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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郡二科志（明）阎秀卿撰
吴郡二科志叙
吴郡二科志
●吴郡二科志叙
天下惟东南为最，东南惟吴会为最。山川紏郁，材产饶裕。昔人谓多奇材，士声施于世旧矣。柱史纪其美，郡乘书其长，固不待更缉，而其未缉者不能独巳也。则亦待善述者有取焉。予尝考之，有达官，有硕辅，有忠臣，有循吏，有孝子，有节妇，皆可书，皆盛于他郡。顾才能檏樕，不足与执笔，而羁于时学，又不能为之书。是予非可待者，可待枉人也。弘治癸亥，予家居无聊，更多人事之扰，因思郡之为文苑者，颉颃相高，流美天下，是生有荣而没有传，不可几矣。郡之为狂简者，磊落不羁，怨愁悉屏，是任其为而全其神，不可几矣。遂类其言行，作二科志，非敢供太史之采，直以自玩，且使一二知巳赞明之也。生魄前三日叙。
●吴郡二科志
阎秀卿
文苑（凡五人）
狂简（凡二人）
◆文苑（凡五人）◆
传曰：「言而不文，行之不远。」含章之义，伟哉！孰得而非之？上则金门贝阙之情，下则缉柳编蒲之旨。大则君民郊庙之谈，微则草木河山之兴。莫不书鼎钟，镌金石，供耳目于当今，树风休于永世者也。故逸才以高其宗，绝识以裁其博，定格于大雅，敷绮于真华。则光流有粲，价重无前，可得而易职乎？夫人文之宣，地灵所萃?观列国多绝太和，是以典故虽存，驾驭者鲜。缀文之士，千里而一人焉，落落足音巳无裨益。蚩蚩之党，靡所取裁。此灵蛇之珠，侯生擅握；雕龙之曲，崔氏自专也。吴江，南上郡，佳丽所锺。言游而降，玉车?犬交驰。百家之词，总六变之律，谐若机云二隽，尤拔同趋。月相琼姿，天下所想。泣其灵者，时有词杰，所就虽殊，并华国之音乎？区而别之，使景企者自择。
杨循吉
祝允明
文璧
唐寅
徐祯卿
○杨循吉
杨循吉，字君谦，吴县人，居郡湮之南濠。幼秀雅，望之朗然。甫弱冠，举进士第，会试洎殿试皆十九名。方射策时，匏庵索其文，读之曰：“殊清雅，有伟才，但骈骊多非当时体，不然状元无难也。”循吉雅自负，不以为然。暨传胪，果不及第，除礼部主事，非其好也。适有业姑布术者，称善相，往从卜之，曰：“君貌非常人，惜促数。”循吉曰：“我寿几何？”曰：“明年乎？宰木拱矣。”循吉乃大惊，投病移免归。后竟无恙。循吉喜读书，居家益得涉猎，盖无所不通。作文则淫思竟日，不肯苟文，用精绝人。有戏之者曰：“祭酒每多更草，假令纸贵，柰何？”循吉曰：“方辞雉尾，暇日常多政，当摛藻抽心，使洛阳纸贵耳。”甞怪文章家多伪书于董氏志发之，其文曰：“后世之文坏于铭墓，岂惟坏文，复坏史也。人死，凡有力者便得铭，无不以为忠臣孝子、慈母烈妇、廉士才人也。夫贤者固不若是之多也，则文安得不坏？而天下之诚忠孝慈烈廉才者，何怪乎人之不信也？呜呼，真伪相乱，史何征焉？故曰伪铭之究，能坏史也。今人朿一帛以诣人乞铭，无辞者，不知人有当铭、有不当铭。当代之巨公当铭，乡先生当铭，其人有行谊当铭，有文章经术当铭，与亲戚当铭，朋友当铭，朋友之父母当铭，如是而巳矣。有其事则书其事，无其事则书其岁月，如是而后铭可征也，文可信也，史可采也。或以尊，或以贤，或以交游，铭乃不愧，不然则是文章家之劫窃蠹害也，岂可哉？”性好山水，甞论郡中奇胜，得金山，因结庐居焉，作《金山杂志》。后徙南峰，因号南峰山人。每读书得意，则手足不能禁，人由是谓之颠主事。
论曰：文章之习，不可一渝。格归于到，而巳精金不驳，光丽五行，固人望而敬。虽不饰庙堂，亦天下器。杨君何怯于人？粤稽惟刘子政之伦，足以?比彼靡丽者下矣。
○祝允明
祝允明，字希哲，长洲人也。祖颢，累官参知政事。母徐氏，为特进武功伯天全翁女。允明聪慧绝伦，博学，工属
译吴郡二科志（明）阎秀卿撰写
吴郡二科志序
吴郡二科志
●吴郡二科志序
天下只有东南地区最为重要，东南地区只有吴会最为重要。这里山川曲折幽深，物产丰富充裕。前人曾说这里多出奇异的人才，士人的名声流传于世已经很久了。柱下史记载他们的美德，地方志书写他们的长处，本来不必再另行编纂，但那些未被编纂记录的却不能独自停止。这也等待善于记述的人有所采录。我曾经考察过，这里有显达的官员，有杰出的辅臣，有忠臣，有守法的官吏，有孝子，有节妇，都值得书写，而且比其它郡县更为兴盛。然而我才能平庸，不足以执笔，又受限于当时的学术风气，也不能为他们作传。这说明我不是可以等待的人，而是可以等待的枉费人才的人。弘治癸亥年，我居家感到无聊，又受到更多人事的干扰，于是想到郡中那些成为文苑名流的人，相互争高，流传美誉于天下，这些人活着时有荣耀而死后没有传记，不能不令人遗憾。郡中那些狂放简略的人，胸怀磊落不拘束，怨愁全部排除，这些人任由自己行事而保全精神，不能不令人遗憾。于是分类整理他们的言行，作《二科志》，不敢供给太史公采录，只是用来自我欣赏，并且让一两个知己赞美阐明。生魄前三日作序。
●吴郡二科志
阎秀卿
文苑（共五人）
狂简（共二人）
◆文苑（共五人）◆
传书说：“言语如果没有文采，流传就不远。”蕴含文采的意义，伟大啊！谁得到了它却不是这样呢？上至金门贝阙的情致，下至缉柳编蒲的意旨。大到君民郊庙的谈论，小到草木河山的兴致。没有不书写在鼎钟上，镌刻在金石上，供当今耳目欣赏，树立风范休美于永世的。所以逸才用来抬高他们的宗派，绝识用来裁断他们的广博，定格于大雅，铺陈绮丽于真华。那么光彩流动鲜明，价值贵重无前，可以轻易改变职责吗？人文的宣扬，是地灵所汇聚的地方。观察列国大多缺乏绝妙的和谐，因此典故虽然存在，驾驭的人很少。撰写文章的人，千里才有一人，稀疏的脚步声已经没有裨益。愚昧的群体，无所取法裁断。这就是灵蛇之珠，侯生独自掌握；雕龙之曲，崔氏独自专擅。吴江，是南上郡，佳丽所汇聚的地方。自言游以来，玉车犬马交驰。百家的辞藻，总括六变的律令，和谐如同机云二隽，尤其拔俗同趋。月相琼姿，天下所向往。哭泣其灵气的，时有词杰，所成就虽然不同，都是华美的国家之音吗？区分开来，让仰慕的人自行选择。
杨循吉
祝允明
文璧
唐寅
徐祯卿
○杨循吉
杨循吉，字君谦，吴县人，居住在郡城湮之南濠。幼年秀美雅致，看上去明朗。刚满二十岁，考中进士，会试和殿试都是第十九名。正在射策时，匏庵索要他的文章，读后说：“非常清雅，有伟大的才能，只是骈文多不符合当时的文体，不然状元不难得到。”杨循吉向来自负，不以为然。等到传胪，果然没有考中，被任命为礼部主事，不是他的喜好。恰好有从事姑布术的人，自称善于相面，前去占卜，说：“你的相貌不是普通人，可惜命数短促。”杨循吉说：“我的寿命有多少？”回答说：“明年吗？墓木已经合抱了。”杨循吉于是大惊，称病请求免职回家。后来竟然安然无恙。杨循吉喜欢读书，居家更加得以涉猎，大概没有不通晓的。写文章则深思终日，不肯苟且成文，用精妙绝人。有人戏弄他说：“祭酒每次多修改草稿，假如让纸价昂贵，怎么办？”杨循吉说：“刚辞去雉尾官职，闲暇时间多，应当铺陈辞藻，使洛阳纸贵。”曾经奇怪文章家多伪造书籍，在董氏志发中写道：“后世的文章坏在铭墓，难道只是坏文章，又坏史书吗。人死了，凡是有势力的人就能得到铭文，没有不认为是忠臣孝子、慈母烈妇、廉士才人的。贤者本来不这么多，那么文章怎能不坏？而天下的诚忠孝慈烈廉才者，奇怪人们不相信。唉，真伪相乱，史书怎么考证？所以说伪铭的究竟，能坏史书。现在人束一帛去求人乞求铭文，没有辞谢的，不知道人有当铭、有不当铭。当代的巨公当铭，乡先生当铭，这个人有行谊当铭，有文章经术当铭，和亲戚当铭，朋友当铭，朋友的父母当铭，这样就够了。有其事则书其事，无其事则书其年月，这样之后铭文可以考证，文章可以相信，史书可以采录。或者因为尊贵，或者因为贤能，或者因为交游，铭文才不愧，不然就是文章家的劫窃蠹害，怎么可以呢？”喜欢山水，曾经论述郡中奇胜，得到金山，于是结庐居住，作《金山杂志》。后来迁居南峰，于是号南峰山人。每次读书得意，就手足不能控制，人们因此称他为颠主事。
论曰：文章的习气，不可一成不变。格调归于到达，而已精金不驳，光丽五行，固然人们望而敬重。虽然不装饰庙堂，也是天下的器物。杨君为什么怯于人？考察只有刘子政之类，足以比拟那些靡丽者下矣。
○祝允明
祝允明，字希哲，长洲人。祖父颢，累官参知政事。母亲徐氏，是特进武功伯天全翁的女儿。允明聪慧绝伦，博学，擅长写作
文，不为章句。右手指枝，因号枝指。生为人好酒色，六博，不修行检，屡为杂剧少年习歌之初。在郡学，御史山阴司马垔按直隶，檄郡学有博学能为古文词者，免课书，更殊礼遇。郡以允明当，垔按吴，允明从诸生中擢行相见礼。侍郎徐公贯尝读允明所为文，爱之，数加存问。由是延誉两都，知与不知，莫不曰：“允明天下士也。”大抵宗《左氏传》《班氏书》，作为文章高古雄杰。中乡闱，屡春官下第。
译文，不讲究章句。右手指有枝节，因此号枝指。生性为人喜好酒色，沉迷六博，不修德行检点，屡次成为杂剧少年习歌之初。在郡学时，御史山阴人司马垔巡视直隶，发文征召郡学中有博学且能写古文辞赋的人，免除课业，给予特殊的礼遇。郡里推举允明应选，司马垔巡视吴地，允明从诸生中被提拔出来，行相见之礼。侍郎徐公贯曾读过允明写的文章，喜爱他，多次加以慰问。由此在两都传扬声誉，认识或不认识他的人，没有不说：“允明是天下名士。”大体上推崇《左氏传》《班氏书》，写文章高古雄杰。考中乡试，屡次在礼部考试中落第。
弘治戊午，太仓建州成，廵抚彭公礼曰：“不可无书。”然书所以垂后，必得祝允明、琴川桑悦于文章无所让，亦曰：“天下无多人，独长州祝某、翰林罗玘与悦三人耳。”玘，江西人，亦知名。玘与悦微有隙，而悦初未识允明，力诋咲。及从石田所见其文，乃叹服。由是观之，盖公论也。允明有一黑貂裘甚美，欲市去。或曰：“青女至矣，何故市之？”允明曰：“苍头不言，吾何以识时？”杨仪部循吉与允明并有文才，人皆称之，而先循吉。循吉戏曰：“谓卿之文，循吉所不如何？”乃杨、祝称允明曰：“马固去驴远甚，然未闻人曰‘马驴也’。”辨给类此。书学尤神妙。
论曰：桑悦，天下大侠也。其所称止两人，而希哲与焉。岂非逸羣拔类，不可多得者乎？唐有樊绍述，文章屈曲，希哲似近之。然雅重之姿，樊殆不及也。惜乎不自厚，分才杂剧，此亦俳优工戏，何异巳虖？千里名驹，未始不蹄啮矣。
○文璧
文璧字征明，温州刺史林次子也。性方古，威仪举举。自宋元暨国家典故，无所不能。通诗学，喜石曼卿、梅圣俞，尤长于法书。云间张弼，书名雄天下，识者评之，不如璧远甚。璧所善沈石田，尤爱敬，尝为推策曰：“征明庚甲，何异乃聪明若此？”食性多禁，尤不喜杨家果，人或咲之，作解嘲诗，其词曰：“南风微微朝夜吹，暑雨未到山中时。此时珍果数何物？五月杨梅天下奇。纤牙彷佛嚼冰雪，染指顷刻成臙脂。论名列品俱苐一，我不解食犹能知。天生我口惯食肉，清缘却欠杨梅福?盘满浸紫威蕤，常年只落供吟目。千金难致漠北寒，壮人老去空垂涎。渠方念之我弃捐，食性吾自知。吾偏十年枉却苏州住，坐令同侪咲庸鄙。几回欲作解嘲诗，曾未沾唇心不死。”叶生生长杨梅坞，眼看口啖日千颗，愿从君口较如何？补作西崦杨梅歌。父在任卒，璧往奔丧，府僚及县大夫佥计以银千两饯柩行。璧辞曰：“先君忝作府，曾未货取一毫。不幸以疾卒毙，得其正，而使不肖爱斯赠，是欺死父也。且先君以正死，不肖可以不正生乎？”固不受。居丧按礼，人多称之。
论曰：文人无行，葢自古而然。征明于辞受之间，决之以义。千金之重，等视浮云。行巳不当尔耶？是能立德者，巳贤哉乎斯人。
○唐寅
唐寅，字伯虎，一字子畏，吴县吴趋里人。有俊才，博习多识，善属文，骈骊尤绝。歌诗婉丽，学刘禹锡。为人放浪不羁，志甚奇，沾沾自喜。衡山文林自太仆出，知温州，意殊不得。寅作书劝之，文甚奇伟。林出其书示剌史新蔡曹凤，凤奇之，曰：“此龙门燃尾之鱼，不久将化去。”寅从御史考下第，凤立荐之，得隶名。未几，果中式苐一。先是，洗马梁储校寅卷，叹曰：“士固有若是奇者耶？解元在是矣。”储事毕归，尝从程詹事敏政饮。敏政方奉诏典会试，储执?请曰：“仆在南都，得可与来者，唐寅为最。且其人高才，此不足以毕其长，惟君卿奖异之。”敏政曰：“吾固闻之，寅江南奇士也。”储更诣请寅三事，曰：“必得其文观。”储令寅具草上，三事皆敏捷。会储奉使南行，寅感激，持帛一端诣敏政，乞文饯。后被逮，竟因此论之。
寅罢归朝，臣多叹惜者，归无几。缘故去其妻。寅初为诸生，甞作《怅怅诗》，其词曰：「怅怅莫怪少时年，百丈游丝易惹牵。何岁逄春不惆怅，何处逄情不可怜。杜曲梨花柸上雪，灞陵芳草梦中烟。前程两袖黄金泪，公案三生白骨禅。老后思量应不悔，衲衣持钵院门前。」允与其事合，葢诗谶也。后作多怨音，其自咏曰：「拥鼻行吟水上楼，不堪重数少年游。四更中酒半床病，三月伤春满镜愁。白面书生期马革，黄金说客剩貂裘。近来检校行藏处，飞叶僧家细雨舟。」每谓所亲曰：「枯木杇枺树，功名于时者遭也。吾不能自持，使所建立置之可怜。是无枯杇之遭，而传世之休乌有矣。譬诸梧枝旅霜，苟延奚为？」后复感激曰：「大丈夫虽不成名，要当慷慨，何乃效楚囚？」因
译弘治戊午年，太仓建州城建成，巡抚彭礼说：“不能没有记述此事的文章。”然而文章是用来流传后世的，必须得到祝允明、琴川桑悦这样在文章上无人能及的人来写，也说：“天下没有多少人，只有长州的祝某、翰林罗玘和我桑悦三人罢了。”罗玘是江西人，也很有名。罗玘和桑悦稍有嫌隙，而桑悦起初不认识祝允明，极力诋毁嘲笑他。等到从沈石田那里看到祝允明的文章，才感叹佩服。由此看来，这大概是公正的评论了。祝允明有一件黑貂皮袍非常华美，想要卖掉。有人说：“冬天快到了，为什么要卖掉它？”祝允明说：“仆人不说，我怎么能知道时节？”杨仪部杨循吉和祝允明都有文才，人们都称赞他们，却先称赞杨循吉。杨循吉开玩笑说：“说你的文章，杨循吉比不上你吗？”于是杨、祝称祝允明说：“马固然比驴远得多，但没听说有人说‘马就是驴’。”辩驳敏捷就像这样。书法尤其神妙。
评论说：桑悦，是天下的大侠。他所推崇的只有两个人，而祝允明在其中。难道不是超群拔类、不可多得的人吗？唐代有樊绍述，文章曲折，祝允明似乎接近他。然而高雅庄重的姿态，樊绍述大概比不上。可惜他不爱惜自己，把才华分散到杂剧上，这也是俳优擅长戏弄，有什么不同呢？千里名驹，未尝不踢咬人。
○文璧
文璧字征明，是温州刺史林的儿子。性格方正古朴，威仪庄重。从宋元到本朝的典故，无所不通。精通诗学，喜欢石曼卿、梅圣俞，尤其擅长书法。云间张弼，书法闻名天下，识者评论，不如文璧远甚。文璧所交好的沈石田，尤其爱戴敬重，曾经为他推算命数说：“征明的生辰八字，为什么聪明到这种地步？”饮食习性多有禁忌，尤其不喜欢杨家的水果，有人嘲笑他，他作解嘲诗，词曰：“南风微微朝夜吹，暑雨未到山中。此时珍果数何物？五月杨梅天下奇。细牙仿佛嚼冰雪，染指顷刻成胭脂。论名列品俱第一，我不解食犹能知。天生我口惯吃荤，清缘却欠杨梅福。盘满浸紫威蕤，常年只落供吟咏。千金难致漠北寒，壮人老去空流涎。他正想着我丢弃，食性我自己知道。我偏十年枉然住在苏州，坐令同辈嘲笑庸俗鄙陋。几回想作解嘲诗，曾未沾唇心不死。叶生生长在杨梅坞，眼看口吃日千颗，愿从君口比较如何？补作西崦杨梅歌。”父亲在任上去世，文璧前往奔丧，府僚及县大夫共同计划用一千两银子送葬。文璧推辞说：“先父忝任府官，未曾贪取一毫。不幸因病去世，死得正，却让不肖之子接受这馈赠，这是欺骗死去的父亲。况且先父以正道而死，不肖之子可以不正当地活着吗？”坚决不接受。居丧按照礼制，人们多称赞他。
评论说：文人没有德行，大概自古以来就是这样。征明在辞受之间，以义理决断。千金之重，视如浮云。行为不当如此吗？这是能立德的人，这个人真贤啊。
○唐寅
唐寅，字伯虎，一字子畏，是吴县吴趋里人。有俊才，博学多识，善于写文章，骈文尤其绝妙。歌诗婉丽，学习刘禹锡。为人放浪不羁，志向奇特，沾沾自喜。衡山文林从太仆寺出任温州知府，心中很不痛快。唐寅写信劝他，文章非常奇伟。文林拿出这封信给新蔡曹凤看，曹凤觉得奇特，说：“这是龙门燃尾的鱼，不久将化龙而去。”唐寅跟随御史考试落第，曹凤立即推荐他，得以列名。不久，果然考中第一名。先前，洗马梁储校阅唐寅的试卷，感叹说：“士人果然有如此奇特的人吗？解元在这里了。”梁储事情办完归来，曾经跟随程詹事程敏政饮酒。程敏政正奉诏主持会试，梁储执意请求说：“我在南京，得到可以来的人，唐寅最优秀。况且他才华高超，这不足以发挥他的长处，只有您奖掖异才。”程敏政说：“我本来听说，唐寅是江南奇士。”梁储更到程敏政那里请求唐寅三件事，说：“一定要得到他的文章观看。”梁储让唐寅起草上奏，三件事都敏捷。恰逢梁储奉使南行，唐寅感激，持一端帛到程敏政那里，乞求文章饯行。后来被逮捕，最终因此被定罪。
唐寅罢官归朝，臣子多叹惜，归家不久。缘故休弃了他的妻子。唐寅起初为诸生，曾经作《怅怅诗》，词曰：“怅怅莫怪少时年，百丈游丝容易牵惹。何岁逢春不惆怅，何处逢情不可怜。杜曲梨花杯上雪，灞陵芳草梦中烟。前程两袖洒黄金泪，公案三生白骨禅。老后思量应该不悔，衲衣持钵在院门前。”允与他的事情相合，大概是诗谶。后来作多怨音，他的自咏曰：“拥鼻行吟水上楼，不堪重数少年游历。四更中酒半床病，三月伤春满眼愁。白面书生期望马革裹尸，黄金说客剩下貂裘。近来检校行藏之处，飞叶僧家细雨舟。”常对亲近的人说：“枯木朽株，功名于时者遭也。我不能自持，使所建立的置之可怜。这是没有枯朽的遭遇，而传世的休问乌有了。譬如梧枝旅霜，苟且延存何为？”后来再次感激说：“大丈夫虽然不成名，要当慷慨，为什么要效仿楚囚？”因此
论曰：伯虎以不能谨行，终身历落，欲施于世者，可以观矣。其所逮事不可知，就其家论之，不裕纵使果然，世之为市科目者多，而彼独白着，岂非命与？且如伯虎之才，授之底石，何愧？惟其不克令终，豪士亦解骨也。
附伯虎书一首
寅白：征明君卿，窃尝闻之，絫吁可以当泣，痛言可以譬哀。故姜氏叹于室，而坚城为之隳堞；荆轲议于朝，而壮士为之征剑。良以情之所感，木石动容；而事所激生，有不顾也。昔每论此，废书而叹。不意今者事集于仆，哀哉哀哉，此亦命矣。俯首自分死丧无日，括囊泣血，羣于鸟兽。而吾卿犹以英雄期仆，亡其罪絫，殷勤教督，罄竭怀素，缺然不报。是马迁之志不达于任候少卿之心，不信于苏季也。
计仆少年，居身屠酤，鼓刀涤血，获奉吾卿，周旋颉颃，婆娑皆欲以功名命世，不幸多故，哀乱相寻，父母妻子蹑踵而没，丧车屡驾，黄口嗷嗷。加仆之宕跌无羇，不问生产，何有何无，付之谭咲。鸣琹在室，坐客长满，而亦能慷慨然诺，周人之急。尝自谓布衣之侠，私甚厚鲁连先生与朱家二人，为其言足以抗世，而惠足以庇人。愿赍门下一卒，而惮世之不尝此士也。芜秽日积，门户衰废，柴车索带，遂及蓝缕。犹幸藉朋友之资，乡曲之誉，公卿吹嘘，援枯就生，起骨加肉，猥以微名为东南多士之上。斯时也，荐绅交游，举首相庆，将谓仆滥文笔之纵横，执谈论之户辙，岐舌而赞，交口而穪。墙高基下，遂为祻的侧目在傍，而仆不知，从容晏咲，巳在虎口。庭无蘩桑，贝锦百疋，谗舌万丈，飞章交加。至于天子震吓名捕诏狱，身贯三木，卒吏如虎，举头抢地，洟泗横集，而后昆山焚如，玉石皆毁。下流难处，恶恶所归，绩丝成网，罗狼众乃食人马?牙?瓦?切白玉。三言变慈母，海内遂以寅为不齿之士。仍拳张胆，若赴仇敌，知与不知，毕指而唾辱亦甚矣。
整冠李下，掇墨甑中。仆虽聋肓，亦知罪也。当衡者哀怜其竆，点检旧章，责为部邮，将使积劳补过，循资干禄。而籧除戚施，俯仰异态，士也可杀，不能再辱。嗟乎！吾卿仆幸同心于执事者于兹十五年矣。锦带悬髦，迨于今日。沥胆濯肝，明何尝负？朋友幽何甞畏？鬼神兹所经由，惨毒万状。眉目改观，愧色满面。衣敝不可伸，履决不可纳。僮仆据案，夫妻反目。旧有狞狗当门而噬，反视空中。甂瓯破缺，衣缕之外，靡有长物。西风鸣枯，萧然羁客。嗟嗟咄咄，计无所出。将春掇桑椹，秋有橡实，余者不迨，则寄口浮屠，曰愿一餐，盖不谋其夕也。呼欷乎哉！如此而不自引决，抱石就木者，良自怨恨。筋骨柔脆，不能挽强执锐。揽荆吴之士，剑客大侠，独当一队，为国家出死命，使功劳可以纪录。乃徒以区区研摩刻削之材，而欲周济世间。又遭不幸，原田无岁祻，与命期抱毁负谤，罪大罚小，不胜其贺矣。
窃窥古人，墨翟拘囚，乃有薄丧；孙子失足，爰着兵法。马迁腐戮，史记百篇；贾生流放，文词卓落。不自揆测，愿丽其后，以合孔氏，不以人废言之志，亦将櫽括旧闻，总统百氏，叙述十经，翱翔蕴奥，以成一家之言，传之好事，托之高山。没身而后，有甘鲍鱼之腥，而亡其臭者，传诵其言，探察其心，必将为之抚，为命酒，击节而歌，呜呜也。嗟哉，吾卿男子，阖棺事始定，视吾舌存否也。仆素迭侠，不能及德，欲振谋策，操低昂功，且废矣。若不托笔扎以自见，将何成哉？譬若蜉蝣，衣裳楚楚，身虽不久，为人所怜。仆一日得完首领，就下见先君子，使后世亦知有唐生者。岁月不久，人命飞霜，何能自戮尘中，屈身低眉，以窃衣食？使朋友谓仆何？使后世谓唐生何？素日轻富贵，犹飞毛，今而若此，是不信于朋友也。寒暑代迁，裘葛可继，饱则夷游，饥乃乞食，岂不伟哉？黄鹄举矣，华鹠奋矣，吾卿岂忧恋残豆□腐鼠耶？此外无他谈，但吾柔弱不任门户，傍无叔伯，衣食空绝，必为流莩。仆素论交者，皆负节义，幸捐狗马余食，使不绝
译评论说：伯虎因为不能谨慎行事，一生坎坷潦倒，想要施展抱负于世间的人，可以从中吸取教训了。他生前所遭遇的具体事情已不可考，仅从他的家庭状况来看，即使家境不富裕是事实，但世上靠科举谋取功名的人很多，唯独他清白显赫，这难道不是命运使然吗？况且像伯虎这样的才华，让他担任底石之职，有什么可惭愧的呢？只是因为他不能善终，连豪侠之士也感到痛心。
附伯虎书信一首
寅禀告：征明君卿，我私下曾听说过，连声叹息足以当作哭泣，痛切的言语足以比喻悲哀。所以姜氏在室内叹息，坚固的城池因此崩塌；荆轲在朝廷上议论，壮士因此拔剑而起。实在是因为情感所感动的，连木石都会动容；而事情所激发的，有人不顾一切。过去每次谈论这些，我都放下书本叹息。没想到如今这些事都聚集在我身上，悲哀啊悲哀，这也是命运啊。我低头自忖，死亡的日子不远了，我裹紧行囊泣血，与鸟兽为群。而您还以英雄的标准期待我，忘却我的罪过，殷勤地教导督促，倾尽胸怀，我却无法报答。这就像司马迁的志向不能通达给任安少卿的心，不被苏秦信任一样。
回想我年轻时，生活在屠宰卖酒的地方，挥刀洗涤血迹，得以侍奉您，我们周旋较量，婆娑起舞，都想以功名显扬于世。不幸变故多端，哀痛混乱接连不断，父母妻子相继去世，丧车多次出动，幼小的孩子啼哭不止。加上我放荡不羁，不问生计，有什么没有什么，都付之一笑。琴声在室内响起，坐客长满，我也能慷慨许诺，周济别人的急难。曾经自认为是布衣中的侠士，私下很推崇鲁连先生和朱家两个人，因为他们的言论足以对抗世俗，恩惠足以庇护他人。愿意资助门下的一名士卒，但担心世间不赏识这样的士人。污秽日益积累，门户衰败，柴车绳索带子，以至于衣衫褴褛。幸好凭借朋友的资助，乡里的赞誉，公卿的吹嘘，援救枯木使其复生，起死回肉，竟然以微小的名声位居东南众多士人之上。这个时候，士大夫交游，都互相庆贺，认为我滥觞文笔的纵横，掌握谈论的门径，巧舌如簧地赞美，交口称赞。墙高基低，于是成为祸患的目标，旁人在侧目，而我不知道，从容谈笑，已在虎口。庭院里没有繁茂的桑树，贝锦百匹，谗言万丈，飞章交加。以至于天子震怒，名捕诏狱，身戴三木，卒吏如虎，举头撞地，鼻涕眼泪横流，然后昆山焚烧，玉石俱毁。下流难以相处，恶人归附，绩丝成网，罗狼众多，于是食人马，切白玉。三言两语改变慈母，海内于是以寅为不齿之士。仍然拳张胆，若赴仇敌，认识与不认识的人，都指着我唾骂侮辱，也太过分了。
在李树下整理帽子，在甑中捡拾墨迹。我虽然聋盲，也知道罪过。当权者怜悯我的贫困，点检旧章，责成部邮，将使我积劳补过，循资求禄。而籧除戚施，俯仰异状，士人可以杀，不能再受辱。唉！您和我有幸同心于执事者十五年。锦带悬髦，直到今天。沥胆濯肝，明何尝负？朋友何尝畏？鬼神兹所经由，惨毒万状。眉眼改观，愧色满面。衣服破旧不可伸展，鞋子破裂不可穿。僮仆据案，夫妻反目。原有狞狗当门而噬，反视空中。瓦器破缺，衣缕之外，没有长物。西风鸣枯，萧然羁旅。嗟嗟咄咄，计无所出，将春掇桑椹，秋有橡实。其余来不及，则寄口浮屠，曰愿一餐，大概不谋其夕。呼欷乎哉！如此而不自引决抱石就木者，良自怨恨。筋骨柔弱，不能挽强执锐。揽荆吴之士剑客大侠，独当一队，为国家出死力，使功劳可以记录。乃徒以区区研摩刻削之材而欲周济世间。又遭不幸，原田没有岁祻，与命期抱毁负谤，罪行大惩罚小，不胜其贺矣。
私下窥探古人，墨翟被囚禁，于是有薄丧；孙子失足，于是著兵法。马迁受腐刑，史记百篇；贾生流放，文词卓越。不自量力，愿追随其后，以符合孔子不以人废言的志向，也将整理旧闻，统领百氏，叙述十经，翱翔蕴奥，以成为一家之言，传给好事者，寄托于高山。死后，有甘鲍鱼之腥而忘其臭者，传诵其言，探察其心必将为之抚，为命酒，击节而歌呜呜也。唉，您男子，阖棺事始定，看我的舌头还在不在。我素来迭侠，不能及德，欲振谋策操低昂功，且废矣。若不托笔墨以自见，将何成哉？譬如蜉蝣，衣裳楚楚，身虽不久为人所怜。我一日得完首领，就下见先君子，使后世人亦知有唐生者。岁月不久，人命如飞霜，何能自戮尘中屈身低眉以窃衣食？使朋友谓仆何？使后世人谓唐生何？素日轻富贵犹飞毛，今而若此是不信于朋友也。寒暑代迁，裘葛可以继，饱则夷游，饥乃乞食岂不伟哉？黄鹄举矣华鹠奋矣，您岂忧恋残豆腐鼠耶？此外无他谈，但我柔弱不任门户，旁无叔伯，衣食空绝，必为流莩，我素论交者皆负节义，幸捐狗马余食使不绝
○徐祯卿
徐祯卿，字昌国，琴川人，徙家吴县，遂占籍焉。貌侵生，天性颖异。家不蓄一书，而无所不通。与吴趋唐寅相友善，寅独器许，荐于石田沈周、南濠杨循吉，由是知名。屡台试不捷，父恶之。祯卿叹曰：「桥梓之间，正须和协，今而及此，诚为可痛。且处囊脱颖，君子之常，何至蓬絫步乎？」因感屈子《离骚》，作《叹叹集》。论者以「文章江左，家家玉烟月；杨州树树花」为集中警句，虽沈宋无以加。又断作诗之妙为《谈艺录》。陈内翰霁见之曰：「所观多矣，皆莫如，他日当独秀吴中可也。」辛酉登乡书。
论曰：三闾被谗见斥，作赋自悼。其时齿巳长，度终不得用，故也。又楚人习于怨，有触即施，彼亦习之所使者耳。昌国年方熙妙，所不遭特细；而勾吴素多奇节士，岂其流之声诗者戏耶？非也。巳虖不察矣！然文章俊拔，足继前贤，可慕良休，未有踰此者矣。美哉！
◆狂简（凡二人）◆
曲礼羁躬，圣人之教；任情孟浪，狂士所崇。天水违行，矛盾不律矣。仲尼曰：“不得中行而与之，必也狂狷。”乃眷念之深，何乎？岂不以绝异之姿，木铎易触；卓荦之行，席珍所存？如琴牢音歌，临吊曾点，童冠浴沂，相伍门下，或加旌褒，取之于可渐也。沿是而还，建除不一。逖观往喆，可得而言：高则为侠，成名下则滑稽自表。四豪名过筌宰，七贤散处竹林。相如甘立璧之困，正平发坐冢之谈。优孟垂葬马之泪，毕卓忍窃酒之羞。王衍宁馨，阮瞻将无。李白奇才，义山浪子。史曰：“言不纯师，行不纯德，应谐似优，秽德似隐。”盖不独东方生然也。要皆大道未由，风流未许，方驰末路，观咲常多。岂非所谓跅弛者乎？彼拘士守尺寸之义，射声利于时，不可同年语矣。得所见闻，桑悦、张灵皆此类。因连属其事。
桑悦
张灵
○桑悦
桑悦字民怿，居海虞之沙溪。颖悟博学，凡读书过辄焚曰：“既能忆矣，何所用之？”敢为大言，更不量。尝铨次古人，以孟轲自况，班、马、屈、宋而下不论也。有问韩文曰：“此小儿号嗄之声。”问翰林文学曰：“虚无人。”举天下亦惟悦最高耳，其次祝允明，其次罗玘。由是喜侠者多慕焉。海虞水利素亦重，部使者每驻节，悦诣谒之，书剌曰：“江南才子桑悦拜。”时悦为博士弟子，固不当剌，又厚夸。使者大骇，不解其为何物。人问左右曰：“书生也。”乃延之校书，而预刊落以试悦。校至不属，即索笔请书足。使者敬俯，因规之：“子大夫服高世之资，弘博无前，正须玉立以待昂霄。晋人衰世之习，非所宜追者也。”间者屈迹一来奖，特可异。不有今日，几失南金。若更不裁，是有狐白之裘而反袭之。后以贡士试礼部，文大奇。典试曰：“岂江南桑生耶？狂士，狂士！”遂下第。大学士丘浚慕其名，召令观所为文，绐曰：“某人譔。”悦心知之，曰：“明公谓悦不怯秽乎？何得若文而令悦观？”浚曰：“然则生试为之。”归譔以奏，浚称善。浚尝馈以??屯项，悦诣谢。浚曰??屯项美，何如生固甘之否也？”对曰：“使悦尝上方芍药馔，所不足甘，而一??屯项何殊草具哉？”
初，悦名在乙榜，至是调某州博士。浚赠之牡丹一种，戏曰：“后当迁洛阳令，故遗生袁家紫。”对曰：“明公知未形事，岂巳饮上池水乎？其便利如此。”山东提学掾将行，诣浚别。浚曰：“某州博士桑悦有文才，宜加优礼。”椽至州，悦不为迎。椽问长吏：“悦今何在？岂有恙？”长吏素遭狎侮，皆衔之曰：“无恙，此人虚有重名，自负不肯来。”椽使吏往令之。悦曰：“连霄旦雨，淫此传舍汜家室，皆不康，何得候椽？”言既，据胡床坐，吏赧归。椽益两史使促之，必来。悦怒曰：“始吾谓天下未有无耳者，乃今知有无耳者，椽是也。且悦非可能令来者，椽非可能召悦者，必欲相屈乎？不能也，苐还三日后来复则不来矣。”椽闻欲丬??之，缘浚不果。后三日，悦诣
译○徐祯卿
徐祯卿，字昌国，琴川人。后来迁居到吴县，便在那里落户。他相貌丑陋，但天性聪颖特异。家中不藏书，却没有什么不通晓的。他与吴地的唐寅交好，唐寅特别器重他，并向石田沈周、南濠杨循吉推荐，由此闻名。多次参加省试都不中，父亲对此很厌恶。徐祯卿叹息说：“父子之间，正需要和睦协调，如今竟到了这种地步，实在令人痛心。况且锥子放在口袋里，尖锋自然会显露出来，这是君子的常态，何至于像蓬草一样步履艰难呢？”于是感怀屈原的《离骚》，写了《叹叹集》。评论者认为“文章江左，家家玉烟月；扬州树树花”是集中的警句，即使是沈佺期、宋之问也无法超越。他又专门论述作诗的奥妙，写成《谈艺录》。翰林院侍读陈霁看了说：“我见过的作品很多，都没有这样好的，将来他定能在吴中独树一帜。”辛酉年考中举人。
评论说：屈原遭受谗言被贬斥，写赋以自我哀悼。那时他年纪已长，估计终究不会被任用，所以如此。况且楚人习惯于怨恨，有所感触就发泄出来，他也是受这种习气驱使罢了。徐昌国正值青春年少，所遭遇的不过是小事；而吴地向来多有奇节之士，难道那些流传于诗歌中的只是戏言吗？不是的。已经糊涂到看不明白了！然而他的文章俊逸挺拔，足以继承前代贤人，令人仰慕的美好，没有超过这个的了。美好啊！
◆狂简（共二人）◆
《曲礼》约束人的行为，是圣人的教化；放任情感、轻率冒失，是狂士所崇尚的。两者如同天水相违，矛盾不合。孔子说：“得不到行为中庸的人与之交往，那一定是狂者和狷介者了。”于是对他眷顾怀念之深，为什么呢？难道不是因为那些绝异的人才，容易触动木铎（警示）；卓越的行为，是席珍（怀才）所保存的吗？就像琴牢的音歌，临吊曾点，童子与冠者沐浴于沂水，同在门下，有的加以表彰褒扬，取法于可以逐渐教化的人。沿袭这种风气，建树与废除不一。远观往日的智者，可以说：高尚的成为侠客，名声在下位的则表现为滑稽自显。四豪的名声超过筌宰，七贤散居在竹林。司马相如甘愿承受立璧的困境，正平发表坐在坟冢上的言论。优孟流下葬马的泪水，毕卓忍受偷酒的羞耻。王衍说“宁馨”，阮瞻说“将无”。李白是奇才，李义山是浪子。史书说：“言语不纯全地效法老师，行为不纯全地符合道德，应对诙谐像优伶，秽德像隐士。”这大概不只是东方朔如此。总之都是大道没有途径，风流不被允许，正驰骋在末路，观看嘲笑的人很多。难道不是所谓的跅弛（放纵不拘）之人吗？那些拘谨的士人守着尺寸之义，射声求利于时，不能与他们相提并论。根据我所见闻，桑悦、张灵都属于这类人。因此连缀他们的事迹。
桑悦
张灵
○桑悦
桑悦字民怿，居住在海虞的沙溪。他聪明颖悟，学识广博，凡是读过的书，过后就烧掉，说：“既然能记住了，还要它做什么？”敢于说大话，更不衡量自己。曾经排列古人，以孟子自比，班固、司马迁、屈原、宋玉以下的人都不论及。有人问韩愈的文章，他说：“这是小儿号哭的声音。”问翰林文学，他说：“是虚无人。”举天下也只有桑悦最高，其次是祝允明，再次是罗玘。因此喜欢侠义的人多仰慕他。海虞的水利向来重要，部使者每次驻扎，桑悦就去拜见，名片上写：“江南才子桑悦拜。”当时桑悦是博士弟子，本来不该用名片，又过分夸耀。使者大惊，不知他是什么人。问左右的人，回答说：“是个书生。”于是请他校对书籍，并预先删削一些来试探桑悦。校到不通顺的地方，就索取笔来请求补写。使者恭敬地俯身，于是规劝他：“您有超世之才，学识弘博无前，正需要如玉般挺立以等待高飞。晋人衰世的习气，是不应该追随的。”近来屈尊前来奖饰，特别可异。如果没有今天，几乎失去了南金。如果再不裁抑，就像穿着狐白之裘却反过来穿。后来以贡士身份参加礼部考试，文章非常奇特。主考官说：“难道是江南的桑生吗？狂士，狂士！”于是落第。大学士丘浚仰慕他的名声，召他观看所写的文章，欺骗他说：“是某人写的。”桑悦心里知道，说：“明公认为我不怕污秽吗？为什么得到这样的文章让我看？”丘浚说：“那么先生试着写写。”回去写成后呈上，丘浚称赞好。丘浚曾经送给他??屯项，桑悦去道谢。丘浚说：“??屯项很美，先生真的甘之如饴吗？”回答说：“如果让我尝过上方芍药馔，就不觉得甘甜，而一个??屯项与草具有什么区别呢？”
起初，桑悦名字在乙榜，至此调任某州博士。丘浚送给他一种牡丹，戏说：“后来应当迁任洛阳令，所以送先生袁家紫。”回答说：“明公知道未成形的事，难道已经饮了上池水吗？便利到如此程度。”山东提学掾将要出行，去丘浚那里辞别。丘浚说：“某州博士桑悦有文才，应当加以优礼。”掾到州，桑悦不去迎接。掾问长官：“桑悦现在在哪里？难道有病吗？”长官向来遭受狎侮，都怀恨在心，说：“没有病，这个人虚有重名，自负不肯来。”掾派吏去命令他。桑悦说：“连宵达旦下雨，淫雨使传舍和汜家室都不安，怎么能去问候掾？”说完，坐在胡床上，吏羞愧而归。掾又派两个史官催促他，一定要来。桑悦怒道：“起初我认为天下没有无耳的人，现在知道有无耳的人，掾就是。况且我不是可能被命令来的人，掾也不是可能召我的人，一定要相屈吗？不能。只还三天后来，如果再来就不来了。”掾听说后想杀他，因为丘浚的缘故没有成功。三天后，桑悦去
掾作厉曰：「愽士以椽为不当跪耶？不足跪耶？即有学，何能加？」乃公悦前。口昔汲长孺不拜大将军，未闻获谴，岂大将军不如明公耶？汲长孺贤过悦耶？今明公以面皮相恐，岂寥廓之士可笼之威重耶？悦虽贱，诚所不能当。但悦去，则天下莫不曰：「明公不容悦。」因解绶请去，掾不得巳容之。掾尝选两博士自随，悦在选。他愽士被顾问，必端拱对侍，校文不坐。悦请曰：「犬马齿长，不能以觔力为礼，亦任立愿假借，且使得坐。」即移所便坐。按御史闻悦名，数召问，谓悦曰：「匡衡讲经，书能解人颐，今子亦复能乎？」对曰：「悦所谈玄玅，匡衡不敢望。假令匡衡而在，可使解颐，何但名公？愿赐清闲之宴。」御史壮之，令坐讲。悦固跣足扪虱，御史不能禁。令出，后复荐之，迁长沙别驾。寻转柳州州，迫西戎，荒落殊甚，悦不堪思归，因作诗有《鹧鸪》道：「我行不得，杜宇劝人归去休」之句。会丁外艰，服阕，遂不就。居家益不饰，褐衣楚制，往来郡邑间。
论曰：以民怿之才加之绳墨，上可以休赞龙章，下可以美垂兔迹。葢文以行彰，位无虚践也。而落落下僚，岂命也哉？文则儁拔，欲使端士祖述，难矣。世固有雅量之贤，成就其志；谦尊君子，不亦相去远乎？其所诋咲，皆古今名硕，固难尽是，亦难尽非。传曰：「咲古人之未工，忘巳事之巳拙，则其大较也。」孟轲在当时无所遭，而民怿穪之，可谓千载知巳。推原其意，岂亦以轲为狂耶？狂者未甞无人，至如民怿，可与进取者也。
○张灵
张灵字梦晋，吴县人。家故贫窭，作业闾阎。至灵始读书，好交游，为侠客。至不过具器，而必欲极其欢。灵醉则使酒作狂，每叹曰：“日休，小竖子耳，尚能穪醉士。我独不能醉耶？”所与游者，吴趋唐寅，最善。寅尝拟游武丘，召灵与俱往，促之尚卧。寅抵寝所，呼曰：“日高舂矣，睡何为？得无梦晋乎？”灵觉怒曰：“今者无酒，雅怀殊不启，方入醉乡，又为相觉。”寅曰：“所以来，固欲邀子。”灵喜，加衣起，遂与寅上舟，扣舷痛饮，作野人歌。会数贾饮于可中亭，且咏诗。灵曰：“此养物登高，不过弄柸酒耳，固不能诗，而抽心焦思，岂不过误哉？”因更衣为丐者，上贾与之食啖之，谓曰：“卿子厚润屋之资，当四美之会，登高能赋，又有大夫之才，此诚皇矣，奉卿子厚也。吾所得之虽至薄，而诗亦能，请狗尾续。”贾咲曰：“丐者得无诳之最乎？”时贾所为诗有“苍官青士扑握伊尼”诸词，因以问灵。灵曰：“苍官，松也；青士，竹也；扑握，兔也；伊尼，鹿也。”贾始骇，令赓。灵即挥毫不巳，凡百绝。抵舟命童子易维萝阴，下令迹绝。贾使人察之，不见也，皆以为神仙。贾去，复上亭，朱衣金目，作胡人舞，形状殊绝。
初，灵与寅俱为郡学生，博古相上。适鄞人方志来督学，恶古文词，察知寅欲中伤之。灵挹郁不自遣。寅曰：“子未为所知，何愁之甚？”灵曰：“独不闻龙王欲斩有尾族，虾蟇亦哭乎？”后灵果为所斥罢。或谓之曰：“以子之才，顾不得激致青云，乃重遭显弃？岂无雉经之用，而何以立于世？”灵曰：“昔谢豹化为虫，行地中，以足覆面，作忍耻状。使灵用子言，亦当如是矣。纵不尔，亦安得更衔凿落耶？”灵能人物，画人皆推之。
论曰：放情任志，未有不罹者也。君子至此极，亦岂可更常哉？若匹夫为谅，则不察之甚。梦晋家窭被斥，自画无俚矣。然尚婴情酒，德不渝前操。老子曰：「上德若谷，大白若辱。」岂谓是？与其才气过人，足以发青条之华。检制虽短，截长足补。谓之狂士，可得无愧焉。
广信府同知邹潘校正
推官方重校正
临江府推官袁长驭校正
上饶县学教谕余学申对读
湖州府后学吴仕旦覆订
译掾作厉说：“博士认为我不该跪拜吗？还是觉得我不值得跪拜？即使你有学问，又能增加什么呢？”于是公悦上前。他说：“从前汲长孺不拜见大将军，没听说受到谴责，难道大将军不如明公吗？汲长孺的贤能超过公悦吗？现在明公用脸色来恐吓，难道心胸开阔的士人可以用威严来笼络吗？公悦虽然地位低贱，确实不能承受。但是公悦如果离开，那么天下人没有不说的：‘明公不能容纳公悦。’”于是解下印绶请求离去，掾作厉不得已才容留了他。掾作厉曾经挑选两位博士跟随自己，公悦在入选之列。其他博士被顾问，必定正襟危坐应对侍奉，校对文章时不坐下。公悦请求说：“我年纪大了，不能凭体力行礼，也希望能通融一下，暂且让我坐着。”于是移到方便的地方坐下。按察御史听到公悦的名声，多次召见询问，对公悦说：“匡衡讲解经书，能够让人开颜欢笑，现在你也能这样吗？”公悦回答说：“公悦所谈论的玄妙道理，匡衡不敢企及。假使匡衡在，也能让人开颜欢笑，何止是名公？希望能赐给清闲的宴会。”御史认为他壮烈，让他坐着讲解。公悦坚持光着脚抓虱子，御史不能禁止。命令他出去后，后来又推荐他，升任长沙别驾。不久转任柳州刺史，靠近西戎，荒凉破败非常严重，公悦不能忍受，思念归乡，于是作诗有《鹧鸪》，其中有“我行不得，杜宇劝人归去休”的诗句。恰逢遭遇父丧，服丧期满，于是不再就职。居家更加不修饰，穿着楚地制作的粗布衣服，往来于郡邑之间。
论曰：凭借民怿的才能加上法度约束，向上可以赞美龙章凤姿，向下可以美化垂兔之迹。大概文章因品行而彰显，职位没有虚设的。而沦落为下僚，难道是命运吗？文章才华出众，想要让正直的士人效法，很难啊。世上固然有雅量贤达，成就其志向；谦逊尊重的君子，不也相差很远吗？他所讥讽的，都是古今名士，固然难以全部正确，也难以全部错误。传曰：“讥笑古人的不完美，忘记自己已经笨拙，这就是大概的情况。”孟轲在当时没有遭遇，而民怿称颂他，可以说是千载知己。推究他的意思，难道也是认为轲是狂人吗？狂人未曾没有，至于像民怿，可以与他一起进取。
张灵字梦晋，吴县人。家里原本贫困，在民间劳作。到张灵才开始读书，喜欢交游，成为侠客。聚会不过准备器具，但一定要尽情欢乐。张灵喝醉就借酒发狂，常常感叹说：“皮日休，小竖子罢了，尚能称颂醉士。我难道不能醉吗？”与他交游的人，吴趋唐寅，最要好。唐寅曾经计划游览武丘，召张灵一起去，催促他还在睡觉。唐寅到卧室，喊说：“太阳已经很高了，睡什么？难道梦见晋了吗？”张灵醒来生气说：“现在没有酒，雅兴特别不开，正要进入醉乡，又被你唤醒。”唐寅说：“所以来，本来想邀请你。”张灵高兴，加衣起床，于是和唐寅上船，敲着船舷痛饮，作野人歌。恰逢几个商人可在中亭喝酒，并且吟诗。张灵说：“这些人登高，不过玩弄酒杯罢了，本来不能诗，却绞尽脑汁，岂不是太错误了吗？”于是换衣服成为乞丐，上船给商人食物吃，对他说：“您有丰厚的财富，正当四美聚会，登高能赋，又有大夫之才，这确实伟大，奉承您。我得到的虽然微薄，但诗也能作，请狗尾续貂。”商人笑说：“乞丐难道不是最欺骗人的吗？”当时商人所作的诗有“苍官青士扑握伊尼”等词，于是问张灵。张灵说：“苍官，松树；青士，竹子；扑握，兔子；伊尼，鹿。”商人开始惊讶，让他接着作。张灵立即挥笔不停，共作百首绝句。到达船命童子更换维萝阴，下令踪迹断绝。商人派人察看，不见踪影，都认为是神仙。商人离开后，又上亭，穿红衣服金眼睛，作胡人舞，形状特别绝妙。
起初，张灵和唐寅都是郡学生，博古互相推崇。恰逢鄞人方志来督学，厌恶古文词，察知唐寅想中伤他。张灵抑郁不能排遣。唐寅说：“你未被了解，为什么愁得这么厉害？”张灵说：“难道没听说龙王要斩有尾族，虾蟆也哭吗？”后来张灵果然被斥罢。有人对他说：“以你的才能，难道不能激扬青云，却再次遭受显弃？难道没有自缢之用，而凭什么立于世？”张灵说：“从前谢豹化为虫，在地中行走，用脚覆盖脸，作忍耻状。如果张灵用你的话，也应当这样。即使不然，又怎么能再衔凿落呢？”张灵能画人物，画人都推崇他。
论曰：放纵情感任其志向，没有不遭受祸患的。君子达到这种极致，又怎么能平常呢？如果匹夫为谅，则不察之甚。梦晋江门被斥，自画无俚了。然而尚且沉溺于酒，德行不改变前操。老子说：“上德若谷，大白若辱。”难道说的是这个？与其才气过人，足以发扬青条之华。检制虽然短，截长补短。称为狂士，可以无愧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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