屋脊、篱笆、墙壁、竹木之类,一定登记它们的数量,逐年购买,随即砍削,期望用十几年的时间而全部备齐。其次商议瓦石的数量,都预先用多余的力量逐渐积蓄储存,即使是雇佣的费用,也不在仓促之间办理,所以房屋建成而家产依然富足。

后序

近代的老师宿儒,大多把他们的话语集结成语录,〇给学者看。大概是想要把自己所领悟的与天下人共享。然而都是议论精微,学者所达到的境界还没有到那里,即使勤奋诵读深入思考,仍然不能开悟,何况中等资质以下的人呢?至于小说、诗话之类,只是比一般人贤能,对名教没有益处,也有作为家训,告诫子孙的,或者不够详细〇。没有广泛采集朴实鄙俗的内容,喜欢议论世俗的事情,而性格大多健忘,有人能背诵他以前的话语而已,或者不记得,接着所说的话,私下记录很久而成书,借来抄录的人很多,不能全部应付,于是刻版印刷〇。从前子思论述中庸之道,起初的时候,愚笨的夫妇,都可以知道,不贤的夫妇,都可以做到。达到极致的妙处,那么即使是圣人也不能知道,不能做到,却能洞察天地。现在如果用洞察天地的道理告诉世人,前辈的语录本来已经连篇累牍,暂且用夫妇所知道能做到的道理告诉世俗,使农夫老翁、深闺妇女都在心里明白。人们或许喜好厌恶不同,互相认为是,交替认为非,一定有一两个契合他们心意的人,或许能够平息争端减少刑罚,风俗回归醇厚,圣人再兴起,也不会废弃我的主张。起初我把这本书命名为《俗训》,府判同舍刘公改为“世范”,似乎超过了实际,三次请求更改他不听从,最终还是应当遵从原来的名字。淳熙己亥年上元节,三衢梧坡袁采在乐清琴堂书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