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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慎疾刍言》，清代徐大椿著 序言 医生能够保护人的生命，所以天下不能没有医生；但如果医生反而促使人丧命，那么天下还不如没有医生。卢医、扁鹊已经去世，医术分成许多支派；各家自立说法，各人自行著书。虽然各有偏颇，不能完全一致，但如果能够深入理解其中一家学说，自然就有随机应变、补救偏失的方法，总不至于给世人留下祸害。近来有人把行医作为职业，所学还不精通，就急着谋求利益，庸医遍布天下，因此能够健康长寿的人就少了！我阅历世事已经很深，见到男子患痨瘵、妇女因胎产、小儿因惊痘而死，这三类人的死亡尤其令人悲惨痛心。病情危急时，医生说除了这个方子没有治疗办法，病人家属说不服药也同样会死，最终服用了这个方子，却仍然免不了一死。我曾对此感到怀疑，却不敢凭主观臆测下定论。如今看到洄溪徐君所著的《慎疾刍言》，才知道我过去见到的那些治病方法，都犯了本书所忌讳的问题；徐君已经把这些道理说得十分详细，告诫得十分恳切了。那些不明白医理的人，在亲骨肉面临生死关头时，用药也后悔，不用药也后悔，内心确实难以安定；如果得到这部书作为指南，或许就不会迷失方向了吧！我遗憾自己读到这部书太晚，实在希望世上以行医为业的人和治疗疾病的人，都能早些读到这部书。于是把书寄回故乡，在榕城刻印刊行，以扩大流传。刊刻这部书的人是徐君的曾孙，现将此序一并写下送给他。长沙彭蕴章撰写 引言 我二十岁时，家中疾病很多，先辈收藏的医书相当多，于是随时翻阅，不过只是想稍微认识一些方剂和药物罢了。这样循序学习的时间久了，我便向上追溯《灵枢》《素问》的根源，向下沿着汉代、唐代的支流研习。像这样过了十多年，才为《难经》作注；又过了十多年，才为《本草》作注；又过了十多年，才写成《医学源流论》；又过了五年，才著成《伤寒类方》。五十年间，我批阅过的书大约有一千多卷，广泛浏览过的书大约有一万多卷；每隔一段时间，必定会后悔从前有所疏漏，大概是因为学问会随着年岁增长而进步。可是世上的医生却把古医书全都废弃，任凭自己的想法制造治法，以至于很多人枉死；我亲眼看到这些事，内心十分悲伤。几年前我曾写过一册《刍言》，想借此警醒世人，可是很少有人能够听从。我私下想到，自己生长在圣明的朝代，却对这个世道毫无益处；半生苦心钻研，虽然有几种著作，都只是概括谈论医学，没有令人震动、能够使人豁然醒悟的话。因此我又挖空心思、竭尽苦心，以《刍言》原稿为基础，把道理剖析得更加痛切透彻；实在是因为悲悯之情充满胸中，不能自已。希望读者体谅我的苦心，虚心仔细体察，用它来给别人治病，就能恭敬谨慎而少犯过失；用它来要求自己，就能明智通达而保全自身。希望能够遇到有人相信并遵从这些道理，或许可以使这门医道得以延续一线生机。乾隆丁亥年秋季七月“巧日”，洄溪徐灵胎记。道光五年，岁次乙酉，夏季五月既望日，曾孙校刊。补剂 求学问的道路，必定要由浅入深，从来没有连浅近的道理都不懂，却专门去追求怪异偏僻知识的道理。何况医治的方法一旦错误，必定会伤害身体、危及生命，更不能不谨慎啊！所谓浅近的治法，例如伤风就用防风、荆芥，感受寒邪就用苏叶、葱头，咳嗽就用苏子、杏仁，饮食所伤就用山楂、神曲，中暑就用香薷、广藿，疟疾就用柴胡汤随症加减，痢疾就用黄芩汤随症加减，妇女就用四物汤随症加减，小儿就用异功散随症加减。这些都是历代圣贤相传的固定治法，千百年来不能更改。至于危险疑难的病症，就不是这些药物所能治愈的，必须广泛考察各种方剂，深入通晓经络，确实指出这种病究竟叫什么名称，以及古人用什么方剂作为主治，再根据症状加减。如今却把古代圣贤的治法看作卑陋、不值得一提，又不能指出病名，只用阳虚、阴虚、肝气、肾弱等套话笼统概括，专门使用温补药物，导致外来的邪气进入体内。最终发展到无法救治；间或有稍微谨慎一些的医生，疾病初起时仍然使用一二剂切合病情的药，见没有立即见效，便转而改用温补药。他们没有想到，病邪侵入人体后，病情要好转必定有一个逐渐的过程，不能因为没有迅速见效就立即更换方剂。何况所服的方剂有时还不够完善，他们不想着就在原方基础上增减调整到妥当，却仓促地寻求改变治法；又不肯先用药性轻淡的剂方来探测病情，专门选取药性猛烈、药力浓厚的药物，完全背离先前的做法，必定很快就会造成祸害。这总是由于心中没有确定见解造成的。应当想到，人患病无非是以风、寒、暑、湿、燥、火为外在原因，以喜、怒、忧、思、悲、惊、恐为内在原因；这十三种原因，请问哪一种是应当补益的呢？！一般说来，人不是年老而死，就是患病而死；没有疾病却因虚弱而死的人，一千个中也未必有一个。何况病邪去了，即使虚弱的人也能活下来；病邪留下，即使原本强实的人也会死亡。如果果真是元气将要脱散，即使把他的身体浸泡在参、附之中，又有什么用呢？他们却错误地引用《内经》的话说：“邪气聚集的地方，人体的正气一定虚弱。” 正气虚弱固然应当补益，那么聚集在那里的邪气就不应当祛除吗？如果用补药把邪气困住，它就永远不能再排出；严重的立即死亡，轻的也会迁延不愈并转变成其他病症；有些侥幸痊愈的人，是因为病势较轻而元气逐渐恢复，并不是药物的功劳。我年轻时见有人来询问病情，听说医生已经用了补药，大家就互相庆贺，认为病人已经好了；如今却是病势正盛，众人反而一起商量给他服用人参、附子、熟地，难道不可惊骇吗！事情开始时，医生先用虚脱的说法吓唬人，随后又用补药讨好人。浙江一带就用六味汤、八味汤加上人参、麦冬等药；江南一带就用理中汤加上附子、桂枝、熟地、鹿茸、脐带等药。于是人人听惯了这种说法，认为我们并不怕患病而死，只怕因虚弱而死。所以即使因服补药而死，还要怨恨补药用得不够早、用得不够重，并且自己悔恨服用人参没有力量，以致没能救活。这样一来，医生关于虚脱的说法竟真像有先见之明，完全没有人怀疑或后悔。如果服用其他药物而死，亲戚朋友就群起责骂病人家属看重钱财而不看重性命，连死者也会死不瞑目。医生的罪过，简直多得无法尽数责罚了！因此病人向医生叙述病情时，必定自己说身体极度虚弱；旁人代替叙述病情时，也都一同说病人极度虚弱，只怕医生稍微使用攻伐削弱之类的药物，导致病人不起；即使有稍微懂得辨识病情的医生，想要针对症状拟定方剂，也迫于这些危言耸听的话而战战兢兢，选择最补益的药物来顺从他们的心意。这样既可以取得他们的容纳，又可以避免受到诽谤，实在是形势所迫。这种风气兴起，不过三十多年，如今却更加严重，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挽回啊？！用药

译医道起源于神农所著的《本草》，最初是一种药治疗一种病；但一种病有多种症状（统称为病，例如疟疾、痢疾之类；分别称作症状，例如患疟疾而呕吐、头痛，患痢疾而寒热、胀痛之类）。后来的圣人选取与症状相应的药物，合用几味药组成方剂，所以治疗疾病必定先有药物，之后才有方剂。方剂组成以后，再考察药物配伍的方法与古代哪一个方剂相似，于是就说是在某方基础上加减。并不是医生事先把六味汤、八味汤、理中汤等方剂硬记在心中，然后强行让人服用。至于辨别症状、使用药物的方法，例如有人同时因风、寒、痰、食而成病，就必须审察其中风邪占几分？寒邪占几分？痰和食积各占几分？用药就根据邪气的多少来增减；如果一个方剂不能兼治各种病邪，就先治疗其中最紧急的。所以不会有一味药是无端虚设的，也不会有一分剂量是不经过斟酌的。何况行医这门学问，全在于自我考察：如果服用了我的药而病情没有减轻，或者反而加重，就一定要深切责罚自己，广泛寻求确实有效的方剂，直到找到为止，这样学问自然能够一天天进步；如果不论是什么病，总是投用几味温补药，病好了就认为是自己的功劳，病人死了就认为疾病本来无法医治，完全没有改变治法的打算，那么这种人会误害天下人，却终身不知道自己的过错。又有一种人所谓的陈旧方剂，只用柴胡一味就称作柴胡汤，只用大黄一味就称作承气汤，对古人制方的意义全然不懂，只是随着自己口头所指而已。他们所写的医案，只是套用几句阴阳虚实、五行生克之类笼统的套话，借此制造使用温补药的依据；而文人学士又最容易受欺骗，看到其中有阴阳、五行等说法，就以为是有根基的学问，深信不疑。这种人也自夸掌握了学习医学的捷径，把千百年来圣人苦思冥想、针对各种症状制定的数千首方剂全都置之不问，就自称名医了！医生想让这种医道流行，彼此沿袭而形成风气，尚且不值得奇怪。唯独那些平日闲居、涉猎医书的人，也都沿袭这些错误说法，与医生同声附和；亲朋知交家中有人患病，他们就前去帮助医生，用危言耸听的话控制病人家属，使他们不得不使用温补而且昂贵的药物，以显示自己关心，结果因此导致病人死亡。病人死了，他们就说，使用这类药物时本来没有说过病人服后一定有效；只不过像这样的名门之家，按道理不应服用价格低廉的药物罢了！如果病人本来已经患病，又有人用这种方法使他送命，实在令人怜悯！几十年前，也有一些涉猎医学的人，颇能辨别药性，广泛阅读古代经方；如今却相继堕入邪道。这种风气起始于赵养葵、张景岳等人，他们完全不懂古代圣贤制定方剂的意义，任凭个人想法行事，著书立说，自成一家；他们也不知道流弊竟会发展到如此地步。我知道上天心怀仁爱，这种风气的转变一定不会太久。中风 中风一病，北方人多属于寒邪，应当疏散寒邪；南方人多属于火邪，应当清除火邪。但祛风、化痰的方法，南北方完全相同。古代方剂除了仲景的候氏黑散、风引汤之外，以续命汤为主方。续命汤共有好几个方剂，无非都是驱除风邪；根据症状加减，都有精深的意义。从来没有纯粹使用温热滋补药物，却一点也不让风、寒、痰、火等病邪排出体外的做法；这样做会使重病的人必死，轻病的人则陷入不死不活的状态。只有让病人每天服用人参，既使他家破财，又使他贪恋性命，实在最令人痛心！又有人稍微改变这种说法，使用地黄饮子，自以为掌握了阴阳兼补的方法，其实也大错特错。这个方剂本来是治疗少阴气厥、气不能到达四肢，导致舌头不能说话、足部痿弱的病症；这种病名叫痱症，是纯属虚证而没有邪气，虽然类似中风，却与由风、寒、痰、火引起的中风正好相反。刘河间的著作可以作为考证。却用这个方剂治疗有邪气的中风，造成的危害是一样的。我每年见到的中风病人不下几十个，遵循古代治法的，十人中有八九人痊愈；服用温补药的，没有一个痊愈；没有过多服用补药的，还可以挽救；不能完全痊愈，或者确实无法医治的，不过十人中有一两人罢了！为什么一患上这种病，就甘心永远成为废人？旁人也把它看成必定无法起死回生的病，医生也只让病人多服昂贵的药物，使他直接走向死亡，才觉得可以没有遗憾，这难道不是很奇怪吗！希望天下患中风的人，千万不要凭着本来可以治愈的身体，自己投入必死的境地。咳嗽 咳嗽是由于风寒进入肺部；肺是娇嫩的脏腑，药物一旦误用，就会受到伤害。如果使用熟地、麦冬、萸肉、五味等滋腻、酸敛的药物，把外邪补而留住，必定会导致咯血、失音、喉癣、肛痈、气喘急促、寒热往来；近则半年，远则三年，没有不死的。因为服用这类药物的那一天，就是断送性命的那一天。间或有人察觉苗头而停药，有的能够多延长一些岁月；我见过的多达上千人。所以如今吐血而发展成痨病的人，大半都是由于咳嗽时误服补药造成的。有人说五味子是仲景治疗咳嗽必用的药，却不知道古方使用五味子时一定配合干姜，一味发散、一味收敛，用来治疗寒咳，而不是治疗风火咳嗽。何况再加上熟地、麦冬，所受的祸害就更加严重。治疗咳嗽的药方中又多使用桔梗。桔梗具有升提作用，甘桔汤用它来承载甘草向上运行，治疗少阴经的喉痛；这与治疗咳嗽宜清肺降气的方法并不相宜。服用后往往会使人气机上逆、痰液上涌，无法安卧。凡是使用药物，都应当深入了解药性，并且反复试验、反复验证，才可以针对疾病施治，不能冒昧用药。吐血 五十年前，吐血的人极少；如今却一年比一年多。这种病本来都可以治愈，却有很多人无法医治，是因为用药错误。吐血病症中，因伤风咳嗽而发病的占十分之七八，因虚劳损伤而发病的占十分之一二。医生却一概使用熟地、人参、麦冬、五味等滋补、酸敛的药物，把风、火、痰、瘀全都收留在肺管之中，使咳嗽不停，元气受到震动，津液化为痰液；不死还等什么？凡是把风寒补而留住，必定会形成痨病，这是人人都知道的事；如今竟然没有一个人知道了。吐血而咳嗽的人，应当清肺降气，略微使用补阴的药物；不咳嗽的人，是喉中的络脉破裂，所以血从络脉流出，并不一定需要服药；病情严重的，只需使用补益络脉的药物填补损伤处，自然可以根除。即使不服药，也能自行痊愈，这一点历来试验都没有失误。可是病人一听到不服药的说法，即使当面暂时顺从，背后也必定讥笑；一听到使用熟地、麦冬、人参、五味等药，就甘心走向死亡。前一种人死了，后一种人也同样死去，难道不是命运吗！中暑

译“暑”这个名称的含义与“寒”相反，是天时流行的热毒所导致的疾病。它的症状是脉象微弱、气短，烦躁口渴、干燥发热，严重时甚至手脚反而冰冷。如果病人汗出不止，就以人参白虎汤为主治方；如果出现身热、腹痛、胀满、呕吐、泻痢、厥冷，就称为热霍乱，绝对不能使用人参，应当使用香薷饮、藿香正气散为主治方，这些都是治疗暑病的正确方法。《伤寒论》中又有一种寒霍乱，这是寒邪进入阴分，应当以理中汤为主治方。这是治疗寒霍乱的方法，与暑热所致的霍乱完全无关。后来的医书却在热霍乱篇中附入一个治疗寒霍乱的方剂，名叫大顺散，使用肉桂、干姜，是理中汤的变法。这个方剂下面也注明是治疗夏季因食用寒冷饮食而受伤的病症，这种说法十分清楚。于是那些昏昧无知的人，听说有这个方剂，竟然用它来治疗暑热所致的霍乱，以显示自己的奇异。病人临死时辗转翻滚、呼号不已，嘴唇焦裂，舌头干裂，七窍都流出血来；热邪深入体内，就会手脚反而冰冷，脉象微弱，仿佛将要断绝，这就是所谓热邪越深，厥冷也越深（手脚寒冷称为厥，厥就是逆）。病人和医生都不知道这个道理，认为服用热药后身体反而更冷，显然是阴症。所以即使亲眼看着病人惨死，也不知道悔悟；以后再治疗别人时，使用热药反而更加厉害。这和治疗暑热所致痢疾时使用四逆汤，造成的危害完全相同。天下人都认为必定应当这样做，即使有人说明道理，也没有人相信。痢疾 痢疾有好几种，误治就会立即决定生死。凡是脾气不充实、饮食不能消化，昼夜泄泻没有规律，也没有红白痢积的，叫作脾泻；治疗方剂不止一个，应当随着症状施治。如果伤寒传入阴经，出现下痢、粪便中夹有未消化的食物，脉微弱、手脚厥冷，这是纯阴的危重病症；没有参、附、干姜就不能治疗，但患这种病的人极少。如果在夏秋季节，暑邪进入腑中，脓血痢下没有节制，这叫作滞下；这完全属于暑热之毒，蒸灼肠胃，使肠烂胃坏，与阴寒所致的痢疾截然不同。仲景以黄芩汤为主方，再根据症状加减，这是千百年来不可改变的方法。如今却把暑毒热痢一概使用附、桂、姜、茸。开始时患者眼睛发红、舌头焦黑，号叫疼痛，仿佛将要死去；脓血的颜色有时变得像豆汁，有时像腐败的肝脏。热邪越深，厥冷越深，手脚逆冷；医生不知道这是热厥，反而认定是真寒，更加使用桂、附，以至于胃腐烂、肠撕裂，病人哀号辗转，像遭受炮烙之刑一样死去。我见过的这种情况非常多，只有面对它流泪罢了。还有人使用六味汤以及参、[缺字]等补药；对于久痢而虚弱疲乏的人，有时偶然奏效，但如果邪气没有清除，就不是形成痼疾，便会发展到无法救治。治疗痢疾的方剂很多，广泛考察古代医书，自然能够穷尽其中的变化；怎么能使用本来不适合痢疾的药物，每次投用都造成误治呢？阴症 六淫之邪不只是暑、燥、火本来属于热，连风、寒、湿也会转变为热。医经典籍说：“热病，全都是伤寒一类的病。” 又说：“人受到寒邪伤害，就会成为热病。” 所以外感病总的治疗方法都是疏散热邪；只有寒邪直接侵犯阴经的伤寒，才一定会出现脉紧、便色青，怕冷、倦怠嗜卧，不喜欢饮水，舌上没有舌苔等种种寒象，应当使用温热发散的方法；这种情况一千人中也难有一个。为什么近来的医生把天下所有寒热夹杂的外感病，凡是病势稍重的，都指为阴症，立即使用参、附、姜、桂？服药后热势更加严重，却不怀疑是热药造成的，反而又使用熟地、麦冬等，认为这是补阴配阳的方法，竟然忘记了病属于外感！要知道阴症没有发热的道理；偶尔有寒邪极盛、表现得像阳症而外在出现热象的病人，其内部症状也一定会表现出种种寒象，但同样应当驱散寒邪，如麻黄附子细辛汤之类，也没有补益寒邪的方法。却把温热之邪硬说成阴症，完全使用温补药，真是千古奇闻。又有人把梦遗、房劳之后发生的外感病说成阴症，更是可笑的说法。如果邪气果真进入阴经，即使没有房劳等事情，也属于阴症；如果邪气没有进入阴经，自然有本病相应的治疗方法，这与阴症有什么关系？如果说外邪乘虚侵入肾脏，那就更应当赶快驱除肾中的邪气，难道可以把邪气留在肾中灼伤肾脏吗？又有人使用热药以后，热势更加严重，忽然转而改用大寒药，这是拿药物来试探病情。要知道一种病有一种病相应的方剂，难道没有适合病情、药性平和的药吗？为什么刚开始投用火热之药，随即又转而投用寒凉之药呢？然而病人死后，病人家属不责怪热药误治，却责怪寒药误治，这是什么道理？因为人临死时必定会逐渐变冷，服用热药后反而变冷，家属就相信这不是药物造成的；如果服用寒药后变冷，就明显是药物使他变冷了。所以热药杀人，往往不易被察觉；寒药杀人，却显而易见。这就是医生宁可使用补药、热药，即使病人死亡也还可以免受责怪的原因。老人 能够长寿的人，必定有某一方面特别旺盛。阳气单独旺盛的，应当补益阴气；阴气单独旺盛的，应当补益阳气。然而阴气旺盛的只占十分之一二，阳气旺盛的却占十分之八九。而且阳气过于旺盛的人，不仅应当补益阴气，还应当清除火邪来保护阴气。所以老人无不头部发热、耳聋、面色发红、大便干燥，表现出种种阳症。医生却为老人制定方剂，不论有病还是无病，总是以补阳为主；阳热旺盛就会生风，必定产生类似中风等病，这就是招来疾病。如果偶然有风、寒、痰、湿等病因，更应当赶快驱除邪气。因为老年人的气血运行不太流畅，哪里经得起把邪气补而留住，使它与气血相互为难。所以治疗老年人的外感病，总应当与治疗壮年人一样；如果确实发现有虚弱之处，也只用药性轻淡的药物，酌量进行补益扶助。如果没有疾病而进行调养，就应当审察阴阳哪一方偏盛，通过增减调理使其恢复平衡。大概千年的树木，往往会自行焚烧；阴气耗尽，火势炽盛，万物都是如此。所以治疗老人，千万不要使用辛热药物，耗竭他的阴气，助长他的亢盛阳气，使他面红、目赤、气息阻塞、痰涎壅盛、脉象洪大、皮肤干燥；到了老年，本应安享晚年，却又增添如同焚烧一般的惨痛。妇人

译妇女怀孕后，胞宫中有一点真阳，每天吸取母体的血来滋养胎儿，所以阳气一天天旺盛，阴血一天天衰弱。凡是半产、滑胎，都是火邪旺盛、阴气衰弱，不能使胎儿形体完整形成的缘故。近来有人提出怀孕期间宜用寒凉药物的说法，颇有几分道理。至于产后，阴血已经大量耗脱，只剩孤阳独立，脏腑像被焚烧，经脉像在沸腾；所以仲景专门以养血、消除瘀血为主，石膏、竹茹也不禁止使用。我每次遵循这一方法，无不立即见效。近来却有人编造产后宜用温热药物的邪说，以姜、桂作为主药。如果确实阴阳都已脱失，脉象迟缓、怕冷，血水淋漓不断，面色青、舌色白，姜、桂也有适宜使用的时候；如果是血液干涸、火邪燥盛，完全表现为热症，却仍然使用热药，就会导致经脉枯竭、脉象断绝，片刻之间便会死亡；我见过的有数百人。还有些人恶露没有排净，出现身热、气息阻塞、烦躁、不能入睡、心中烦闷、腹痛，这些都是败血作祟，却也使用姜、桂，助长火邪并使瘀血凝结；严重的立即死亡，轻的也会变成蓐劳。世上所谓妇科名家，都是这样。胎儿出生本是天地生育的机理，极少有必死的病症；那些死亡的，都是用药错误造成的。编造这类邪说的人，即使死九次也不足以遮蔽他们的罪过。此外，胎产用药中不用生地而使用熟地，也完全违背用药的道理，不可不加以思考。小儿 小儿的疾病，无非是热和痰这两端。小儿本是纯阳之体，天天抱在怀里，衣被又加以保暖；至于襁褓之类，也都用火烘烤，内外全都受热；有热就会生风，风邪与火邪相互煽动；乳食不停，就必定会生痰；痰被火炼，就会坚硬得像胶漆一样，而乳食仍然不停，于是新痰旧痰一天天积聚，必定导致腹胀胸闷、啼哭不止；又强迫他吃奶，以停止啼哭。从此胸部高胀、气息阻塞、两眼直瞪、手脚抽搐，便把它指为惊风；其实并不是惊风，而是吃得过饱、腹胀得快要死了！这时告诉他的父母，让他们减少衣被、停止喂乳，他们必定大为恼怒，说孩子已经虚弱瘦怯成这样，反而还要让他受冻挨饿，无不吐唾沫、破口辱骂；医生也不明白这个道理，不是使用刚烈燥热的药物，就是使用参、[缺字]之类的滋补药物；等到痰结、气凝之后，就没有办法救治了。我见过这种情况非常多，就教他们使孩子的衣被冷热适宜，停止乳食，用清淡的米饮养护胃气，再稍微使用消痰顺气的药物调治。能够听从的人，十个中有八九个痊愈；那些不明白这个道理，反而把这些话看作狂妄之言的人，百人中没有一个能活下来。至于痘科，尤其荒诞；出痘是小儿难以避免的事，并不是恶性疾病。天气温和时，死亡的人极少；如果遇到大寒大暑，元气虚弱而痘疹稠密的孩子，偶尔会有无法救治的。痘疹初起时要使它透发，后来要使浆液充满，这些都要依靠精血来完成。痘疹尚未透发以前，就使用大黄、石膏数两，遏制其生发的机理，损害孩子的元气；随后又使用蚯蚓几十条、蛴螬数个，以及各种大寒大热的药物，如蜈蚣、蝎子、鸡头、猪尾之类；又把地丁、银花等粗[缺字]之品用数两，煎汁灌服，增加毒性并损伤胃气。这些恶劣的药物，即使让医生自己服用，也必定会胃气断绝、肠道破裂，何况是幼儿呢！凡是使用这类药物的人，必定预先断定孩子会在某一天死亡，十次中没有一次不应验；孩子的父母反而更加称赞他眼力准确，哪里知道孩子正是死于他所使用的药物。有些孩子元气充实，侥幸没有死，于是人们就认为如果不是这类猛烈药物便不能挽救，并且人人传播，把它奉为神奇的方剂！更奇怪的是，壮年人患病时，医生连黄芩、麦芽都不敢使用，认为这是攻伐伤正；而对于幼儿，却使用石膏、大黄，动辄以两、斤计算，完全不加顾虑，竟荒谬到这种地步；无奈我呼天喊地地告诉人们，别人却不相信。又有人编造所谓螳螂子，说要割开孩子的腮内，取出血痰。这种方法起源于明朝末年海滨妖妇骗取钱财的手段，只在苏州、松江两地盛行，因割治而死的人非常多。小儿有痰火，吃奶几天后，腮部必定有一两处肿胀，厌恶进食，叫作妒乳。把薄荷、朴硝研成末，涂搽一两次就会痊愈；即使不治疗，也会自行痊愈。至于割出来的痰块，有的大，有的小，人们因此相信了这种说法。却不知道腮内空虚的地方人人都有，割开后还会重新生长，并不是疾病。不然的话，为什么天下所有小儿从来没有一个因患螳螂子而死，偏偏只有苏州、松江有这种病呢？这也是一种祸害，所以一并提到。外科 治疗外科病，病势刚起时要使它不扩大，快要成脓时要使它不疼痛。病势扩大，就会损伤肌肉、腐烂皮肤，腐蚀骨头、穿透筋脉，伤口难以收口；疼痛就会冲击心脏、侵犯胃腑，耗损血液、损失津液，各种恶性症状便会接连产生。所以病势刚起时，最重要的是使用围药，束住病根，截断余毒；这样疮顶自然会高起，脓液也容易形成。接着用护心托毒的方法治疗内部，用化腐提脓的方法治疗外部，自然可以转危为安。可是刚开始既不能束住毒邪使病灶缩小，又没有护心定痛的方剂，只在外部使用五灰、三品，内部服用桂、附等热毒药物，必定会导致肠道腐烂、肌肉溃烂，甚至更加轻率地使用刀针。割肉、断筋，以至于病人呼号、神志昏乱，精神魂魄涣散，辗转呻吟求死，这是仁慈的人所不忍看到的。何况痈疽过早使用刀割，最难长出新肌、使伤口收口。凡是毒药、刀针，只适宜施用于顽固的肉、陈旧的皮；其余部分自然有提起疮头、引出脓液的方法。至于坏死的肉，自然有使其腐烂化水的方剂。因此能够使患者完全没有痛苦，治疗见效快，精神也容易恢复。可是这些良好的方法，一概都不采用。难道是传授得不真实，还是另有其他想法呢？更令人惊骇的是，疮疡一类的病最忌讳饮食，所有新鲜而有毒的食物一点也不能接触，没有哪部医书不这样记载。近来的人却反而让病人专门服食有毒之物，认为可以用毒攻毒。解毒尚且担心没有效果，怎么可以反而增加毒性？各种荒谬错误，无法一一说尽。间或有患外科病的人，如果采用平稳的治疗方法，完全不认为有什么好处；使用毒药、刀针的人，使病人血肉淋漓、痛得死去活来，病人反而认为其手段高明，深深佩服，并且到处推荐引见。由此可知，疾病、疼痛、生死都有定数，不是人能够自主决定的；而医生和病人把痛苦加在彼此身上，也是病人自己招来的。治法

译凡是疾病只服煎药就能痊愈的，只有外感病是这样；其余各种病症，就必然要采用丸、散、膏、丹、针、灸、砭、镰，以及浸洗、熨、[缺字]、蒸、提、按摩等方法，按照疾病施治。可是如今的医生，既缺乏药材，又吝惜功夫，不考察古方，也没有传承手法，只写一张治疗用的煎药方，自己的本领就全部用完了。而病人家属不怕路途遥远，也不吝惜重金聘请医生，却只求得到一张煎药方，就已经十分满意了。古代圣人穷尽思虑，创造了各种治病方法，如今的人全都不加过问，却想凭这样治愈重病和顽疾，没有这种道理。所以如今的人患轻浅的病，尚且有只服煎药便痊愈的；如果是久病、重病，不过是拖延几年时间，必定没有痊愈的道理。所以做医生的，必须广泛寻求各种治疗方法，以满足病人的需求。至于常用药物，一时不能立即配制的，也应当预先修治制作，以备急用。这就是所谓工匠想把事情做好，必须先磨利器具；怎么能想施行救人的医术，却完全没有救人的器具呢？制剂 古代的度量衡很轻：古代一两，相当于今天二钱多一点；古代一升，相当于今天二合；古代一剂，相当于今天的三服。而且古代医生都亲自采集鲜药，如生地、半夏之类；鲜药的重量是干药的几倍，所以古方虽然剂量较重，实际上也不过相当于今天一两左右。只有《千金》《外台》中偶尔有剂量较重的方剂，这是用来治疗强实体质的重病，也不轻易使用。至于宋、元以来，通常每次配制一剂，方剂下面一定注明：每次服用，或三钱，或五钱。也不过一两剂左右，这就是煎剂的用法。散剂则用一钱匕；丸剂则服用像梧桐子那么大的十丸，增加到二三十丸。试着把古方仔细考察一番，难道有像今天这样使用二三两到七八两药材的煎剂吗？这都是由于医生不明白古代的制度，以为古今的度量衡没有差别；又自己怀疑剂量太重，于是替这种做法辩解说：“今人的元气较薄，应当略微减轻剂量。” 却不知道现在的剂量已经比古方重了好几倍，所以药价日益昂贵，而受到的伤害也越来越快。又有的方剂中熟地使用三四两，其他药物只使用一二钱，这种轻重相差悬殊的用法，古代也从来没有。要知道药物进入胃中，不过是借此调和气血，并不是药物一入口就立即变成气血，所以药量并不在于多。又有病人连一粒米都吃不下，反而使用油腻、滞隔、酸苦、腥臭的药物，用大碗浓煎后灌下去；即使药性与病相合，也尚且难以运化，何况用相反的药物填塞在胃中？即使不是药物毒死，也必定会被灌死，小儿尤其严重。又不论人的贫富，人参总是被当作不可替代的药物。人都无不贪恋生命，必定竭尽力量设法筹措，哪里知道反而因此丧失性命；贫穷的人甚至没有办理丧事的物资，妻子儿女流离失所，这就是既害死本人，又使全家破败。我年轻时见到前辈老医生，他们用药前一定先审察病人的贫富；更可见他们用心深厚。何况当时人参的价格还比今天便宜二十倍，他们尚且如此谨慎；仅从这种用心来看，今人已经远远比不上古人了！煎药和服药的方法 煎药的方法各不相同：有的先煎主药一味，之后再加入其余药物；有的先煎多味药，之后再煎其中一味；有的用一味药煎出的汤液来煎其他药物；有的先分别煎煮，之后合在一起煎；有的适宜多煎一会儿（补药都是这样）；有的适宜少煎一会儿（发散药都是这样）；有的适宜少加水；有的不煎煮，只需浸泡；有的煎好后要露放一夜；有的适宜用猛火；有的适宜用文火；每一种都有精妙的意义，不能任意更改。如今却不论是什么药，都只用猛火长时间煎煮，把芳香之气全都散失，只剩下浓厚的药质。比如煎烧酒时，把酒糟长久煮熬，酒气就全没有了，哪里还能调和营气、通达卫气呢？必须把古人制定的煎药方法仔细推究，使每一种药都适合相应的方法，这样取得疗效尤其迅速。服药也有一定的方法。古方一剂，必定分作三次服用，一天服三次；还有一天服三次、夜里服三次的。药物一入口，就会运行到经络中，驱除邪气、扶养正气，药性发挥完毕就停止，哪里容许间断呢？如今的人却每天只服一次，病拖得很久，药效又短暂，这就是一日暴露、十日寒冷的做法。又有服药时寒热不得当，早晚不合适，或者与饮食混杂，或者服药时就劳动、受风，不但没有益处，反而可能造成伤害。至于伤寒以及外感病、痘症，病势一天之内多次变化；今天早晨服用一剂，明天晚上才再服一剂，中间相隔两昼一夜，经络中的病邪已经传变，病势就更加严重了。发散药物必须让病人温暖地覆盖身体，使他出汗，让邪气从汗液中散去；如果不让邪气随着汗液排出，外邪怎么能够在体内自行消散呢？这些都是浅显易懂的道理，医生和病人都应当知道。此外，猛烈有毒的药物不宜轻易使用。从前神农遍尝各种药物，才编成《本草》，所以能够深入了解药性。如今的医生，对于不常用的药物，也应当仔细辨别它们的气味和药性，才不至于误用。如果只是耳朵听说有这种药，自己从未尝过，又不仔细考察古人的用法，就贸然用大剂量灌给病人，病人服后痛苦万状，甚至有人因此死亡，而医生自己还茫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如果能够每一种药都亲自尝过，就绝不敢冒昧拿来给别人试用。这一点也不可不知道。请医生 疾病关系到生死，一旦有所错误，后悔也来不及了。所以请医生来治病，就是把性命托付给他，怎么能不加倍用心、谨慎选择呢！如果没有确实可靠的人，宁可不服药听凭命运。可是世上的人唯独忽视这一点，只把耳闻当作亲眼所见，也不考察医生实际的学问究竟如何。治疗效果究竟怎样？听到别人称赞介绍，就请他来治疗；服药没有效果，也丝毫不改变想法，甚至病情一天比一天加重，却只怪自己的病难以痊愈，不责怪医生的误治。哪里知道药物如果确实对症，即使不能很快痊愈，也一定不可能完全没有效果；不只是服药后会见效，在服药当时就已经有可以验证的征兆。例如热病服寒凉药，寒病服温热药之类，闻到药气就已经觉得芳香可爱，入口后便感到调和顺畅、安适舒服；如果药物不对症，闻到药气就已经感到厌恶，进入腹中必定感到懊[缺字]。《内经》说，面对病人时要询问他觉得怎样才舒服，这是真正的秘诀。如今的人一旦信任某一个医生，即使直到死亡也不后悔，原因实在无法理解，想来一定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数。又有与此相反的人，偶然听到别人一句话，就要求试一试；药还没有服完，就又换一个医生；有时一天请来好几个医生，各自提出一套说法，自己完全没有主张。这时即使有高明的医生，又怎能违背众人的意见而据理力争，以至于遭受诽谤和嫉恨？也只能随着别人唯唯诺诺罢了。要知道疾病的传变各有一定的时期，方剂的更换也各有次序；药物杂乱投用，最终总归无法医治。这两种做法虽然事情不同，造成的祸害却相同。只有不追求虚名，专门寻求实际疗效，审察精细周详，见到时机就明断果决，才或许不会把性命当儿戏！

译秘方 古代圣人制定方剂和药物，专门用来治疗疾病；凡是药物与病相合而见效的，就可以称为秘方，并没有另外什么奇特的药物。如果没有疾病却服药，时间久了必定会产生偏盛一方的危害；即使气血衰弱，想借助药物滋补，也必须选择药性平和纯正的药物，审察体质和气血偏于哪一方面，再稍加资助。至于世上所谓的秘方奇术、大热大补的剂方，都是古人制造出来欺骗人的东西，没有不伤害生命的。还有一类怪异的方剂，是富贵人家贿赂医生后制造出来的。我曾遇到一位贵公子，他向我求取长生方。我回答他说：“您试着找一个长生不死的人给我看，我才能制造长生方；如果长生不死的人一个也没有，那么天下就没有长生方了。” 那人脸上露出恼怒的神色。当时恰好有一位老医生在他家，于是他又向老医生求取长生方。于是他傲慢地对我说：“某先生已经把长生方给我了，您为什么偏偏吝惜不给呢？” 我看了看那个方子，原来是聚集天下各种血肉类温补药物，只是把制作方法弄得奇特，使人耳目一新。我私下对老医生说：“先生的长生方是从哪里传授来的？” 老医生说：“您不要见笑，您只是个没有进入世间行医的人罢了！” 凡是富贵之人，有什么求不到的？他们只是害怕不能长生，却想放纵欲望罢了，所以每次遇到名医，必定求取这种方子；至于是否真有长生方，我不知道。这样怎么能够推行自己的医道呢？我并不是有意欺骗他们，只是想在世间应酬周旋，就不得不这样罢了！” 后来果然得到了丰厚的酬谢。我因此知道，天下流传的秘方，都是这一类。这不过是文成侯、五利将军一类方士留下的余技，千万不要以为真的可以长生；它们只能使人更快死亡罢了！把这个道理告诉那些想要长生、寻找秘方来警醒世人。诡异荒诞 医药关系到人的性命，比其他事情更应当恭敬谨慎。如今却炫耀奇特、故意标新立异，竟然把医药看成儿戏了！最初创立这些做法的人，不过是想使愚昧之人感到惊奇，后来彼此竞相仿效，竟然把它当成推行医道的捷径；病人家属则认为名医异人的高明之处就在这里，反而完全不考察古人精心思索制定的妙法。这样造成的弊端，哪里有尽头呢？现在略举几项如下。人中黄：治疗肠胃热毒，偶尔有使用八丸散的。如今把它加入煎药，就是把粪汁灌进人体而损伤胃气。人中白：飞制洁净后加入末药；如果煎煮服用，就是把尿汁灌进人体。鹿茸、麋茸都应当加入丸剂，外科病、痘症偶尔可以加入煎药。古方用它们治疗血寒所致的久痢。如今的人却用它们治疗热毒时痢，结果肠道腐烂而死。河车、脐带偶尔用于补肾的丸剂。如今却加入煎剂，腥臭得令人难以忍受。而且脐带必须使用数条，药铺中却用羊肠、龟肠来代替。蚌水：药性大寒，会损伤胃气。前人有使用一二匙治疗阳明热毒的。如今的人却用一碗、半碗来治疗小儿，十人中有八九人死亡。蚯蚓：痘症只用一二条，用酒冲服，已经属于不合典制。如今却使用三四十条，药性大毒大寒，服用的人大多死亡。蜈蚣、蛴螬（就是桑茧）、蝎子、胡蜂，都是极毒的东西，使用后大多会死亡；偶尔有不死的，也只是侥幸罢了！石决明（眼科将其磨光，用盐水煮，加入末药。如今也把它加入一切煎剂，这有什么道理呢？） 白螺壳：这是用来收湿、掺敷的药。如今也加入煎剂，其中的道理在哪里？鸡子黄：这是治疗少阴经失眠、引药归经的药物。如今却在没有疾病时也使用。燕窠、海参、淡菜、鹿筋、丑筋、鱼肚、鹿尾，这些都是食品，不应加入药剂。必须洗浸得非常干净，再加入姜、椒、葱、酒，才可以入口。如今却和熟地、麦冬、附、桂一起煎煮，腥臭得令人想吐。醋炒半夏、醋[缺字]赭石、麻油炒半夏，都能损伤肺脏，使人声音嘶哑而死。橘白、橘内筋、荷叶边、枇杷核、楂核、扁豆壳，这些都是方书所弃用的药材。如今偏偏取用它们来显示奇异。还有应该炒制的反而使用生品，应该切开的反而整块使用，这类情况数不胜数。以上各种药物中，药性平和的，服用后虽然没有大的危害，也会有小的损伤。至于各种不常用以及腥臭有毒的东西，病人家属都不会炮制，必定会变得臭秽恶劣。假如让制定方剂的人拿来自己尝一尝，也必定会伸舌皱眉，呕吐、恶心、气逆；进入腹中之后，必定会胀痛、神志昏乱，想死也死不了。到那时才深深后悔从前服用我药物的人，不知道他们怎么能忍受这种苦楚，恨不得早些亲自尝过，白白让人承受这样的毒害。再想一想，人求医治病，不过是想保全自己的性命罢了！如果拿从来没有验证过的方剂任意试用，服用之后又不考察病人的生死，反而反复使用，那么医生终身都不会有改过悔悟的日子了。唉！死去的人已经无法挽回，谁知道他的父母妻儿悲痛号哭、凄惨哀伤的情景，是多么令人不忍看见呢？想到这一点，如果还不能读书考察古代医理，寻求万无一失、十分稳妥的方法，就不合乎人情了。以上所指出的，都是近来医界的弊病。如果后世这种风气逐渐改变，必定会不相信世间曾有如此的医法，反而认为我的话说得太过分；哪里知道其中没有一句是虚妄的呢！又有人怀疑我是专门使用寒凉药攻伐的人，却不知道我这样说，是为了告诫那些误用温补药的人，并不是说温补药一概都不能使用。希望世上的医生都真诚恭敬、谨慎行医，不要使用不合医理的方剂；希望世上求医治病的人都明察事理、懂得先兆，不要服用怪诞的药物。这样医患双方都能得到好处。师承源流 一切道术都必定有本源，从来没有不读汉代、唐代以前的医书，只是记住当时流行的几种药物，就能够做医生的。现在把学医必读的书以及读法列在下面。如果果真能够专心研读、体会考察，心中形成确定的见解，然后再把后世的医书全部广泛阅读，自然就能辨别其中的是非，取长补短了。《灵枢经》：这部书阐明经络、脏腑形成的原因，以及疾病侵袭人体的由来。针灸医生不可不详细考察；方脉医生大略明白其中的主旨就可以了。《素问》：这部书阐明疾病发生的根源和治疗疾病的方法，变化万千，也没有超出它所说明的范围。如果不能全部读完，就选择其中精要而切实的内容，熟读牢记也可以。《伤寒论》：这是所有外感病的总纲，并不只是用来治疗伤寒。明白了这部书的道理，六淫所致的疾病就没有不能贯通理解的了。《金匮》：这是各种杂病方剂的源头，其中各种重大病症，已经没有不具备的了。能够通晓其中的道理，天下就没有难以治疗的疾病了。《神农本草》：《神农本草经》只有三百六十种药物；自陶弘景以后，药物种类日益增加，用法也更加广泛，到了明代李时珍的《本草纲目》，才大为完备。这部书以《本经》为主，并附录各家的说法。读者如果逐字考察验证，就能知道古人制定方剂的精妙意义，从而取用不尽。《外台秘要》《千金方》这两部书，汇集了唐代以前的经方、秘方，妇科、儿科、外科也无不具备，内容广博深奥精微。

译必须明白《灵枢》《素问》和仲景的著作，才能知道如何审察选择，不至于杂乱泛滥、无所适从。妇科、儿科：妇女除了月经、带下、怀孕、生产方面的疾病外，其他疾病与男子相同。小儿除了惊风、癫痫、痧病、痘症以外，其他疾病与老人、壮年人相同。所以古人并没有专科，后人不能贯通理解医理，只学习月经、胎产、惊风、痘症等方面的方剂药物，于是才有了专科。如果读完前面所列的医书，就已经没有什么不能治疗的了；再参考后世所著的《妇人良方》《幼科新书》等，也可以。外科：外科方剂在《千金方》《外台秘要》中也已经具备。后世的方剂越来越多，治法也越来越完备，如《窦氏全书》《疡科选粹》，都可以择取参考。只是对于猛烈有毒的药物以及轻率使用刀针，绝对应当切实戒除。《御纂医宗金鉴》：以《灵枢》《素问》为根本，推尊《伤寒论》《金匮要略》为宗旨，后来又广泛采集各家学说，严格审定取舍，不崇尚新奇，没有偏执，也没有哪一科不完备，确实能够阐明圣贤的医学学说，为后人留下教诲。足以证明圣明朝廷仁爱百姓的办法周全无遗。学习医学的人即使不能把古书全部读完，只研究这部书，也足以凭医术闻名于世。为什么不尊崇信奉这部书，反而去研究近世杜撰、毫无根据的说法呢？跋 《慎疾刍言》一卷，共十九篇，是徐灵胎先生所著。徐先生起初名叫大椿，后来改名大业，晚年自号洄溪，是吴江人，天生具有非凡的禀赋。起初学习科举业，却不屑于补任县学的生员，离开科举而专心研究经书；又喜欢研读黄帝、老子的学说和《阴符经》，后来涉猎更加广泛；凡是星象历法、地理志书、九宫音律、刀剑技击、勾卒嬴越等方法，无不通晓研究，各有著述，而对医理尤其精深。他投药、制定方剂，总是与别人不同。有个叫迮云龙的读书人患病，六天不说话也不进食，徐先生诊察后说：“这是阴阳相互搏击的病证。” 给他服了一剂药，过了一会儿又让他喝药汤，他立即欢跃起来。张雨生下一个没有皮肤的孩子，感到害怕，想把孩子丢弃。徐先生让人用糯米制成粉末，撒在孩子身上，再用绢包裹起来，埋在土中，只露出头部，给他喂乳两天两夜，皮肤就长出来了。任氏的妻子患风痹，两腿像针刺一样疼痛，徐先生让人准备浓[缺字]，派年老的妇人拉扶着她，任由她跌倒、扑地、呼叫，直到出汗才解除病痛，最终不用药也痊愈了。集市上有个喜欢拳术、勇力过人的人，与别人角斗而受伤，气息已经断绝；徐先生让他俯卧，连续三次用拳击打他的臀部，他忽然呕出几升黑血而苏醒。他切脉能够判断人的寿命长短、困厄通达，后来都一一应验。乾隆庚辰年，朝廷下诏访求海内名医，有人推荐徐先生。高宗纯皇帝想授予他官职，他坚决推辞，回到了家乡。乾隆辛卯年又召他进京，这时他已经七十九岁；当年冬天在京师去世。朝廷下诏赏赐白银，追赠文林郎。徐先生才华奇异非凡，喜欢舞弄长枪、夺取长矛，有一种不可一世的[缺字]；晚年更加放达，亲自题写墓门说：“满山灵草仙人药，一径青松处士坟。” 他所著的医书，如《难经经释》《神农本草百种录》《医学源流论》《伤寒类方》等若干卷，都流传于世。写作这部书，大概是鉴于庸医误害人的弊病，想挽救他们的过失、弥补他们的遗漏；反复论说一万多字，大声疾呼，希望使人心惊神动、豁然醒悟。唉！他的用心可以说是达到极致了！高明医生治疗疾病时，多一位良医，就有更多人得以保全；少一位庸医，也会有更多人得以保全。徐先生这部书，可以把庸医转变成良医，也可以使人不用药就得到好的结果；它对当世的功劳究竟有多大呢？彭咏莪侍郎在福建主持学政时，已经刊行了这部书，又把它寄到京师，嘱托重新付梓刊刻，以扩大流传。我考察府志，了解徐先生的生平始末，因此在书卷末尾写下跋文，让读者知道他的概要。道光二十八年戊[缺字]中秋九月，吴县潘曾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