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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元党禁
《庆元党禁》一巻,不着撰人名氏,《宋史艺文志》亦不着録,惟见《永乐大典》中题曰“沧洲樵叟撰”,葢与绍兴正论均出一人之手。序称淳熈乙巳,则作于宋理宗十八年也。考党禁起于宁宗庆元二年八月,弛于嘉泰二年二月,是书之作葢距弛禁时又四十四年矣。宋代忠邪杂进,党祸相仍,国论喧呶,巳一见于元佑之籍,迨南渡后和议巳成,外忧暂弭,君臣上下熈熈然燕雀处堂,诸儒不鉴前车,又寻覆辙,求名既急,持论弥髙,声气交通,贤奸混糅,浮薄诡激之徒,相率攀援,酿成门户,遂使小人乗其瑕隙,又兴党狱,以中之兰艾同焚,国势驯至于不振。春秋责备贤者,不能以败亡之罪,独诿诸韩侂冑也。且光宁授受之际,赵汝愚等谋及宵人,复处之不得其道,致激成祸变,于谋国尤踈。恭读御题诗章,于揖盗开门再三致意,垂训深切,实为千古定评。讲学之家,不能复以浮词他说解矣。书中所录伪党共五十九人,如杨万里尝以党禁罢官,而頋未入籍,其去取之故,亦颇难解。然其中宋史有传者不及十之三四,其它姓名、官籍,史所失载者,多藉此以考见大畧,于论古亦为有禆。至若薛叔似晚岁改节依附权奸,皇甫斌猥琐梯荣,偾军辱国,侂冑既败之后,又复列名韩党,与张岩许及之诸人并遭贬谪,阴阳反复,不可端倪,而其姓名亦并见此书中,岂非趋附者繁枭鸾并集之一证哉!总之,儒者明体逹用,当务潜修,致逺通方,当求实济,徒博卫道之名,聚徒讲学,未有不水火交争,流毒及于宗社者,东汉不鉴战国之横议,南北部分而东汉亡;北宋不鉴东汉之党锢,洛蜀党分而北宋亡;南宋不鉴元佑之败,伪学禁起而南宋亡;明不鉴庆元之失,东林势盛而明又亡,皆务彼虚名受其实祸,决裂溃覆之后,执门户之见者,犹从而巧为之词,非公论也。张端义《贵耳集》曰:“朝廷大患,最怕攻党,伊川见道之明,不能免焉。淳熈则曰道学,庆元则曰伪党,深思由来,皆非国家之福。”斯言谅矣。谨恭录御题冠此书之端,用昭万年之炯戒,并详着古来党祸之由,俾来者无惑焉。
御题庆元党禁
宫阃通情侂胄求(庆元初,韩侂胄既専政,用京镗、何澹、刘徳秀、胡纮四人为鹰犬,斥逐异己者,目为伪党。宰执则赵汝愚、留正、王蔺、周必大四人,待制已上则朱熹等十三人,余官则刘光祖等三十一人,武臣皇甫斌等三人,太学生杨宏中等六人,士人则蔡元定、吕祖秦二人,皆贬斥禁锢。及镗、澹等相继罢死,始得追复,而正人之沦亡者已不少矣。侂胄任羣小以攻伪学,终蹈诛殛,自取其罪,然迹其得志之由,则赵汝愚不能辞过。考宁宗之立也,汝愚时知枢密院,求能通意于慈福者。侂胄诡称为太皇太后亲属,汝愚遣入白,乃因内侍闗礼请得入,使谕意汝愚,其论遂定。侂胄由此自谓有定策功,依托肺腑,居中用事,奸焰日炽,甚至窃擅兵权,交通呉曦,几乱国。是汝愚亦因贬谪而殁,宰臣当大事不以正道,顾乃委信佥邪,干求宫掖,冀欲藉以居功,不知适以贻害,开门揖盗谁任其咎哉)汝愚曽是■〈垂夬〉深谋。庆元党祸延邦国,揖盗开门自有由。
原序
古者,左右前后,罔非正人,所以严其选于近习者,虑至深也。后世论亲贤士,逺小人,必宫中、府中俱为一体,而作奸犯科,付之有司,所以严其法于近习者,虑益逺矣。庆元大臣得君之初,収召羣贤,一新庶政,方将措天下于太平之盛,而宫府之间,近习窃柄,一罅弗窒,万事瓦裂,国家几于危壊而不可救,是则立纪纲、严界限,防微杜渐,在君相可一日不加之意哉!余于庆元党禁而有感焉,因记其首末。淳佑乙巳至日沧洲樵叟序。
庆元党禁
首末伪党共五十九人。
宰执四人
赵汝愚(右丞相 饶州)
留正(少保观文殿大学士 泉州)
王蔺(观文殿学士知潭州 庐江)
周必大(少传观文殿大学士 吉州)
待制已上十
译庆元党禁
《庆元党禁》一卷,未记载作者姓名,《宋史·艺文志》也未著录,仅在《永乐大典》中题为“沧洲樵叟撰”,大概与《绍兴正论》出自同一人之手。序言称淳熙乙巳年,则成书于宋理宗十八年。考证党禁始于宁宗庆元二年八月,解除于嘉泰二年二月,这本书的写作大概距离解除禁令时又过了四十四年。宋代忠奸混杂进用,党祸接连不断,朝堂议论喧哗,已在元祐党籍中显现一次;等到南渡之后和议已成,外患暂时平息,君臣上下安适自得,如同燕雀处在堂上,众儒生不吸取前车之鉴,又重蹈覆辙,追求名声既急切,所持论调愈发高远,声气相通,贤良与奸佞混杂,浮薄诡激之徒,相继攀附,酿成门户之争,致使小人乘其空隙,又兴起党狱,用以中伤,导致兰草与艾草同被焚烧,国势逐渐衰败不振。《春秋》责备贤者,不能将败亡的罪责,单独归咎于韩侂胄。况且光宗、宁宗权力交接之际,赵汝愚等人谋划时涉及宵小之人,又处置不当,导致激成祸变,在谋国方面尤其疏漏。恭敬阅读御题诗章,对“揖盗开门”再三致意,垂示训诫深切,实为千古定评。讲学之人,不能再以浮夸言辞另作解释了。书中收录的伪党共五十九人,如杨万里曾因党禁罢官,却未入籍,其取舍的原因,也很难解释。然而其中在《宋史》中有传记的不到十之三四,其他姓名、官籍,史书失载的,多借此得以考见大概,对于论古也有裨益。至于薛叔似晚年改节依附权奸,皇甫斌猥琐攀附求荣,败军辱国,韩侂胄败亡之后,又再次列名韩党,与张岩、许及之等人一同遭贬谪,阴阳反复,不可测度,而他们的姓名也出现在这本书中,岂不是趋附者众多、枭鸟与鸾鸟聚集在一起的证据吗!总之,儒者明体达用,应当致力于潜修,致远通方,应当追求实际功效,徒然博取卫道的名声,聚徒讲学,没有不水火交争,流毒及于宗庙社稷的。东汉不吸取战国横议的教训,南北分党而东汉灭亡;北宋不吸取东汉党锢的教训,洛蜀分党而北宋灭亡;南宋不吸取元祐失败的教训,伪学禁令兴起而南宋灭亡;明朝不吸取庆元的失误,东林势力兴盛而明朝又灭亡,都是追求虚名而遭受实祸,决裂溃败之后,持有门户之见的人,还巧言辩解,这不是公正的评论。张端义《贵耳集》说:“朝廷的大患,最怕攻讦党争,伊川见道之明,也不能免于此。淳熙时称为道学,庆元时称为伪党,深思其由来,都不是国家的福气。”这话确实可信。恭敬抄录御题置于本书之首,用以昭示万年的警戒,并详细记载古来党祸的缘由,使后来者不致迷惑。
御题庆元党禁
宫闱通情侂胄求(庆元初年,韩侂胄专政,任用京镗、何澹、刘德秀、胡纮四人为鹰犬,排斥异己者,目为伪党。宰执则有赵汝愚、留正、王蔺、周必大四人,待制以上则有朱熹等十三人,其余官员则有刘光祖等三十一人,武臣皇甫斌等四人,太学生杨宏中等六人,士人则有蔡元定、吕祖谦二人,皆被贬斥禁锢。等到京镗、何澹等人相继罢官死亡,才开始追复官职,而正人君子沦丧的已经不少了。韩侂胄任用群小攻击伪学,最终遭受诛杀,自取其罪,然而追溯他得志的缘由,赵汝愚不能推卸过错。考证宁宗即位时,赵汝愚时任枢密院知院,寻求能向慈福宫传达心意的人。韩侂胄诡称是太皇太后亲属,赵汝愚派他入宫禀报,于是通过内侍关礼得以进入,让他传达赵汝愚的心意,议论于是确定。韩侂胄由此自认为有定策之功,依托肺腑之亲,居中用事,奸邪气焰日益炽盛,甚至窃取兵权,勾结吴曦,几乎扰乱国家。赵汝愚也因贬谪而死,宰臣当大事不以正道,反而委信奸邪,干求宫闱,希望借此居功,不知适足遗害,开门揖盗谁承担罪责呢)赵汝愚曾是垂夬深谋。庆元党祸延邦国,揖盗开自有由。
原序
古代,左右前后,没有不是正人君子的,所以对亲近习近之人严格选拔,考虑非常深远。后世谈论亲近贤士,疏远小人,必定宫中、府中融为一体,而作奸犯科,交给有关部门,所以对亲近习近之人严格法令,考虑更加长远。庆元大臣获得君主信任之初,招纳群贤,革新政务,正要将天下置于太平盛世,而宫府之间,亲近习近之人窃取权柄,一个缝隙不堵塞,万事如瓦片碎裂,国家几乎危败而不可救,这就是建立纪纲、严格界限,防微杜渐,君主和宰相可以一天不放在心上吗!我对庆元党禁有所感慨,因此记录其始末。淳祐乙巳冬至日沧洲樵叟序。
庆元党禁
始末伪党共五十九人。
宰执四人
赵汝愚(右丞相 饶州)
留正(少保观文殿大学士 泉州)
王蔺(观文殿学士知潭州 庐江)
周必大(少传观文殿大学士 吉州)
待制以上十
徐谊(权工部侍郎 温州)
彭龟年(吏部侍郎 台州)
陈傅良(中书舍人兼侍读兼直学士院 温州)
薛叔似(权户部侍郎兼枢密都承旨 永嘉)
章颕(权兵部侍郎兼侍讲 婺州)
郑湜(权刑部侍郎 福州)
楼钥(权吏部尚书 眀州)
林大中(吏部侍郎 婺州)
黄由(权礼部尚书 平江)
黄黼(权兵部侍郎 临安)
何异(权礼部侍郎 抚州)
孙逢吉(权吏部侍郎 吉州)
余官三十一人
刘光祖(起居郎兼侍读 蜀)
吕祖俭(太府寺丞 婺州)
叶适(太府少卿总领淮东财赋 温州)
杨芳(秘书郎 汀州)
项安世(校书郎 荆南)
沈有开(起居郎 常州)
曽三聘(知郢州临江军)
游仲鸿(军器监簿 果州)
呉猎(监察御史 潭州)
李祥(国子祭酒 常州)
杨简(国子博士 明州)
赵汝谠(添差监左蔵西库)
赵汝谈(前淮西安抚司干官)
陈岘(校书郎 温州)
范仲黼(著作郎兼权礼部郎官 成都)
汪逵(国子司业 信州)
孙元卿(国子博士)
袁燮(太学博士 眀州)
陈武(国子正 温州)
田澹(宗正丞兼权工部郎官 南劎)
黄度(右正言 绍兴)
詹体仁(太府卿)
蔡幼学(福建提举 温州)
黄灏(浙西提举常平茶盐公事)
周南(池州教授 平江)
呉柔胜(新嘉兴府教授 宣州)
李埴(校书郎 蜀)
王厚之(直显谟阁江东提刑 绍兴)
孟浩(知湖州 袁州)
赵巩(秘阁修撰知扬州)
白炎震(新通判成都府 普州)
武臣三人
皇甫斌(池州都统制)
范仲壬(知金州)
张致逺(江西兵马钤辖 南剑)
太学生六人
杨宏中
周端朝
张衟
林仲鳞
蒋传
徐范
士人二人
蔡元定(编管道州,嘉定三年奉圣旨特赐廸功郎)
吕祖泰(决杖配钦州,嘉定元年奉圣旨特补廸功郎,监潭州南岳庙)
已上并见于当时台谏章疏。
秀岩李心传《朝野杂记》所编攻伪学人
京镗(右丞相 洪州)
何澹(枢密 虔州)
刘徳秀(諌议大夫 洪州)
胡纮(御史 处州)
倪思(尚书 湖州)
李沐(正言 湖州)
刘三杰(正言 婺州)
施康年(正言 通州)
姚愈(大谏 平江)
陈贾(兵部侍郎 舒州)
杨大法(侍御 婺州)
张釡(大諌 镇江)
钱象祖(参政 台州)
叶翥(尚书 处州)
许及之(枢宻 温州)
张巗(侍御 扬州)
陈谠(侍郎 兴化军)
傅伯寿(侍郎 泉州)
汪义端(中书舍人 徽州)
高文虎(直院 明州)
张伯垓(察院 秀州)
邓友龙(察院 衡州)
麋师旦(吏部侍郎 平江)
赵善坚
林采(监察御史)
沈继祖(监察御史 兴国)
丁逢(川秦都大 常州)
邵襃(司直 秀州)
王沇(转运使)
钱鍪(衡州守)
余嚞(新州教授 漳州)
赵师召(廸功郎)
张贵谟(处州)
黄抡
郑丙(淳熈间吏部尚书 福州)
林栗(淳熈间兵部尚书 福州)
王淮(淳熈问丞相 婺州)
宁宗皇帝之登极也,丞相赵汝愚时知枢密院,求能通意于慈福者。有知合门事韩侂冑,自诡于太皇太后为亲属,请効力。遣入白,不许。出遇内侍,关礼于门,告之礼,请独入,泣
译徐谊(代理工部侍郎,温州人)
彭龟年(吏部侍郎,台州人)
陈傅良(中书舍人兼侍读,兼任直学士院,温州人)
薛叔似(代理户部侍郎兼枢密都承旨,永嘉人)
章颕(代理兵部侍郎兼侍讲,婺州人)
郑湜(代理刑部侍郎,福州人)
楼钥(代理吏部尚书,明州人)
林大中(吏部侍郎,婺州人)
黄由(代理礼部尚书,平江人)
黄黼(代理兵部侍郎,临安人)
何异(代理礼部侍郎,抚州人)
孙逢吉(代理吏部侍郎,吉州人)
其余官员三十一人
刘光祖(起居郎兼侍读,蜀地人)
吕祖俭(太府寺丞,婺州人)
叶适(太府少卿,总领淮东财赋,温州人)
杨芳(秘书郎,汀州人)
项安世(校书郎,荆南人)
沈有开(起居郎,常州人)
曾三聘(郢州知州,临江军人)
游仲鸿(军器监簿,果州人)
吴猎(监察御史,潭州人)
李祥(国子祭酒,常州人)
杨简(国子博士,明州人)
赵汝谠(添差监左藏西库)
赵汝谈(前淮西安抚司干办官)
陈岘(校书郎,温州人)
范仲黼(著作郎兼代理礼部郎官,成都人)
汪逵(国子司业,信州人)
孙元卿(国子博士)
袁燮(太学博士,明州人)
陈武(国子正,温州人)
田澹(宗正丞兼代理工部郎官,南剑州人)
黄度(右正言,绍兴人)
詹体仁(太府卿)
蔡幼学(福建提举,温州人)
黄灏(浙西提举常平茶盐公事的官员)
周南(池州教授,平江人)
吴柔胜(新任嘉兴府教授,宣州人)
李埴(校书郎,蜀地人)
王厚之(直显谟阁,江东提刑,绍兴人)
孟浩(湖州知州,袁州人)
赵巩(秘阁修撰,扬州知州)
白炎震(新任成都府通判,普州人)
武臣三人
皇甫斌(池州都统制)
范仲壬(金州知州)
张致远(江西兵马钤辖,南剑州人)
太学生六人
杨宏中
周端朝
张衟
林仲鳞
蒋传
徐范
士人二人
蔡元定(编管道州,嘉定三年奉皇帝圣旨特赐迪功郎)
吕祖泰(被判处杖刑并流放钦州,嘉定元年奉皇帝圣旨特补迪功郎,监管潭州南岳庙)
以上人员均见于当时台谏官员的奏章疏文中。
秀岩李心传《朝野杂记》中所编录的攻讦伪学之人
京镗(右丞相,洪州人)
何澹(枢密使,虔州人)
刘德秀(谏议大夫,洪州人)
胡纮(御史,处州人)
倪思(尚书,湖州人)
李沐(正言,湖州人)
刘三杰(正言,婺州人)
施康年(正言,通州人)
姚愈(大谏,平江人)
陈贾(兵部侍郎,舒州人)
杨大法(侍御史,婺州人)
张钤(大谏,镇江人)
钱象祖(参知政事,台州人)
叶翥(尚书,处州人)
许及之(枢密使,温州人)
张巗(侍御史,扬州人)
陈谠(侍郎,兴化军人)
傅伯寿(侍郎,泉州人)
汪义端(中书舍人,徽州人)
高文虎(直学士院,明州人)
张伯垓(察院,秀州人)
邓友龙(察院,衡州人)
麋师旦(吏部侍郎,平江人)
赵善坚
林采(监察御史)
沈继祖(监察御史,兴国人)
丁逢(川秦都大提举,常州人)
邵褒(司直,秀州人)
王沇(转运使)
钱鍪(衡州知州)
余嚞(新州教授,漳州人)
赵师召(迪功郎)
张贵谟(处州人)
黄抡
郑丙(淳熙年间吏部尚书,福州人)
林栗(淳熙年间兵部尚书,福州人)
王淮(淳熙年间丞相,婺州人)
宁宗皇帝登基时,丞相赵汝愚当时任枢密院知院,寻求能向慈福宫传达心意的人。有一位知合门事的韩侂胄,自称是太皇太后的亲属,请求效力。被派入宫禀报,未被允许。出来后遇到内侍,在门口行礼,告知他礼仪,请求独自入宫,哭泣
涕固请。太皇许之,命与侂冑复入,使谕意于汝愚,其论遂定。侂冑繇此自谓有定策功,且依托肺腑,出入宫掖,居中用事。时汝愚方收召四方知名之士聚于本朝,海内引领,以观新政,而事已多从中出。初,上在潜邸,闻朱熹名,毎憾不得为本宫讲官。践阼之日,以焕章阁待制召于长沙。熹在先朝累召不至,至辄不留,至是即日上道,惕然以时事为忧,于免牍已寓其意,云:“陛下嗣位之初,方将一新庶政,所宜爱惜名器,不可轻以假人。若使侥幸之门一开,其弊岂可复塞?”未几,内批逐首相留正。熹至上饶,闻之,益有忧色。暨对行宫便殿,首奏陈之有曰:“发号施令,无一不出乎朝廷;进退人才,无一不合乎公论。不为偏听以启私门,则衅孽之萌不得作矣。今日之计,莫大于此。”又再三面言之,又约吏部侍郎彭龟年同请对,白发侂冑之奸。适龟年出,护使客侂冑,益得为计。熹累白汝愚,当以厚赏酬其劳,勿使得预朝政,且有“分界限、立纪纲、防微杜渐、谨不可忽”之语。汝愚方谓其易制不之虞。登闻皷院游仲鸿,汝愚客也,力谏汝愚,不听,而所倚以为腹心谋事者,又皆持禄茍安,无复逺虑。右正言黄度欲论侂胄,谋泄,又以内批斥去。熹不胜愤,遂因讲毕,奏疏极言之,畧曰:“朝廷纪纲所当严,今陛下即位未能旬月,而进退宰执,移易台谏,皆出于陛下之独断;大臣不与谋,给舍不及议,正使实出于陛下之独断,其事悉当于理,亦非治世之体。况中外传闻,皆谓左右或窃其柄,而其所行又未能尽允于公议。此弊不革,臣恐名为独断,而主威不免于下移,欲以求治而反不免于致乱。盖自隆兴以来,已有此患,臣尝再三深为寿皇论之,非独今日之忧也。尚頼寿皇圣性聪眀,更练世事,故于此辈虽以驱使之故,稍可假借,实亦阴有以制之,未至全堕其计。然积习成风,贻患于后,其害有不可胜言者。如陈源、袁佐之流,皆陛下所亲见,奈何又欲袭其迹而蹈之乎?愿陛下深诏左右,勿预朝政,但使朝廷尊严纪纲振肃,而国家有泰山之安,则此等自然不失长久富贵之计。其实有勲劳而所得襃赏未惬众论者,亦诏大臣公议其事,参稽令典,厚报其劳,而凡号令之弛张,人才之进退,则一委之二三大臣,使之反复较量,勿狥己见,酌取公论,奏而行之,批旨宣行,不须奏覆,但未令尚书省施行,先送后省审覆,有不当者,限以当日便行缴驳,如更有疑,则诏大臣与缴驳之官,当晚入朝面议于前,互相论难,择其善者称制临决,则不惟近习不得干预朝权,大臣不得专任己私,而陛下亦得以益明习天下之事,而无所疑于得失之算矣。臣老病之余,寒斋独宿,终夜不寐,忧虑万端,至于孤危之踪,不敢自保,窃恐自今以徃,不获久侍清闲之燕矣。”疏入,侂胄大怒,阴与其党谋去其为首者,则其余去之易尔。所谓首者,盖指熹也。乃于禁中令优人效熹容止为戏,荧惑上听。熹时急于致君,知无不言,言无不切,亦颇见严惮。于是侂胄之计遂行。及熹讲筵留身,再乞施行前疏,退,则内批径下:“朕悯卿耆艾,当此隆冬,恐难立讲,已除卿宫观,可知悉。”时绍熈五年甲寅冬闰十月十九日甲戌也。汝愚独袖内批还上,且諌且拜。侂胄必欲出之,汝愚退求去,不许。二十一日,侂胄使中使王徳谦封内批以授熹,熹即附奏谢,遂行。二十二日,给事中楼钥封还录黄,舍人邓驿面奏乞留熹,上许除京祠,已而不下。二十三日,起居郎刘光祖又言之。二十四日中书舍人陈傅良再封还录黄。二十五日有旨,除熹寳文阁待制,与郡。刘光祖再上疏留行,不报;楼钥再封还录黄。二十七日有旨,依已降指挥,工部侍郎兼侍讲黄艾因讲问逐熹之骤,恳恳再三不已。吏部侍郎兼侍讲孙逢吉上疏留熹,又因讲权舆之诗,反复以讽上,曰:“朱熹所言多不可用。”时侂冑欲用优人王喜为合门祗候,喜即前日效熹为戏者,逢吉诵言将入諌,乃止。监察御史呉猎入札子乞留
译涕泣坚决请求。太皇太后答应了他,命令他与韩侂胄再次入宫,让他向赵汝愚传达旨意,于是他们的计谋才最终确定。韩侂胄从此自认为有决定皇位继承的功劳,并且倚仗自己是皇帝亲信,出入宫廷,在朝中掌握实权。当时赵汝愚正招揽四方知名人士聚集在朝廷,天下人伸长脖子,期待看到新政,但政令大多已经出自宫中。起初,皇帝在潜邸时,听到朱熹的名声,常常遗憾不能让他担任本宫的讲官。即位那天,以焕章阁待制的身份召他到长沙。朱熹在先朝多次被召都不赴任,到了也不久留,这次立刻启程,对时事感到忧虑,在辞呈中已经表达了心意,说:“陛下即位之初,正打算刷新各项政务,应当爱惜名位和官职,不可以轻易授予他人。如果让侥幸之门一旦打开,其弊端难道还能堵塞吗?”不久,宫中直接下达命令罢免了首相留正。朱熹到达上饶,听到这个消息,更加忧虑。等到在行宫便殿面见皇帝时,首先上奏说:“发布号令,没有一件不出自朝廷;提拔或罢黜人才,没有一件不符合公论。不因为偏听偏信而开启私门,那么祸乱的萌芽就不会产生了。今天的计策,没有比这更重要的。”又当面反复陈述,又约吏部侍郎彭龟年一同请求面见皇帝,揭发韩侂胄的奸邪。恰逢彭龟年外出,护送使臣韩侂胄,更加得以施展计谋。朱熹多次向赵汝愚说明,应当用丰厚的赏赐酬谢他的功劳,不要让他参与朝政,并且有“划分界限、树立法纪、防微杜渐、谨慎不可忽视”的话。赵汝愚正认为韩侂胄容易控制,不以为意。登闻鼓院官员游仲鸿,是赵汝愚的门客,极力劝谏赵汝愚,赵汝愚不听,而赵汝愚倚为心腹谋事的人,又都只图俸禄苟且偷安,没有长远的考虑。右正言黄度想要弹劾韩侂胄,阴谋泄露,又被宫中直接下达命令斥退。朱熹非常愤慨,于是趁着讲经结束,上奏疏极力陈述,大致说:“朝廷的法纪应当严明,现在陛下即位不到一个月,而任免宰相和执政官,更换御史台的谏官,都出于陛下的独断;大臣不参与谋划,给事中、中书舍人来不及议论,即使确实出于陛下的独断,事情全都合乎道理,也不是太平盛世的做法。何况内外传闻,都说左右近臣或许窃取了权柄,而他们所做的又不能完全符合公议。这种弊端不革除,臣担心名义上是独断,而君主的威严不免下移,想要求得治理反而不免导致混乱。自从隆兴年间以来,已经有这种祸患,臣曾经再三向寿皇皇帝深入论述,不只是今天的忧虑。幸好寿皇皇帝天性聪明,熟悉世事,所以对于这些人虽然因为驱使的缘故,稍微宽容,实际上暗中也有制约他们的方法,没有完全落入他们的计谋。然而积习成风,给后人留下祸患,其危害有说不尽的。像陈源、袁佐这类人,都是陛下亲眼见过的,怎么又想效仿他们的踪迹而蹈入其中呢?希望陛下深切告诫左右近臣,不要干预朝政,只要让朝廷尊严、法纪振作肃然,而国家有泰山般的安定,那么这些人自然不失长久富贵的计策。如果确实有功勋劳绩而所得褒奖不能满足众议的,也诏令大臣公开议论此事,参照法令,厚报他们的功劳,而凡是号令的松弛或严紧,人才的提拔或罢黜,则一概委托给两三位大臣,让他们反复权衡,不徇私见,斟酌采纳公议,上奏后施行,批旨宣行,不需要奏报覆命,只是在尚书省施行之前,先送后省审察,有不恰当的,限定当天就缴还驳正,如果还有疑问,就诏令大臣与缴还驳正的官员,当晚入朝当面在皇帝面前议论,互相辩论,选择好的意见由皇帝临机决断,那么不仅近习不能干预朝权,大臣不能专任私心,而陛下也能更加明了熟悉天下事务,而对得失的算计没有疑虑了。臣在老病之余,在寒凉的斋舍独自住宿,整夜不眠,忧虑万端,至于孤危的处境,不敢自保,私下担心从今以后,不能长久侍奉清闲的宴乐了。”奏疏呈入,韩侂胄大怒,暗中与他的党羽谋划去掉为首的人,那么其余的人就容易去掉了。所谓为首的人,大概是指朱熹。于是在宫中命令优伶模仿朱熹的仪容举止做戏,迷惑皇帝的视听。朱熹当时急于辅佐君主,知道什么就说什么,说话没有不切中要害的,也颇被皇帝敬畏。于是韩侂胄的计谋得以施行。等到朱熹在讲筵留身,再次请求施行前奏疏,退下后,宫中直接下达命令:“朕怜悯你年老,正值隆冬,恐怕难以站立讲经,已经任命你为宫观官,你可以知道了。”当时是绍熙五年甲寅冬闰十月十九日甲戌。赵汝愚独自拿着内批返回呈给皇帝,一边劝谏一边跪拜。韩侂胄一定要让他出朝,赵汝愚退下请求离职,不被允许。二十一日,韩侂胄派中使王德谦封好内批授予朱熹,朱熹随即附奏谢恩,于是启程。二十二日,给事中楼钥封还诏书,中书舍人邓驿当面奏请挽留朱熹,皇帝允许任命他为京祠官,后来没有下达。二十三日,起居郎刘光祖又进言。二十四日,中书舍人陈傅良再次封还诏书。二十五日有旨意,任命朱熹为宝文阁待制,给予郡守职位。刘光祖再次上疏挽留,没有回复;楼钥再次封还诏书。二十七日有旨意,依照已下达的命令,工部侍郎兼侍讲黄艾因为讲经询问驱逐朱熹的仓促,恳切再三不停。吏部侍郎兼侍讲孙逢吉上疏挽留朱熹,又借讲《权舆》这首诗,反复讽谏皇帝,说:“朱熹所说的多不可用。”当时韩侂胄想用优伶王喜做合门祗候,王喜就是前几天模仿朱熹做戏的人,孙逢吉大声说要入宫劝谏,于是作罢。监察御史吴猎上札子请求挽留
,不报。登闻皷院游仲鸿上言:“朱熹海内名儒,首蒙収召,四方传诵,以为天下大老归之纔四十余日,复有宫祠之命,逺近相吊,以为天下大老去之,则人孰不欲去者?若正人尽去,陛下何以为国?愿亟还朱熹,毋使小人得志,养成乱阶。”时侂胄势方盛,人皆为仲鸿危之。熹以十月辛卯入见,中间进讲者七,内引留身奏事者再,面对赐食各一,在朝甫四十有六日云。熹去,彭龟年遂径论侂胄窃弄威福,为中外所附,不去必贻患。读札子毕,又奏:“只縁陛下近日逐得朱熹太暴,故欲陛下亦亟去此小人,毋使天下人谓陛下去君子如此之易,去小人如此之难。”上初欲两罢之,汝愚开陈,欲两留之,既而内批彭龟年与郡节度使。呉琚尝言:“时上无坚留侂冑意,使有一人继之,则去之必矣。”侂胄既留,势益张。先是,侂胄恃功,意望建节,憾汝愚抑之,有怨言。佥书枢密院罗点慰觧之。徐谊为京尹,劝汝愚以节度与之,汝愚悔,遣人谕侂胄,侂胄答语不逊,遂日夜谋引其党为台谏,以摈汝愚。汝愚为人疎直,不虞其奸。会汝愚奏除刘光祖侍御史,方进呈,知枢密院陈骙忽奏曰:“光祖与臣有嫌,今光祖入台,愿先避位。”汝愚愕然而止。侂冑遂以内批除谢深甫御史中丞。盖侂胄与骙合谋已定,独汝愚未之觉耳。汝愚奏乞令近臣举御史,有大理寺簿刘徳秀者,与侂胄深交,乃谕中司,令荐徳秀。时近臣荐者甚众,侂冑下内批,令用中司举者。徳秀既除监察御史,其党以次而进,言路遂皆侂胄之人。工部尚书赵彦逾者,汝愚谋立上时,遣达意于殿帅郭杲,事定,亦冀汝愚引已同升,已而止除端眀殿学士,知建康,彦逾遂与侂冑合,未几,改除四川制置。彦逾愈憾,入辞疏廷臣姓名于上,指为汝愚之党,曰:“老奴已去,不惜为陛下言之。”而上亦疑矣。会佥书枢密院罗点、尚书黄裳卒,裳潜邸旧臣,上所倚信,点既卒,侂冑又亟擢其党京镗,汝愚由是益孤。至是,中书舍人陈傅良、监察御史呉猎、起居郎刘光祖,各先后斥去,羣憸附和,视正人如冦雠,衣冠之祸自此始矣。侂冑欲逐汝愚,而难其名,或教之曰:“彼宗姓,诬以谋危社稷,则一网尽矣。”侂胄然之。庆元元年乙卯春正月二十五日辛亥,遂擢其党、将作监李沐为右正言,使击汝愚。二月二十一日丁丑,右正言李沐上殿,乞罢汝愚政柄,以奠安天位,塞絶奸原。是日,右丞相赵汝愚乞罢政,出浙江亭待罪,诏使宣押赴都堂治事。李沐又乞更不宣押。是晚鎻院。二十二日戊寅,汝愚罢右丞相,除观文殿大学士,知福州。制词畧曰:“顷我家之多难,頼硕辅之,精忠持危,定倾安社稷,以为悦任,公竭节利,国家无不为。既隆翊戴之勲,尚期启沃之助,力陈忱悃,祈避烦言。”起居郎、权直学士院郑湜草也。湜坐无贬词,免兼学士院,未几罢去。二十三日己卯,权兵部侍郎章颕与郡,以上疏留汝愚也。右正言李沐论其附上罔下,继与宫观。二十四日庚辰,工部侍郎、知临安徐谊亦坐上疏论救汝愚罢去。御史中丞何澹、殿中侍御史杨大法、监察御史刘徳秀、刘三杰论汝愚冒居相位,今其罢免,不当加以书殿隆名帅藩重寄,伏匄寝其福唐之命,令其职名奉祠,杜门省咎。二十八日甲申,有旨依所乞观文殿大学士,提举临安府洞霄宫。国子祭酒李祥、博士杨简复上疏留汝愚,李沐又劾之。三月二十九日甲寅,祥、简并罢。夏四月二日,太府寺丞吕祖俭疏留汝愚,并论朱熹、彭龟年等不当逐,语侵侂冑。四日戊午,诏吕祖俭朋比罔上,送韶州安置。中书舍人邓驿封还录黄。五日,诏祖俭志在无君,其罪当诛,姑从窜斥,以示寛容,自合书行。于是太学生杨宏中、周端朝、张衟、林仲鳞、蒋传、徐范六人伏阙上书,其畧曰:“臣闻自古国家祸乱之由,初非一道,而小人中伤君子,其祸尤惨。君子登庸,杜絶邪枉,要其处心实在于爱君忧国;羣小得志,雠视正人,必欲尽去其朋党,然后肆行而无忌。
译(前文缺漏),没有回复。登闻鼓院的游仲鸿上书说:“朱熹是海内著名的儒者,首先受到征召,四方传颂,认为天下德高望重的老臣归附朝廷。才四十多天,又有授予宫观祠禄的命令,远近的人互相哀悼,认为天下德高望重的老臣离去,那么谁还不想离开呢?如果正直的人全都离去,陛下拿什么治理国家?希望赶快让朱熹回来,不要让小人得志,养成动乱的祸根。”当时韩侂胄的权势正盛,人们都为游仲鸿担忧。朱熹在十月辛卯日入朝觐见,中间进讲经义七次,被召入内廷留身奏事两次,当面应对并赐食各一次,在朝中仅仅四十六天罢了。朱熹离去后,彭龟年于是直接弹劾韩侂胄窃弄威福,被朝廷内外所依附,不除掉他必定留下祸患。读完奏章后,又上奏说:“只因为陛下近日驱逐朱熹太过暴烈,所以希望陛下也赶快除掉这个小人物,不要让天下人认为陛下驱逐君子如此容易,驱逐小人如此困难。”皇上起初想将两人都罢免,赵汝愚陈述意见,想将两人都留下,不久内批将彭龟年外放为郡守和节度使。吴琚曾说:“当时皇上没有坚决挽留韩侂胄的意思,如果有一人接替韩侂胄,那么韩侂胄必定会被罢免。”韩侂胄既然被留下,权势更加嚣张。在此之前,韩侂胄倚仗功劳,心中希望建立节度使的官位,怨恨赵汝愚压制他,有怨言。签书枢密院事罗点安慰解释他。徐谊担任京尹,劝赵汝愚将节度使的职位给韩侂胄,赵汝愚后悔,派人告知韩侂胄,韩侂胄回答的话不谦逊,于是日夜谋划引荐他的党羽担任台谏官,以排斥赵汝愚。赵汝愚为人疏直,没有预料到他的奸诈。恰逢赵汝愚上奏任命刘光祖为侍御史,正在进呈时,知枢密院事陈骙忽然上奏说:“刘光祖与我结怨,现在刘光祖进入御史台,希望我先避位。”赵汝愚愕然停止。韩侂胄于是以内批任命谢深甫为御史中丞。原来韩侂胄与陈骙合谋已定,只有赵汝愚没有察觉罢了。赵汝愚上奏请求让近臣举荐御史,有个大理寺簿刘德秀,与韩侂胄深交,于是告知中司,让他举荐刘德秀。当时近臣举荐的人很多,韩侂胄下达内批,命令任用中司举荐的人。刘德秀被任命为监察御史后,他的党羽依次晋升,言路于是都是韩侂胄的人。工部尚书赵彦逾,在赵汝愚谋划拥立皇上时,曾派遣人向殿帅郭杲传达意旨,事情定下来后,也期望赵汝愚引荐自己一同升迁,不久只被任命为端明殿学士、知建康府,赵彦逾于是与韩侂胄勾结,不久改任四川制置使。赵彦逾更加怨恨,入朝辞行时向皇上疏列朝臣姓名,指为赵汝愚的党羽,说:“老奴已去,不惜为陛下陈述。”而皇上也怀疑了。恰逢签书枢密院事罗点、尚书黄裳去世,黄裳是潜邸旧臣,皇上所倚重信任的,罗点去世后,韩侂胄又急忙提拔他的党羽京镗,赵汝愚因此更加孤立。至此,中书舍人陈傅良、监察御史吴猎、起居郎刘光祖,各自先后被斥退,群小附和,视正直的人如仇敌,士大夫的祸患从此开始了。韩侂胄想驱逐赵汝愚,而难以找到罪名,有人教他说:“他是宗室,诬陷他图谋危害社稷,就可以一网打尽了。”韩侂胄认为对。庆元元年乙卯春正月二十五日辛亥日,于是提拔他的党羽、将作监李沐为右正言,让他攻击赵汝愚。二月二十一日丁丑日,右正言李沐上殿,请求罢免赵汝愚的政柄,以安定天位,堵塞奸邪的根源。这天,右丞相赵汝愚请求罢免政事,出京到浙江亭待罪,诏令让他宣押赴都堂处理事务。李沐又请求不再宣押。当晚锁院。二十二日戊寅日,赵汝愚被罢免右丞相,改任观文殿大学士,知福州。制词大略说:“过去我家多难,依靠重臣的精忠持危,安定倾覆,安抚社稷,以此悦任,公竭尽节操利益,国家无不为。既然隆重的翊戴功勋,尚且期望启沃的辅助,力陈忱悃,祈求避开烦言。”这是起居郎、权直学士院郑湜起草的。郑湜因没有贬斥之词,被免去兼学士院职务,不久被罢去。二十三日己卯日,权兵部侍郎章颖被外放为郡守,因为上疏挽留赵汝愚。右正言李沐弹劾他附上罔下,接着被任命为宫观官。二十四日庚辰日,工部侍郎、知临安府徐谊也因上疏论救赵汝愚被罢去。御史中丞何澹、殿中侍御使杨大法、监察御史刘德秀、刘三杰弹劾赵汝愚冒居相位,如今他罢免,不应当加上书殿隆名帅藩重寄,请求寝止他福唐的任命,让他以职名奉祠,闭门省咎。二十八日甲申日,有旨依所乞,观文殿大学士,提举临安府洞霄官。国子祭酒李祥、博士杨简又上疏挽留赵汝愚,李沐又弹劾他们。三月二十九日甲寅日,李祥、杨简一并被罢免。夏四月二日,太府寺丞吕祖俭上疏挽留赵汝愚,并论朱熹、彭龟年等人不当被驱逐,言语侵犯韩侂胄。四日戊午日,诏令吕祖俭朋比罔上,送往韶州安置。中书舍人邓驿封还诏书。五日,诏令吕祖俭志在无君,其罪当诛,暂且从窜斥,以示宽容,自合书行。于是太学生杨宏中、周末朝、张衟、林仲鳞、蒋传、赵范六人伏阙上书,大略说:“臣听说自古国家祸乱的缘由,起初并非一条道路,而小人中伤君子,其祸尤其惨烈。君子登庸,杜绝邪枉,大抵其用心实在在于爱君忧国;群小得志,仇视正人,必定想尽去其朋党,然后肆行无忌。”
于是人主孤立,而社稷危矣。党锢敝汉,朋党乱唐,大率由此。元佑以后,邪正交攻,卒成靖康之变,我宋不竞,贻祸至今,此臣子所不忍言,陛下所不忍闻者。臣窃见,近者諌官李沐论前相赵汝愚所为乖戾,随即罢去。若虑陛下父子之际,懐不自安,故黜汝愚,以谢天下,亦未为过。如沐所言,则以为汝愚自居同姓,数谈梦兆,专政擅权,欺君植党,殆将不利于陛下,以此加诋,其实不然。汝愚之去,中外咨愤,而李沐以为父老欢呼,蒙蔽天听,一至于此道路哗然,以为沐内结权幸,阴有指授,率尔肆言,全无忌惮,庙堂屏息,不敢异论,天下扼腕,气将奚伸?其气焰已足以熏灼朝路,撼摇国势,陛下若不亟治,渐成孤立,后虽悔之,亦无及矣。陛下独不念去岁之事乎?人情危疑,变在朝夕,当是时,假非汝愚出死力,定大议,使陛下得以成寿康皇帝揖逊之志,行孝宗皇帝未举之丧,虽百李沐,罔知攸济,当国家多难,汝愚方位枢府,本兵柄指挥,操纵何向不可?不于此时为利,上下安妥,乃有异意乎?李沐辄以危言悚胁陛下,巧于中伤君子,立威名,情状败露。愿陛下鉴汉唐之祸,惩靖康之变,精加宸虑,特奋睿断,念汝愚之忠勤,灼李沐之回邪,明示好恶,旌别淑慝,窜李沐以谢天下。”六日庚申,诏宏中等妄乱上书,扇摇国是,各送五百里外编管。中书舍人邓驿言:“臣仰惟国家开设学校,教养士类,徳至渥也。自建太学以来,上书言事者无时无之,累朝仁圣相继,天覆海涵,不加之罪,甚者押归本贯、或他州听读而已。绍熈间,有布衣俞古上书狂悖,若以指斥之罪坐之,诚不为过。太上皇帝始者震怒,降旨编管,已而臣寮论奏,竟从寛典。陛下今日编管杨宏中等六人,若以扇摇国是罪之,则未若指斥乘舆之罪大,以六辈言之,则一夫为至寡,圣眀初政,仁厚播闻,睿断过严,人情震骇。所有録黄,臣未敢书行。”诏驿依已面谕施行。未几,驿罢知泉州。工部侍郎兼知临安府钱象祖遣人逮捕诸生,押送贬所。宏中、衟、仲鳞、范皆福州人,端朝温州人,传信州人,传久居学校,忠鲠有闻,扣阍之事皆其属藁。同日,李沐除右諌议大夫,刘徳秀除右正言。时知名之士罢斥相继,人情汹汹,侂胄患之。侍御史杨大法、右正言刘徳秀乃乞降诏,以国是尊君中道等事训饬,在廷有不如诏者,重寘典宪。五月十三日,命直学士院傅伯寿降诏如请。伯寿乃自得之子,自得干道间以不受曾觌之招,名闻四方,至伯寿则奴事侂冑,隶人苏师旦,致身通显。其弟伯成非其所为,毎切责之。至是,伯寿首草诏,以诋善类。六月十七日,徳秀又劾国子博士孙元卿、太学博士袁燮、国子正陈武,皆罢去。司业汪逵入札子辨之,徳秀以为言,逵亦罢。侂胄本武人,志在招权纳贿,除不附已而已,不能巧为说,以网善类也。先是,熈宁间程颢、頥传孔孟千载不传之学,南渡初,其门人杨时传之罗从彦,从彦传之李侗。朱熹师侗而得其传,致知力行,其学大振,学者仰之如泰山北斗,而流俗丑正多不便之者。盖自淳熈之末、绍熈之初也,有因为道学以媒孽之者,然犹未敢加以丑名攻诋。至是,士大夫嗜利无耻,或素为清议所摈者,乃教以凡相与为异者,皆道学人也,阴疏姓名授之,俾以次斥逐。或又为言:名道学则何罪?当名曰“伪学”。盖谓贪黩放肆,乃人真情,其亷洁好修者,皆伪人也。于是憸壬险狠猥薄无行之徒,利其说之便已,扬袂奋臂,以攻伪干进,而学禁之祸,自此始矣。二十四日,刘徳秀上疏,乞考核真伪而辨邪正。御史中丞何澹急欲执政,秋七月十三日上疏论专门之学,流而为伪,空虚短拙,文诈沽名,诏榜朝堂。十九日,吏部郎官麋师旦建言,请考核真伪,遂除左司员外郎。是时,有张贵谟者,指论太极图说之非,御史中丞何澹上言,在朝之臣既熟知其邪正之迹,然不敢白发以招报复之祸,望眀诏大臣去其当去者。七月,以御史中丞何澹疏落赵
译于是君主孤立无援,国家危在旦夕。党锢之祸败坏了汉朝,朋党之争扰乱了唐朝,大体都是因为这个原因。元祐年间以后,奸邪与正直互相攻讦,最终酿成了靖康之变,我大宋国力衰微,祸患遗留至今,这是臣子不忍心说、陛下不忍心听的事情。
臣私下观察到,近来谏官李沐弹劾前宰相赵汝愚行为乖张暴戾,随即赵汝愚就被罢免。如果担心陛下父子之间关系微妙,内心不安,所以贬黜赵汝愚来向天下谢罪,也不算过分。但李沐所说的,认为赵汝愚自恃是同姓宗室,多次谈论梦境预兆,独揽大权,欺君结党,几乎要对陛下不利,以此加以诋毁,其实并非事实。赵汝愚被罢免,朝廷内外都叹息愤慨,而李沐却说是父老乡亲欢呼雀跃,蒙蔽圣听,竟然到了这种地步。道路上哗然议论,认为李沐在内里结交权贵宠臣,暗中有人指使,轻率肆意地发表言论,毫无顾忌。朝廷大臣屏住呼吸,不敢有不同意见,天下人扼腕叹息,正气将如何伸张?他的气焰已经足以熏灼朝纲,动摇国势,陛下如果不赶紧惩治,逐渐会导致孤立,后来即使后悔,也来不及了。
陛下难道不记得去年的事情吗?当时人心危惧猜疑,变乱就在朝夕之间,那时候,如果不是赵汝愚拼死出力,确定重大决策,使陛下得以实现寿康皇帝禅让的意愿,举行孝宗皇帝未完成的丧礼,即使有一百个李沐,也不知道如何能成功。在国家多难的时候,赵汝愚正担任枢密院职务,掌握兵权指挥,操纵局势往哪个方向不可?他不趁此时谋取私利,使上下安定妥当,难道会有别的意图吗?李沐竟然用危言耸听的话恐吓陛下,巧妙地中伤君子,树立威名,其情状已经败露。希望陛下借鉴汉唐的祸患,惩戒靖康之变的教训,精心考虑,特别发挥英明的决断,念及赵汝愚的忠诚勤勉,看清李沐的奸邪,明确显示好恶,表彰善良、斥退邪恶,放逐李沐来向天下谢罪。
六日庚申,下诏说杨宏中等人妄乱上书,煽动动摇国策,各自送到五百里外编管。中书舍人邓驿说:“臣仰望想到国家开设学校,教养士人,恩德非常深厚。自从建立太学以来,上书议论政事的人没有间断过,历代仁圣君主相继,像天覆盖大海包容一样,不加以治罪,严重的也只是押回原籍、或者到其他州听候读书而已。绍熙年间,有布衣俞古上书狂妄悖逆,如果以指斥君主的罪名治他,确实不算过分。太上皇帝起初震怒,下旨编管,不久臣僚论奏,最终听从了宽大的典章。陛下今天编管杨宏中等六人,如果以煽动动摇国策的罪名治他们,那还不如指斥君主的罪名大,以这六个人来说,一个人是最少的。圣明初政,仁厚名声传播,英明的决断过于严厉,人心震惊骇怕。所有诏书,臣不敢书写执行。”下诏让邓驿按照已经当面告知的意思施行。不久,邓驿被罢免,出任泉州知州。工部侍郎兼临安府知府钱象祖派人逮捕诸生,押送贬所。杨宏中、杨衟、杨仲鳞、杨范都是福州人,杨端是温州人,杨传是信州人,杨传久居学校,忠诚刚直有名声,叩宫门的事都是他起草的。同一天,李沐被任命为右谏议大夫,刘德秀被任命为右正言。当时知名士人被罢免斥逐接连不断,人心汹汹不安,韩侂胄对此感到忧虑。侍御史杨大法、右正言刘德秀于是请求下诏,以国策、尊君、中道等事训诫,在朝廷中如果有不遵从诏令的,重重置于典章刑法之下。五月十三日,命令直学士院傅伯寿下诏如所请。傅伯寿是傅自得的儿子,傅自得在乾道年间因为不接受曾觌的招揽,名声传遍四方,到了傅伯寿却像奴仆一样侍奉韩侂胄、隶人苏师旦,得以显贵。他的弟弟傅伯成不赞同他的行为,常常严厉责备他。至此,傅伯寿首先起草诏书,来诋毁善良的人。六月十七日,刘德秀又弹劾国子博士孙元卿、太学博士袁熹、国子正陈武,都被罢免。司业汪逵上札子辩驳,刘德秀以此进言,汪逵也被罢免。韩侂胄本是武人,志向在于招揽权力、收受贿赂,只是除掉不依附自己的人罢了,不能巧妙地编造说辞,来罗织罪名陷害善良的人。
在此之前,熙宁年间程颢、程颐传授孔孟千年来未传的学问,南渡初期,他们的门人杨时传给罗从彦,罗从彦传给李侗。朱熹师从李侗而得到其传承,致知力行,他的学问大振,学者仰视他如泰山北斗,而世俗之人厌恶正直,大多对他不满。大概从淳熙末年、绍熙初年开始,有人因为道学而诬陷他,但还不敢加上丑恶的名号进行攻讦。至此,士大夫贪图利益、不知羞耻,或者一向被清议所排斥的人,就教唆说凡是与自己意见不同的,都是道学之人,暗中列出姓名交给他们,让他们依次排斥驱逐。又有人进言:名叫道学有什么罪?应当名叫“伪学”。大概是说贪婪放纵,才是人的真情,那些廉洁好修的人,都是伪君子。于是奸邪险恶、浅薄无行之徒,认为这种说法对自己有利,扬起衣袖、挥动胳膊,以攻击伪学来谋求进身,而学禁的祸患,从此开始了。
二十四日,刘德秀上疏,请求考核真伪而辨别邪正。御史中丞何澹急于执政,秋七月十三日上疏论说专门之学,流变为伪学,空虚短拙,文诈沽名,下诏在朝堂张贴榜文。十九日,吏部郎官麋师旦建议,请求考核真伪,于是被任命为左司员外郎。这时,有个叫张贵谟的人,指责《太极图说》的错误,御史中丞何澹进言,在朝的臣子既然熟知他们的邪正踪迹,但不敢公开揭发以招致报复之祸,希望明诏大臣去掉应当去掉的人。七月,因为御史中丞何澹的奏疏罢免了赵
汝愚大观文。冬十一月,监察御史胡纮奏汝愚唱引伪徒,谋为不轨,责授宁逺军节度副使,永州安置;徐谊坐党汝愚,亦责团练副使,南安军安置。中外震骇。朱熹时家居,自以蒙累朝知遇之恩,且尚帯从臣职名,义不容黙,草封事数万言,极陈奸邪蔽主之祸,因以眀汝愚之寃。缮冩已具,子弟诸生更进迭谏,以为必至贾祸。熹不听,门人蔡元定入諌,请以蓍决之遇,遯之同人。熹黙然取奏藁焚之。因更号“遯翁”,遂以疾丐休致。二年正月,御史中丞何澹除同知枢密院事。二十四日甲辰,谏议大夫刘徳秀劾留正四大罪,首论其招引伪学、以危社稷。“伪学”之称自此始。是月二十日庚子,赵汝愚殁于衡州。汝愚既责零陵,过衡阳而病,又为守臣钱鍪所窘,逐服药而卒,天下寃之。时有廸功郎赵师召者,上书乞斩汝愚,虽事不行,然侂冑之党以汝愚有定策功,惟恐其复进,故当时谓汝愚不死,事固未可知也。二十七日讣闻,有旨复原官,许归塟。二月,省闱知举叶翥、倪思、刘徳秀奏论文弊,上言伪学之魁,以匹夫窃人主之柄,鼓动天下,故文风未能丕变,乞将语録之类,并行除毁。是科取士,稍渉义理,悉见黜落,六经语、孟、中庸、大学之书,为世大禁。夏六月乙丑,度支郎中、淮西总领张釡言:“迩者伪学盛行,赖陛下圣眀,罢斥奸回,登用贤哲,天下皆洗心涤虑,不敢复为前日之习,愿陛下眀诏大臣,上下一心,坚守勿变,毋使伪言伪行乘间以壊既定之规模。”乃除尚左郎官。中书舍人汪义端引唐李林甫故事,以伪学之党皆名士,欲根株断除之,一时号为君子无不斥逐。太皇太后闻而非之。二十六日甲戌,御笔今后给舍台諌不必更及旧事,务在平正,以称朕意。侂冑及其党皆怒,遂令台諌争之。于是右諌议大夫刘徳秀、监察御史姚愈、张伯垓力争,以为不可,乃改为不必专及旧事。自是侂冑与其党攻治之志愈急矣。御笔之出也,殿中侍御史黄黼独赞之,与同列异。秋七月,姚愈除殿中侍御史,黼除起居郎、权兵部侍郎,未几罢去。八月九日丙辰,太常少卿胡纮言:比年伪学猖獗,图为不轨,近元恶殒命,羣邪屏迹,而或者唱为调停之议,取前日伪学之奸党次第用之,望宣谕宰执,应伪学之党,曽经台諌论列者,权住进拟。遂迁起居舍人。冬十二月三日,陈贾自宁国府除兵部侍郎,以贾淳煕末甞撃朱熹故也。先是,熹乞追还职名,及改正过待制恩数,继又乞致仕,朝廷不许。台諌汹汹,争欲以熹为竒货,门人杨楫闻乡曲射利者多撰造事迹以投合言者,亟以书告熹。熹报曰:“死生祸福,久矣置之度外,不烦逺虑。”然羣憸相顾久之,不敢发。独监察御史胡纮草疏,将上,会迁去,不果。沈继祖者,为小官时,尝采摭熹语孟之说以自售,至是以追论程頥得为监察御史。纮以藁授之,继祖鋭于进取,谓可立致富贵,遂奏熹剽窃张载、程頥之余论,寓以吃菜事魔之妖术,以簧鼓后进,张浮驾诞,私立品题,収召四方无行义之徒,以益其党伍,相与餐麤,食淡、衣褒、帯博,或会徒于广信鹅湖之寺,或呈身于长沙敬简之堂,潜形匿迹,如鬼如魅,及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不公、不亷等十罪,乞禠职罢祠,其徒蔡元定佐熹为妖,送别州编管。二十六日旨依,蔡元定编管道州。庆元三年丁巳春正月,省札始至,熹方与诸生讲论,有以小报来言者,熹畧起视之,复坐讲论如初,词色更为和平。翼旦,诸生乃知其有指挥。时郡县捕蔡元定甚急,元定色不为变,毅然上道。熹与诸所从游百余人送别萧寺,坐客感叹,有泣下者。熹微视元定,不异平时,因曰:“朋友相爱之情,季通不挫之志,可谓两得之矣。”又曰:“季通之行,无几微不适意。丘子服独为之泣涕留连而不能已,处事变恤穷交,亦两得其道也。”眀年,元定卒于道州,熹为之恸。元定师事熹,而熹顾曰:“季通吾老友也。”凡性与天道之妙,他子弟不得闻者必与元定商搉之。尝辑其讲
译赵汝愚的文章典雅。冬季十一月,监察御史胡纮上奏弹劾赵汝愚招引伪道之徒,图谋不轨,赵汝愚被贬为宁远军节度副使,安置在永州;徐谊因依附赵汝愚,也被贬为团练副使,安置在南安军。朝廷内外震惊骇异。朱熹当时居家闲居,自认为蒙受历代皇上的知遇之恩,况且还保留着从臣的职衔,道义上不能沉默,起草了数万字的封事,极力陈述奸邪蒙蔽君主的祸患,借此阐明赵汝愚的冤屈。奏章草稿已经写好,子弟和学生们轮番进谏,认为这必然招致灾祸。朱熹不听,门人蔡元定入内劝谏,请求用蓍草占卜来决定,结果得到“遁之同人”的卦象。朱熹沉默不语,取来奏章草稿将其焚毁。于是改号为“遁翁”,随即以生病为由请求退休。二年正月,御史中丞何澹被任命为同知枢密院事。二十四日甲辰日,谏议大夫刘德秀弹劾留正四大罪状,首先论及他招引伪学、危害社稷。“伪学”这一称呼从此开始。当月二十日庚子日,赵汝愚在衡州去世。赵汝愚被贬往零陵,路过衡阳时生病,又受到守臣钱鍪的逼迫,于是服药自尽,天下人都为他感到冤屈。当时有位迪功郎赵师召,上书请求斩杀赵汝愚,虽然此事没有实行,但韩侂胄的党羽因为赵汝愚有拥立皇上的功劳,只担心他再次被起用,所以当时人们说赵汝愚如果不死,事情本来还难以预料。二十七日死讯传到朝廷,有旨意恢复他原官职,允许归葬故乡。二月,省试知举叶翥、倪思、刘德秀上奏论述文风弊端,上书说伪学的魁首,以平民身份窃取君主的大权,鼓动天下,所以文风未能发生巨大改变,请求将语录之类的书籍,一并销毁。这一科选拔士人,稍微涉及义理的,全部被黜落,六经、《语孟》、《中庸》、《大学》等书,成为世间的大禁。夏季六月乙丑日,度支郎中、淮西总领张钹说:“近来伪学盛行,依赖陛下圣明,罢黜奸邪,任用贤哲,天下人都洗心革面,不敢再沿袭以前的习气,希望陛下明诏大臣,上下一心,坚守不变,不要让伪言伪行趁机破坏已经确定的格局。”于是他被任命为尚左郎官。中书舍人汪义端引用唐代李林甫的旧例,认为伪学党羽都是名士,想要连根铲除他们,一时号称君子的没有不被斥逐的。太皇太后听说后认为不对。二十六日甲戌日,皇帝御笔手谕说今后给事中、舍人、台谏不必再提及旧事,务必公正平允,以符合我的心意。韩侂胄及其党羽都发怒,于是命令台谏争辩此事。于是右谏议大夫刘德秀、监察御史姚愈、张伯垓极力争辩,认为不可,于是改为不必专门提及旧事。从此韩侂胄及其党羽攻治朱熹等人的志向更加急切了。御笔手谕发出时,殿中侍御史黄黼独自称赞它,与同僚意见不同。秋季七月,姚愈被任命为殿中侍御史,黄黼被任命为起居郎、权兵部侍郎,不久被罢免。八月九日丙辰日,太常少卿胡纮说:“近年伪学猖獗,图谋不轨,近来元凶殒命,群邪屏息,但有人倡导调停之议,选取以前伪学的奸党依次任用,希望宣谕宰相执政,凡是伪学的党羽,曾经被台谏论列的,暂时停止推荐任用。”于是他被升任为起居舍人。冬季十二月三日,陈贾从宁国府被任命为兵部侍郎,因为陈贾在淳熙末年曾经弹劾过朱熹的缘故。在此之前,朱熹请求追回职名,以及改正待制的恩数,接着又请求退休,朝廷没有允许。台谏喧哗,争着想把朱熹当作奇货,门人杨楫听说乡里射利的人多编造事迹来迎合言官,急忙写信告知朱熹。朱熹回复说:“死生祸福,早就置之度外,不必远虑。”然而群小互相观望很久,不敢发作。只有监察御史胡纮起草奏疏,将要上奏,恰逢调离,没有成功。沈继祖,做小官时,曾经采集朱熹《语孟》的学说来自我推销,至此因追论程颐而得以担任监察御史。胡纮把草稿交给他,继祖急于进取,认为可以立刻获得富贵,于是上奏朱熹剽窃张载、程颐的残余言论,寄托吃菜事魔的妖术,来蛊惑后进,虚张声势,私下品评,招纳四方无行义的徒众,以增加他的党羽,互相粗食淡饭,衣冠不整,或者在广信鹅湖之寺聚会,或者在长沙敬简之堂呈身,潜形匿迹,如鬼如魅,以及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不廉等十项罪名,请求剥夺职事罢免祠禄,他的门徒蔡元定辅助朱熹行妖,送往别州编管。二十六日旨意依从,蔡元定编管道州。庆元三年丁巳春季正月,省札刚到,朱熹正与学生们讲论,有人拿着小报来说,朱熹稍微起身看了看,又坐下像当初一样讲论,言辞神色更加平和。第二天,学生们才知道有旨意。当时郡县追捕蔡元定很急,蔡元定神色不变,毅然上路。朱熹与所交往的一百多人送别在萧寺,在座的人感叹,有哭泣的。朱熹看着蔡元定,与平时无异,于是说:“朋友相爱之情,季通不屈的志向,可以说两者都得到了。”又说:“季通的行动,没有一丝不惬意。丘子服独自为他哭泣留恋而不能停止,处理事变体恤穷困之交,也两者都得其道。”第二年,蔡元定死在道州,朱熹为他痛哭。蔡元定师从朱熹,而朱熹却说:“季通是我的老友。”凡是性与天道的精妙,其他子弟不能听见的,一定与蔡元定商讨。曾经辑录他的讲
论之辞曰:“翁季录者盖引以自匹也。”尝曰:“造化微妙,惟深于理者能识之,吾与季通言而未厌也。及其贬也,恨无可与语。”其殁也,祭之云:“以精诣之识,卓絶之才,不可屈之志,不可穷之辩,不可复得而见”,盖深致其哀。熹尝讲中庸巳发未发之旨,以为人自婴儿至老死,虽语黙动静之不同,然大体莫非已发。元定不以为是,独引程氏说,以为敬而无失便是,喜怒哀乐未发谓之中。后十年,熹再与元定辨论,始悟其说,而悉反之。由是益竒元定。毎诸生请疑,必令先质之元定,而后为之折衷同门寡二,以故小人深嫉之,故是时有朱熹唱伪学,蔡元定实羽翼之之奏也。二月丁巳,大理司直邵襃请眀诏大臣,自今权臣之党,伪学之徒,不得除在内差遣。六月癸卯,言者又论:三十年来伪学显行场屋之权,尽归其党,所谓状元、省元与两优释褐者,非其私徒,即是其亲故,望诏大臣审察其所学,而后除授。宣教郎钱文子时以太学两优释褐一任回,当召试,径就部注潭州醴陵知县而去,时人称之。闰六月六日戊寅,朝散大夫刘三杰免丧入见,论伪学之党变为逆党,防之不可不至。及论留正共引伪学之罪,侂冑大喜,即日三杰除右正言,留正送邵州居住。秋九月二十七日丁卯,言者论伪学之祸,望申饬大臣,鉴元佑调停之说,杜其根源。时有诏监司帅守荐举改官,并于奏牍前声说非伪学之人,且结朝典之罪。秋当大比,漕司前期取家状,必欲书“委不是伪学”五字于后。时有柴中行者为抚州推官,独移文漕司,称自幼习《易》,读程氏《易传》,未委是与不是伪学,如以为伪,不愿考校。士论壮之。冬十二月丁酉,知绵州王沇乞置伪学之籍,仍自今曾受伪学荐举关升,及刑法亷吏自代之人,并令省部籍记姓名,与闲慢差遣。吏部侍郎黄由奏:人主不可待天下以党,与不必置籍,以示不广。殿中侍御史张岩论由阿附权臣,植立党与,由遂罢去。未几,擢沇利路转运判官。庆元四年戊午夏四月,右諌议大夫姚愈上言:近世行险侥幸之徒,倡为道学之名,权臣力主其说,结为死党,愿下眀诏,播告天下。五月己酉,遂命直学士院兼中书舍人高文虎草诏曰:“赖天之灵,宗庙之福,朕获承慈训,膺受内禅,阴谋坏散,国势复安,嘉与士大夫励精更始,凡曰滛朋比徳,几其自新,而歴载臻兹,弗廸厥化,缔交合盟,窥伺间隙,毁誉舛乖,流言间发,将以倾国是而惑众心,甚至窃附于元佑之诸贤,而不思实类乎绍圣之奸党。国家秉徳康宁,弗汝瑕殄,今惟自作弗靖意者,渐于流俗之失不可复反,与将狃于国之寛恩而罚有弗及欤?何其未能洗涤以称朕意也?朕既深诏二三大臣,与夫侍从言议之官,益维持正论,以眀示天下矣。谕告所抵,各宜改视回听,毋复借疑似之说,以惑乱世俗。若其遂非不悔,怙终不悛,邦有常刑,必罚无赦。布告天下,毋忽。”愈上此奏,侂冑大喜之,未几,遂迁兵部尚书、御史中丞。秋七月己未,直寳文阁、都大川秦茶马丁逢入见,极论元佑建中调停之害,且引苏辙、任伯雨之言为证。时薛叔似、叶适坐汝愚党久斥,皆起家为郡,故逢有是言。宰执京镗、何澹大然之,翼日除军器监。庆元五年己未正月,诏彭龟年追三官勒停,曾三聘追两官,蔡琏补进义校尉,用琏诬告汝愚事也。初,汝愚定策之时,直省官蔡琏从旁窃听,欲行漏泄,汝愚觉而囚之。上即位,遂从轻决配,四年冬窜归辇下,用事者闻之,以为竒货,乃使琏排日供具,诬汝愚定策时有异谋,凡往来宾客所言七十余纸,文书既就,乃议送大理。时侂冑之党欲捕龟年、三聘及徐谊、沈有开、叶适、项安世等送棘寺,中书舍人范仲艺草驳,奏袖录黄,见侂冑语之曰:“公今日得君,凡所施为,当一以魏公为法,章、蔡之权,非不盛,至今得罪清议,以同文之狱故尔。”侂胄曰:“某初无此意,以诸公见迫,不容但已。”问其人,乃知京镗、刘徳秀实主其事。侂胄取录黄藏
译论之辞说:“翁季录大概是用来与自己比配的。”曾说道:“造化精微奥妙,只有深明道理的人才能识别它,我和季通谈论这件事从不厌倦。等到他被贬谪时,遗憾没有可以交谈的人。”他去世时,祭文说:“凭借精深的见识,卓越的才能,不可屈服的志向,不可穷尽的辩才,再也无法见到”,大概深切地表达了哀悼之情。朱熹曾经讲解《中庸》已发未发的旨意,认为人从婴儿到老死,虽然言语沉默、行动静止有所不同,但大体上没有不是已发的。元定不认为这是对的,独自引用程氏的说法,认为恭敬而没有过失就是,喜怒哀乐没有发作叫做中。后来十年,朱熹再次与元定辩论,才领悟他的说法,而全部改变了自己的观点。因此更加看重元定。每当学生请教疑难,一定让他们先向元定质问,然后由自己来折中裁定。同门中很少有人能与他相比,因此小人深深嫉妒他,所以当时有朱熹倡导伪学,蔡元定实际上是辅佐他的奏章。二月丁巳日,大理司直邵褒请求明确诏令大臣,从今以后权臣的党羽、伪学的徒众,不得任命在内廷的差遣。六月癸卯日,进言的人又议论:三十年来伪学在科举考试中公然盛行,权力完全归于他们的党羽,所谓的状元、省元以及两次优异而释褐的人,如果不是他们的私党,就是他们的亲友,希望诏令大臣审察他们的学问,然后任命官职。宣教郎钱文子当时因为太学两次优异而释褐,一任期满回来,应当召试,却直接到吏部注授潭州醴陵知县而去,当时人们称赞他。闰六月六日戊寅日,朝散大夫刘三杰服丧期满入朝觐见,议论伪学的党羽变成了逆党,防备不可不周到。等到议论留正共同引荐伪学的罪过,韩侂胄非常高兴,当天刘三杰被任命为右正言,留正被送往邵州居住。秋九月二十七日丁卯日,进言的人议论伪学的祸害,希望申饬大臣,借鉴元祐调停的说法,杜绝其根源。当时有诏令监司帅守荐举改官,都在奏牍前声明不是伪学的人,并且结下违背朝典的罪责。秋天应当举行大比,漕司提前索取家状,一定要在后面写上“确实不是伪学”五个字。当时有柴中行担任抚州推官,独自发文给漕司,称自幼学习《易经》,读程氏《易传》,不知道这是不是伪学,如果认为是伪学,不愿意参加考校。士人议论认为他壮烈。冬十二月丁酉日,知绵州王沇请求设置伪学的名册,并且从今以后曾经接受伪学荐举关升,以及刑法廉吏自代的人,都让省部登记姓名,给予闲慢差遣。吏部侍郎黄由上奏:君主不可以用党派的观念对待天下人,不必设置名册,以显示不宽广。殿中侍御史张岩议论黄由阿附权臣,树立党羽,黄由于是被罢免。不久,提拔王沇为利路转运判官。庆元四年戊午年夏四月,右谏议大夫姚愈上言:近世行为险恶侥幸的人,倡导道学的名义,权臣极力主张他们的说法,结成死党,希望下达明确诏令,宣告天下。五月己酉日,于是命令直学士院兼中书舍人高文虎起草诏书说:“依靠上天的神灵,宗庙的福佑,朕得以承受慈训,接受内禅,阴谋败散,国势恢复安定,嘉奖与士大夫励精图治重新开始,凡是淫朋比德的人,几乎让他们自新,而历经多年到达这里,不遵循教化,结交合盟,窥伺间隙,毁誉乖谬,流言间发,想要倾覆国是而迷惑众心,甚至窃附于元祐的诸贤,而不思考实际上类似于绍圣的奸党。国家秉持德行康宁,不消灭你们,现在只有自作自受不安定的人,大概是逐渐陷入流俗的过失不可再返回,还是习惯于国家的宽恩而惩罚不及呢?为什么不能洗涤以符合朕的心意呢?朕已经深切诏令二三大臣,以及侍从言议的官员,更加维持正论,以明确告示天下了。谕告所到之处,各自应当改视回听,不要再借疑似的说法,来迷惑扰乱世俗。如果坚持错误不悔改,怙恶不悛,国家有常刑,必定惩罚没有赦免。布告天下,不要忽视。”姚愈上这个奏章,韩侂胄非常高兴,不久,于是升迁为兵部尚书、御史中丞。秋七月己未日,直宝文阁、都大川秦茶马丁逢入朝觐见,极力议论元祐建中调停的危害,并且引用苏辙、任伯雨的话作为证据。当时薛叔似、叶适因为汝愚党被长期排斥,都起家担任郡守,所以丁逢有这样的话。宰执京镗、何澹非常赞同,第二天任命丁逢为军器监。庆元五年己未年正月,诏令彭龟年追夺三官勒令停职,曾三聘追夺两官,蔡琏补任进义校尉,是利用蔡琏诬告汝愚的事情。起初,汝愚定策的时候,直省官蔡琏在旁边偷听,想要泄露,汝愚察觉而囚禁他。皇上即位,于是从轻判决配流,四年冬天被流放回京城,当权的人听说后,认为这是奇货,于是让蔡琏每天供具,诬陷汝愚定策时有异谋,凡是往来宾客所说的七十多张纸,文书写成后,于是商议送往大理寺。当时韩侂胄的党羽想要逮捕彭龟年、曾三聘以及徐谊、沈有开、叶适、项安世等人送往棘寺,中书舍人范仲艺起草驳议,奏章袖中带着录黄,见到韩侂胄对他说:“您今天得到君主信任,凡所施为,应当一律以魏公为法,章惇、蔡京的权势,不是不盛,至今得罪清议,是因为同文狱的缘故。”韩侂胄说:“我本来没有这个意思,因为各位逼迫,不容许罢了。”问那些人,才知道京镗、刘德秀实际上是主使者。韩侂胄取录黄藏
之事遂格。既而谏官张釡、陈自强、御史刘三杰、张岩、程松连疏,有请诏以累经赦宥,遂有是命。镗、徳秀在侂冑之门,最为凶险,侂冑未显时,惟二人与之深交,及用事,所为暴悖,皆二人教之。是岁刘光祖撰《涪城学记》,有“世方以道为伪,而以学为弃物,夫好恶出于一时,是非定于万世,学者盍谨所先入,以待豪杰之兴”之语。二月乙酉,右谏议大夫张釜劾刘光祖佐逆不臣,蓄愤懐奸,欺世慢上五罪,诏光祖落职,房州居住。夏四月辛亥,监都进奏院邓友龙请眀诏大臣,用舍从违,谨所决择。友龙寻除监察御史。秋九月十一日甲子,进士吕祖泰投匦上书,畧曰:“道与学自古所恃以为国也。丞相赵汝愚今之有大勲劳者也,立伪学之禁,逐汝愚之党,是将空陛下之国,而陛下不悟耶!陈自强何人也?徒以侂胄童孺之师而躐致禁从,陛下旧学之臣,若龟年等今安在哉?苏师旦平江之胥吏,周筠韩氏之厮役,人尽知之,今师旦以潜邸随龙,周筠以皇后亲属,俱至大官,不知陛下在邸时,果识所谓师旦者乎?椒房之亲,果有所谓周筠者乎?其妄自尊大,卑陵朝廷,一至于此也。愿陛下亟诛侂冑及苏师旦、周筠而罢逐陈自强之徒。故大臣在者,独周必大可用,宜以代其任,不然,事将不测。”书出,中外大骇,侂胄虽怒甚恐,重违人心。会方行眀堂礼,故未及问。十八日辛未礼成,肆大眚。后五日丙子,乃批旨云:“吕祖泰挟私上书,语言狂妄,送连州拘管。”右諌议大夫程松、殿中侍御史陈谠皆言:“祖泰有当诛之罪,今纵不杀,犹宜杖脊黥面,窜之逺方。”是日得旨,令送临安府,从杖一百真决,免刺面,配钦州牢城。祖泰字泰然,元佑户部尚书公孺之五世孙也。寓居无锡县,性疏达,尚气义,既得罪,士大夫劳之者无悔色,侂冑犹怜之。祖泰始自分必死,独冀以身悟朝廷,就逮无惧色。京尹赵善坚受侂冑计,为好语诱之,曰:“谁教汝?亦有共为章者乎?汝第言之,吾且寛汝。”祖泰笑曰:“何问之愚也?吾固自知必死,而可受教于人、且与人议乎?”善坚曰:“汝病风丧心耶?”祖泰曰:“以吾观之,若今之附韩氏得美官者,乃病风丧心耳。”廷中闻之悚然,有叹息者。时有太学生于斋生题名中削去何澹名字,以其尝排道学也。澹时已显,大怒,谋于京尹,因其出使不逞者与之哄,遂捕治之。太学士敖陶孙者,为诗以吊汝愚,而侂冑未得其名,俾其人并承之,辞不伏,乃移送大理,命狱丞劾其事,掠治无完肤,狱竟不就,犹坐不应削澹名,送岭南编管。陶孙诗云:“左手旋干右转坤,诸公相顾尚流言。狼胡跋■〈士冖田疋,上中中下〉伤姬旦,渔父沉沦吊屈原。一死固知公所欠,孤忠頼有史长存。九原若遇韩忠献,休说如今几世孙。”陶孙,福州人,数年后登进士第。狱丞用此除工部郎官。冬十一月乙亥,殿中侍御史陈谠请眀诏大臣,于进拟人才之初,审其邪正而毋俟乎,缴驳。十二月甲午,议者又言:今奸伪之徒,呼啸朋侣,以图报复,当戒其渐望,自今回心向道者,姑与外祠,使知小惩大戒之福,其长恶弗悛、负固不服者,必重寘典宪,投之荒逺,庶几咸知惩创,宿道向方。庆元六年庚申三月己未,朱熹寝疾病,诸生惟叶贺孙、蔡沉等九人在侧(沉元定子也)。辛酉,解大学诚意章,此为熹絶笔。甲子,卒于正寝。是日,大风拔木,洪水崩山,诸生近者奔讣,逺者为位而哭。蔡沉主丧役,黄干主丧礼。冬十一月,葬于建阳之唐石。时伪党禁严,守则侂冑之党傅伯寿也。然会葬亦几千人。是月庚午,正言施康年言:“四方伪徒期以一日聚于信上,送伪师朱熹之葬,臣闻伪师往在浙东,则浙东之徒盛,在湖南,则湖南之徒盛,每夜三鼓聚于一室,伪师身据高坐,口出异言,或更相问答,或转相问难,或吟哦经书,如道家歩虚之声,或幽黙端坐,如释氏入定之状,至如遇夜则入,至晓则散,又如奸人事魔之教。观其文则对偶偏枯,亦
译这件事于是被搁置。不久,谏官张釜、陈自强,御史刘三杰、张岩、程松接连上疏,请求下诏说因为多次经过赦免宽恕,于是有了这道命令。韩侂胄门下,镗和朱熹最为凶险,韩侂胄尚未显达时,只有这两人与他深交,等到掌权后,所做的事暴虐悖逆,都是这两人教唆的。这一年,刘光祖撰写《涪城学记》,其中有“世人正把道义当作虚伪,把学问当作废弃之物,喜好与厌恶出于一时,是非却定于万世,求学的人何不谨慎对待先入为主的观念,以等待豪杰的兴起”这样的话。二月乙酉日,右谏议大夫张釜弹劾刘光祖辅佐叛逆不忠,蓄积愤恨心怀奸诈,欺世怠慢皇上等五项罪名,下诏刘光祖削去官职,安置在房州居住。夏四月辛亥日,监都进奏院邓友龙请求明确诏令大臣,在任用或罢免、顺从或违背时,要谨慎做出决断。邓友龙不久被任命为监察御史。秋九月十一日甲子日,进士吕祖泰向登闻鼓院上书,大略说:“道与学自古就是国家所依赖的。丞相赵汝愚是当今有大功勋劳绩的人,设立伪学的禁令,驱逐赵汝愚的党羽,这是要掏空陛下的国家,而陛下不醒悟吗!陈自强是什么人?只是凭借做韩侂胄孩童老师的身份而越级升任禁中近臣,陛下旧日的学问之臣,如龚茂良等人如今在哪里呢?苏师旦是平江府的胥吏,周筠是韩氏家奴,人人都知道,现在苏师旦凭借潜邸随龙功臣的身份,周筠凭借皇后亲属的关系,都做到了大官,不知陛下在潜邸时,真的认识所谓苏师旦这个人吗?椒房之亲,真的有所谓周筠这个人吗?他们妄自尊大,轻慢朝廷,竟到了这种地步。希望陛下赶快诛杀韩侂胄以及苏师旦、周筠,罢免驱逐陈自强之流。现在的大臣中,只有周必大可以任用,应该让他代替韩侂胄的职位,不然,事情将不可预测。”奏书传出,朝廷内外大为震惊,韩侂胄虽然非常愤怒,但也很恐惧,不敢严重违背人心。恰逢当时正在举行明堂礼,所以来不及追究。十八日辛未日礼成,大赦天下。五天后丙子日,才批下旨意说:“吕祖泰挟私怨上书,言语狂妄,送往连州拘禁管理。”右谏议大夫程松、殿中侍御史陈谏都说:“吕祖泰有该杀之罪,现在即使不杀,也应该杖打脊背、刺面,流放到远方。”当天得到旨意,命令送往临安府,执行杖一百的实刑,免除刺面,发配到钦州牢城服役。吕祖泰字泰然,是元祐年间户部尚书吕公孺的五世孙。寄居在无锡县,性格疏朗通达,崇尚气节义气,获罪后,士大夫慰劳他,他没有悔恨的神色,韩侂胄还怜悯他。吕祖泰开始自认为必死无疑,只希望用自己的身体唤醒朝廷,被捕时没有恐惧的神色。京尹赵善坚接受韩侂胄的计谋,用好话引诱他,说:“谁教你这么做的?也有共同写奏章的人吗?你只管说出来,我将宽恕你。”吕祖泰笑着说:“问得多么愚蠢啊!我本来就知道必死,难道还能接受别人的教唆、并且和别人商议吗?”赵善坚说:“你疯了吗?”吕祖泰说:“以我看,如今那些依附韩氏得到美官的人,才是疯了呢。”朝中听到这话都感到惊恐,有人叹息。当时有太学生在斋舍题名中削去了何澹的名字,因为他曾经排斥道学。何澹当时已经显贵,大怒,与京尹谋划,趁他出使时,让不逞之徒与他闹事,于是逮捕治罪。太学士敖陶孙,写诗哀悼赵汝愚,而韩侂胄还不知道他的名字,让其他人一并承担罪责,他不服,于是移送到大理寺,命令狱丞弹劾此事,严刑拷打,皮开肉绽,案件最终没有定论,还是以不应削去何澹名字的罪名,送往岭南编管。敖陶孙的诗说:“左手旋转乾天右转坤地,众公卿互相观望还在流言蜚语。狼胡跋扈伤害姬旦,渔父沉沦哀悼屈原。一死固然知道是公所欠缺的,孤忠依靠史书长存。九泉之下如果遇到韩忠献,休说如今是几世孙。”敖陶孙,福州人,几年后考中进士。狱丞凭借此事被提拔为工部郎官。冬十一月乙亥日,殿中侍御史陈谏请求明确诏令大臣,在初次推荐人才时,审察其邪正,不要等到后来才驳回。十二月甲午日,议论的人又说:现在奸伪之徒,呼朋引类,企图报复,应当警惕其逐渐滋长,希望那些自今回头向道的人,暂且授予外任祠禄,使他们知道小惩大诫的好处,那些长期作恶不悔改、负隅顽抗不服从的人,一定要重加典刑,投到荒远之地,或许都能知道惩戒,回归正道。庆元六年庚申三月己未日,朱熹病重,学生中只有叶贺孙、蔡沉等九人在身边(蔡沉是蔡元定的儿子)。辛酉日,讲解《大学》诚意章,这是朱熹的绝笔。甲子日,在正寝去世。这一天,大风拔起树木,洪水冲毁山石,近处的学生奔丧报丧,远处的学生设位痛哭。蔡沉主持丧事劳役,黄干主持丧礼。冬十一月,葬在建阳的唐石。当时伪党禁令严厉,守陵的是韩侂胄的党羽傅伯寿。然而参加葬礼的也接近千人。这月庚午日,正言施康年说:“各地的伪徒约定一天聚集在信州,送伪师朱熹的葬仪,我听说伪师以前在浙东,浙东的徒众就兴盛,在湖南,湖南的徒众就兴盛,每到半夜聚集在一室,伪师占据高座,口出异言,有时互相问答,有时转相传问辩难,有时吟诵经书,像道家步虚的声音,有时沉默端坐,像佛教入定的样子,甚至遇到夜晚就进入,到天亮就散去,又像奸人信奉魔教。看他们的文章则对偶偏枯,也
如道家之科仪,语言险怪,亦如释氏之语録,杂之以魔书之诡秘,倡之以魔法之和同。今熹身已殁,其徒不忘,生则畵象以事之,殁则设位以祭之,容有此事,然会聚之间,必无美意,若非妄谈世人之短长,则是谬议时政之得失,望令守臣约束,仍具已施行。”申尚书省,从之。范念徳为铸钱司主管官,沿檄检视坑场,便道会葬,归,未至鄱阳,有旨镌官罢任,盖台諌劾其离次会葬云。嘉泰元年辛酉春二月己亥,议者又言:伪学之徒,余孽未尽革,愿于听言用人之际,防微杜渐。制观文殿大学士、致仕益国公周必大降充少保,依旧职致仕。先是,吕祖泰上书,既配钦州,至是监察御史林采言:伪习之成,造端有自,宜加黜削,故有是命。自熹获罪,党禁益哗,稍称善类,斥逐无遗,至荐举考校,皆为厉禁,奸贪狼籍暴慢恣肆之徒,纷纭并起,填塞要涂;士知务修饬守亷隅者,例取姗侮,或及于祸,一时从游特立不顾者,屏伏丘壑,依阿愞懦者,更名他师,过门不入,甚至变易衣冠,狎游市肆,以自别其非党。熹讲道于竹林精舍,不为少辍。时多劝熹以谢絶生徒、俭徳避难者,熹笑而不答,与学者黄干书曰:“前此常患来学之徒真伪难辨,今却得朝廷如此,大开炉鞴,煅炼一畨,一等混淆夹杂之徒,不须大段比磨勘辩,而自无所遁其情矣。”先是,有新州教授余嚞者,上书政府,乞斩熹。右丞相谢深甫语人曰:“彼何罪?”暨熹既殁,言者犹不能已,盖侂冑用事以来,一等小人知素不齿于名教,惧一旦善类复用,而已斥去,于是横身以任其责。京镗、何澹、刘徳秀、胡纮四人,实专伪学之禁,为侂冑斥逐异己者,羣小附之,牢不可破。镗、澹、徳秀皆江西人,镗,淳熈中以检正报谢北廷,固争撤乐,孝宗嘉之,遂除侍从。会汝愚自蜀召还,上谕大臣除镗四川帅,汝愚闻之,谓人曰:“镗望轻资浅,岂可当此方面?”由是两人有隙。汝愚得政,镗时为刑部尚书,亟纳交于侂冑,继擢执政,自是为侂冑谋主。丙辰春正月,遂除右丞相。徳秀自重庆守入朝,不为时相留正所知,以著作佐郎范仲黼正之客也,请为之地。正曰:“此人若留之,班行朝廷,无安静之理。”不得已,除大理寺簿。徳秀怨仲黼荐已不力,并憾之。侂胄既除徳秀监察御史,遂为侂胄鹰犬。丙辰春,既劾正四大罪,遂并仲黼罢之。胡纮甲寅冬纔为进奏院,未为人所知,赵汝愚时夺职居余干,侂冑意未快,会有荐纮可备鹰犬者,次年六月十七日迁司农寺簿,九月十七日除秘书郎,十一月八日除监察御史,后九十日汝愚有零陵之命,用纮章疏也。时侂胄欲论朱熹,无敢先发者,纮鋭然任责,物色无所得,经年酝酿,章疏乃成。会建方丧之义,迁太常少卿,纮遂以藁授沈继祖澹,始以留正荐自权兵部侍郎,除右諌议大夫,首击周必大,罢之。未几,迁中执法,一时名士排击殆尽,大为清议所薄。会有本生继母之丧,徘徊不肯去,太学生乔嚞等移书切责之,太常亦谓,当申心丧,不得已乃去位,时辛亥秋八月也。癸丑冬十一月,当免丧,时汝愚已执政,止除焕章阁学士,知眀州,澹愈怨憾,祈哀侂冑。乙卯夏五月,遂除澹御史中丞,自是力主伪学之禁,以至执政。己未春二月三日,纮罢吏部侍郎,七月二十三日,徳秀自吏部尚书出知婺州,庚申秋八月十四日,镗以左丞相死于位,独澹未去也。辛酉岁七月十三日,澹罢知枢密院事,魁憸尽去。侂冑亦厌前事,欲稍示更改,以消释中外意。时亦有劝其开党禁,以杜他日报复之祸者,侂冑以为然。嘉泰二年壬戌春二月朔,诏:“责宁逺军节度副使、永州安置赵汝愚,曩因众论,尝挂深文,朕以其属籍之聨,累经赦宥,可复资政殿学士。”于是党人之见在者,徐谊、刘光祖、陈傅良、章颖、薛叔似、叶适、曾三聘、项安世、范仲黼、黄灏、詹体仁、游仲鸿诸人,咸先后复官自便,或典州,或宫观。又削荐牍中不系伪学一节,俾勿复有言。时朱熹殁
译就像道家的科仪,言辞险恶怪异,也如同佛家的语录,混杂着魔书的诡秘,宣扬着魔法的调和。如今朱熹已经去世,但他的门徒不忘他,活着时画像供奉,死后设位祭祀,虽然可能有这种事,但在聚会时,必定没有好意,如果不是妄谈世人的短长,就是谬议时政的得失,希望命令地方长官加以约束,并具报已施行的情况。”上报尚书省,听从了。范念德担任铸钱司主管官,沿路巡视坑场,顺便参加葬礼,回来时,还没到鄱阳,就有旨意削职罢任,大概是因为台谏弹劾他离开岗位参加葬礼。嘉泰元年辛酉春二月己亥日,议论的人又说:伪学之徒,余孽尚未完全革除,希望在听取言论、任用人才的时候,防微杜渐。制诏观文殿大学士、致仕益国公周必大降级担任少保,依旧职致仕。在此之前,吕祖泰上书,被贬到钦州,这时监察御史林采说:伪习的形成,起因有根源,应该加以贬黜削职,所以有了这道命令。自从朱熹获罪,党禁更加喧哗,稍微被称为善类的人,都被斥逐无遗,甚至荐举考校,都成为严厉禁令,奸贪狼藉、暴慢恣肆之徒,纷纷并起,填塞要职;士人知道致力于修饬守廉隅的,通常遭到嘲笑侮辱,有的甚至招致祸患,一时从游特立不顾的人,隐居丘壑,依阿懦弱的人,改拜其他老师,过门不入,甚至改变衣冠,狎游市肆,以表明自己不是党人。朱熹在竹林精舍讲道,没有因此减少。当时很多人劝朱熹谢绝生徒、俭德避难,朱熹笑而不答,给学者黄干写信说:“以前常担心来学的徒众真伪难辨,现在却得到朝廷这样,大开炉鞴,锻炼一番,那些混淆夹杂之徒,不需要大段比磨勘辩,就自然无处遁形了。”在此之前,有新州教授余嚞,上书政府,请求斩朱熹。右丞相谢深甫对人说:“他有什么罪?”等到朱熹去世后,议论的人还不能停止,大概是因为韩侂胄用事以来,那些小人知道一向不被名教所齿,害怕一旦善类复用,自己就被斥去,于是横身以任其责。京镦、何澹、刘德秀、胡纮四人,实际上专管伪学之禁,为韩侂胄斥逐异己,群小依附他们,牢不可破。京镦、何澹、刘德秀都是江西人,京镦,淳熙中以检正报谢北廷,坚决争辩撤乐,孝宗嘉奖他,于是任命为侍从。恰逢周汝愚从蜀地召还,皇上告诉大臣任命京镦为四川帅,周汝愚听到后,对人说:“京镦望轻资浅,怎么能担当这个方面?”因此两人有隙。周汝愚得政,京镦当时为刑部尚书,急于结交韩侂胄,继而被提拔为执政,从此成为韩侂胄的谋主。丙辰春正月,于是任命为右丞相。刘德秀从重庆守入朝,不被当时的宰相留正所知,因为著作佐郎范仲黼是留正的客人,请求为他安排。留正说:“这个人如果留下,班行朝廷,没有安静的道理。”不得已,任命为大理寺簿。刘德秀怨恨范仲黼推荐自己不力,并恨他。韩侂胄任命刘德秀为监察御史,于是成为韩侂胄的鹰犬。丙辰春,弹劾留正四大罪,于是连同范仲黼一起罢免。胡纮甲寅冬才为进奏院,不为人所知,赵汝愚当时夺职居余干,韩侂胄意未快,恰逢有人推荐胡纮可备鹰犬,次年六月十七日迁司农寺簿,九月十七日出任秘书郎,十一月八日出任监察御史,后九十日赵汝愚有零陵之命,用的是胡纮的章疏。当时韩侂胄想要论朱熹,没有人敢先发,胡纮锐然任责,物色无所得,经年酝酿,章乃成。恰逢建方丧之义,迁太常少卿,胡纮于是将藁授沈继祖。何澹,开始以留正推荐自权兵部侍郎,出任右谏议大夫,首先攻击周必大,罢免他。不久,迁中执法,一时名士排击殆尽,大被清议所薄。恰逢本生继母之丧,徘徊不肯去,太学生余嚞等移书切责他,太常也说,应当申心丧,不得已才去位,时辛亥秋八月。癸丑冬十一月,当免丧,当时赵汝愚已执政,只任命为焕章阁学士,知明州,何澹更加怨恨,祈求韩侂胄。乙卯夏五月,于是任命何澹为御史中丞,从此力主伪学之禁,以至执政。己未春二月初三,胡纮罢吏部侍郎,七月二十三,刘德秀自吏部尚书出知婺州,庚申秋八月初四,京镦以左丞相死于位,只有何澹未去。辛酉岁七月十三,何澹罢知枢密院事,魁憸尽除。韩侂胄也厌前事,想要稍示更改,以消释中外意。当时也有劝他开党禁,以杜他日报复之祸的人,韩侂胄以为然。嘉泰二年壬戌春二月初一,诏:“责宁逺军节度副使、安置永州赵汝愚,曩因众论,曾经挂深文,朕以其属籍之联,累经赦宥,可复资政殿学士”。于是党人之见在者,徐谊、刘光祖陈傅良、章颖、薛叔似、叶适曾三聘、项安世、范仲黼黄灏、詹体仁、游仲鸿等人,咸先后复官自便,有的典州,有的宫观。又削荐牍中不系伪学的一节,使勿复有言。当时朱熹已殁
已逾年,而周必大、留正各已贬秩还政。十月二十四日,诏朱熹以次对致仕。闰十二月制:复周必大少傅,留正少保。嗣后伪禁稍解。然宗师既亡,义礼日丧,风俗自是大壊。侂胄以専擅为当然,而恣其所为,小人以无耻为常事,而恬不之愧,举朝之臣知有侂冑而不复知有人主,虽往时坐党被斥之人,亦有趦趄于侂冑之门者矣,其祸极于开边而后已。许及之旧与薛叔似同擢补遗,皆为善类所予。党事既起,叔似累斥逐,许乃更迁给事中、吏部尚书。既而踰二年不迁,乃间见侂冑,叙其知遇之意,及衰迟之状,不觉涕零,继以屈膝,侂冑恻然语之曰:“尚书才望,简在上心,行且进拜矣。”不数日,遂除同知枢密院事。侂冑尝值生辰,羣公上寿,既毕,集矣,许为吏部尚书,适后至,阍人掩关拒之,许大窘。会门闸未及闭,遂俯偻而入。当时有由窦尚书屈膝执政之语,传以为笑。侂冑有爱姬,小故而出,钱塘知县程松闻之,亟赂牙侩以八百千市之,至则盛供帐舍之中堂,夫妇上食事之甚谨。姬皇恐莫知所为。居数日,侂冑意解,复召之,则知其事,大怒,松即上谒曰:“顷闻有郡守赴阙者,欲得斯人,惧逺方小吏不识事体,他日有误钧颜,某忝为赤县职,所当知,故为王取之耳。”侂冑意稍解。姬既再入,侂冑尚未平,姬具言松所以谨待之礼,侂胄大喜,即日躐除太府寺丞。后两旬,迁监察御史,踰年擢右正言,数月迁右諌议大夫。既而满岁未迁,殊怏怏,乃市一妾献之,名“松寿”,侂冑遣问之,曰:“奈何与大諌同名?”荅曰:“欲使疵贱姓名常达钧听耳。”侂胄怜之,遂除同知枢密院事,距留妾恰三年。其后帅蜀,贬官,责词“有处污秽而不羞,莫汝为甚”之句,盖谓是也。松池州人,侂胄妻早死,有四妾,皆得郡封,所谓“四夫人”也。其次又十人,亦有名位。丁巳秋冬之间,有献北珠冠四枚者,侂胄喜以遗四夫人,其十人皆愠曰:“等人耳,我辈不堪戴耶?”侂胄患之。赵师■〈罒幸廾,上中下〉时以列卿守临安,微闻其事。侂冑入朝未归,京尹忽遣人致馈启之十珠冠也,十人者大喜,分持以去。侂冑归,左右以告侂胄,未及有言,十人者咸来致谢,遂已。翌日,都市行灯,羣婢皆顶珠冠而出。眀日语侂冑曰:“我曹夜来过朝天门,都人聚观,直是喝采,郡王奈何不与赵大卿转官耶?”翌日又言之,于是有工部侍郎之命,正月十八日也。侂冑甞与众客饮南园,过山庄,指其竹篱茅舍曰:“此真田野间气象,所惜者,欠鸡鸣犬吠耳。”少焉有犬嘷于丛薄之下,亟遣视之,京尹赵侍郎也。侂冑大笑。其后师■〈罒幸廾,上中下〉坐他事罢官,诸生为诗诮之,有“也曾学犬吠村庄”之句,指此也。绍兴末年以来,台諌每月必一请对,察官每月必一言事,从官两月必一求见,否则谓之失职。自侂冑扼塞言路,从官既不言事,台官亦多牵掣,凡所论列,若位望稍高之人,盖皆有所受,此外则每月将终,必按小吏一二人,谓之“月课”,始者犹及厘务官与郡守之属,已而寖及属官曹掾,最后则簿尉监当,皆在月课之列矣。又泛论君徳时事之类,皆取其陈熟缓慢纯无撄拂者言之,以至百官轮对,监司帅守奏事亦然。或问之,则愧谢曰:“聊以藉手。”台諌官则曰:“聊以塞责。”有监察御史当应课,乃言“都城货炒栗者,皆以黄纸包之,非便,乞禁止”,闻者哂之。陈自强丙辰夏以选人入都,欲求诸州学官阙,见执政,皆不遂。其所居逆旅主人善拂茶,自强一日见其出,问所之,曰:“某为仪同击茶,月给十千,日三往府中,每往击茶一瓯而已,余无事也。”自强太息曰:“我尝权仪同先生。”主人曰:“官人求阙不遂,盍见仪同乎?”自强曰:“吾贫,旅费垂尽,闻见仪同所费不少,安能办之?”主人曰:“俟语次试为。”拈出旬余无耗。一日自强方闷坐,有直省官持呼召来者,约来日午后至府相见,自强莫知所谓。比至,则侍从官以次毕集谒
译过了一年,周必大、留正各自被贬官并交还职权。十月二十四日,下诏让朱熹以次对官的身份退休。闰十二月下制:恢复周必大的少傅职位,留正的少保职位。此后,对伪学的禁令稍微解除。然而,宗师已经去世,道义礼法日益丧失,风俗从此大大败坏。韩侂胄把专权独断当作理所当然,因而肆意妄为;小人把无耻当作平常事,因而安然不以为愧。满朝大臣只知道有韩侂胄,不再知道有君主,即使是以前因党争被贬斥的人,也有在韩侂胄门下犹豫徘徊、趋炎附势的了,这种祸患直到开边战争爆发后才停止。
许及之过去与薛叔似一同被提拔为补遗官,都被善类所赞许。党争事件发生后,薛叔似屡次被贬斥驱逐,许及之反而升任给事中、吏部尚书。过了两年没有升迁,于是私下拜见韩侂胄,陈述韩侂胄知遇之恩,以及自己衰老迟暮的状况,不禁流下眼泪,接着屈膝下拜。韩侂胄怜悯地对他说道:“尚书您的才德声望,被皇上所简拔,不久就要进拜高官了。”没过几天,就任命他为同知枢密院事。
韩侂胄曾经过生日,各位公卿前来祝寿,结束后,大家聚集在一起,许及之身为吏部尚书,恰好迟到,守门人关门拒绝他进入,许及之大为窘迫。恰逢门闸还没有完全关闭,于是弯腰曲背钻了进去。当时有“由窦尚书屈膝执政”的说法,传为笑谈。
韩侂胄有一位宠爱的姬妾,因小事被赶出家门,钱塘知县程松听说后,急忙贿赂牙人用八百千钱将她买下来,到了之后,在府邸中堂隆重摆设帷帐,夫妇二人恭敬地侍奉她吃饭。姬妾惊慌恐惧,不知如何是好。过了几天,韩侂胄怒气消解,再次召她回去,得知此事,大怒。程松立即上谒说:“前听说有郡守进京,想要得到这个人,我担心远方小吏不识大体,日后有损您的容颜,我忝为县职,应当知道,所以为您取回她罢了。”韩侂胄怒气稍解。姬妾再次进入后,韩侂胄尚未平息,姬妾详细说明了程松恭敬对待她的礼节,韩侂胄大喜,当天就越级提拔他为太府寺丞。二十天后,升任监察御史,过了一年提拔为右正言,几个月后升任右谏议大夫。不久满一年未升迁,非常懊恼,于是买了一个妾献给他,取名“松寿”,韩侂胄派人询问,说:“怎么与大谏同名?”回答说:“是想让卑贱的姓名常常传到您的耳中。”韩侂胄怜惜他,于是任命为同知枢密院事,距离献妾恰好三年。后来他镇守蜀地,被贬官,责罚诏书中“有身处污秽而不羞耻,没有谁比你更甚”的句子,大概就是指这件事。
程松是池州人,韩侂胄妻子早死,有四个妾,都获得了郡封,所谓“四夫人”。其次又有十人,也有名位。丁巳年秋冬之间,有人进献北珠冠四枚,韩侂胄高兴地将它们送给四夫人,那十个人都怨恨说:“都是同等的人,我们难道不能戴吗?”韩侂胄为此担忧。赵师揆当时以列卿身份镇守临安,隐约听说了这件事。韩侂胄入朝未归,京尹忽然派人送去馈赠,打开一看是十枚珠冠,那十个人大喜,分别拿着离开了。韩侂胄回来,左右的人将此事告知韩侂胄,还没来得及说话,那十个人都来致谢,于是作罢。第二天,都市举行灯会,众婢女都头顶珠冠出来。第二天对韩侂胄说:“我们昨晚经过朝天门,都人聚集观看,真是喝彩,郡王为什么不给赵大卿升官呢?”第二天又说,于是有任命他为工部侍郎的命令,是正月十八日。
韩侂胄曾经与众客在南园饮酒,经过山庄,指着竹篱茅舍说:“这真是田野间的气象,可惜缺少鸡鸣犬吠罢了。”不久有狗在灌木丛中叫,急忙派人查看,是京尹赵侍郎。韩侂胄大笑。后来赵师揆因其他事罢官,诸生写诗讥讽他,有“也曾学犬吠村庄”的句子,指的就是这件事。
绍兴末年以来,台谏每月必须一次请求面圣,察官每月必须一次言事,从官每两个月必须一次求见,否则称为失职。自从韩侂胄堵塞言路,从官既不言事,台官也多受牵制,凡是所论列的,如果是地位声望稍高的人,大概都是有所接受的,此外则在每月将结束时,必定按例弹劾小吏一二人,称为“月课”,起初还涉及厘务官与郡守之类,后来逐渐涉及属官曹掾,最后连簿尉监当,都在月课之列了。又泛论君德时事之类,都选取那些陈旧熟套、缓慢纯良、毫无触犯的话来说,以至于百官轮对,监司帅守奏事也是如此。有人问他们,就惭愧谢罪说:“姑且借此应付。”台谏官则说:“姑且以此塞责。”有监察御史应当应课,于是说:“都城卖炒栗子的人,都用黄纸包裹,不方便,请求禁止”,听的人嘲笑他。
陈自强丙辰年夏天以选人身份入都,想谋求各州学官的缺额,拜见执政,都不成功。他所住的旅店主人善于拂茶,陈自强一天看见他出去,问去哪里,说:“我为仪同使拂茶,每月给十千,每天三次去府中,每次去拂茶一碗罢了,其余无事。”陈自强叹息说:“我曾经权任仪同使。”主人说:“官人求缺不成,何不见仪同使呢?”陈自强说:“我贫穷,旅费将尽,听说见仪同使花费不少,怎能办到?”主人说:“等说话时试试。”拿出旬余没有消息。一天陈自强正闷坐,有直省官持呼召前来,约定明天午后至府相见,陈自强不知所谓。等到到达,则侍从官依次全部聚集拜见
入,传令先召知丞,侂冑命设褥于堂上,乡之再拜;次召从官同坐,从官踧踖,莫敢居上者。侂冑徐曰:“先生老儒,沉没可念。”坐客唯唯。眀日,连章荐其才,遂除太学,録未踰年,迁博士,数月转国子,又数月为秘书郎入馆,半岁除右正言、右諌议大夫、御史中丞,入台半月余,遂秉政,繇选人至枢府,首尾四年。侂胄用事,贿赂盛行,四方馈遗,公至宰执、台谏之门,人亦不以为讶。其所用,如自强之徒尤贪鄙,书题无并字者,辄不开。嘉泰之火,自强为右揆,火及其府,主帑吏请筦钥于自强,自强闻变,口呿而不能言,钥在其衣帯间,吏不敢解,由是囊槖无孑遗者。自强移居都亭驿,平旦百僚往省之,自强大言曰:“郭殿前号令可谓不肃。”众谓救火无策,未敢对。自强徐言曰:“昨从渠假五十兵般担仗,遂失去一金注椀。”众愕而退。事定,侂冑谓羣公曰:“丞相生事,一委于火,可怜,须当少助之。”于是侂冑首遗万缗,已而馈者踵至,诸道及列城皆有助,不数月得六十万缗,遂倍所失之数。火之始作也,或为之赋曰:“公议不眀,台遂焚于御史;斯文未丧,省仅保于秘书。”其末句云:“呜呼,自生民以来,未尝见此一火。”有选人家闽中,其父与自强有旧,入都求为掌故,自强对众厉声曰:“外间岂不知近旨见阙?方除此,何可得?”众为之踧踖。后旬日,竟除掌故。或疑其由径而得者,问之,徐曰:“丞相耳。”或曰:“丞相前日之语甚峻,何以回造化耶?”其人即坐侧取一幅示之,乃自强答书也,畧曰:“珍贶鼎至,光耀老目。”或问珍贶之名,曰:“书生安得珍玩?比所请不遂,适从王家肆中见金粟台盏十具,重百星,以四千缗得而献之耳。”闻者叹息而去。丁巳岁,侂胄生辰,宰执侍从至四方牧守皆上礼为寿,直寳文阁四川茶马,献红锦壁衣、承尘地衣之属,修广高下,皆与中堂等,盖密量其度而为之也。吏部尚书献红牙果卓十位,众已骇之。权工部尚书献真珠搭裆十副,光彩夺目,盖大长公主奁中故物。司农卿兼知临安府最后至,出小合,曰:“寒生无以为献,有少果核,姑侑一觞。”启之,乃粟金蒲萄,小架上有大北珠百枚,众皆惭沮。丁卯岁,侂冑生辰,大臣以下皆排列所献于天庆观之庑下,都人竞往观之,其首列有红榜大书云:“门生、特进右丞相兼枢密使、秦国公陈自强,恭遇恩主太师平章郡王降诞之辰,仰祝钧算。”师旦者,平江书佐,侂胄顷为兵马钤辖,从府假笔吏,吏以其冷局,俾师旦行,侂胄满归,复还府下丘,崈为守,尝以事怒师旦,编管秀州。久之,侂冑知合门事,师旦困甚,往依之,侂冑寘之门下。未久上登极,遂以师旦归窜名藩邸,吏士内用,随龙恩得官。侂冑以其辩慧爱之,每朝廷有议论,或使之传言于大臣,大臣亦与之立语而已。当时侍从或与之接坐。陈自强在禁林,事师旦尤谨。有爱妾曰蜡梅,以秀慧闻于东南,师旦至其家,则三人参坐纵饮。未几,师旦除帯御器械迁知合门事、枢密都承旨、干办皇城司,权势日盛,乃自名苏氏之出子。陈韡总蜀计,为建景苏楼于眉州市以悦之。嘉泰三年癸亥夏五月戊寅,陈自强拜右丞相,首除师旦定江军节度使。又有周筠者,本侂胄家苍头,亦冒恭淑皇后姨夫,补官为浙西兵马都监,权任在师旦之亚。呉氏世职西陲,威行四蜀,列圣皆留其子孙于朝,所以为虑者甚逺。呉曦久蓄归蜀之志,朝廷不许。侂冑欲握兵权,辛酉改元,秋八月己卯,遂遣曦还蜀,为诸军都统制,开边之祸始此。嘉泰四年甲子春正月,辛弃疾入见,陈用兵之利,乞付之元老大臣。侂冑大喜,遂决意开边。开禧元年乙丑夏六月二十六日壬子,宰执陈自强等四人援国朝故事,乞命侂冑兼领平章,台諌邓友龙等相继有请。秋七月四日己未,自强等再奏。五日庚申,侂冑除平章军国事。十日乙丑,枢密都承旨苏师旦除安逺军节度使,在京宫观。开禧二年丙寅春三月十二日癸巳,
译入宫后,传令先召见知丞,韩侂胄命人在堂上铺设褥垫,面向北方再次拜见;接着召见从官一同就坐,从官们局促不安,没有人敢坐在上位。韩侂胄缓缓说道:“先生是年长的儒者,沉沦下僚令人怜悯。”在座的宾客连连应和。第二天,韩侂胄接连上奏章推荐他的才能,于是授予太学录的职位,不到一年,升任博士,几个月后转任国子监,又几个月后担任秘书郎进入馆阁,半年后任命为右正言、右谏议大夫、御史中丞,进入御史台半个月多,便执掌朝政,从选人升至枢密院,前后共四年。
韩侂胄掌权时,贿赂盛行,各地的馈赠,公然送到宰相、执政、台谏官员的门前,人们也不觉得奇怪。他所任用的,像陈自强这类人尤其贪婪卑鄙,书信题署中没有“并”字的,就不拆开看。嘉泰年间的火灾,陈自强任右丞相,大火烧到他的府第,掌管库房的官吏向陈自强请求钥匙,陈自强听到变故,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钥匙在他的衣带间,官吏不敢自行解开,因此囊中的财物没有剩余。陈自强搬居都亭驿,清晨百官前往探望,陈自强大声说:“郭殿前的号令可以说是不严肃。”众人认为救火没有对策,不敢回答。陈自强缓缓说道:“昨天向他借了五十名士兵搬运担架,于是丢失了一个金注碗。”众人惊愕而退。
事情平息后,韩侂胄对众公卿说:“丞相遭遇变故,一切损失都归于火灾,令人可怜,应当稍微资助他。”于是韩侂胄首先赠送一万缗钱,不久馈赠的人接踵而至,各道及列城都有资助,不到几个月得到六十万缗,于是超过损失数额的一倍。火灾刚发生时,有人为此作赋说:“公议不明,台阁遂被御史焚毁;斯文未丧,省署仅由秘书保全。”最后一句说:“唉,自从有人类以来,未曾见过这样一场大火。”
有一个选人来自闽中,他的父亲与陈自强有旧交,入京请求担任掌故,陈自强当众厉声说:“外面难道不知道近旨现缺?刚除去这个职位,怎么可以得到?”众人为之局促不安。过了十天,竟然任命他为掌故。有人怀疑他是通过旁门左道得到的,问他,他缓缓说:“是丞相的意思。”有人说:“丞相前日的话很严厉,为什么能挽回造化呢?”那人就在座位旁取出一幅纸展示,原来是陈自强的回信,大致说:“珍贵的馈赠鼎至,光耀老眼。”有人问珍贵馈赠的名称,回答说:“书生哪里能得到珍玩?刚才所请没有成功,恰好从王家店铺中看到金粟台盏十套,重百星,用四千缗钱买来献给他罢了。”听说的人叹息而去。
丁巳年,韩侂胄生日,宰执侍从到四方牧守都上礼祝寿,直宝文阁四川茶马,献上红锦壁衣、承尘地衣之类,修广高下,都与中堂相等,大概是暗中测量其尺寸而制作的。吏部尚书献上红牙果卓十位,众人已经骇然。权工部尚书献上真珠搭裆十副,光彩夺目,大概是大长公主奁中的旧物。司农卿兼知临安府最后到,拿出小盒,说:“寒生没有什么可献的,有一些果核,姑且助兴一杯。”打开一看,原来是粟金葡萄,小架上有大北珠百枚,众人都感到惭愧沮丧。
丁卯年,韩侂胄生日,大臣以下都把所献之物排列在天庆观的廊下,都人争相前往观看,其首列有红榜大字写着:“门生、特进右丞相兼枢密使、秦国公陈自强,恭遇恩主太师平章郡王诞辰,仰祝钧算。”
师旦,是平江书佐,韩侂胄曾任兵马钤辖,从府中借笔吏,吏认为这是冷衙门,派师旦去,韩侂胄任期届满归来,又回到府下丘,崈任太守,曾因事恼怒师旦,将其编管秀州。过了很久,韩侂胄知合门事,师旦困顿不堪,前往依附他,韩侂胄将他置于门下。不久皇上登极,于是将师旦归入藩邸名籍,吏士内用,随龙恩得官。韩侂胄因其辩慧喜爱他,每当朝廷有议论,有时派他向大臣传话,大臣也只与他站着说话罢了。当时侍从有时与他接坐。陈自强在禁林,对师旦尤其恭敬。有一个爱妾叫蜡梅,以秀慧闻名东南,师旦到他家,就三人参坐纵饮。不久,师旦除带御器械,迁知合门事、枢密都承旨、干办公皇城司,权势日盛,于是自称是苏氏的出子。陈韡总领蜀地财计,在眉州市建景苏楼以取悦他。
嘉泰三年癸亥夏五月戊寅,陈自强任右丞相,首先任命师旦为定江军节度使。又有周筠,本是韩侂胄家苍头,也冒充恭淑皇后姨夫,补官为浙西兵马都提,权任在师旦之下。吴氏世代职守西陲,威行四蜀,列圣都留其子孙在朝,所考虑的非常深远。吴曦久蓄归蜀之志,朝廷不许。韩侂胄想掌握兵权,辛酉改元,秋八月己卯,于是派吴曦回蜀,任诸军都统制,开边之祸从此开始。嘉泰四年甲子春正月,辛弃疾入朝觐见,陈述用兵的好处,请求托付给元老大臣。韩侂胄大喜,于是决意开边。开禧元年乙丑夏六月二十六壬子,宰执陈自强等四人援引国朝故事,请求任命韩侂胄兼领平章,台谏邓友龙等相继有请。秋七月四日己未陈自强等再次上奏。五日庚申,韩侂胄除平章军国事。十日乙丑,枢密院都承旨苏师旦除安远军节度使,在京宫观。开禧二年
命呉曦为四川宣抚副使,夏四月十七日戊辰,兼陜西招抚使。二十六日丁丑,曦遣客姚淮源诣金,献关外四州,求封为蜀王。五月十四日癸巳,诸军大会于唐州。六月,金人封曦为蜀王,赐以金印。冬十月二十九日丙子,金人渡淮。十二月二十六日壬申夜,兴州天赤如血,照地如昼,自月初有两日摩于初晴之时。至是复有此异。二十七日癸酉,呉曦称蜀王。开禧三年丁卯春正月二十八日甲辰,曦僣位于兴州。二月十三日己未,曦反书闻,朝廷大震。侂胄与曦书,许以茅土之封,书与御札同发。二十九日乙亥,四川随军转运安丙以义士杨巨源、正将李好义之众讨曦,诛之。蜀口淮汉之民死于兵火者不可胜数,社稷几殆。而侂冑弄兵之意未已,国人忧之,于是有去凶之议焉。十一月三日乙亥,上与两宫、大臣定计,侂冑伏诛。御笔:韩侂冑罢平章军国事与在外宫观,陈自强阿附充位,不恤国事,可罢右丞相,日下出国门。时礼部侍郎史弥逺兼资善堂翊善,建去凶之策,久之得密旨,乃以吿参政钱象祖、李壁,二日甲戌,皇子荣王入奏,遂有此旨,仍命殿前司中军统制、权主管本司公事夏震选兵三百防护,侂胄别选兵二百守其府门,钱象祖欲奏审弥逺,往其府趣之,李壁亦言,恐事留或泄乃已。次早,侂冑入朝,至太庙前,震呵止之,其从者皆散,护圣歩军准备将夏挺以帐下亲随三十四人拥侂胄车以出,中军正将郑发、王斌引所部三百,执弓鎗刀斧护至玉津园侧殛杀之。是日,新除諌议大夫林行可方请对,自强至漏舍语同列曰:“大坡今日上殿。”俄而侂冑前驱至,象祖彷徨不知所出,寻报侂冑已押出,权吏部尚书兼权给事中陆峻、工部侍郎兼知临安府赵善坚,闻之失色,相与耳语,同列叱之。象祖探懐中堂帖授自强,曰:“有旨,丞相罢政。”自强即上马,顾曰:“望二参政保全。”象祖壁赴延和殿奏事。四日丙子,侂冑、自强并罢为醴泉观使。五日丁丑,责侂冑为和州团练使,郴州安置;自强追三官,永州居住;苏师旦特决脊杖二十,配吉阳军。六日戊寅,诏侂冑改送英徳府安置,自强责授武泰军节度副使,依旧永州居住。是日又诏侂胄除名勒停,送吉阳军,籍没家财;自强送韶州并安置。有司簿录侂冑家,得师旦所与书,云歩军司人少,殿前司人多,今欲殿前司人只与歩军司相等,却拨殿司所多之人,别立一军,使信臣掌之。信臣,师旦自谓也。七月己卯,诏师旦处斩,命广东宪臣莅其刑,妻子编置。周筠决脊杖,刺配岭外。眀年正月,右諌议大夫叶时、殿中侍御史黄畴若、监察御史章燮、余崇龟等上言:侂胄专政,无君僣上不道,乞枭其首领,置之淮甸积尸丛冢之间,以谢天下。三月二十六日乙未,诏临安府遣东南第三副将尹眀斵侂胄棺,取其首送江淮制置大使司。四月十九日戊午,自强再责复州团练副使,雷州安置,籍没家财。诏蔡琏追毁出身文字,除名勒停,加配赣州牢城。侂冑既诛,熹、汝愚之大忠始暴白于天下,诏书加二臣赠谥。嘉定元年戊辰春二月,诏赵汝愚尽复元官,赐谥忠定;朱熹依条与致仕,遗表恩泽,赐谥曰文。又诏:应前奸言诬史,并行改正,于是彭龟年、孙逢吉、吕祖俭以次赐谥,录其后。党锢诸臣,以次召用。秋七月四日辛丑,诏吕祖泰改正过名,特补上州文学,改授廸功郎,监潭州南岳庙。冬十二月十三日己卯,诏襃録上书六士,杨宏中、徐范、张衟各循一资,周端朝、林仲鳞各免文解,蒋传已亡,诏以束帛赐其家。十二月,御笔赵汝愚特赠太师,追封沂国公。嘉定三年庚午夏五月,诏追赠熹中大夫、寳谟阁直学士;门人蔡元定亦特赠廸功郎。元定制曰:“士之遇不遇,天也,其或摈斥于生前,而获伸于死后,天理昭昭,未有久而不定者。尔问学有源,操履无玷,杜门著书,初无与于世者,不幸见诬,亦遭逺谪。今是非已定,尔则殂矣!朕甚愍之,其赠尔官,以慰泉下,死虽莫赎,尚知享哉!”今上皇帝寳庆
译任命吴曦为四川宣抚副使,夏季四月十七日戊辰,兼任陕西招抚使。二十六日丁丑,吴曦派遣门客姚淮源前往金国,献出关外四州,请求封他为蜀王。五月十四日癸巳,各路军队在唐州大会。六月,金国人封吴曦为蜀王,赐给他金印。冬季十月二十九日丙子,金国人渡过淮河。十二月二十六日壬申夜晚,兴州天空红得像血,照亮大地如同白昼,自从月初以来,在初晴之时就有两个太阳相互摩擦。至此又出现这种异象。二十七日癸酉,吴曦自称蜀王。开禧三年丁卯春季正月二十八日甲辰,吴曦在兴州僭越称帝。二月十三日己未,吴曦叛乱的书信传到朝廷,朝廷大为震惊。韩侂胄写信给吴曦,许诺封给他土地爵位,书信与皇帝的手诏同时发出。二十九日乙亥,四川随军转运使安丙率领义士杨巨源、正将李好义的军队讨伐吴曦,诛杀了他。蜀地淮河、汉水一带的百姓死于战火的不计其数,国家社稷几乎危亡。而韩侂胄玩弄兵权的心意仍未停止,国人对此感到忧虑,于是有了除掉奸凶的计议。十一月三日乙亥,皇上与两宫太后、大臣定下计策,韩侂胄被处死。御笔手诏说:韩侂胄罢免平章军国事及在外宫观之职,陈自强阿谀奉承占据职位,不关心国家大事,可以罢免右丞相,当日立即离开京城。当时礼部侍郎史弥远兼任资善堂翊善,提出除掉奸凶的策略,过了很久才得到秘密旨意,于是告诉参知政事钱象祖、李壁。二日甲戌,皇子荣王入宫奏事,于是有了这道旨意,仍然命令殿前司中军统制、暂代主管本司公事的夏震挑选三百名士兵进行防护,韩侂胄另外挑选二百名士兵守卫他的府门。钱象祖想要上奏审问史弥远,前往他的府邸催促他,李壁也说,恐怕事情拖延或泄露才作罢。第二天早上,韩侂胄入朝,到了太庙前,夏震呵斥阻止他,他的随从都四散逃走,护圣步军准备将夏挺率领帐下三十四名亲随拥着韩侂胄的车驾出来,中军正将郑发、王斌率领所属三百人,手持弓箭枪刀斧钺护卫到玉津园侧面将他击杀。这天,新任谏议大夫林行可刚刚请求觐见,陈自强到漏舍对同僚说:“韩侂胄今天上殿。”不久韩侂胄的前导人员到来,钱象祖彷徨不知如何是好,随即报告韩侂胄已被押出,权吏部尚书兼权给事中陆埙、工部侍郎兼知临安府赵善坚听说后大惊失色,互相耳语,同僚斥责他们。钱象祖从怀中取出堂帖交给陈自强,说:“有旨意,丞相罢免政事。”陈自强立即上马,回头说:“希望两位参政保全我。”钱象祖、李壁前往延和殿奏事。四日丙子,韩侂胄、陈自强都被罢免为醴泉观使。五日丁丑,贬责韩侂胄为和州团练使,安置在郴州;陈自强追夺三级官阶,居住在永州;苏师旦特别判处脊杖二十,发配吉阳军。六日戊寅,下诏韩侂胄改送英德府安置,陈自强责授武泰军节度副使,依然居住在永州。这天又下诏韩侂胄削去官籍勒令停职,发配吉阳军,没收家产;陈自强发配韶州一并安置。有关部门抄录韩侂胄家产,得到苏师旦给他的书信,说步军司人少,殿前司人多,现在想让殿前司的人数只与步军司相等,却把殿前司多出的人,另外组建一支军队,让可信的大臣掌管。信臣,是苏师旦自称。七月己卯,下诏将苏师旦处斩,命令广东宪臣监刑,妻子儿女编管安置。周筠判处脊杖,刺配岭外。第二年正月,右谏议大夫叶时、殿中侍御史黄畴若、章燮、监察御史余崇龟等上言:韩侂胄专权,无视君主、僭越上级、大逆不道,请求斩下他的首级,放在淮甸堆积尸体的乱葬岗之间,以谢天下。三月二十六日乙未,下诏临安府派遣东南第三副将尹明砍开韩侂胄的棺材,取出他的首级送往江淮制置大使司。四月十九日戊午,陈自强再次被贬责为复州团练副使,安置在雷州,没收家产。下诏蔡琏追毁出身文书,削去官籍勒令停职,加发配赣州牢城。韩侂胄被诛杀后,朱熹、赵汝愚的大忠才在天下显露,下诏书加赠两位大臣谥号。嘉定元年戊辰春季二月,下诏赵汝愚全部恢复原官,赐谥号忠定;朱熹依照条例给予退休待遇,遗表恩泽,赐谥号为文。又下诏:凡是以前奸臣诬陷史实的,都一并改正,于是彭龟年、孙逢吉、吕祖谦依次赐谥号,录用他们的后代。党锢中的各位大臣,依次被召用。秋季七月四日辛丑,下诏吕祖泰改正过错之名,特别补授上州文学,改授迪功郎,监管潭州南岳庙。冬季十二月十三日己卯,下诏褒奖录用上书言事的六位士人,杨宏中、徐范、张嵲各晋升一级,周端朝、林仲麟各免除文解,蒋传已经去世,下诏用束帛赐给他的家。十二月,御笔手诏赵汝愚特别追赠太师,追封沂国公。嘉定三年庚戊夏季五月,下诏追赠朱熹中大夫、宝谟阁直学士;门人蔡元定也特别追赠迪功郎。皇帝制定说:“士人遭遇或不遭遇,是天意,有的人生前被排斥,死后得以伸冤,天理昭昭,没有长久而不定论的。你问学有渊源,操守行为没有瑕疵,闭门著书,起初并不参与世事,不幸被诬陷,也遭受远谪。如今是非已经定论,你却已去世!朕非常怜悯你,追赠你官职,以慰藉你在九泉之下,死虽不能赎回,尚知享受吗!”今上皇帝宝庆
三年丁亥春正月御笔:“朕每观朱熹所著论语、中庸、大学、孟子注解,发挥圣贤之藴,羽翼斯文,有补治道。朕方励志讲学,缅懐典刑,深用叹慕。可特赠太师,追封信国公,谥如故。”绍定三年庚寅秋九月,改追封徽国公。端平二年丙申秋八月,诏汝愚配亨寜宗庙廷。嘉熙元年秋八月,诏汝愚追封福王。淳佑元年辛丑春正月,御笔:“周惇[虚和案:“惇”应为“敦”]颐、程颢、程颐、张载、朱熹列于从祀。”侂胄用事十四年,威行宫省,权震天下,初以预闻内禅为已功,窃取大权;中则大行窜逐,以张其势。始则朝廷施设,悉令禀命,后则托以台諌大臣之荐,尽取军国之权决之于已,裒引奸邪,分布要路,陵悖圣传,以正学为伪学,横诬元老;以大忠为大逆,私意流行,凶焰日炽,交通赂遗,奔走四方,童奴滥授以节钺,嬖妾倨肆于掖庭,创凿亭园,震惊太庙之山,燕乐语笑,彻闻神御之所,穷奢极侈,僣拟宫闱。凡除擢要臣,选用兵帅,皆取决于厮役苏师旦之口,已所欲为,不复奏禀,径作御笔批出。军事既兴,又置机速房于私第,应御前金字牌,悉留其家,凡所遣发,未尝关白。方其出入禁廷,了无顾忌,虽孝宗皇帝畴昔燕坐思政之所,亦偃然冒居,老宫人见之,为之感涕。岁时锡宴内廷,亲王戚里预焉可也,师旦刑余贱隶,乃邀至其间,更相酬酢,亵渎名分,一至于此。势焰熏灼,视公卿如奴仆,宰相以下匍匐走趋,一则恩王,二则恩主,甚者尊之以圣,呼以“我王”,除太师麻制,有“圣之清”、“圣之和”等语;除平章麻词,有“超羣”、“伦洞”、“圣域”等语。高文虎之子似孙为秘书郎,因其诞日献诗九章,每章用一锡字,侂冑当之不辞。辛弃疾因寿词赞其用兵,则用司马昭假黄钺、异姓真王故事,由是人疑其有异图,自知积失人心,中外嗟怨,乃为始祸之计,蓄无君之谋,轻动干戈,图危宗社,盛夏出师,沿边赤子骨肉流离,肝胆涂地,死于非命不知其几千万人。与逆曦结为死党,假之节钺,授以全蜀兵权。曦之叛逆,谁实使之?方曦之叛,蜀人盛传金封侂冑为呉王,又谓侂冑与曦分呉蜀之地而王之;有司簿録其家,多有乘舆服御,如居用木围,寝用龙衾,坐用升龙牙床,饰以真红绦结,如此等类,意欲何为?察其本心,稽其稔恶,虽寸斩之不足以谢天下。殛死之日,京师士女歌舞于市。方其盛时,锄害善类,不遗余力;及其败也,党锢诸贤,无不録用。襃赉九原,哀荣千古,虽暂为所抑,要之以久公论未尝不伸也。而识者以中间叶适呉猎之出为憾云。
译绍定三年丁亥年春季正月,皇帝御笔批示:“朕每次观看朱熹所著的《论语》、《中庸》、《大学》、《孟子》注解,阐发圣贤的深意,辅佐弘扬儒家经典,对治国之道有所补益。朕正励志讲学,缅怀前代典范,深深赞叹仰慕。可以特别追赠他为太师,追封为信国公,谥号照旧。”绍定三年庚寅年秋季九月,改追封为徽国公。端平二年丙申年秋季八月,下诏让朱熹配享宁宗庙廷。嘉熙元年秋季八月,下诏追封朱熹为福王。淳祐元年辛丑年春季正月,皇帝御笔批示:“周敦颐、程颢、程颐、张载、韩愈、朱熹列入从祀。”
韩侂胄掌权十四年,威势横行于宫廷和朝廷,权势震动天下。起初,他凭借参与策划内禅之事作为自己的功劳,窃取大权;中期则大肆放逐贬谪异己,以张扬自己的威势。开始时,朝廷的施政举措,都让他禀命行事;后来,他借口台谏大臣的推荐,将军国大权全部揽到自己手中,聚集引荐奸邪之人,安插在要害职位,凌辱悖逆圣贤传承,把正统学问诬蔑为伪学,肆意诬陷元老重臣;把大忠臣视为大逆犯,私意盛行,凶焰日益炽盛,勾结贿赂,奔走四方,童仆奴才滥授以节度使等军权,宠爱的妾室在宫廷中傲慢放肆,开凿修建亭台园林,惊扰了太庙所在的山陵,宴饮作乐谈笑之声,一直传到皇帝神灵居住的地方,穷奢极侈,僭越模仿皇宫内廷。凡是提拔任用重要大臣、选用军事将领,都取决于奴仆苏师旦的口说,韩侂胄想做的事,不再上奏禀报,直接以御笔批示发出。
军事行动兴起后,他又在私宅设立机速房,凡是御前发出的金字牌紧急命令,都留在他家中,所有派遣发出的命令,从未向朝廷报告。当他出入宫廷时,毫无顾忌,即使是孝宗皇帝昔日宴坐思考政事的地方,他也安然占据,老宫女见到他,为此感动流泪。逢年过节在内廷赐宴,亲王和皇亲国戚参加是可以的,苏师旦作为受过刑的贱隶,竟然被邀请到其中,互相应酬,亵渎名分,竟然到了这种地步。
权势熏天,把公卿大臣看作奴仆,宰相以下的人匍匐奔走,一个称恩王,一个称恩主,甚至尊称他为圣,称呼为“我王”,任命太师的诏书中,有“圣之清”、“圣之和”等词语;任命平章事的诏词中,有“超群”、“伦洞”、“圣域”等高语。高文虎的儿子高似孙担任秘书郎,趁韩侂胄生日献诗九章,每章用一个“锡”字,韩侂胄受之无愧。辛弃疾因寿词赞美他用兵,便用司马昭假借黄钺、异姓真王的典故,因此人们怀疑他有异心。他自知逐渐失去人心,朝廷内外叹息怨恨,于是做出挑起祸端的打算,蓄养无君之谋,轻率发动战争,图谋危害宗庙社稷,盛夏出兵,沿边的百姓骨肉流离,肝胆涂地,死于非命的不知有几千万人。
他与叛臣吴曦结为死党,授予他节钺,把全蜀的兵权交给他。吴曦的叛逆,是谁指使的呢?当吴曦叛乱时,蜀地盛传金国封韩侂胄为吴王,又说韩侂胄与吴曦瓜分吴蜀之地而称王;有关部门抄没他的家产,发现有很多皇帝专用的服饰器物,如居住用木制围屏,睡觉用龙被,坐着用升龙牙床,装饰以真红绦结,这类物品,意图何在?考察他的本心,查究他积久成恶的罪行,即使将他斩成肉泥也不足以向天下谢罪。他被处死的那天,京师的士人妇女在街头歌舞庆祝。
当他权势鼎盛时,铲除迫害善良正直的人,不遗余力;当他败亡时,被党锢的各位贤臣,无不得到录用。褒奖赏赐九泉之下的死者,哀荣千古,虽然暂时被压制,但终究公论未曾不伸张。而识时务的人以中间叶适、吴猎被起用为憾事。
左绵侯贯卿曰:呜呼!庆元党祸,小人之罪不容于诛矣!而善类出处有可得而言乎?学禁之弛,嘉泰之初元也,何澹罢两府而魁憸尽,侂胄图恢复而意向移。君子之墨既削,小人之势遂成,不极于曦叛、侂冑诛,不止为君子谋守俭徳之初心,固阨穷之晚节,听小人之自为,阖辟吾惟益坚其理义之壁,以俟他日之复,可也。其或愤于久郁,乐于乍伸,动其弹冠经世之念,则其思犹未熟也,复雠天下之大义也。张忠献抵死切齿而不得伸,阜陵二十八年长太息而不得遂者,一旦举而行之,谁曰不可抑?开禧之事,开边也,非复雠也,图不轨也,非为社稷也,而予之而翼之,可不可也?
文公梦奠语,蔡沉曰:“道理只是恁地,但须做些坚苦工夫。夫能井其苦于禁盛行之时,而不少坚忍于禁已懈之日,岂不甚可惜也?甞谓庆元党祸,不幸如大愚西山身死于谪,虽曰天不慭遗?然全其节以立千万世守道者之标准,未为无所赖也。”文公卒于庆元之庚申,学禁弛于嘉泰之辛酉,天也。文公在,天下出处惟公是视,而士节益光眀矣。西山临终别文公,有书曰:“天下不患无人才,但师道不立为可忧。”噫!师道之立,非必人才扶植之也,长堤屹然,众流归顺,无复东奔西决之忧,善人之多,良以此也。至此,益信善类真足为天下福,师儒真足为善类主,而庆元之学禁,为人心祸真酷且深也。予既以其首末遗帖并刻,因并取侯氏之说,以俟后之君子。
译左绵侯贯卿说:唉!庆元党祸,小人的罪行确实罪不容诛!然而,善良正直之士的出仕与退隐,难道没有可以论述的道理吗?学禁的松弛,是在嘉泰初年,何澹罢免两府官职而奸邪之徒尽数清除,韩侂胄谋划恢复中原而意向转移。君子们的笔墨既然被削去,小人的势力于是形成,如果不极端到史弥远叛乱、韩侂胄被杀的地步,是不会停止的。为君子谋划,坚守俭朴之德的初心,固守困厄穷困时的晚节,听任小人自行其是,关闭和开启(仕途),我们只应更加坚定理义的壁垒,以等待日后的复兴,是可以的。如果因为长期压抑而愤懑,因为突然伸展而欣喜,动起弹冠相庆、经世济民的念头,那么这种想法还不太成熟。复仇是天下的重大义理。张忠献(张浚)至死咬牙切齿而不能伸张,阜陵(宋孝宗)二十八年长声叹息而不能实现的事情,一旦举而行之,谁说不可以呢?然而,开禧之事,是开拓边疆,并非复仇;是图谋不轨,并非为了社稷,却给予支持并辅佐它,可以吗?
朱文公临终前的话语,蔡沉说:“道理只是如此,但须做些坚苦工夫。能够在禁令盛行之时忍受其苦,而在禁令已松懈之日却稍加坚忍,难道不是很不值得吗?曾经说庆元党祸,不幸如大愚、西山身死于贬谪,虽然说是上天不愿留下贤者?然而保全他们的节操以树立千万世守道者的标准,并非没有依靠。”朱文公卒于庆元庚申年,学禁松弛于嘉泰辛酉年,这是天命。朱文公在世时,天下人的出仕与退隐只以他为准则,而士人的节操更加光明了。西山临终前告别朱文公,有书信说:“天下不担心没有人才,只是师道不确立令人担忧。”唉!师道的确立,并非一定要人才来扶持,长堤屹立,众流归顺,不再有东奔西决的忧虑,善人之多,正是因此。至此,更加相信善良正直之士确实足以成为天下的福分,师儒确实足以成为善良正直之士的主心骨,而庆元的学禁,对于人心的祸害确实酷烈且深远。我既然将首尾遗帖一并刻印,因此一并选取侯氏的论述,以等待后来的君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