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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吴、耿、尚、孔四位藩王的完整传记

平西王吴三桂传

靖南王耿继茂传

平南王尚之信传

定南王孔有德传

金坛狱案

戴重事件记录

董心葵事件记录

平西王吴三桂传

吴三桂，字长白，籍贯辽东，是高邮人，京营提督吴襄的儿子。他年轻时参加武举考试，出自华亭人、礼部尚书董其昌的门下。凭借父亲的恩荫，得以做官。历任都督、指挥等职，累积功勋至大总戎。崇祯十四年，蓟遼总督洪承畴出山海关，在宁远会合八镇兵马，吴三桂与王朴、马科、杨国柱等人同我朝（清朝）军队在松山交战。杨国柱战败身亡，吴三桂与王朴等人都在夜间逃跑。王朴被处死，而吴三桂仅被削去官阶。不久，奉命镇守宁远。吴三桂正值壮年，才能冠绝诸军，北方门户的锁钥，朝廷对他没有担忧。

崇祯十七年春，闯贼李自成从山西进入燕京，逐渐逼近京城。给事中吴麟征上疏请求放弃关外边地，迅速召吴三桂入京护卫。陕西总督余应柱也上言说：听说贼军势力强大，不集中全力对付他们不行；请求调关东的吴三桂以及天下的精锐部队在真定、保定之间会师，合力协同剿灭，估计贼军可以消灭。朝廷议论认为放弃土地不是好策略，吴麟征等人的奏疏未被批复。

三月，李自成攻破阳和，贼军将要进入真定，京城戒严。这才采纳吴麟征的建议，放弃宁远；封吴三桂为平西伯，飞速发檄文命令他入关向东讨伐贼军。吴三桂接受命令后拖延，不立即出发；检阅步兵骑兵，携带百姓，迁徙五十万人，每天行军几十里。十六日，驻扎在山海关，而昌平已经陷落；二十日，抵达丰润，而京城已经陷落。吴三桂听到变故，回到山海关，驻扎军队不前进，犹豫不决。李自成听说吴三桂回师，占据山海关并抓住他的父亲吴襄，让吴襄写信招降他。信的大意说：你凭借君主的特别简拔，得以专任边镇，并非真正积累战功、资历深厚。如今你修饰军容、怯懦观望，使得李自成的军队长驱直入，既没有直捣要害的谋略，又缺乏势均力敌的力量。事机已经失去，天命难以挽回。我们的君主已经逝去，你的父亲侥幸存活。唉！识时务的人也可以知道改变计策了。趁早投降，不失封侯的赏赐，还能保全孝子的名声。万一只是凭借愤怒骄横、毫无节制，主客之势已经不同，众寡之形不相匹敌；军队困守坚城，一旦全军覆没，使得你的父亲无辜一同遭受屠戮，身名俱丧、臣子之道均亏，不是太可悲痛了吗！派遣降将唐通携带四万两银子犒劳军队，连同吴襄的亲笔信一起送去；而另外命令贼帅率领两万兵马，守关抵御吴三桂。吴三桂得到信后想要投降，写信回复父亲，有“国家破败君主灭亡，儿子自然应当以死报答；如今父亲谆谆以孝字督责，儿子又不得不勉强遵从严命”等话语。恰好有爱妾陈沅在吴襄那里，被李自成夺去。吴三桂询问得知，非常愤怒；于是派遣使者向我朝（清朝）乞降，请求他们讨伐贼军。

当时，九王（多罗郡王多铎）统领十几万兵马，向西观察动静；总督洪承畴以及吴三桂的舅祖父祖大寿都在我朝，深受信任掌权，请求发兵援助中国。吴三桂又亲自秘密前往大营，洪承畴、祖大寿就引见九王，于是定下盟约起兵。在此之前，吴三桂假装接受贼军的犒师银，而袭击杀死了他们守关的士兵殆尽，贼军负伤逃回；至此，传檄远近，大略说：闯贼李自成，以渺小小丑之身玷污神圣京城，日光无光，妖气喷焰；豺狼突入城阙，犬豕占据朝廷。又说：杀害我们的帝后，刑罚我们的士大夫；屠杀我们的士民，掠夺我们的财物。两代祖宗、历代宗室的怨恨悲痛，天寿山凄风惨惨；元勋懿戚的被诛杀，鬼门关泣血泣日。又说：周朝的命令未改，汉朝的德政可思。诚心所信服，顺能克服逆；义兵所向，一以当千。请看赤县百姓的归心，仍是朱家的正统。李自成听说后大惊，亲自率领六万兵马向东行进，以抵御吴三桂；挟持太子、二王、吴襄随行，伪将刘宗敏、李过等都从前锋。到达永平，吴三桂与他十三次交战，没有胜负。等到李自成大队人马到达，逼近吴三桂军营，拔除营寨，进而包围山海关城数圈；又分兵从关西一片石出口，向东突袭外城，逼近关内。吴三桂不能抵挡，九王估计形势已经危急，统领大军疾驰而至；英王（多铎）率领两万骑兵，从西水关进入。吴三桂见到九王，剃发称臣，命令关内士兵全部剃发；迫于战期，来不及剃发的士兵，撕裂白布三条缠绕在身上作为区别。九王居后队，吴三桂为前锋；九王命令吴三桂先与贼军交战。不久，派遣铁骑绕出吴军右侧，以旗号为信号，急速攻击贼军。刘宗敏负重伤，李自成大败，逃往永平；英王、豫王急忙命令吴三桂追击。李自成一天一夜驰入京城，仍在城外设立十二座营寨。大军攻打，连拔八座营寨，斩首两万级。李自成非常恐惧，命令伪将上城巡视；派遣唐通出战，被吴三桂的参将马有威所杀。李自成更加窘迫，于是派遣使者议和。吴三桂说：归还我的太子、二王然后罢兵。李自成放出太子，让吴三桂相见。吴三桂先命令守备张成、指挥范玉各率领一千兵马，使用贼军旗帜，在东西设伏；等太子出来，急速攻击贼营。又命令都司耿士良率领大军接应，以夺取太子。李自成果然中伏，大败；然而放出的，并非真正的太子。李自成又命令挟持吴襄上城以招降吴三桂，吴三桂射杀左右挟持者，李自成

译于是斩杀了李襄，把他的首级悬挂在城墙上，并将他三十多口的家人全部杀死。四月三十日，放火焚烧宫殿，抛弃京城离去。吴三桂看见火起，料想贼军必定向西逃跑，告诫各位将领不要入城救火，分路追击贼军；追到定州清水河的下岸，贼将谷大成勒马迎战，被吴三桂斩杀。士兵砍断祖光先的马腿，祖光先坠马，伤了一只脚，李自成再次大败逃跑。吴三桂在定州，用贼将的首级遥祭他的父亲；将夺回的金银散给将士，全军感激喜悦。听说李自成在真定屯兵，吴三桂与辽东巡抚黎玉田合兵追击并赶上他。李自成屡次战败而愤怒，又集结精锐骑兵迎击吴三桂。吴三桂展开两翼进军，斩杀伪奖三人、首级一万。李自成又增加兵力搏斗，率领各路贼军直逼营前；李自成说：“今天决一死战，不要让外国来援助，这才算是豪杰。”吴三桂分兵轮番作战，从辰时到酉时，双方互有杀伤。恰逢东风大作，黄沙遮天蔽日，贼营旗帜倒下、马匹跌倒。李自成急忙收兵，吴三桂射中他的左胁，于是拔营向西逃遁；渡过固原，进入山西。吴三桂于是率军返回京师。

译当时，九王已经平定燕京，奉命摄政；因为吴三桂有大功，晋升爵位为平西亲王。南京收复后，福王僭越称帝，因为吴三桂讨伐贼寇、报仇雪恨，晋升爵位为蓟国公并世袭，追赠父亲吴襄为辽国公、母亲祖氏为辽国夫人，派遣使臣沈廷扬通过海运运送米十万石、银五万两犒劳他；吴三桂不接受。八月，又派遣使臣左懋第、陈洪范携带银两、丝织品感谢我朝，并慰劳吴三桂。左懋第等人到达后，拜见吴三桂，拿出银两、丝织品，并且传达福王的旨意。吴三桂推辞说：时势到了这一步，我怎么敢接受赏赐！只有闭门束甲等待后续命令罢了。左懋第被羁留在北京，陈洪范返回南方，这才知道本朝渡江的志向。

当时，李自成逃到平阳，发兵把守关隘；摄政王命令吴三桂统领大军追击贼寇，进入山西。李自成多次作战不胜，于是逃往西安。

第二年春天，吴三桂再次率兵西征，李自成集结数十万兵力全力迎战；吴三桂率领铁骑冲击敌阵，所向披靡，斩首数万，贼军大败溃散。李自成于是出武关，向南逃往荆州、襄阳。大军平定三秦后，又追击贼寇进入楚地；李自成逃到罗公山而死，他的部下投降了何腾蛟，闯贼于是灭亡。

顺治七年庚寅，此时残余逆贼尚未平定；桂王在黔、滇、蜀、粤之间僭越称帝，国号永历，仍然阻碍朝廷的教化。世祖命令吴三桂以及定南王孔有德、平南王尚可喜、袭靖南王耿继茂统领军队南下，以肃清天下；吴三桂由秦地进入蜀地，各郡县都迎接归附。

九年，永历帝逃到安隆；张献忠的余党孙可望率兵迎接他，于是派遣伪将刘文秀、王复臣收复四川。刘文秀善于安抚士卒，很多人乐于为他效死；蜀人听说他到来，各地纷纷响应。重庆、叙州等被吴三桂攻克的郡县，相继失陷。吴三桂迎战，总是不利，于是收敛军队退守保宁。刘文秀紧随其后，唯恐失去敌人。王复臣劝谏说：吴三桂是强劲的敌人；况且我军已经骄傲了。用骄傲的军队对抗强劲的敌人，能不失败吗？刘文秀不听。到了保宁，王复臣又劝谏说：不要包围城池；包围则兵力分散力量薄弱，军队疲惫财力枯竭。刘文秀说：吴三桂坐守孤城，按日计算就可以攻下；将军怎么如此胆怯！命令张先璧在西南布军。张先璧是骁勇的将领，号称“神”；军容耀眼，然而勇猛但缺乏实战经验。吴三桂巡视城墙到西南，说：这里可以袭击并攻破。于是开门派出精锐骑兵冲击他们的营垒，果然惊慌溃败。转战向南，到达王复臣的营寨；营寨被乱军扰乱，又被水阻挡，局势于是无法支撑。吴三桂乘胜合击，王复臣亲手斩杀数人，包围的人越来越多；于是说：大丈夫不能生擒名王，难道可以被敌人侮辱！于是自刎。刘文秀解除包围离去。吴三桂按兵不追；说：平生没见过如此恶战，只是试探一下罢了。如果按照王复臣的话，我军就完了。刘文秀败退后，吴三桂更加统领军队进发，四川于是平定。

十五年戊戌，大军三路进入云南。经略洪承畴，由贵州大路攻取云南，与伪将李定国在靖州对峙；征南将军赵布太，由广西到达黄草坝进入；吴三桂，则由四川到达遵义水西，以攻取滇省。永历帝逃到永昌，于是遁入缅甸。因为荡平之功，皇上命令吴三桂统领全军，镇守云南；而经略以及将军、贝勒等，都返回复命。

起初，吴三桂西征，留下长子在京师，以巩固朝廷的信任。他的儿子受到格外宠爱，随即娶公主为额驸，恩宠礼遇优厚，仅次于亲王、贝勒；而吴三桂包藏祸心，每天窥探时机以行动。世祖去世，吴三桂入京吊唁；担心廷议留他在京，于是提兵远道三（疑为“三”字衍文或误写，此处依文意理解为长途跋涉），接连启程。吴三桂未到，前驱在燕京的人马堵塞道路，居民逃跑躲藏。朝廷担心他作乱，命令在京城外的塔厂设祭；吴三桂哭吊，完成礼仪后离去。吏部、兵部选用文武官员，吴三桂想要向人施恩，每次都用藩王府的龙凤批文；咨文给兵部说：某人做某地的守令，某人做某地的参游。虽然部选有定例，必定撤回而任用藩王府咨文所选的人：号称“西选”。西选的官员，几乎遍布天下；所选官员到任，督抚大吏也改容加礼，唯恐得罪藩王府。吴三桂自从讨伐闯贼、平定藩镇以来，幕府故旧散亡殆尽；于是挑选诸将子弟及四方宾客中资质聪慧敏捷的人，传授黄石素书、武侯阵法，以备将帅之选。一时间少年浮夸之士，人人都自以为有大将之才。所收编的士卒，又都是孙可望、李定国、张献忠的精锐部队，所以部下多勇健善斗。镇守云南据守，战马逐渐倒毙，而川马力气弱，难以临阵；吴三桂密令养子陕西总镇王屏藩、王辅臣等人挑选西马中勇健的，每年进贡三千匹，都从西番绕道到云南。兵火之后，各地凋敝，所征收的财物不足以充实府库；于是招徕商旅、资助藩本，让他们广泛通商贸易，增殖货财以供给军需。又因为辽地产人参、利益遍及四海，而黄连、附子唯独出自巴蜀，于是严禁私自采挖，设置官员监管、官府收购其价值而在市场上出售；违犯者处死。当此时，吴三桂自认为云南形势，南拒黔、粤，西控秦、陇، 财用富饶，兵甲坚利；而且治军严整、号令肃然，屯守攻战的适宜措施，无不具备。于是又假装恭敬，虚怀

译延纳。因此，将士乐于为他效力，民心也一致归附，强大的藩镇和雄踞一方的将领都受到他的笼络。他那图谋不轨的野心，本来不需要有智慧的人去推测就能知道了。

译康熙十一年秋天，皇上因为吴三桂的叛逆阴谋逐渐显露，想要先发制人。鉴于吴三桂曾请求清军入关，对国家社稷有功，皇上不想公开定罪，特意召吴三桂移驻关东，授予他世袭官职；这大概是想要消除他的叛逆之心，让他以功名善终。诏书到达云南，整个藩镇震动，反叛的谋划更加急切。然而，他们担心如果在云南、四川起兵，沿途险阻狭窄，军队不能全部推进；如果谋划进军中原，占据心脏地带直至像指臂一样灵活，长驱直向北进，就可以实现野心。于是，吴三桂接受诏命，对待使者更加谨慎，却暗中部署将领和官吏。为了让部下不知道他的狡诈阴谋，他就以上面的命令催促他们；督责过于严厉，颇有些凌辱他的将领和官吏。起初请求改期，接着请求延缓行程，都被坚决拒绝。吴三桂想迅速行动，又担心部下不从；于是设宴大会众将，酒过三巡，起身感叹说：“老夫与各位共事将近三十年，如今四海升平，没有用处；我们即将远行，不知道圣上的心意在哪里。姑且尽今日之欢，与各位叙叙旧情；不知道日后是否还能再相见！”众将听到这话，都流下眼泪。当时有十三太保，都是藩下的都统、佐领官员；吴三桂把他们当作心腹，让他们率领强兵护卫藩王府。到了这时，他们都明白了吴三桂的意思；约定日期等待变故。

过了两天，使者催促得更加紧急。吴三桂下发教令告诉众将说：“行期紧迫了，朝廷严厉的谴责是逃避不了的。如果使臣驱策老夫，没想到竟到了这一步！各位出发了，不要白白遭受使臣的侮辱！”众将愤怒地说：“走就走罢了，何必相逼呢！”吴三桂又安慰他们说：“这是朝廷的命令，确实不能延缓。但是，以前各位能够居住在这块土地上，拥有家业，享受富贵，是谁的恩赐呢？希望各位想一想。众将都叩头说：“是仰赖殿下的福分。”吴三桂说：“不是。”众将说：“那么，是君上的恩典。”吴三桂说：“是的，但也不完全如此。过去我承受先朝（明朝）的厚恩，在东边边疆待罪，正值闯贼（李自成）作乱，召我保卫京城；考虑到不能两全，于是请求本朝（清朝）出兵，以报君父的大仇。接着平定云南、四川，得以在此栖息。今日的富贵，都是先朝的余荫罢了。所以，先君的陵寝在这里，可以没有分别吗（在此之前，辛丑年冬天，吴三桂的军队到达阿瓦，发檄文索取永历帝回来，在贵阳府治缢死他，收敛他的遗骸，草草葬在府城外；所以这样说）？”众将都跪拜，听从命令。于是，选择吉日拜谒陵墓。在预定日期之前，又召集众将对他们说：“告别故君，应当穿着故君的衣服去见。指着他的头说：我先朝曾经有过这种帽子吗？指着他的身体说：我先朝曾经有过这种衣服吗？老臣且要换衣服去祭祀，各位要预先准备。”众将都说：“遵命。”于是下令全军，选择某日启程，催促使臣先出发。到了那天，大家都穿戴好汉官的威仪，聚集在陵墓下。吴三桂换上方巾素服，斟酒向山呼万岁，再次拜倒痛哭，伏在地上不能起来，全军都哭泣，声音震如雷鸣，人人怀有异志。大概到了这时，吴三桂的反叛阴谋就成功了。将要出发时，又下发教令嘱咐将领和官吏说：“老夫老了，即将去戍守边疆；只是军队的事情，不可以不练习。明天早晨，应当在郊外大规模阅兵，迟到的人按军法处置。”天刚亮，击鼓吹角，整顿队伍，军容严肃。吴三桂披甲上马，扬鞭疾驰，射出三支箭，都命中目标。长枪大剑，画甲雕戈，排列在左右；每次骑马跑一圈，就在马上接取一件兵器挥舞，风驰电掣，英武过人。他的意思，是想用武力折服众人的心。

癸丑年冬天，吴三桂启程，命令前队先行，自己率领大军殿后；每天行进三十里。走了几天，就声称生病不起床。巡抚催促得很急，使者每天有三四次到床前，言辞更加严厉，脸色更加凶狠。吴三桂坚决躺着不起，众将多次来探病，劝他服药，他不听。故意用言语激怒他们说：“我的病在心里，难道是药石能治好的吗！回想过去披坚执锐，身经百战，开拓疆土，对王室有大功勋；章皇帝不认为老臣不肖，赐给我藩封，记载在盟府中。如今巡抚只是一个外官，竟然如此欺凌我。一旦进入国门，交给廷尉，我难道有活路吗？”众将听到这话，果然愤怒地出去，军士裹着铠甲露出刀刃，箭在弦上，马塞满道路，风吹尘土飞扬，天色惨淡，居民都惊恐逃跑；袭击并抓获巡抚杀了他，拿着他的头去见吴三桂。吴三桂跺脚失声，以头抢地地说：“你们杀我！你们杀我！我三百口人，死都不会回头；即使你们也将被灭族了。”众将大声呼喊说：“只有反了、反了。”吴三桂大喜，霍然而起。立即部署众将，囚禁两名使者，用巡抚的头祭祀军旗。他的妻子听说变故，哭着出来喊道：“杀我儿子了！”因为长子尚□主，留在京城做人质。吴三桂不顾，传檄四方；前队在荆、楚地区的，都起兵反叛。奉命的笔帖式王新命，趁机逃脱；疾驰五昼夜，到达京师，到兵部报告变故。到了之后，用手抱着柱子，眼睛向上看，气厥不能说一句话。堂吏看见王新命，知道有异常，急忙用汤灌他，半天才苏醒。于是大声说：“吴三桂反了！巡抚被杀，使臣被捉了！”整个朝廷震动。

贵州提督李本深，是张献忠的勇将；跟随孙可望进京，后来镇守黔中，暗中与吴三桂往来。到了这时，就跟随他反叛；发兵守住险要，声势很大。贵州巡抚曹申，用一张纸写“三桂造反，本深作乱”放入信封，插上双羽，驰告川湖总督蔡毓荣，各地戒严。陕西提

译督师王辅臣听说吴三桂反叛，立即打算起兵响应；因为宁羌传来警报，便以请求军饷未获供给激怒军士为借口，随即返回秦州，占据平凉叛变，诱降了我方巩昌游击袁成栋、协防阶州、文县、岷州、洮州的参将潘瑀、临洮游击曾文耀以及兰州游击董正己，派遣赵、陈两名伪总兵进驻巩昌，攻陷了河东各州郡。吴三桂任命王辅臣为伪镇西大将军。陕西总兵王屏藩与王辅臣都接受了伪诏和伪印，暗中相互勾结；听说王辅臣叛变，于是据守城池关隘，发兵响应吴三桂进入陕西的军队，担任西道主帅。吴三桂任命王屏藩为伪将军。当时有人想寻求前朝后裔以笼络人心；有人想迅速渡河，保全军队向北进发；有人劝他攻下九江、扼守长淮，以切断南北运输通道；有人劝他占据关东、巴蜀，堵塞崤山、函谷关以自保。吴三桂都拒绝听从。刚到湖南，就急忙僭越称帝。将常德府衙改为行宫，来不及更换黄色琉璃瓦，就用黑漆涂饰。在衡山下筑坛，向上帝宣告即位，建立大周国号，改元利用。又在山下搭建一万间席棚，作为接受朝拜的地方；文武官员依次排列，称贺舞蹈。仪式尚未结束，突然刮起大风，席棚被卷入云中，不久大雨倾盆而下。叛党仓促结束仪式，有见识的人早就知道他们不能善终了。

译于是，吴三桂任命他的女婿胡国柱为伪亲军金吾卫大将军、伪武英殿大学士，与他的将领李本深攻陷湖南各郡县，图谋进一步进取。任命他的侄子吴之茂为伪西蜀大将军，与王屏藩、王辅臣合兵攻破甘肃，攻下临巩，驻扎军队在陇右，图谋占据关中；与我朝定西大将军多罗贝勒、巡抚华善，靖逆将军张勇，提督王进宝在武关对峙。三关的各位将领中，只有王屏藩最善于用兵；每当他派出偏师，截断粮道、阻断驿站，以隔绝燕地与秦地的消息，散布流言，煽动三秦百姓，我军多次因此陷入困境。任命他的侄子吴世宾为伪亲军金吾卫大将军，率领军队攻下广西，招降了我朝嗣定南王孙延龄、广西提督马雄。吴三桂封孙延龄为伪临江王，授予马雄伪东路都总官的职务。任命他的将领马承荫率领军队攻下广东，招降了我朝平南王尚之信，让他仍然掌管藩镇事务；授予藩下都统王国栋伪辅翼将军的职务，协助防守广东。又派遣使者到福建，招降靖南王耿精忠；到台湾，招降郑成功的儿子郑经：让他们各自起兵侵扰福建、广东，以分散我军的兵力。耿精忠、郑经都向吴三桂通好。

当时，我朝镇守岳州、与吴三桂对峙的大将军，是川湖总督蔡毓荣；率领绿旗兵，与总督协同防守三楚地区的，是江南水师提督杨捷；统领满兵与提督形成犄角之势，以包围吴三桂军队的，是大将军赖塔；奉命招抚湖北、四川，以安抚军民的，是大将军公图海；统领各路军队，拥有重兵作为南北声援的，是顺承郡王。当吴三桂从云南起兵、窥视荆楚地区时，吴世宾在贵州响应，耿精忠在福建叛乱，尚之信、孙延龄在广东骚扰，巴蜀地区随即被攻破，湖北、岳州告急。王辅臣占据平凉、固原，攻下陇右；王屏藩出阳平关，企图夺取凤翔。人心动摇，官员没有坚守的志向，天下大事几乎无法挽回。幸好上天夺去了吴三桂的胆魄，逼近洞庭湖却不立即渡江，得到剑南却守不住，仅在衡阳、湘江一带徘徊；这是天命，不是人力所能做到的。另外：吴三桂刚发动叛乱时，洛阳的顽固百姓，还怀念商朝的禄父；所以谣言煽动，各地响应。耿、尚二王以及台湾郑氏，都与吴三桂互通使者往来。等到听说吴三桂南面称尊，建立国号、更改年号、设置官职、制定历法，从此天下人心离散，那些自认为有才能而来的人，都想着如何挫败他。自从癸丑年战争爆发以来，云南、四川之间连年歉收，一石米价值五六两银子，一斤盐价值三四百钱。军需紧急，就增加赋税；田地赋税，每亩征收达到五六钱。征收催逼严厉，怨声四起。所以攻下的州县，刚得到就失去。增加赋税还不够，又在云南、丽江等地开山采矿，开采金银；每天役使苗民、夷人万人，土司大多怨恨。而吴三桂极度奢侈，爱妾陈沅，自从收复京城时又找到她，带她进入四川、云南，宠爱专房，日夜沉溺于声色娱乐，不处理军务。被迫跟随的众人，每天伸长脖子盼望王师到来。

康熙十六年（丁巳年），大军平定浙东，攻下福建，进入广东、广西，耿精忠、尚之信随即都归顺朝廷。孙延龄被马雄排挤，图谋再次背叛吴三桂，事情泄露被杀。郑氏也退守海岛。福建、广东平定后，吴三桂的势力更加孤立；王师没有东顾之忧，于是全力向西进攻。王辅臣据守平凉，与张勇等人对峙三年。王辅臣接受伪旨，多次用王爵引诱张勇，派遣伪守备陈旺携带伪诏书、伪印信以及吴之茂的密信来到，张勇立即派遣儿子张云翼从口外进京奏报，与陕西提督王进宝、孙思克更加用力进攻；河东州郡，逐渐恢复。王辅臣势力窘迫，于是率领平凉、庆阳、固原等郡州投降。大军乘势谋取汉中、兴安，分兵五路进攻，多次有斩获。吴三桂逐渐年老昏聩，救援秦地的军队不接续；所得到的州县，依次又失去。王屏藩、吴之茂占据关平关作为平凉的声援，王辅臣投降后，王屏藩的势力更加衰弱，多次被大军挫败，后来战败，自刎而死；吴之茂逃入成都。陕西全省平定，王师于是从陇右进入四川。夏国相同李本深图谋夺取楚地，与我朝督兵提督满师等军队隔着洞庭湖扎营；湖中箭矢如雨、炮火不断，昼夜不停。夏国相等不能前进一尺土地，士气逐渐沮丧。顺承郡王派遣大臣送信给吴三桂，吴三桂不听从。

第二年（戊午年），王师四面集结，湖南故土很快平定。当时，吴三桂已退守成都，李本深见局势无法支撑，图谋再次归顺；大将军公图海派遣使者以威势和福泽晓谕他，于是投降。夏国相向西逃遁。吴三桂抗拒命令，借命苗兵作为援助，所使用的标枪，发射没有不中的。传说几十个苗兵扼守险要，百万大军，无可奈何。到了这时，苗兵都逃回去了。胡国柱是逆藩的额驸，从小养尊处优；每次出兵，一切服饰玩好、奇花怪石、棐木几案、湘妃竹帘、茶铛博具，全都装载随行。军营未定，先经营生活；每天以诗酒自娱，不把军事放在心上。等到王师压境，国势日益紧迫，胡国柱密谋紧急归顺，有谋士争辩说：大王把重任托付给将军，将军只要一动，那么贵州就断左臂，云南援绝，荆楚解体，大王的全局都败坏。而且将军今天投降，明天就会被杀！与其投降而死，不如尽力

译在战斗中战死。吴国柱心意已决，不听劝阻。马宝极力争辩也无济于事，于是快马加鞭去报告吴三桂。正值中秋节，吴三桂正拥抱着歌姬和宠爱的陈沅，在廊下赏月；忽然听到吴国柱兵败的消息，大声喊道：“我的大事完了！”随即气急攻心，昏倒在地，立刻断气。身边的姬妾们，无不惊慌失措；急忙抢救他，却再也无法苏醒。

译吴三桂死后，夏国相等人扶持他的孙子吴世璠在灵柩前继位；在成都修建园寝，都僭越了礼制。后来清军攻破蜀地，发掘他的坟墓，将尸骨粉碎成尘土，没有留下任何骸骨。吴三桂谋反共五年；去世时，享年七十五岁。继位的孙子吴世璠，在云南僭称帝号，改元洪化。以五华山宫殿作为宫城。从前伪永历帝在云南五华山修建宫殿，吴三桂扩大其地基，环绕着重重围墙，俯瞰着高阁，极尽土木工程的奢华；到这时，便驻扎军队于此。任命伪大学士夏国相为上柱国左丞相，宫廷和官府的重要事务，都向他咨询。任命伪将军马宝为元帅，专门负责军务。

在此之前，靖逆侯张勇秘密上奏进攻的策略，皇上命令议政亲王们会议讨论，尚未上报。到这时，命令大将军多罗贝勒、大将军公图海从贵州大路进军，驻军曲靖；而平南将军赖塔率领平定福建、广东的军队，从广西进入云南，屯兵黄草坝。会合军队进讨，云南大为震动。从广东进入云南，有石门道的险要；两山矗立，中间通车马，一人守关隘，万人无法窥探。平南军到达，凭借先声夺人，守军都撤营逃归；大军通过险要，众人才安定下来。吴军在要路连接营寨，以抵抗我军。一天夜里传言，关帝显圣，敌军怀疑我军劫寨，自相残杀；天亮才散去，遗留皮盔、皮甲无数。吴军倚仗苗兵，铁枪发射必定穿透腋下；我军用鸟枪克制他们，十面团牌、百支伏枪，火药齐发，苗兵多死。

这时，吴军在石虎关口修筑两座炮台，台前整治百顷田地，挖掘水池作为泥沼。正值播种时节，上面插着青秧，以陷住马足。我军侦察得知，夜里传令军士各备泥一升、竹梯一千架，绕道到关下。先用泥铺实地面，于是附着竹梯像蚂蚁一样攀登，箭石如雨落下，尸体与炮台齐平。想要到第六次（？），吴军支撑不住，全部远逃。我军反而占据其上，打开大炮射击，死者数以万计。马宝率领大军驻守在外，我抚远大将军公图海每天派遣使者携带金银到他军营，晓谕朝廷的威福；马宝被利益迷惑，心动。又施展反间计，说马宝将拥众入城，图谋不利于幼主，吴世璠颇为相信；军粮调遣，每次都不如他所请求。马宝众人进退两难，图公以爱子为人质，诱使他卸甲归顺；于是相信人质来降，带兵护卫进京。皇上想宽恕他，迫于言官的进谏，与耿精忠一同在街市被车裂。死的那天，天鼓鸣响，日光无光，愁云四合；马宝对行刑者说：我将归天。身体没有一寸完好的皮肤，面色不变。马宝死后，图公也被剁成肉酱。马宝临阵所过之处，必定冲开一条血路，满兵死者几乎数万（？）；将要行刑时，八旗军士云集，争购他的肉，回去祭奠死于王事的人。

二十年春二月，平南大将军等候平西大将军到达，会议进剿。四月，大军集结在云南城下，众将多次请求攻城。大将不允许；说：军士冒着箭石、接触锋刃，裹着创伤奔走万里，得以到达这里。现在残余势力釜底游鱼，昆明想必没有其他忧患。我按兵不动，晓谕以大义，必有起来作变的人；怎么忍心让我军士再次填在这坚城之下呢！于是撤去攻城器具，修筑长围以困住他们；恰逢城外连接昆明池，池中横置木筏，上面设置楼橹，与大军形成犄角之势，以防逃跑。城中砍柴汲水不通达一个月，多次派出精锐部队冲击营垒，我军坚守壁垒不动，吴军势力更加困窘。伪丞相夏国相担心他的党羽谋变，全部迁移众将的家眷屯驻五华山宫城；凡是伪僚府署也迁移到宫城左右，分门守御，以示必死的决心。秋九月，巡守南门的伪总管献城，约定举火作为内应；我大军会讯得知实情，传令三军五方齐进。到夜里，伪政府起火，我军衔枚至南城下；城门打开，军队于是进入。夏相国知道有内变，赶到宫城，号哭说：我听说守护社稷的人为社稷而死，大王不要自辱！逼迫吴世璠自缢，并杀死宫妾数人；回去杀死他的妻子儿女，于是自杀。等到天亮，大将军统率全军进入城中，云南平定。众将认为城中百姓为逆贼死守，按律应当屠杀；大将军说：云南百姓不幸，被吴逆诱胁，死于兵役的占一半、死于饥荒的占一半；幸好天兵吊伐，民困稍苏。残余百姓有几，忍心再杀他们吗？应该仰体圣朝一视同仁的至意，暂缓斧钺之诛，等候圣旨定夺。不久获得大赦，与民更始；云南百姓大为喜悦。

起初，吴三桂在衡州僭称帝号。衡州山岳庙有白龟，大如铜钱，多有灵异；吴三桂志在器重，选择吉日，到庙里供奉天下舆图在神座前，默视白龟所指向。蹒跚循走，不出长沙、衡阳、永州之间；后来又从贵州到云南而停止。再三虔诚祈祷，白龟三次都像这样。吴三桂君臣，相顾失色；后来果然如所卜。

外史氏说：唉！吴三桂不忠、不孝，身陷大逆之罪；家破尸戮，为万世所笑。确实！自作孽，不可逃避。当他向清朝朝廷叩首、乞师讨贼，六军缟素，百姓同仇敌忾；假使有明九庙神灵，一舒在天之愤恨，他的功劳并非不伟大。而仅仅因为沉溺于优伶笑乐，蛊惑妖邪而做出此举，那么难道是志在君父的人吗！等到本朝定鼎

译燕京，赐予他玉圭和玉瑁，爵位位列亲王，山河如带、金石如砺的誓言，记载在司勋府中；可以说是荣耀了。然而身处尊宠却不思回报，不知感恩，骄奢淫逸，肆意妄为毫无顾忌，占据滇南的一寸土地，想要与天朝对抗违命；僭越称帝更改年号，妄想窥伺皇位，这又是多么愚蠢啊！最终毒害蔓延至士大夫阶层，祸患延及百姓，白白导致宗族覆灭而断绝祭祀；可悲啊！

译靖南王耿氏传记

耿仲明字云台，祖先是山东人；后来迁居辽东盖州卫，成为皮岛毛文龙的养孙，改名叫毛有杰。他生来面色黝黑、手掌洁白如玉，身材高大魁梧。骁勇善战，毛文龙对他心悦诚服，官职升至参将。明思宗改元崇祯后，起用前辽东巡抚袁崇焕为督师，赐予上方剑，允许他便宜行事；袁崇焕原本就与毛文龙不和，至此又忌惮他的功劳，传召毛文龙到军中议事，言语不合，就拿出上方剑杀了他，全军哗然。袁崇焕担心发生变故，上奏罢免江东帅府；解散毛文龙的部众，命令耿仲明及岛上将领孔有德隶属山东巡抚孙元化麾下。恰逢抵御后金的军队出兵但粮饷未到，耿仲明看着孔有德叹息道：大将军要集结义军、跋涉荒原、冒万死之险来恢复疆土，最终却冤死；我们与你，不过是案板上的肉罢了。能长久地在此郁郁不得志吗？孔有德认为他说得对，于是率兵归顺本朝；耿仲明也率领他的七千部众来归顺。崇德元年，封为怀顺王。后来跟随世祖入关平定天下，改封为靖南王。

顺治四年丁亥年，永明王朱由榔僭越称帝，年号永历，占据两广、云南、贵州，皇上命令耿仲明及定南王孔有德、平南王尚可喜统兵南下湖南，在武岗袭击永历；永历逃往柳州，抓获伪安国公刘承胤并将其处死，湖南平定。

六年己丑年，又同孔有德、尚可喜率兵南下。行至吉安，耿仲明在军中去世，儿子耿继茂袭封藩王爵位。十二月，耿继茂和尚可喜进入广东，而孔有德进入广西。耿继茂等人进攻广州，羊城三面临水，伪将杜永和、李健捷等全力抗拒守卫，未能攻克。围攻长达十个月，偏将范承恩约定投降作为内应，城池才开始被攻破；杜永和逃往琼州，李健捷逃往肇庆。李健捷后来与其兄李元胤共同收复高州、雷州，想迎接永历帝出海，被士兵抓获。押送到耿继茂军营，劝他投降，他不答应；让他写信招降杜永和，他不听从；于是杀了他。这年冬天，孔有德也攻克桂林。第二年，浔州镇帅陈邦傅来投降，杜永和也向耿继茂投降，两广逐渐平定。

九年壬辰年，永历帝逃入安隆；他的臣子李定国等人错误地以恢复明朝为名，各地蜂拥而起。桂林不久陷落，孔有德自焚而死，广东震动；皇上命令平南、靖南两王共同镇守广州，以肃清残余势力。一个府有两个藩王，供应浩繁；藩王府刚设立，命令络绎不绝，把县令当奴隶使唤，把百姓当草芥看待。后来科道官员上言两藩并驻的各种不便情况；恰逢海寇郑成功进犯掠夺漳、泉等郡，于是调移耿继茂镇守福建，在福州开设藩王府。

康熙元年，郑成功去世，儿子郑经继位，台湾多事。耿继茂同总督李率泰派人招抚郑经，郑经请求按照朝鲜的例子办理；没有答复。知道郑经终究没有归顺的意思，于是纠集红毛（荷兰）岛夷，让他们趁机进袭台湾。十月，耿继茂同李率泰、满族主帅郎赛联合红夷从泉州出兵，提督马得功从同安出兵，黄梧、施琅从漳州出兵，约定日期进讨。郑经的将领周全斌军队溃败，退守铜山；耿继茂等人于是攻下厦门、金门两镇，屠城。耿继茂不久去世，儿子耿精忠继承爵位。

耿精忠，气度威严魁伟，生来有异于常人的仪表。从小在宫廷长大，不知道祖父开创的大功业。继位后，每天与小人混在一起，而一群心怀不满的人又煽动邪谋：因为谶纬书中记载有“天子分身火耳”的谣言，说“火耳”就是“耿”字；天下有变故，占据福建以图进取，可以得逞，劝他部署将士等待时变。

十二年癸丑年，云南吴三桂叛乱，写信招揽；耿精忠于是举福建响应他，逮捕总督范承谟，把他囚禁在狱中。范承谟被囚禁三年，立志不屈；清军攻破仙霞岭，范承谟于是遇害。耿精忠反叛，自称总统天下兵马上将军；以弟弟、侄子为左右大将军，统领五军。五军设立五都督、五都尉、五副都尉；下设偏将军，有开远将军、平远将军等称号。曾养性任左军都督；曾养性最善于用兵，从东路出福宁州，攻破温州、台州、处州等州。白显中任后军都督；白显中，本是旗人。范时荣任副都尉。王镐任开远将军，攻破江西广信、饶州。马九玉任饶骑将军，同江允勋出仙霞岭，攻破金华、衢州。有个罗将军，攻破严州、徽州。当时太平日子久了，百姓不懂军事；一听说耿精忠的军队到来，守军有的投降有的逃跑，所以所向披靡。浙江的将军是图赖、巡抚是田逢吉、总督是李之芳，反叛消息传来，图赖瘫软不能起身，当时称为“抬不动将军”；田逢吉顿足不止，称为“跌脚巡抚”；李之芳听到变故，不停地捋胡须，称为“捻须总督”。一时间烽烟四起，军书接连不断。李之芳疾驰到衢州，城中已经空无一人；正当他想着如何抵御、捋着胡须时，已下定讨贼立功的决心。征讨福建、浙江的，是和硕康亲王；以十三年驻扎金华参赞军机的，是内院学士黑白、大臣纪振疆；率领大军在江上等待的，是平南将军赖塔；督理大军粮饷的，是户部侍郎达都。大军都集结在衢州。衢州依山环水，江之南的九龙山，为九

译这是九玉所占据的地方。长江以北姜家山一带的山岭，被满汉大军驻扎。将军赖塔与总督李之芳，以长江为界进行防守。康熙十四年八月十五日夜，九玉暗中率领军队劫掠军营，杀伤很多人，得逞后离去。

译次年丙辰八月十三日，康亲王抵达衢州。十四日，亲自来到江边，视察九玉的营垒，秘密命令随征福建的左镇总兵刘显芳、满洲副都统胡图趁夜出兵。十五日黄昏，向着九龙山进发；九玉又派兵劫营，在渡江时相遇。两军相遇，彼此无法辨认，互相开大炮射击；九玉的军队随即撤退。起初，九玉在九龙山顶扎营，山下密布梅花桩，以阻挡我军；他出兵时，只开一条路，士兵鱼贯而行，兵出关后随即关闭。等到与我军相遇，突然无法回去守营，散落在山下，前进不能越过江来劫我，后退不能回营自守。显芳驱赶众军奋力作战，连续发射大炮击打敌军，一时精锐尽失。九玉知道事情不成，也在山顶开炮；因为山高路远，炮弹反而越过江去，我军没有受伤的人。十六日，显芳率领轻骑兵直抵其营垒，以观察动静；得知敌军已经丧气，就在当夜乘虚而入，放火焚烧其营寨。九玉于是支撑不住，仅带五十骑兵逃回常山。康亲王率领大军随后，全部收降其众；乘胜直抵仙霞岭，守卫者打开城门投降。当时伪后军都督白显中在广信驻兵，康亲王担心前后夹攻，因此留守建阳，而自己率领大军径直前进。恰逢显中移檄而至，声称会合十七万军队齐集建阳。守卫者非常恐惧，商议想向大军求援；而大军已经出发，形势不可回转。有畛邑人陆孔昭随征在建阳，福商议前往安抚众人，就推举孔昭夜间前往。于是策马五骑，手持康亲王谕帖，到崇安会见显中的副将范时荣、王镐等，晓谕祸福；众人都听从命令。当时显中占据崇安关作为八闽、九江的声援，凡是奉命前往的人，担心动摇军心，一到就杀之，以坚定众人意志；听说孔昭到来，派遣快马骑兵来追，而范、王已经授意，从间道回去了。范、王既已投降，显中势力更加孤弱；孔昭又奉命前往，许诺不杀，不得已也投降了。精忠所依赖的只有马九玉、白显中、曾养性三人，马九玉既已败，白显中又降，曾养性所破的郡县，王师逐渐收复，而台湾郑经又接纳其降将乘虚袭击福建，精忠忧愤，不知如何是好。

起初，郑经派人借漳、泉二府，精忠不允许，耿、郑开始结怨。郑经派遣将领夺取同安，伪守将学尧投降；海澄总兵赵得胜也不依附精忠，率领其众投降郑经。王师围困潮州，精忠不能救援，伪总兵刘进忠也以州投降。后来汀州伪守将刘应麟、兴化伪守人马成龙、邵武伪守将杨德，相继投降郑经：精忠原来的封地，全部落入郑氏手中。而康亲王亲自提大军压垒而阵，并且用军帖晓谕他，劝令归化，许诺仍袭旧封。精忠因为郑警日益逼近而王师压境，知道大势已去，于是投降。皇上因为台湾未平，允许他仍统率其部。

四十七年七月，精忠跟随浙闽姚启圣、宁海将军喇哈达、都统一穆墨林、平南将军赖塔等进剿台湾郑经。伪将刘国轩率领二十一镇兵与王师在龙虎山交战，都统胡兔先合不利，姚启圣救援也溃败；精忠旧仇郑氏，亲自督战，斩杀阵退者三人，众人才安定；持枪大呼而入。平南将军继之，攻破营寨十六处；刘国轩泅水逃跑。郑经退入台湾，浙、闽平定。精忠投降后，郁郁不得志，又萌生不轨之志；皇上于是讨伐其叛逆之罪。被俘至京师，与吴三桂将领马宝一同在闹市处死。

外史氏说：仲明出身行伍，趁中原多故，归顺本朝，邀封王爵；他受到的恩宠很厚了。等到入关平乱，率师南征，志切从龙，功高汗马，不是所谓国士遇我、国士报之吗？继茂嗣位，能继承父志。粤西再警，协力荡平；台湾抗拒教化，兴师讨伐：可谓无忝所生了。虽然其天性嗜杀，所到之处糜烂；然而想要削平区宇、驱涤海氛，志向未曾一日忘记。可惜天不永其年，日后滇南或许化海归诚，不能亲自经历其盛！神忠承两世遗荫，嗣封王爵，固然应当为王室效力，矢心不二；上念朝廷宠绥之厚，下念祖父缔造之艰，则子孙贻福，正未有艾。奈何□于吴逆穴鼠、井蛙，妄亲大器！两浙、八闽之间的丁壮陷锋刃、老弱罢转输，战争连年祸结，多年不解！罪尚可逭乎？后来王师四出，屈于形势而后降；柴市之诛，固已晚了！

平南王尚传

尚可喜，辽东人；毛文龙收养为孙，名毛永喜。勇而善谋，任游击。文龙被害，率领亲兵五百从岛中归于大清，封智顺王；辅佐平定天下，改封平南王。顺治四年，会同定南王孔有德、靖南王耿仲明以及噶喇赖其焦奈蓝拜（？）平定湖南，所到之处克捷。六年，又会同嗣靖王耿继茂平定广东。广东底定，于是命镇守其地，开府广州。有子女一百多人，长子即安达公尚之信，次子即平南将军尚之孝。可喜自认为马上得功名，始

译最终没有聘请老师教导他们的儿子，所以之信等人大多骄横放纵、不守法度。

译之信起初留在京城，接连受到两代皇帝的恩宠。康熙六、七年之间，他回到藩地；因不符合父亲的意愿，便酗酒嗜杀，所作所为多不合道义。在深宫静夜，无法排解酒醒后的烦闷，就佩刀刺杀他的侍者，即使是宠爱的人也不吝惜。他喜欢养狗，建造居所设立监牢，出门必定堵塞道路，居民躲避不及。曾经因为愤怒，命令左右割肉喂狗，肉吃完了才停止。王之宫的太监传令到来，见其腹部肥大，说：“这里面一定有奇宝！”立即用刀刺入他的腹部将其杀死。曾经捆绑王之宫的堂官王化，在酷热的太阳下暴晒，从辰时到酉时；王化千方百计谋求解脱。王得知此事，叫之信来，杖责三十下；但之信的凶恶更加严重。浙江人金光，字公绚；富有智谋。跟随王进入关内，后来平定楚、粤地区，多次参与机密商议。趁空闲时对王说：“安达公刚强而多施暴虐、勇敢而缺乏仁德，如果让他继承王位，必定不利于国家；请求废掉他而立之孝。”王非常赞同，但犹豫不决最终没有决定。金光担心阴谋泄露，反而曲意逢迎之信；凡是开山采矿、煮海卖盐，无不穷尽其利。于是，平南王的财富冠绝天下，而金光的钱袋也充实了。后来台湾郑锦攻下东莞，守将赵天元、谢厥扶着水师投降，郑锦乘势想要袭击广东。之信与父亲商议，杀死金光向郑氏谢罪说：“以前与朝廷抗衡的人，都是金光做的。”

十二年癸丑年，下诏撤除三藩，户部尚书梁清标、郎中何加佑奉命到广东撤除平南藩的军队。到达后，尚可喜按照礼仪拜受诏书，主客之间没有一句话。到了夜里，环绕帐房馆舍的墙垣，都露出刀刃和箭矢。鼓声三响，听到披甲战马的声音；何加佑说：“事情危急了！”立即起身，叩见尚书禀报事情。耳语商议了一段时间，出去点燃蜡烛起草奏疏；鼓声还没停止，奏疏就已经写成。第二天早晨，尚可喜率领之信及各位统领来到使馆，齐声诉说启程艰难，愿意守卫广州中部以报答弹劾，希望大夫不要留下后悔；尚书立即起身，拄着司宾官的嘴说：“停止拜谢。”诏书还没读完，就说起启程的事，这是什么意思？我辞别皇帝时，皇上密谕使臣，说王劳苦不同于其他藩王，应当永远镇守南疆；而昨天因为公开诏书不能不同，所以等待这次秘密宣示。现在所撤除的，只有平西藩罢了。王还没有启程，却说启程，这是什么意思？尚可喜等人都错愕，互相看着说：“可信吗？”尚书从怀中取出奏疏给他们说：“这是回复的奏疏。”尚可喜及各位将领传看完毕，尚书说：“我已经宣谕完毕，可以回复了。”呵斥他们退下，鼓乐随即拜送使臣，使臣背着奏疏离去；尚可喜等人脸色才缓和，率领各位将领到案前谢罪。之信徘徊不肯上前，尚可喜咬他的手指说：“几乎辜负了圣朝！”欢宴三天后离去。过了四天，吴三桂反叛的消息传来了。尚可喜因为之信凶恶不悔改，担心最终留下悔恨，后来上疏请求朝廷，以次子之孝为继承人，而自己回到辽东养老度过余生。奏章还没下达，吴三桂的军队就到了；之信于是囚禁他的父亲，发兵跟随吴三桂反叛。尚可喜听到变故哭泣，后悔没有早点听从金光的话。没过几天，突然去世；遗命用本朝的冠服入殓。皇上因为之信跟随叛逆，削去他的藩爵；之孝没有跟随兄长叛乱，被任命为平南将军。

之信起初依附吴三桂，后来又与郑经勾结，后来彼此都不相容。随即归顺本朝，跟随莽将军征讨吴逆伪将马承荫等人在广西。再次任命之孝（？）为宣义将军，征讨江西、福建耿逆未平定的余兵。当时正值多事之秋，而尚氏有大功勋，所以朝廷以大度容纳他们。

丁丑年五月，宽恕之信跟随叛逆的罪过，命令他继承父亲的爵位为平南亲王，率领军队讨伐孙延龄，驻军在宣武县。有藩下人叫张伯全、张士选的，一向不喜欢之信；忽然召张伯全到军中。张伯全害怕，秘密约定张士选进京告发变故，说之信怀有怨恨，放言讥讽皇上。张士选本来之孝的私人，之孝想要夺取藩位，制造了很多麻烦；告发审讯的兴起，由来已久。王国栋，是旗下逃人；之信喜爱他，倚为心腹。他的主人奉命出使到广东，见王国栋索取重贿不得，回去告诉督部；之信用十万金赎回他，职位升至都统。沈上达，是江西的优童；之信宠幸他，授予他藩府家政，大小事情都取决于他。王府护卫张祯祥，被之信任用宠信无人能比：这三个人一向党附之信。之孝谋划除掉他的兄长，这三个人反而依附之孝；构陷之信的罪行，揭发他征讨马承荫时与莽将军不和，用炮击大营，谋杀莽将军，意在反复无常，与张伯全等人共同证实成立。皇上命令侍郎宜昌阿等人审问。当时藩府军队全部隶属王国栋，王国栋正与广东巡抚金携交好且恐惧，假装授意王国栋，偕同尚之璋到广西军中。之信听到诏书，立即解下玉印回到广州待罪；被霸留在五仙门，地方官设兵严密守卫，内外消息不通。母亲万福金，与她的弟弟和儿子日夜哭泣，不知如何是好。而王国栋作为藩下都统，整个藩地在掌握之中；趁之信被拘禁，欺凌虐待尚氏，夺取他的权力、没收他的重资。尚氏子弟积怨不平，想着报复的方法了。李天植，是藩下总兵；秘密与府中商议说：“王国栋与我们一同从底层做起，蒙受恩惠日久，最终升到固山；先王对待他的，不能说不厚道。安达公通款伪周，曾没有一句话劝谏阻止，也接受了辅翼将军的官职。现在公已经反正袭封，宵小谗言构陷，导致被霸占拘禁；不能剖肝”

译沥胆，极力辩白自己的冤屈，反而想要出卖主君以谋求富贵。先王的陵墓泥土尚未干透，就使全家骨肉危如累卵；国栋的肉，难道足以果腹吗？不如诱骗并杀死他，或许足以安慰在天之灵，而舒展全家的愤恨。于是埋伏武士在两廊，传达尚太夫人的命令，急速召见国栋。国栋带刀入见，言语不恭顺，立即捆绑他；之信的儿子剜去他的眼睛，天植会同尚之节等人将他凌迟处死。国栋的家人奔告金抚，逮捕同谋的众人，都没有隐瞒之词。金抚将情况上报，天植因谋反罪被处死，一同被处死的有一百零八人。天植的妻子舒氏，驱赶两个女儿及侍妾自尽，然后自刎而死。十九年八月十七日，之信被赐死于府学之名宦祠；粉碎他的骨头，扬散骨灰。兄弟一同被处死的有三人；沈上达家人口中姓钟的人，拾取他的遗骸骨骸残余全部埋葬在西园报资寺。之孝及宗族的财产都被没收归官，家人发配到旗下为奴。平南王四十年积聚所得的外洋钱币布帛以百万计，其中没收归官的仅十分之一。沈上达等人蚕食剩下的，全部归入抚臣的私囊；而发起事变的之孝，不能过问。抚臣心意仍不满足，想要并吞沈上达所有的财产，许诺具题免除他为奴。等到沈上达钱财耗尽，仍然遣送进京。沈上达有怨言，说将向皇上辩白此事；抚臣害怕获罪，中途追回，命令有关部门严加审讯，用三千金收买狱吏、五百金收买狱卒，杀死他以灭口。沈上达死后，他的儿子仍被没收给内务府为奴。一天，皇上偶然见到他，儿子大声呼喊冤屈，且哭且诉，从怀中取出平南藩库财产原册呈给皇上；于是逮捕抚臣，追回他的钱财归官，最终判定了他的罪行。

译起初，孙之信叛乱时，修建正殿；殿中有铁粟木柱，粗大可合抱。殿建成后，柱上忽然题写了一首诗说：掘断老龙伤粤秀，怪风吹上尉佗城；可怜白草黄沙国，直待刘家汗马嘶鸣。诗句倒着题在柱上，意思竟然无法理解。又有仙人降乩说：周、郑交恶则亡。这大概是指孙之信起初与吴三桂、郑锦相通，后来都互相背离，最终导致亡国。而孙可喜确实始终坚守节操，后来开棺看见他的冠服合乎制度；所以除了孙之信等四人被处死外，其余家眷都按宽大的法令处理。

外史氏说：唉！平南王身披金甲、受封土分茅，预先知道他的儿子不成器，而主动请求返回辽东；好啊！可惜没有早点教育他的儿子，让他猖狂到这种地步；那么也就不能说没有过错。至于孙之信囚禁父亲而死、孙之孝揭发兄长而家破、孙国栋辜负恩德而被车裂、孙上达背叛主上而死在狱中、抚臣贪财而丧命，天道多么昭彰啊！平南王虽然有逆子，但始终坚守节操，还能保全他一百三十口的子女。福善祸淫的说法，我在平南王这一藩镇身上更加深信不疑。

定南王孔传

孔有德，是至圣孔子的后裔；原籍山东，迁徙居住在辽阳。明熹宗元年，练兵游击毛文率领亲兵一百九十七人袭击攻破镇江城，孔有德是其中一员；他骁勇善战，临阵率先登城，在众将领中居首。毛文龙喜爱他，收养为孙子，取名毛永诗。毛文龙在皮岛开府，孔有德屡次升迁至参将。等到毛文龙被袁崇焕杀害，孔有德被调往山东，隶属巡抚孙元化麾下。恰逢军队告急，孙元化发檄文命令孔有德出城抵御，军饷不能按时到达，众军都哗变；孔有德感叹说：大将军功名卓著，尚且不免一死；我们这些人死得也太晚了。时势如此，还能做什么呢！于是率领亲兵八百人来归顺。回去袭击皮岛，攻克了它；因战功被封为恭顺王。后来跟随世祖入关平定天下，改封为定南王。

起初，皮岛溃败时，毛文龙麾下先后归顺的人很多，被封为王、封为伯、担任总督、将军的人非常多。只有孔有德心里怀念旧恩，说起大将军时的往事，总是忧郁得不能自持。毛文龙的灵柩停在登州北寺，孔有德亲自准备船只，从海路派人去迎接，打算安葬在辽阳；船到江心，飓风突然兴起，怒涛如山耸立，孔有德跪拜着说：您不想去东方吗？于是返航，船一移动风就停了。孔有德向来与毛文龙的侄子副总兵毛承禄关系亲密，归顺后，孙抚令毛承禄去劝说孔有德；孔有德对他说：李少卿说过，归顺容易，只怕再次受辱怎么办！现在明朝官员都是刀俎，我怎么能成为鱼肉呢！想留下毛承禄侍奉他；毛承禄不肯。不久毛承禄回去，因谗言被杀。等到在广西开府，又迎接侍奉毛文龙的儿子诸生毛承斗，礼节非常恭敬：可以说是不因盛衰改变节操、不因新旧改变志向的人。

顺治四年三月，皇上命令孔有德同平西王、靖南王及满族军队等南下湖南。那年秋天，大军攻破武冈、常德、宝应等州郡，明朝藩王逃窜，广西、湖南于是平定。

七年冬天，率领军队南下广西，进入全州。攻破桂林，抓获明朝留守瞿式耜、总督张同敞，劝说他们投降；他们不屈服，被杀。怜悯他们的忠义，允许他们归葬。又攻克浔州、梧州、平乐、庆远等府，广西平定。捷报传到朝廷，于是命令他镇守此地，在桂林开府。任命他的将领李如春、线国安为都统留守，而孔有德同敬谨亲王尼堪统领大军进取黔中。

九年壬辰二月，孔有德率领七百骑兵出河池，向贵州进发，大军到柳州接应。五月，伪将李定国率领军队收复湖南，从黎平出靖州，进攻靖沅、武岗都攻下了。孔有德听到警报，急忙回师防守；而李定国从西延大埠，偃旗息鼓，加倍速度快速进军。七月二日，袭击全州，攻破它，于是夺取严关。严关在全州西南，是桂林出入必经之路；孔有德驰援不及。初四日，军队经过平乐府；李定国在严关扎营，设置象阵等待。两军交战后，孔有德军纪素来严明，将士殊死战斗，大象奔逃回来；李定国斩杀驾驭大象的人，严令击鼓进军，大象再次冲突。天降大雷雨，敌军呼声动地，乘着象阵冲入；我军不能支撑，于是撤退。驰入桂林，关闭城门拒守。过了三天，李定国的军队到达城下。当时，广西刚平定，人心未稳；李定国攻城，守城的人都不站立（？），桂林于是陷落。孔有德整理衣冠，坐在府中，沉默无言；过了很久，对夫人说：不幸年少从军，漂泊在铁山、鸭绿江之间，希望立下寸功，垂名史册。等到大将军因忠受戮，归顺本朝；历经两朝知遇之恩，爵位封为亲王，赐予藩社，荣耀恩宠到了极点。我受国家厚恩，发誓以身殉国；你们也早点为自己打算。夫人说：您不用担心，我这就死！指着他的儿子和女儿说：只是孩子们有什么罪，也要遭受此劫呢？嘱咐老妇人背着他们离开，哭着送他们说：这些孩子如果脱难，应当让他们出家为僧，不要效仿他们父亲一生南北奔波，落得今日下场。说完，和他的妾都上吊自杀。孔有德放火焚烧他的府邸，向北拜了两拜，拔剑自刎而死；家口一百二十人都被害。儿子后来被李定国的军士告发，死在安隆；女儿也被抓获，因年幼，被羁留供养在军中。皇上听说孔

译德合门死难，朝廷震惊悲痛，停止朝会，下诏褒奖抚恤；赐谥号“忠烈”，赐葬于京城，每年按时祭祀。

译此后，李如春、线国安收编溃散的士兵，大败孔有德的军队，广西重新平定，孔有德的女儿得以回归。守臣上疏将此事上报，世祖皇帝与太皇太后怜悯孔有德死于王事，他的儿子孔庭训已被杀害，只留下一个女儿，便命令将她送入宫中作为太后的养女，取名为孔四贞。等到四贞十六岁时，太后为她挑选佳婿；四贞自己陈述已有丈夫，原来孔有德在世时已将她许配给孙偏将的儿子孙延龄。于是下诏寻访到孙延龄，奉太后之命让他们结为夫妇，赐予宅邸在西华门外。广西再次平定后，由线国安统领其军队，部属依旧；而藩王府长期空缺，皇上考虑到孔氏后裔无人，且卢孔师（定南王）无主，于是封四贞为和硕格格，掌管定南王府事务，遥制广西军队；封孙延龄为和硕额驸、内辅政大臣、都勒机昂邦，世袭一等阿思尼哈蕃。孙延姿容俊美，通晓音律，擅长击剑刺枪。身体矫健敏捷，能跳过九尺高的屏风。只是不喜欢读书。然而遇到有章奏文书，让幕僚诵读给他听，他就能斟酌决定可行与否。与人交往，必定竭尽诚意，能容忍别人的过失。当时他也十六岁。四贞美丽而有才干，自认为是太后养女，又掌管藩王府事务，对孙延龄轻视不屑。孙延龄机智深沉，因为太后的缘故，表面上恭敬谨慎以顺从她的意愿。四贞喜欢出入宫廷，每天称赞他的才能。因此，太后也善待他；恩宠赏赐优厚，仅次于亲王。四贞不知道孙延龄用计谋愚弄她，认为他温和柔顺容易控制，事务更加专断独决；孙延龄内心更加不平，天天想着如何夺取她的权力。

康熙五年丙午年，四贞当面奏报家中人口众多、费用浩大，想要前往广西就食。奉特旨：查定南王女儿孔四贞，在顺治十七年奉世祖章皇帝之命掌管定南王府事务，在京师遥制；现在是否应该交给她女婿孙延龄掌管，着议政亲王、贝勒、大臣、九卿、科道会议具奏。各位大臣都认为可以。议定上奏，随即奉旨：孙延龄任镇守广西将军，其下应设置都统一员、副都统二员，就着孙延龄遴选具奏。线国安年老，着退休。四贞于是请求携带和硕格格的仪仗出行，与孙延龄南下。抵达淮安时，诰封敕书到达，封孙延龄为特晋上柱国、光禄大夫、世袭一等阿思尼哈蕃、和硕额驸、守广西等处将军，他的妻子孔氏为一品夫人。四贞自认为和硕格格已是极品，不依附丈夫而尊贵；现在忽然封为一品夫人，则又像是妻子因丈夫而尊贵了。怀疑是孙延龄嘱咐内院办理的，心中不悦；夫妇于是不能和睦。戴良臣，原本是四贞的包衣佐领，颇有才智，希求大用；极力推荐亲王永年为都统，而想让自己和严朝纲担任副都统。孙延龄起初不允许，于是他在内廷营求，四贞强迫孙延龄才同意；虽然向朝廷请命，但孙延龄心中非常厌恶。戴良臣因此在中间制造事端，说孙延龄只信任恋子而轻视格格的旧人。由此，夫妇更加不合。戴良臣辅佐格格，每件事都与孙延龄相左；所用的人，必定被驱逐。后来孙延龄竟然成了傀儡，不能再发出一道命令了。四贞起初任用戴良臣，以为他是尊重自己，所以只听他的话。等到他得志后，连格格也轻慢他，权力逐渐落入下属手中；事情无论大小，都擅自题请。广西军队，只知有都统，不知有将军，甚至不知有格格。四贞于是大大悔恨，知道被戴良臣出卖，仍与孙延龄和好；但大权旁落，无法再收回。三位都统更加专断，孙延龄积怨难平，将戴良臣等人僭越乱法之事上诉给皇上，三位都统也具奏辩驳；皇上命令督臣金光祖调查此事。金光祖与副都统严朝纲是至亲，奏报孙延龄御下失当、戴良臣等人无罪。皇上怀疑他的话不实，又命令大臣查问。三位都统害怕获罪，合力以求申辩；因此大臣也不认为孙延龄有理，孙延龄于是开始谋划杀害戴良臣的方法。

十二年癸丑年，吴三桂反叛，写信招诱孙延龄。孙延龄于是召集戴良臣等十三人议事，埋伏力士，以掷杯为号，将他们全部捆绑斩杀，随即起兵。吴三桂封他为临江王。广西提督马雄，也是南藩下属，作为都统的助手，憎恨孙延龄害自己，坚守不降。后来吴三桂大军到达广西，马雄乘势也投降，担任伪东路总督；虽然与孙延龄共事，但彼此互相猜疑，孙延龄于是又萌生反正之意。大概他起初叛变，是被戴良臣的诉讼激怒；等到看见马雄势力强大，害怕他逼迫自己，四贞又日夜感念皇上恩德，劝孙延龄归顺，计策将要决定了。马雄探知此事，密告吴三桂，说孙延龄有异志，应该赶快除掉以绝后患。

十六年丁巳年，吴三桂派遣他的侄子伪金吾大将军吴世宾领兵，以恢复广东为名，驻扎在桂林城外。孙延龄出城迎接，吴世宾叙谈旧情，相处非常愉快；等到送他到辕门，有数十名苗兵突然在马前突起，孙延龄从马鞭中抽出利刃奋力击杀，杀死数人，力量不支，被他们杀害。吴世宾将他的头送给马雄，马雄捋着胡须大笑说：孙延龄也有今天吗！头颅忽然睁眼张口，跃然而起，直扑马雄身体；马雄大叫说：孙延龄杀我？于是呕血而死。

四贞小时候，曾做吴三桂的养女；孙延龄死后，于是将她拘禁送入云南，她的儿子也被吴世宾杀害。后来云南平定，四贞回归

译京师，奉有德祀；廷龄竟无后

译外史氏说：三代的圣王都有开国的大臣，而定南却唯独以忠贞气节显赫；看他全家一同殉难，只有孤女幸存，这难道不是所说的杀身成仁的人吗！确实啊！圣人的后代，他们建立的功业本来就不一般。延龄因为妻子的尊贵，地位尊如国家支柱，权力重如将军，他所受到的恩宠，是多么优厚啊！然而他不学无术，祸患生于身边，正直的节操不忠，最终落得惨死；与岳父相比，难道不深深愧对九泉之下吗！

金坛的风俗，追求名声而追逐利益。所以周锺同祖的七位进士，都因为美好的前程而沾染了污秽；虞来初兄弟考中会元，文章、才干在当时被称为大名家，因为京试、乡试两次被弹劾，于是自投宦官的禁令。凡是名声和利益所在的地方，他们不改变算计。像海寇一案，屠杀灭门、流放遣戍的，不止一千多人；他们起祸的原因，也只是放纵私利、自高自大罢了。镇江下属的县有三个，两个丹阳一个金坛。金坛最为偏僻，官吏舞弊特别严重。像马草、米、豆等，常常用设立府库的总数，模糊地征收催缴。不知道弊端的人，要缴纳三倍的税款，官吏则吃掉其中的两份；知道弊端的人，不仅免除本户的税赋，还能从官吏那里得到重贿。乡绅中有势力的，像进士王重、吏部王明试、兵部尚书冯征元（御史冯班的父亲）之类就是如此。王、冯等人曾经因为马草的事，分得贿赂银七百两。知道弊端却又不宽限期限、役使繁重而且冤屈，就在县门前叫喊、在通衢大道上张贴揭帖；像生员蒋太初、蔡黝、于厚之类的就是如此。只有这些叫喊、张贴揭帖的生员，官吏恨他们，各位乡绅也一同恨他们。又，金坛的当铺都是徽商，典当利息三分；银两成色和秤头，几乎达到五分。生员就向县衙控告，请求减免以体恤百姓。各位商人凑集银八百两贿赂王、冯二位乡绅，王就说：外地的二分五厘，本地的仍然三分。生员又在通衢大道上叫喊说：每天请求减少典当利息是为了贫民，贫民有外地的典当吗？王、冯等人又深深地厌恶他们。生员们发表言论、树立议论，大多针对乡绅，心里又不肯宣扬善行、隐瞒恶行。事情大概不止一端，如同黄色和黑色、水和火一样不相容。乡绅勾结官吏，常常想寻找一件事来为难他们。恰逢海寇退去，两个丹阳的士绅多遭法律制裁；于是想到如果借此网罗他们，不仅可以钳制他们的口，而且可以断绝他们的踪影。

首先从新海防开始，指名道姓的，是蒋、蔡、于、周等十个生员。海防因为法律严厉、案件繁多，而且海寇已经退去一年多，内地正庆祝太平，忍心发起（？）并指名的揭帖，依次上报到按察使司。按察使更加推究情由以宽恕他们，也不想在无事中生事，更不想以灭门案发生在学校，恐怕牵连。王重独自深怀噬脐之悔的恐惧，定为不杀不休的计策。恰逢巡按马腾蛟巡视京口，冯征元的儿子冯班，是御史；王重另外构建重金以八百金交给冯征元说：不迅速杀掉这十个生员，金坛的祸端百出，而毒箭先射中乡绅了。巡按因为同僚的父亲嘱托，认为事情必定不是没有原因；于是严刑拷打审讯，仍然批给按察使定罪。不到十天，马院因为别的事被逮捕，赴西市；按察使更加疏漏纵容这十个生员，不想用“海寇”二字枉法定罪——然而还没有出狱。当时十个生员中有姓周的，父亲也是生员，叫周勉，平时与王重等乡绅交往；哭着请求王重宽恕。王重说：他的权力在袁大受，我不能做主。周于是叩见袁大受；袁与王明试有私怨，说：想解除此案，必须告发一个人说：我穷书生，怎么能做投诚降海的大举动；有一个现任兵部尚书王明试，降海有据。周想救他的儿子，就亲手写了一封信给他。当时，王明试正在袁的密室，赴马吊酒会；趁他四赏开庄时，拍着他的肩膀说：也不要过于高兴，大祸临头了！把周的信给他看。王明试乍然惊恐，他在投诚单内确实写了名字和画押，心中更加愧疚；就麻烦袁大受压下此事，许诺千金。又说：我已经选好吉日北上；既然这样，明天早上就出发。我到了京城，生员们的口风撼动泰山，又何必计较！第二天，袁在船边送行，催促千金；王给了一半。袁说：一进入京城，恳请嘱托巡按早日结十生的罪，万事瓦解。王点头同意——当时大概是辛丑年的初春。不到一个月，又有乡绅中书冯标（乙未科）进京，袁寄一封信给王明试（壬辰科）。冯在轿中私自拆信，里面说：我们县劣绅恶少，挟制官府、侮慢乡绅；如果不迅速置之死地，种祸金沙，现在没有焦类这样的乡绅了。更有老而不死的余孽，如李恢先（戊辰科）、曾宗璠（丁丑科），断断不可轻易赦免等语。标与宗璠的儿子锺浩（乙未科刑部）是儿女至亲，抵京那天，就对锺浩说了。锺浩索要信，冯说：他寄的，我不能全部给他。锺浩说：明天在二庙为新邑尊饯行，可以让仆人拿着来，说是袁家寄的，夺过来看也可以。冯照他说的做。席间曾、王二人夺开家信，以致机关大大暴露。锺浩又与冯班商量，恐怕将来这事纠缠。冯班说：这事如果出自自己口，很难措辞；大概使省中

译可以谈论这件事吗！省臣孙际昌非常肯直言进谏，他当年在都察院与王明试对门而居，让他入朝上奏是合适的。曾宗璠随即去与孙际昌商量。孙际昌说：“我不清楚事情的始末，写一份奏疏草稿来如何？”曾宗璠又去拜访冯班；冯班说：“请邀请王明试来喝酒，中间穿插玩马吊牌，用隐晦的言辞激怒他，他的实情自然会流露出来。”曾宗璠于是发出帖子，并邀请同乡在京的三、四位绅士尽情欢饮一天；王明试果然来了。马吊牌玩得兴致很高；到了中午，王明试已经输了一百多两银子，脸上颇有不悦之色。曾宗璠挑逗他说：“听说您在家乡，得到了虞来初家杀害主人的仆人；仆人惊慌，自首交出银子一千两。又得到了降海秀才毛于王的五百两金子：这些都是意外之财，何必如此在意。”王明试说：“这都是王重所做的，我实在没有染指。”又有挑拨的人说：“海盗投降，是您首先倡导的吗？”王明试说：“随大流是有，首先倡导则不是。”海盗派遣伪官王再兴从东门进城，守东门的是王重和袁大受，我则守南门。一番辩论之后，曾宗璠、冯班就用笔记录下来，递给孙际昌。孙际昌随即根据传闻上奏，随即奉旨查办，派遣满洲官员尼、马二人南下江南。王重首先被拘捕，他说：“投降海盗，是知县任体坤强行逼迫所致，并非我的本意。”于是逮捕任体坤，也上了夹棍。任体坤说：“现在有众位绅士共同商议的单据和公约可以作为证据，一份在明伦堂集会时签署，一份在鲁山的某处，都有亲笔花押，难道是不愿投降吗？”于是拿出这两份议单。在公堂上质对，王重无言以对。两位大人将那些名字上有花押的绅士的履历，另行上奏回复；又奉严旨一体查办：王重（明朝进士）、段冠（明朝进士，官至知府）、江潢（明朝进士，官至推官）、王梦锡（明朝进士，官至布政使）、冯征元（冯班的父亲，封翁）、李铭常（清朝进士）、袁大受（广西宾州道）、史承谋（清朝进士，官至知县）、史洪谟（清朝进士，官至推官）。袁大受、冯征元等人又招认投降的事情都是王明试所为，并移文到兵部提审王明试。当时王明试任职方司有差事，堂官想要发回咨文，等待以后另结。王明试说：“不是我自动去，恐怕供词涉及妄举；况且谋反大逆十死一生，或许侥幸逃脱，必须当面质对才稳妥。”一到南京，尼、马两位大人立即将王明试夹起来。王明试说：“捏造蒋、蔡等十生都是王重、袁大受所为，海盗进城也是王、袁迎入，王、袁不得不把周勉作为首犯呈报，供出降海的是王明试首先倡导；况且议单和花押现在都有证据。”两位大人执笔定案：王重、袁大受、李鸣常、冯征元拟斩，段冠、江潢、史承谋、王梦锡等拟绞，王明试拟流放。那些知县、县佐、首令、三教官、练兵守备等官员以及里老、吏书、兵壮等人，分别判处徒刑、杖刑不等。又奉严旨：谋反大逆，不论首犯从犯，皆斩；只有知县任体坤，依拟绞刑。共斩首六十四人，家属男女没入官府，流放的大小老幼又共二百七十六人。蒋、蔡、毛、周等十生释放回家，回学校读书。曾宗璠父子自首，免罪。冯班也在流放的例子里。段冠夫人年过六十，久卧床榻，几年没吃一粒米，只靠参膏果饵度日，被抬到金陵。起解到内院的那天，忽然身体康健能步行。戴上刑具押解之后，肚子空想吃东西，接连吃了三碗糙黄米饭。羁押在籍没处所，为东人早晚磨豆腐，两年后去世。

译郭国士、王之琦、吴允宏、王重等四十八人，均着即在当地斩首；其父母、祖孙、兄弟均解送刑部，流放宁古塔。惠六，着即在当地斩首；其妻儿没入官府为奴。虞默、王敕、茅鋐、史建候，均着即在当地斩首；家产抄没，妻儿没入官府为奴。任体坤，着即在当地绞死。杨贞等十四人，各责打四十板；解送刑部，流放宁古塔。其余均依议办理。刑部知晓。

斩首四十八人、绞死一人、流放十四人，共计六十三人。这是顺治十八年（辛丑年）七月十三日的事。

戴重事录

章学诚

戴重，字敬夫，和州人，父亲叫戴淳。戴重小时候，就喜欢玩弄兵器，练习行军布阵。十五岁时，成为秀才。父亲去世后，他悲痛过度，形销骨立；侍奉祖母和母亲，以孝顺闻名。他拜江浦人郑朝聘为师，研习王阳明的心学，立志效法古人。在钻研经书的闲暇之余，常与人拍案谈论兵法。郑朝聘生病时，他急忙侍奉汤药；郑朝聘去世后，他设灵位哭丧守制。他怀着心中的哀悼之情建造房屋，制作木牌位，祭祀郑朝聘；与四五个志同道合的朋友，住在其中守孝。他预知和州将要发生动乱，便举家迁往南京。崇祯八年，流寇屠杀和州百姓。后来稍加安抚流亡百姓，戴重回乡探望故里，哀伤学校荒芜，作了《哀頖宫赋》。听说中原地区寇盗横行，他常常仰天击剑，拉弓发出霹雳般的声音，悲歌流泪。壬午年乡试，他落榜；想上书请求崇祯皇帝迁都陕西，未能送达。

戴精通术数，当时怪异之事接连发生，鸡骨塘的水早已干涸，居民忽然望见白浪冲天，走近看却什么也没有。戴重严肃地说：这就是所谓的阳焰。沿江饿死的人堆积如山，戴重带着家人流离失所，占卜后定居在横望山；在那里讲学研习，弟子从远方而来。恰逢盗贼兴起，他举家迁往太平；后来又营建住所于州西北的鹰阿山。

甲申年（顺治元年）三月，明朝灭亡。五月，大清定都北京，福王在南京建立政权，应天巡抚程世昌聘请戴重入幕府，他答应了，以选贡的身份被召试于武英殿。这时，前明大臣如史可法、姜日广等人，颇为忠义所激励。而马士英引用奸党阮大铖，每天以卖官报怨为事；听闻者人心离散。戴重入试后，在策论中指责奸党，主考官提拔他为第一名。马士英看到他的文章，非常愤怒，想加害于他。恰逢有人调解，得以授任湖州府推官，不久马士英听说戴重名声很大，想招揽他；知道戴重有一方澄泥砚，派他的门客带着厚礼结交戴重，索要砚台作为见面礼。戴重推辞说：明公您拥有黄金白璧，价值连城，穷书生拥有一块破砚，不值得您费心。他拂袖径直离去。他写信给前都御史刘宗周，刘宗周赞赏他的议论。刘宗周不久被罢官，两人哭着告别，戴重回到石臼湖。

乙酉年，宁南侯左良玉将要起兵东下，列举马士英八大罪状，发檄文远近，以清除君侧奸臣为名，派使者聘请戴重；戴重不应允。他与韩绎祖等十二人结成“不可忘社”，聚会哭祭崇祯皇帝。当时，巡按山东御史凌駉派人送信，因史可法招揽戴重，约定合力中原，作为南都的响应；戴重准备前往。不久，凌駉死难，戴重向北遥哭；自我感叹说：上天不让我与凌公一同死去，难道是还有等待吗！随即赴南京谒见吏部选官，注籍廉州。当时，南都人争相喧哗说太阳出现五彩，戴重独见太阳中有黑晕笼罩都城，有气如墨。于是感叹说：黑云压城，城欲摧，局势转眼就要败坏了。又回到石臼湖，召集乡人教射箭，为正社结盟，跟随的有几十人。

不久，程世昌获罪，不得代理职务，将带着家眷前往湖州，邀请戴重同行；戴重跟随他。行至卫渎，乱兵阻挡他们的船；戴重用计，斩了乱兵首领。扬帆进入太湖，风浪很大；望见东西两洞庭山，在浮沤中出没，船如箭般激射。将抵达夹浦时，看见湖中丢弃的铠甲盾牌，随水流而下，知道南都已破；于是由大全港抵达后林村。村中人原是前都御史潘谹的儿子潘国瓒，为戴重修缮戴山别业并留宿他。有乌程书生严启隆对戴重说：程公深受国家恩惠，一向有名望；或许上天未抛弃周朝，人们还思念汉朝。今日巡抚的敕印还在，不趁此时尽力，又能做什么呢！如果借助列祖的灵威，号召天下豪杰，东收吴会、西联闽越，相机而进，天下大事未可知也。如果不这样做，而是藏身避祸、顾影求全，日后朝廷按籍追查，即使想逍遥在苕溪、霅溪之间，难道可能吗！戴重因此激励程世昌。程世昌畏惧犹豫不决，戴重于是辞别离去。恰逢大清兵攻下湖州，苏州、湖州间的遗民故臣多建立前朝义旗，谋划抵抗王师，多次来聘请戴重。戴重都不赴任，只与潘国瓒、严启隆商议说：大丈夫举事，成败利钝，不是事先能预见的。依靠别人成事，志士不做。现在想与诸君

译共同秉持大义，聚集乡里的豪杰俊才，自成一支军队，以等待四方响应，怎么样？启隆、国瓒都答应了。重于是嘱托世昌的旧部赵麟趾；而国瓒推荐他的门客王元震，说此人虽然身材矮小但精明强悍，胆识和力量远超常人，可以承担重任，于是他们在后林结盟。

译当时，招募集结义军两千多人，收集湖船五百艘；世家大族望风输送钱财资助军需，戴瓒也倾尽家产犒劳军队。整顿兵器，部署队伍，于是在象口身穿丧服誓师。从长兴到洞庭山，前明将领官吏如黄蜚、钱棅、吴易、卢象观看等人，都聚集在太湖，率领全部军队前来会合；而洞庭山的富户蔡允心，筹集家中数十万两银子，来供给重兵。韩绎祖也统领长兴的军队一千多人，都推举楚藩所谓的通城王（《明史》年表及诸王传均未记载，其事无从考证），作为号令。戴重建议说：韩绎祖率领长兴兵，从广德收复太平，占据采石的险要；黄蜚率领太湖兵，前往京口，直接袭击南京；我率领后林兵，快速奔赴钱塘，以会合江东的军队：那么江南就可以恢复了。部署既定，正值中秋月夜，在洞庭山洒酒祭奠大会，众人悲喜交加后散去。过了五天，在苍溪迎击我们大清军队。前军王元震率领数百名鸟枪兵出没奋力攻击，放火焚烧大船，两岸埋伏的弩箭齐发；我军颇有伤亡，大军稍微后退。戴重正聚集众人于昆山，慰劳将士；忽然狂风雷电大作，中军的豹尾旗被吹折，帆樯旗帜都断裂。等到天亮，检阅残存的军队，已无行列；于是仰天痛哭，对王元震说：自从与你们举义，马革裹尸，一向是我所愿。如今三军尚未交战，天意如此，人事还有什么指望呢！于是慷慨赋诗，有“更遣包胥何处哭、谁为荆轲复用谋”的诗句；听到的人都很悲伤。返回停泊在后林，打算收船进入洞庭山，聚集军队再次举事。恰逢大清军队进剿后林，戴重急忙出战；大军远远望见射击他，发射三箭，都被挡落无法靠近。而王元震正驾船在急流中，殊死力战，大声呼喊奔驰突击；戴重急忙与启隆率领众人跟进。我军有小校官隐藏在矮墙后，从左面出其不意地射击；戴重中箭，箭穿透腹部，箭羽没入体内。戴重拔出箭镞，按住伤口快速奔跑，脸色没有丝毫改变。遇到启隆，启隆也被刀所伤；于是，引导戴重从岔路逃走。

当初戴重将要举事时，把家眷寄放在东林；至此，辗转回到东林山中。大军将要进剿，因为赵麟趾归降请求保全，东林得以安然无恙。大军从苍溪返回湖州，审问所擒获的王元震主谋的姓名；王元震至死，不说一句话。戴重卧病在东林，金疮溃烂，流血数斗；自知必死，作《死问篇》。后来伤口逐渐平复，于是出家为僧逃遁；回到和州，就寄居在马鞍寺。听说四方以顽民身份举义的日益被俘杀，自己悲伤惋惜，决意绝食。起初还喝水，他的儿子偷偷进献人参，未能死去。共十天，接回家中，再进汤药；总是挥去。留下数百字的遗诫：不要做佛教经谶之事，墓碑上只写“明和州河村戴重墓”，棺材厚度只四寸，过一个月下葬。又过了九天，端坐整理好衣冠，去世；享年四十五岁。这是顺治三年，距离受伤已一年了。

儿子四人，本孝、移孝最知名。

评论说：我朝敕令修撰《明史》，凡是前明坚守节操的臣子都给予褒扬记录，没有忌讳；恢弘的胸襟，自古未闻，大概是为了扶植纲常。戴重以亡国一介诸生的身份，不自量力，号召义旅，身穿丧服出师，其志向令人哀怜；却未能与复社诸生江天一等一同载入《明史》！至于蔡允心毁家资助军饷，我查考《具区志·太湖备考》，遗漏了他的姓名，详情大概无法得知了。

章实斋修撰《和州志》，为戴重作传。而今再次修撰《和州志》，删去了这篇传；我于是删减章传中繁琐的部分而保留这篇。

董心葵事记

董心葵，武进人；务农没有力气，经商没有本钱，做工没有技艺，做士人没有学问。见到贫贱的人，怜悯他；见到富贵的人，傲视他。又嗜好赌博，赌徒满座，以银两的多寡排定上下；对人说：你见我拥有百万两银子，与天子坐在金华殿讲学吗。他的志向念头如此。

年龄超过三十岁，糊口几乎不够；于是替一位朋友坐粮船到京城，并且携带家眷借住在长巷中。当时是熹宗初年。与一位姓刘的剃头匠，各自有内室而共用外门。心葵的妻子与刘的妻子，结为姐妹；刘有一个女儿、董有一个儿子，结为婚约。心葵则游荡度日，除了供给口粮之外，不能多赚一文钱。姓刘的，在魏忠贤微贱时，一向为他梳洗；得势后，就无从望见他的脸色。一天，魏忠贤游历海边，野外方便；刘恰好经过他旁边，急忙呼唤他说：刘剃头不来服侍我！刘跪着禀报说：不敢。魏忠贤最喜欢与老朋友叙旧，也喜欢向所认识的穷困之人施恩。于是问说：你识字吗？回答说：不能。问说：数字能认吗？回答说：小时候曾读过《千字文》、《百家姓》，十百千万，能提笔写出来。魏忠贤说：可以了。我现在想在琉璃桥北建造一座无梁药王庙，你负责收砖、收灰、发放工钱，记账清楚，到衙门领取银子。刘叩头离去。回来，与心葵商量；共同承担这项任务，为他召集窑户、督促灰商、招募工匠、绘制规制，筹划指挥，一年后才建成。在魏忠贤那里花费银子两万两，而支取领取，刘都独自做主，不与心葵分权；在心葵那里，也无法查核他的盈余。事情办成之后，刘

译仍然从事原来的职业罢了。

译一天，京城里有个姓冉的人，因涉及人命官司，案件被送入东厂，魏忠贤贪图他的财富。冉某通过刘篦头的介绍，与驸马爷攀上同宗关系，想借驸马爷的权势压下此事。魏忠贤对此怀恨在心，暗中查访驸马爷的背景，发现是刘篦头指使的；于是大怒，将刘篦头叫到东厂，用武力将其打死，尸体也不让收殓。心葵和刘篦头的妻子无处打听消息。一个月后，刘妻也在室内去世；心葵帮忙料理了丧事。后来两家合并为一户，没想到在床下发现一口覆盖着的金釜，共计三千两黄金；这才明白刘篦头是个深谋远虑的人，他之前把我当作轻浮之人，共事一年却不同心，以此作为警示。虽然家境窘迫，但不敢轻易动用这笔钱。

一天，偶然经过顺城门，路过石虎胡同，看见延陵会馆，门歪墙塌；进入里面四处观看，台阶长满杂草，墙壁上画着龙蛇，屋顶漏天，走廊倾斜，地面堆积杂物。这是因为神宗、熹宗两朝四五十年间，连续让道学先生居住在此。起初门板被当作柴火烧，后来连椽子柱子也不爱惜；前人用席子遮挡穿漏之处，后人则把三间房合并成两间：极其吝啬鄙陋。官员在这屋里争权夺利，屋子也因这些官员而衰败。风雨交加时，人们立刻走出屋外，以躲避狂风暴雨；更为了防止房屋倒塌，保全性命。心葵说：这是可以囤积居奇的奇货。于是拿出全部三千两黄金进行修缮。门楣焕然一新，厅堂宏大深邃；内室依然区分内外，卧榻各自分列东西。秋壑那样的半间密室，书架上的书籍可以随意抽取；郿坞那样的金穴，百万财富无人窥探：真是金马玉堂般的仙境了。延陵尊爵，屈指算来是谁。当时阳羡的周延儒即将参与国政选拔，敦请心葵并奉为主人；起初感到惊骇，接着感到悲伤，后来就安心了。尊敬他、爱护他、尊崇他、喜爱他，将千金万金的托付、一言九鼎的信任，内外事务都委任并请教于心葵。因此，三公级别的高官入座，都要向上拱手行礼；翰林、铨选、台省等官员，恭敬地听从他的声音。戚畹勋贵，常以他为聚会的主爵；厂卫宦官，时常领受他赌博时的旺气。考选讲官多达成千上万，金喏有神手挽回；东厂审讯关乎生死，当场惯用微言化解。凡是进入长安城的文书，必定投给他作为主人；凡是与他解鞍陈情的人，脚都交错在一起。然而心葵也温和自守，绝不做出骄傲张狂的样子；大小礼节，必定委婉周到地以朋友情谊相待。至于他家和睦好客如归；住了一晚再住一晚，必定恳切挽留。穷途末路之人，也肯赠送财物；仕宦中往来，很有辜负他千百两银子的人。干练办事的能力，周延儒后来知道了；内廷衣饰，时常命令尚衣局咨询他料理。皇亲周云路，又倚仗他为左右手。像这样过了几年。又最让人不可及的是，不愿意用一个官职束缚自己，只是布衣罢了。

崇祯十五年壬午十月初十日，清军入塞；十三日，才知道确切消息。皇帝震怒，亲临文华殿；有献策的人，允许直接入见，阻拦的守门士兵斩首。童心葵以布衣身份进见，赐坐、赐茶；询问除了修练、储备之外，州县是否真的执行？现在如何抵御？趋向勤王，心葵也没有其他策略，用套话上奏，叩头辞别。宣谕：事情紧急再进见；竟然成礼退下。往日梦中的话语，竟然应验了。

周延儒再次被召，曾两次派遣仆人送钱回家。周延儒每次责备送钱的仆人，说贿赂导致多金，一定是奴仆欺骗诱导；后来就留在京城邸宅，全部寄存在心葵家，两年中也不计数了。周延儒在十六年六月初一日出京，行李故意做得简少，只有几件筐箱；寄存在心葵家的财物无限多，后来全部被流贼抢走。当蒋拱宸上疏弹劾周延儒，皇上提问心葵：周延儒得到银子起用为几人？回答说：不记得了。当时御案上有《缙绅》一部，皇上自己扔下；心葵就指着一页说：福宁道施元征就是。缇骑逮捕审问。心葵于是下狱，京城陷落而狱中释放。

顺治三、四年，有外来马兵不过三十多人，宿在他家外庭，索要食物和饲料；心葵答应不给，因此互相争吵。心葵说：你杀我！那人就说：杀了怎样！于是杀了他。士兵也去了别处，不知从哪里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