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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湖自撰年谱 (清)段光清 撰
●目录
序言
嘉庆二十五年庚辰(公元一八二0年)
道光元年辛巳(公元一八二一年)
道光三年癸未(公元一八二三年)
道光四年甲申(公元一八二四年)
道光十七年丁酉(公元一八三七年)
道光二十年庚子(公元一八四0年)
道光二十三年癸卯(公元一八四三年)
道光二十四年甲辰(公元一八四四年)
道光二十五年乙巳(公元一八四五年)
道光二十六年丙午(公元一八四六年)
道光二十七年丁未(公元一八四七年)
道光二十八年戊申(公元一八四八年)
道光二十九年己酉(公元一八四九年)
道光三十年庚戌(公元一八五0年)
咸丰元年辛亥(公元一八五一年)
咸丰二年壬子(公元一八五二年)
咸丰三年癸丑(公元一八五三年)
咸丰四年甲寅(公元一八五四年)
咸丰五年乙卯(公元一八五五年)
咸丰七年丁巳(公元一八五七年)
咸丰八年戊午(公元一八五八年)
咸丰九年己未(公元一八五九年)
咸丰十年庚申(公元一八六0年)
咸丰十一年辛酉(公元一八六一年)
同治元年壬戌(公元一八六二年)
同治二年癸亥(公元一八六三年)
同治三年甲子(公元一八六四年)
同治四年乙丑(公元一八六五年)
同治五年丙寅(公元一八六六年)
同治六年丁卯(公元一八六七年)
同治七年戊辰(公元一八六八年)
●嘉庆二十五年庚辰(公元一八二0年)
1 五月大旱,直至秋冬不雨,秋成无收。先父命余往佃庄监割,见农家男妇大小,或捞水草以充饥,或掘土虾以果腹。归语先父,先父叹曰:余家亦应啜粥,以应天灾。自是天灾连年,余家每一粥一饭,习以为常。
●道光元年辛巳(公元一八二一年)
2 某家强买邻田,在城则先收其亩,在家则先害其禾,非蹂躏以牛马,即践踏以鹅鹜,邻家亦隐忍而卖之。尝遇武考,在教场中,每大言曰:走马必俟我大户人家走过,方准小户人家走马。又尝欲强买人家房屋,先在人家门首预设溷圈,邻家畏惧,将卖房屋商之至戚,其人劝曰:隐忍俟之,闻秧山周将军庙签甚灵,盍去祷叩以卜去取。邻家果赴秧山求签,签意亦谓强梁者必败,忠厚者无恙。
●道光三年癸未(公元一八二三年)
3 五月大水,邑东南乡被湮。邑父母劝捐西北,赈济东南,省中亦发赈饷,惜邑尊被人蒙蔽,未能实惠及民。
●道光四年甲申(公元一八二四年)
4 三月,时东南乡灾民千百为羣,入城向殷户索食,西北乡穷民亦闻而起,名曰「起挨」,蠢然骚动,索扰难堪,其即季世流贼羣聚之先机乎?邑尊柔懦,不能弹压,然是民尚畏官也。先父乃命先兄邀同乡里绅衿赴县具禀,并请邑尊出示禁止,挨风自此渐息。
●道光十七年丁酉(公元一八三七年)
5 九月,余佃人及邻里家赀稍温者数家人忽被差传,诬接贼赃。盖失物主通同捕役嘱贼扳诬,以欺乡懦,藉填欲壑者也。佃人泣诉于先兄,先兄来园与余商之。余谓先兄:先父尝言嘉庆初年,乡有恶习,乞丐即因疾以死,无赖即藉此生波,谓必经地方官相验,方敢掩埋。因地方官每下乡相验,必带仵作、刑书,遂至署内门印、签押、押班、小使,署外六房、三班,以及本官仪卫、皂隶、马仆、轿夫一同下乡,多至百余人上路。乡愚赌此气焰,胆落心寒。是以乡里数百亩殷实之家,经地方官一番相验锣响,皆扫地无余赆矣。乡民每见倒毙乞丐,畏如蛇蝎。先父乃集同乡绅衿赴县请示:乞丐实属自死,验系无伤,只凭本局地保掩埋,无须报地官相验。今其示犹有石刊碑记树于路边。今嘱贼
译镜湖自撰年谱 (清)段光清 撰
●目录
序言
嘉庆二十五年庚辰(公元一八二零年)
道光元年辛巳(公元一八二一年)
道光三年癸未(公元一八二三年)
道光四年甲申(公元一八二四年)
道光十七年丁酉(公元一八三七年)
道光二十年庚子(公元一八四零年)
道光二十三年癸卯(公元一八四三年)
道光二十四年甲辰(公元一八四四年)
道光二十五年乙巳(公元一八四五年)
道光二十六年丙午(公元一八四六年)
道光二十七年丁未(公元一八四七年)
道光二十八年戊申(公元一八四八年)
道光二十九年己酉(公元一八四九年)
道光三十年庚戌(公元一八五零年)
咸丰元年辛亥(公元一八五一年)
咸丰二年壬子(公元一八五二年)
咸丰三年癸丑(公元一八五三年)
咸丰四年甲寅(公元一八五四年)
咸丰五年乙卯(公元一八五五年)
咸丰七年丁巳(公元一八五七年)
咸丰八年戊午(公元一八五八年)
咸丰九年己未(公元一八五九年)
咸丰十年庚申(公元一八六零年)
咸丰十一年辛酉(公元一八六一年)
同治元年壬戌(公元一八六二年)
同治二年癸亥(公元一八六三年)
同治三年甲子(公元一八六四年)
同治四年乙丑(公元一八六五年)
同治五年丙寅(公元一八六六年)
同治六年丁卯(公元一八六七年)
同治七年戊辰(公元一八六八年)
●嘉庆二十五年庚辰(公元一八二零年)
1 五月大旱,直到秋冬都没有下雨,秋季庄稼颗粒无收。父亲命我前往佃户庄上监督收割,看见农家男女老少,有的捞取水草来充饥,有的挖掘土虾来果腹。我回家后告诉父亲,父亲叹息说:“我家也应该喝粥,以应对天灾。”从此天灾连年,我家每一顿粥饭,都习以为常。
●道光元年辛巳(公元一八二一年)
2 某家强买邻居的田地,在城里就先收割邻居的田亩,在家里就先毁坏邻居的禾苗,不是用牛马践踏,就是用鹅鸭踩踏,邻居也隐忍下来卖掉了田地。曾经遇到武举考试,在教场中,他每次大声说:“骑马必须等我们大户人家走过,才准许小户人家骑马。”又曾经想强买人家的房屋,先在人家门口预设粪坑,邻居畏惧,将卖房屋的事商量至亲,那人劝道:“隐忍等待吧,听说秧山周将军庙的签很灵,何不去祈祷占卜以决定去留。”邻居果然前往秧山求签,签意也说强横的人必定失败,忠厚的人安然无恙。
●道光三年癸未(公元一八二三年)
3 五月发大水,县东南乡被淹没。县令劝捐西北乡的财物,赈济东南乡,省里也发放赈灾粮饷,可惜县令被人蒙蔽,未能使实惠惠及百姓。
●道光四年甲申(公元一八二四年)
4 三月,当时东南乡的灾民千百人为群,进入县城向富户索要食物,西北乡的穷民也闻风而起,名叫“起挨”,蠢蠢骚动,索要骚扰难以忍受,这大概就是末世流贼聚集的先兆吧?县令柔弱懦弱,不能弹压,但是百姓尚且畏惧官府。父亲于是命大哥邀请同乡的士绅赴县衙递交禀帖,并请县令出示禁止,挨风从此逐渐平息。
●道光十七年丁酉(公元一八三七年)
5 九月,我的佃户及邻里中家资稍为宽裕的几家人忽然被差役传唤,诬陷他们接收贼赃。大概是失物主勾结捕役嘱咐贼人攀咬诬陷,以欺骗乡间的懦弱者,借此填补贪欲的深渊。佃人哭着向大哥诉说,大哥来园子与我商量。我对大哥说:父亲曾说嘉庆初年,乡间有恶习,乞丐即使因病而死,无赖也借此生事,说必须经过地方官相验,才敢掩埋。因为地方官每次下乡相验,必定带着仵作、刑书,于是导致衙门内的门印、签押、押班、小使,衙门外的六房、三班,以及本官的仪卫、皂隶、马仆、轿夫一起下乡,多达百余人上路。乡间的愚民赌着这股气焰,胆落心寒。因此乡里数百亩的殷实之家,经过地方官一番相验锣响,都扫地无余赆了。乡民每次看见倒毙的乞丐,畏惧如蛇蝎。父亲于是集合同乡士绅赴县请示:乞丐实属自死,相验无伤,只凭本地地保掩埋,无须报告地方官相验。如今那道告示还有石刻碑记树立在路边。如今嘱咐贼人
诬赃,又恶习也。兄当集同乡会议,少敛经费,每年给分方捕役数千,以偿其为我地方勤缉盗贼,且戒其无再嘱贼诬扳。由是先兄告我同乡,欣然踊跃。 【 今其所敛经费已置田数十亩矣。】 余亦赴县以佃人受诬状,告之邑尊,乃知失物主即常为邑尊作医生者也。邑尊叹曰:今而知作官之难也,听伊一面之词,乌知细民委屈哉。
译诬陷他人以获取赃款,又是另一种恶劣的习气。兄长应当召集同乡开会,稍微筹集一些经费,每年给负责各区域的捕快数千钱,以酬谢他们为我地方勤勉缉捕盗贼,并且告诫他们不要再指使盗贼诬告牵连无辜。因此,兄长告知同乡们,大家欣然踊跃地响应。【如今所筹集的经费已经购置了数十亩田地。】我也前往县衙,以佃户遭受诬告的诉状,禀告县令,这才知道失主正是常为县令看病的医生。县令感叹道:现在才知道做官的艰难啊,只听信他一方的言辞,哪里知道百姓的委屈呢。
●道光二十年庚子(公元一八四0年)
6 正月,又进京,偕太邑会试者同行,余与醉卿共车。太邑发人比吾邑原多,然其风气似不如吾邑忠厚,沿途渡口宿店以及车夫与人交易,不无恃势陵人之处,地方官亦加另眼,因而常生事端,多有口角。余因先弟昔年在巢县柘皋地方木商交易,尚有些微零赈未清,先兄乃使昔年三弟原同经伙伴往取,以助进京盘费。余遂同醉卿迂道由巢县往取木账。行户蒋姓,殷实诚信人也,见余至,相待甚恭,遂将账目结清。先送余起行。过大岭,遇狂风,口吟云:行到最高山路窄,狂风势欲挟人飞。后每遇雨,住旅店,不行路,常吟诗。因忆先兄在家勤理家务,又要兼课子弟读书,余有句云:课读期儿慧,持家愿妇谐。醉卿见之,太息久之。至合肥凉乡,仍同大帮以行。至高唐州,遇山东车,前以驴引之,一车中儎七八百斤,忽陷沙宕中,不得过。余命车夫引让之。太邑车夫断不肯让,两相挺撞。太邑车夫竟取扶车木棍痛打山东车夫,并及引车驴子。驴子倒地,山东车夫不发一语。余谓太邑车夫:若非我辈人多,尔等五、六人难敌伊一人也;且我辈车轻,彼车儎重,必不能让,岂不反误自家行程?
●道光二十三年癸卯(公元一八四三年)
7 十月,近邻石姓武庠生,聚众在祈雨山「猖兵」。 【 以两人抬神像,锣鼓随之敲打,游行乡村,谓之猖兵。】 夜逐乡里,乡里恶之。祈雨山者,昔日乡人祷雨处也。山上有小庵,庵中供神像,呼「龙王神」。每山下乡民有疾,以两人抬神像,颠倒舞踏,名为降神。抬者名为「马脚」,「马脚」有语,即为神降。其后,狡巫与「马脚」因藉此以愚弄乡民,每年聚乡民敛费以「猖兵」。巫又言必招生魂以壮兵威。生魂者,生人之魂也。巫更言必招读书人生魂,以为神之记室,则凡为人治病,以及拒邪,卜吉凶一切尤灵。有人对曰:近地读书人,莫多于救荒园。「马脚」乃言先年猖兵曾过救荒园,夜黑暗,神不肯前,致使「马脚」等跌下山坞,救荒园读书人魂不可招也。石姓武生闻之,乃曰:我固不信!因集人抬神像,聘巫作术,乘夜来救荒园,多用锣鼓助神威。神至山后,巫作势欲下,神至山半腰复转。如是者三,神乃由山右下。过田垄,至老学堂,堂去救荒园半里许,绕逐三匝。堂中有师教童子数人,时已寝,闻人喧及锣鼓声,皆惊醒,惟瑞祥弟之子效篁寝如故。诸弟子笑曰:莫非效篁呻吟声?师惊问之,效篁只言头痛,心窝似有物锭之。次日,瑞祥弟来园中,言其子昨夜忽病,浑身发热,势甚危。且言石姓武生作事荒唐。余谓:此必邪术,可以正神治之。瑞祥弟一面延医诊视,又自往普济庵求签,签中亦云失魂。瑞祥弟与余商之。余谓瑞祥:石家武生,亦近地亲友也,子往商之,言神为人除病,勿问我子之病是昨夜突然而起,即尔我属亲友,亦当为我设法。余闻神每捉得生魂,必以罐收之,镇以符,名曰「狱罐」。若得「狱罐」击碎,则是儿或可救也。瑞祥往商,武生不认「狱罐」。瑞祥乃倩人抬神至家,并请其巫同来。余问巫何术降神,何术招魂,巫乃以其书示余,一一指告。余遂取其书,并问「狱罐」所在,巫亦不认。余怒言曰:尔符书暂存在此,尔往告石姓武生,是儿不活,余必将尔与武生送官究治!尔符术利人死,已干例禁;武生又与尔相助为虐,亦犯刑章,今靳一「狱罐」不我与,我必与尔兴大狱矣。巫乃惧,归告武生,以「狱罐」来,共十余罐,每开一罐,问效篁安未?余问:狱罐何多也。巫曰:是连夜所捉者也。余目眦而发指,余尽碎之,效篁于是遂愈。邻里皆庆曰:此举可活多人也。余又问巫:何独能捉是儿魂也。巫对曰:人惟精神强固,则魂魄不致相离,若将衰之人,则魂与魄每不相集,现在瑞祥大老爷魂亦可招,特巫不敢耳。乃瑞祥弟仅越一岁而死,效篁侄亦不及壮年而死,巫之言,其亦有可信者耶?
●道
译道光二十年庚子(公元一八四0年)
正月,我又进京,与太邑参加会试的人同行,我与醉卿同乘一辆车。太邑出发的人数比我们县原本就多,然而那里的风气似乎不如我们县忠厚,沿途渡口、旅店以及车夫与人交易时,不乏倚仗势力欺凌他人的地方,地方官员也对他们另眼相看,因此常生事端,多有口角。我因为先弟前年在巢县柘皋地方做木材生意,尚有些微零散账目未清,先兄便派前年与我一同经商的三弟前往收取,以资助进京的路费。我于是同醉卿绕道经由巢县去取木账。行户姓蒋,是殷实诚信的人,见我到来,相待非常恭敬,于是将账目结清。先送我启程。过大岭时,遇到狂风,我口吟诗句道:行到最高山路窄,狂风势欲挟人飞此后每逢下雨,住在旅店,不赶路时,常吟诗。因想起先兄在家勤勉料理家务,又要兼课子弟读书,我有一句诗道:课读期儿慧,持家愿妇谐醉卿见了,叹息了很久。到了合肥凉乡,仍与大帮人同行。到了高唐州,遇到山东的车,前面用驴牵引,一车中装载七八百斤,忽然陷入沙坑中,无法通过。我命令车夫避让。太邑车夫坚决不肯让,双方对峙冲突。太邑车夫竟拿起扶车的木棍痛打山东车夫,并打到了引车的驴子。驴子倒地,山东车夫不发一言。我对太邑车夫说:若不是我们人多,你们五、六人难以抵挡他一人;况且我们的车轻,他们的车重,必定不能让,岂不反而耽误自家的行程?
道光二十三年癸卯(公元一八四三年)
十月,近邻石姓武庠生,聚集众人到祈雨山“猖兵”。【以两人抬神像,锣鼓随之敲打,游行乡村,称为猖兵。】夜间追逐乡里,乡里人厌恶他们。祈雨山,是昔日乡人祈祷降雨的地方。山上有小庵,庵中供奉神像,称为“龙王神”。每当山下乡民有病,由两人抬神像,颠倒舞踏,名为降神。抬起神像的人称为“马脚”,“马脚”有言语,即为神降。后来,狡猾的巫师与“马脚”借此愚弄乡民,每年聚集乡民敛取费用以“猖兵”。巫师又说必须招来生魂以壮兵威。生魂,是活人的魂魄。巫师更说必须招来读书人的生魂,作为神的记室,那么凡是为人治病,以及驱邪,占卜吉凶等一切尤其灵验。有人回答说:附近读书人,没有比救荒园更多的。“马脚”于是说前年猖兵曾经过救荒园,夜里黑暗,神不肯前进,致使“马脚”等人跌下山坞,救荒园读书人的魂魄不可招来。石姓武生听了,便说:我本来就不信!于是召集人抬神像,聘请巫师作法,乘夜来到救荒园,多用锣鼓助长神威。神到了山后,巫师作势欲下,神到了山腰又转回来。如此三次,神才从山右下来。经过田垄,到了老学堂,学堂距离救荒园半里左右,绕着追逐三圈。堂中有老师教几个童子,当时已经睡觉,听到人声喧哗及锣鼓声,都惊醒了,只有瑞祥弟弟的儿子效篁睡得像往常一样。众弟子笑着说:莫非是效篁的呻吟声?老师惊问,效篁只说头痛,心窝似有东西钉住。第二天,瑞祥弟弟来到园中,说他的儿子昨夜忽然生病,浑身发热,形势很危急。并且说石姓武生做事荒唐。我说:这一定是邪术,可以用正神来治。瑞祥弟弟一面请医生诊视,又亲自去普济庵求签,签中也说失魂。瑞祥弟弟与我商量。我对瑞祥说:石家武生,也是附近亲友,你去与他商量,说神为人除病,不要问我儿子的病是昨夜突然而起,即使你我属亲友,也应当为我设法。我听说神每次捉得生魂,必定用罐子收起来,用符镇压,名叫“狱罐”。如果得到“狱罐”击碎,那么这儿子或许可以救活。瑞祥去商量,武生不承认有“狱罐”。瑞祥于是请人抬神到家,并请他的巫师一同来。我问巫师用什么法术降神,用什么法术招魂,巫师于是把他的书给我看,一一指点告知。我于是拿了他的书,并问“狱罐”在哪里,巫师也不承认。我愤怒地说:你的符书暂且存在这里,你去告诉石姓武生,这儿子如果不活,我必将你与武生送官究治!你的符术害死人,已触犯律例禁令;武生又与你相助为虐,也犯刑律,如今吝惜一个“狱罐”不给我,我必与你兴大狱。巫师于是害怕,回去告诉武生,把“狱罐”拿来,共有十多个罐子,每打开一个罐子,问效篁安好没有?我问:狱罐为何这么多?巫师说:是连夜所捉的。我怒目圆睁,头发竖起,我把它们全部打碎,效篁于是痊愈。邻里都庆贺说:此举可以救活多人啊。我又问巫师:为何唯独能捉这孩子的魂魄?巫师回答说:人只有精神强固,魂魄才不至于分离,如果将衰之人,则魂与魄常常不相聚集,现在瑞祥大老爷的魂魄也可招来,只是巫师不敢罢了。于是瑞祥弟弟仅过了一年就死了,效篁侄子也未到壮年就死了,巫师的话,难道也有可信的吗?
8 正月进京,值大挑年分,应试同行者更多。至庐州凉镇,凉镇有大烟庄,近年贩烟进京者,颇有利息,同行多以盘费买烟,带进京都,以冀盘川宽裕。道旁观者笑曰:我谓是进京老爷,乃是一行贩烟客人耳。余谓同行者曰:我等一举一动,皆有人指而目之也。
9 二月至芦沟桥。昔日盛时,各省会试进京,自带土仪以馈亲友,关上验过会试文凭,其余所带土仪,不加盘诘。后读书人每不自爱,遂有包揽客货,以偷免关税者,而关上亦于昔年宽大之政荡然无存。既入城,烟存客寓,关差又着人押烟车至崇文门过税,并将客寓店主带去,同人皆不去管理。余言:若店主受责,非惟我等心上有所难过,亦于面上大过不去。遂至务上见税务官,已揿店主于地将加杖矣。余上前以手挽店主起,谓此事与店主无干,即犯法,自有考者、车夫,何必示威于店主。且烟未下车,亦不得遂算偷税;照货输税,亦不致于受杖。务官闻输税之言,谓余曰:我谓市侩作弊也。乃同店主回寓。店主每告人曰:若非段老爷,我已受杖矣。
10四月赴挑。此届大挑,乃成皇帝胞弟惠亲王为政,请训时,成皇帝乃告之曰:朕昔亦当过此差,盖一等为州县求父母,二等为学官取师长,年太轻恐不晓事,年太老恐不任事,先取强壮,后取人品。余列一等,吾邑同赴挑者,汪省吾二等,黎衡甫一等。越二日,又于一等中挑选河工人员数十名。一等须至圆明园引见。
11五月引见,分发浙江。衡甫先余两科,故领凭赴湖北。余领凭归,候浙江咨取。
●道光二十五年乙巳(公元一八四五年)
12五月奉浙省巡抚咨取文书,即赴县起文。署中幕友系浙江绍兴人,余因进幕向朋友询浙江民情,并辞城中亲友。归家与先兄商,筹措盘费,宗族亲友各借数十金。惟外郎屋吴姓──亲戚也,又门弟子也,──借至四百金。
13六月领咨文,遂由安庆渡江。时余不惯乘舟,乘轿过池州、南陵,夜宿乡村旅店,遇雨。附近有书馆──其师亦邑庠生也,──余往游,馆中主人好客留饭。余与其师闲谈久,言及昔年水灾,官必收粮,几致激成民变。余因询:不欲民变,官有何法处之。其师曰:官达民情,犹可不至于变也。余谓:书言「民情大可见」,居官者平日自宜通达民情,然此乃三代以上事,今日居官欲达民情,宜从何处着手。其师亦笑曰:连年灾荒,似天亦欲民变也。日事催科,官又速民变也。尊驾赴浙,亦居官者,村野儒生,何敢轻言时务。然既承下问,敢不尽言。总之,民情未变,果达其情,变必不生;逮乎民情已变,不达其情,变更不止。余归旅店,寝而思之,叹曰:通达民情一语最为扼要,无谓山林秀才遂不能留心世务也。数日抵芜湖,有税关焉。长江木商贩木至此,抵关外纳税后,再分运南北。余昔应试金陵,曾从此处渡江。时太宿木商又于是处抽厘以建会馆,余家亦有人在焉。会馆尚未落成,余即居于其中。又有同乡木商筏泊关外,余亦至筏上观之。今几时耳,念当日人烟稠密,街巿繁华,亦以为水陆镇会,势宜然耳。乃自贼踞金陵,遂以芜湖为窟穴,及余乘轮船过其地,见税关已成灰烬,而巿镇皆为焦土也。时事迁移,一至此哉。由芜湖至东坝皆水程,遂登舟。风波大作,口吐,头昏,二日始抵东坝,住木商亲戚棚内。
14又陆行数日,抵浙江湖州府。同里罗澹村时任湖州府知府,余遂馆于署内。因湖州抵杭城又需舟行,余乃命轿夫归里,寄书于先兄。澹村或亲问案,余必自旁观之。省中委员至湖州,余皆相与往来。有老班知县拣发到省时,亦奉委来湖催漕,澹村久赏其材干,一日来署受席,余同座,澹村对老班曰:予等皆为能员,吾同乡镜湖初出书房门,吾嘱其与子等常相亲近。老班者曰:我昨闻镜湖言,固不似老坐书房者也。 【 其后余任司道,老班尚是知县,常语人曰:当日澹村太尊常嘱亲近我者也。】
译8 正月进京,正值大挑之年,一同应试同行的人更多。到了庐州凉镇,凉镇有个大烟庄,近年来贩卖鸦片进京的人,获利颇丰,同行的人大多用路费购买鸦片,带进京城,希望盘缠宽裕。路旁观笑的人说:我以为是进京的老爷,原来是一伙贩烟的客人罢了。我对同行的人说:我们的一举一动,都被人指指点点、看在眼里。
9 二月到达芦沟桥。昔日盛世时,各省会试进京的人,自带土特产馈赠亲友,关上查验过会试文凭后,其余所带的土特产,不再盘问查究。后来读书人往往不自爱,于是有包揽客商货物,以偷免关税的,而关上也将昔日宽大的政策荡然无存。进入京城后,鸦片存放在客栈,关差又派人押着鸦片车到崇文门缴税,并将客栈店主带走,同去的人都不去管。我说:如果店主受责,不仅我们心里难过,面上也过不去。于是到税务署见税务官,店主已被按在地上要加杖刑了。我上前用手拉起店主,说此事与店主无关,即使犯法,自有考生、车夫负责,何必对店主示威。况且鸦片还未下车,也不能就算偷税;照货物缴税,也不至于受杖刑。税务官听到缴税的话,对我说:我以为是市侩作弊呢。于是同店主回客栈。店主常告诉人说:如果不是段老爷,我已经受杖刑了。
10 四月参加大挑。这届大挑,由咸丰皇帝胞弟惠亲王主政,请训时,咸丰皇帝便告诉他:我过去也当过这个差事,大概一等是求州县做父母官,二等是取学官做师长,年纪太轻恐怕不懂事,年纪太老恐怕不能胜任,先取身体强壮的,后取人品好的。我列在一等,我同乡一同赴挑的,汪省吾列二等,黎衡甫列一等。过了两天,又在一等中挑选河工人员数十名。一等必须到圆明园引见。
11 五月引见,分发浙江。衡甫比我早两科,所以领凭赴湖北。我领凭回来,等候浙江咨取。
●道光二十五年乙巳(公元一八四五年)
12 五月接到浙江省巡抚咨取的文书,立即到县衙起文。署中的幕友是浙江绍兴人,我因此进幕向朋友询问浙江民情,并辞别城中亲友。回家与先兄商量,筹措路费,宗族亲友各借数十金。只有外郎屋吴姓——是亲戚,又是门弟子——借到四百金。
13 六月领到咨文,于是从安庆渡江。当时我不习惯坐船,乘轿经过池州、南陵,夜晚宿在乡村旅店,遇到下雨。附近有书馆——其老师也是本县庠生——我去游玩,馆中主人好客留饭。我与他的老师闲谈很久,谈到昔年水灾,官府必收粮,几乎激成民变。我因此问:不想民变,官府有什么办法处理。他的老师说:官府通达民情,还可以不至于变乱。我说:书上说“民情大可见”,做官的人平日自应通达民情,然而这是三代以上的事,如今做官想通达民情,应从何处着手。他的老师也笑着说:连年灾荒,似乎天也想让民变。整天催科,官府又加速民变。您赴浙江,也是做官的人,村野儒生,怎敢轻言时务。既然承蒙下问,不敢不尽言。总之,民情未变,果然通达其情,变乱必不发生;等到民情已变,不通达其情,变乱更不止息。我回到旅店,睡下思考,感叹说:通达民情一语最为扼要,不要说山林秀才就不能留心世务。几天后到达芜湖,有税关。长江木商运木到此,在关外纳税后,再分运南北。我过去应试金陵,曾从此处渡江。当时太宿木商又在此处抽厘以建会馆,我家也有人参与。会馆尚未落成,我就住在其中。又有同乡木商筏泊在关外,我也到筏上观看。如今是什么时候了,念及当日人烟稠密,街市繁华,也以为水陆镇会,势所必然。然而自从贼寇占据金陵,遂以芜湖为窟穴,等到我乘轮船经过此地,见税关已成灰烬,而市镇皆为焦土。时事变迁,竟到了这种地步!由芜湖到东坝都是水路,于是登船。风波大作,呕吐,头昏,两天才到达东坝,住在木商亲戚的棚内。
14 又陆路走几天,到达浙江湖州府。同乡罗澹村时任湖州府知府,我遂住在署内。因为湖州到杭州又需舟行,我于是命轿夫回乡,寄信给先兄。澹村有时亲自问案,我一定在旁边观看。省中委员到湖州,我都与之往来。有老班知县拣发到省时,也奉委来湖催漕,澹久赏识其材干,一日来署受席,我同座,澹村对老班说:我们都是能员,我同乡镜湖初出书房门,我嘱咐他与你们常相亲近。老班说:我昨天听镜湖说,确实不像老坐书房的人。【后来我任司道,老班还是知县,常对人说:当日澹村太尊常嘱咐亲近我的。】
居湖州署中数日,澹村嘱首县备舟送赴省城。恐余到浙之初,一切俱不熟悉,另着署内老家丁一名同船赴浙,代为照料。船抵武林门外码头,着家丁进城租定公馆,公馆近抚辕衙门。次日着家丁至各衙门挂号禀到。次日拜两首县,见首府。次日上臬司衙门禀见,至藩司衙门禀见,见抚军后,随时往拜同寅。盖初到省时旧规大抵如是也。是时首县乃凤台余士墂系同乡, 【 后升道员而死。】 在陶园备席请余。自是以后,每逢三、八、五、十日期随班上衙门,习以为常。或抚台行香,亦同往站班,或抚台请去对本阅卷,皆初到候补差事也。
译在湖州官署住了几天,澹村嘱咐首县准备船只送我前往省城。他担心我刚到浙江时,对一切都不熟悉,便另外派署里的一名老仆随船同往,代为照料。船抵达武林门外的码头后,让老仆进城租定了公馆,公馆靠近巡抚衙门。第二天让老仆去各衙门挂号报到。第三天拜见两位首县,拜见首府。第四天到按察使衙门禀见,到布政使衙门禀见,拜见巡抚后,随即前往拜会同僚。大概初到省城时的旧规大体就是这样。当时首县是凤台的余士墂,与我同乡,【后来升任道员后去世。】他在陶园设宴款待我。从此以后,每逢三、八、五、十日,我就随班到衙门办公,习以为常。有时巡抚去寺庙行香,我也一同前往站班;有时巡抚请我去对读阅卷,这些都是初到候补时的差事。
15杭城内外,间有盗贼出没,虽抚军常自夜巡,而候补官员初到省城,必当巡段苦差一二次──分街巿为若干段,某段归某员夜巡,谓之夜巡。──将及半月,首府朱即委余武林门外总巡。自捕务久废,河道不靖,武林城边每多盗贼刼窃之案,故奉委者,每不欲当是处段差。余奉委,即着人赴各大宪衙门挂号,亲至首府禀辞,率家丁至城外,居法华庵。向来奉差委者,必到首县要差役数名,以夜提灯笼,执刑杖,又命地保背马椅从行,以作委员声势。然差役、地保俱无正身,不过招集无赖游手以充数,遂致此辈借端扰民。凡地方匿藏娼户,隐埋赌家,无不暗索其陋规,即自带家丁,亦隐分其余利。余知其弊,遂一概不用,只用常随家丁两人。每夜自提灯笼,不用马椅刑杖,步行街道,常及五更。地方百姓乃曰:从未见巡段委员有如此清勤者也。即向来陋规,至是亦无人追索。更曰:尤未见巡段委员有如此安静者也。
16八月,余体渐就完元,乃命家丁赴各宪衙门销假。是夜钱塘县重犯越狱,共逸出七十余名,三更左右,首府札至,委余巡查钱塘城门。余自是复出当差,两首县亦时请余至署问案。杭城弊俗,乡宦之于平民,毫无乡谊,乡宦之显贵者,尤视地方官如弁髦,凡与人争讼,呈内必附一显贵名片,甚至本族以及亲友多借其名片夹附呈内,地方官每借词讼做人情,以鱼肉平民,而媚贵人。余初阅案卷,因问乡绅名片何以夹入呈内。首县乃命签押家丁亲向余言:是某老爷所托,问时见其名片,以便照应。余谓:狱讼须凭官问原委,以断两造曲直,若但凭名片,直委屈平民矣。首县家丁谓余曰:历任太爷都如是。余叹曰:以力为理也,不可为训。有赵某者,城内绅士也,常与首府往来,因轿夫强索工钱,谓其未存绅士体面,乃诬轿夫奸拐婢女,以词呈夹名片送之首府。首府面嘱首县必须重责定罪,方足服绅士之心。在首县亦以为只须竟责轿夫,故请余来问,欲余但用刑也。差役牵轿夫进署,已用炼锁颈,余视轿夫不过愚蛮,不似奸拐一路。问曰:尔在赵家几年?答曰:今年来。余问:赵家几婢?答曰:小人不常进内,不知其家几婢也。余笑曰:赵家控尔奸其婢,而又拐之以逃,尔犹谓不知其家几婢乎?答曰:小人皆所不知。小人不过面向赵大老爷索工钱,大老爷已骂小人数次,言要送小人到衙门中受责,并不闻别有所言。今太爷要责小人,小人情愿不要赵家工钱。余曰:我亦知尔原无奸拐情事,当时向赵家索钱,言语顶撞,在所不免,我不责尔。尔受责总有一次,但须受责时不可又认奸拐。索钱不过受责,奸拐则必办罪矣。轿夫叩首而去。赵宅闻之,立告首府,谓问官庸懦胡涂。首府乃提轿夫亲自过堂,先责而后问供,轿夫曰:小人只不合向赵家索钱,虽杖死小人,亦不能有异供也。其后首府亦知绅士恃势欺压平民,然无如绅士何也。嗣后凡词呈之夹有名片者,两县遂不请余问焉。
17十月,宁波奉化县因钱粮激成民变,拒捕殴官。巡抚带兵亲往解散,拘首犯而归,府县因革职。
●道光二十六年丙午(公元一八四六年)
18二月,文武各庙春祭,各宪致祭,候补者例先往候。杭城有三书院,二月收课,试卷最多,凡阅卷点名差事,大抵即用大挑,两班到省多当此差。又巡抚衙门题本,书吏写好,委官读之,名曰对本,其差亦多是两班当之。余戏题联云:业着湖山,阅卷点名兼对本。名垂竹帛,尽先补缺再题升。盖候补人员到省,得一保举,可望尽先,尽先之后,可望补缺,补缺之后,可望题升。是时题升,不过望得一同知耳。同寅见联而笑。仲孙樊曰:难怪我等元旦拜抚台节,抚台答礼,祝曰:愿诸公今年有缺即升,无缺即补也。
19五月,抚宪札臬司委员清厘各省府县监狱,余奉委查严州六县监狱。所至之处,力求清洁,严禁看役需索。旧例,凡上司委员到县,各县须送程仪,候补未经
译15 杭州城内外,偶尔有盗贼出没,虽然抚军常常亲自夜间巡视,但候补官员刚到省城,必定要承担一两次夜间巡视的苦差——将街市划分为若干段,某段由某位官员夜间巡视,称为夜巡。——将近半个月,首府朱大人就委派我担任武林门外的总巡。自从捕务长期荒废,河道治安不稳,武林城边经常发生盗贼抢劫盗窃的案件,所以被委派的人,往往不愿意承担这一地段的差事。我接受委派后,立即派人去各大宪衙门挂号,亲自到首府禀告辞行,率领家丁到城外,居住在法华庵。向来接受差事委派的人,必定到首县索要几名差役,以便夜间提着灯笼,手持刑杖,又命令地保背着马椅跟随,以显示委员的声势。然而差役、地保都没有正式身份,不过是招集无赖游手好闲之人来充数,于是导致这帮人借机骚扰百姓。凡是地方上隐藏娼户、暗藏赌场的,无不暗中索取陋规,即使自带家丁,也暗中分取他们的余利。我知道其中的弊端,于是一概不用,只带两名常随家丁。每夜亲自提着灯笼,不用马椅刑杖,步行在街道上,常常直到五更。地方百姓于是说:从未见过巡视地段的委员像这样清廉勤勉的。就连向来存在的陋规,至此也没有人追索。百姓又说:尤其没见过巡视地段的委员像这样安静不扰民的。
16 八月,我的身体逐渐恢复健康,于是命令家丁去各宪衙门销假。这天夜里,钱塘县的重犯越狱,共逃出七十多人,三更左右,首府发来公文,委派我巡查钱塘城门。我从此又出来当差,两位首县也时常请我到衙门问案。杭州城的弊俗,乡宦对于平民,毫无乡里情谊,乡宦中显贵的,尤其把地方官视为草芥,凡是与人争讼,诉状内必定附有一张显贵的名片,甚至本族以及亲友多借他的名片夹附在诉状内,地方官常常借词讼做人情,以鱼肉平民,从而讨好贵人。我初次审阅案卷,于是询问乡绅的名片为何夹在诉状内。首县于是命令签押家丁亲自向我说:这是某老爷所托付的,问案时看到他的名片,以便照应。我说:狱讼必须凭官员询问原委,以判断双方的曲直,如果只凭名片,就委屈了平民。首县家丁对我说:历任太爷都是这样。我叹息说:以势力为道理,不可作为准则。有个姓赵的人,是城内的绅士,常与首府往来,因为轿夫强行索要工钱,认为他未存绅士体面,于是诬告轿夫奸拐婢女,将诉状夹着名片送到首府。首府当面嘱咐首县必须重责定罪,才能服绅士之心。首县也认为只需责打轿夫,所以请我来问案,想让我只用刑。差役牵着轿夫进衙门,已经用铁链锁住他的脖子,我看轿夫不过愚笨蛮横,不像奸拐一类的人。问他说:你在赵家几年了?回答说:今年来的。我问:赵家有几个婢女?回答说:小人不常进内室,不知他家有几个婢女。我笑着说:赵家控告你奸了他的婢女,又拐带她逃跑,你还说不知他家有几个婢女吗?回答说:小人都不知道。小人不过面向赵大老爷索要工钱,大老爷已经骂我数次,说要送我到衙门中受责,并未听说另有其他言语。现在太爷要责打小人,小人情愿不要赵家的工钱。我说:我也知道你原本没有奸拐的情事,当时向赵家索钱,言语顶撞在所难免,我不责打你。你受责总有一次,但须受责时不可再承认奸拐。索钱不过受责,奸拐则必定办罪了。轿夫叩首而去。赵宅听说后,立即告诉首府,说问官庸懦糊涂。首府于是提审轿夫亲自过堂,先责打而后问供,轿夫说:小人只是不合向赵家索钱,即使杖死小人,也不会有不同的供词。后来首府也知道绅士恃势欺压平民,然而无可奈何绅士。此后凡是诉状中夹有名片的,两县便不再请我问案了。
17 十月,宁波奉化县因钱粮激起民变,抗拒捕役殴打官员。巡抚带兵亲自前往解散,拘捕首犯后返回,府县因此被革职。
●道光二十六年丙午(公元一八四六年)
18 二月,文武各庙春祭,各宪致祭,侯补者按例先前往等候。杭州城有三所书院,二月收课,试卷最多,凡是阅卷点名差事,大抵由即用大挑人员担任,两班到省的多承担此差。又巡抚衙门的题本,书吏写好,委派官员朗读,名叫对本,其差事也多由两班人员担任。我戏题对联云:业着湖山,阅卷点名兼对本;名垂竹帛,尽先补缺再题升。(意思是:事业依托湖山,阅卷点名兼读题本;名声流传史册,尽先补缺再题升。)因为候补人员到省,得到一个保举,可望尽先,尽先之后,可望补缺;补缺之后,可望题升。此时题升,不过望得一个同知罢了。同寅见对联而笑。仲孙樊说:难怪我等元旦拜抚台节,抚台回礼,祝曰:愿诸公今年有缺即升;无缺即补。
19 五月,抚宪札令臬司委派官员清理各省府县监狱,我奉委查严州六县监狱。所到之处,力求清洁,严禁看役需索。旧例:凡是上司委派官员到县,各县须送程仪,候补官员未经
署事者,每多收程仪。余虽未署事,亦不收也,同寅有问余者,余笑曰:是委也,乃抚台为太夫人祈福,而有此举也。我等但各体抚台祈福之心,以自修福而已,岂在程仪哉。时抚台太夫人年已九旬矣。
译负责办理此事的人,大多借机多收取路费。我虽然没有参与办理,也不收取,同僚中有询问我的,我笑着说:这项差事,是巡抚为了老母亲祈福,才有的这一举动。我们只要各自体察巡抚祈福的心意,用来自我修养积福罢了,哪里在于路费呢。当时巡抚的老母亲已经九十岁了。
20六月,天久不雨,上宪亲至天竺,请观音大士下山,设坛海会寺祈雨。盖杭州遇旱,官不求大士,则民心不洽也。凡城中官员,每日两次至坛中伺候。数日,偶得微雨,即撤坛,仍送大士归天竺。西湖皆涸,旱灾已成,秋成乃定缓四征六。定例灾上五分,自应请赈,近因国库久空,不敢请赈。不能请赈,自必起征,而弊窦乃从此生矣。名为缓四,而狡强之民,遂因缓而抗输。名为征六,而良善之家,每因征而全纳。又有无耻州县,只将陋规巴结上司,并置奏销而不问。民风所由日益坏,吏治所由日益污也。
21八月,赴抚宪衙门考帘,考毕,遂馆于惠安寺,不得私回公馆。主考入闱之日,监临进贡院,先点内帘,后点外帘,余分外帘誊录官。自考帘以后,凡有出入,轿帘皆用封条。居寺中数日,门户皆用封条。余因自嘲云:莫说一官容易得,也从封锁考中来。浙省士习,好者固多,坏者亦不少,其尤坏者,莫过于誊录。外省誊录,皆以各县房书充之,浙江则有举人、进士亦充誊录。其应试有力士子,场外预定誊录。朱色鲜明,字笔工楷,虽朝考殿试之卷,书法不过如是,且有一艺而改至数十句者。中后榜发,乃设法换卷。所以每科中式,惟杭、嘉、湖、宁、绍之人最多。先定誊录者,亦惟五府之人最多。至于无力之士,不能预定誊录,则字迹草率,甚至脱句脱股,致帘官不能句读。有谓场中论文论命者,于此抑有何说。或谓弊至如此,监临何以不清其弊。不知积重难返,苟有欲剔其弊者,则内而誊录,外而士子,必至闹场。夫国设科以取士也,济济多士,以临民也,乃士之所集,犹恃人众,可乎哉?
22九月,誊录事竣出闱,赴监临衙门销差。每逢三、八日期,各县乡民,或数十,或数百,赴衙门诉灾荒。上司见人多,不敢不收其呈。收呈之后,仍批发府县,府县再详上司,仍是带征带缓之一说。虽曰民情日坏,无乃临民之官又素无忠信以入民心也。
23十月,奉委署建德县事。凡新官到任,一切轿伞仪仗,无不新制。余俱一概从省,皆先兄亲制,并有买老班知县旧用者。浙省敝俗,一奉委牌,荐家丁,荐幕友,不能计数。其在惯当家丁与无品学之幕友,只求夤缘有路,固不足论矣,独笑居然长官,乃以荐托巿人情,树声气,其自为计固得矣,亦知下员之难为情乎?余奉委后,见首府,太尊问及幕友,余对以刑钱两席已定,首府不悦。自言曰:尔处朋友竟行自定,殊不知我处朋友皆上宪所荐也。余对曰:署中请朋友,为地方办事也。办事先论品,次论学。卑职初任事,须赖朋友以襄事,是以必亲采其人品,次访其学问,以期同舟之共济。今大老爷欲荐朋友,不过人情难却耳。大抵人情可施之小席,不可行之刑钱两大席。于是首府乃荐小席一朋友,余收之。是时求荐之朋友,其稍出色者,其荐条皆贴之本官签押房壁上。其次一等者,其荐条皆贴之本官内账房壁上。不可以车载,不可以斗量者也。故余对首府有是云。省中部署定后,遂买舟赴任。时罗澹村当武闱提调在省,为余言,建德民情尚好。舟行两日至桐庐,即有建德书差来迎。余昔年不惯乘舟,是时尚无旧时头晕毛病。行三日,舟泊严州东关。进城谒本府,馆考棚内,因前任尚未出署也。接篆后,余新收家人假献殷懃,谓余曰:老爷一人步行,非惟无以示新官之尊严,且收小的等何用。余惟置若弗闻也者。
24十一月,自鸦片烟流毒中国,设馆诱人吃烟者,郡县皆然。惟严州民尚古朴,见吃烟者,人皆恶之,故尚未有烟馆。忽一日有开烟馆者,余知民情多弗顺也,即拘其人枷号以惩之,城中欣然。本府初闻之,亦以为是。旋与幕友商之,幕友乃谓鸦片烟既已不禁,彼将人枷号,何以了结此案。本府次日见余,述其友言,余笑曰:朋友在署中但知读律,我日行巿上,但顺民情也,枷一卖烟者,以顺合郡人之心,有何不可。况枷之我,释之亦惟我
译六月,天久不下雨,上司亲自到天竺,请观音大士下山,在海会寺设坛祈雨。因为杭州遇到旱灾,官府如果不求大士,民心就不和睦。城中所有官员,每天两次到坛中伺候。过了几天,偶然下了点小雨,就撤去祭坛,仍然送大士回天竺。西湖都已干涸,旱灾已经形成,秋收才决定缓征四成、征收六成。按规定,灾荒超过五分,就应当请求赈济,近来因为国库长久空虚,不敢请求赈济。不能请求赈济,就必然开始征收,而弊端就从这里产生了。名义上是缓征四成,而狡猾强悍的百姓,就借着缓征而抗拒缴纳。名义上是征收六成,而良善的人家,往往因为征收而全部缴纳。又有无耻的州县官员,只拿陋规去巴结上司,对奏销之事置之不理。民风因此日益败坏,吏治因此日益腐败。
八月,到抚台衙门参加考帘,考试结束后,就住在惠安寺,不能私自回公馆。主考官进入考场那天,监临官进入贡院,先点名内帘官员,后点名外帘官员,我被分派为外帘誊录官。自从考帘以后,凡有出入,轿帘都用封条封住。住在寺中几天,门户都用封条封住。我因此自嘲说:别说做官容易,也是从封锁的考场中出来的。浙江士人的风气,好的固然多,坏的也不少,其中特别坏的,莫过于誊录。外省的誊录,都由各县的书吏充任,浙江则有举人、进士也充任誊录。那些有实力的应试士子,在考场外预先定好誊录。朱砂颜色鲜明,字迹工整楷书,即使是朝考殿试的试卷,书法也不过如此,而且有一篇文章改动多达几十句的。中榜后发榜,就设法调换试卷。所以每科考中的,只有杭州、嘉兴、湖州、宁波、绍兴的人最多。预先定好誊录的,也只有这五府的人最多。至于没有实力的士子,不能预先定好誊录,那么字迹潦草,甚至脱句脱段,致使帘官无法断句。有人说考场中论文章也论命运,对此又有什么可说的呢。有人说弊端到了这种地步,监临官为什么不清除弊端。不知道积弊深重难以挽回,如果有想要剔除弊端的人,那么里面的誊录官,外面的士子,必然会在考场闹事。国家设立科举来选拔士人,众多士人,用来治理百姓,然而士人所聚集的地方,还依仗人多势众,这可以吗?
九月,誊录事务结束出考场,到监临衙门销差。每逢三、八日,各县乡民,或几十人,或几百人,到衙门诉说灾荒。上司见人多,不敢不接收他们的诉状。接收诉状之后,仍然批给府县,府县再详报上司,仍然是带征带缓的说法。虽然说民情日益败坏,难道治理百姓的官员平时没有忠信来赢得民心吗。
十月,奉命代理建德县事务。凡是新官到任,一切轿伞仪仗,没有不新制的。我全都一概从简,都是长兄亲手制作,还有买老班知县旧用的。浙江的坏风俗,一接到委任牌,推荐家丁,推荐幕友,数不胜数。那些惯常当家丁的和没有品学修养的幕友,只求攀附有权势的路子,本来不值得谈论,只是可笑竟然身为长官,却以推荐托付来讨好人情,树立声势,他为自己打算固然得逞,也知道下属官员难以做人情吗?我奉命后,见到首府,太尊问起幕友,我回答说刑名、钱谷两席已经定好,首府不高兴。自言自语说:你那里的朋友竟然自己定,殊不知我那里的朋友都是上司推荐的。我回答说:署中请朋友,是为了地方办事。办事先论品行,次论学问。我初任事务,必须依靠朋友来协助,所以一定要亲自考察其人品,其次打听其学问,以期同舟共济。现在大老爷要推荐朋友,不过是人情难却罢了。大概人情可以施用于小席,不可以行于刑名、钱谷两大席。于是首府就推荐了一位小席的朋友,我收下了。这时请求推荐的朋友,那些稍微出色的,他们的荐条都贴在本官签押房的墙上。次一等的,他们的荐条都贴在本官内账房的墙上。多得用车装不下,用斗量不完。所以我才对首府说了这样的话。省中部署定好后,就买船赴任。当时罗澹村担任武闱提调在省,对我说,建德民情尚好。船行两天到桐庐,就有建德的书差来迎接。我往年不习惯坐船,这时还没有旧时的头晕毛病。走了三天,船停在严州东关。进城拜见本府,住在考棚内,因为前任还没有出署。接印后,我新收的家丁假装献殷勤,对我说:老爷一个人步行,不仅无法显示新官的尊严,而且收我们这些人有什么用。我只是装作没听见。
十一月,自从鸦片烟流毒中国,设馆诱人吃烟的,郡县都是这样。只有严州民风尚且古朴,见到吃烟的人,大家都厌恶,所以还没有烟馆。忽然有一天有人开烟馆,我知道民情大多不顺从,就拘捕那人枷号示众来惩罚他,城中人心欣然。本府起初听到,也认为是这样。随后和幕友商量,幕友就说鸦片烟既然已经不禁,他把人枷号,怎么了结此案。本府第二天见我,转述他朋友的话,我笑着说:朋友在署中只知道读律,我日常行走市上,只顺从民情罢了,枷一个卖烟的人,以顺合全郡人的心意,有什么不可以。况且枷他的是我,释放他的也只有我
乎?
25十二月,奉学宪行文县考。有其父曾为泥水匠人,其子此时应试,而合邑不许,盖其家本无读书人也。本童于点名之后,具呈求余。余问诸廪保:尔县不许此人应试,或其家有所谓不清白者乎?皆曰:不过其父乃一泥水匠人,其家亦从来无人应试也。余曰:泥水匠人,本童已自言之,若更无所谓不清白者,安可不准其应试?即身为匠人,改业为士,犹将应试,况其子乎?廪保无言。本童亦遂应试。建德文童不满一千,至交卷时,余即坐公案阅卷,其文字之纰缪者,置之一边,未尝面加批驳。如有可以入目者,即于卷背后另加数圈,以为暗记,且更加圈点。故案未发,而考者已自知八九矣。终场之日,礼房备饭一餐,亦与吾乡相似。余将前二十名提至后堂,当面试之,或小讲,或项比,或中权,必四五次易题,以核其虚实。最后余再取四五十名,入署中,另覆一场,不独观文,亦观其人也。故长案发后,合邑皆无闲言。 【 余自后考他邑及他府,亦无不如是。】
译吗?
十二月,遵照学政的公文进行县试。有一个考生的父亲曾是泥水匠,他此时来参加考试,但全县都不允许,大概是因为他家原本就没有读书人。这名童生在点名之后,递上呈文请求我。我询问廪生和保人:“你们县不允许此人参加考试,难道他家有什么不清白的地方吗?”他们都回答说:“不过是因为他的父亲是个泥水匠,他家也从来没有人参加过考试罢了。”我说:“泥水匠的身份,这名童生自己已经说明了,如果并没有其他不清白的地方,怎么可以不准他参加考试?即使本人是匠人,改行做读书人,尚且可以参加考试,何况是他的儿子呢?”廪生和保人无言以对。这名童生于是也就参加了考试。建德县的童生不满一千人,等到交卷时,我立刻坐在公案上阅卷,那些文章错谬的,放在一边,未曾当面加以批驳。如果有可以入眼的,就在卷背另外加几个圈,作为暗记,并且再加以圈点。所以榜文尚未公布,参加考试的人已经知道了八九分。考试结束那天,礼房准备了一顿饭,也和我们家乡相似。我将前二十名提到后堂,当面测试他们,或讲一小段,或比较项背,或考察中权,必定更换四五次题目,以核实他们的虚实。最后我再选取四五十名,进入衙署中,另外复试一场,不仅观察文章,也观察为人。所以长案公布后,全县都没有闲话。【我后来在其他县以及其他府考试,也都是这样。】
26是岁旱灾,虽有缓,仍有征也。有征必解省。以前库书解银进省,遇严州协台委员之在省领饷者,库书与之商明,或划一千,或划数千,归县还营。此次亦是库书与商划银一千,余不知也。领饷官回严,协台不允,库书始来告余。余往协台署中,协台悻悻骂库书。余问协台曰:营中饷来分银乎?曰:分银。营中用银乎,用钱乎?曰:以银易钱而用之也。营中既以银易钱,现在每两易钱多少,自共知之,一千银须钱多少,不难归还,何至如是动怒。协台曰:我恨库书不曾先来告我。余曰:库书亦未先告我也。大约库书在省,见尔营官,彼此通挪,亦向来常有之事,若大老爷今日必问库书不是,不独尔营官面上亦过不去,显见我文武衙门永无通融之处矣。自是协台无言。县中库书又于银价之外多给钱数十千。其后协台亦自悔。协台姓伍,南京驻防也。
27一日午后,南城潘姓火起,余往救,文武皆至,仓屋亦毁,因救熄,谷子尚未全烧。余问:今年灾荒,伊家何以尚有如许谷子?有告以连年所积者。建德富家不多,潘姓亦一富家也。余嘱曰:明春乏食,尚毋再积,且必零卖也。
28余于无事时,常于宅门内川堂中静坐,或即在此看书。家人暗与相商,俱以为不便,余不知也。一日合署家丁统跪余前,同声告假。余问何故,合口答曰:前者经厅太爷送一人于王门上,王门上先行管押,老爷知之,当即开发王门上,是家人毫无权柄矣。老爷出宅门,家人多有不知,是老爷已不亲信家人矣。今又常坐川堂,使家人一步不敢乱动,是老爷之防家人常如防贼,家人等觉太无脸,不如先自告假。余笑曰:门丁押人,可以不问老爷乎?老爷出门,必须家人先发起马牌乎?若常坐川堂,更于家人何碍?我试彻底为尔等言之,我等居官固须爱名,岂尔等跟官遂可不顾名乎?我若随尔等胡闹,我之名固坏矣,尔等遂能发财乎?即可发财,日后到省,尔等同类中亦不过指而笑之曰:彼幸而跟一胡涂老爷,多得几个混账钱耳,日后再不想跟官也。今尔等跟我虽曰清苦,名不坏,日后仍好跟官也。尔等必不肯守清苦,我亦听其自便。其后究无一人告假。人心岂易测哉!
29腊底同旦卿兄及余家眷在建德署中度岁。岁酒后,典史入署辞岁,谓余曰:昔日堂翁于除夕,必命库房送元宝数锭人署,以与太太、小姐押岁,堂翁今夜遂如斯而已乎。余问曰。元宝自库房来耶,抑自民间出耶?
●道光二十七年丁未(公元一八四七年)
30正月元旦,循例拜牌,文武各庙行香,本府文武同寅各衙门敬节。元宵节近,备春酒请同寅及绅衿,席间有绅士谈及麦秋尚远,何以救济灾民。既定征六,上无赈矣。如劝捐助赈,是殷户既勉力以输将,又竭财以捐赈,更恐事有难行。余告之曰:明言捐赈,非惟事有难行,且恐四乡愚民无知,既不肯完纳上忙,又求给赈者日多,吾愿诸君常存救荒之心,无居救荒之名。旧腊曾见城南潘宅尚有连年余积谷子,由潘姓推之,未必遂无积谷之家也。但使积谷者随时平价,勿拘升斗斛担,就近零卖于邻里之穷民,则穷民自可生活,又何至聚众而索食于大家。即有贫苦无依,就食于邻里,而一贫至此,究属无多。且吾闻严州之人,久虑府城下手空虚,常议集赀鸠工培高下手,以配合府风水。风水之说,虽难尽信,而果以扶持地脉之资,为赈恤灾荒之助,岂不两有裨益乎?皆曰:培城下手,严州人久有此心,但恐功未易集,是以迟疑莫举,且皆出自严州人之口,从未经父母官为之提倡也。余曰:徒凭风水,吾亦未敢劝地方大兴土木,今以工代赈,是藉风水而阴济贫民,阴济贫民,即暗保富室,奈何不乐为之提倡也?于是严州绅衿,分任其事,而培高下手之工遂兴,严州之荒穷因是而遂济。余初到严州时,本府郭松泉──山西人,由进士分部,放台州知府,再改严州,拘谨人也,──因办清查不肯通融,先不见好于属
译26 这一年发生旱灾,虽然赋税征收有所宽缓,但仍有征派。有征派就必然需要解送银两到省。以前库书解送银两进省,遇到严州协台派来在省领取饷银的委员,库书便与他商量,或划拨一千两,或划拨数千两,归还县里再转交军营。这次也是库书与他商量划拨银两一千两,其余的我不知道。领饷的官员回到严州,协台不允许,库书这才来告诉我。我前往协台衙署,协台怒气冲冲地责骂库书。我问协台说:“军营里的饷银是分成银两发放的吗?”回答说:“分成银两。”“军营里是用银两还是用钱?”回答说:“是用银两兑换成钱来使用的。”“军营既然用银两兑换成钱,现在每两银兑换多少钱,大家自然都知道,一千两银需要多少钱,不难归还,何至于如此动怒。”协台说:“我恨库书不曾先来告诉我。”我说:“库书也没有先来告诉我。大概库书在省城,见到你们军营的官员,彼此挪借银两,也是向来常有的事。如果大老爷今日一定要追究库书的不是,不仅你们军营官员面上也过不去,而且明显显示出我们文武衙门永远没有通融变通的地方了。”从此协台无言以对。县里的库书又在银价之外多给了几十千文钱。后来协台也自己后悔了。协台姓伍,是南京驻防的官员。
27 一天午后,南城潘家发生火灾,我前往救火,文武官员都到了,仓房也被烧毁,因为救灭了火,谷子还没有完全烧完。我问:“今年灾荒,他家怎么还有这么多谷子?”有人告诉我说是连年积蓄下来的。建德富户不多,潘家也算是一户富家。我嘱咐说:“明年春天粮食匮乏,不要再积蓄了,而且一定要零星售卖。”
28 我在无事的时候,常在宅门内的川堂中静坐,或者就在那里看书。家人暗中互相商量,都认为不方便,我不知道。一天,全衙门的差役统一跪在我面前,同声请求告假。我问什么原因,他们齐声回答说:“以前经厅太爷送一个人到王门上,王门上先行管押,老爷知道了,当即命令王门上释放,这说明家人毫无权柄。老爷走出宅门,家人大多不知道,这说明老爷已经不亲近信任家人了。现在又常坐在川堂,使得家人一步不敢乱动,这说明老爷防备家人就像防备贼一样,家人觉得太没脸面,不如先自己告假。”我笑着说:“门丁押人,可以不问老爷吗?老爷出门,必须由家人先发起马牌吗?如果常坐川堂,更对家人有什么妨碍?我试着彻底为你们说明白,我们做官固然需要爱惜名声,难道你们跟随做官就可以不顾名声吗?如果我随你们胡闹,我的名声固然坏了,你们就能发财吗?即使能发财,日后到省城,你们同类中也只会指着嘲笑说:他侥幸跟了一个糊涂老爷,多得了几个混账钱罢了,日后再也不愿跟官了。现在你们跟我虽然说是清苦,名声不坏,日后仍然好跟官。你们一定不肯守清苦,我也听任你们自便。”后来终究没有一个人告假。人心难道容易揣测吗!
29 腊月年底,我和旦卿兄以及我家眷在建德衙署中过年。岁酒后,典史进入衙署辞岁,对我说:“昔日堂翁在除夕,必定命令库房送几锭元宝到署中,用来给太太、小姐压岁,堂翁今夜就这样了吗?”我问:“元宝是从库房来的呢,还是从民间出的呢?”
●道光二十七年丁未(公元一八四七年)
30 正月元旦,按照惯例拜牌,在文武各庙行香,本府文武同僚及各衙门敬节。元宵节将近,备下春酒宴请同僚及绅士,席间有绅士谈及麦秋尚远,如何救济灾民。既然已经定下征收六成,上面没有赈济了。如果劝捐助赈,殷实户既勉力缴纳赋税,又竭尽财力捐赈,更恐怕事情难以实行。我告诉他们:“明言捐赈,不仅事情难以实行,而且恐怕四乡愚民无知,既不肯完纳上忙赋税,又请求给赈的人日益增多,我希望诸位常存救荒之心,不要居有救荒之名。旧腊曾见城南潘宅还有连年剩余的谷子,由潘家推之,未必没有积谷的人家。只要让积谷者随时平价,不拘升斗斛担,就近零星卖给邻里的穷民,那么穷民自然可以生活,又何至于聚众向大户索食。即使有贫苦无依,到邻里就食的,而穷困到这种地步,终究不多。况且我听说严州的人,长久忧虑府城下手空虚,常商议集资雇工培高下手,以配合府城风水。风水之说,虽然难以完全相信,但如果把扶持地脉的资金,作为赈恤灾荒的资助,岂不是两有裨益吗?”大家都说:“培高城下手,严州人久有此心,只是恐怕功业不易聚集,所以迟疑没有举动,而且都出自严州人之口,从未经过父母官提倡。”我说:“仅仅凭借风水,我也未敢劝地方大兴土木,现在以工代赈,是借风水暗中救济贫民,暗中救济贫民,就是暗中保护富室,为什么不乐意提倡呢?”于是严州绅士,分任其事,而培高下手的工程于是兴起,严州的灾荒穷困因此得以救济。我刚到严州时,本府郭松泉——山西人,由进士分部,放任台州知府,再改任严州,是个拘谨的人——因为办理清查不肯通融,先前不被属员看好
员,后不见好于上宪,因而告病回籍。新委署严州方本府初到任,出示晓谕,明言保富必先安贫,由是贫民纷纷将扰富户。余谓本府曰:居今日而欲行惠民之政,但可存于心,不可形诸口,况可施之文牍乎?严地苦瘠,十室九空,不贫之民有几也。第不明言其贫,则亦相安于贫耳,若必历历数之曰:某非贫,某非贫,当分富以润贫,必致嚣然不靖矣。况朝廷日事催科,以天家之富,尚不能因年荒而济贫,而谓严州区区温饱之家,其能赈旱荒之饥民乎。现在合郡绅衿,借兴工以敛资,即隐寓周恤穷民之意。盖出资者即富室,做工者即贫民也。贫富浑忘于无形,地方自相安于无事矣。其后本府亲与幕友细商,其幕友亦劝之曰:建德县只到任数月,已得合郡之民心,东家岂能拂民心而为政乎。
译员,后来不再受到上级官员的赏识,于是称病辞职返回家乡。新委派代理严州知府的方本府刚到任,便张贴告示晓谕百姓,明确说道保护富户必须先安定贫民,因此贫民纷纷骚扰富户。我对方本府说:在当今想要施行惠民的政策,只能存于内心,不可挂在嘴边,何况还能写在公文里呢?严州土地贫瘠,十户人家有九户空荡,不贫穷的百姓又有几个呢?只是如果不明确说出他们的贫穷,大家也就安于贫穷了;如果一定要一一列举说:某人不贫,某人不贫,应当让富户分出资财来救济贫民,必定会导致喧闹不安定。况且朝廷每天忙于催缴赋税,凭借皇家那样的富有,尚且不能因为年成荒歉而救济贫民,难道严州那些仅仅温饱的家庭,能够赈济旱灾饥民吗?现在全郡的士绅,借着兴修工程来筹集资金,这实际上隐含了周济穷人的意思。因为出资的就是富户,做工的就是贫民。贫富的界限在无形中消解,地方自然相安无事。后来方本府亲自与幕僚仔细商议,他的幕僚也劝他说:建德县令刚到任几个月,已经赢得了全郡百姓的心,东家(指方本府)怎么能违背民心来施政呢?
31二月府试,严属教官皆至郡送考。有分水知县来郡,泊座船于河下,旁有头厅船一只,乃妓船也,分水县日游其船,将先人遗下紫貂套改作女衣,送于妓家。应试童生莫不争游其船,妓船苦其烦扰,乃请分水县将签筒、笔架、刑杖安置船舱,差役守住头厅,童生见之,始不敢轻上其船。后有狡滑童生谓同游者曰:此岂县官刑杖可以吓人之地乎。集多人硬入其船。适分水县先在船中,其家丁仍以官势呼喝应试童生,并喊差役拿人。时考童蚁集,岂官势所能哄喝,但见刑杖、笔架、签筒纷纷掷入水中。分水县由船后逃过他舟,乌合之徒尾追逐之,其家丁趋入一室,乃坐府家丁住宅。──平时各县至郡,多在此宅假作公馆,适有桐庐县钱谷朋友来郡,算结交代,先住宅中。──分水县家丁疑其主人逃至于此,考童追入不见,疑躲在楼上,蜂拥登楼,钱谷朋友正在楼上蒙面而睡,考童疑分水县躲在被中,揭被拖出,共殴之。久之见被殴者须发半白,惊曰:分水县无须,误殴他人。乃弃之如鸟兽散。分水县自船后逃出,先至府署,向本府哭诉考童闹事,殴辱官长,求本府饬教官,传廪保,查滋事考童,先除考名,再议罪名。余谓本府曰:六县考生皆集郡城,今查滋事之人,从何查起;且自称殴辱官长,官长究在何处。被殴行凶,究因何事。本府踌躇久之,以为不加惩治,恐民风士习愈益败坏。余曰:欲存官体,亦须官话上可说得去。且送考乃学官事,何必知县进郡;即至郡矣,又何可以县官之威而作于名妓之船上。本府不语。分水县遂连夜回署。各县教官皆至余署谢曰:幸为余等解一难事也。自是送考教官常来余署谈话。
32一日各教官皆至,忽有城南对河一人,在署外叫喊云:有人在我家图赖。余随往勘,路问是人因何至尔家图赖。答以邻居年荒,偶窃粮食,小人妻子寻见,责其还原,彼已食罄,因而口角,今不知被何人唆使,乃寻至小人家中图赖。及余至其家,图赖之人已不见。其妻乃言:闻太爷至,即先逃去。余仍回县。各教官无事,闲眺河边人俟余,余亦同立河边闲眺,又闻喊救人复至云:其人仍在门前图赖,并大言,太爷未必能常至。余再往。其人见余至,乃走入塘中。余着人谕之曰:尔之图赖,不过谓贼名难当耳,今我至此,何不上岸自辨其诬。若不自诉,虽死亦是畏罪自尽也,不且白死而又居贼名乎。其人闻之,立即登岸,来跪余前,衣上滴水,哭诉曰:粮食乃小人向伊家借的,后忽要小人还原,并说小人是贼,小人是以不甘。余曰:借必有还,尔愿还否?答曰:小人安能不还。小人先约秋成,复因他逼,再约麦熟。余谓喊救者曰:彼约还尔,固非贼也,今来图赖,盖情急耳。尔家不可于荒春索他还原。因问投水者曰:尔家尚有粮乎?答曰:无矣。余问何以度日。曰:太爷现起城外工程,小人将藉以糊口,挨至麦熟,可望不死矣。余嘱之曰:明日我在工上待尔,尔今归家,换去湿衣,明日早来。余回至河上,各县教官犹在,笑曰:有事化为无事矣。闻喊而往,人或有之,既归复去,人必不为也。内有一教官曰:我等不肯做知县,以知县之难也;今知县必勤劳如此,我等更不敢做矣。时教官中有进士,即用大挑一等呈请改教者,故云。
33北乡临河,有营汛把总何姓,其族人于汛旁开漕坊杂货铺,尚殷实,把总藉荒强借,不遂所欲,唆汛兵行凶,将铺面捣毁。其族人赴县喊禀,把总亦将其父做伤,抬至县署求验。余因店主所控情节颇重,恐乡民借荒生事,随即往勘。遇抬伤者于途,其抬夫私相谓曰:若太爷看明其店情形,伤亦不必求验矣。余为若弗闻也者。及亲至店中,捣毁属实。伤者亦至,不用夫抬,只有人扶之以入,虽以布包头,亦不求余验伤。余谓店主曰:捣毁时,此人当面乎?答曰:乃其子率汛兵捣毁,彼不在场也。抢去店中货物乎?曰:亦未抢去,不过因借贷未遂,即将上店捣毁。把总之父犹欲致辨
译31 二月府试,严州知府嘱咐各县教官都到郡城送考。有位分水县令来到郡城,将坐船停泊在河下,旁边有一艘头厅船,乃是妓船。分水县令白天游逛那艘妓船,把先人留下的紫貂套改制成女装,送给妓家。参加考试的童生无不争着去游逛那艘妓船,妓船苦于他们的烦扰,便请求分水县令将签筒、笔架、刑杖安置在船舱里,派差役守住头厅,童生见了,才不敢轻易登上那艘船。后来有个狡猾的童生对同游的人说:“这哪里是县官的刑杖可以吓人的地方呢?”便聚集多人强行闯入那艘船。恰逢分水县令先在船中,他的家丁仍依仗官威呼喝应试童生,并喊差役抓人。当时应试童生如蚂蚁般聚集,岂是官威所能吓唬喝止的,只见刑杖、笔架、签筒纷纷被扔进水中。分水县令从船后逃到别的船上,乌合之众尾随追逐,他的家丁跑进一间屋子,那是坐府的家丁住宅。——平时各县官员到郡城,多在此宅暂作公馆,恰逢桐庐县的钱谷朋友来郡城,结算交代,先住在这宅中。——分水县令的家丁怀疑主人逃到这里,应试童生追进屋内没看见,怀疑他躲在楼上,蜂拥登楼,钱谷朋友正蒙面睡在楼上,应试童生怀疑分水县令躲在被中,揭被拖出,一起殴打他。过了很久,看见被殴打的人胡须头发半白,惊讶地说:“分水县令没有胡须,误打了别人。”于是弃下他像鸟兽般散去。分水县令从船后逃出,先到府署,向本府哭诉应试童生闹事,殴打侮辱官长,请求本府命令教官,传唤廪生保人,查究闹事的应试童生,先除去他们的考名,再议罪名。我对本府说:“六县考生都聚集在郡城,现在查究闹事的人,从何查起;况且自称殴打侮辱官长,官长究竟在何处。被殴打行凶,究竟因为何事。”本府踌躇很久,认为不加以惩治,恐怕民风士习更加败坏。我说:“想要保全官体,也须官话上说得过去。况且送考是学官的事,何必知县进郡;即使到了郡城,又怎可以县官的威势用在名妓的船上。”本府不语。分水县令于是连夜回署。各县教官都到我署中道谢说:“幸得您为我们解除一桩难事。”从此送考的教官常来我署中谈话。
32 一日各教官都来到,忽然有城南对河一人,在署外叫喊道:“有人在我家图赖。”我随即前往勘查,路上问那人因何到你家图赖。回答说邻居年成荒歉,偶尔偷窃粮食,小人的妻子寻见,责问他归还,他已吃光,因而发生口角,现在不知被何人唆使,便寻到小人家里图赖。等到我到他家,图赖的人已不见。他的妻子便说:“听说太爷来到,就先逃走了。”我仍回县。各教官无事,闲看河边人等待我,我也一同站在河边闲看,又听见喊救人的声音再次传来,说:“那人仍在门前图赖,并且大声说,太爷未必能常来。”我再前往。那人见我来到,便走入塘中。我让人告诉他:“你的图赖,不过说是贼名难当罢了,现在我来到这里,为何不上岸自己辩白诬陷。若不自己申诉,即使死了也是畏罪自尽,岂不是白白死了又背负贼名呢。”那人听了,立即登岸,来跪在我面前,衣服上滴着水,哭诉说:“粮食是小人向那家借的,后来忽然要小人归还,并说小人是贼,小人因此不甘。”我说:“借必有还,你愿意还吗?”回答说:“小人怎能不还。小人先约定秋收,又因他逼迫,再约定麦熟。”我对喊救的人说:“他约定还你,固然不是贼,现在来图赖,大概是情急罢了。你家不可在荒春向他索要归还。”于是问投水的人:“你家还有粮食吗?”回答说:“没有了。”我问怎么度日。回答说:“太爷现在兴修城外工程,小人将借此糊口,挨到麦熟,可望不死矣。”我嘱咐他说:“明日我在工上等你,你现在回家,换去湿衣,明日早点来。”我回到河上,各县教官还在,笑着说:“有事化为无事矣。”听见喊声而去,人或有之,既归复去,人必不为之。其中有一位教官说:“我们不肯做知县,因为知县之难;现在知县必定勤劳如此,我们更不敢做了。”当时教官中有进士,即用大挑一等呈请改教的,所以说。
33 北乡临河,有营汛把总姓何,他的族人在汛旁开设漕坊杂货铺,尚殷实,把总借荒强借,不遂所欲,唆使汛兵行凶,将铺面捣毁。他的族人赴县喊禀,把总也将其父做伤,抬至县署求验。我因店主所控情节颇重,恐乡民借荒事,随即前往勘查。遇抬伤者于途,其抬夫私下相谓曰:“若太爷看明其店情形,伤亦不必求矣。”我为若弗闻也者。及亲至店中,搗毁属实。伤者亦至,不用夫抬,只人扶之以入,虽以布包头,亦不余验伤。我谓店主曰:“捣毁时,此人当面乎?”答曰:“乃其子率汛兵捣毁,彼不在也。”抢去店中货物乎?曰:“亦未抢去,不过因借贷未遂,即上店捣毁。”把总之父犹欲致辨
,余告之曰:尔不当场,一切须问尔子。随嘱在旁汛兵曰:尔等在营,当不需我差传,即随尔副爷同到县中,与店主一质,事立明矣。余回署,行文营中,传把总汛兵听审。营官犹着人持帖至署,求余缓审。余厉声谓来人曰:年荒人易滋事,四乡如有不靖,尚仗营中共相弹压;今营官、汛兵持横捣毁,设四乡闻风效尤,营官能当此咎乎?速去告尔营官,不赴县审,我即通详。持帖者归,营官随即亲来,恳余曰:已经亲勘,一切细情,亦难瞒隐,但一经赴审,营中何以当此处分。余告之曰:营中不听审,不足以折人心,要我不审,我亦不肯为难。须要速了此案,莫使四乡效尤。幸原告店主系何把总同姓,速着把总回家自认不是,挽出本姓向店主说好,赔偿捣毁货物。店主肯允,即请族中数人赴县,公具息呈,庶几把总之横稍折,四乡之人心亦平。营官回署,即着把总下乡挽族人向店主说好,皆依余言。两日,即具息呈了案,自是四乡从此安静。事后余谓把总曰:尔虽武弁,亦一官也,族中有人作官,尚当自保族内,岂可自凌族人乎?以后当以为戒。
译我告诉他说:“你不该当场闹事,一切都要问你儿子。”随即嘱咐旁边的汛兵说:“你们在营中,自然不需要我差人传唤,就跟着你们的副爷一同到县里,和店主当面对质,事情立刻就能查清。”我回到衙署,发公文给军营,传令把总和汛兵来听审。营官还派人拿着帖子到衙署,请求我暂缓审理。我厉声对来人说:“年成荒歉,百姓容易滋事,四乡如果有不安定,还要依靠军营共同弹压;现在营官、汛兵仗势欺人、捣毁店铺,假如四乡闻风效仿,营官能承担这个罪责吗?快去告诉你们的营官,如果不来县里受审,我就立即向上级详细禀报。”拿帖子的人回去后,营官随即亲自前来,恳求我说:“我已经亲自勘查,所有细节,也难以隐瞒,但是一旦去受审,军营怎么承受这样的处分。”我告诉他说:“军营如果不听审,不足以平息人心,要我免审,我也不肯为难。必须迅速了结此案,不要让四乡效仿。幸好原告店主与何把总同姓,赶紧让把总回家自己承认错误,请出本族的人向店主说好话,赔偿被捣毁的货物。店主如果答应,就请族中几个人到县里,共同提交撤诉的呈文,这样把总的嚣张气焰稍受挫折,四乡的人心也就平定了。”营官回到衙署,立即派把总下乡请族人向店主说好话,都按照我说的去做。两天后,就提交了撤诉呈文了结案件,从此四乡因此安静下来。事后我对把总说:“你虽然是武官,也是一位官员,族中有人做官,还应当保全族内,怎么可以欺凌族人呢?以后应当引以为戒。”
34余于署内无事时,常步至城外工所,与绅董商议工程。旧有八角亭──盖昔人所以培补下手者也,──亭久倾圮,议再新修。亭后再堆土山,以石环之,另建关门。山上又立关帝庙,居中如印式。庙后又建文昌宫,责成南乡董事。其八角亭、土山、关庙工程,则责成城内及三乡董事也。其或乡人争讼,余先断结于有力之家,再劝出资助工,故工资既无虞缺乏,而荒春亦不觉易度也。于是共议开征。合县绅衿谓捕厅曰:我县地丁,每两征民间制钱二千四百文,近年银价太高,加以解库平色各费,官无平余,前任每欲一两加收二、三百文而合邑不许者,以官与民情不相通也。今邑侯每事俱体恤民隐,四乡无不知之,而听其为吾邑受累,吾邑之民心不安,若开征之日,每两定加二、三百文,固合邑所同愿也,盍为我等婉陈之。捕厅遂将绅衿之言,一一告余,余曰:然。诸君美意余心甚感,但征收既加,日后能减乎?吾愿受赔累之实,断不任加征之名,为我谢诸君。捕厅曰:堂翁即甘受赔累,亦不能赔累如许之多。余曰:但使我有赔累,百姓共知,必不忍因我一时之累,使百姓受日后之累也。捕厅出告绅衿,绅衿踌躇曰:然则如之何而后可也?昔日原有买补,县中稍可滋润,去岁旱荒,邑侯既不肯行矣,闻邑侯五旬生辰,即在本月,我等合邑商之,聊尽心耳,亦不必先期而告之,待对轴皆成,联寿仪同送之,想邑侯亦无他说。至余五十生日,随礼送来,竟近千金,盖出自集腋成裘,虽穷乡僻处,皆愿资助。
35南乡监生邓姓,温饱家也,近宅有竹山,夜被人窃去竹子数十株。监生次日跟踪寻之,入远山,得之茅屋旁阴沟内,──乃寿昌穷民在此种山,其父开豆腐店,其子夜行窃。──邓氏凭保搜获,其父羞认赔赃,出钱十余千,发一手票,监生受之──此亦乡人爱小便宜也。──归家,又虑行窃者穷,钱难到手,次日即执票往索。其父曰:圈中母猪已养猪子,俟卖猪子,方可还钱。──此又实情也。监生恨其子行窃,逼索之,入圈拘执母猪。行窃子兄弟两人──起意窃竹,乃其弟也,──兄以监生执猪,亦怨其弟。其父闻之愈羞忿,饮卤自尽。监生拘执母猪尚未出圈,其媳奔喊父已死,监生乃释猪欲走。其兄事急智生,遂宣诬贼逼命,令其弟拽住监生不放归,己乃赴县喊寃。余随往验,至行窃之家,其兄白衣披麻,执香以迎,其弟守死者而泣,其媳亦自旁而泣。死者侧卧,旁有饭碗剩卤半盏。余命其子备棺收敛。子泣曰:小人之父,是邓监生逼死,要邓姓备好棺。余曰:此乃尔家,他人安能备棺在此。且尸经官验,只须地保掩埋,吾命地保埋之可也。其子乃言:小人之父,亦曾备有一棺。仵作验毕,实属服卤身死,入棺收敛。余问:邓监生何以来尔家威逼?谓因诬贼。邓姓现在何处?答曰:现在吾家。余乃唤监生至,诘其何以至人家诬逼。监生乃将失竹、寻竹、见竹、赔竹,历历言之,并引余至宅旁阴沟内,指竹杪示余。其竹身尚以土埋好也。勘毕,带邓姓回署。监生跪请曰:已知罪矣。但由此赴县,路旁亲友最多,请太爷加恩,勿遂以炼锁领,我愿同去。余曰:只须同去,何必锁领。即在轿前随行。回署谓监生曰:尔本温饱之家,寻遇窃物,不先报官,已自错矣,而又爱此小利,以致遭此命案,即不偿命,亦必退财。越日,死者两子至县团供。余问:尔父之死,尔知之乎?答曰:不知。何以见邓姓威逼?答曰:邓姓抢猪时,小的妻子闻父尚大骂,久之不闻,乃见服卤而死,奔告小的邓姓抢猪,尚未走远,明是邓姓逼死。余又问曰:尔父大骂何人?答曰:小的妻子,闻父骂小畜牲,何以做出此事?余又曰:发票时,尔父知之乎?答曰:是父命发的,待卖小猪还钱。余又曰:窃竹是尔弟主意乎?答曰:既认还钱,何以又抢吾猪,非威逼云何?余示之曰:尔愚民不知律法,家有读书明理者乎?答曰:家有读书人,住寿昌县。余曰:寿昌
译34 我在衙门里没事的时候,常常步行到城外的工地,与绅士和董事商议工程事宜。旧有一座八角亭——大概是前人用来培补风水下手处的,——亭子长久倾颓倒塌,商议重新修缮。亭子后面堆积土山,用石头环绕,另外建造关门。山上又建立关帝庙,居中如印章样式。庙后又建造文昌宫,责成南乡董事办理。那八角亭、土山、关帝庙的工程,则责成城内及三乡董事办理。如果有乡人争讼,我先在有权势的人家断结,再劝他出资资助工程,所以工钱既不用担心缺乏,而荒年春天也不觉得难以度过。于是共同商议开征赋税。全县的绅士和生员对捕厅说:“我县的地丁银,每两征收民间制钱二千四百文,近年银价太高,加上解库平色各项费用,官府没有盈余,前任每想每两加收二三百文而全县不允许的,是因为官府与百姓情意不相通。现在县令每件事都体恤百姓疾苦,四乡没有不知道的,而听任他为我们县受累,我们县的民心不安,如果开征之日,每两定加二三百文,固然全县都愿意,何不为我们婉转陈述呢。”捕厅于是将绅士生员的话,一一告诉我,我说:“好。各位的美意我心里很感激,但征收既然增加,日后能减少吗?我愿意承受赔累的实情,断不担任加征的名声,替我谢绝各位。”捕厅说:“堂翁即使甘愿承受赔累,也不能赔累这么多。”我说:“只要让我有赔累,百姓都知道,一定不忍心因为我一时的累,使百姓承受日后的累。”捕厅出去告诉绅士生员,绅士生员犹豫说:“那么怎样才可以呢?昔日原本有买补,县里稍可获利,去年旱灾荒年,县令既然不肯行了,听说县令五十岁生辰,就在本月,我们全县商议,聊表心意罢了,也不必事先告诉他,等到对联都做成,连同祝寿的礼物一起送去,想县令也没有其他说法。”到了我五十岁生日,随礼送来的,竟然接近千金,大概是出自集腋成裘,虽然穷乡僻壤,都愿意资助。
35 南乡监生姓邓,是温饱人家,住宅附近有竹山,夜里被人偷去竹子几十株。监生第二天跟踪寻找,进入远山,在茅屋旁的阴沟里找到——原来是寿昌的穷民在这里种山,他父亲开豆腐店,他儿子夜里行窃。邓氏凭借保甲搜获,他父亲羞于认赔赃物,拿出钱十余千,开了一张手票,监生接受了——这也是乡人爱小便宜。回家后,又担心行窃者贫穷,钱难到手,第二天就拿着票去索取。他父亲说:“圈里的母猪已经生了小猪,等卖了小猪,才能还钱。”——这也是实情。监生恨他儿子行窃,逼迫索取,进入猪圈拘执母猪。行窃者的兄弟两人——起意偷竹,是他弟弟,——哥哥因为监生拘执猪,也怨恨他弟弟。他父亲听说后更加羞愤,喝卤水自尽。监生拘执母猪还没有出圈,他媳妇奔来喊父亲已死,监生于是释放猪想走。他哥哥事急智生,于是诬告贼人逼命,让他弟弟拽住监生不放归,自己则去县里喊冤。我随即前往验尸,到行窃者家,他哥哥白衣披麻,拿着香迎接,他弟弟守着死者哭泣,他媳妇也从旁边哭泣。死者侧卧,旁边有饭碗剩卤半盏。我命令他儿子准备棺材收敛。儿子哭泣说:“小人的父亲,是邓监生逼死,要邓姓准备好棺材。”我说:“这是你家,别人怎么能准备棺材在这里。况且尸体经过官府检验,只需要地保掩埋,我命令地保埋他就可以了。”他儿子于是说:“小人的父亲,也曾准备有一口棺材。”仵作检验完毕,确实是服卤身死,入棺收敛。我问:“邓监生为什么来你家威逼?”回答说:“因为诬告贼人。”“邓姓现在在哪里?”回答说:“现在我家。”我于是唤监生到,责问他为什么到人家诬告威逼。监生于是将失竹、寻竹、见竹、赔竹的情况,历历在目地讲述,并引我到住宅旁阴沟里,指着竹梢给我看。那竹身还以土埋好。勘察完毕,带邓姓回衙门。监生跪着请求说:“已知罪了。但由此去县里,路旁亲友最多,请太爷加恩,不要就用刑具锁领,我愿意同去。”我说:“只要同去,何必锁领。就在轿前随行。”回衙门对监生说:“你本是温饱之家,寻找遇到的窃物,不先报告官府,已经错了,而又爱这点小利,以致遭遇这命案,即使不偿命,也必定退还钱财。”第二天,死者两个儿子到县里团供。我问:“你父亲的死,你知道吗?”回答说:“不知道。”“怎么看见邓姓威逼?”回答说:“邓姓抢猪时,小的妻子听见父亲尚在大骂,很久不听见,于是看见服卤而死,奔告小的邓姓抢猪,还没有走远,明明是邓姓逼死。”我又问:“你父亲大骂何人?”回答说:“小的妻子,听见父亲骂小畜牲,为什么做出此事?”我又说:“开票时,你父亲知道吗?”回答说:“是父亲命令开的,等卖小猪还钱。”我又说:“偷竹是你弟弟的主意吗?”回答说:“既然认还钱,为什么又抢我的猪,不是威逼是什么?”我指示他们说:“你们愚民不懂律法,家里有读书明理的人吗?”回答说:“家里有读书人,住在寿昌县。”我说:“寿昌
县尚不算远,尔去问之,再来听吾判断。越二日,寿昌县一生一监来,代苦主伸寃。余以其为外县生监也,邀入花厅,坐而与言,谓之曰:死者固属可悯,然其子已先不是也,与二位是何辈分?答曰:死者乃伯叔辈,其子乃弟兄辈。余告之曰:死者先愿出票还钱,是欲掩其子之名也;临终犹骂何以做出此事,是自恨其子之不肖也。邓姓之抢猪原有不应,但欲治其罪,必究起事根由,恐邓氏之罪倒轻,尔家之罪更重也。生员无言,监生犹哓哓不休,谓:人命总宜重究,即执票索钱,亦不宜强抢,以逼成人命。余固知监生思索邓姓之钱也,示之曰:尔家兄弟不肖如此,已致其父于死,尚忍得父命之钱以安其家乎?其子且不忍得之,而谓他人其敢乎?尔二人其出而熟思之,好教尔家兄弟易供,方可结案。次日,坐堂问供。其生、监远立而望之,死者之子请余治邓姓罪,余怒曰:本恤尔父无辜而死,再加尔极刑,亦觉太惨;恐尔等不知罪名,故嘱尔问家内读书之人,岂知读书人亦不明理并不知律乎?余定两造之罪矣:邓姓革去监生──罪无可加也;尔父因子不肖,愧忿自死,子宜何罪?随呼差役,将死者之子锁脚镣,并提监牌收禁,因告之曰:邓姓之罪已定,尔罪再不能免矣。生、监望之失色,使生员上堂跪余案前,求曰:愚蠢无知,尚祈父台矜悯死者,超恕生者。余曰:求我超生,须尔自改供,将从前一切窃案抢案尽行抹去,只言尔父贫苦自尽。邓氏票钱免索,当堂销毁票据,再给尔父安埋斋醮八十千,各具结完案。但尔兄弟日后再不自立,王法即逃,难免冥诛矣。生员允诺,案遂结。
译县里还算不远,你去打听一下,再来听我的判决。过了两天,寿昌县的一名生员和一名监生前来,替死者伸冤。我因为他们是外县的生员和监生,便邀请他们进入花厅,坐下交谈,对他们说:“死者固然值得怜悯,但他的儿子先前就有过错,你们与死者是什么辈分?”他们回答说:“死者是伯叔辈,他的儿子是兄弟辈。”我告诉他们:“死者先前愿意出具票据还钱,是想掩盖他儿子的名声;临终还骂为什么做出这种事,是自责恨儿子不成器。邓家抢猪原本就不对,但要治他的罪,就必须追究事情的根源,恐怕邓家的罪责反而较轻,你们家的罪责更重。”生员无言以对,监生却仍喋喋不休,说:“人命案总应该严查,即使是拿着票据讨钱,也不该强行抢夺,以致逼出人命。”我本来就知道监生是想替邓家讨回钱款,便对他们说:“你们家兄弟如此不成器,已经导致父亲死亡,还忍心拿父亲用命换来的钱来安顿家业吗?连他儿子都不忍心拿,何况别人敢拿吗?你们二人出去仔细想想,好让你们家兄弟改变口供,才能结案。”第二天,我升堂审问口供。那生员和监生远远站着观望,死者的儿子请求我惩治邓家的罪行,我愤怒地说:“我本来体恤你父亲无辜而死,如果再对你施以极刑,也觉得太过残酷;恐怕你们不知道罪名,所以嘱咐你们去问家里读书的人,哪知道读书人也不明事理、不懂法律呢?我已经判定了双方的罪责:邓家革去监生资格——罪责无法再加重了;你父亲因为儿子不成器,羞愧愤恨而自杀,儿子应该承担什么罪责?”随即叫来差役,给死者的儿子戴上脚镣,并出示监牌将其收押,同时告诉他:“邓家的罪责已经判定,你的罪责再也无法免除了。”生员和监生看着吓得变了脸色,让生员上堂跪在我案前,求情说:“我们愚蠢无知,还恳请大人怜悯死者,宽恕活人。”我说:“想要我宽恕活人,必须你自己改变口供,将以前所有的盗窃案、抢劫案全部抹去,只说你父亲因贫苦而自尽。邓家欠的钱不再追讨,当堂销毁票据,再给你父亲提供安葬和做法事的费用八十千文,各自具结结案。但你们兄弟日后如果再不自立,即使王法逃得过,也难免遭受阴间的惩罚。”生员答应,案件于是结案。
36南乡蒋姓报一命案云:油房一人自缢身死。余往视,死者已在地下。余问何处缢死。指上面横梁。问死者何人。答:对河五里。何以死在此处。对曰:不知。死者家有何人,平日如何生理。答以家有一母,一妻,一兄;外有一江西人,住伊屋内卖豆腐,贫乏难自存也。余问:尔店何以无人见其自缢。答以春荒店尚未开,惟器用柴草贮内,俟麦熟开张。余问:死者与尔家有借贷及口角乎?答曰:并无口角借贷;惟江西人卖豆腐,或常往来油坊门外,即坊内所存柴草常被窃去,工人等临河骂之,亦未曾骂及窃者为谁。余曰:死者既有兄,亦当唤其兄来,跟同收敛。着差传其兄至,问其弟何自缢于此。答曰:不知。问:有棺木收敛乎?答曰:家贫如洗,安有棺木。余乃命店主备棺收之。余命取梯至,自往梁上视之,尘封如故,余疑人非在此缢死,谓其兄曰:我欲往尔家视之。答曰:小人穷家,太爷何必往视?余曰:正为尔穷。至其家,见死者之母,年约六十以上;死者之妻,年约三十以上;外一江西人,年约四十以上。真室如悬罄,炊烟常断。后至一室──即江西人所居也,──碎草铺地,中有一梁。余梯视之,梁中有尘断处,如索解状。余曰:缢处任是矣!江西人大惊,余即命差带回。至署,问:何以往在此屋?答曰:小人无本租店,故藉彼屋以卖豆腐。余每于问供时,常随坐随起以观人神色。忽见其领后衣上有血痕,余犹意其背有疮伤,余命解衣视之,更惊恐。余见衣外面有血,里面无之,指问血从何来?叹曰:太爷问事,皆有神助,小人只好直供矣。小人住屋梁中,果其缢死处也。因前与其兄偷窃油坊内柴草,不只一次,油房骂我等亦不只一次,并言要送我等到官究治。小人与其兄商量,油房可恨,必思用一法以害之,不意彼竟寻此短见也。彼既死后,小人与其妻及兄商之,遂将死尸背至油房,小人领后衣上血痕,乃死者流出鼻血也。余观梁上尘断,而知其移尸,见领上血痕,而疑其为移尸之人,验以所供,若合符节。曾子曰:「如得其情,则哀矜而勿喜。」此等穷民,岂不可矜也哉?余将江西人递解回籍,并将本案究出实情告知南乡绅士。绅士劝油坊主人,稍给钱文以养死者妻母,其兄具因贫自缢结状以完案云。
37建德民间田产,皆有鱼鳞细册核对,又亲至争所,与乡愚讲明,其讼无不立解。惟山场无鱼鳞细册,故争山案情较争田难断。然苟心无所倚,亦不虞其难断也。西乡有甲乙两家,为争山涉讼。余亲往踏勘,甲坟在山脚,前临小溪,后有高山,坟旁荫木已合围矣。有王姓生员接余,余笑曰:尔非两造,亦来接我,两造有请尔来者乎?答曰:非也;老师亲到我乡,门生理应迎接。 【 生乃余旧腊县考所取士,此时已经入泮。】 余因问曰:此处坟山历年已久,何以今日突然兴讼?答曰:甲乙两造,本属近邻,因谈及风水,乙问甲:贵祖葬于此山,因何得来?甲言:敝族亦无契据,不知此山何时得来。但家谱载明坟冢及祖人死生年月,亦未注何时所葬。彼此谈话,均属无心。后乙偶阅山场契卷,此山前后左右俱系己山,又听风水之说,谓近坟处尚可添葬,遂至兴讼。余别生后,登其坟,前后左右细阅一遍,谓两造曰:坟地有谱据,历年既久,坟应属甲,乙不能争也。乙之粮山,有管业契据,山应属乙,甲不能争也。两造之争,非争山,亦非争坟,但争界耳。余今为尔两造定界,以免讼累,尔等愿遵否?皆曰:父台明断,两造谨遵。谓乙曰:余知尔非卖业之家,但尔之粮山,须让出若干作为甲之坟境。现在严州下手再建八角亭,工资甚巨,劝尔捐钱三百千,其钱即出自甲,作为买山之价。谓甲曰:尔家本系有坟无山,我今劝乙让出粮山若干,作为尔家坟境,安石为界;出钱三百千以佐工资。彼受捐资之名,尔受保祖之实,想尔家亦必不辞矣。皆应曰:诺。越两日,皆赴县具遵依结案,而钱亦缴为工费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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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36 南乡蒋姓人家报了一桩命案,说是油坊里一个人自缢身亡。我前往查看,死者已经躺在地上。我问他在哪里自缢,他们指着上面的横梁。我问死者是谁,回答说住在对河五里处。为什么死在这里?回答说:不知道。死者家里有什么人,平时靠什么谋生?回答说:家里有一位母亲,一位妻子,一位哥哥;另外有一个江西人,住在他家里卖豆腐,贫穷得难以维持生计。我问:你们店里为什么没人看见他自缢?回答说:因为春荒时节店铺还没开张,只有器具和柴草储存在里面,等麦子熟了才开张。我问:死者与你们家有借贷纠纷或口角争执吗?回答说:并没有口角争执或借贷纠纷;只是那个江西人卖豆腐,或许经常往来于油坊门外,油坊内储存的柴草常被偷去,工人们临河骂他,但也没骂过偷柴草的人是谁。我说:死者既然有哥哥,应当叫他的哥哥来,跟随一起收敛尸体。于是派差役传召他的哥哥到来,问他弟弟为什么在这里自缢。回答说:不知道。问:有棺木收敛吗?回答说:家里穷得一无所有,哪里会有棺木。我便命令店主准备棺木收敛尸体。我让人取来梯子,亲自到梁上查看,灰尘依旧封着,我怀疑人不是在这里自缢的,对他哥哥说:我想去你家看看。回答说:小人穷家陋室,太爷何必前往查看?我说:正因为你们穷才去。到了他家,看见死者的母亲,年纪大约六十岁以上;死者的妻子,年纪大约三十岁以上;另外有一个江西人,年纪大约四十岁以上。真是家徒四壁,炊烟常常断绝。后来进入一间屋子——就是江西人居住的地方——地上铺着碎草,中间有一根横梁。我爬梯查看,横梁上的灰尘有断裂的痕迹,像是绳索解开后的样子。我说:自缢的地方就在这里了!江西人大吃一惊,我立即命令差役将他带回。到了衙门,问:为什么住在这间屋子里?回答说:小人没有本钱租店,所以借住那人的屋子卖豆腐。我每次审讯供词时,常常随着坐下站起来观察人的神色。忽然看见他衣领后面有血痕,我还以为他背上长了疮伤,我命令他脱下衣服查看,他更加惊恐。我看见衣服外面有血,里面没有,指着问他血是从哪里来的?他叹息说:太爷问事,都有神明相助,小人只好如实招供了。小人住的屋子梁上,果真是他自缢的地方。因为之前他和他的哥哥偷窃油坊里的柴草,不只一次,油坊骂我们也不只一次,并且说要送我们到官府治罪。小人和他的哥哥商量,油坊可恨,一定想用一个办法害他,没想到他竟寻了短见。他死后,小人和他的妻子以及哥哥商量,于是将尸体背到油坊,小人衣领后面的血痕,是死者流出的鼻血。我通过梁上灰尘的断裂知道尸体被移动过,看见衣领上的血痕,怀疑他是移动尸体的人,验证他的供词,完全吻合。曾子说:“如果了解了实情,就应哀怜而不该高兴。”这样的穷苦百姓,难道不值得怜悯吗?我将江西人解送回原籍,并将本案查明的实情告知南乡的乡绅。乡绅劝油坊主人,稍微给些钱来赡养死者的妻子和母亲,死者的哥哥出具因贫穷自缢的结状以完结此案。
37 建德民间的田产,都有鱼鳞图册核对,又亲自到争执的地方,与乡间愚民讲明道理,诉讼没有不立即解决的。只有山林没有鱼鳞图册,所以争山案件比争田案件更难断。但如果心中没有偏倚,也不担心难以断案。西乡有甲乙两家,因争山涉讼。我亲自前往踏勘,甲的坟墓在山脚,前面面临小溪,后面靠着高山,坟墓旁边的荫木已经合抱粗了。有一位王姓生员迎接我,我笑着说:你不是诉讼双方,也来迎接我,是诉讼双方请你来的吗?回答说:不是;老师亲自来到我的家乡,门生理应迎接。【这位生员是我去年县考录取的士子,此时已经入学。】我于是问他说:这里的坟山历年已久,为什么今天突然兴讼?回答说:甲乙双方,本是近邻,因为谈论风水,乙问甲:贵祖先葬在这座山上,是因为什么得来的?甲说:我们家族也没有契约凭证,不知道这座山是什么时候得来的。但家谱记载了坟墓及祖先生卒年月,也没有注明何时安葬。彼此的谈话,都是无心之语。后来乙偶然翻阅山林契约卷宗,这座山前后左右都是自己的山,又听信风水之说,说靠近坟墓的地方还可以添葬,于是兴讼。我告别生员后,登上坟墓,前后左右仔细查看了一遍,对诉讼双方说:坟地有家谱凭证,历年已久,坟墓应属于甲,乙不能争夺。乙的纳税山林,有管业契约凭证,山林应属于乙,甲不能争夺。双方的争执,不是争山,也不是争坟,只是争边界罢了。我现在为你们双方划定边界,以免诉讼拖累,你们愿意遵从吗?都说:父亲明断,双方谨遵。对乙说:我知道你不是卖产业的人家,但你的纳税山林,须让出若干作为甲的坟地范围。现在严州下面要建造八角亭,工钱很巨大,劝你捐钱三百千,这笔钱就从甲家出,作为买山的价钱。对甲说:你家本来是有坟无山,我现在劝乙让出纳税山林若干,作为你们家的坟地范围,立石为界;出钱三百千以资助工钱。他接受捐资的名声,你接受保护祖先的实惠,我想你们家也一定不推辞了。都回答说:好。过了两天,都到县衙具结遵依结案,而钱也缴作工费了。
8六月,天旱,民间惶恐。以去年旱荒,若今年又旱,则生机将绝也。乡间少年欲迎神求雨。建德旧俗,求雨抬神入城,则城乡管业之户必须让租。少年求雨,为让租计也。有年长曰:段太爷在我建德,民间情形,无不知之。今塘堰尚有积水,而抬神求雨,段太爷下乡问之,其将何辞以对。越数日,旱益甚,竟有求雨入城者。一人宽衣大帽,装神像,步履颠倒如醉人状,行神前,但不至县,各衙门俱到,请本府出,问:太尊何以不用好官求雨?
译六月,天大旱,百姓惶恐不安。因为去年已经遭遇旱灾荒年,如果今年再旱,那么百姓的生存希望就要断绝了。乡间的年轻人打算迎请神像来求雨。建德县旧有的习俗是,求雨时抬神像进城,城乡拥有田产租地的户主就必须减免租金。年轻人求雨,其实是打着减免租金的算盘。有位年长的人说:“段太爷在建德县任职,民间的情况没有不知道的。现在池塘水堰里还有积水,却抬神像求雨,段太爷下乡查问起来,你们将用什么理由来回答他呢?”过了几天,旱情更加严重,竟然有人抬神像进城求雨。有个人穿着宽大的衣服、戴着大帽子,装扮成神像的样子,步履颠倒像个醉汉,走在神像前面,虽然没有到县衙,但各个衙门都去了,请知府出来,问道:“大人为什么不用好官来求雨?”
39十月,一夕,与人同行,闻妇人哭甚哀,且曰:上年冬季段太爷在县,我家床有被,瓮有米。今年身上无衣,腹中又饿,何以能过残冬。余曰:是何言也?同人叹曰:上年父台禁赌,此妇丈夫入山采樵,日有钱进,故衣被米粮,有盈无绌。今其丈夫日逐赌场,并将家内什物窃去,以供赌博,家中安得不贫,妇人所以哭也。
40十一月,记余到任之初,例给孤贫每名银一两,余仍以一两予之。礼书曰:今银一两易钱二千,前任每名给钱一千,余一千即缺上出息。余曰:朝廷恤孤贫,衙门扣孤贫乎?将来必至孤贫之不如矣!礼书曰:如前任何?如后任何?余曰:以一千作常例,以一千作我给,特我已掠美市恩矣。此余所以自叹为微生高也。
●道光二十八年戊申(公元一八四八年)
41二月赴慈溪县任,接篆视事。前任家眷尚未出署,住考棚、理民事、写家信寄兄,即往北乡拿花会。选差役十余名,带家丁两名,家丁无许乘轿,差役只随余轿后,无许私行上前。问:花会开设何处。有人言:现设某处,每日开两次,午刻一次,酉刻一次,厂内有刀枪兵器保护,开时放爆竹三声。问:前官亦亲自往拿乎?答曰:以前多是差去或署内爷们同去,初次开花会者无不送钱,受钱之后,不可再拿。再拿如何?再拿则必拒捕。余曰:官何不带多人往拿乎?笑曰:彼皆无赖乌合之徒,愈聚愈众,官安能带许多人?官若立心要拿,先事安派,彼皆狡猾,耳目亦多,先已逃避,今日在此,明日在彼,终不可拿。余曰:花会竟不可拿,民害终不可去,想吾差役都曾收过花会钱文。答曰:今日太爷是新到任,差役即从前收过钱文,亦不相干。此辈今日决不料太爷自去,决无防备,但恐带来差役过少。余曰:我自当先,尔等随后,我呼则去,不呼勿前也。余带家丁一人先往,见一室果有兵器,门首花筒高挂,桌上筹码,锡盒盛之,铜钱盈柜。多人环集谈笑,问余到此何事?余未及语。有一人小语曰:闻段太爷到任,恐是他来。一人曰:前日到县,未必今日就来。余随出门,以手作指挥状,呼曰:尔等皆来!室中皆曰:是矣!遂皆兔脱远逃。先收兵器,再点筹码,启柜视之,钱满矣。若辈俱逃,究不知余带多少人也。余问房主何人?已远逃不见。命地保雇人送钱至县,带来差役各给一千,其余留作下次拿花会赏赐,欢声满路,凡年长皆曰:昔日只有花会世界,今幸矣!有人歌曰:拿花会,禁赌钱,拨开云雾见青天,官清民乐太平年。余回县,夜三鼓矣。次日清晨,城中绅士俱来拜谒,余以筹码示之,答曰:不知父台拿办后,此筹尚有用否?昔日大筹一千,小筹五百,入典可以赎当,入巿可以买物,不问人,只问筹也。是何世界哉?
42城东有监生,近宅有祖坟,近邻童子牧羊其上,监生见之喝骂,童子惧,弃羊逃,监生牵羊归,仍骂童子,盖将送羊以告其家,下次无得再牧,以免践踏坟地也。童子见羊已牵去,又被喝骂,心急脚忙,路跌数次,有跌伤数处,归家两日死。其家报命案,前任验过,已团供,未结案也。大约慈溪多殷富,此等命案,原可以上下其手,向来官其地者,最难石清白名。余至任,苦主家再来催,监生亦来诉状。余已得其实,当堂劝监生给童子家数十千,谓监生曰:非骂不逃,非逃不跌,非跌无伤;死虽有命,事非无因。彼家又属近邻,当存匍匐之谊。谓童子家曰:尔家牧羊就人坟上,已有不是;况自跌伤,更难牵涉;又死于家,何能怪人?于是两家具结完案。余亦未究监生何日缴钱也。后五日,童子家来诉云:监生不肯缴钱,谓缴钱,则命案真矣。余立着差传监生至,骂之曰:尔不缴钱,非怕命案真,谓命案结也。我今即将命案办尔,随尔上控,谓我和命案亦可,谓我翻命案亦可。即喝差使去其帽顶。监生于是叩头缴钱,童子家领之而去。
43三月,自余往北乡拿花会后,出示晓谕,略称:四乡以前
译39. 十月的一天晚上,我与别人同行,听到一个妇人哭得非常悲哀,并且说:“去年冬天段太爷在县城任职时,我家床上有被子,瓮里有米。今年身上没有衣服,肚子又饿,怎么能度过这残冬呢?”我说:“这是什么话?”同行的人叹息说:“去年父亲大人禁止赌博,这妇人的丈夫进山砍柴,每天有收入,所以衣服被褥和米粮,充裕而没有短缺。如今她的丈夫天天去赌场,还把家里的东西偷去,用来供给赌博,家里怎么能不贫穷,妇人因此哭泣。”
40. 十一月,记下我刚到任的时候,按规定给每个孤苦贫穷的人一两银子,我仍然给他们一两。礼书说:“现在一两银子换两千文钱,前任每人给一千文,多出来的一千文就是空缺职位上的额外收益。”我说:“朝廷抚恤孤苦贫穷的人,衙门却要克扣孤苦贫穷的人吗?将来一定会导致孤苦贫穷的人处境更加艰难!”礼书说:“按前任的做法怎么样?按后任的做法怎么样?”我说:“把一千文作为常规例数,把一千文作为我个人的给予,只不过是我掠取美名、收买人心罢了。这就是我感叹自己像微生高那样虚伪的原因。”
●道光二十八年戊申(公元一八四八年)
41. 二月赴任慈溪县,接印视事。前任的家眷还没有搬出官署,住在考棚里,处理民事,写家信寄给哥哥,我就前往北乡抓捕花会。挑选了十多名差役,带着两名家丁,家丁不允许乘轿,差役只跟随在我的轿子后面,不允许私自上前。问:“花会开设在什么地方?”有人说:“现在设在某处,每天开两次,中午一次,酉时一次,场内有刀枪兵器保护,开赌时放三声爆竹。”问:“以前的官员也亲自去抓捕吗?”回答说:“以前多是派差役去,或者官署里的爷们同去,初次开赌的人无不送钱,收了钱之后,就不能再抓了。如果再抓会怎样?如果再抓就一定会抗拒逮捕。”我说:“官员为什么不带多人去抓捕呢?”笑着说:“那些都是无赖乌合之众,聚集的人越多,官员怎么能带那么多人?官员如果下定决心要抓,事先安排妥当,那些人都很狡猾,耳目也多,早就逃跑了,今天在这里,明天在那里,终究抓不到。”我说:“花会竟然抓不了,百姓的祸害终究去不掉,我想我的差役都曾收过花会的钱吧。”回答说:“今天太爷是新到任,差役即使从前收过钱,也不相干。这些人今天绝对料不到太爷亲自去,绝对没有防备,只是恐怕带来的差役太少。”我说:“我自然走在前面,你们随后,我呼喊就上前,不呼喊就不要上前。”我带一名家丁先前往,看见一间屋子果然有兵器,门口挂着花筒,桌上放着筹码,用锡盒装着,铜钱装满了柜子。许多人围聚谈笑,问我到这里做什么?我还没来得及说话。有一个人小声说:“听说段太爷到任,恐怕是他来了。”一个人说:“前几天到县里,未必今天就来。”我随即出门,用手做指挥的样子,喊道:“你们都来!”屋里的人都答应说:“是!”于是都像兔子一样远远逃跑了。先收缴兵器,再清点筹码,打开柜子看,钱装满了。那些人都逃跑了,终究不知道我带了多少人。我问房主是谁?已经远远逃跑了看不见。命令地保雇人把钱送到县里,带来的差役每人给一千文,其余的留作下次抓捕花会的赏赐,欢呼声充满道路,凡是年长的人都说道:“昔日只有花会的世界,现在幸好有了改变!”有人唱道:“抓花会,禁赌钱,拨开云雾见青天,官员清廉百姓安乐太平年。”我回到县里,已经是三更天了。第二天清晨,城中的绅士都来拜见,我把筹码给他们看,回答说:“不知道父亲大人抓捕办理之后,这些筹码还有用吗?昔日大筹码值一千,小筹码值五百,进当铺可以赎当,进市场可以买东西,不问人,只问筹码。这是什么世界啊?”
42. 城东有个监生,住宅附近有祖坟,邻居的童子在上面放羊,监生看见了喝骂,童子害怕,丢下羊逃跑,监生牵羊回去,仍然骂童子,大概是要把羊送去告诉他的家人,下次不得再放牧,以免践踏坟地。童子看见羊被牵走,又被喝骂,心急脚忙,路上跌了好几次,有几处跌伤,回家两天后死了。他的家人报命案,前任验过,已经团供,没有结案。大概慈溪多殷实富有,这类命案,本来可以上下其手,向来在那里做官的,最难得到清白之名。我到任后,受害人家再来催促,监生也来诉状。我已经得知实情,当堂劝监生给童子家几十千钱,对监生说:“不骂就不会逃,不逃就不会跌,不跌就没有伤;死虽然有命,事情并非没有原因。他家又是近邻,应当存有匍匐之谊。”对童子家说:“你家放羊在别人的坟上,已经有不是;况且是自己跌伤,更难牵涉;又死在家里,怎么能怪别人?”于是两家具结完案。我也没有追究监生哪天缴钱。后来五天,童子家来诉状说:监生不肯缴钱,说缴钱,命案就真了。我立刻命令差役传唤监生到堂,骂他说:“你不缴钱,不是怕命案真,是说命案结。我现在就把命案办你,随你上控,说我和命案亦可,说我翻命案亦可。”随即喝令差役摘去他的帽顶。监生于是叩头缴钱,童子家领取后离开。
43. 三月,自从我前往北乡抓捕花会后,出示晓谕,大致说:四乡以前
做过花会者,其名其姓,余尽知之。着即赴县自首,日后不蹈旧辙,余亦勿追既往;如不肯来,毋谓余不能拘也!须知花会之设,良民痛恨,我欲根究,人谁不愿。一日清晨,有五品顶戴具手本求见。余是时不知有军功顶戴,见手本五品衔名,以为非官亦绅士也,请之入。其人自跪阶上,口称:曾做过花会,今父母官既如此为民,情愿痛改前非;但恐尚有惟利是图不知省悔者,仍蹈往辙,职员先自呈明,无谓日后仍有职员在内也。余始知为花会自首,请入花厅,与坐,谓曰:尔恐日后有人再做花会,牵连尔名,此诚不可不虑;但慈溪做花会之人,吾尚知之,尔岂不知?尔何不先告诸人,日后不可再做,否则连累我等,我当自首。诸人尽听尔言,善矣;如或不听,亦与尔无干。若先既不言,后又勿首,待余亲拿,必于尔有所未便也。其人承应而出。是后慈溪花会,即有做者,亦只藏诸荒村穷壤间耳。旬日后,抚台自定海回省,余仍接至西坝,亦慈溪县境也,见抚台于舟中,言及日前往拿花会与出示禁止花会事。抚台自言:吾始至山东做知县时,县有大茶馆,楼上女子开设赌厂,人不敢拿。吾自往观,赌风甚炽,吾亲禁之,有将拒余者,女子曰:是官也。人乃敛手。吾曰:尔等所为近理耶?余遂下楼回署,会营拿之,茶馆于是不敢再事集赌。此等无业游民,如肥田恶草,无时无之,我等遇则除之而已,然而不能净也。自今观之,真阅历之言也。
译凡是做过花会的人,他们的名字和姓氏,我全都清楚。立刻到县衙自首,日后不再重蹈覆辙,我也不追究过去的罪行;如果不肯来,不要说我不能拘捕你们!要知道花会的设立,让良民痛恨,我想彻底查究,谁不愿意呢。一天清晨,有个佩戴五品顶戴的人拿着名帖请求见面。我当时不知道有军功顶戴这回事,看到名帖上写着五品衔名,以为他不是官员就是绅士,便请他进来。那人自己跪在台阶上,口称:曾经做过花会,现在父母官既然这样为民着想,情愿痛改前非;只是担心还有那些唯利是图、不知悔改的人,仍然重蹈覆辙,所以我先自行呈明,以免日后人们说职员中仍有花会成员。我这才知道他是来为花会自首的,请他进入花厅,与他坐下,对他说:你担心日后有人再做花会,牵连到你的名字,这确实不能不考虑;但是慈溪做花会的人,我还知道,你难道不知道吗?你为什么不先告诉那些人,日后不可以再做,否则连累我们,我就去自首。如果大家都听从你的话,那就好了;如果有的不听,也与你无关。如果先前不说,后来又不自首,等我亲自抓捕,必定对你有所不便。那人答应后退出。此后慈溪的花会,即使有人做,也只藏在荒村穷壤之间罢了。十天后,巡抚从定海回省,我仍然在西坝迎接,这也是慈溪县境,在船上见到巡抚,谈到日前前往抓捕花会和出示禁止花会的事。巡抚自己说:我刚到山东做知县时,县里有大茶馆,楼上的女子开设赌厂,人们不敢抓捕。我亲自去观看,赌风很盛,我亲自禁止,有人将要抗拒我,女子说:这是官员。人们这才收敛。我说:你们所做的合乎情理吗?于是我下楼回衙门,会同军营抓捕,茶馆于是不敢再聚集赌博。这类无业游民,像肥沃田地里的恶草,无时无刻不存在,我们遇到就铲除罢了,然而不能清除干净。从现在看来,真是阅历之言啊。
44抚宪回省后,宁波又换本府,旧任知府杨,新任知府徐。余到慈溪时,正值办差,所以新添津贴、月费、寿礼一切陋规,一时未及齐全。余曰:本府既要离任,所差旧规不可再迟。余往府自送之,却笑账房云:差平色。使人言之。余告其人曰:为尔账房朋友言之,尔家老爷已卸任矣,我尚送陋规来,岂肯短平色乎?尔再查清。新本府到任,制台又到宁波阅兵,学宪又按试宁波,皆有过境差事,及向例棚规。库房苦之,请余曰:向来制台阅兵过境,慈溪尚有城乡各典帮贴费用一款。余曰:此等陋规,岂能行之公牍乎?尔等好言商之,各典有贴,吾亦领之;如不肯帮,勿多言也。库书曰:不行公牍,未必肯帮。余曰:尔试商之,如必须公牍,即可不要彼帮。库房于是商之各典。未有公牍,各典亦帮贴公费数千串焉。
45四月,兄自家来署,姊丈亦同至。时已开征,计算本年上忙即尽征起,奏销总难全完;况接连大差,用款浩繁,所短甚巨。有为余计者,谓上年余任建德,且系荒年,缺亦不如慈溪,奏销亦能全完,今年若不全完,似觉难于解说。又征不敷解,究如之何?时有教官,系盐商子,由附生捐教,遇事热肠,怂恿必办全完。余曰:非借不可。教官曰:恐亦难借许多。我有一法,慈溪田有五十二万,每亩借百文,民间亦不为难,说明下忙还原,不过转移间事。余曰:民间未必肯信。答曰:我到慈溪两年,与学中人多熟,慈溪在学者,不少管业人,与之说明,自无不信矣。
46镇海县南门有关,稽查海船出入,宁波渔船出海捕鱼,──镇海县乃由慈溪调署,即余前任也。──索渔船出口费,致渔户聚众毁关。请提军发兵弹压,提军不从。道台吓病,因而请假赴省养病,以首府来署道台,来往不过三月,凡新参寿礼、程仪,县有向例,余惟循例而已。署道告人曰:论彼做官固好矣,论应酬毫无。余惟听之。署道赴宁波,未带全眷,只一妾随行。首县办差亟力承奉,向人家借一床,以备姨太太安宿。其后解任,妾爱其床,即带之回省,以致外人纷纷传说。细行顾可不谨哉?
47北乡有杜、白二湖,实一湖也,荫田十万余亩。修筑湖堤,照亩出费。中有腰塘,亦一堤也,──有是堤,则湖堤不受全湖之浪。──年久失修。余屡至堤上,将议修之。相传以为昔年乃王姓专修,今王姓亦式微矣,余议募捐修之。北乡亦多殷富,事不难集也。余遍历湖上,见湖边山脚,非湖非田,不乏闲地,使开辟以成田,可得良田数十万亩。与近湖居者商,无不踊跃赞成。回署与幕友商之,幕友皆以为美举。他日至府,又与本府商之,本府亦曰:我与尔肩任其事。自府归署,即有近湖绅衿来城请示。余拟示,自诣湖边开工。库书亦随余往,以「杜白湖志」一部呈余,皆记杜、白二湖原委,自明至今历有部案,近湖者利其开田,承流者恐湖日狭,讼牍鳞积,所以屡奉上谕禁止开田。余阅湖志,谓库书曰:既有此志,胡不早呈?曰:向来衙门办事,即欲兴利,非数月不举,不知太爷何以如此其速也?余乃恍然。凡事不可冒昧,即为善亦必再思而行。至湖上谓绅衿曰:开田恐起争端,历有部案,余不知,今日阅「杜白湖志」,始知之,开田之事,应作罢论。绅衿亦无异议。
48鄞县东乡地最辽阔,国初制军李卫定盐课,在城领商引,在乡曰肩引。肩引何?肩贩之引地也。明知近海地方小民岂能不食私盐,名曰肩商引,示弗与小民争利之意也,相安日久。至乾隆年间数次南巡,盐商办差捐饷,以致商人势焰日甚,各处渐改商引,更成部案。嘉庆及道光初年,地方官更艳商人之利,惟商人之命是听。宁波商人日益富盛,有子读书,亦得科名,适其房师又任宁波,而肩贩引地,商皆广列盐肆矣。民间食盐,有非自商店买者,即以食私治罪。又多设缉捕,小民骚扰难堪,屡成巨案,而省中若弗闻也。徐本府到任,东乡民以徐尚不偏袒商人,遂
译44 抚台大人回省之后,宁波又更换了知府,旧任知府姓杨,新任知府姓徐。我抵达慈溪时,正值办理差事,所以新增加的津贴、月费、寿礼等一切陋规,一时未能备齐。我说:既然本府即将离任,所差的旧规不能再拖延。我亲自前往府衙送交,却见账房笑着指责说:差平色(指银两成色不足或重量短缺)。我让人转告他。我对那人说:替你的账房朋友转告,你家老爷已经卸任了,我尚且送来陋规,难道肯在平色上短缺吗?你再查清楚。新任知府到任,制台大人又来到宁波阅兵,学政大人又按例在宁波考试,都有过境差事,以及向来例行的棚规费用。库房为此感到困苦,向我请示说:向来制台大人阅兵过境,慈溪还有城乡各典当铺帮贴费用这一项。我说:这种陋规,怎么能写在公开的文告上呢?你们好言商量,各典当铺若肯帮贴,我也接受;如果不肯帮,也不要多言。库书说:如果不发公函,他们未必肯帮。我说:你试着去商量,如果必须发公函,那就不要他们的帮贴。库房于是去和各典当铺商量。虽然没有公函,各典当铺也帮贴了公费数千串。
45 四月,兄长从家里来到衙署,姐夫也一同到来。当时已经开始征收赋税,计算本年上忙(上半年)的赋税即将全部征收完毕,但奏销(向朝廷报销)的款项难以全部完成;况且接连有大差事,用款浩大,所缺数额巨大。有人为我出主意,说:去年我在建德任职,又是荒年,那个职位也不如慈溪,奏销尚能全部完成,今年如果不能全部完成,似乎难以解释。又征收的不够解缴的,究竟怎么办?当时有一位教官,是盐商的儿子,由附生捐纳取得教官职位,遇事热心,怂恿一定要办成全完。我说:不借钱不行。教官说:恐怕也很难借到那么多。我有一个办法,慈溪田地有五十二万亩,每亩借一百文,民间也不觉得困难,说明下忙(下半年)归还,不过是周转一下的事。我说:民间未必肯相信。他回答说:我到慈溪两年,与学里的人多熟悉,慈溪在学里的人,不少是拥有田产的人,跟他们说明,自然没有不信的。
46 镇海县南门有关卡,稽查海船出入,宁波渔船出海捕鱼——镇海县是由慈溪调任代理的,即我的前任——索取渔船出口费,导致渔户聚众毁坏关卡。请求提督出兵弹压,提督不从。道台被吓病了,因而请假赴省养病,由首府(知府)来代理道台,来往不过三个月,凡新参寿礼、程仪(路费),县里有向来例行的规定,我只是遵循惯例而已。代理道台对人说:论他做官固然好,论应酬却毫无。我只是听之任之。代理道台赴宁波,没有带上全部家眷,只带了一个妾随行。首县(知县)办差极力承奉,向人家借了一张床,以备姨太太安宿。后来他解任,妾喜欢那张床,就带着回省,以致外人纷纷传说。细微的品行难道可以不谨慎吗?
47 北乡有杜、白二湖,实际上是一个湖,荫蔽田地十万余亩。修筑湖堤,按亩出费。中间有腰塘,也是一道堤——有了这道堤,湖堤就不受全湖波浪的冲击——年久失修。我屡次到堤上,打算商议修筑。相传以前是王姓专门修筑,现在王姓也衰微了,我提议募捐修筑。北乡也有很多殷实富裕的人,事情不难集齐。我遍历湖上,看见湖边山脚,既不是湖也不是田,不乏空闲土地,如果开辟成田,可以得到良田数十万亩。我与近湖居住的人商量,无不踊跃赞成。回到衙署与幕友商量,幕友都认为这是美举。后来我到府衙,又与本府商量,本府也说:我和你共同承担这件事。从府衙回到衙署,就有近湖的绅士来城里请示。我拟定告示,亲自到湖边开工。库书也跟随我去,呈上一部《杜白湖志》,都记载杜、白二湖的源流,自明朝至今历有部案,近湖的人利于开田,承流的人担心湖日渐狭窄,诉讼文书堆积如山,所以屡次奉上谕禁止开田。我阅读湖志,对库书说:既然有这部志,为什么不早点呈上?库书说:向来衙门办事,即使想要兴利,不是几个月不举行,不知道太爷为什么这样迅速?我才恍然大悟。凡事不可冒昧,即使是行善也一定要再三思考而后行动。到湖上对绅士说:开田恐怕引起争端,历有部案,我之前不知道,今天阅读《杜白湖志》,才知道,开田的事,应该作罢。绅士也没有异议。
48 鄞县东乡地域最辽阔,清初制军李卫定盐课,在城里领商引,在乡里叫肩引。肩引是什么?是肩贩的引地。明知近海地方小民怎么能不吃私盐,名叫肩商引,表示不与小民争利的意思,相安日久。到乾隆年间数次南巡,盐商办差捐饷以致商人势焰日盛,各处逐渐改商引,更成为部案。嘉庆及道光初年,地方官员更艳羡商人的利益,只听商人的命令。宁波商人日益富盛,有儿子读书,也能取得科名,恰逢他的房师又任宁波,而肩贩引地,商人都在那里广设盐店。民间食盐,有不是从商店买的,就以吃私盐治罪。又多设缉捕,小民骚扰不堪,屡次酿成巨案,而省里好像没听见。徐本府到任,东乡百姓因为徐尚不偏袒商人,于是
诉争引地。本府许以委员采勘,东乡人曰:委员无不护商者也。本府曰:我必委一不护商者。乡民曰:欲不护商,非委慈溪县不可。本府笑曰:我意亦是委彼也。余奉本府委至宁波,邀鄞县同往,鄞县伸舌曰:欲我同去受乡民闹耶?余乃一人去勘。乡民执香迎者,不可计数。回告本府曰:昔人所见者大,当永以为法也。本府曰:我与尔同详省中,苟利于民,无畏受上司批饬也。余言批饬固不畏,特恐终不定案耳。是时省中事,上宪多商之首府,首府不以余与本府所详为然。余曰;商人侵占肩贩引地,事实昭然。现在民日多,户日穷,此肩贩地方隐民多取食焉,为之徒者众矣,日久慝作,事不可知也。首府笑曰:尔有力能更部定案耶?余曰:恐众怒不可犯也。而案终不定,遂贻他日之忧矣。
译百姓争讼引地之事。本府答应委派官员前往勘察,东乡的百姓说:“被委派的官员没有不袒护商人的。”本府说:“我必定委派一位不袒护商人的官员。”乡民说:“要想不袒护商人,非委派慈溪县令不可。”本府笑着说:“我的意思也是委派他。”我奉本府之命前往宁波,邀请鄞县县令一同前往,鄞县县令吐着舌头说:“你想让我同去遭受乡民的闹事吗?”于是我便独自前往勘察。手持香火迎接我的乡民,数不胜数。回来向本府禀告说:“前人看得深远,应当永远作为法则。”本府说:“我和你一同向省里详细陈述,如果有利于百姓,就不怕受到上司的斥责。”我说:“斥责固然不怕,只是恐怕最终不能定案罢了。”当时省里的事情,上级官员多与首府商量,首府不认为我与本府所陈述的意见是正确的。我说:“商人侵占肩贩的引地,事实显而易见。现在百姓日益增多,家庭日益贫困,这肩贩的地方有很多隐民靠此谋生,跟随他们的人很多,时间久了弊病滋生,事态就不可预知了。”首府笑着说:“你有能力更改部里定的案件吗?”我说:“只怕众怒不可触犯啊。”然而案件终究没有定下来,于是留下了日后的忧患。
49九月,新委慈溪县来云,新任抚宪吴甄甫先生已到,禀辞时,抚宪为彼言,自江西来,沿途闻人言余做官甚好,海盐县缺原非我委,然既委矣,必速赴任,好办冬漕。余乃交篆,赴宁波,辞道府。时本道咸亦新放,见慈溪绅衿公呈,谓余曰:地方百姓既留之,省中何必调往别县。余又至府,因本府办事,常以民情为念。余谓其幕友曰:今将别矣。幕友言之本府,本府曰:为我乃其本府耳,若论为人,我犹当师事彼也,而乃谓我为师乎?余回署,布置回省。合县知余借解奏销银尚未还原,皆谓慈溪美缺,而反借账难完,于心亦有不安,乃共商各送程仪,合成二三百金。夫以慈溪之富,而仅能二三百金者何也?以余前任乃以场官而捐升知县,初任慈溪,欲做声名,民亦称之。次年进京引见,共送盘费万余金。乃回任后,县之殷富家妇人赌钱,佣妇抽头,有一家妇人输钱太多,克扣佣妇头子。佣妇谋之讼师,讼师嘱其将每日几人集赌,输赢若干底账一本呈控到县,账上某家某家注写明悉,共有多少妇人,前任执账要传殷富妇人当堂问供。富室丑之,托人言明,县不差传,送银数万入署。富室叹曰:今而后,知官之不足与言相好也!是以馈余程仪只二三百金也。然自余观之,卸事之官,尚肯馈送二三百金,岂可谓其少乎。
50余至省,先见首府。──大约吴大人初到浙,力求整顿吏治,每见属员,必问及地方事务,言词之际,多有挑剔。首府先主一省之事,至是亦屡受挑剔也。──问余上院未,余言须俟明日。即戒之曰: 【 甚】 【 [慎]】 勿多言。次日上院,随同寅共七、八人见抚宪,非惟无一语挑剔,并笑容可掬。有见过曾受挑剔者,出而讶曰:抚台今日胡为如此和平?皆对余笑曰:或者今日托尔之福也。至午后,抚台即着人唤余入署,谓之曰:我亦知海盐缺苦,收漕在即,宜速去,先收民心。余遂将近日漕务一切弊端,细细言之。抚台曰:浙省弊坏非一日矣,我昨犹嘱藩司,谓牛已被人牵去,我与尔尚在此拔桩! 【 我巳预知藩台之被参矣。】 又谓曰:尔到任,将地方情形详悉禀明,有可代尔为力之处,我必行之,速去!余遂禀辞赴海盐任。抚台不许上司荐朋友,余至臬司衙间禀辞,臬司荐一小席,余已收之矣,其门丁犹呼喝谓号房曰:大人问所荐师爷如何?余笑应曰:抚台云不准荐朋友。其实余已延定。
51海盐漕共五万有零,原定收米,其后漕丁运费,渐索之州县。州县收米,在先不过加收耗米,至于索费以后,折色之名由是而起。州县既有折色,而漕规之名于是兴。余昔坐书房时亦闻有漕规之说,不知海盐漕规之弊乃有如此之甚也!其自粮道、帮官、旗丁、委员及各衙门所荐收粮朋友,皆有漕规,犹曰此官场中漕规耳,乃海盐则更有绅户、衿户、讼户等名目:绅户者,出仕之家也,绅户出米,每担并不交足一担;衿户,生监之家也,每担仅交足一担;讼户,从前有讼至县,县不能治,于收漕时许交本色米几担,后遂为例。所以每临收漕,县署必有人报盗案、贼案者,若非立时往勘,以究虚实,亦非交本色米若干担不休。讼户交米,或一担加一斗,或一担加二斗不等,而漕粮非一担收至两担以外,不能运到京师;旗丁又于每年收县帮费之外,又收民间折色米三、四千担。余问前任曰:收我帮费足矣,又收我折色,何也?前任曰:此亦明知而不能解者也。余又问曰:闻举人包米一百六十担,副榜八十担,尚不在绅、衿、讼三户之列;海盐县正副榜若干,合之三户,岂复尚有折色?前任答曰:海盐之漕,所以不可办也。余乃与先兄商曰:既临火坑,岂能不跳?各色本米相习日久,猝难更移。我想旗丁既要我帮费,又收我折色,我总可与之讲理。况旗丁需钱甚急,我若年内宽予以钱,此项折色总可收之归县,但必年内广为筹款。先兄至省筹款。余一面将地方情形禀明抚宪,谓日前出示观风,嘱其衣冠而至
译49 九月,新任慈溪县令来云,新任巡抚吴甄甫先生已到任。在禀辞时,巡抚对他说道,自己从江西来,沿途听人说我当官很好,海盐县的职位原本不是委派给我的,但既然委派了,就务必迅速赴任,以便办好冬季漕粮事务。于是我移交印信,前往宁波,向道台和知府辞行。当时本道台也是新上任的,看到慈溪士绅的联名呈文,对我说:地方百姓既然挽留你,省里何必调往别的县。我又去知府衙门,因为本知府办事,常以民情为念。我对他的幕友说:今天就要分别了。幕友转告本知府,本知府说:对我来说,他才是我的老师呢,若论为人,我还应当以他为师,怎么反而说我是他的老师呢?我回到县衙,安排回省的事宜。全县的人知道我借支解送奏销银两尚未归还,都说慈溪是肥缺,反而借钱难以偿还,心里也不安,于是共同商议各自赠送路费,凑成二三百两银子。凭借慈溪的富庶,却只能凑出二三百两银子,这是为什么呢?因为我的前任是以盐场官员捐升为知县的,初任慈溪时,想树立名声,百姓也称赞他。第二年进京引见,众人赠送盘费万余两银子。但回到任上后,县里殷实富户家的妇人赌博,佣妇抽头,有一家妇人输钱太多,扣减佣妇的抽头钱。佣妇找讼师出主意,讼师嘱咐她将每天几人聚赌、输赢多少的底账一本呈控到县衙,账上某家某家注明清楚,共有多少妇人,前任拿着账本要传唤殷实富户的妇人当堂问供。富室觉得羞耻,托人说明,县衙不传唤,送银数万两进入县衙。富室感叹说:从今以后,知道官员不值得与之交好!因此赠送我的路费只有二三百两银子。但从我看来,卸任的官员,尚且肯赠送二三百两银子,怎么能说它少呢。
50 我到省城,先拜见首府。──大约吴大人初到浙江,力求整顿吏治,每次接见属员,必定询问地方事务,言谈之间,多有挑剔。首府主管一省事务,至此也屡受挑剔。──他问我是否已去巡抚衙门,我说须等明天。随即告诫我说:千万不要多言。第二天去巡抚衙门,随同僚七八人拜见巡抚,不仅没有一句挑剔,并且笑容可掬。有见过曾受挑剔的人,出来惊讶地说:巡抚今天为何如此平和?都对我笑着说:或许是今天托你的福吧。到了午后,巡抚就派人唤我入署,对我说:我也知道海盐县职位艰苦,征收漕粮在即,应当速去,先收拢民心。我于是将近日漕务的一切弊端,细细陈述。巡抚说:浙江的弊端败坏不是一天了,我昨天还嘱咐藩司,说牛已被人牵走,我和你还在这里拔桩!【我已预知藩台将被参劾了。】又说:你到任后,将地方情形详细禀明,有可以替你效力的地方,我一定施行,速去!我于是禀辞赴海盐上任。巡抚不允许上司推荐朋友,我到臬司衙门禀辞,臬司推荐一位小师爷,我已经收下了,他的门丁还呼喝对号房说:大人问所推荐的师爷如何?我笑着回答说:巡抚说不准推荐朋友。其实我已经聘定了。
51 海盐漕粮共有五万多担,原定征收米,后来漕丁的运费,逐渐向州县索取。州县征收米,起初不过加收耗米,至于索取费用以后,折色的名目由此产生。州县既有折色,而漕规的名目于是兴起。我过去在书房时也曾听说有漕规的说法,不知道海盐漕规的弊端竟然如此严重!那些来自粮道、帮官、旗丁、委员以及各衙门所推荐的收粮朋友,都有漕规,还说这是官场中的漕规,但海盐更有绅户、衿户、讼户等名目。绅户,是出仕人家的户,绅户出米,每担并不交足一担。衿户,是生员监生的户,每担仅交足一担。讼户,从前有诉讼到县,县不能治理,在征收漕粮时许交本色米几担,后来遂成惯例。所以每逢征收漕粮,县衙必定有人报盗案、贼案,如果不立即前往勘查,以究虚实,也不交本色米若干担不止。讼户交米,或一担加一斗,或不担加二斗不等,而漕粮不是一担收到两担以外,不能运到京师。旗丁又在每年向县征收帮费之外,又向民间征收折色米三、四千担。我问前任说:征收我的帮费足够了,又征收我的折色,为什么呢?前任说:这也是明知而不能解决的。我又问:听说举人包米一百六十担,副榜八十担,还不在于绅、衿、讼三户之列;海盐县的举人副榜有多少,合上三户,难道还有折色吗?前任回答说:海盐的漕粮,所以不可办理。我于是与先兄商量说:既然面临火坑,岂能不跳?各色本色米相沿日久,突然难以更改。我想旗丁既要我的帮费,又收我的折色,我总可以与之讲理。况且旗丁需钱甚急,我如果在年内宽裕地给予钱,这项折色总可以收归县衙,但必须在年内广泛筹款。先兄到省城筹款。我一面将地方情形禀明巡抚,说日前出示观风,嘱咐他们衣冠而至
,尚无违背,可见士习尚可转移;士习可移,则民风可易,来春漕事,纵不能大有起色,当可不致误漕。抚宪回信云:上不掣尔肘,尔可放胆以办事。
译只要没有违背,可见士人的风气还是可以转变的;士人的风气可以转变,那么民间的风俗也就容易改变。来年的漕运事务,纵然不能大有起色,应当不至于耽误漕运。巡抚大人的回信说:上面不牵制你的手脚,你可以放开胆量去办事。
●道光二十九年己酉(公元一八四九年)
52正月,赴仓收漕。以前冬收春兑,近日则春收春兑,漕仓亦多破烂不堪。盐邑风俗,官将开仓收漕,必先代业户催佃户交租,知县鸣锣赴乡传集佃户,谕以开仓在即,业户还漕,租米出自佃人,尔等不可违抗。故田主与佃人有经年不见一面者,而官先见之;此富室与贫民所以情常暌隔,而绅衿之忽视地方官长,亦习是为常也。余于旧腊已赴乡催过,自念本米每担兑漕,尚且不足运费,衙门岂堪赔累。乃与粮户面商,向来只交本米者,岂能复改折色?然交米不略加增,地方官断无力解运,或面议,或写信,有每担加斗余,有加至二斗,有只加三、四升者,共较常年多收米数百担。又买回旗丁三、四千担折色,来年付洋数千元。此米尤属零星碎户,漕竣之日,不来折清,则打入南粮。南粮入知县交代册,则每担抵银四两,收民间钱亦每担七、八千,放满营兵米,即此米也。此漕务之流弊所以多,而贫民所由益见吃苦也。余是年海盐收漕,尚可敷衍,未至大累,职是之故。漕完晋省见新藩司,藩司谓刻下官声不及从前,余对曰:想由本年收漕,多要殷富几颗米耳。藩司亦笑。
53住仓之日,民有词讼,即 【 有】 【 [在]】 仓内问之。有殿撰家工人家丁赴仓交米,与别家交米佣人口角。其家丁以家主殿撰也,倔强不可言状,以口角不胜,喧嚷堂上,要余坐堂验伤。及余坐堂,面朝外跪,差人问之,答曰:非吾主人,岂可向而跪之。差役笑之,斥为妄人。余曰:此忠义之士也,其志不事二主。使人谓之曰:尔本无伤,如或有伤,亦必尔主方可验视。余遂退堂,其家丁亦去。
54四月,漕务告竣,回署开征地丁,以解道款。道款名目甚多,皆粮道主任,而奏销总归藩司详院,抚台合奏。浙西钱漕浩繁,田亩所出,只是供漕,而地丁银两出自蚕桑,不意是年蚕荒。 【 其先桑叶亦好,农夫兴蚕亦尚旺相,至蚕将上山作茧之日,忽闻雷声,蚕多惊死,名曰僵蚕。小民之家,男妇环蚕而泣,谓之蚕荒。】 常年蚕熟时,城乡俱形热闹,乡间人来城卖丝,无赖局赌,致小民空手回家,男妇因而口角,甚至有投水自溺者。今年因余禁赌,小民倒觉相安,而无如其适遇蚕荒也。故民间有谣曰:昔岁卖新丝,徒供男儿赌;今年来好官,乡间赌没有。可惜马头娘,不肯穷人助;家家蚕罢时,依然是空手。
55五月,大雨弥月,洪水涨天。余禀水灾,有曰:平时舟行河中,今日船摇宅上,农室倾坍,巿店闭歇,尸浮累累,哀鸿嗷嗷。海盐惟西乡最低,有老贡生先至署中,形神惨淡,余以水灾之禀示之。贡生曰:农民苦况,父台已尽知之,不知父台将何以处此?余曰:只有办灾耳。贡生曰:上不办灾,将如之何?余曰:若不办灾,余亦必不在尔海盐也。贡生曰:如此,父台之心尽矣。四乡有乘灾抢掠者,余立会营往拿,并嘱乡民捆送。次日即有一区拘到抢犯十余名,余即坐堂审问,痛加杖责,随即钉镣收禁。百姓观者拥挤,皆曰:段太爷打人,未有如今日之发恨心也。四乡闻风,不敢再有抢掠。
56东北乡滨海方陈埭,近乍浦,民性强悍。夷扰乍浦时,方陈埭人常乘机掠夷财物,盖习惯然也。时以洪水泛滥,方陈埭民集众扰至乍浦,掠人财物。乍浦本平湖治内,以方陈埭属海盐,集数十人造余署报案,请余饬差会营拘之,并申明方陈埭民多强悍,徒恃营差,恐势不足,民等自雇壮丁数目,以助声势,总求太爷声威光临,使方陈埭人不敢抗拒。余乃点差役多人,会同营中点集兵丁同往。方陈埭人见我处势盛,已先逃避,一带临海房屋掠来货物、木植,狼籍满地。余乃命各认己物,令人搬归。后至一家,抢来货物尤多,小麦亦有数担,其家妇人未逃,盖掠来之物既多,其气尤悍,故不肯逃也。余饬将妇人扯出门外,脱去上身衣服,痛责之,骂曰:方陈埭地方,家家抢掠为生
译道光二十九年己酉(公元一八四九年)
正月,前往漕仓征收漕粮。以往是冬季征收、春季兑运,近来则是春季征收、春季兑运,漕仓大多破烂不堪。盐邑的风俗是,官员即将开仓征收漕粮时,必须先替田主催促佃户交租。知县鸣锣下乡召集佃户,告知开仓在即,田主要偿还漕粮,租米出自佃户,你们不可违抗。因此,田主与佃户有多年不见一面的,而官员却先见到了他们;这就是富人与贫民感情常常疏远的原因,也是绅士轻视地方官长习以为常的缘故。我在去年腊月已下乡催收过,心想每担本米兑运漕粮,尚且不够运费,衙门哪里能承受这种赔累。于是与粮户当面商议,向来只交本米的,怎么能再改为折色?然而交米如果不略微增加,地方官绝对无力解运,有的当面商议,有的写信沟通,有每担增加一斗多的,有增加到二斗的,有只增加三、四升的,总共比常年多收米数百担。又买回旗兵三、四千担折色,来年支付洋数千元。这些米尤其属于零星小户,漕运结束后,如果不来折算清楚,就打入南粮。南粮进入知县的交接册,每担抵银四两,向民间收钱也是每担七、八千,发放给满营士兵的米,就是这些米。这就是漕务弊端多、贫民因此更加受苦的原因。我这一年海盐征收漕粮,尚且可以应付,没有造成大累,就是因为这个缘故。漕粮征收完毕后,我进京拜见新任藩司,藩司说现在的官声不如从前,我回答说:大概是因为今年征收漕粮,多向殷实富户要了几颗米吧。藩司也笑了。
住在漕仓期间,百姓有诉讼,就在仓内审问。有一位殿撰家的工人家丁到仓交米,与别家交米的佣人发生口角。那家丁因为家主是殿撰,倔强得无法形容,因为口角输了,在堂上喧嚷,要我坐堂验伤。等我坐堂时,他面朝外跪着,差人问他,他回答说:如果不是我的主人,怎么能面向他跪拜。差役嘲笑他,斥责他是狂妄之人。我说:这是忠义之士,他的志向是不侍奉二主。让人对他说:你本来没有受伤,如果有伤,也必须由你的主人才能验视。我于是退堂,那家丁也离开了。
四月,漕务结束,回到衙署开征地丁银,以解送道台款项。道台款项名目很多,都由粮道主持,而奏销最终归藩司详报院署,由巡抚合奏。浙西的钱粮漕赋浩繁,田亩所产,只是供应漕粮,而地丁银两出自蚕桑,没想到这一年蚕业荒废。【起初桑叶也好,农夫养蚕也还兴旺,等到蚕将上山作茧之日,忽然听到雷声,蚕大多受惊而死,名叫僵蚕。小民家中,男女围着蚕哭泣,称为蚕荒。】常年蚕熟时,城乡都显得热闹,乡下人来城里卖丝,无赖设局赌博,致使小民空手回家,男女因此口角,甚至有投水自溺的。今年因为我禁止赌博,小民倒觉得相安无事,但无奈正好遇到蚕荒。所以民间有歌谣说:往年卖新丝,白白供给男儿赌博;今年来了好官,乡下赌博没有了。可惜马头娘,不肯帮助穷人;家家蚕罢时,依然是空手而归。
五月,大雨连绵一个月,洪水涨天。我禀报水灾,有人说:平时船在河中行驶,今天船在房屋上摇晃,农舍倒塌,市店关闭,尸体漂浮累累,哀鸿遍野。海盐只有西乡地势最低,有一位老贡生先到衙署中,神情惨淡,我把水灾的禀报给他看。贡生说:农民的苦况,大人已经全知道了,不知道大人将如何处理?我说:只有办理赈灾罢了。贡生说:如果不办理赈灾,将怎么办?我说:如果不办理赈灾,我也必定不在海盐了。贡生说:这样,大人的心意就尽到了。四乡有趁灾抢掠的,我立即会同营兵前往抓捕,并嘱咐乡民捆绑送交。第二天就有一个区拘捕到抢犯十余名,我立即坐堂审问,严厉杖责,随即戴上镣铐收禁。百姓围观者拥挤,都说:段太爷打人,没有像今天这样发狠心的。四乡闻风,不敢再有抢掠。
东北乡滨海的方陈埭,靠近乍浦,民风强悍。夷人骚扰乍浦时,方陈埭人常趁机掠夺夷人财物,大概是习惯如此。当时因为洪水泛滥,方陈埭民众聚集闹事到乍浦,掠夺他人财物。乍浦本来属于平湖管辖,因为方陈埭属于海盐,几十人到我的衙署报案,请求我派遣差役会同营兵拘捕他们,并申明方陈埭人多强悍,只依靠营兵差役,恐怕势力不足,我们自行雇佣壮丁若干,以助声势,只求太爷声威光临,使方陈埭人不敢抵抗。于是我点派多名差役,会同营中召集的兵丁一同前往。方陈埭人见我处势力强大,已先逃避,一带临海的房屋里,掠夺来的货物、木料,狼藉满地。我于是命令各自认领自己的物品,让人搬回。最后到一家,抢来的货物尤其多,小麦也有数担,那家的妇人没有逃跑,大概是因为掠夺来的物品多,气势尤其强悍,所以不肯逃跑。我命令将妇人拉出门外,脱去上身衣服,严厉责打,骂道:方陈埭地方,家家以抢掠为生
,皆由尔等妇人怂恿男子所致,我今打尔,看尔怕也不怕?妇人乃叩首曰:日后知怕。报案者笑曰:方陈埭人做抢案,多由妇人倡之,不知父台何以知也。所以余任海盐,而平湖县治内,亦赴海盐亲送牌伞旗帜也。
译这些罪行,都是你们这些妇人怂恿男子造成的,我今天打你,看看你怕不怕?妇人于是叩头说:日后知道害怕了。报案的人笑着说:刚才陈埭人做抢劫案,大多由妇人发起,不知道父亲大人怎么知道的。所以我担任海盐知县时,平湖县治内的人,也亲自到海盐送来牌伞旗帜。
57抚宪以水灾出奏,请发赈银五十万,饬部拨发。再饬藩司饬知各县,先动仓谷,碾米平粜。米着各县议价,不得太减,恐将来仍用米价再买仓谷,不能归原。时米价,民间已每升五十文,余议每升三十四文,照恒年平价,禀复藩司,谓太减固难于还原,太多不谓之平粜。藩司许之,饬知各县均照余议价值。海盐县碾谷六千担,余亲碾谷一担,每担出米若干,即以为例。四乡分厂,绅衿经手,钱米出入,不致蒙混。抚宪又委员至各县劝捐,于赈银未到时,先酌量接济。六千担谷之米,平粜月余,米已罄尽,藩司饬将米价提赴司库。余又禀明省中,谓民食尚需接济,米价解省,无非暂存司库,现在常州一带米价较本地为贱,若截留米价暂缓解省,到无锡、金匮买米运至本地,只加每升船脚一文;抚宪行文各关,无需关税,实较本地米价低廉,灾民受惠非浅。抚宪批示:事属可行。藩宪告人:我抚台于海盐,县所禀,无不信而勿疑,米价数万千,值此荒年,独不虞县中亏空乎?余将米价着人买米回县,仍发各店铺卖之,以济民食。嘱店铺于米色上卷标,每升价值若干。幸为时不久,赈银到后,即需赴省领款,余又禀请:海盐米价解至省中,亦需解费,省中发饷下乡,亦须船脚;民间领银入手,亦须易钱。目下银价若干算米价若干,即可以海盐米价扣完归省,无须发银,以免来往水脚。藩宪见禀,谓抚宪曰:不意于盐办事,竟能如此之结实也。抚宪因皇上发赈,发折请罪,有曰:臣供职无状,致召天灾,办灾臣不敢辞,伏求皇上简放才德,堪任巡抚浙江,使臣专职办灾。上谕大加申饬,着革职留任。盖时当库款空缺,皇上不欲发赈,又巡抚既请,而又不能不发赈也。
58八月朔,黎明行香,有东门外乡民获盗数名,连金银首饰,至余轿前请赏。余问其何由拿来,答以盗在东门外海塘上分赃,因而获来。盖乡民皆东门外渔户,由海上捕鱼而回。盗刼乍浦当铺,共六七十人,一夜连刼数店,得赃甚多,至海塘僻处品赃,不期适遇渔户。余闻有盗伙数上海塘上,无船不能飞渡,遂知会营中,此时赶至澉浦,尚可拘拿。营官尚不欲往,见余去,乃从之行。余又以澉浦亦有营汛,着人知会,嘱其先守谈仙岭,则盗无由踰越。余至澉浦,见有可疑者数人,盘诘之,亦盗也。营官后至,余嘱其往谈仙岭兜拿。营官不欲去,谓腹中饥。余又至海关卡上,嘱关吏以点心食之,乃肯去。至谈仙岭,汛官已在岭上截住二、三名,幸营官至,共拘之。回澉浦汛署搜之,盗身皆有赃。县中亦有人盘获数名,共澉浦拘至者,合五十余名。营汛各官同至县署连夜问供,始犹狡辩,审至黎明,皆认供矣。备船解赴省中。平湖县求本府留盗犯数日,以平湖接连盗案甚多,思就获犯问出数起,以免处分。余谓本府曰:此盗刼乍浦,亦平湖案也,解费本宜索之平湖,况此盗到案,赏耗已属不少,今又留府数日,随行营兵、差役、船夫、水手一切食用甚多。本府命平湖县与之,平湖县犹豫。秀水县江忠源代平湖出票帮洋数百元。又盗赃首饰金银二十余件,典主求本府,谓盗赃至省中领回,司房费用不少,亦求余代为领回,愿帮赏耗二、三百千。余于本府问供后,解盗赴省,营官随行。抚宪时求整顿地方,见获盗至四、五十名,于营官禀见时,自然另加青眼。省中见盗犯如许之多,皆曰:安有获盗至四、五十名者,未必非灾民也。有知余者曰:彼做事决不至如此荒唐。余俟首府问定盗供后,辞抚宪回署,代领赃以予典主,并不提赏耗。时救灾劝捐,典主亦捐户也,故余亦不肯再言。
●道光三十年庚戌(公元一八五0年)
59澉浦有绅士某甲,系即用知县被参回籍,见澉浦地方其家所管田亩尚有收成,因成灾缓漕,佃户皆不肯纳租,适道宪来盐,乃妄造谣言,谓上年海盐本不宜办灾,今都中有人奏参海盐县撤任,道台亲临开仓,佃户赶紧交租,稍迟必致干咎。乡
译巡抚因水灾上奏,请求发放赈灾银两五十万两,并命令户部拨付。又命令藩司通知各县,先动用仓库粮食,碾成米后平价出售。米价由各县议定,不能减得太低,担心将来仍需用米价重新购买仓库粮食,无法归还原额。当时米价,民间已是每升五十文,我提议每升三十四文,按照常年平价,禀报藩司,说减得太低固然难以归还原额,减得太多也不能称为平价出售。藩司同意,命令各县都按照我提议的价格执行。海盐县碾谷六千担,我亲自碾谷一担,每担出米多少,就以此为例。在四乡分设碾米厂,由乡绅生员经手,钱米出入,不至于蒙混不清。巡抚又委派官员到各县劝捐,在赈灾银两未到之前,先酌情接济。六千担谷碾成的米,平价出售一个多月,米已卖完,藩司命令将米价提解到司库。我又向省里禀明,说百姓口粮尚需接济,米价解往省里,无非是暂时存在司库,现在常州一带米价比本地便宜,如果截留米价暂时缓解解省的压力,到无锡、金匮买米运到本地,只增加每升船费一文;巡抚行文各关卡,无需缴纳关税,实际上比本地米价低廉,灾民受益非浅。巡抚批示:事情可行。藩司对人说:我巡抚大人对于海盐县所禀报的,没有不信疑的,米价数万千,值此荒年,难道不担心县里亏空吗?我将米价让人买米回县,仍发给各店铺售卖,以救济百姓口粮。嘱咐店铺在米色上卷标,每升价值多少。幸好时间不久,赈灾银两到后,就需要赴省领款,我又禀请:海盐米价解到省里,也需要解费,省里发饷下乡,也需要船费;民间领银到手,也需要换钱。目前银价多少算米价多少,就可以用海盐米价扣完归还省里,无须发放银两,以免来往水脚费用。藩司看到禀文,对巡抚说:没想到在海盐办事,竟然能如此结实可靠。巡抚因为皇上发放赈灾,上奏请罪,其中有说:臣供职无状,导致天灾,办理灾荒臣不敢推辞,恳请皇上简拔才德兼备、堪任浙江巡抚的人选,使臣专职办理灾荒。皇上谕旨大加申斥,着革职留任。大概当时国库款项空缺,皇上不想发放赈灾,又巡抚既然请求,而又不能不发放赈灾。
八月初一,黎明行香,有东门外乡民抓获盗贼数名,连同金银首饰,到我轿前请赏。我问他们怎么抓到的,回答说盗贼在东门外海塘上分赃,因而抓获。原来乡民都是东门外渔户,从海上捕鱼回来。盗贼抢劫乍浦当铺,共六七十人,一夜连续抢劫数家店,得赃甚多,到海塘僻处分赃,不料恰好遇到渔户。我听说有盗贼数人在海塘上,没有船不能飞渡,于是知会军营,此时赶到澉浦,尚可拘拿。营官尚不想去,见我去了,才跟着一同前往。我又因为澉浦也有营汛,派人知会,嘱咐他们先守谈仙岭,那么盗贼就无法逾越。我到澉浦,见到有几个可疑的人,盘问他们,也是盗贼。营官后到,我嘱咐他前往谈仙岭兜捕。营官不想去,说肚子饿。我又到海关卡上,嘱咐关吏用点心给他吃,他才肯去。到谈仙岭,汛官已在岭上截住两三名,幸好营官到,一起拘捕。回澉浦汛署搜查,盗贼身上都有赃物。县里也有人盘获数名,加上澉浦拘捕的,共五十余名。营汛各官同到县署连夜审问供词,开始还狡辩,审到黎明,都认罪了。备船解往省里。平湖县请求本府留下盗贼几天,因为平湖接连盗贼案件甚多,想就抓获的犯人问出几起,以免受处分。我对本府说:这些盗贼抢劫乍浦,也是平湖的案件,解费本应索取于平湖,况且这些盗贼到案,赏赐消耗已属不少,现在又留在府里几天,随行营兵、差役、船夫、水手的一切食用甚多。本府命令平湖县支付,平湖县犹豫。秀水县江忠源代替平湖出票帮忙数百元。又盗贼赃物首饰金银二十余件,典当主人请求本府,说盗贼赃物到省里领回,司房费用不少,也请求我代为领回,愿意帮忙赏赐消耗二三百千。我在本府审问供词后,解盗贼赴省,营官随行。巡抚当时请求整顿地方,见抓获盗贼至四五十名,在营官禀见时,自然另加青睐。省里见盗贼如此之多,都说:哪有抓获盗贼至四五十名的,未必不是灾民吧。有了解我的人说:他做事决不至于如此荒唐。我等待首府审定盗贼供词后,辞别巡抚回署,代领赃物给予典当主人,并不提取赏赐消耗。当时救灾劝捐,典当主人也是捐户,故我也不肯再言。
道光三十年庚戌(公元一八五0年)
澉浦有绅士某甲,是即用知县被参回籍,见澉浦地方他家所管田亩尚有收成,因成灾缓征漕粮,佃户皆不肯纳租,恰逢道台来海盐,于是妄造谣言,说上年海盐本不应办理灾荒,现在京城中有人上奏参劾海盐县撤任,道台亲临开仓,佃赶紧交租,稍迟必致获罪。乡
民闻之,共相骇异,皆曰:我等于道台至澉浦,跪求发赈,自然不敢开仓。余闻道台至,理应往迎。时扃门考试尚未放牌,又有信至,乡民围住道台公馆,余急往。出门时已将晚矣,行近澉浦,但闻人声鼎沸,灯火络绎。从人曰:民变矣,必不可往。余曰:道台来吾邑,民变乃我之事,何可不往。将近公馆,有人哗曰:太爷至矣!余问:尔等聚此何事?皆跪曰:道台来开仓收漕,我等仍要纳租,特来求赈。余曰:开仓乃本县之事,与道台无干。道台为海塘而来,非为开仓也,尔等听何人妄言。皆曰:闻之某甲。某甲尚言太爷因不开仓,今已撤任。太爷为我等得不是,也要问之道台。余曰:撤任并无其事,亦系谣言。尔等恐我得不是,今道台来我处而受喧嚷,如此真得不是矣。尔等不过恐要纳租,大家放心,我不开仓,尔等总无虑纳租也。尔等可速回。于是皆叩谢起,嬉笑将散,中有强悍者奋臂呼曰:此事乃某甲造谣,我等共毁其屋,以快人心!皆大声应曰:愿往。余又厉声骂曰:尔辈何无知若是,我为地方官,有百姓毁绅士房屋,即是地方官责任,尔等是明欲害我矣!我为尔等不开仓,请发赈,亦云尽心矣,今日尚思害我。请尔等毋庸毁屋,先毁我。皆跪地呼曰:不过恨他,太爷所示如此,我等立散。
译百姓听到这个消息,都互相惊骇诧异,都说:“我们等到道台到澉浦,跪求发放赈灾物资,自然不敢开仓。我听说道台到了,理应前去迎接。当时封闭城门进行考试,还没有发牌,又有信送到,乡民围住了道台公馆,我急忙前往。出门时天色已晚,走到靠近澉浦的地方,只听到人声鼎沸,灯火连绵不断。随从说:‘百姓造反了,一定不能去。’我说:‘道台来到我们县,百姓造反是我的事,怎么能不去。’快到公馆时,有人喧哗说:‘老爷来了!’我问:‘你们聚集在这里做什么?’都跪下说:‘道台来开仓征收漕粮,我们还是要缴纳租税,特地来请求赈济。’我说:‘开仓是本县的事,与道台无关。道台是为了海塘而来,不是为了开仓,你们听谁胡说。’都说:‘听某甲说的。某甲还说老爷因为不开仓,现在已经被撤职。老爷为我们百姓着想,也要问问道台。’我说:‘撤职并没有这回事,也是谣言。你们怕我担责,现在道台来到我这里却受到喧嚷,这样真的担责了。你们不过是怕要缴纳租税,大家放心,我不开仓,你们总不用担心缴纳租税。你们可以快回去。’于是都磕头感谢后起身,嬉笑着将要散去,其中有强悍的人挥臂呼喊说:‘这件事是某甲造谣,我们共同毁坏他的房屋,以快人心!’都大声回应说:‘愿意去。’我又厉声骂道:‘你们怎么无知到这种地步,我是地方官,有百姓毁坏绅士的房屋,就是地方官的责任,你们是明明想害我啊!我为你们不开仓,请求发放赈济,也算尽心了,今天还想害我。请你们不要毁坏房屋,先毁坏我。’都跪在地上呼喊说:‘不过是恨他,老爷既然这样说,我们立刻散去。’
60四月,麦熟起征。定例,民间钱粮自封投柜,署中方肯出券,即吾乡今日尚属如是。海盐则先出券,后收钱。其先不过官出之库房,库房出之粮差,久则粮差亏空,而终归官空。其弊何也?大约不自爱之官,当卸事时,多出券以利己,不顾日后交代,甚有买折色以得规费者。久而民间并不知有官券,只须库房出一收条;又久而粮差中饱,而海盐一缺遂不堪问矣。余深知其弊,遂出示谕民自投柜出券,无如乡村小民并不知上下两忙自家额数应完多少。余乃自宅门以外连至大堂,将书院备考桌櫈设置两旁,谕民坐待,其不知额数者,命书办代查之,民间钱粮,始有自来投柜者。又访知有粮差数人,因自封投柜不利于己,暗至四乡阻挠。余乃示期比差,四乡来观者众,于暗中阻挠之差,指出实据重责之。由是民间自来完纳,日见踊跃,并谓较前便宜。粮钱征收解纳,于是日有起色。余于一日所收钱数,夜必令库书结清以归署内,书差亦无所亏空。每日清晨,亲至宅门外催集书差料理。余每到时,书差多未至,余家人责之曰:官至半日,尔等 【 再】 【 [才]】 来,倒是官伺候尔等矣!书差低语曰:夜深始息,黎明即起,非太爷不能有此精神。
61盐邑有典史,终日吸食鸦片,而难于买烟。乃率署差家丁至一开设烟厂处拿人吸烟,抢其器具,并掠开厂者大土以回署。开厂者,武生也,──此项生意,岂安分人所做。──见典史将本钱掠去,乃大呼于市,谓有白日行刼者。街中人不知,从之而追行刼之人,乃入典史署,亦将典史烟具抢出,典史已将抢来大土藏匿,着人至县喊禀,谓有人掳抢捕署。捕署即在县署前,遂出视之,只见众人共呼:行刼者已入捕署。余谓捕署来人曰:尔主平日食烟,百姓大约要余同去拿尔主人烟具也。其人曰:烟具已经抢出,还在搜检。余问众人曰:到底抢尔家何物?亦不肯言烟土,但曰:取出便知。余问典史来人曰:尔主人捉人吸烟乎?其人不敢隐。余曰:速将烟土取出。乃将大土十余个取置大堂上。问武生曰:是尔家取来者乎?答曰:是。尔家烟土如许之多,何用?武生不言。余命将烟土抛入粪窑内,明知开厂者武生也,亦不言明其为武生,但曰:尔做此等生意,而尚谓人抢乎?责之数十,武生叩首而去,曰:到底不甘便宜典史。余退堂后,捕署丁差仍有往粪窑而捞烟土者。
●咸丰元年辛亥(公元一八五一年)
62九月,余赴江山任,先至衢州见本府。时值府考,江山县教官在府送考,言及江山县巨贼王某,差不敢拘。尝窃人耕牛,事主赶至,必以重价赎之;价少,则当事主面杀之。强暴横行,暗无天日。不除此害,则江山之民不得安枕矣。余辞本府赴江山,本府又为余言之。江山县到任,向来埠头办差。余令家丁不可乘轿,所需夫价,先自给发。至中途,江山差役来迎。余曰:无须从我到县。有巨贼王某,尔等多派头役先往捕拿,能获必有重赏。差役犹豫,余催之行。既至县,尚未进署,次日夜半,有差至云:贼未拿住,差又被殴。余问差役:敢再去否?答曰:必太爷自去,小人方敢同去。以前都是小人们奉票,小人们常请太爷去,方可拿此巨贼。太爷恐其拒捕,总不肯去,是以贼胆愈大,谓官不敢拿。太爷后日请去,多备壮丁随之。余曰:后日再去,明日贼非设法拒捕,即设计逃走。此去二十余里,我等即刻就往,到彼处将近黎明,必尚未有防备,乘其不意,可以拿之,不必迟疑。差役踌躇再四,乃曰:太爷自去,我等敢不跟去?余示之曰:今有官去,不可使彼先知,切不可开锣喝道,一拥而进,则贼可拿。遂去。将至贼巢,差役因子次被殴,预先鸣锣以壮声势,贼乃知有官至,遂先逃走。贼以宗祠为窟穴,祠近村庄,皆有羽党。祠内兵器林立,村上牛皮、牛骨堆积,尚有未宰之牛数头。余先收祠内兵器,即欲火毁其祠,既而思之,子孙不肖,祖宗何罪?只命撤其余屋,
译60 四月,麦子成熟,开始征收赋税。按照定例,民间的钱粮必须自行封存投入柜中,官府才肯出具收据,即使我的家乡今天仍然如此。海盐县则是先出具收据,后收取钱粮。起初不过是官府将钱粮存入库房,库房再交给粮差,时间久了粮差出现亏空,最终导致官府空虚。其中的弊端是什么呢?大概是不自爱的官员,在卸任时,多出具收据以谋取私利,不顾及日后的交接,甚至有购买折色以获取规费的人。久而久之,民间并不知道有官方的收据,只需要库房出具一张收条;再久一些,粮差中饱私囊,海盐县的赋税征收情况便不堪问津了。我深知其中的弊端,于是发布告示告知百姓自行投柜并出具收据,无奈乡村百姓并不知道上下两忙自家应缴纳的数额是多少。我于是从自家门外一直到大堂,将书院备考用的桌椅设置在两旁,告知百姓坐下等待,那些不知道应缴数额的人,命令书办代为查询,民间的钱粮,才开始有人自行来投柜缴纳。我又查访得知有几位粮差,因为自行封投柜对自己不利,暗中到四乡阻挠。我于是出示期限召集差役,四乡来观看的人很多,对于暗中阻挠的差役,指出实据严厉责打。从此民间自行来完纳赋税,日益踊跃,并且说比以前便宜。粮钱的征收解纳,于是日渐好转。我对于一天所收的钱数,夜里必定让库书结清并送回官署,书差也没有亏空。每天清晨,亲自到宅门外催促召集书差料理事务。我每到时,书差大多还未到,我的家人责备他们说:官老爷来了半天,你们才来,倒是官老爷伺候你们了!书差低声说:夜深才休息,黎明就起床,如果不是太爷,谁能有这样的精神。
61 海盐县有一位典史,整天吸食鸦片,却难以买到烟土。于是率领官署的差役家丁到一家开设烟馆的地方抓人吸烟,抢夺其器具,并掠走开馆者的大土(鸦片)回到官署。开馆者是一名武生,——这种生意,难道是安分守己的人所做的吗。——武生见典史将本钱掠去,于是在市场上大声呼喊,说有白昼抢劫的人。街上的百姓不知道内情,跟随他追赶抢劫的人,于是进入典史的官署,也将典史的烟具抢了出来,典史已经将抢来的大土藏匿,派人到县衙喊禀,说有人抢劫捕署。捕署就在县衙前面,于是出来查看,只见众人一起呼喊:抢劫者已进入捕署。我对捕署来的人说:你们主人平时吸食鸦片,百姓大概要我一起去拿你们主人的烟具吧。那人说:烟具已经抢出,还在搜查。我问众人说:到底抢了你们家什么东西?也不肯说是烟土,只说:取出来就知道了。我问典史来的人说:你们主人抓人吸烟吗?那人不敢隐瞒。我说:快将烟土取出来。于是将十几个大土取出来放在大堂上。问武生说:这是从你家取来的吗?回答说:是。你家的烟土这么多,有什么用?武生不说话。我命令将烟土抛入粪坑内,明知开馆者是武生,也不点明他是武生,只说:你做这种生意,还说别人抢劫吗?责打他几十下,武生磕头离去,说:到底不甘心让典史占便宜。我退堂后,捕署的丁差仍有去粪坑捞烟土的。
●咸丰元年辛亥(公元一八五一年)
62 九月,我赴任江山,先到衢州拜见本府知府。当时正值府试,江山县的教官在府城送考,谈到江山县的大贼王某,差役不敢拘捕。他曾偷窃别人的耕牛,事主追赶上去,必定以高价赎回;如果价格少,就当着事主的面杀牛。强暴横行,暗无天日。如果不除掉这个祸害,那么江山的百姓就不能安枕无忧了。我辞别本府知府前往江山,本府知府又为我提起此事。江山县到任,向来在埠头办理差事。我命令家丁不可乘轿,所需的夫价,先自行支付。走到中途,江山的差役来迎接。我说:不必跟随我到县衙。有大贼王某,你们多派头役先前往捕拿,能抓获必有重赏。差役犹豫不决,我催促他们行动。到达县衙后,还未进署,第二天半夜,有差役来报告说:贼没抓住,差役又被殴打。我问差役:敢再去吗?回答说:一定要太爷亲自去,小人才敢同去。以前都是小人们奉票行事,小人们常请太爷去,才能抓住这个大贼。太爷恐怕他们拒捕,总是不肯去,因此贼胆越来越大,认为官府不敢抓他们。太爷后天请去,多备壮丁跟随。我说:后天再去,明天贼不是设法拒捕,就是设计逃走。这里距离那里二十多里,我们立刻就去,到达那里将近黎明,必定还没有防备,乘其不意,可以抓住他,不必迟疑。差役犹豫再三,于是说:太爷亲自去,我们敢不跟随吗?我告诫他们说:现在有官去,不可让贼事先知道,切不可开锣喝道,一拥而入,这样贼才能抓住。于是出发。快到贼巢时,差役因为上次被殴打,预先鸣锣以壮声势,贼于是知道有官至,便先逃走了。贼以宗祠为巢穴,祠堂靠近村庄,都有党羽。祠堂内兵器林立,村里牛皮、牛骨堆积,还有几头未宰的牛。我先收缴祠堂内的兵器,就想火毁其祠堂,继而想,子孙不肖,祖宗有什么罪?只命令拆除其余的房屋,
留宗祠正室,带贼羽党数人,生牛数头,牛皮、牛肉等物回县。至城,适近日中,城内尚无知之者。差役言之,皆喜曰:此贼无人拿过,今农家幸矣。又有人曰:昨日闻官尚未到任,遂赴乡拿贼耶?回公馆即出示,谕失牛之家,赴县来领。
译留下宗祠正室,带着几个贼党,几头活牛,以及牛皮、牛肉等物品回到县里。到达县城时,恰逢近日中午,城内还没有人知道这件事。差役将此事告知众人,大家都高兴地说:“这伙贼人从未有人抓获,如今农家可算是幸运了。”又有人问:“昨天听说新官还未到任,怎么就下乡去抓贼了呢?”回到公馆后,立即张贴告示,告知丢失耕牛的人家,到县衙来认领。
63一面接篆视事,先议起征。余钱谷朋友同前任朋友谈及县中今年尚有多少征,今年应解若干。前任朋友笑曰:我东家幸喜卸事,不然,年内必不能过去。江山钱粮四万余两,好征之户,上年已完上忙,下忙有可征者虽尚近万,大约可征三、四千。江山县一缺,衙门年内必不能不用之款以及坐支一项,非五、六千不敷,即不解省,尚短数千,若加解省,则所短难计。余朋友答曰:我东家向来公事认真,能不解省乎?前任朋友曰:须看贵东大才。余朋友以其言告余,余曰:余到任禀地方情形,已言开征必解一批钱粮矣。及开征之后,余催库房先垫一批解省。库书惟跪地叩头请罪,自言:书办因前任卸事逼空,外面一点不能移挪,请太爷另点库书承办。余知库书平日办事尚属老成,告之曰:今日催尔解钱粮,即教我另点库书,本当责尔,然念尔素非刁滑,以后安心办事,钱粮我已应过省中,不能不解,我自向省店移挪。城中绅衿知之,皆曰:此官到我江山,不用我江山一钱,已办我江山前任难办之案,又未征民间,先解司库,此等急公忧民之官,而我县中不知感激,是真未有天良矣。 【 余赴任时,前任已收民间印契税,为短司尾,使库房请之。及余到任,库书既苦前任之逼,又感余代为移挪,乃送司尾于余。前任向余求之,余仍归之前任。】 先时,库书向城中殷户移挪,皆莫之应;至是乃自言于库书,若解省中银两, 【 仅】 【 [尽]】 可先为通融。夫一殷户也,于前日则如是,于后日则如是,凡处事者,夫亦可以自审矣。开征未及半月,省中委员催解,委员带病而来者,颇难供应,薄送程仪不收。余以本年并无可征,且坐支各项,尚且入不敷出,已经自垫解款一批告之,且以征收之册示之,委员始无辞而去。
64一日,乡民来署喊寃,言耕牛被人抢去。余问:抢尔牛者究系何因,尔必认识。答曰:抢者尹姓,为争山界,恃强将牛抢去。余思既有争执,事非无因,然即为山界,何至抢牛,非对质不得明白,即出差传抢牛者,谓喊寃人曰:非尔同我差去,恐一时不能传抢牛者来。其人即与差同去,余乃坐堂问案。其人同差走至大街,即见抢牛者来,盖见失物主赴县喊寃,而彼亦来署前打听信息也。差役遇之,即带之来署。余时尚未退堂,差役同喊寃者禀到,余遂命抢者上堂,余问喊寃者曰:是即抢牛者乎?答曰:是。抢牛者曰:小人乃外科行医者也,何能抢人家耕牛?余曰:失物主现在,非尔抢牛,而敢凭空当面诬尔乎?命责之。江山人多倔强,责之,仍以未抢为言。余又命责之。抢牛者顾喊寃者曰:尔牛现在某家,尔与某家争山,我劝之不听,故某家将尔牛抢去,今反谓我抢牛,天理何在?余谓之曰:尔何不早言?我知之矣!尔平日行医颇有声势,自问有言人不敢不听,某家与尔相熟,与彼争山,尔从中劝之,嘱彼相让,彼不尔从,尔乃唆某家抢牛,是抢牛者非尔也,而使之抢牛者尔也。吾今责尔,非责尔之抢牛,乃责尔之不早言也。尔速回去,着某家赶紧将牛送回,争山非抢牛可以了事。谓喊寃者曰:抢牛者某家,而尔自控医生者,谓抢案一究,某家再不敢与尔争山也,然讼根终未断也。暂且归家收牛,吾即日往勘尔与某家所争之山。及余登山之日,山无鱼鳞册可凭,失牛之家为争坟山,抢牛之家为争粮山,坟山献谱注,粮山呈契据,谱注不言山界,契据只载山名,两方均无充分证据。余问失牛者曰:牛还尔否?曰:已还。问抢牛者曰:尔何以争此山?答曰:此山东西上下皆吾家山,山上之树皆吾家树,为争树所以争山,为争山所以抢牛。余问医生今日何以未至?抢牛者不语,失牛者代为答曰:昨日受责出署,告人曰:太爷所言如见人肺肝,自后再不敢管人家闲事。所以今日未来。余问抢牛者曰:抢牛非尔心,占树亦必非尔本心。彼嘱尔占人家树,如能到手,分彼多少?抢牛者不肯言。余喝曰:不言重责!始答
译63 刚一接任办公,就先商议开征钱粮的事。我和负责钱粮的朋友同前任县令的朋友谈起县里今年还剩余多少应征的钱粮,今年应该解送省库多少。前任的朋友笑着说:“我家老爷幸好已经卸任,否则,年内一定过不去。江山县的钱粮四万多两,容易征收的户,上年已经完纳了上忙,下忙虽然还有近万两可征,大约只能征到三四千两。江山县这一缺,衙门年内必须使用的款项以及坐支的一项,如果没有五六千两就不够,即使不解送省库,尚且短缺数千两,如果再加上解送省库,那么短缺的数目就难以计算了。”我的朋友回答说:“我家老爷向来公事认真,难道能不向省库解送吗?”前任的朋友说:“那要看贵老爷的大才了。”我的朋友把这话告诉我,我说:“我到任后禀报地方情形时,已经说过开征后必定解送一批钱粮了。”等到开征之后,我催促库房先垫出一批钱粮解送省库。库书只是跪地叩头请罪,自己说:“书办因为前任卸任时逼迫掏空,外面一点也不能挪借,请太爷另派库书承办。”我知道库书平日办事还算老成,告诉他说:“今天催你解送钱粮,就是让我另派库书,本当责罚你,但念你素来不是刁滑之人,以后安心办事,钱粮我已经答应省里,不能不解送,我自会向省店挪借。”城中的绅士和生员知道了,都说:“这位官员来到我们江山,不用我们江山的一分钱,已经办成了我们江山前任难以办理的案子,又还没征收民间的钱粮,就先解送司库,这样急公好义、忧国忧民的官员,而我们县里的人不知道感激,真是没有天良了。”【我赴任时,前任已经收取了民间的印契税,作为短缺的司库尾款,让库房去请求。等我到任后,库书既苦于前任的逼迫,又感激我代为挪借,于是把司库尾款送给了我。前任向我索取,我仍然归还给了前任。】先前,库书向城中富裕人家挪借,都没有人响应;到了这时,富裕人家却自己告诉库书,如果解送省库的银两,【仅】【[尽]】可以先通融一下。同一个富裕人家,前几天是这样,后几天又是这样,凡是处理事务的人,难道不可以自我审视吗?开征不到半个月,省里派来的委员催促解送,委员带病而来,很难供应,我薄送一点程仪他不收。我把今年并无可征的钱粮,而且坐支各项,尚且入不敷出,已经自己垫款解送一批的情况告诉他,并且把征收的册子给他看,委员这才无话可说而离去。
64 一天,乡民来到衙门喊冤,说耕牛被人抢走了。我问:“抢你牛的人究竟是因为什么,你一定认识。”回答说:“抢牛的是尹姓的人,因为争夺山界,倚仗强势把牛抢走了。”我想既然有争执,事情并非没有原因,但即使是争夺山界,何至于抢牛,不对质就不能明白,于是立即派差役传唤抢牛的人,对喊冤的人说:“不是你同我的差役一起去,恐怕一时不能把抢牛的人传来。”那人就同差役一起去,我于是坐在堂上问案。那人同差役走到大街,就看见抢牛的人来了,大概是因为看见失物主人赴县喊冤,而他也就来衙门前打听消息。差役遇到他,就带他来到衙门。我当时还没有退堂,差役同喊冤的人禀报到来,我于是命令抢牛的人上堂,我问喊冤的人说:“这就是抢牛的人吗?”回答说:“是。”抢牛的人说:“小人是个外科医生,怎么能抢人家的耕牛?”我说:“失物主现在这里,如果不是你抢牛,他敢凭空当面诬陷你吗?”命令责打他。江山人多倔强,责打他,他仍然说没有抢牛。我又命令责打他。抢牛的人看着喊冤的人说:“你的牛现在某家,你和某家争夺山界,我劝解他们不听,所以某家把你的牛抢走了,现在反而说我抢牛,天理何在?”我对他说:“你为什么不早说?我知道了!你平日行医颇有声望,自问有你的话别人不敢不听,某家与你相熟,与他争夺山界,你从中劝解,嘱咐他相让,他不听从你,你于是唆使某家抢牛,所以抢牛的不是你,而指使抢牛的是你。我今天责打你,不是责打你抢牛,而是责打你不早说。你快回去,让某家赶紧把牛送回,争夺山界不是抢牛就能了事的。”我对喊冤的人说:“抢牛的是某家,而你控告医生,以为抢牛案一查,某家再不敢与你争夺山界了,但诉讼的根源终究没有断绝。暂且回家收牛,我即日去勘察你与某家所争夺的山。”等到我登山的那天,山上没有鱼鳞册可以凭借,失牛的人家是为了争夺坟山,抢牛的人家是为了争夺粮山,坟山有献谱注记,粮山有呈契据,谱注不说明山界,契据只记载山名,两方都没有充分的证据。我问失牛的人说:“牛还给你了吗?”回答说:“已经还了。”问抢牛的人说:“你为什么要争夺这座山?”回答说:“这座山东西上下都是我家的山,山上的树都是我家的树,因为争夺树所以争夺山,因为争夺山所以抢牛。”我问医生今天为什么没来?抢牛的人不说话,失牛的人代为回答说:“昨天受责出衙门,告诉别人说:太爷的话如同看见人的肺肝,从此以后不敢再管别人的闲事。所以今天没来。”我问抢牛的人说:“抢牛不是你的本心,占树也一定不是你的本心。他嘱咐你占人家的树,如果能到手,分给他多少?”抢牛的人不肯说。我喝道:“不说重责!”这才回答
曰:彼谓我家契据确凿,有坟者其家人少,又无凿据,必不敢争,故教我扬言伐树,亦未言彼要多少也。余谓抢牛者:姑念尔受人愚,不重责尔。且抢牛一事,教唆尔者已代尔受责。尔试思人家百余年坟山,将迁坟而让山于尔,听尔家伐树乎?且此坟山形势,是另一小垤,安得谓系尔家契内之山。尔牛已还人,吾不必再治其罪矣,尔再与人争山乎?答曰:前者小人亦不明此形势,今太爷既已明示,小人再不敢争矣。余谓争坟山者曰:今日虽经余判断,恐日后仍不明此形势,再有争端,须将此小山四围安石立界,以垂久远。今即挖定立界基址,俟尔两造赴县具结完案后,尔家界石办齐,余再来为尔安石。越数日,石已齐备,两造具结,余即至山安石。其后江山争山之案不下数十起,皆来请余立界云。民间自相谓曰:我江山县山界本系浑囵,我等皆愿段太爷为我安界,以杜后日争端。
译我说:“他们声称我家的地契证据确凿,而有坟墓的那一方家人较少,又没有确凿的证据,一定不敢争辩,所以教我扬言要砍树,也没说他们想要多少地。我对抢牛的人说:暂且念在你受人愚弄,不重重责罚你。况且抢牛这件事,教唆你的人已经替你受过责罚了。你试着想想,人家百余年来的坟山,难道会迁走坟墓把山地让给你,任由你家砍树吗?况且这坟山的形势,是另一处小土堆,怎么能说是你地契范围内的山地呢?你的牛已经归还给人家,我不必再追究他的罪责了,你还打算和别人争山地吗?”那人回答说:“先前小人也不明白这山地的形势,如今太爷既然已经明示,小人再也不敢争了。”我对争坟山的人说:“今天虽然经过我的判断,恐怕日后仍然不清楚这山地的形势,再次发生争端,必须在这小山四周安置石头树立界碑,以流传久远。现在立刻挖好树立界碑的基址,等你们双方到县衙具结结案后,你家的界石准备齐全,我再前来为你们安置界石。”过了几天,石头已经准备齐全,双方具结,我随即到山上安置界石。此后江山县争山地的案件不下几十起,都来请我树立界碑。民间互相说道:“我们江山县的山地界限本来就很混乱,我们都愿意段太爷为我们安置界碑,以杜绝日后的争端。”
65在乡数日回县,征收钱粮,已有起色,前所云可征三、四千之说,加倍犹不止矣。城中绅衿有问及前日催解委员来县,司中年内限解若干。余曰:安能依司中所限,司中限解一万,今已解过数千矣。目下所征,只可顾及本地驿递,衙门坐支及一切用度,有余则再解一批,否则听之而已。绅衿曰:父台凡事体恤下情,上司亦不可置之不问也,钱粮尚须年内多解两批。余惟漫应之。绅衿出告库书曰:此等官在县,一县之福也。现在上司以钱粮为重,若钱粮不能大批旺解,势必难免处分。现在岁暮,即无可征,何不请其先收明年上忙。库书曰:预征来岁,谁肯先还?绅衿曰:非合邑皆有此心,谁敢独出此言。尔放胆进署告知本官,只管汇款解省,不须犹豫。库房来与余言,余曰:先征来年岂有券乎?库房曰:伊等言,亦待明年出券。于是数日又收近万,并不出券,俗所谓寅支卯粮,余实亲有其事也。可惜余任江山为时不久也。
●咸丰二年壬子(公元一八五二年)
66正月,复闻抚宪往宁波招抚海盗布兴有。余曰:浙境自此不得安靖矣。又数日,更闻奉化县以征收钱粮,乡民滋闹,县官逃至府城。余署朋友私议曰:恐要调我东家去也。后数日即有八百里文书至,调余赴鄞县任。以鄞县开征,乡民滋事,烧毁府县衙署,调余往治。江山教官及本地绅衿皆劝余勿往,以事不可治也。余遂先行赴任,过绍兴,书役迎至舟中。余亦进拜绍兴府,俱言用兵恐非上策。至宁波,先见本府,本府尚未起,云夜中出巡未睡。见代理鄞县高县丞,细论近日一切。回住公馆。次日即赴四乡劝谕。只带一书一差,书用以传话,差执一牌,用纸书鄞县正堂段,百姓始不惊惶。余问之曰:事已至此,尔等真一县同反乎?老民皆曰:何敢反?前不过听周祥千谓:完粮有红白两封名目,太不均平,故邀同四乡百姓入城,请平粮价。余曰:衙署已毁何云非反?百姓亦恐曰:将如之何?余曰:尔等各自为谋,呈明某乡、某村、某月、某日并未入城滋事,且申明本户应完钱粮,情愿照常还纳。如此办法,将来官拿周祥千,尔等亦不与闻其事,省中即有兵来,亦与尔等无干矣。百姓犹未敢信,书办从中再三开导,谓百姓曰:段太爷即昔年做慈溪县者也,我东乡人早知之,段太爷决不欺百姓。于是皆愿具呈。自北乡始,继而东、西、南三乡,五日共收呈三百八十余纸。回城告本府曰:省中臬、运二宪已带兵来,太老爷回明两宪,百姓俱已具呈自办,情愿完粮。只拿周祥千一人,可以不必用兵矣。乃随从两宪委员,以用兵可邀功,前本府罗为受百姓遭蹋,必用兵乃雪忿。盖罗宪平日气暴,待百姓多刚愎,故乡民进城乘机抢掠,府署尤甚。本府并受乡民凌辱,故更思用兵。本城虽有提军,素常又文武不洽,臬、运之来,提军之心以民变皆官激成,不以用兵为然,而口不肯言,遂致随来委员日带兵勇下乡拿人,周祥千已逃。兵勇因拿周祥千不获,又至石山衕拿张潮青。 【 旧腊抚宪至宁波招抚海盗,县中因拿积年不获之犯。而张潮青乃东乡肩贩冲锋,县中拿来,东乡人来跪香求保,皆前日盐商侵占引地所致也。县中以有抚宪在城,乡民必不敢闹事,置之不理。不知夷扰以来,民不畏官,乡民因软求无效,改为硬干,集众进城将张潮青抢出。抚台调兵,兵亦不至,本年之闹粮,亦造因于此也。】 石山衕有俞能贵,亦东乡人,助张潮青。暗中主事实监生李芝英,张、俞乃先锋也。石山衕人不防兵勇往捕,俞、张不在山,兵勇烧山上民房两间,顺带十三人回城,并掠民间财物,以致东乡民心不服,鸣锣聚众,抵抗官军,官军逃归。臬、运两宪闻东乡人聚众抗拒官军之信,遂决计进兵,并委余问十三人供。余谓本府曰:不使我做鄞县,我问供可也;既要我做鄞县,又要我问供,将来官与民终不能相通矣。本府乃回明二宪,余始免问。时随行委员以及二宪随从家丁,无时不需索县
译在乡间住了几天回到县城,征收钱粮已有起色,之前所说的能征收三、四千两的说法,加倍还嫌不够呢。城中的绅士和生员有人问起前几天催解委员来到县城,司道衙门限定年内解送多少。我说:怎么能依照司道衙门所限定的数额呢?司道衙门限定解送一万两,如今已经解送过数千两了。眼下所征收的,只能顾及本地驿站传递、衙门坐支以及一切用度,有剩余再解送一批,否则就听之任之罢了。绅士们说:大人凡事体恤下情,上司也不能置之不问啊,钱粮还需要在年内多解送两批。我只是敷衍地答应他们。绅士出来后告诉库书说:像这样的官员在县城,是一县的福气。现在上司以钱粮为重,如果钱粮不能大批量地顺利解送,势必难免受到处分。现在已是岁末,即使没有可征收的,何不请他先征收明年的上忙银?库书说:预征来年的税,谁肯先还呢?绅士说:不是全县都有这种心思,谁敢独自说出这话。你大胆进署告知本官,只管汇款解送省城,不必犹豫。库房的人来对我说,我说:先征收来年的税,哪有凭证呢?库房的人说:他们说,也等到明年再发凭证。于是几天内又征收了近万两,并没有发出凭证,俗话所说的寅支卯粮,我确实亲身经历过这件事。可惜我在江山任职的时间不久啊。
咸丰二年壬子(公元一八五二年)
正月,又听说巡抚大人前往宁波招抚海盗布兴有。我说:浙江境内从此不得安宁了。又过了几天,更听说奉化县因为征收钱粮,乡民闹事,县官逃到了府城。我署理的朋友私下议论说:恐怕要调我去东家(指鄞县)任职了。几天后就有八百里加急文书到达,调我赴鄞县任职。因为鄞县开征,乡民滋事,烧毁了府县衙署,调我去治理。江山的教官和本地绅士都劝我不要前往,认为事情无法治理。我于是先行赴任,经过绍兴,书吏和差役迎到船中。我也进拜绍兴府,大家都说用兵恐怕不是上策。到了宁波,先见本府知府,知府尚未起床,说夜里出巡未睡。见了代理鄞县的高县丞,详细谈论近日的一切情况。回到公馆住宿。第二天就前往四乡劝谕。只带一名书吏和一名差役,书吏用来传话,差役手持一块牌子,上面用纸写着“鄞县正堂段”,百姓才开始不再惊慌。我问他们说: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你们真是一县同反吗?老百姓都说:怎敢造反?之前不过是听周祥千说:完粮有红白两封的名目,太不公平,所以邀请四乡百姓进城,请求平抑粮价。我说:衙署已经被烧毁,怎么说不是造反呢?百姓也害怕地说:那该怎么办呢?我说:你们各自为自己谋划,呈明某乡、某村、某月、某天并未进城滋事,并且申明本户应完纳的钱粮,情愿照常缴纳。这样办理,将来官府抓捕周祥千,你们也不参与其事,省城即使派兵来,也与你们无关了。百姓还是不敢相信,书办从中再三开导,对百姓说:段太爷就是当年在慈溪县做官的人,我们东乡人早就知道了,段太爷绝不会欺骗百姓。于是大家都愿意具呈。从北乡开始,接着是东、西、南三乡,五天共收到呈文三百八十多份。回城告诉本府知府说:省城的臬司、运司两位大人已经带兵来了,太老爷向两位大人说明,百姓都已经具呈自办,情愿完粮。只抓捕周祥千一人,可以不必用兵了。于是随从两位大人的委员,认为用兵可以邀功,之前的本府罗为遭受百姓糟蹋,必须用兵才能洗雪怨恨。大概罗宪平日气性暴躁,对待百姓多刚愎自用,所以乡民进城趁机抢掠,府署尤其严重。本府知府也遭受乡民凌辱,所以更想使用武力。本城虽然有提督军队,平时又文武不和,臬司、运司的到来,提督心里认为民变都是官员激成的,不认为应该用兵,但嘴上不肯说,于是导致随来的委员每天带兵勇下乡抓人,周祥千已经逃跑了。兵勇因为抓捕周祥千没有抓到,又去石山衕抓捕张潮青。【去年腊月巡抚大人到宁波招抚海盗,县里因此抓捕积年未获的罪犯。而张潮青是东乡肩贩冲锋,县里抓来,东乡人来跪香求保,这都是前日盐商侵占引地所致。县里因为有巡抚大人在城,乡民必定不敢闹事,置之不理。不知道夷人侵扰以来,百姓不畏惧官府,乡民因为软求无效,改为硬干,聚集众人进城将张潮青抢出。巡抚调兵,兵也不到,今年的闹粮事件,也由此造成原因。】石山衕有俞能贵,也是东乡人,帮助张潮青。暗中主事的是事实监生李芝英,张、俞乃是先锋。石山衕的人没有防备兵勇前往抓捕,俞、张不在山上,兵勇烧了山上民房两间,顺便带走十三人回城,并掠夺民间财物,以致东乡民心不服,鸣锣聚集众人,抵抗官军,官军逃回。臬司、运司两位大人听说东乡人聚众抗拒官军的消息,于是决定进兵,并委派我审讯那十三人的供词。我对本府知府说:不让我做鄞县知县,我审讯供词也可以;既要我做鄞县知县,又要我审讯供词,将来官府与百姓终究不能相通了。本府知府于是向两位大人说明,我才免于审讯。当时随行的委员以及两位大人的随从家丁,无时无刻不需要索县
中供应,甚至当面龃龉。余谓之曰:我乃江山县也,鄞县衙门毁后始调余来。衙门既毁,供应出自何处?平日知县怕尔等闲言,恐撤任也,今日我求撤任而不可得。不多言,供应虽淡泊,犹能应酬;再多言,并此而无之。夜,臬、运请余至道署、时以道署为行台也;嘱余备官船百只,明日进兵东乡,攻石山衕。余曰:卑职系初到任,刻下民心亦极惶恐,一时恐备百只不齐。臬宪曰:尔地方官,何云不能?此军务也!余曰:原知军务有军法,但官船水手多东乡人,以东乡之船运兵勇以打东乡之人,恐未必利也。臬宪乃以修撰开方,即放臬司,只知说官话。 【 然观其后悔之言,尚未失读书本色。】 余回署命兵书备船,随至带兵张协台公馆。时已三鼓矣,张协台犹一人独坐。余告之曰:以大兵之威,进临东乡小民,原不患不胜,但亦不可不以小心居之。张协台告余曰:不知今夜何以总睡不安稳也。噫嘻,其魂与魄已先离耶?此盖不可知矣。余别张后,又至德竹楼公馆,竹楼犹睡烟盘侧。 【 抢民间物件之勇,多系竹楼所带。竹楼惟信门丁之言,门丁又用一军犯,故其勇多军犯,民间尤疑之。竹楼前做鄞县时,民间有「德不饱」之称。盖皆门丁为之,而竹楼不知。此时已做省中首县,犹以为曾任鄞县,熟习地方,自告奋勇,带兵立功。岂知即与门丁同舟,而死于东乡。吁,可畏也。】
译中供应,甚至当面龃龉。我对他们说:我是江山县调来的,鄞县衙门被毁后才调我来。衙门既然被毁,供应从哪里出?平日知县怕你们闲言碎语,恐怕被撤职,今天我求撤职都求不到。不多说话,供应虽然清淡,还能应酬;再多说话,连这也没有。夜里,臬司、运司请我到道台衙门,当时以道台衙门为行台;嘱咐我准备官船百只,明天进军东乡,攻打石山衕。我说:卑职刚上任,现在民心也极惶恐,一时恐怕凑不齐百只船。臬宪说:你是地方官,怎么说不能?这是军务!我说:原知军务有军法,但官船上的水手多是东乡人,用东乡的船运兵勇去打东乡的人,恐怕未必有利。臬宪于是以修撰开方,随即放臬司,只知说官话。【然而看他后悔的话,尚未失读书人的本色。】我回衙门命兵书备船,随即到带兵张协台的公馆。这时已三更天了,张协台还独自坐着。我告诉他:以大兵的威势,进军东乡小民,原本不愁不胜,但也不可不小心对待。张协台告诉我:不知今夜为什么总睡不安稳。唉,他的魂魄已先离体了吗?这大概不可知了。我告别张协台后,又到德竹楼的公馆,竹楼还在烟盘旁睡觉。【抢民间物件的勇丁,多是竹楼所带。竹楼只信门丁的话,门丁又用一个军犯,所以他的勇丁多是军犯,民间尤其怀疑他。竹楼以前做鄞县知县时,民间有「德不饱」的称呼。这都是门丁做的,而竹楼不知道。这时已做省中首县,还认为曾任鄞县,熟悉地方,自告奋勇,带兵立功。岂知竟与门丁同船,而死于东乡。唉,可畏啊。】
67三月二十六日黎明,余至东门外大马头,照料进兵。官船已先排江边,有从陆路进者过浮桥,有从水道进者皆登舟。不知乘舟到东乡,必过浮桥,另有马头上船,始可直达东乡也。此等杂乱无章,路径已先不熟,何以用兵。登舟时,犹纷纷攘攘,责余供应不周。张协台先登舟,又以舟狭,复乘马,嘱余使人领路,余遂命一差引去。盖古之善用兵者,必曰好整以暇,此皆脚乱手忙,亦非取胜之道。即臬、运二宪日坐行台,与委员等计划,只言某日进兵,派人守船,派人回报得胜之信,初未言及官兵之或败也。 【 时严州协有都司带严州兵二、三百名在宁,以余曾任建德日与余亲,先亦派严州兵攻石山衕,余曰:严州兵不惯乘舟。乃派往奉化,以奉化粮案亦未平也。是役也,独严州之兵无一死者。】 余俟进兵者皆已动身,始回署,略为料理衙门中事。早饭后,余出署至大街,见铺面皆纷纷闭门,余惊问何故,皆云官兵大败,东乡人赶进城来,要捉臬、运二宪。余即赶入道署,本府亦在,已先闻信,相对无言。久之,本府乃曰:百姓到底无此大胆。臬台曰:已有信来。本府曰:闻参将薛已被百姓捉进石山衕,恐协台尚未死,必先有人去救出协台来方好;不然,带兵大员阵亡,则此案不可收拾矣。言讫,以目视余曰:非段二哥去不可。余曰:赴汤蹈火,所不敢辞;但能否于事有济,则未可知耳。遂出。下阶,臬司自言曰:到底还是段青天!回署唤轿夫,已无一人在城内矣。──余到任后,出工食以养差役、轿班,每日人给百钱,尚有一、二十人伺候,──至是无一存者。──乃用一散班差役,执一牌,如前时赴乡者然。至城外,出重价雇轿夫二名,轿夫不肯去。余曰:尔鄞县人,东乡人决不杀尔;我且去,尔何疑?旁有人曰:段太爷去,可以不怕。行不数里,见有身无寸衣赤身而来者,见余蹲下。是日天气甚寒,口称:冻死。余问何人?答曰:营兵,衣被乡人剥去。余问:官兵何以如是大败?答曰:东乡人先伏羊庙中,庙旁临河,安置洋炮,官兵不知,前队已过羊庙,庙中放炮为号,一拥而出,官兵毫无准备,被炮打死者已不计其数,乡民又追杀之,若非逃脱,尽杀死矣。余曰:不尚有舟中兵勇乎?答曰:桥上已先伏乡民,驾船者又东乡人,兵败摇回,船皆横在桥中,亦被乡民拦桥杀尽,弃尸河中,摇船而去。余问:官死几人?答曰:但闻人唤杀德太爷,其余不知,想被杀之官亦不少,太爷到羊庙即知之。余曰:我亦无衣给尔,此处离城不远,尔速往城中,我到羊庙。余赴羊庙,路临河边,上田下河,死尸乱倒,田泥血污,河水红流。如知县德竹楼、蔡子树、通判袁廷举,皆余所认识者也,赤身河边,体无寸缕,其余俱不可认识。尚有沉入水中,尸未泛起者。东乡人多数已散,有二、三百人尚集庙中,见余至共呼:官兵用炮打百姓,幸天不容,炮先炸开,自家打死。盖讳其用炮打官兵也。余亦不与之辨,径入庙中,坐神殿前。东乡人随之入庙,围而视之,亦不语。余曰:真反矣!看尔等反到何时?皆曰:非百姓反,乃官来打百姓。有邵庭彩者,为乡民中翘楚,余问张协台安在?答曰:张协台已死,弃尸河中;惟薛参将已被人打入水中,是我救起,今已带往石山衕去。余曰:石山衕将薛参将掳去,果结寨以拒官军乎?皆曰:官军何以无辜而拿十三人,苦打成招,并欲杀之。余曰:十三人现在也。皆曰:我等亦知十三人未杀,皆太爷之力;若将十三人放回,石山衕亦将薛参将放回,明日午刻至此庙中交换。余曰:死者何辜?遭此惨毒。尔等共告乡人,将河中尸身捞起,与岸上死骸用船装至府城,每尸给钱二千。皆承应。──死者文武官员二十余人,兵勇二百余人。──余回署,夜已一更后矣,将羊庙情节告知二宪,并请释放十三人,换回薛参将。薛参将家属闻知,入署跪求,欲余连夜带十三人到石山衕换薛参将回。余告之曰:已订明日午刻
译67. 三月二十六日黎明,我到达东门外的大码头,照料进兵事宜。官船已经预先排列在江边,有从陆路进军的经过浮桥,有从水道进军的都登上了船。他们不知道乘船到东乡,必须经过浮桥,另有码头可以上船,才能直达东乡。这种杂乱无章的情况,路径事先又不熟悉,怎么能用兵呢?登船时,还纷纷攘攘,责怪我供应不周全。张协台先登上船,又因为船狭窄,改乘马,嘱咐我派人领路,我就派了一名差役引路。大概古代善于用兵的人,一定说“好整以暇”,这些都是手忙脚乱,也不是取胜的方法。即使臬司、运司两位大官每天坐在行台,与委员们计划,只说某日进兵,派人守船,派人回报获胜的消息,起初没有提到官兵可能会失败。【当时严州协有都司带领严州兵二三百名在宁波,因为我曾任建德知县时与他们亲近,先前也派严州兵攻打石山衕,我说:严州兵不习惯乘船。于是派往奉化,因为奉化的粮案也没有平定。这次战役,只有严州的兵没有一人死亡。】我等到进兵的人都已出发,才回到衙署,稍微料理衙门中的事务。早饭后,我出衙到大街,看见铺面都纷纷关门,我惊讶地问什么原因,都说官兵大败,东乡人赶进城来,要抓臬司、运司两位大官。我立即赶入道署,本府也在,已经先听到消息,相对无言。过了很久,本府才说:百姓到底没有这么大的胆子。臬司说:已经有信来了。本府说:听说参将薛已经被百姓捉进石山衕,恐怕协台还没有死,必须先有人去救出协台才好;不然,带兵的大员阵亡,那么此案就不可收拾了。说完,用眼睛看着我,说:非段二哥去不可。我说:赴汤蹈火,我不敢推辞;但能否对事情有帮助,则不知道。于是出门。下台阶,臬司自言自语说:到底还是段青天!回衙署叫轿夫,已经没有一人在城内了。——我到任后,出钱养活差役、轿班,每天每人给一百文钱,还有一二十人伺候,——到现在没有一个留下的。——于是用一个散班差役,拿着一个牌子,像以前赴乡下一样。到城外,出高价雇了两名轿夫,轿夫不肯去。我说:你们是鄞县人,东乡人决不会杀你们;我先去,你们怀疑什么?旁边有人说:段太爷去,可以不怕。走了不到几里,看见有身无寸衣赤身而来的人,看见我蹲下。这天天气很冷,口称:冻死了。我问是谁?回答说:营兵,衣服被子被乡人剥去。我问:官兵为什么这样大败?回答说:东乡人先埋伏在羊庙中,庙旁临河,安置洋炮,官兵不知道,前队已经过了羊庙,庙中放炮为号,一拥而出官兵毫无准备,被炮打死的已经不计其数,乡民又追杀他们,如果不是逃脱,全部被杀死了。我说:不还有船中的兵勇吗?回答说:桥上已经先埋伏乡民,驾船的人又是东乡人,兵败摇回,船都横在桥中,也被乡民拦桥杀尽,弃尸河中,摇船离去。我问:官死了几人?回答说:只听见人喊杀德太爷,其余不知道,想被杀的官也不少,太爷到羊庙就知道了。我说:我也没有衣服给你,这里离城不远,你速往城中,我到羊庙。我赴羊庙,路临河边,上田下河死尸乱倒,田泥血污,河水红流如知县德竹楼、蔡子树、通判廷举,都是我认识的人,赤身河边,体无寸缕,其余都不可认识。还有沉入水中,尸体没有泛起的。东乡人多数已散,有二三百人还聚集在庙中,看见我来到一起呼喊:官兵用炮打百姓,幸好天不容,炮先炸开,自家打死。大概是讳言他们用炮打官兵。我也不与他们争辩,径直进入庙中,坐在神殿前。东乡人随之入庙,围着观看,也不说话。我说:真反了!看你们反到何时?都说:不是百姓反,是官来打百姓。有邵庭彩的人,是乡民中的杰出者,我问张协台在哪里?回答说:张协台已死,弃尸河中;只有薛参将已被人打入水中,是我救起,现在已带往石山衕去。我说:石山衕将薛参将掳去果然结寨以拒官军吗?都说:官军为什么无辜而抓十三人,苦打成招,并想杀他们。我说:十三人现在也。都说:我们也知道十三人未杀,都是太爷之力;若将十三人放回,石山�亦将薛参将放回,明日午刻到此庙中交换。我说:死者何辜?遭此惨毒。你们共告乡人,将河中尸身捞起与岸上死骸用船装至府城每尸给钱二千。都答应。——死者文武官员二十余人,兵勇二百余人。——我回署,夜已一更后了,将羊庙情节告知二宪,并请释放十三人换回薛参将。薛参将家属闻知入署跪求,想我连夜带十三人到石山衕换薛参将回来。我告诉他们:已订明日午刻
交换于羊庙,今忽将十三人送往石山衕,恐事转变也。非余不往,实虑求速反迟也。其家属闻余言,又托善提军代来恳求。余遂于四更时候,带十三人往石山衕。行抵天童村,距石山衕尚数里,有一县署书办同往,谓余曰:恐石山衕人心惶惑,更多叵测,若将十三人释放,而不肯使薛参将回署,奈何?余曰:十三人已算释放矣,薛参将事,我且到石山衕再看情形。石山衕亦有人来催余,盖不止为十三人性命,欲挟薛参将以为免罪地步,且欲要余至石山衕以为质也。十三人皆曰:小人既蒙太爷得留性命,今日石山衕内皆我东乡人,决不敢与太爷为难。余至石山衕,山上人聚如蚁垤,入庙,拥挤无坐位,神殿前有戏台,余登台上,人声沸腾,要余出示平粮价,定盐界。余谓众人曰:尔等有言,只用一二人说,人多声杂,我不能听也。时有奋臂而呼者曰:前日为粮事,是西南两乡人进城,我东乡不与焉;今官兵无故而加罪东乡,东乡之民,今亦不讳言乱矣。且粮与盐,前者本属两事,今官逼民变,四乡皆同心抗拒官兵。若欲我百姓不反,请先出示平粮价,定盐界,归我十三人,而后再徐议其它。余立台上,对众人厉声言曰:尔百姓与我向日无仇,我来鄞县,不过数日,尔百姓昨日杀官兵数百人,我今日一人来此,原不畏尔等杀我也,十三人已从我来此矣,尔等可一一亲询之,若说盐界,我昔年任慈溪时,奉委查勘,即欲将肩贩盐界还尔百姓矣,无如上宪因有部案,一时未能定夺,故迟延至今,此尔百姓所共知也。至云粮价,前日乡民进城,已将本府毕大老爷拥至城隍庙戏台上,逼出告示,若告示可以为凭,尔等已有府尊告示矣,何必又索我一知县之告示乎?况出示必有印信,我今出城未带印来,何以出示?于是人声渐平。薛中府亦至台上,头无帽,足无履,短衣蓝缕。众百姓见薛中府,一时拥挤上台,向薛中府指摘交加,问何以无端督带兵勇掳我百姓,刼我财物,毁我房屋?薛中府犹委婉致辨,愈辨而詈者愈多。余责薛中府曰:我等既已作官,岂畏死耶!吾兄昨日如同众官死于羊庙前,亦岂遂云不幸?且伊等无知,可以聚众而抗兵;我等居官,可以旷官守而违宪令乎?前日督兵下乡,乃奉宪命来拘尔等犯法者也,因尔等不肯守法,遂至有毁掳之事,今独归罪吾兄,吾兄惟有死于此地而已,夫复何辨。有俞能贵者,昨在羊庙前手刃官兵十余人者也,登台手挽薛中府,语刺刺不休,闻余言,推开薛中府,将用手挽余。余乃取头上冠置席上,以手挥能贵手,大声言曰:我如怕死,亦不来此。尔已杀死官兵,生擒参将,今复如此形状,又欲多杀一县官乎?监生李芝英,盐案中谋主也,亦在台上,以目视能贵,俯首向余曰:父台来此,小民之福,岂敢以非理相加?但昨日所约,本当践言,惟放回之十三人,皆言刑审太虐,人心皆恨,送薛中府回城,今日想不能矣,请父台先自回城。余乃执李芝英手曰:尔亲送我下山。众百姓皆息嚣声,余亦徐行,语李芝英曰:尔等欲终反乎?芝英答曰:百姓抗官,出于无奈,求父台回告上宪,官兵不问罪于百姓,百姓总在此不动。余复小语云:百姓杀死官兵如许之多,岂能遂不问罪,但得倡乱之人到案,亦可敷衍了事。我此时原难作主,然尔言百姓抗官出于无奈,此语亦足见至诚。芝英不语。余乃知李芝英之不欲终反,而百姓之解散,亦非伊不能也。行至山下,谓李芝英曰:事已如此,尔亦当早自为谋,尔且上山,我亦回城。余行后,芝英跂望余者良久。余乘舟回城,沿途百姓,有登舟哭诉官兵烧毁房屋者,余顺路往勘,焦土可怜。又有诉说家有产妇,床上衣被亦为兵勇掳去,余但语之曰:官兵抢掳,已被尔东乡百姓杀死甚多,今亦不必再恨矣! 【 夫带兵者文武员弁如许之多,所带亦不过数千兵勇,尚为民害如此。今日发贼流毒天下,贼过之后,重以官兵,生民涂炭,尚忍问哉。】 回城,夜已二鼓。至道署,兵丁死者
译在羊庙交换人质,如今忽然将十三人送往石山衕,恐怕事情会有变故。并非我不去,实在是担心追求快速反而导致迟缓。他们的家属听到我的话,又托善提军代为前来恳求。我于是在四更时分,带着十三人前往石山衕。走到天童村,距离石山衕还有几里路,有一位县衙的书办一同前往,对我说:“恐怕石山衕的人心惶惶,更多不可测度的情况,如果释放了十三人,却不让薛参将回衙门,怎么办?”我说:“十三人已经算是释放了,薛参将的事,我且到石山衕再看看情形。”石山衕也有人来催促我,这不仅仅为了十三人的性命,是想挟持薛参将作为免罪的筹码,并且想让我到石山衕作为人质。十三人都说:“小人既然承蒙太爷保全性命,今天石山衕内都是我们东乡人,决不敢与太爷作对。”我到达石山衕,山上的人聚集得像蚂蚁窝一样,进入庙里,拥挤得没有座位,神殿前有戏台,我登上戏台,人声鼎沸,要求我出示平抑粮价、划定盐界的告示。我对众人说:“你们有话,只让一两个人说,人多声音杂乱,我听不懂。”这时有人挥臂高呼道:“前几天因为粮价的事,是西南两乡的人进城,我们东乡没有参与;如今官兵无故加罪于东乡,东乡的百姓,现在也不避讳说造反了。况且粮价和盐界,前者本是两件事,如今官府逼迫百姓造反,四乡都同心抗拒官兵。如果想让我们百姓不反叛,请先出示平抑粮价、划定盐界的告示,归还我们十三人,然后再慢慢商议其他事情。”我站在戏台上,对着众人厉声说道:“你们百姓与我往日无仇,我来鄞县不过几天,你们昨天杀了官兵数百人,我今天一个人来这里,原本就不怕你们杀我,十三人已经跟我来到这里了,你们可以一一亲自询问他们。如果说盐界的事,我当年在慈溪任职时,奉命查勘,就想把肩贩的盐界归还给你们百姓,无奈上级官员因为有部里的案卷,一时未能定夺,所以拖延至今,这是你们百姓都知道的。至于说粮价,前几天乡民进城,已经把本府毕大老爷拥到城隍庙的戏台上,逼出了告示,如果告示可以作为凭证,你们已经有府尊的告示了,何必又索要我一个知县的告示呢?况且出示告示必须有印信,我现在出城没有带印信来,怎么出示告示?”于是人声渐渐平息。薛中府也到了戏台上,头上没有帽子,脚下没有鞋,穿着破烂的短衣。众百姓见到薛中府,一时拥挤上台,向薛中府指责交加,问为什么无故督带兵勇掳掠百姓,抢劫财物,毁坏房屋?薛中府还委婉地辩解,越辩解辱骂的人越多。我责备薛中府说:“我们既然已经做了官,难道怕死吗!我哥哥昨天如同众官死在羊庙前,难道就说不幸吗?况且他们无知,可以聚众抗拒官兵;我们做官的,可以旷废职守而违背宪令吗?前几天督兵下乡,是奉上级命令来拘捕你们犯法的人,因为你们不肯守法,才导致有毁坏掳掠的事情,现在只归罪于我哥哥,我哥哥只有死在这里罢了,还有什么可辩解的。”有个叫俞能贵的,昨天在羊庙前亲手杀了官兵十余人,登台手拉着薛中府,说话不停,听到我的话,推开薛中府,想要用手拉我。我便取下头上的帽子放在席子上,用手挥开俞能贵的手,大声说道:“我如果怕死,也不会来这里。你已经杀了官兵,生擒了参将,现在又这样,还想多杀一个县官吗?”监生李芝英,是盐案中的主谋,也在台上,用眼睛看着俞能贵,低头对我说:“父亲来到此地,是小民的福气,岂敢以无理相加?只是昨天约定的,本当履行诺言,只是放回的十三人,都说刑审太残酷,人心都怨恨,送薛中府回城,今天恐怕不行了,请父亲先自行回城。”我便握住李芝英的手说:“你亲自送我下山。”众百姓都停止了喧哗,我也慢慢走,对李芝英说:“你们想最终造反吗?”芝英回答说:“百姓抗官,出于无奈,请求父亲回去禀告上级官员,官兵如果不问百姓的罪,百姓总在这里不动。”我又小声说:“百姓杀了这么多官兵,怎么能就不问罪呢,只要得到倡乱的人到案,也可以敷衍了事。我此时原本难以做主,然而你说百姓抗官出于无奈,这话也足以见到至诚。”芝英不语。我便知道李芝英不想最终造反,而百姓的解散,也不是他不能做到的。走到山下,对李芝英说:“事情已经这样,你也应当早为自己谋划,你且上山,我也回城。”我走后,芝英踮起脚望着我很久。我乘船回城,沿途百姓,有登上船哭诉官兵烧毁房屋的,我顺路去查看,焦土可怜。又有诉说家里有产妇,床上的衣被也被兵勇掳去的,我只对他们说:“官兵抢掳,已经被你们东乡百姓杀了很多,现在也不必再恨了!”【带兵的文武员弁这么多,所带的也不过数千兵勇,尚且为民害如此。今天发贼流毒天下,贼过之后,再加上官兵,生民涂炭,尚忍心过问吗。】回城,夜已二更。到了道署,兵丁死者
家属及受伤兵丁,坐卧道署大堂地上,号哭谩骂。入内署,问各随行委员,则已不知所往。臬、运二宪对坐不语。余言:卑职到石山衕时,百姓见放回之十三人,刑害太虐,体无完肤,莫不切齿痛恨,不惟薛参将不肯送回,卑职险被俞能贵等所杀。并细述石山衕庵中情形。臬宪曰:我等在此,恐事更不可测,只好暂回绍与。本府怂恿之。余乃回署。夜饭后,家人共相告曰:老爷昨夜一刻未睡,今日在石山衕一天,谓安睡一觉,黎明即须办事矣。余曰:死者二百数十人,衣服棺木,一时从何办起。天明出署,闻臬、运俱已夜逃,委员亦皆随遁。
译家属和受伤的士兵,坐在道台衙门大堂的地面上,号哭谩骂。进入内署,询问各位随行的委员,却已不知他们去了哪里。臬台和运台两位大员相对而坐,沉默不语。我说:“卑职到达石山衕时,百姓看到被放回的十三个人,遭受的刑罚酷虐,身体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肤,无不咬牙切齿地痛恨。不仅薛参将不肯将他们送回,卑职也险些被俞能贵等人杀害。”并详细叙述了石山衕庵中的情形。臬台说:“我们留在这里,恐怕事情会更加难以预料,只好暂时返回绍兴。”本府官员也怂恿我们离开。于是我回到衙署。晚饭后,家人们互相告知说:“老爷昨夜一刻也没有合眼,今天在石山衕忙了一天,说是要睡一觉,天亮就必须处理公务了。”我说:“死者有二百多人,衣服和棺木,一时从哪里去筹备呢?”天亮后走出衙署,听说臬台和运台都已在夜间逃跑,委员们也都跟随逃走了。
68四月,南乡周祥千自来投案。本府毕因衙署遭毁,住考棚内。城乡人闻周祥千赴案,环而观者蚁集,人声鼎沸。本府因前次受惊,虑人心复变,不敢见周祥千,使人来县请余往。余至,但见观者如堵墙,周祥千坐试院大堂地上。余执周祥千手言:大丈夫作事,一身承当;子今来此,毫不波及同乡,无愧大丈夫矣!随顾众观者而言曰:今非周祥千自来,恐尔等身家皆不得安静,是尔等皆当感激周祥千一人!于是人声顿静。余入后堂,本府一人独坐,两眉深锁,问余何以处此;办则民心不服,放则案重难消。余曰:案则必办,但不可自我处办也,自我办之,事立变矣!本府曰:然则奈何?余曰:日前臬、运二宪督兵来驻宁波,为此案也,后因事变乃潜回绍兴。我处只明告周祥千曰:尔来赴案,原欲我鄞县自此无事,然上宪来我鄞县,亦为尔来,今在绍兴,尔案非我处所能定也,今由我处委员送尔至绍兴投案,我另加夹单,言尔自来,情有可原,上宪不重加尔罪,亦未可知。如此明告祥千,则祥千必肯赴绍兴;祥千既赴绍兴,则观者自散矣,何变之有哉。大老爷须密禀上宪,祥千罪重,原当速正典刑,特石山衕尚有张、俞两犯未经弋获,请对于周祥千暂时缓办,使宁波人闻之益无疑惑,而石山衕羽党更易解散,羽党既散,则首犯不难擒获矣。本府恍然,乃曰:二哥真是胸有成竹。遂商解犯所委之员。余曰:高县丞在宁波最久,又署过鄞县,人面多熟,可当此差。一面明告周祥千,祥千亦诺。传高县丞至,语以解犯。高县丞乃言,必要余亲送出鄞县地界,伊始肯解。本府问余何如,余曰:实时登舟,只送出鄞县地界,今夜仍可回城,有何不可。午饭后,出盐厂门上船。舟中问祥千今年何故倡乱。祥千对曰:监生有亲戚曾任山东知县,监生常住署中,知征收钱粮例应一律,我鄞县独有红白两封,且红封皆出于绅衿之家,白封皆出于贫民碎户,此事大不公道,每与乡间粮户谈及,莫不切齿。屡欲邀同城中大户公具一呈,请粮价一例征收。无如大户利有便宜,不肯从众,小民含怨已非一日。今正岁酒,有客至监生家,谈及此事,客皆请监生为首,愿助者众。监生即赴近地神庙拈签,签语又系吉利,并言此事今年可以成功。是以在乡间神庙分发知单,邀集粮户,议以某年月日,乡民同入城内,请平粮价。但乡民之所谓平者,请平红、白二封之价,非敢平减粮价也。余问红白之价有何分别。答曰:地丁每两,红封二千以外,白封则三千以外矣。余问红白起于何时。答曰:此却不知。大约以绅衿而为富户,出入衙门,当县官开征之日,以红纸封银,自行投柜,书差从而附和之,官亦碍于情面,故价止二千以外。其余白封,皆由书差催收,故价皆三千以外,吏沾余润。官亦分肥,此鄞县之所以为浙江优缺也。余乃叹曰:谁生厉阶,至今为梗,而独使尔一人身受其祸也。祥千惊曰:上宪必问我罪乎?余曰:尔自投案,情有可原,或得从轻发落,亦未可知;特二月二十日聚众入城,烧毁衙署,情节太重。祥千曰:是皆合当有事,若非冯太爷来署鄞县,亦未必遂至有此也。冯太爷闻乡庙聚议粮事,即着差拘我至县。我言平价,乃平红白,冯太爷但虑价平,平余益短,不问小民衔寃,即以聚众办我,将我责押。乡民以此事乃众人请我领头,非我多事,且我鄞县自冯太爷到任,书差日见权重,良民多抱不平。又因常抚军上年亲来宁波,收抚广东洋盗,冯太爷乘此时听信商人,将盐贩张潮青拘县监禁,东乡人来县将张潮青刼出,抚军号炮,调发营兵,营兵无一至者。夫抚军在鄞,犹复如是,是官既不足以服民心,而兵更不足畏,乡人之所以毫无忌惮,公然入城也。舟中语久,船已抵慈溪地界,余谓高县丞曰:尔小心同祥千去,余从此回城矣。祥千至绍兴,臬、运果禀抚宪暂从缓办,并日款以酒食焉。周祥千如此 【 崛】 【 [倔]】 强,何以自来投案?论者谓有
译四月,南乡周祥千亲自前来投案。本府毕因衙署被毁,暂住在考棚内。城乡百姓听说周祥千来投案,围观的人像蚂蚁一样聚集,人声鼎沸。本府因为前次受到惊吓,担心人心再次生变,不敢见周祥千,派人来县里请我前往。我到达后,只见围观的人像墙一样堵着,周祥千坐在试院大堂的地面上。我握着周祥千的手说:“大丈夫做事,应当独自承担;你如今来投案,毫不牵连同乡,无愧是大丈夫啊!”随即环顾众围观者说:“如果不是周祥千亲自投案,恐怕你们的身家性命都不得安宁,这是你们都应当感激周祥千一个人的!”于是人声顿时安静下来。我进入后堂,本府一人独自坐着,双眉紧锁,问我该如何处理;如果办理,民心不服;如果释放,案情重大难以消除。我说:“案件必须办理,但不能由我来处理,由我来处理,事情立刻就会生变!”本府说:“那该怎么办?”我说:“日前臬司、运司两位大员督兵驻扎宁波,就是为了这个案子,后来因为事变才秘密返回绍兴。我们这里只明确告诉周祥千说:‘你来自首,原本是想让我们鄞县从此无事,然而上级大员来我们鄞县,也是因为你,现在他们在绍兴,你的案子不是我们这里能定夺的,现在由我们这里委派官员送你到绍兴投案,我另外加附夹单,说明你是主动投案,情有可原,上级大员不加重你的罪责,也未可知。’如此明确告知周祥千,那么周祥千必定肯去绍兴;周祥千既去绍兴,那么围观的人自然就会散去,还有什么变故呢?大老爷必须秘密禀报上级大员,周祥千罪重,原本应当迅速执行死刑,特别石山衕还有张、俞两名罪犯尚未抓获,请求对周祥千暂时缓办,使宁波人听说后更加没有疑惑,而石山衕的党羽更容易解散,党羽既已解散,那么首犯就不难擒获了。”本府恍然大悟,于是说:“二哥真是胸有成竹。”于是商议委派解送犯人的官员。我说:“高县丞在宁波任职最久,又代理过鄞县,熟悉很多人,可以担当此任。”一面明确告知周祥千,周祥千也答应了。传唤高县丞到来,告诉他解送犯人。高县丞却说,一定要我亲自送出鄞县地界,他才肯解送。本府问我如何,我说:“立刻上船,只送出鄞县地界,今晚仍可回城,有什么不可以。”午饭后,从盐厂门出来上船。在船中问周祥千今年为何倡乱。周祥千回答说:“监生有亲戚曾任山东知县,监生常住在官署中,知道征收钱粮理应一律,唯独我们鄞县有红白两种封袋,而且红封都出自绅衿之家,白封都出自贫民碎户,这件事极不公道,每次与乡间粮户谈及,无不切齿痛恨。屡次想邀请同城大户共同呈文,请求粮价一律征收。无奈大户有利可图,不肯听从众人,小民含怨已非一日。今年正月酒席,有客人到监生家,谈及此事,客人都请监生为首,愿意协助的人很多。监生随即到附近神庙拈签,签语又是吉利,并说这件事今年可以成功。因此在乡间神庙分发知单,召集粮户,商议在某年某月某日,乡民一同进入城内,请求平抑粮价。但乡民所说的平,是请求平抑红、白二封的价格,并非敢平减粮价。”我问红白价格有何分别。回答说:“地丁每两,红封在二千以外,白封则在三千以外。”我问红白起于何时。回答说:“这却不知道。大约因为绅衿是富户,出入衙门,当县官开征之时,用红纸封银,自行投柜,书吏差役从而附和,县官也碍于情面,所以价格只在二千以外。其余白封,都由书吏差役催收,所以价格都在三千以外,吏员沾取余利。县官也分肥,这就是鄞县之所以成为浙江优缺的原因。”我于是感叹说:“谁制造了祸端,至今成为障碍,却唯独让你一人身受其祸。”周祥千惊问:“上级大员必定问我的罪吗?”我说:“你主动投案,情有可原,或许能从轻发落,也未可知;只是二月二十日聚众入城,烧毁衙署,情节能太重。”周祥千说:“这都是应当有事的,如果不是冯太爷来代理鄞县,也未必会到这种地步。冯太爷听说乡庙聚议粮事,立即派差役拘我至县。我说平价,是平红白,冯太爷只担心价平后盈余减少,不问小民衔冤,就以聚众罪办我,将我责打羁押。乡民认为此事是众人请我领头,并非我多事,而且我们鄞县自从冯太爷到任,书吏差役日益权重,良民多抱不平。又因为常抚军上年亲来宁波,收抚广东海盗,冯太爷趁此时听信商人,将盐贩张潮青拘禁在县里,东乡人来县将张潮青劫出,抚军鸣炮,调发营兵,营兵无一人到达。抚军在鄞,尚且如此,可见官员既不足以服民心,而军队更不足畏惧,乡人之所以毫无忌惮,公然入城的原因。”在船中交谈很久,船已抵达慈溪地界,我对高县丞说:“你小心同祥千去,我从此回城了。”周祥千到绍兴,臬司、运司果然禀报抚军暂时缓办,并每日用酒食款待。周祥千如此倔强,为何亲自投案?论者说
神助,余宁谓为人助也。当时因粮价未定,征收钱粮房屋已皆捣毁,未能骤然开征,而曾随祥千入城滋事者,心常惶恐,欲余开征,以便若辈早日还粮,幸而无事。一日,有人寄书一函,请余开拆,不具姓名,书中云:征若不开,祸犹未弭。鄞邑粮钱,向无定价,今公莅邑,必能持平。立法既公,民情自协,有不输将恐后者,必非人情。又鄞县一缺,公用不少,今定每两二千六百,无分红白,民间既不偏枯,官用亦足开销。即日开征,各户还粮,人心自定。人心既定,各安生业,即向从周祥千入城滋事者,必不肯复为其党羽,而周祥千之势孤矣。祥千之势既孤,而东乡张、俞之负隅者,犹能久踞为患哉。余即持书至城隍庙局中予诸绅同阅,皆谓:书信平允,但不知乡间人心何如。余曰:如此定价,只恐城内大户不愿耳。诸君既谓平允,即照所议,定日开征可矣。是以祥千见余开征,即自来投案也。 【 后余修它山堰洪水湾时,亦有致书于余,不具名姓者。依书所言,无不应验,人皆以为神。此致书者,其神耶?其人耶?吾不得而知之也。】 当钱粮尚未开征时,本府日虑民心之变,余力言民必不变。本府问之,余言:日过街巿,偶有聚赌坊中者,见余至,必趋而逃。夫聚赌,乃游民不肯守法者,尚知畏官,则平民之奉法可知,特恐地方官无以驭之耳,变何足虑。本府犹未敢深信。余乃择日观风,大张晓谕,课士于试馆内。其不知余心者私相议曰:何于此时尚举此迂阔不急之事。其知识稍远者叹曰:此举实大有关系。是日,本府出城送提军进京。余扃门考试,题乃「犹解倒悬也,故事半古之人」。文中亦有隐映时事者。士子皆驯雅无惊躁态,即此愈卜地方之安静。余又命士子,文成之后,地方何由安靖,各书所见以示余。遂有言及:石山衕现用镇海孝廉某为谋主,声言先取宁波,再进绍兴,以踞杭城;一面着人投奔广西,以通粤匪。日扬狂言,煽惑人心。今欲离间石山衕谋主,必先收李芝英以为内间,盖李芝英又张、俞两人起事时之谋主也。张、俞两人,业经奏明其罪,万不可免,李芝英尚可解说;若先收其人,许以免罪,使自相离间,则张、俞不难网收也。余知其语中窍,次日商之本府。本府言:江东外科陆姓医生,与李芝英善,即着医生联络李芝英。余笑曰:卑职署慈溪时,本府委勘此案,李芝英已与卑职相识,前者自石山衕下山时,沿路又与李芝英有言,今但着陆医生通知李芝英,约日至天童村河下,我便衣出城,会于舟中。卑职之言,李芝英无有不信。越二日,余同陆医生会芝英于舟中,许以免罪。芝英请先定盐界。余曰:粮价既平,盐界自当定也。回城言之本府,先备石柱百枝,上镌肩贩地界,一面出示晓谕。本府惊喜,乃叹曰:非二哥,我真无法可办也。余赴乡安界之日,又与李芝英会。界定之后,李芝英仍至庙中,卧床不起。能贵就问,芝英泣曰:盐界既定,各自安居,谁复与我同拒官兵者?我将如周祥千自行投案。能贵骂曰:是中毕、段两贼之计也。芝英不语。是夜,镇海孝廉逃归。
译有神助,我怎敢说是人为的帮助呢。当时因为粮价尚未确定,征收钱粮的房屋已经全部被捣毁,不能突然开征,而那些跟随周祥千入城闹事的人,心中常常惶恐,希望我开征,以便他们早日归还粮食,侥幸无事。有一天,有人寄来一封信,请我拆开,信上没有署名,信中写道:“如果不开征,祸患还不能消除。鄞县的粮钱,向来没有定价,如今您到任,一定能公平持平。立法既然公正,民心自然协调,有不缴纳且恐怕落后的,一定不合人情。再说鄞县这一职位,公家费用不少,现在规定每两二千六百,不分红白,民间既不偏枯,官用也足够开销。即日开征,各户还粮,民心自然安定。民心安定,各自安守生业,即使以前跟随周祥千入城闹事的人,也一定不肯再做他的党羽,那么周祥千的势力就孤立了。周祥千的势力孤立,而东乡张、俞那些负隅顽抗的人,还能长久占据为患吗?”我随即拿着信到城隍庙局中给各位绅士一同阅览,大家都说:“书信平允,只是不知道乡间人心如何。”我说:“这样定价,只怕城内大户不愿意罢了。各位既然说平允,就按照所议定的日期开征就可以了。”因此周祥千见我开征,就自己来投案了。【后来我修筑它山堰洪水湾时,也有人不署名给我写信。依照信中所说,没有不应验的,人们都认为是神。这写信的人,是神呢?是人呢?我无法知道。】当钱粮尚未开征时,本府每天忧虑民心变乱,我尽力说民心一定不会变。本府问我原因,我说:“每天经过街市,偶尔看到在赌场聚赌的人,见我到来,必定逃跑。聚赌,是游民不肯守法的人,尚且知道畏惧官府,那么平民守法的情况就可以知道了,只是恐怕地方官没有驾驭他们的办法罢了,变乱有什么值得忧虑的。”本府仍然不敢深信。我于是选择日期观察风气,张贴大告示,在试馆内考核士子。那些不了解我心思的人私下议论说:“为什么在这个时候还做这种迂阔不急的事。”那些见识稍远的人感叹说:“此举实在关系重大。”这一天,本府出城送提军进京。我关门考试,题目是“犹解倒悬也,故事半古之人”。文中也有隐含映射时事的。士子们都温顺雅致,没有惊躁的样子,就此更可以预料地方的安静。我又命令士子,文章写完后,地方如何安靖,各自写下所见给我看。于是有人提到:石山衕现在用镇海孝廉某人为谋主,扬言先夺取宁波,再进军绍兴,以占据杭州城;一方面派人投奔广西,以勾结粤匪。每天宣扬狂言,煽惑人心。现在想要离间石山衕的谋主,必须先收买李芝英作为内间,因为李芝英又是张、俞两人起事时的谋主。张、俞两人,已经奏明其罪,万万不可赦免,李芝英还可以解释;如果先收买此人,许诺免罪,让他们互相离间,那么张、俞就不难一网打尽了。我知道他的话切中要害,第二天商请本府。本府说:“江东外科陆姓医生,与李芝英交好,就派医生联络李芝英。”我笑着说:“卑职署理慈溪时,本府委派勘查此案,李芝英已经与卑职相识,先前从石山衕下山时,沿路又与李芝英有过交谈,现在只要让陆医生通知李芝英,约定日期到天童村河下,我便衣出城,在船中会面。卑职的话,李芝英没有不信的。”过了两天,我同陆医生在船中会见芝英,许诺免罪。芝英请求先划定盐界。我说:“粮价既然公平,盐界自然应当划定。”回城告诉本府,先准备石柱百根,上面刻着肩贩地界,一方面出示晓谕。本府惊喜,于是感叹说:“不是二哥,我真没有办法可办了。”我赴乡安界的那天,又与李芝英会面。划定界限之后,李芝英仍然到庙中,卧床不起。能贵就去询问,芝英哭泣说:“盐界既然划定,各自安居,谁还与我一起抗拒官兵呢?我将像周祥千那样自行投案。”能贵骂道:“这是毕、段两个贼人的计策。”芝英不说话。这天夜里,镇海孝廉逃归。
69五月,张潮青、俞能贵仍踞石山衕,而党羽逐渐减少,随从者不过十余人。有张姓监生,在横溪地方为典铺公先生,距石山衕不远,知两犯党羽已散,夜来余署,适余往粮厅衙门,监生亦至,谓有密事禀知,须不使人共闻。余笑曰:何不可使人共闻,我自到尔鄞县,一切所为,非但可使共闻,并无不可使共见也。监生因低语:近日石山衕……,余不俟其言竟,故大声言曰:余谓子何密事也,乃复言石山衕事乎?我明告子,我宰鄞县,不过每月课士,朔望行香,清理词讼,征收钱粮而已,以前羊庙之事,非我所得而闻也。且子知之,周祥千投案,犹必送至省中候上宪办理,而谓石山衕事,我可得而闻之乎?今子来意,我甚心感,然非我所得而办也。监生既退,闻余言者甚众,传石山衕,故张、俞两犯益不为备。余探知确实,谓本府曰:张、俞两犯可往拿矣。但会营则兵不敢往,多用差役,恐乡民又生疑心,只须明彰赏格,专拿张、俞两人,其余概免株连,乡民有能擒两犯送案者,每名赏洋八百元。乡民见示,既不疑株连,又各贪得重赏,而我亦可以赏号当用兵之费,犯既可拘,地方仍自安静。本府应诺。是时亢旱,天气暑热,每日同文武祈雨,夜常露宿天井中。本府知之,常夜至署,戒余曰:二哥勿太贪凉,二哥如病,则此事不得了矣。
70宁波自夷人通商以后,武官骑马顶戴行巿上,人多笑之,谓遇夷人,则弃顶而逃命,见百姓,则戴顶以扬威,所以武官上街多不戴顶,自裁减马粮以来,武官并无骑马者矣。
71夷馆虽在江北岸,而城内有天主堂,南门外有夷人住屋,凡作夷馆通司与服役夷馆之奸民,靡不藉夷势以挟制衙门;而本地无赖,又每每勾引若辈以鱼肉平民。余偶行街上,有乡人肩负草鞋,哭诉余前者,因偶过夷馆门外,有人向买草鞋,即将草鞋置夷馆门外墙下,买者已去,乡人尚在墙下串钱,夷馆服役者出而见之,喝骂不应将草鞋置此,一面着人传地保将乡人送县,钱文、草鞋俱被收去。地保至,阳为劝解莫回夷官,免其送县受责,将千余钱留下,以草鞋仍与乡人。余问地保何人,差役有知之者。问乡人:地保分钱乎?答曰:今日却未见分钱,特常与服役夷馆者为耦,诈我乡人,众所知也。余着差役传地保至,问何以留下钱文。答曰:已讨草鞋与他,免其送县,故只留下钱文。余问何不送县。答曰:恐太爷责他。余曰:受责有钱,彼亦心愿。地保问余:受责何以有钱?余曰:尔若将伊送县,尚敢留下钱文乎?地保不言。余大骂曰:狗党所为,我已尽知,尔之助夷人勿送,又还其草鞋,盖欲乡人速去,尔好向狗党分钱也。此等事行之想非一次,从真供出,免遭毒责。地保亦无他语,但曰:不敢。街上聚而观者在旁小语曰:平日依仗夷势,无恶不作,地方官由来不敢过问,那知段太爷竟敢问焉。余骂地保曰:夷人欺我华人,凡我华人,无不痛心切齿,尔亦华人,乃竟仗夷人以欺本乡平民,是夷人本属犬羊,尔更乐为犬羊爪牙,天良何在!遂喝重责小板四百,两腿血淋,地保尚伏地未起,服役夷馆之人,方持领事名片来,为地保说情。余告之曰:已责过矣。地保乃县署充役之人,受责亦是常事,归语尔领事,以后地保有事,尔领事不必过问也。后数日,夷领事自至余署云:馆中失窃,要余严追贼赃,先曾有照会至署,余曰:领事照会来,我已饬捕缉拿,尚未获案;且县中失窃亦多,岂可以限期而获。余语声颇高。领事自言曰:我非聋子,何必如此高声。余曰:我与上宪言,声亦如是,今与领事言,岂能另备低声乎?何吾国上宪犹不谓吾声太高,尔国领事翻谓吾声太高也。领事乃不辞竟出,余家丁及幕友皆忧之,谓夷人必从此生衅。西洋马领事不通中华语言文字,专以诈人为事。通司卢天锡,亦宁波人,遇事生风。时天旱米贵,有商贩米数百担飘洋而来,天锡指为盗船,聚无赖多人,将米搬入家祠。商至余署呼
译69五月,张潮青、俞能贵仍然占据石山衕,但他们的党羽逐渐减少,随从的人不过十多个。有一位姓张的监生,在横溪地方做典当铺的公先生,距离石山衕不远,知道这两个罪犯的党羽已经离散,夜里来到我的衙署,恰好我前往粮厅衙门,监生也到了,说有秘密事情禀报,必须不让别人共同听到。我笑着说:有什么不能让别人共同听到的,我自到你们鄞县以来,一切所作所为,不但可以让别人共同听到,并没有不可以让别人共同看见的。监生于是低声说:近日石山衕……,我不等他把话说完,故意大声说道:我说你没有什么秘密事情,怎么又说起石山衕的事呢?我明确告诉你,我治理鄞县,不过是每月考核士子,初一十五祭祀行香,清理诉讼案件,征收钱粮罢了,以前羊庙的事情,不是我所能听到的。况且你知道,周祥千投案自首,尚且必须送到省城等候上级官员办理,难道石山衕的事情,我能听到吗?现在你来的用意,我心里很感激,但这不是我所能办理的。监生退下后,听到我说话的人很多,传到石山衕,所以张、俞两个罪犯更加不防备。我探明情况确实如此,对知府说:张、俞两个罪犯可以去抓捕了。但如果会合军营,士兵不敢前往,多用差役,恐怕乡民又产生疑心,只需要公开张贴奖赏告示,专门抓捕张、俞两个人,其余一概免除株连,乡民有能擒获两个罪犯送交官府的,每人赏银八百元。乡民看到告示,既不怀疑株连,又各自贪图重赏,而我也可以用奖赏的名目当作用兵的费用,罪犯既可以拘捕,地方仍然自然安静。知府答应。这时正值大旱,天气暑热,每天同文武官员祈雨,夜里常常露宿在天井中。知府知道后,常常夜里到衙署,告诫我说:二哥不要太过贪凉,二哥如果生病,那么这件事就糟糕了。
70宁波自从外国人通商以后,武官骑马戴着顶戴在街上行走,人多嘲笑他们,说遇到外国人,就扔掉顶戴逃命,见到百姓,就戴上顶戴来显示威风,所以武官上街大多不戴顶戴,自从裁减马粮以来,武官已经没有骑马的人了。
71外国人的馆舍虽然在江北岸,但城内有天主堂,南门外有外国人住的房屋,凡是做外国人馆舍通事以及为外国人馆舍服役的奸民,无不借外国人的势力来挟制官府;而本地的无赖,又常常勾结这些人来欺压平民。我偶尔走在街上,有一个乡下人背着草鞋,哭着向我诉说,因为偶然经过外国人馆舍门外,有人向他买草鞋,就把草鞋放在外国人馆舍门外的墙下,买的人已经走了,乡下人还在墙下串钱,外国人馆舍服役的人出来看见,喝骂不应该把草鞋放在这里,一面派人传地保将乡下人送县,钱和草鞋都被收去。地保到了,表面上劝解不要告诉外国官员,以免送县受责,留下千余钱,把草鞋还给乡下人。我问地保是谁,差役中有知道的。问乡下人:地保分钱了吗?回答说:今天却没见分钱,只是常与为外国人馆舍服役的人勾结,欺骗我们乡下人,这是众所周知的。我让差役传地保来,问为什么留下钱。回答说:已经讨回草鞋给他,以免送县,所以只留下钱。我问为什么不送县。回答说:怕老爷责打他。我说:受责有钱,他也是心愿。地保问我:受责怎么有钱?我说:你如果把他送县,还敢留下钱吗?地保不说话。我大骂说:狗党所为,我已经全知道了,你帮助外国人不要送县,又还给他草鞋,大概是想要乡下人快走,你好向狗党分钱。这种事做的想必不止一次,如实供出,免除毒打。地保也没有别的话,只说:不敢。街上聚集观看的人在旁边小声说:平日依仗外国人的势力,无恶不作,地方官向来不敢过问,哪知道段老爷竟敢过问。我骂地保说:外国人欺负我们华人,凡是我们华人,没有不痛心切齿的,你也是华人,竟然仗着外国人欺负本乡平民,这是外国人本来属于犬羊,你更乐于做犬羊的爪牙,天良在哪里!于是喝令重打小板四百,两腿血流不止,地保还伏在地上没起来,为外国人馆舍服役的人,才拿着领事的名片来,为地保说情。我告诉他们说:已经责打了。地保乃是县衙服役的人,受责也是常事,回去告诉你们的领事,以后地保有事,你们的领事不必过问。后几天,外国领事亲自到我的衙署说:馆舍中失窃,要我严追贼赃,先前曾有照会到衙署,我说:领事照会来,我已经命令捕快缉拿,尚未抓获;况且县中失窃也很多,怎么能限期抓获。我说话声音颇高。领事自己说:我不是聋子,何必如此高声。我说:我与上级官员说话,声音也是这样,现在与领事说话,难道能另外准备低声吗?为什么我国上级官员还不认为我声音太高,你们国家领事反而认为我声音太高。领事于是不告辞就出去了,我家丁及幕僚都担忧,说外国人必定从此生事。西洋马领事不通中国语言文字,专门以欺诈人为事。通事卢天锡,也是宁波人,遇事生风。当时天旱米贵,有商贩几百担米漂洋而来,天锡指为盗船,聚集无赖多人,将米搬入家祠。商人到我的衙署喊冤
寃,余随至江北岸查勘。见米已堆积卢姓祠堂,余命差带卢天锡至署,责之曰:即系盗物,亦当起入官署,岂宜归尔家祠,况本非盗乎?本应责尔,念尔乃夷馆通司,略存体面,仅予管押,速将米还商,免其严办。夜有西洋副领事至署,谓我拿盗船,何以不办强盗,反将我通司管押。余曰:尔通司指平民为盗,硬抢客货,应得何罪?仅管押在此,尚是存尔通司情面也。副领事曰:我国通司,县中敢管押乎?余曰:虽作尔馆通司,亦属本地百姓;百姓犯法,官不能办,我亦无以为地方官矣。副领事闻余言,置帽于几,立而言曰:尔知我国有黑老虎乎? 【 黑老虎者夷人兵船也,言其能噬人也。】 尔敢言三声不放我通司,我放出黑老虎,看尔放也不放!余曰:平民无端被诬为盗,客货一空,我因畏黑老虎,出脱犯法之人,地方终不得安;我不放尔通司,尔放黑老虎,亦不过地方不安,亦是地方合当不安。莫说我敢言三声不放,即百声不放,我亦敢言之。副领事取帽戴之,不顾而走,自语曰:勿后悔!余曰:若此所为,我又何悔。余幕友谓余家丁曰:东家闹出大事矣。其实在宁波通商不止一国,余料其断不敢用兵船在内江开炮!后果又挽人来求余放出通司。余曰:米还商,可从宽办。天锡知余不能恐吓,遂将米还之商,余亦放出天锡,责之曰:人即不善,岂遂可以肆害同乡。尔看夷人对我中华如此无礼,而从不见甲夷加无礼于乙夷,非我族类者,且知爱及同类,何尔乃我族类,专欲害及同类也。后再如此,决不能赦。天锡叩头而出。
译冤案发生后,我随即前往江北岸查勘。看见大米已经堆积在卢姓的祠堂里,我命令差役带着卢天锡到衙门,斥责他说:“即使是盗取来的物品,也应当收缴入官署,怎么可以归入你家祠堂,何况这本来就不是盗物?本应责打你,念在你乃是夷馆通司,略存体面,只将你管押,速将米归还给商人,以免严办。”
夜里,西洋副领事来到衙门,说我抓了盗船,为什么不去办强盗,反而将我通司管押。我说:“你通司指平民为盗,硬抢客商货物,应当得什么罪?仅管押在此,还是顾全你通司的情面啊。”副领事说:“我国通司,县里敢管押吗?”我说:“虽然做你馆的通司,也是本地百姓;百姓犯法,官府不能惩治,我也无法做地方官了。”
副领事听了我的话,把帽子放在桌上,站着说:“你知道我国有黑老虎吗?【黑老虎是夷人的兵船,说它能噬人。】你敢说三声不放我通司,我就放出黑老虎,看你还放不放!”我说:“平民无端被诬为盗,客商货物一空,我如果因为怕黑老虎,开脱犯法之人,地方终究不得安宁;我不放你通司,你放出黑老虎,也不过是地方不安,这也是地方应当不安的。别说我敢说三声不放,即使说百声不放,我也敢这样说。”
副领事拿起帽子戴上,头也不回地走了,自言自语说:“不要后悔!”我说:“如果像这样做,我又有什么可后悔的。”我的幕友对家丁说:“东家闹出大事了。”其实在宁波通商的不仅仅一个国家,我料想他们断不敢在内江用兵船开炮!后来果然又派人来求我放出通司。
我说:“米归还给商人,可以从宽办理。”卢天锡知道我不能被恐吓,于是将米归还给商人,我也放出了卢天锡,斥责他说:“人即使不善,难道就可以肆意伤害同乡吗?你看夷人对我们中华如此无礼,但从不见甲夷对乙夷无礼,不是我们族类的人,尚且知道爱护同类,为什么你乃是我们族类,却专门想要伤害同类呢。以后再这样,决不能赦免。”卢天锡叩头后退出。
72宁波城东、北、南三面环江,江源分为二,一由上虞、余姚、慈溪至宁波,一由奉化至宁波。潮来自镇海。至宁波海潮,一日两次,江水海水来往冲激,于城外三江口会合。府城盘结于三江口中,海船可以出入,此宁波所以易富也。城内河道,水自西南两门入,盘曲城中,由东门绕北门而出大江,东归海,水势湾环,尤主集财。余自莅鄞县后,常留心水道,见城河多淤塞,不能通流。是时天旱,城中偶然失火,河涸无水,致有灵柩在堂亦被烧毁,民皆伤之。绅董有呈请劝捐修治河道者,余力赞之,言之本府,请出示劝捐。本府笑曰:此地董事多数不可信任,出示劝捐,恐名则我受,利则归董。余曰:河道急宜修理,地方官亦难避此嫌疑;且呈请修河之董事,亦无平日惯管公事者在内,不必疑其肥己也!本府乃曰:河道皆鄞县地方,二哥出示可矣,不必兄弟出示也。余曰:县中出示不待言矣,特宁波城中道光初年修治河道,系宁绍台道陈公经手,遗泽至今,民犹啧啧称之,今复修理,乃有关水利巨收,道台既未到任,本府又不出示,只县中一手经管,似乎太专。本府曰:事苟利民,专之何害。余回署出示,一面集绅董议曰:本府有疑尔董事之心,故不肯出示。现在本府督造战船,造船经费亦出于劝捐,捐款乃至数十万之多,而董事经手所造之船无一可用,以致捐户啧有烦言,上宪亦不敢出奏,本府之不信董事,盖由于此。今尔等董修河道,当以为戒。余知尔等多系殷实铺户,事有成效,劝捐不难。尔等与各铺户声气本通,先由铺户垫款开河,工竣之后,再劝捐以归垫款,必易蒇事。董事皆曰:所谕极是,我等必速完工。是时河涸便于施工,每日集数百人掘通河道,两月即告工成。本府见而惊焉,问余曰:宁波何以有这样董事?余曰:此等董事,皆城内殷实铺户,与其它董事不同,前日呈请,已卜其不难竣事;开工以后,卑职日必亲往监工,工作日见踊跃,外议自无从生。本府叹曰:世原不乏可用之人,特恐任事者未能亲临也。其后余亦代董事劝捐,以还垫款。
73六月,闽浙总督季大人为东乡戕官案,着游击张从龙送刊刷告示二百纸来宁波。总督之心亦在解散,以浙江上宪始为粮案发兵,并未言及盐案,何以又为盐案致死官兵如许之多,亦以用兵为非是。但示中虽意主解散,仍有不日大兵云集,必致玉石不分等语。余谓张游府曰:制军示谕,以通文义者读之,固晓然于制军之心矣;但若辈皆属乡愚,岂能深通文义。且粮案有周祥千自首,已可了事;县中已悬赏格,只要张、俞两首犯到案,即不波及东乡;石山衕羽党业已解散,两犯不日必可成擒,若复大彰制军示谕,乡愚不通文理,以词害意,转致疑惑而惊惶,反虑羽党复聚矣。张游府曰:制台亦知吾兄办事老练,告示不必发出可矣。余曰:吾兄回见制军,必须委婉禀明;不然,制军告示,县中何不发贴也?张游府曰:制台原思解散了事;既已解散,何必复张示谕,转似蛇足。后此案了结,制台保余有百姓呼为青天之语。一日,余正坐堂问案,街市闹传有数百人手执器械,蜂拥入城,语传入署,恐是石山衕复变,书差皆惊而走。余曰:石山衕决无再变之事。有问何以知之者,余曰:余前往东乡勘案,夜卧舟中,过石山衕,舟至桥洞,桥上有执兵器巡夜者,问是谁船,却至何处,船户答曰:是段太爷往勘典铺抢案。巡夜者曰:典铺被抢,我亦知之,段太爷勘案过此,我等无须疑惑。夫此巡夜之人,乃张、俞所使者,黑夜过之,犹不肯与我为仇,何况白日,岂肯从伊为乱。余言尚未竟,有乡人衣服尚湿,跪余前禀曰:昨夜张潮青自石山衕潜归,村中数百家共议,谓县中已经出示,只须拘张、俞两人,不更连累东乡,且有赏号,我东乡何不拿潮青到案,以保东乡安靖。于是合村同心,于黎明时一齐兜拿。潮青知风,即从后墙逃入河内,乡民又从河内捉之,今乡民共来送案。余问潮青
译72 宁波城东、北、南三面被江水环绕,江源分为两支,一支从上虞、余姚、慈溪流至宁波,另一支从奉化流至宁波。潮水来自镇海。到达宁波的海潮,一天两次,江水与海水相互冲激,在城外的三江口汇合。府城盘踞在三江口之中,海船可以出入,这就是宁波容易致富的原因。城内的河道,水从西南两门流入,在城中蜿蜒曲折,从东门绕北门流出汇入大江,向东归入大海,水势回旋环绕,尤其利于聚集财富。我自任职鄞县后,常留心水道,发现城河大多淤塞,不能通畅流动。当时天旱,城中偶然失火,河道干涸无水,致使灵柩在堂也被烧毁,百姓都为此感到悲伤。绅士董事中有呈请劝捐修治河道的,我极力赞成,向本府禀报,请求出示劝捐。本府笑着说:这里的董事多数不可信任,出示劝捐,恐怕名义上是我承受,利益却归于董事。我说:河道急需修理,地方官也难以回避这种嫌疑;况且呈请修河的董事中,也没有平日惯于管理公事的人在内,不必怀疑他们会中饱私囊!本府于是说:河道都在鄞县境内,二哥出示就可以了,不必兄弟我也出示。我说:县中出示自不必说,只是宁波城中道光初年修治河道,是由宁绍台道陈公经手,恩泽至今,百姓还啧啧称赞,现在再次修理,事关水利重大收益,道台既未到任,本府又不出示,仅由县中一手经管,似乎过于专断。本府说:事情如果利于百姓,专断有什么害处。我回衙门出示,一方面召集绅士董事商议说:本府对你们董事有疑虑之心,所以不肯出示。现在本府督造战船,造船费用也出自劝捐,捐款多达数十万,而董事经手所造的船没有一艘可用,致使捐户颇有怨言,上级官员也不敢上奏,本府不信任董事,大概就是因为这个缘故。现在你们主持修治河道,应当以此为戒。我知道你们大多是殷实的铺户,事情有成效,劝捐并不难。你们与各铺户声气相通,先由铺户垫款开河,工程完工后,再劝捐以归还垫款,必定容易成功。董事都说:您的教导非常正确,我们一定迅速完工。当时河道干涸便于施工,每天聚集数百人掘通河道,两个月就宣告完工。本府看见后很惊讶,问我:宁波怎么会有这样的董事?我说:这些董事,都是城内殷实的铺户,与其他董事不同,前几天呈请时,已预料到不难完工;开工以后,卑职每天必定亲自前往监工,工作日益踊跃,外界的议论自然无从产生。本府感叹说:世间原本不缺乏可用之人,只是恐怕任事者不能亲临现场。后来我也代董事劝捐,以偿还垫款。
73 六月,闽浙总督季大人因为东乡杀害官员一案,命游击张从龙送来二百张刊刷的告示到宁波。总督的心思也在于解散叛乱,因为浙江上级官员起初是因为粮案而发兵,并未提及盐案,为什么又因为盐案致使官兵死亡这么多,也是认为用兵是不对的。但是告示中虽然意在解散,仍有不久大兵云集,必定玉石不分等话语。我对张游击说:制军的告示,让通晓文义的人读来,固然明白制军的心意;但那些人都属于乡野愚民,怎能深通文义。况且粮案有周祥千自首,已经可以了结;县中已悬赏格,只要张、俞两名首犯到案,就不波及东乡;石山衕的党羽已经解散,两名首犯不久必定可以抓获,如果再大肆张贴制军的告示,乡愚不通文理,因词句而误解本意,反而导致疑惑惊惶,担心党羽再次聚集。张游击说:制台也知道您办事老练,告示不必发出就可以了。我说:您回去见制军,必须委婉禀明;不然的话,制军的告示,县中为什么不张贴呢?张游击说:制台原本想着解散了事;既然已经解散,何必再张贴告示,反而像是画蛇添足。后来此案了结,制台保荐我,有百姓称我为青天的话语。一天,我正坐在堂上审案,街市上传来闹声,说有数百人手执器械,蜂拥入城,话语传入衙门,担心是石山衕再次变乱,书吏差役都惊恐逃跑。我说:石山衕决无再变之事。有人问怎么知道,我说:我前往东乡勘察案件,夜晚睡在船中,经过石山衕,船到桥洞,桥上有手持兵器巡夜的人,问是谁的船,要到哪里去,船户回答说:是段太爷前往勘察典铺抢劫案。巡夜的人说:典铺被抢,我也知道,段太爷勘察案件经过这里,我们无须疑惑。那些巡夜的人,是张、俞所派遣的,黑夜经过,尚且不肯与我结仇,何况白天,怎肯跟随他们作乱。我的话还没说完,有乡人衣服还湿着,跪在我面前禀报说:昨夜张潮青从石山衕潜回,村中数百家共同商议,说县中已经出示,只须拘捕张、俞两人,不再连累东乡,而且有赏号,我们东乡何不捉拿潮青到案,以保全东乡安宁。于是全村同心,在黎明时一齐围捕。潮青察觉风声,就从后墙逃入河中,乡民又从河中捉住他,现在乡民一起来送案。我问潮青
就拘,能贵何在。乡民对曰:想犹在石山衕,但恐闻风先兔脱也。余谓乡民曰:我有示在此,赏洋八百,悉予尔等共分之。若再拘能贵至,更有八百元矣。乡人皆曰:我等先往,太爷即来;若尚未走,必可拘获。余一面着人禀知本府。营中问须兵否,余曰:若能贵抗拒,兵亦难胜,若能贵已逃,兵亦难追,若未逃而不敢抗拒,乡人拘之有余矣,余不过为乡民装样子耳。及余亲赴石山衕,营中陈兵出城而候,能贵已于清晨闻风而逃,回至李芝英家吃饭。及回署,乡人已送能贵家眷及俞姓一人名武宗者到案。余问武宗何人,皆曰:能贵前拒官兵,伊曾代雇鎗手,今又送信于能贵,故乡人将伊送案。余曰:昔日从乱,岂止武宗,何能一一拘之?倘此案情节甚重,送至省中,恐不得活也。能贵犯法,家眷何干?既已送案,岂我能释,若获犯赏号,我示中只言两人,尚有八百元,须获住能贵再领。乡人亦散。新任本道文大人亦到任,谓欲拿能贵,更宜重加赏号。余曰:八百元已足鼓舞乡人矣。文道台虽是旗人,尚知艰难,有欲进言讨好者,谓鄞县办差,昔日岂节省如是?文道台以目视言者曰:今日是何鄞县,尚苛求其办差乎? 【 后文道台以地方不靖,请回避,调任福建,竟死小刀会匪之乱。于以知祸福自有一定,非人所得而趋避也。】 宁波自常抚军旧冬亲临,招安广匪千数百人,收盗船数十只,洋炮八百余尊。船配各营,炮置城内。 【 后常抚军调任湖北,带百尊炮去,至湖北城陷,炮皆贼有。杭城戒严时,余犹发过数百尊至省城。】 盗党给资遣回,其不愿回籍者,许以收营吃粮,于是盗党之未遣散者,常数百人,分居城内,既未资遣,亦未收编。广人本滥吃滥用,而盗党尤甚。自布兴有兄弟及头目数人尚衣食丰足,不足为非,余皆罄用一空,又不肯守穷苦,盘踞城中,肆行不法。臬、运督兵来宁波时,余曾与之言及。臬台摇首曰:此时乡人为乱尚不能治,敢问此辈强徒乎?自兵败而后,此辈不法行为日甚一日。有生员来诉东市有铺面房屋,广人强住。余问:向尔租否?对曰:亦向生员租过,生员因畏强徒,不敢许租,今彼竟恃强占住。余命生员领余往勘。强徒知余往,先自出去,只有赤脚妇女数人在楼上。余曰:人家房屋可强居乎?未立租契而先居之,此是强占。洋面可以行强,城中亦可行强乎?尔男子归,与之言明,不立租契,须早让出。后数日,广人竟自搬出。余偶行街上,闻小户中妇人哭声甚哀,因入室问之。见房中有毁碎器物,妇人因诉有小儿死,妇人夜哭,隔墙居有广人,谓一夜哭声,吵他不得安寝,因来打骂妇人,并捣毁器物。时官兵新败,官且逃走,宁波城中无赖之尤者,多勾引广人,将人扯至静处,讹诈钱文,无钱则勒出手票,手票既出,即有广东人提刀执票索钱。余偶坐堂问事,有闽人面上手上俱有刀伤,伏地诉说:鼓楼下店后面楼上有广人聚赌,强要小人赌钱,将小人杀伤。言讫晕伏于地,血流不止,面皮皆白。余自往拿广人,差役止之曰:广人用刀,不讲情理,大老爷自去,肯就拘乎?余曰:白日杀人于城中,地方官置之不问乎?我自上楼,尔等在后,广人未必遂至杀我也。余上楼时,从而往者亦众,盖闻而观者多也。余至楼上,广人犹执刀在手,余曰:此时尚敢执刀乎?广人乃将刀放下。余曰:尔将闽人杀伤,尔自往看,能将伤医好,我不办尔。广人闻只须医伤,遂肯从余至县,自验伤处,请将闽人,抬回自治。余曰:伤不医好,必办尔也。那知强徒医刀伤甚易,不数日即全愈矣。余常忧之,命差邀布兴有至署,谓之曰:广人昔日皆尔手下伙党,今居城中胡行如此,何以处之。答曰:广人胡为已惯,今岂能猝然安驯。旧约原许不回籍者收入营中吃粮,吃粮出息已属有限,乃营中更要每名送洋四十元方准入册,因此不能吃粮,用度益见不敷,胡为愈甚。大老爷尽管以法办之,伊等亦不敢为乱。布兴有退,余叹曰:
译就拘捕能贵而言,他的尊贵之处何在?乡民回答说:想必还在石山衕,只是恐怕他闻风先像兔子一样逃脱了。我对乡民说:我有告示在这里,赏银八百两,全部分给你们。如果再把能贵拘捕到案,还有八百两银子。乡人都说:我们先行前往,太爷随后就到;如果他还没走,一定能拘捕到他。我一面派人禀报本府。营中问是否需要士兵,我说:如果能贵抗拒,士兵也难以取胜;如果能贵已经逃跑,士兵也难以追赶;如果他没有逃跑而不敢抗拒,乡民拘捕他就足够了,我只是为乡民壮声势罢了。等到我亲自前往石山衕,营中陈兵出城等候,能贵已在清晨闻风而逃,回到李芝英家吃饭。等到我回到衙署,乡人已将能贵的家眷以及一个叫武宗的俞姓人送到案前。我问武宗是谁,大家都说:能贵以前抗拒官兵,他曾代为雇佣枪手,现在又送信给能贵,所以乡民将他送案。我说:昔日跟随作乱的,难道只有武宗吗?怎么能一一拘捕他们?倘若此案情节严重,送到省城,恐怕活不了。能贵犯法,家眷有什么干系?既然已经送案,岂是我能释放的?如果获得犯人的赏银,我的告示中只说两人,还有八百两银子,必须抓获能贵才能领取。乡人也散了。新任本道文大人也到任,说想要抓捕能贵,更应该加重赏银。我说:八百两已经足够鼓舞乡民了。文道台虽然是旗人,尚知艰难,有想要进言讨好的人,说鄞县办理差事,昔日难道节省到这种地步?文道台用眼睛看着说话的人说:今日是什么鄞县,还苛求他办理差事吗?【后来文道台因为地方不安定,请求回避,调任福建,竟死在小刀会匪的动乱中。由此可知祸福自有一定,不是人所能趋避的。】宁波自从常抚军去年冬天亲临,招安广匪千数百人,收缴盗船数十只,洋炮八百余尊。船只分配给各营,火炮放置在城内。【后来常抚军调任湖北,带走一百尊炮,等到湖北城陷落,火炮都成了贼人的。杭州城戒严时,我还曾发出数百尊炮到省城。】盗党给予资财遣送回乡,那些不愿回乡的,允许收编入营吃粮,于是盗党中未遣散的,常常有数百人,分散居住在城内,既没有资遣,也没有收编。广东人本来挥霍浪费,而盗党尤其严重。自从布兴有兄弟及头目数人衣食丰足,不足以作恶,其余的人都挥霍一空,又不肯安守穷苦,盘踞城中,肆意不法。臬台、运台督兵来到宁波时,我曾与他们谈及此事。臬台摇头说:此时乡人造乱尚且不能治理,敢问这些强徒吗?自从兵败之后,这些人的不法行为日益严重。有生员来诉东市有铺面房屋,广东人强占居住。我问:以前向你租吗?回答说:也曾向生员租过,生员因为畏惧强徒,不敢出租,现在他们竟然恃强占据。我命生员领我去勘查。强徒知道我要去,先自行出去,只有几个赤脚妇女在楼上。我说:人家的房屋可以强占吗?没有立下租契就先居住,这是强占。洋面上可以行强,城中也可以行强吗?你们男子回去,与他们说清楚,不立租契,须早让出。几天后,广东人竟然自行搬出。我偶尔走在街上,听到小户人家中妇人哭声很悲哀,于是入室询问。见房中有毁碎的器物,妇人诉说有小儿死亡,妇人夜哭,隔壁居住有广东人,说一夜哭声,吵得他不得安寝,因此来打骂妇人,并捣毁器物。当时官兵新败,官员且逃走,宁波城中无赖之尤者,大多勾引广东人,将人扯到静处,讹诈钱财,无钱则勒出手票,手票一出,即有广东人提刀执票索钱。我偶尔坐堂问事,有闽人脸上手上都有刀伤,伏地诉说:鼓楼下店后面楼上有广东人聚赌,强要小人赌钱,将小人杀伤说完晕倒在地,血流不止,脸色都白了。我自往拿广东人,差役阻止我说:广东人用刀,不讲情理,大老爷自己去,肯就拘捕吗?我说:白日杀人于城中,地方官置之不问吗?我自上楼,你们在后,广东人未必就杀我。我上楼时,跟随前往的人也很多,大概听说而观看的人多。我到了楼上,广东人还执刀在手,我说:此时尚敢执刀吗?广东人于是将刀放下。我说:你将闽人杀伤,你自己去看,能将伤医好,我不办你。广东人听说只需医伤,于是肯随我到县,自验伤处,请求将闽人,抬回自治。我说:伤不医好,必办你。那知强徒医刀伤很容易,没几天就全愈了。我常担忧此事,命差役邀请布兴有到衙署,对他说:广东人昔日都是你手下的伙党,现在居城中胡行如此,怎么处置。回答说:广东人胡为已惯,现在岂能猝然安驯。旧约原本许诺不回籍者收入营中吃粮,吃粮的出息已属有限,然而营中更要每名送洋四十元方准入册,因此不能入营吃粮,用度益见不敷,胡为更甚。大老爷尽管以法办之,他们也不敢作乱。布兴有退下,我叹息说:
凡事皆由文武衙门弄坏也。余尚恐兴有之言未可遽信,以鄞县典史亦广东人,使私问焉。兴有曰:伊等胡行,不办则胆愈大,我刻下又无钱可以供养;办之不加死罪,决不至有事,但不可使知为我言也。余乃于市中横行无忌者立拘数人,重责之而后管押,再解归原籍。由是广人不敢横行城中,分逃四乡打抢。余又出示谕乡人捆送。乡人有捆送入城者,余立重责,管押起解。广人由是皆逃焉。其解归者,多在路脱逃,而亦不敢复来宁波为匪。时海面洋盗甚多,客商行李往来皆苦之。本府以布兴有兄弟纵横海上有年,力能捕获洋盗,欲用之。布兴有以炮船业经归营,徒手不能奏功,若向营中取配炮船,又恐中多掣肘。本府乃劝其捐船报効,再招广人百余名,每名定一月口粮十余两,有功必详抚台奏奖。布氏兄弟闻本府言,即回广东备船招勇。
译所有的事情都是由文武衙门给弄糟的。我尚且担心布兴有说的话不能立即相信,因为鄞县的典史也是广东人,便私下询问他。布兴有说:“他们胡作非为,如果不惩治,他们的胆子会越来越大;我现在又没有钱可以供养他们;如果惩治他们但不判死刑,决不会出什么事,只是不能让他们知道是我说的。”我于是对城中横行无忌的人立即拘捕了几人,严厉责打后加以管押,再押解回原籍。从此广东人不敢在城中横行,分散逃到四乡打家劫舍。我又发布告示晓谕乡民捆绑送交。乡民中有捆绑送入城的,我立即严厉责打,管押后起程解送。广东人因此都逃走了。那些被押解回原籍的人,大多在路上逃脱,但也再不敢来宁波做匪徒。当时海面上洋盗很多,客商往来都深受其苦。本府认为布兴有兄弟纵横海上多年,有能力捕获洋盗,想任用他们。布兴有说炮船已经归营,徒手不能建功,如果向营中调取炮船,又恐怕中间多有牵制阻碍。本府于是劝他捐资造船报效,再招募广东人一百多名,每人规定每月口粮十余两,有功必定详报巡抚奏请奖赏。布氏兄弟听到本府的话,立即回广东准备船只招募勇丁。
74忽有人来告,俞能贵逃至奉化海边山上庵内,鄞县乡民难以往拘。余遂往告薛中府,──盖自石山衕羽党散后,薛中府已早回署矣。──中府遂差把总领兵丁十余人往拿。不数日果拘至,乃同先送案者皆以木栊囚之,送至省中。上宪乃将能贵妻子监禁,各犯尽行正法,将首级解回悬示,奏结了案。本府保举实授宁波府,保余开知县缺,以同知升用,随补西防同知。东乡人以张、俞虽干法纪,起初亦为同乡,请免悬示,无使乡人目击心伤。余顺民情,即令地保埋之。
75八月,道署一夜讹言,南乡人要为周祥千复仇。因新本道现在杭城,首府曾问周祥千供,因以定罪,故道署惊惶,致有越墙而走,因而跌伤者。其实并无报仇之说,不过周祥千之妻,其夫死后,若得疯疾,出外骂人,余尝下乡,亦亲见之。
●咸丰三年癸丑(公元一八五三年)
76二月院试,本府有事进省,委余提调。
77上年旱荒,四乡贫民,向富室乞食,打门敲户,集众喧嚷,余虽到处弹压,不能禁也,召城中富户至署,告之曰:保富必先济贫,行法必先加惠;若毫不加惠,而徒以法治之,非惟不能,我亦不忍。于是绅富协议,劝捐买米,赈济贫民,赈至麦熟停止。
78三月,院试已竣,署请学院,唱戏饮酒,席间言及粤匪已至湖南,福建会匪蠢动,天下自此不安。万学台问:粤匪几时可息。余曰:人心正在思乱,彼谓匪来则衣食可以均平,即如宁波动辄聚众,贫者之寒号饥泣,其侧目而窥衣丰食足之家,匪伊朝夕矣,特俟有隙以快其所欲耳。至我等身临民上者,谁不思刲之剐之,而共分我一杯羹哉。人心之不平久矣,乱何由得平。万笑,随叹曰:贫民亦无怪其然矣;若富与贵,能如镜湖先生之存心,乱犹可以少弭。分赈之日,七厂同发,余亲往各厂稽查,幸皆安静,各自领米,嬉笑而归。咸曰:是段太爷与我也。至第四日,乡民男妇来者益多,各厂拥挤。余在西门一带稽查,人传北门一厂,因挨挤踏死多人,余亲往视,死者七人,皆带病及童子,发赈与领者皆散。余返署,将饬差查尸亲,给其衣棺领回,乃一饭未竟,又传死尸已摇动多人,扛至前日议赈时语撞李笙南之库书家。余即往勘,犹有健者数人扛一尸至,弃其室中即逃,观者多人。余问何以将尸置此,乃言:扛者皆云是伊不肯发票,必要当面给签,以致踏死多人。余曰:是有主使者矣。余传尸亲,究无至者。而富室亦不愿多事,暗使人调停,每尸给钱五十千,各尸亲领回。究之,皆不是真正尸亲,并有数日前死童子埋之城下者,此时亦皆扛来以诈库书。人心不古,亦至如是!余夜至局,与众绅富议曰:明日何以处之?皆曰:只好分票给米,但必须三日方可备齐。余曰:今夜可使差役传知城内,但恐城外四乡明日皆来,何以应之。皆曰:当面告知,只待三日。余曰:北与西南三乡来,皆进城,我亲告之;惟七塔寺厂,东乡人又最多,我不能面告。东门有张孝廉,亦董事,人尚正派,平日有言,人皆信之。余谓张孝廉曰:先生居近东乡,东乡之人易于认识,明日烦面告之。孝廉笑曰:举人言之,未必遂信,恐乡人必待公祖面言也。次日清晨,余命设案头门外,凡家丁书役,皆头戴红帽侍侧,有不戴红帽者,不使相近,故不至于喧嚷。有来求赈,皆明告三日后备齐再赈,皆应允而退。最后有悍妇数人,恃众蛮横,出言无状。余责之曰:当面给签,又拥挤踏死多人,故改为凭票给米,必三日乃齐,尔等遂不能待乎?是犹尔饿有人炊饭饷尔,而尔乃骂人炊饭太迟也。且富户因尔等横蛮,不愿赈尔,因我再三告之,是以发赈,尔等竟不体人情如是。今不赈尔,看尔等又将若何。岂以上年恃众毁衙门无事,又不妨再试野蠢乎?远观者皆曰:段太爷平日又不肯薄待穷人,止要三日后有赈,何妨稍待。余曰:三日后定有赈;若三日后无赈,我将何辞以对尔等。观众齐声欢呼,一哄而
译忽然有人来报告,俞能贵逃到了奉化海边山上的庵里,鄞县的乡民难以前往拘捕。我便去告知薛中府——因为自从石山羽党溃散后,薛中府早已回到衙署了。薛中府于是派遣把总率领十余名兵丁前往捉拿。没过几天果然拘捕到了,便连同先前送案的人一起用木笼囚禁,送到省城。上级官员便将俞能贵的妻子儿女监禁,其余各犯全部处决,将首级解回悬挂示众,上奏结案。本府保举实授宁波知府,保举我开缺知县,以同知身份升用,随即补任西防同知。东乡人认为张、俞虽然触犯法纪,起初也是同乡,请求免除悬挂示众,不要让乡人目睹伤心。我顺应民情,立即命令地保将首级掩埋。
八月,道台衙门一夜之间流传谣言,说南乡人要为周祥千报仇。因为新任道台现在杭州城,首府曾审问周祥千的供词,并据此定罪,所以道台衙门惊恐慌乱,导致有人翻墙逃跑,因而跌伤。其实并没有报仇的说法,不过是周祥千的妻子,丈夫死后,得了疯病,出门骂人,我曾下乡,也亲眼见过。
咸丰三年癸丑(公元一八五三年)
二月举行院试,本府有事进省,委托我担任提调。
去年旱灾饥荒,四乡贫民,向富户乞讨食物,打门敲户,聚集众人喧嚷,我虽然到处弹压,也不能禁止。于是召集城中的富户到衙署,告诉他们:保护富人必须先救济穷人,施行法度必须先给予恩惠;如果毫不给予恩惠,而只用法度惩治他们,不仅不能成功,我也不忍心。于是绅士富户商议,劝捐买米,赈济贫民,到麦子成熟时停止。
三月,院试已经结束,衙署宴请学院,唱戏饮酒,席间谈到粤匪已经到了湖南,福建会匪蠢蠢欲动,天下从此不安。万学台问:粤匪什么时候才能平息。我说:人心正在思乱,他们认为匪徒来了衣食就可以均平,就像宁波动不动就聚众,穷人的寒号饥泣,他们侧目窥视那些衣食丰足的人家,不是朝夕之间的事,只是等待有空隙来满足他们的欲望罢了。至于我们这些身居百姓之上的人,谁不想割肉剐皮,来共分我们的一杯羹呢。人心不平已经很久了,动乱怎么能平息。万学台笑,随即感叹说:贫民也不奇怪他们这样了;如果富人和贵人,能像镜湖先生那样存心,动乱还可以稍微平息。分发赈济那天,七个厂同时发放,我亲自到各厂稽查,幸好都安静,各自领米,嬉笑着回去。都说:这是段太爷在救济我们。到了第四天,乡民男女来的更多,各厂拥挤。我在西门一带稽查,有人传北门一个厂,因为拥挤踩踏死了多人,我亲自去看,死了七人,都是带病的人和孩子,发放赈济的人和领米的人都散了。我返回衙署,准备命令差役查访死者亲属,给他们衣棺领回,于是刚没吃完一顿饭,又传死尸已经摇动多人,扛到前天商议赈济时言语冲撞李笙南的库书家里。我立即去勘查,还有几个健壮的人扛着一具尸体到,扔在他家就逃跑了,观看的人很多。我问为什么把尸体放在这里,他们说:扛的人都说是不肯发票,一定要当面给签,以致踩踏死了多人。我说:这有主使者了。我传唤死者亲属,终究没有来的。而富户也不愿多事,暗中派人调停,每具尸体给钱五十千,各死者亲属领回。究查之后,都不是真正的死者亲属,还有几天前死的孩子埋在城下的,这时也都扛来诈骗库书。人心不古,也到了这种地步!我夜里到局里,与众绅士富户商议说:明天怎么处置?都说:只好分发票给米,但必须三天才能备齐。我说:今晚可以派差役传知城内,但恐怕城外四乡明天都来,怎么应付。都说:当面告知,只等三天。我说:北与西南三乡来的,都进城,我亲自告知;只有七塔寺厂,东乡人又最多,我不能当面告知。东门有张孝廉,也是董事,人尚正派,平日说话,人们都相信。我对张孝廉说:先生住得靠近东乡,东乡的人容易认识,明天麻烦当面告知。孝廉笑着说:举人说的话,未必就相信,恐怕乡人一定要等公祖当面说。次日清晨,我命令在门外设案,凡是家丁书役,都头戴红帽侍立旁边,有不戴红帽的,不让他们靠近,所以不至于喧嚷。有来求赈的,都明确告知三天后备齐再赈,都答应着退下。最后有几个悍妇,依仗人多蛮横,出言无状。我斥责他们说:当面给签,又拥挤踩踏死了多人,所以改为凭票给米,必须三天才齐,你们就不能等待吗?这就像你们饿了有人做饭给你们,而你们却骂人做饭太迟。而且富户因为你们蛮横,不愿赈济你们,因为我再三劝说,才发放赈济,你们竟然不体谅人情到这种地步。现在不赈济你们,看你们又将怎样。难道因为去年依仗人多毁坏衙门没事,又不妨再试野蠢吗?远观的人都说:段太爷平日又不肯薄待穷人,只要三日后有赈,何妨稍等。我说:三日后定有赈;如果三日后无赈,我将用什么言辞来对你们。观众齐声欢呼,一哄而散。
散。而悍妇数人,犹不肯散。余自执藤鞭,责而逐之,始各退去。当三乡求赈时,东乡来领赈者,董事告以且迟三日,乡人不信,拥至米店纷扰。东门外董事来请余往,余曰:三乡来领赈者尚未散尽,余难即往,且谓本府先临,余随后亦至。本府往江东,告以且待三日,仍不肯散,且将本府团至一柴店中,又着人请余。余过浮桥,有局勇百名护余至柴店,问米店何如?本府曰:亦未动抢,但不肯散耳。余曰:真愿领赈者,亦不欲多事。每见乡人将散,即有人小语必不可散,散必不赈。此必游手小人,不是借泄私忿,即欲乘机掠物也。此等人数未必甚多,现在已有乡勇百名,府县差役亦有数十,我即略施小威,未必遂敢抗拒。本府曰:恐闹出大事。余曰:彼惟料我恐闹大事,故猖狂如此;且领赈来,多妇女幼童,岂足为乱。本府曰:任尔为之。余命从人随我与本府至七塔寺,乡民从之,疑是发赈,至则乡民更多。余立寺门外,开导乡民。见一人身壮力健,酒酣面赧,大声而呼曰:今日不赈,岂不使我等空走一次。即有人言,伊乃东乡船户,每日装人往来,既得船钱,又来领赈,并有予米以偿船脚者。余命差传船户,不肯竟至。余喝差勇扶之而至,至犹不跪。余又喝之,始跪。余骂之曰:三日领赈,遂不能待乎?且赈米,乃赈济贫苦人也,尔以船为业,不贫;有钱沽酒,不苦;赈且非尔所应领,犹日儎领米之人从中多事乎?遂命差勇擒之伏地,重责小板数百,两腿肉绽。乡人见重责船户,乃各飞走而去。江东店铺笑曰:今日非段太爷来,又似上年闹粮案矣。
译散去。但有几个悍妇,仍然不肯散去。我亲自拿着藤鞭,斥责并驱赶她们,她们才各自退去。当三乡百姓来领取赈济时,东乡来领赈的人,董事告诉他们暂且推迟三天,乡人不信,拥挤着来到米店闹事。东门外董事来请我去,我说:“三乡来领赈的人还没有完全散去,我难以立即前往,暂且告诉本府先亲临现场,我随后也到。”本府前往江东,告诉他们暂且等待三天,他们仍然不肯散去,并且将本府团团围困在一间柴店中,又派人来请我。我走过浮桥,有一百名局勇护卫我来到柴店,问米店的情况如何?本府说:“也没有发生抢劫,只是不肯散去罢了。”我说:“真正愿意领赈的人,也不希望多生事端。每次看到乡人将要散去,就有人小声说绝对不能散,散了就不发赈济。这一定是游手好闲的小人,不是借机发泄私愤,就是想趁机掠夺财物。这类人数量未必很多,现在已有乡勇一百名,府县差役也有几十人,我稍微施展一点威严,他们未必就敢抗拒。”本府说:“恐怕会闹出大事。”我说:“他们只是料定我害怕闹出大事,所以才如此猖狂;况且来领赈的,大多是妇女和幼童,哪里足以作乱。”本府说:“随你处置。”我命令随从跟随我和本府前往七塔寺,乡民跟随我们,怀疑是发放赈济,到了之后乡民更多。我站在寺门外,开导乡民。看见一个人身体强壮有力,喝得酒酣面红,大声呼喊说:“今天不发赈济,难道不让我们白跑一趟吗?”随即有人说,他是东乡的船户,每天载人往来,既然已经得了船钱,又来领赈济,甚至有人给他米来偿还船费。我命令差役传唤船户,他不肯直接过来。我喝令差役和勇丁扶他过来,到了之后他仍然不肯跪下。我又喝令他,他才跪下。我骂他说:“三天的赈济,竟然不能等待吗?况且赈济米,是救济贫苦人的,你以行船为业,并不贫穷;有钱买酒,并不困苦;赈济本来就不是你应该领取的,你还天天怂恿领米的人从中多生事端吗?”于是命令差役和勇丁将他按倒在地,重重责打小板几百下,两条腿上的肉都绽开了。乡人看见重责船户,于是各自飞速逃散而去。江东店铺的商人笑着说:“今天如果不是段太爷来,又像是上年闹粮案那样了。”
79横溪有巨富王姓,周祥千平粮价时,曾向王姓敛钱,不允。余初任鄞,下乡谕安百姓,闻王姓事,特至其家,极为称颂,又挂匾于其家祠。那知王家性硬,不肯周恤贫民,收租甚多,向不零卖,近地穷人多恨之。近宅数里,临河建仓屋一所,可储谷数万担。本年饥民聚众,藉籴谷为名,毁仓抢谷。王姓具呈来县,余往勘属实。王姓留余饭,席间,劝王姓曰:荒年谷能活命,毋以零卖为烦也。王虑零星不便收钱,余曰:每百斤若干价,算至十斤一斤,该钱多少,用一准秤,以一人司之,事虽稍繁,积福已多;且府上乃有余之家,若能于不足之时,捐己有余,济人不足,照时价每斤减收一二文,则众方祷颂之不已,于毁仓何有?王当以余言为是,请余代定一秤,并出示定每斤价若干,地方穷人尽来零买,余许严办抢谷首犯。午后回城,署内着差赶至舟中,请余速回城中,言董廪生家又有饥民滋事。 【 廪生次年亦抡魁,今亦事余居弟子列。】 时余急回城,途中董姓又有人来具呈云:营兵混入饥民,为首滋闹,已将营兵拿获。余恨极,回署,即饬差提营兵来,重责之。营兵云:我是百总。余闻怒甚,复加镣拷。余责营兵毕,入署晚饭。饭尚未竟,即有营兵数百闹上大堂。余出大堂,坐公案,任其哄闹,不退堂,亦不生怒。余着家丁至提署,请提军来退营兵。提军将来,有营官至,不知何语,提军不出。余家丁回署,余又命往告本府。本府必待差役伺候齐备,补服朝珠,再来县署。营官乃命营兵装伤抬至大堂,营官自来,请余相验。余坐与营官语,营官立余案侧。余曰:尔兵何伤;尔不过怕我办尔百总,累及营官,欲以验伤抵赖耳。今已无王法,我岂能办尔百总。随命差役,即于大堂去百总镣拷。余谓营官曰:可以散矣。营官犹请余验伤,盖未便即散,恐旁观者难看也。余笑曰:此伤只好抬向别衙门请验。我验无伤,尔必强争有伤;我验有伤,百姓本未尔伤。余仍安坐公案,不与营官语。营官虽哄动数次,见余仍坐公案,亦不敢近公案,入宅门。本府亦至,在大堂与营官敷衍数语,于营兵示谕数言。余俟营兵皆散,始下公案与本府相见,随邀入后堂花厅与坐。时正地动,屋瓦皆鸣,人坐室中,如舟之倾荡。本府恐屋倒,走至天井而立,立亦不稳。叹曰:何怪人闹,地亦闹动也。次日,余将县印送交本府,谓本府曰:居官而使人闹堂,有何面目临百姓。本府笑曰:但恐宁波不肯听二哥去任也。然营中可恶,二哥且将印留此片时,必有人来讲情。余回署,即有城中绅士数十人入署叩首,请余留任。余曰:非地方百姓闹我,固无事绅士留我也。绅士恨曰:营官不自认不是,叩留公祖,绅等且先与提台论理。数十绅士遂同至提署,满城百姓随而观者,且数百人。提军本兵丁出身,不识字,见绅士多人,亦不敢辨论,只自言兵丁不是。外面百姓观者大呼曰:不留住段太爷,我百姓先抬去提军,换一个好的!提军使人告百姓曰:我自去留。后绅士又自提署同至府署,请本府代留。本府曰:我留不如营中请留也。午后,营中六营官、六厅官皆来余署。余不欲会,旋思曰:昨夜请验伤者,一营官耳,余已未存情面;今合营皆来,再不与会,彼得有词。且见而不留,是在我也。余出与见,彼此不过客语,亦未许留。至晚又同本府来署,营官皆跪地而求,且曰:提台之所以尚未至署者,恐不许我留也,留则提军即来;今若不许我留,我等亦无以回提军。余曰:且起,请坐。董廪生亦来请留曰:今若再不许留,营中声言不肯放过我家。余曰:今与尔家何干?本府曰:不如留情于营中,二哥即到省,抚宪亦要留也。众官皆曰:所言甚是,我等皆不善言,求情而已,总求且将县印收下。余曰:方今福建会匪猖獗,宁波尚须防堵。本地饥民不安,已劝富户散赈。防外必先治内,安贫必先保富。我文武衙门即同心合办,且恐多事之秋,难保地方无事,何况先生衅隙,岂
译横溪有一位姓王的巨富,在周祥以平价出售粮食时,曾向王姓敛钱,王姓不答应。我初到鄞县任职,下乡安抚百姓,听闻王姓的事,特意到他家,极力称赞,又在他家的祠堂悬挂匾额。哪知王家性格强硬,不肯周济贫民,收租极多,向来不零卖,附近地方的穷人都怨恨他。离他家几里处,临河建有一座仓屋,可储存数万担粮食。今年饥民聚集,借买粮为名,毁坏仓屋抢夺粮食。王姓递交诉状到县衙,我前往勘查属实。王姓留我吃饭,席间,我劝王姓说:荒年粮食能救命,不要嫌零卖麻烦。王姓担心零星卖粮收钱不便,我说:每百斤定多少价,算到十斤一斤,该收多少钱,用一杆标准秤,由一人掌管,事情虽然稍显繁琐,但积下的福分已多;况且府上是有余之家,若能在他人不充足之时,拿出自己的多余,救济他人的不足,按市价每斤少收一二文,那么众人就会不停地祈祷颂扬,哪还会有毁仓之事?王姓认为我的话是对的,请我代为定一杆秤,并出示规定每斤价格多少,地方穷人全都来零买,我答应严惩抢粮的首犯。午后回城,衙门里派差役赶到船中,请我速回城中,说董廪生家又有饥民闹事。【廪生次年也考中魁首,如今也在我门下居弟子之列。】当时我急忙回城,途中董姓又有人来递交诉状说:营兵混入饥民,为首闹事,已将营兵抓获。我极为愤怒,回到衙门,立即命令差役提拿营兵来,重重责打。营兵说:我是百总。我听后更加愤怒,又加上镣铐拷打。我责打营兵完毕,进入衙门吃晚饭。饭还没吃完,就有数百营兵闹到大堂。我走出大堂,坐在公案后,任由他们哄闹,不退堂,也不发怒。我派家丁到提督衙门,请提督来驱散营兵。提督将要来时,有营官到了,不知说了什么,提督没出来。我家丁回到衙门,我又命他前去告知本府。本府必定要等差役伺候齐备,穿戴补服朝珠,才来县衙。营官于是命令营兵装伤抬到大堂,营官亲自前来,请我查验伤情。我坐着与营官说话,营官站在我公案旁边。我说:你的兵有什么伤;你不过是怕我治你的百总,连累到营官,想以验伤抵赖罢了。如今已无王法,我岂能治你的百总。随即命令差役,立即在大堂去掉百总的镣铐。我对营官说:可以散了。营官仍请我验伤,大概是不便立即散去,怕旁观者难堪。我笑着说:这伤只好抬到别的衙门请验。我验无伤,你必强争有伤;我验有伤,百姓本来没伤你。我仍安稳坐在公案后,不与营官说话。营官虽然哄闹几次,见我仍坐在公案后,也不敢靠近公案,进入宅门。本府也到了,在大堂与营官敷衍几句,对营兵训示几句。我等到营兵都散去,才下公案与本府相见,随即邀请进入后堂花厅坐下。当时正发生地震,屋瓦都响,人坐在室内,如同船在倾荡。本府怕屋倒,走到天井站立,站着也不稳。感叹说:难怪人闹,地也闹动了。次日,我将县印送交本府,对本府说:做官却让人闹堂,有何面目面对百姓。本府笑着说:只怕宁波不肯听二哥去任。然而营中可恶,二哥暂且将印留在此片刻,必有人来讲情。我回到衙门,立即有城中数十位绅士进入衙门叩首,请我留任。我说:不是地方百姓闹我,本来无事绅士留我。绅士愤恨地说:营官不自认不是,叩请留任,我们绅士且先与提督论理。数十位绅士于是同到提督衙门,满城百姓跟随观看的,且数百人。提督本是兵丁出身,不识字,见绅士多人,也不敢辩论,只自说兵丁不是。外面百姓观看的大呼说:不留住段太爷,我们百姓先抬去提督,换一个好人!提督派人告诉百姓说:我自去留。后来绅士又自提督衙门同到府衙,请本府代为挽留。本府说:我留不如营中请留。午后,营中六营官、六厅官都来我衙门。我不欲会见,随即想道:昨夜请验伤的,只是一个营官,我已未存情面;如今合营都来,再不与会,他得以有词。况且见而不留,在于我。我出去会见,彼此不过是客套话,也未答应留任。至晚又同本府来衙门,营官都跪地请求,且说:提督之所以尚未到衙门,是怕不许我留,留则提督即来;如今若不许我留,我等也无以回复提督。我说:暂且起来,请坐。董廪生也来请留说:如今若再不许留,营中声言不肯放过我家。我说:如今与你家何干?本府说:不如对营中留情,二哥即到省城,抚台也要留。众官都说:所言甚是,我们都不善言辞,只是求情而已,总求暂且将县印收下。我说:方今福建会匪猖獗,宁波尚需防堵。本地饥民不安,已劝富户施赈。防外必先治内,安贫必先保富,我文武衙门即同心合办,尚恐多事之秋,难保地方无事,何况制造衅隙,岂
能免营兵百姓妄揣我文武不和,从中播弄,是多事之秋更多事也。如要请我留,须营中与我府县会衔出示,无令人妄生议论。营官曰:所论确是,只请府县主稿。于是提军居中,本府居东,余衔居西,会衔出示,维护治安。百姓戏题提军衔下曰:提军何人,卖糖出身。盖恶提军也。有读书绅士见示者,叹曰:不愧读书人,请而肯留,留而共示,始终皆为地方也。
译若能避免营兵和百姓胡乱揣测我与文武官员不和,从中挑拨离间,那么在这多事之秋便不会生出更多事端。如果要请我留下,必须由军营与我所在的府县联合署名发布告示,以免让人胡乱议论。营官说:“您说的确实如此,只是请府县起草文稿。”于是提督居中,本府居东,其余联名者居西,联合署名发布告示,以维护治安。百姓戏谑地在提督的衔名下题写:“提督是何人,卖糖出身。”这是厌恶提督的缘故。有读书的绅士看到告示,感叹道:“不愧为读书人,被请而肯留下,留下后共同发布告示,始终都是为了地方。”
80四月,布兴有兄弟驾船来宁。本府禀请抚宪云:布氏兄弟捐船二只,招勇一百二十名,来宁盘费皆行自备,今自到宁之日始,请给口粮每名一月十二两,若无别款,请自马额裁后,存银不少,即求饬司将是项银两拨发,以养广勇,捕盗必能得力。抚宪批饬云:尔一知府,竟盘查司库,岂部中不知此款?广勇来宁,并未捕一盗,何以知必得力,口粮乃如许之重。本府接批,无术可施,将使布兴有原船回广。布兴有亦无法,惟含泪来署告辞。余曰:此事我初不知,何本府上年日与营中筹划,尚未禀明抚军也?尔且勿归,我再筹之。遂往见本府,问何以遂着布氏回广。本府曰:抚宪不发司款,又谓口粮太多,我安能养者批广东勇。余笑曰:大老爷非户部堂官,安能指名拨款?目今库项挪东补西,部拨且不应手,而况属员请拨乎?抚批虽嫌口粮太重,若连上文读之,是谓广勇未曾捕盗也;若以广勇出洋捕盗,必有成效可观。刻下抚军憾水师废弛,有能捕盗者,抚宪方喜之不胜,尚畏口粮之多乎?度必损水师出洋口粮以益广勇,但不必自我言之,恐营中招怨也。目今只预备出洋之费,其余后再筹议;不然,何以处布氏兄弟。本府请余先垫费用,盖虑抚军日后不准,钱必落空。余允诺,回署传布兴有来告之,且先垫洋八百元,使其速备出洋。布兴有喜曰:请大老爷委员同去,看我捕盗。余又告之本府,即委鄞县捕厅范邦庆同去,一面委员署捕厅缺。布氏出洋旬日后,即获盗十七名,盗船二只。海盗并有被炮打死者。广勇亦被盗炮打死一人,余命布氏备衣棺收敛,祭之,届时余亲往致奠。余同本府共禀抚宪,申明广勇为捕盗而死,余亲往祭奠,是亦古人祭马之意也。抚台批回,大为嘉奖。自是广勇口粮亦听余给,不言太贵矣。布氏兄弟之在宁波,前以常抚军招之,其未经遣散之勇,经余而始能尽散,后以毕本府用之,其新招之勇,非余而几至难留。人但知布氏兄弟乐为余用,而不知其原非始于余也。是时,水师几同虚设,抚台移文提军,以巡洋经费,每年几近十万,为捕盗计也;今洋匪充斥,终年不见水师能获一盗,岂果水师无用,想是并未出洋,空领库款,当此国帑空虚,岂能任其糜费?自后水师如果出洋,移知该管各县,用船几只,带兵丁多少,会县查验,开具清折,同县出结,始准请领库项,再能捕盗,另有奖赏。提军持文来署给余阅毕,泣曰:若如此,水师死矣。我亦不愿作此提军,听抚台都是了。余曰:大人固宜下惜水师,亦当上顾国用。水师平日本有口粮,此项出洋经费,以及岁修各款,国家原想洋面安静,是以不吝重费。今大人只设法捕盗,抚台亦不能吝惜经费也。提军半晌谓余曰:二哥之言原是,特恨我水师亦不做脸。时洋面刼案,无日不报署中,至聚商人数十来署,求余设法。余曰:捕盗须水师,总要提军整顿。商人又入提署,提军至不敢出见。前自营兵哄堂以后,余以其事禀知抚宪,且请离任。抚台覆信不许,且有劝余语云:有忍乃济,有容乃大。因本府已升本道,抚宪札余以县署府。自粮价平后,鄞县一切陋规尽行裁减,故府道衙门节寿以及各费亦裁减至半。本府私语人曰:此缺不日归伊,今裁陋规,他日暗苦。余闻之,笑曰:天下岂遂无苦太守哉。至余署是缺,本府笑曰:何如?余接府篆数日,镇海县饥民聚众,县请本府弹压。李令以本府虽升本道,仍是亲临上宪;毕本府又曾任镇海多年,民皆旧治,故欲请其亲临,以静镇一县。乃毕谓已有本府,不必俟其亲临。余闻之,不俟李令之请即驰赴镇海,城门已闭,余唤开城门而入。李令犹在城内富绅王家,被饥民围住,有愚蛮者要行凶,有良善者曰:彼乃好官。李令乃坐王家堂上。饥民闻余至县,亦渐渐退去。时因福建会匪蠢动,镇海将备防堵,余嘱李令:海口须用水师防堵,经费请由省发,陆路选饥民之壮者作练勇,即向本地筹款,作为练饷,并以其余赈老弱之饥民。商
译四月,布兴有兄弟驾船来到宁波。本府禀请抚台说:布氏兄弟捐出两只船,招募勇丁一百二十名,来宁波的盘费都自行准备,现在从他们到达宁波之日起,请求发给口粮,每人每月十二两,如果没有别的款项,请求从马匹额度裁减后剩余的银两中拨付,以供养广东勇丁,捕盗必定能得力。抚台批令说:你只是一个知府,竟然盘查司库,难道部里不知道这笔款项?广东勇丁来到宁波,并没有捕获一个盗贼,凭什么知道必定得力,口粮竟然如此厚重。本府接到批令,无计可施,打算让布兴有原船返回广东。布兴有也无办法,只好含泪来到衙门告辞。我说:这件事我起初不知道,为何本府去年天天与营中筹划,却尚未禀明抚军呢?你暂且不要回去,我再想办法。于是去见本府,问为什么就让布氏返回广东。本府说:抚台不发放司库款项,又说口粮太多,我怎么能供养广东勇丁呢。我笑着说:大老爷不是户部堂官,怎么能指名拨款?现在库银挪东补西,部里拨款尚且不应手,何况属员请求拨款呢?抚台批令虽然嫌口粮太重,但如果连同上文一起读,是说广东勇丁未曾捕盗;如果让广东勇丁出洋捕盗,必定会有可观的成效。现在抚军遗憾水师废弛,有能捕盗的人,抚台才高兴得不得了,还会畏惧口粮多吗?估计必定会削减水师出洋的口粮来补助广东勇丁,但不必由我来说,恐怕营中会招致怨恨。现在只预备出洋的费用,其余的以后再商议;不然,怎么安置布氏兄弟。本府请我先垫付费用,是担心抚台日后不准,钱必定落空。我允诺,回衙门传布兴有来告诉他,并且先垫付洋银八百元,让他迅速准备出洋。布兴有高兴地说:请大老爷委派官员同去,看我捕盗。我又告诉本府,就委派鄞县捕厅范邦庆同去,一方面委派官员代理捕厅缺职。布氏出洋十天后,就捕获盗贼十七名,盗船两只。海盗还有被炮打死的。广东勇丁也被盗炮打死一人,我命令布氏准备衣棺收敛,祭奠他,届时我亲自前往致奠。我和本府共同禀报抚台,申明广东勇丁是为捕盗而死,我亲自前往祭奠,这也是古人祭马的意思。抚台批回,大为嘉奖。从此广东勇丁的口粮也听任我供给,不再说太贵了。布氏兄弟在宁波,先前因为常抚台招募他们,那些未经遣散的勇丁,经过我才能全部遣散,后来因为毕本府使用他们,那些新招募的勇丁,不是我几乎难以留住。人们只知道布氏兄弟乐于为我所用,却不知道他们原本不是从我开始的。这时,水师几乎如同虚设,抚台移文给提军,说巡洋经费,每年将近十万,是为了捕盗;现在洋匪充斥,终年不见水师能捕获一个盗贼,难道真是水师无用,想必是并没有出洋,空领库款,当此国库空虚,怎么能任其浪费?此后水师如果出洋,移知该管各县,使用船只几只,带兵丁多少,会同县查验,开具清折,由县出具结状,才准许请领库款,再能捕盗,另有奖赏。提军拿着文书来到衙门给我阅毕,哭着说:如果这样,水师就完了。我也不愿做这个提军,听抚台的吧。我说:大人固然应该下惜水师,也应当上顾国家用度。水师平日本有口粮,这项出洋经费,以及岁修各款,国家原本是想洋面安静,所以不吝惜重费。现在大人只设法捕盗,抚台也不能吝惜经费。提军半晌对我说:二哥的话原本是对的,只是恨我水师也不争气。当时洋面劫案,没有一天不报到衙门,甚至聚集商人数十人来到衙门,求我设法。我说:捕盗须靠水师,总要提军整顿。商人又进入提军衙门,提军甚至不敢出来相见。自从营兵哄堂以后,我把此事禀知抚台,并且请求离任。抚台回信不许,并且有劝我的话:有忍才能成功,有容才能宏大。因为本府已升任本道,抚台札令我以县职代理府事。自从粮价平抑后,鄞县一切陋规全部裁减,所以府道衙门的节寿以及各费也裁减了一半。本府私下对人说:这个缺职不久就归他,现在裁减陋规,日后暗中受苦。我听说后,笑着说:天下难道就没有苦命的太守吗。等到我代理这个缺职,本府笑着说:怎么样?我接任府印几天,镇海县饥民聚众,县令请本府弹压。李县令认为本府虽然升任本道,仍是亲临上宪;毕本府又曾在镇海任职多年,百姓都是旧治,所以想请他亲临,以镇静一县。于是毕本府说已有本府,不必等他亲临。我听说后,不等李县令请求就驰赴镇海,城门已关闭,我唤开城门而入。李县令还在城内富绅王家,被饥民围住,有愚蠢蛮横的人要行凶,有良善的人说:他是好官。李县令于是坐在王家堂上。饥民听说我到县,也渐渐退去。当时因为福建会匪蠢动,镇海将备防堵,我嘱咐李县令:海口须用水师防堵,经费请由省里发放,陆路挑选饥民中的壮者作练勇,即向本地筹款,作为练兵饷银,并用其余赈济老弱饥民。商
81时国家军饷浩繁,皇上下谕书捐,着地方官好为劝谕,并有「此举乃出于万不得已」之语,天下见之,皆为感激。抚宪寄书于余有云:读上谕,令人不知涕之何来。兄未能自赴宁波,弟好代为我劝之,务令富室慷慨书捐,即代为我跪求,以稍纾国家之难。余接信后,一面出示劝捐,一面席请绅富共议。绅士皆谓:必自大户开捐,而后可次第书之。城中大富,必先推陈、吴两家,请公祖自派两户各捐三万,绅等再劝各出二万,大约可成。乃吴推陈先,陈要吴先。吴曰:我书二万,陈家若少,我亦照数。绅士皆曰:不许陈姓少捐。吴遂书定。陈姓久不定数,亦不敢言不捐,差催来局书捐,数次仍不至。余一日,亲带府县号书十名至陈宅中,请陈姓允捐,陈犹不允。余命号房先跪阶下,余再跪堂上,谓陈姓曰:皇上不得已而有是举,抚宪不得已而有是信,我亦不得已而有是跪,尔家不允是捐,我只跪尔堂上不起。陈姓亦跪,且叩首曰:公祖请起,不敢不捐。余起,随命号书曰:尔等代我跪此,俟陈府捐数书定再起而回署告我。余回署,陈姓又请号书起,同到局中告知绅董。绅董皆曰:我等劝尔等共捐二万,吴姓已允,尔家向来居先,何以犹不允书?段公祖跪尔家堂上,奉皇上之谕,抚台之信也,是犹父跪其子也,尚复何说?于是陈姓书定,鄞、慈、镇富户各以次书定,其余各县,亦稍有捐输,宁波一府共捐银五十余万两。惟慈溪冯姓,固宁波大富也,各省皆行商,京城御史奏伊家资二千万,皇上特旨着输数百万,绅董无能措词,司道亦谓,至少也须捐三、五十万。冯姓将收一切生意,自呈其家底账,实有家资若干,请抚台奏伊家应捐若干。宁波马头大小店户,多行冯姓本钱,闻冯姓收生意,皆云:我等不能不歇生意,宁波歇生意,则宁波之马头倒矣;各省皆闻冯姓因捐输歇生意,则天下之富户皆畏葸,而商贾萧索矣,此其关系不小。余乃以其事密禀抚宪谓:御史所奏未必实。冯姓各省有生意,不过以富字招牌,各路易通,岂有现银堆积在家。捐饷济军需,必得现款,何能猝然捐至数百万。莫谓数百万不可猝捐,即数十万亦未可以次捐也。捐例既开,军旅不息,捐输岂有已时乎?何妨留以有待,仍可年年向伊家劝捐。不然,猝发雷霆,毁一家,不过徒令百姓咨怨,究与军务未必遂大有济也。且毁一家,究以何罪名也?抚宪阅余禀,亦以余言实近情理,属余斟酌办理。余劝冯姓书十二万,专折奏明,并申明冯姓自愧报効无多,不敢邀奖,即照捐广额亦愿公之合县。其后抚宪奏请皇上,于广额之外,仍赏冯姓道衔三名,花翎三枝。
82上海之失守也,一苇可通,故宁波震动。南乡姜毛山一带土匪起事,一夜连抢十数家,事主来县具呈,余将往勘。姜山顾宏康兄弟,平日强而直,见肆行抢掳者,皆近地落洋之人,问曰:强抢如是,不畏官法乎?皆骂曰:此时尚以官法吓人,我等即先抢尔家。顾姓自思曰:彼强抢者,不过恃人众,官不及究也,我若邀齐地方殷户,出钱团练,其人更多。于是连夜发信,邀齐二、三十图殷户,赴近地公庙聚议,每亩先捐钱一千,顷刻捐三万余串。即于庙中团勇六百人,拟扩充至一千人,有事则齐至庙中听用,无事则各居本家,并至署请给火器械。余至南乡勘被抢之家毕,顾氏遂请余至庙看练勇。余问抢犯现居何处。曰:彼亦立局,去此不过数里。凡抢来货物一半归抢者,一半归局。谷担甚多,云积粮以待上海兵到。问局中抢犯多少。曰:白日恐不甚多。余曰:我团勇六百人,皆健壮,何不先毁其局。皆曰:公祖肯去,绅等更愿从往。实时往拿。抢犯探知余往,先已兔脱,只捕获抢犯一人。有谷数百担存局,余命皆运至庙中以作经费。余同回庙中。饭后,余问抢犯曰:尔等将行此大逆,起意何人?为首几人?速自供明,免至吃苦。抢犯乃供:起意是陈某,谓粤匪已得南京,上海已有人占踞,我等先聚多人,即约
译当时国家军费浩大,皇上下诏劝捐,命地方官好好劝谕,并有“此举乃出于万不得已”的话,天下人见到后,都为之感激。巡抚写信给我说:读了上谕,让人不知泪水从何而来。兄长没能亲自去宁波,弟弟好好代我劝谕,务必让富户慷慨捐输,即便代我跪求,以稍解国家之难。我接信后,一方面出示劝捐,一方面宴请绅富共同商议。绅士们都说:必须从大户开始捐,然后才能依次劝捐。城中大富户,首推陈、吴两家,请公祖亲自派这两家各捐三万,我们再去劝其他人各出二万,大约可以成功。于是吴推陈先捐,陈要吴先捐。吴说:我捐二万,陈家若少,我也照数。绅士们都说:不许陈姓少捐。吴于是定下捐数。陈姓久久不定数目,也不敢说不捐,差役催到捐局,几次仍不到。有一天,我亲自带着府县衙门的十名书吏到陈宅,请陈姓允诺捐输,陈仍不允。我命令书吏先在台阶下跪着,我再在堂上跪下,对陈姓说:皇上不得已而有此举,巡抚不得已而有此信,我也不得不有此跪,你家不允捐输,我只跪在你家堂上不起。陈姓也跪下,并且叩首说:公祖请起,不敢不捐。我起身,随即命令书吏说:你们代我跪在这里,等陈府捐数定下再起来回衙门告诉我。我回衙门后,陈姓又请书吏起来,一同到捐局告知绅董。绅董们都说:我们劝你们共捐二万,吴姓已允诺,你家向来居先,为何还不允捐?段公祖跪在你家堂上,是奉皇上之谕、巡抚之信,这如同父亲跪儿子,还有什么可说的?于是陈姓定下捐数,鄞县、慈溪、镇海富户依次定下捐数,其余各县,也稍有捐输,宁波一府共捐银五十多万两。只有慈溪冯姓,本是宁波大富,各省都有生意,京城御史奏称他家资二千万,皇上特旨让他捐数百万,绅董无法措词,司道也说,至少也得捐三五十万。冯姓打算收拢一切生意,自己呈报家底账目,实有家资若干,请巡抚奏明他家应捐多少。宁波码头大小店户,多用冯姓本钱,听说冯姓收拢生意,都说:我们不得不歇业,宁波歇业,则宁波码头就完了;各省都听说冯姓因捐输而歇业,则天下富户都会畏惧退缩,而商贾萧条了,这关系不小。我于是将此事密报巡抚说:御史所奏未必属实。冯姓各省有生意,不过是用“富”字招牌,各地容易通行,哪有现银堆积在家。捐饷济军需,必须得现款,怎能突然捐到数百万。别说数百万不能突然捐出,就是数十万也不能立刻捐出。捐例既开,战事不息,捐输哪有结束的时候?不妨留作后手,仍可年年向他家劝捐。不然,突然雷霆一击,毁掉一家,不过徒令百姓怨愤,终究对军务未必大有裨益。况且毁掉一家,究竟以什么罪名呢?巡抚看了我的禀帖,也认为我的话合乎情理,嘱咐我斟酌办理。我劝冯姓捐十二万,专折奏明,并申明冯姓自觉报效不多,不敢邀功受奖,即使按广额捐例,也愿意公之于全县。后来巡抚奏请皇上,在广额之外,仍赏冯姓道衔三个,花翎三枝。
上海失守时,一苇可渡,所以宁波震动。南乡姜毛山一带土匪起事,一夜间连抢十多家,事主来县里呈报,我将前往勘查。姜山顾宏康兄弟,平时强直,见肆意抢掠者,都是附近落洋的人,问说:强抢如此,不怕官法吗?都骂说:此时还用官法吓人,我们即先抢你家。顾姓自思说:那些强抢的人,不过是仗着人多,官府来不及追究,我若邀集地方殷实户,出钱团练,人更多。于是连夜发信,邀集二三十图殷实户,到附近公庙聚议,每亩先捐钱一千,片刻间捐了三万多串。即在庙中团练勇丁六百人,打算扩充到一千人,有事则齐集庙中听用,无事则各回本家,并到衙门请求发给火器器械。我到南乡勘查被抢人家完毕,顾氏便请我到庙中看练勇。我问抢犯现在住在哪里。回答说:他们也立了局,离这里不过几里。凡抢来的货物一半归抢者,一半归局。谷子很多,说积粮等待上海兵到。问局中抢犯多少。回答说:白天恐怕不多。我说:我团勇六百人,都健壮,何不先毁其局。都说:公祖肯去,我们更愿跟随前往。立即前往抓捕。抢犯探知我去,早已逃脱,只捕获抢犯一人。有几百担谷子存在局中,我命令都运到庙中作为经费。我一同回到庙中。饭后,我问抢犯说:你们将行此大逆,起意是谁?为首几人?速自供明,免得吃苦。抢犯于是供称:起意是陈某,说粤匪已得南京,上海已有人占据,我们先聚多人,即约
上海头领来踞宁波,功不难成,于是某某等皆信之,各愿为首聚众,先抢聚粮食,以待上海信息。余谓顾氏兄弟曰:抢犯亦不悉究,起意及为首者,尔等皆知之,拿住数人就地正法,人必畏矣。余带犯回署,顾氏遂带勇往拿起意及为首者。越三日,俱已拿至。余亲问之,与前获犯供同。余曰:尔等若得宁波,现在文武各官员,何以处之?答曰:已议定某人作某官,将前官尽杀之。余笑曰:亦将杀我乎?起意之陈某亦笑。余叩之,乃徐曰:共说段太爷尚好,只驱逐出城。余曰:尔等好意不杀我,我今不能不杀尔矣。陈某叩头曰:太爷留我家属,只杀小的一人,是太爷之恩,小的亦知不能活矣。
译上海的头领前来占据宁波,大功不难成就,于是某某等人全都相信了,各自愿意做首领聚集众人,先抢掠聚集粮食,以等待上海的消息。我对顾氏兄弟说:“对于抢劫的罪犯也不必全部追究,发起主意以及做为首领的人,你们都知道,抓住几个人就地正法,人们必定畏惧了。”我带着罪犯回到衙署,顾氏于是带领勇丁前去抓捕发起主意以及做为首领的人。过了三天,全都抓到了。我亲自审问他们,与先前抓获的罪犯供词相同。我说:“你们如果得到宁波,现在的文武各官员,打算怎么处置他们?”回答说:“已经议定某人担任某官,将以前的官员全部杀掉。”我笑着说:“也要杀我吗?”发起主意的陈某也笑了。我追问他,他才慢慢说:“大家都说段太爷尚好,只是驱逐出城。”我说:“你们好心不杀我,我现在不能不杀你们了。”陈某叩头说:“太爷留下我的家属,只杀我一人,这是太爷的恩德,我也知道不能活了。”
83八月,毕本道升安徽按察使司,抚台仍留其驻镇海防堵。李笙南因地方蠢动,自请招募乡勇水陆各千名,水驻船上,陆驻城中。宁波人皆不喜笙南,又畏其势,不敢面言。有告余者曰:人心业已惊惶,再有李笙南招勇,则富室先逃矣。余谓笙南曰:尔愿招勇,费将安出?笙南曰:有勇何愁富户不出钱。余曰:富户闻尔招勇,已将先逃矣。笙南闻余言,气忿而出。中秋日,笙南至署,坐而泣,泣而言曰:皇上家闹到者般样子,无一人肯奋身出力,余愿出力,宁波人反指予为乱党,岂不可叹。余曰:吾兄既慷慨出力,何不自投大营杀贼?若云保卫本地,无如本地之人先不信尔,安得自剖其心以共示于人?不然,徒令地方先生疑畏,毫无谓也。笙南不听,竟自招勇,舟泊城下。城中之勇,执械横行市上。宁波大恐,市皆闭户。余谓城中诸绅曰:笙南性硬,今必不许其招勇,反致激出事端,彼所费已不少,猝欲其解散,而彼所费无着,肯心甘乎?且认还其费,使先散城中之勇,即令彼自带水勇赴镇海,受毕臬司节制。
84自陈某等既死,宁波游手之徒仍暗通上海之贼,暗谋不轨。闻上海贼首予旗七面,嘱其分布城乡,潜招匪党,每旗务集万人。日中藏形,每夜聚城乡庙中议事。有疑其形迹者,或猜死者家属,或欲报顾氏兄弟之仇。余问顾氏,顾氏对曰:死者家属犹恐不得免罪,岂敢再图报仇;此乃欲通上海之贼以倡乱者,公祖不可不防。次日即有王夭▯山地方发见有人手执大旗一面,白边黑心,中有字。地保带人逐之,其人乃弃旗而逃,地保以其旗送县。余知事已属实,城中惟有广勇可用,仍招顾氏至署,令其勿散团勇。顾虑经费难继,余许代为劝捐。闻匪党使人至台州,招鎗手千五百名,诡云是余招勇。又闻南乡匪首姓叶,在宗祠起事。县中有一姓叶书办,余连夜发告示多张,使其持往南乡谕各姓宗长,毋使族中子弟误入匪党;要知子弟从逆,宗长不得辞咎。书办持谕示宗长,宗长叹曰:我原知之;然事已如此,我亦无法。匪首之子知之,骂曰:此时尚来吓我,自家死期已至而不知。即欲将书办杀却。宗长劝之曰:彼乃我一家人,受本官之命,于彼何干?并以身护书办使走,书办遂从祠后越墙以逃。回至署,已三鼓后矣。余已寝,余子乃唤余起。书办足无履,袜涂泥,神形恍惚,语言硬滞,细述乡间情形。余曰:城内俱尚不知,若黎明一拥入城,毫无防备,何以御之?随往城守衙门,唤邓都司起,告之。邓恐,余曰:匪徒乘余不备,谓余必不知其入城之谋也,未必遂有攻城器具,乘天未明,分告守城兵丁,明早不可开城,并点齐城中兵丁,分布城上,但南北两门关闭尚易,东西门三处,天明多小民肩贩者出入,非我两人亲至其门,谕以关城缘由,民必不信。余与城守都司遂亲往谕各城门,城内居民铺户,均未知之。李笙南见余亲谕关城,犹力争,谓必无其事。余曰:但愿果无其事!回署,命广勇分布大堂前,命妻领子暂避慈邑乡间。时毕臬司亦在城中,谓余曰:我将回省,不能出城。余乃亲送之出城。又着人往姜山顾家探信,缒南城而去,至晚无信。一更以后,见火光耀天,由大教场而来,转至南门。城中大恐,谓必匪党乘夜攻城。广勇遂将大堂安设炮位,装齐火药。余亲至城上观之,见火光渐逼城下,城上兵丁将放鎗炮。余令问明。人声喧嚣,语莫能辨。有上午使往姜山探信者,从人丛中告余曰:顾氏已打胜仗,特先解犯来城。兵丁尚未敢遽信。余令以绳缒探信人上城,备述匪党今日午刻在姜山庙中点兵,共三千余人,候台州乡勇到齐,一同来攻府城。候至申刻,台勇未到。一匪曰:府城内外皆有我等接应之人,城中官兵一无防备,何必台勇来齐始可进城,只用我三千余人到宁波城中足矣。时顾家团勇只有四百名,有人要先攻顾姓,匪首谓:既得宁波城池,顾姓团勇将为我有,如不我从,日后再攻不迟。顾氏闻之,与团勇议曰
译83 八月,毕本道升任安徽按察使,巡抚仍留他驻守镇海以防堵。李笙南因为地方动荡不安,自请招募乡勇,水陆各一千名,水勇驻扎在船上,陆勇驻扎在城中。宁波人都讨厌李笙南,又畏惧他的权势,不敢当面直言。有人告诉我:“人心已经惊惶,如果再让李笙南招兵,那么富户就会先逃跑了。”我对李笙南说:“你愿意招兵,费用从哪里出?”李笙南说:“有了兵,还愁富户不出钱吗?”我说:“富户听说你招兵,已经打算先逃跑了。”李笙南听了我的话,气愤地出去了。中秋节那天,李笙南来到衙门,坐着哭泣,哭着说:“皇上家的天下闹成这个样子,没有一个人肯奋身出力,我愿意出力,宁波人反而指责我是乱党,岂不可叹。”我说:“吾兄既然慷慨出力,为什么不亲自投奔大营去杀贼?如果说保卫本地,无奈本地的人先不信任你,怎么能剖开你的心来共同展示给人看呢?不然的话,只是让地方先产生疑惧,毫无意义。”李笙南不听,竟然自己招兵,船只停泊在城下。城中的勇丁,拿着武器在街上横行霸道。宁波人大为恐慌,集市都关闭了门户。我对城中的各位绅士说:“李笙南性格刚硬,现在如果不禁止他招兵,反而会导致激出事端,他所花费的已经不少,突然让他解散,而他花费的钱无处报销,他能心甘情愿吗?况且承认偿还他的费用,让他先解散城中的勇丁,就让他自己带领水勇去镇海,接受毕臬司的节制。”
84 自从陈某等人死后,宁波游手好闲之徒仍然暗中勾结上海的贼寇,暗中图谋不轨。听说上海贼首给了他们七面旗帜,嘱咐他们分布在城乡,秘密招集匪党,每面旗帜务必聚集一万人。白天隐藏行迹,每夜聚集在城乡的庙中议事。有人怀疑他们的形迹,有的猜测是死者的家属,有的想要报顾氏兄弟的仇。我问顾氏,顾氏回答说:“死者的家属还担心不能免除罪责,哪里敢再图谋报仇;这是想要勾结上海贼寇来倡乱的人,公祖不可不防备。”第二天就有王夭〇山地方发现有人手执一面大旗,白边黑心,中间有字。地保带人追赶他,那人就丢弃旗帜逃跑,地保把那面旗帜送到县衙。我知道事情已经属实,城中只有广勇可用,仍然召顾氏到衙门,命令他不要解散团勇。顾氏顾虑经费难以维持,我答应代为劝捐。听说匪党派人到台州,招募枪手中一千五百名,谎称是我招兵。又听说南乡匪首姓叶,在宗祠起事。县城里有一个姓叶的书办,我连夜发出多张告示,让他拿着前往南乡晓谕各姓宗长,不要让族中子弟误入匪党;要知道子弟跟随叛逆,宗长不得推卸罪责。书办拿着告示晓谕宗长,宗长叹息说:“我原本就知道;然而事情已经这样,我也没有办法。”匪首的儿子知道了,骂道:“这时候还来吓我,自己死期已到却不知道。”就要把书办杀了。宗长劝他说:“他是我们一家人,受本官的命令,与他有什么关系?”并用自己的身体保护书办让他逃走,书办于是从祠堂后面翻墙逃跑。回到衙门,已经是三更以后了。我已经睡下,我的儿子于是叫醒我。书办脚上没有鞋,袜子沾满泥土,神情恍惚,语言僵硬滞涩,详细叙述乡间的情形。我说:“城内都还不知道,如果黎明时分一拥入城,毫无防备,怎么抵御他们?”随即前往城守衙门,叫邓都司起来,告诉他。邓都司害怕,我说:“匪徒乘我不备,认为我一定不知道他们入城的阴谋,未必就有攻城器具,趁天还没亮,分别告知守城兵丁,明天早上不可开城门,并点齐城中的兵丁,分布在城墙上,只是南北两门关闭还容易,东西门三处,天亮时有很多小民肩挑贩卖者出入,不是我两人亲自到那门口,晓谕关闭城门的缘由,百姓一定不信。”我和城守都司于是亲自前往晓谕各城门,城内居民铺户,都不知道这件事。李笙南见我亲自晓谕关闭城门,仍然极力争辩,说一定不会有这样的事。我说:“但愿果然没有这样的事!”回到衙门,命令广勇分布在大堂前,命令妻子带领儿子暂时躲避到慈邑乡间。当时毕臬司也在城中,对我说:“我将回省,不能出城。”于是我亲自送他出城。又派人去姜山顾家探听消息,从南城垂绳而下,到晚上没有消息。一更以后,看见火光耀天,从大教场而来,转到南门。城中大为恐慌,说一定是匪党乘夜攻城。广勇于是将大堂安置炮位,装齐火药。我亲自到城上观看,看见火光渐渐逼近城下,城上兵丁将要放枪炮。我命令问明情况。人声喧嚣,话语无法分辨。有上午派往姜山探听消息的人,从人丛中告诉我:“顾氏已经打胜仗,特意先解犯人来城。”兵丁还不敢立即相信。我命令用绳子把探听消息的人吊上城,详细叙述匪党今天午时在姜山庙中点兵,共三千余人,等候台州乡勇到齐,一同来攻打府城。等到申时,台勇未到。一个匪徒说:“府城内外都有我们接应的人,城中官兵一无防备,何必等台勇来齐才能进城,只用我们三千余人到宁波城中足够了。”当时顾家团勇只有四百名,有人要先攻打顾姓,匪首说:“既然得到宁波城池,顾姓团勇将成为我的,如果不顺从我,日后再攻打也不迟。”顾氏听说后,与团勇商议说
:匪党若不乘台州鎗手未到之先而击之,倘府城既得,其党愈多,不可取也。现在虽有三千人,皆乌合,多疲弱,不足虑,俟半过门前而击之,必可胜。团勇皆如约。匪徒过半,顾姓放鎗击之,匪党环攻顾宅,团勇皆入室登屋御之,有悍匪将登顾屋,团勇合力击之,连毙数人,匪徒败而退,团勇追之,又生擒十余人,匪徒乃鸟兽散。顾姓将欲来城报捷,闻台州鎗手将到,乃聚团勇而俟之。未几,台勇果至,闻顾氏已打胜仗,其知为匪党所招者,也已先自逃回。间有误信为余招勇者,犹向顾氏问故,顾姓乃历历告之,台勇遂同顾姓团勇共拿往台州骗招乡勇之人,台勇始散而归。顾氏团勇共杀死匪党数人,驱入河内,淹毙数人,生擒十九人,先解来城者三人,尚有十六人,俟城中发兵差提解,庶免疏失。余遂带探信人及匪犯三名回署,坐堂讯供。三犯内有一名姓张,平日常随鄞县捕役缉拿积案贼盗者也,故与台勇相认识,匪党即遣彼骗招台勇,俟台勇到齐,一同入城。三犯所供,与探信人所述皆同。次日,知会营中拨兵,同差往姜山提犯。营兵声言匪党复相会合,要寻顾姓报仇,势不敢往,致差役亦不肯去。余乃亲带广勇及家丁数人往提犯人十六名,连夜回署问供。十六犯与三犯之供不异。余夜造同年童太史宅,商之曰:余自到宁波,办不法之案已屡矣,常以不欲多杀人为心,谓民生乱世,其犯法多由盲从。今姜山之事,同年谅亦知之,十九人中岂无盲从者?然皆临阵所获,竟不能稍从末减,同年何以教我。薇妍答曰:既供同来破宁波城,又经顾氏团练拿住,虽欲释其罪,亦不能也。次日清晨,即将十九名押赴大教场斩首。十九人当堂插标时,毫无惧色。行过市上,目左右屡顾。至出城,十九人始骂曰:何前者所约伙党今日不见有一人来城也,岂皆骗我等就死地哉。呜呼!可见其愚而无知耳。时连日阴雨,天色昏暗,十九人正法时,天忽晴霁,宁波人喜曰:今日幸遇青天矣!余回署,遂将是事始末禀知抚军,且言:顾氏兄弟,前后两次大有功于宁波,虽以买卖起家,性皆强直,平日多不理于人口,当此多事之秋,能为我等出力,不能不奏奖以旌其功。时毕臬司晋省,常在抚署,抚宪每以宁波多事为忧。毕臬司以开城赴省,犹多方掩饰,总谓:是地方人与顾氏为仇,与衙门中无干。正议论之际,余禀适至,抚宪阅毕,即与毕臬司观之,毕臬司面赧无语。自毕之升安徽臬司也,宁波道台放罗泽南。时罗督勇江西剿贼,不能赴任,抚宪乃委张松泉署道篆。松泉亦福建人,为京官时,即与抚军交情甚密。抚军致书于张,谓宁波事,俱由段镜湖办理,吾兄不须烦心。又命首府致书于余,谓抚宪虽委松泉署道篆,宁波一切张弛,总由吾兄作主。故张松泉到任后,地方事皆听余行。
译如果匪党不趁着台州枪兵未到之前攻击他们,倘若府城已经被攻占,他们的党羽就会越来越多,那就无法取胜了。现在虽然有三千人,但都是乌合之众,大多疲弱,不值得担忧,等他们有一半人经过门前时再攻击,必定可以获胜。团练勇丁都依约行事。匪徒过半时,顾姓人开枪攻击,匪党包围攻打顾家住宅,团练勇丁都进入室内、登上屋顶抵御,有悍匪将要登上顾家屋顶,团练勇丁合力攻击,连杀数人,匪徒战败撤退,团练勇丁追击,又活捉十余人,匪徒于是像鸟兽一样四散逃跑。顾姓人正想进城报捷,听说台州枪兵将要到达,于是聚集团练勇丁等待他们。不久,台州勇丁果然到达,听说顾氏已经打赢了仗,那些被匪党招诱的人,也已经先自行逃回。其间有误信是被我招勇的人,还向顾氏询问缘故,顾姓人便一一告知,台州勇丁于是同顾姓团练勇丁一起捉拿前往台州骗招乡勇的人,台州勇丁这才解散回去。顾氏团练勇丁共杀死匪党数人,驱赶入河中,淹死数人,活捉十九人,先前解送到城里的有三人,还有十六人,等待城中派兵差提解,以免疏漏失误。我便带着探信人和三名匪犯回到衙署,坐堂审讯供词。三名犯人中有一名姓张,平时常跟随鄞县捕役缉拿积案的贼盗,所以与台州勇丁相识,匪党就派遣他骗招台州勇丁,等台州勇丁到齐,一同入城。三名犯人的供词,与探信人所述都相同。次日,通知军营拨兵,一同差遣前往姜山提解犯人。营兵声称匪党又相会合,要寻找顾姓人报仇,形势不敢前往,致使差役也不肯去。我便亲自带领广勇及家丁数人前往提解犯人十六名,连夜回署问供。十六名犯人与三名犯人的供词没有不同。我夜间拜访同年童太史的宅第,商量说:我自到宁波,办理不法案件已经多次了,常以不想多杀人为心,认为百姓生活在乱世,其犯法多是由于盲从。如今姜山之事,同年想必也知道,十九人中难道没有盲从者吗?然而都是临阵所获,竟然不能稍从末减,同年如何教我。薇妍回答说:既然供认同来攻破宁波城,又经过顾氏团练拿住,即使想释放他们的罪,也不能够。次日清晨,即将十九名押赴大教场斩决。十九人当堂插标时,毫无惧色。走过集市,目光左右屡次顾盼。直到出城,十九人才骂道:为什么先前约定的伙党今天不见有一人来城,难道都是骗我们到死地吗。唉!可见他们愚昧无知。当时连日阴雨,天色昏暗,十九人正法时,天空忽然放晴,宁波人高兴地说:今天幸好遇到青天了!我回署,于是将此事始末禀报抚军,并且说:顾氏兄弟,前后两次对宁波大有功劳,虽然以买卖起家,性情都刚强正直,平日多不被人口称赞,值此多事之秋,能为我们出力,不能不奏请奖赏以表彰他们的功劳。当时毕臬司晋省,常在抚署,抚军常以宁波多事为忧。毕臬司因开城赴省,还多方掩饰,总说:是地方人与顾氏有仇,与衙门中无关。正议论之际,我的禀报恰好到达,抚军阅毕,即与毕臬司观看,毕臬司面红无语。自从毕升任安徽臬司后,宁波道台放了罗泽南。当时罗督勇在江西剿贼,不能赴任,抚军于是委派张松泉署理道篆。松泉也是福建人,做京官时,即与抚军交情甚密。撫军致信给张,说宁波的事,都由段镜湖办理,吾兄不必烦心。又命首府致信给我,说抚军虽然委派松泉署理道篆,宁波一切张弛,总由吾兄做主。所以张松泉到任后,地方事都听我行事。
85本年七、八月,京城御史吴次平──名若准──有保余奏折,谓宁波之事,官兵临之而不胜,以一新到县令治之,民既帖服,魁犯亦拘,并征收本年钱粮,毫无迟误,此诚不可多得之员,若听其人久沦令牧,未免可惜。该员虽任浙江,臣实未曾见面,但家乡有人来京,众口同声。皇上将折录寄浙江巡抚,着其酌量保升。廷寄到浙,抚宪保余升授宁波知府,业已专折入告。折内有云:知其贤而不能举,大非人臣事君之道。以该员保升知府,原于例有未符;然臣为朝廷得人,故不惜破格保之。是以皇上授余宁波知府,亦有后不得援以为例之旨。与例未符何?前年盐粮两案平后,常抚军保奏开山阴县缺,以同知用,本年春季业将余升任西防同知咨部。向来部文升调,须本员先交部费若干,部中书办方有部文到省。余素不谙此项馈送,不惟于部中书办未有馈送,即本省书办亦未有安顿也。故上宪虽升余同知,而部文久羁,终不行省,是以余升同知,究无明文。乃自旨意放余知府,奉内阁抄出,部中亦无术可施,乃亦以部文行省,后上谕数日而到。可知凡事自有一定,向使余先行各处嘱托,是时亦不过一知府而已。抚宪自奉朱批,放余宁波知府,始将保奏折底抄寄松泉。是日余至道署,松泉以稿示余,并送余蓝顶。时上海为匪据,洋海盗船充斥,民情浮动,余虑宵小或乘机思逞,乃劝店铺居民巡夜,百户设一巡局,共备灯、烛、梆、锣、兵器,一户一人,即有百人,每夜于百户内派二十名巡夜,五夜一周,巡一夜可息四夜,亦不十分辛苦。又于城中设一总巡局,余为筹费,用司事数人,以查阅各段巡丁勤惰。余每夜必亲往街上,见巡丁加以劝勉。间有不愿派丁者,坊保即 【 有】 【 [在]】 街上禀余,余乃亲至其家,面为劝谕,无不乐从。城西有营兵开一小铺,不愿派丁共巡,地保告余,余至其铺问之,营兵跪对余曰:营兵每夜要跟本官查夜,不能再派巡丁。余笑曰:尔不必对我说官话,若营中果每夜出巡,何须百姓巡夜?今我劝百姓巡夜,原欲其互相保卫耳,百姓不言苦,营兵反畏劳乎?且尔既吃粮当兵,日中则当操练,夜间缉贼,是尔营兵事也,何以来城西开店?我带尔去见营官,问尔真是营兵否?营兵无语,惟叩头承允出丁巡夜。城北有一秀才,年六十以上矣,寒士,家无次丁,地保亦派其出丁巡夜。余坐堂时,秀才上堂具禀,谓古者二十受田,六十归田,归田之后,不当差役。巡夜之举,原为保富,生员家无长物,岂忧盗贼?尤可不必巡夜。余慰之曰:差役为国出力,六十以外,原可不当;若出力以自卫身家,未必遂为古人之所不许。且我等读书人,凡事有益于地方,皆当以身亲任,亦不必在人己利害之间计较;即以人己利害论,尔谓家贫即不畏贼盗,须知贼盗之来,无分贫富,富室盗去千金,其富未必遂损;贫家盗去一釜,日用即见缺乏;是巡夜之举,未必遂无益于尔也。然尔老矣,又系秀才,吾当谕地保传知尔左右邻里,免尔出丁,以示本地人恤老怜贫之意。是夜出巡,余将秀才之事告知其街坊邻里,亦无有异言。又虑冬令夜长苦寒,令冬防董事劝各图殷户捐米,存之米铺,每夜照丁给米煮粥。既捐米十余担矣,城中有殷户郑竹溪谓库吏曰:此等捐输数不甚大,何必商之众人?自冬及春不过三、四月耳,煮粥之米不过数百担足矣,予一人愿独捐之。城中共分五处,立京折五,每夜照各局出巡丁数,就近见折给米,另照丁给钱,以买柴火咸菜。库吏送京折进署,余笑收之,转给总局,使董事每夜照各局巡丁付米煮粥。欢声满城,巡丁愈加踊跃。
86又虑上海匪党乘机窥伺,商之提军,传谕六营将官,召齐兵丁,每日往大教场操练。余五日一至教场,帮同检阅。每至一次,必赏兵丁钱文,营兵亦皆鼓舞。六营不过千有余人,恐仍为匪党窥破,余又商之地方绅董,令各商各工,或集数百人,或千余人,编成队伍,各执
译85 本年七、八月,京城御史吴次平——名若准——有保荐我的奏折,说宁波的事情,官兵面对它却不能取胜,用一位新到任的县令治理,百姓既已顺服,首要罪犯也被拘捕,并且征收本年钱粮,毫无延误,这确实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如果听任此人长期沉沦于县令、郡守之位,未免可惜。该员虽然在浙江任职,我实际上未曾见过面,但家乡有人来京,众口一词。皇上将奏折抄录寄给浙江巡抚,命他酌情保举升迁。廷寄到达浙江,巡抚保举我升任宁波知府,已经专门上奏告知。奏折内说:知道他的贤能却不能举荐,大大不符合臣子侍奉君主的原则。保举该员升任知府,原本与条例不符;然而我为了朝廷得到人才,所以不惜破格保举。因此皇上任命我为宁波知府,也有以后不得援引此为例的旨意。与条例不符在哪里?前年盐粮两案平定后,常抚军保奏开缺山阴县,以同知任用,本年春季已经将我的升任西防同知咨报兵部。向来兵部文书升调,必须本员先交纳部费若干,部中书办才有部文到达省里。我向来不熟悉这种馈送,不仅对部中书办没有馈送,即使对本省书办也没有安顿。所以上级虽然升任我为同知,而部文长期滞留,最终没有到达省里,因此我升任同知,终究没有明文。等到皇上的旨意任命我为知府,奉内阁抄出,兵部也无计可施,于是也以部文行省,后来上谕几天后到达。可见凡事自有一定,假使我先前四处嘱托,那时也不过是一个知府而已。巡抚自从奉到朱批,任命我为宁波知府,才将保奏折的底稿抄寄给松泉。那天我到道署,松泉将底稿给我看,并送给我蓝顶。当时上海被匪徒占据,洋海盗船充斥,民情浮动,我担心宵小之辈或许乘机逞凶,于是劝店铺居民巡夜,百户设一个巡局,共同准备灯、烛、梆、锣、兵器,一户出一人,即有百人,每夜在百户内派二十名巡夜,五夜轮完一周,巡一夜可休息四夜,也不十分辛苦。又在城中设一个总巡局,我筹措费用,用司事数人,来查验各段巡丁的勤惰。我每夜必定亲自到街上,见到巡丁加以劝勉。间或有不愿派丁的,坊保就在街上禀报我,我便亲自到他家,当面劝谕,无不乐意听从。城西有营兵开一个小铺,不愿派丁共同巡夜,地保告诉我,我到他的铺子询问,营兵跪着对我说:营兵每夜要跟本官查夜,不能再派丁巡夜。我笑着说:你不必对我说官话,如果营中果真每夜出巡,何须百姓巡夜?现在我劝百姓巡夜,原本是想让他们互相保卫,百姓不说苦,营兵反而怕劳苦吗?况且你既然吃粮当兵,白天应当操练,夜间缉拿盗贼,这是你营兵的职责,为何来到城西开店?我带你去见营官,问你真是营兵吗?营兵无言,只叩头答应出丁巡夜。城北有一个秀才,六十岁以上了,贫寒士子,家无余丁,地保也派他出丁巡夜。我坐堂时,秀才上堂禀报,说古代二十岁受田,六十岁归田,归田之后,不当差役。巡夜的举措,原本是为了保护富人,生员家无长物,难道担忧盗贼?尤其不必巡夜。我安慰他说:差役为国家出力,六十岁以上,原本可以不当;如果出力以自卫身家,未必就是古人所不允许的。况且我们读书人,凡事有益于地方,都应当亲身承担,也不必在人己利害之间计较;即使以人己利害论,你说家贫就不怕贼盗,须知贼盗到来,不分贫富,富室盗去千金,他的财富未必就减少;贫家盗去一釜,日用立即缺乏;所以巡夜的举措,未必对你没有益处。然而你老了,又是秀才,我应当告知地保传知你左右邻里,免除你出丁,以显示本地人恤老怜贫的心意。那夜出巡,我将秀才的事情告知街坊邻里,也没有异议。又担心冬季夜长苦寒,令冬防董事劝各图富裕人家捐米,存在米铺,每夜按丁给米煮粥。已经捐米十余担了,城中有富裕人家郑竹溪对库吏说:这种捐输数额不大,何必商量众人?从冬到春不过三、四个月,煮粥的米不过数百担就够了,我一人愿意独自捐献。城中共分五处,立京折五个,每夜按各局出巡丁数,就近见折给米,另外按丁给钱,用来买柴火咸菜。库吏送京折到署,我笑着收下,转给总局,让董事每夜按各局巡丁付米煮粥。欢声满城,巡兵更加踊跃。
86 又担心上海匪党乘机窥伺,与提军商议,传谕六营将官,召集兵丁,每日到大教场操练。我五天到教场一次,协助检阅。每次去,必定赏赐兵丁钱文,营兵也都鼓舞。六营不过一千多人,恐怕仍然被匪党窥破,我又与地方绅董商议,令各商各工,或集合数百人,或千余人,编成队伍,各自手持
兵器。另制大旗一面,上书某项义勇,如米业义勇、盐业义勇、竹木工义勇、裁缝工义勇之类,皆赴大教场操练。每队举一人为队长。队长造具各人亲身册结,俟余点名,每名给钱百文,使队长分散,以代点心。点至半月,共点过义勇十余万人。又加以六营五日一大操,皆荷鎗排队而过浮桥,匪党奸细,目有所见,耳有所闻,究不知宁波兵勇多少。匪党之不敢窥伺宁波,或亦因此。
译兵器。另外制作大旗一面,上面书写某项义勇的名称,如米业义勇、盐业义勇、竹木工匠义勇、裁缝工匠义勇等类,都到大教场进行操练。每队推举一人为队长。队长编制各人的亲身名册,等我点名时,每人发给一百文钱,由队长分发,用来代替点心。点名持续了半个月,总共点名过的义勇有十多万人。再加上六营每五天进行一次大操练,都扛着枪排队通过浮桥,匪党的奸细,虽然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终究不知道宁波的兵勇究竟有多少。匪党不敢窥伺宁波,或许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87十一月,署宁绍台道张松泉死,抚宪委余以知府署道篆,管海关税务,兼摄鄞县事。
●咸丰四年甲寅(公元一八五四年)
88正月,时江浙两省俱办海运,宁波须封雇北号海船。是时宁波北号海船,不过一百七、八十号。 【 后因海运利息尚好,渐添至三百余号之多。】 是年,因用北号商船,余禀知浙抚:宁波商船只可封一百二十号,必留数十号于宁波,以转运商货,庶能保宁波码头。抚军亦允。上年,南乡顾姓团练乡勇经费不足,余许代劝捐帮之,北号亦捐钱数百千,余皆交给顾姓。北号之钱,自出之商船。本年二月,刘河开兑,商船不敷,海运局中写信浙抚,谓宁波商船,余多得钱卖放。抚军以信示余,余回抚军信曰:海运乃天家正供,凡有商船,原宜尽上海当差。但欲巩皇畿,必先使海内地方安靖。光清职任地方,筹国计,必先顾民生也。若总宁船而罄封之,其不可行者有三:北号商家自置海船,大商一家十余号,中商一家七八号,小商一家二三号,由商人自派,以三股之二当差,以一股自留运货。若尽封之,商人几至歇业。现在逆贼占踞南畿,海运恐非一二年可停,如此办理,海运既可不误,而商业亦能如常,此宁船之不能不酌留者一。宁波码头虽有货栈,而内河外海,商分山客水客,两相交易,多由船上交兑。若商船尽去运粮,山客至码头不见运货商船,货栈皆屯积居奇,河船一至,无货可办,山客必致裹足而不来,宁波虽有海关,几同虚设矣,此宁船之不能不酌留者二。宁波码头卸载脚夫共三千余人,海船进口出口,皆系此辈运货上船下船,藉以糊口。合三千余人之家眷计之,仰食于海船之进出者,不下万余人。若尽往运粮,迟或一年,暂亦半载,此万余人由谁养活。现在上海犹未收复,转恐码头由此而不靖,此宁船之不能不酌留者三。至云北号捐钱,帮南乡团练经费,凡属海船皆捐之,非酌留之船独有所捐也。留船有之,捐钱有之,无罪有罪,大人察之。抚军复信云:吾弟留心地方,兄早知之,旁观犹有闲言。兄之以此信示尔者,不过使尔知有是言。大抵我等尽心民事,无非自存天良而已。
89二月,洪世贤谋逆于奉化县山中雪窦寺。余命水陆两军会集擒捕,以民团作向导。世贤就拘,正法于奉化县。并获逆党预定伪官底簿,及世贤自授伪官凭据,更有刊刷伪誊黄千纸。余禀抚宪后,即将逆党一切字迹,焚之宁波城隍庙中。凡簿中所注伪官数百,余概置不问,更求神灵隐为呵护,不至再作不靖,后亦幸就敉安。惟世贤先授将军伪职一名,出奉化虏粮,被利瓦伊镛获住,乃正法于宁波教场。抚军致余信曰:不烦省兵,竟使大逆就捕,天之佑贤太守,岂其微哉!此举不惟弭乱,并能造福。营中闻之,求保举者日至。后黄中丞升四川制军,将是案遗之后任何,何于此案保人不多。是案之发觉,何也?因城内陈姓供一地师在家,地师暗通世贤,亦受伪职,代世贤在城内雇刻字匠,至雪窦寺刊刷伪誊黄,工竣后,仍归城中,密以其事语同人,城内有闻知者,入署告余,故余能密为调度,一捕而获。余传匠人来署,问雪窦寺形状。匠人一一告余,并见每日入贡,助粮者不少,世贤每接人与自食,必南面而坐,且言我兴王者之师,不肯妄戮一人。余问:世贤何等人也?答曰:闻其昔年曾为臬宪衙门书办,不知因何革出,乃归镇海山中不出,于粤匪起事以后,人亦罕见其面,今其发亦长有尺余。余问:尔是何人唤去?答以:陈宅地师。余即命差役同匠人至陈宅唤地师来,不过欲查世贤根底,并无连累他人之意。乃陈姓以身为殷户,世贤之事,又变出非常,不肯献出地师,并将匠人申饬。余告城中绅士曰:世贤授伪官数百,姓名、居址、籍贯,记载明悉,制成簿书,已焚之神前,今已数日,地方安靖,上宪亦不加诘责,是我之不欲累人,神人皆已共鉴,我之欲问地师,不过欲问世贤来历耳,尔陈姓不谅余
译87 十一月,署理宁绍台道的张松泉去世,巡抚和按察使委派我代理知府并兼管道台印信,负责海关税务,同时兼管鄞县事务。
● 咸丰四年甲寅(公元一八五四年)
88 正月,当时江浙两省都在办理海运,宁波必须封雇北号海船。此时宁波的北号海船,不过一百七八十艘。【后来因为海运利润尚好,逐渐增加到三百多艘。】这一年,因为使用北号商船,我禀告浙江巡抚:宁波的商船只能封雇一百二十艘,必须留下几十艘在宁波,用来转运商货,这样才能保住宁波码头。巡抚也同意了。去年,南乡顾姓组织团练乡勇,经费不足,我答应代为劝捐帮助,北号商船也捐了几百千钱,我都交给了顾姓。北号的捐款,出自商船。今年二月,刘河开兑,商船不够用,海运局写信给浙江巡抚,说宁波的商船,我多收钱放走了。巡抚把这封信给我看,我回信给巡抚说:海运是天家的正税供应,凡是有商船,原本都应该全部到上海当差。但想要巩固京城,必须先使国内地方安定。我身为地方官,筹划国家大计,必须先顾及民生。如果把宁波的船全部封雇,有三点行不通:北号商家自己购置海船,大商家一家有十几艘,中商家一家有七八艘,小商家一家有两三艘,由商人自行安排,以三分之二当差,以三分之一留作运货。如果全部封雇,商人几乎就要停业。现在逆贼占据南京,海运恐怕不是一两年能停止的,这样办理,海运既不会耽误,商业也能照常,这是宁波船只不能不酌情保留的第一点。宁波码头虽然有货栈,但内河与外海,商人分为山客和水客,双方交易,大多在船上交割。如果商船全部去运粮,山客到了码头见不到运货的商船,货栈都囤积居奇,河船一到,没有货物可办,山客必定止步不来,宁波虽然有海关,几乎等于虚设了,这是宁波船只不能不酌情保留的第二点。宁波码头卸载的脚夫共有三千多人,海船进口出口,都靠这些人运货上船下船,借此糊口。加上三千多人的家眷,依靠海船进出吃饭的,不下万余人。如果全部去运粮,迟则一年,暂也半年,这万余人由谁来养活。现在上海还没有收复,反而担心码头因此不安定,这是宁波船只不能不酌情保留的第三点。至于说北号捐钱,帮助南乡团练经费,凡是海船都捐了,并不是保留的船只独自捐了。保留船只确实有,捐钱也确实有,有无罪过,请大人明察。巡抚回信说:你关心地方事务,我早就知道了,旁观者还有闲言碎语。我把这封信给你看,不过是让你知道有这样的话。大概我们尽心民事,无非是保存天良罢了。
89 二月,洪世贤在奉化县山中雪窦寺谋反。我命令水陆两军会合擒捕,以民团作向导。洪世贤被拘捕,在奉化县正法。并查获逆党预定伪官的底簿,以及洪世贤自授伪官的凭据,更有刊刷的伪誊黄一千张。我禀报巡抚后,即将逆党的一切字迹,在宁波城隍庙中焚毁。凡是簿中所注的伪官数百人,我一概置之不问,更祈求神灵暗中呵护,不再作乱,后来也幸好得以平定。只有洪世贤先前授予将军伪职的一名,从奉化掠夺粮食,被利瓦伊镛抓获,于是在宁波教场正法。巡抚写信给我说:不麻烦省兵,竟使大逆犯被捕,上天保佑贤太守,难道只是微小的吗!此举不仅平息了动乱,还能造福。军营中听说后,请求保举的人每天都有。后来黄中丞升任四川制军,将此案遗留之后任者,何某对此案保举的人不多。此案为何发觉?因为城内陈姓供养一名地师在家,地师暗中与洪世贤勾结,也接受了伪职,代替洪世贤在城内雇佣刻字匠,到雪窦寺刊刷伪誊黄,完工后,仍回到城中,秘密将此事告诉同伙,城内有听说的,到衙门告诉我,所以我能秘密调度,一捕即获。我传匠人到衙门,询问雪窦寺的形状。匠人一一告诉我,并说每天入贡助粮的人不少,洪世贤每次接见人和自己吃饭,必定面南而坐,并且说我要兴起王者之师,不肯妄杀一人。我问:洪世贤是什么人?回答说:听说他早年曾在臬宪衙门做书办,不知因何被革职,于是回到镇海山中不出,自从粤匪起事以后,人也很少见到他的面,现在他的头发也有尺余长。我问:你是被谁叫去的?回答说:陈宅的地师。我立即命令差役同匠人到陈宅叫地师来,不过是想查洪世贤的底细,并没有连累他人的意思。然而陈姓自认为是殷实大户,洪世贤的事,又变得非常,不肯交出地师,并将匠人申斥。我告诉城中绅士说:洪世贤授予伪官数百人,姓名、住址、籍贯,记载清楚,制成簿书,已在神前焚毁,现在已经几天了,地方安定,上级也不加责问,是我不想连累他人,神人皆已共鉴,我想问地师,不过是想问洪世贤的来历罢了,你陈姓不体谅我
心,乃至于是。现在地方多事,日劳防堵,兵有钱粮,勇无经费,我已练勇百名,此项经费,今即问之陈姓,俟上海收复,勇即撤,经费亦停。陈姓以上海不知几时可复,愿出钱万千以助经费。余谓练勇曰:经费亦不易集,尔等亦不宜滥竽,宁波城中有一大石,重三百六十斤,今与尔等约,能举此石者,乃准当勇。后挑之满月,始足百勇之数,以副贡卢■〈氵辰〉管之。虽未临过大敌,而地方小有不靖,则所向必克,故宁波人以「石头局」呼之,可惜未得好官以统领之也!
译人心,甚至达到这种地步。如今地方多事,每日辛劳于防守堵截,正规军有军饷,勇丁却没有经费。我已招募勇丁一百名,这笔经费,现在就向姓陈的人筹措,等到上海收复,勇丁就解散,经费也停止。姓陈的人认为上海不知何时才能收复,愿意拿出钱一万来帮助经费。我对招募的勇丁说:经费也不容易筹集,你们也不应该滥竽充数。宁波城中有一块大石头,重三百六十斤,现在与你们约定,能举起这块石头的,才准许当勇丁。后来挑选了一个月,才凑足一百名勇丁的数量,由副贡生卢辰来管理。虽然未曾经历过大的战役,但地方稍有不安定,他们就所向必克,所以宁波人称他们为“石头局”,可惜没有好的官员来统领他们!
90四月,院考,当提调差时,朝廷已实授余杭嘉湖道。余至考棚,学台万藕舲笑曰:此时犹遵提调式乎?试事毕,学台请看布兴有炮船。船名金宝昌,乃布兴有投诚时缴官者,后分配定海镇水师,船上器具皆已朽坏,后因水师不能修,余请筹款修好,仍交布兴有兄弟管带。万藕舲登舟时,广勇发炮以迎。藕舲阅毕,叹其船坚炮利。余告之曰:布氏纵横海上,时人呼此船为活炮台。万藕舲系江苏巡抚许信臣门生,乃以此船,并布氏兄弟荐之信臣,且曰:上海尚未收复,何不邀布氏兄弟带此船以攻复上海城池。信臣乃致书于浙抚云:前闻浙省有人谋不轨,此信来自京城,心窃忧之,不知究在何处?今闻宁波道府一人,不数日而平此大奸,是公祖莅吾浙省,所以能励精图治者,未尝不赖有好帮手也。弟以宁波现在安靖,欲借重手下良将布氏兄弟带船来至上海,助弟一臂,想唇齿相依,公祖必不至于推诿。抚军以信示余,余即命布氏带船至上海助攻。
91五月,广勇与西洋夷人斗,广勇毁西洋夷馆,英夷及各国夷人在宁波者,皆恐。英夷有耶稣堂,法夷有天主堂,西夷则附和天主教,平日欺我中国,凡属夷人,皆相助为虐。及见广人势猛,扬言要尽毁宁波夷馆,英夷大恐,夜深潜入余署,自辩:耶稣天主原不同教,西洋之事,于我英国无干,何必毁我耶稣教堂。余曰:广人横蛮,其与西洋争端,无非为利,天主教人平日多助其势,尔国若不帮助西洋,何致毁尔教堂。英夷犹迟疑不信,余曰:若毁尔堂,尔只问我。英夷乃出。西洋夷人因受广勇之屈,乃回本国,往吕宋借大兵船一只,复至宁波报仇。
92六月,余往奉化,为水利及奏销捐务诸事。夜宿馆中,署内差至,请余回城,云西夷又来大肆猖獗。次日回宁,西夷同吕宋兵船已在盐场门外,逼近广勇船只轰炮。炮子飞入城,打坍民房,并伤人命,且有炮子打入余署者,金宝昌船亦被打坏。余戒广勇勿与相斗,广勇乃将己船开往镇海。西夷亦开船逐之,且大言曰:今日须将广人杀尽。广人亦曰:在宁波城中与尔开炮,恐伤宁波百姓,今至此地,于百姓无伤,正好用炮。西夷开炮击广勇不中,广勇随开炮击西洋夷船,连沉西夷三船。西夷死者三人,其未击死者,皆浮水逃命,奔回宁波。广勇夺去夷船六只。抚宪闻之,甚为余忧,寄信于余,谓西夷与广勇相争,无非为利,其击破我船,我自修之,不待言矣。吕宋兵船来宁虽失利,不稍给伊盘费,恐不肯回去。余乃给兵船钱千串。宁波平民被夷炮击死者,苦主家来哭诉余前,余示之曰:夷蛮不通情理,教我如何?我船被伊击坏,将来修费不知出于何处。尔地方居民,何不邀集绅衿与兵头讲理?广人即与尔有仇,我地方与尔何仇,何以开炮毁我房屋,伤我民命。于是居民乃邀绅衿数十人,与兵头质理;兵头无言,乃始开船以去。其后天主堂夷人仍不肯甘心,乃请上海大领事至宁波,要广勇赔西夷船只,索银数万两。余谓广勇,尔将所夺西夷六船,还之上海领事,彼必不再向尔索银矣。广勇曰:六船可值十余万串。余曰:尔今留船,彼后又另生枝节,尔尚欲占夷人便宜乎?广勇乃将六船还之夷人,夷人果还上海。当上海夷人索银时,常有照会至,合署幕友皆甚惊恐,及还船后,忽然皆去,幕友跃然,鼓掌笑曰:如此翻天覆地,不料居然无点事也。西夷之与广人争衅何也?从前水师巡洋,商贾往来平安,渔人出洋捕鱼亦蒙其惠,每年渔人孝敬水礼,所以报其功德,后营中援以为例,竟成陋规;然果能使盗贼敛迹,即每年出巡洋规费数万串,渔人亦肯集腋以成裘;乃自夷祸中国以来,水师之势日衰,谁复讲求巡洋?渔人更苦洋面盗贼,不得不自雇西夷广艇,以巡渔汛。广艇本与盗贼为邻,自渔人雇之巡洋,更屡受其害,见真盗亦不敢捕,反致讹商旅为盗贼,而渔人更苦矣。然捕鱼,乃宁波谋生大宗也,岂肯置渔业而不讲?乃商之领事,英国
译90 四月,进行院试,轮到我担任提调差事时,朝廷已正式任命我为余杭嘉湖道。我来到考棚,学台万藕舲笑着说:“这时候还遵守提调的旧式吗?”考试结束后,学台邀请我去看布兴有的炮船。船名叫金宝昌,是布兴有投降时缴给官府的,后来分配给定海镇水师,船上的器具都已朽坏,后来因为水师无法修理,我请求筹措款项修好,仍然交给布兴有兄弟管带。万藕舲登上船时,广勇开炮以示欢迎。藕舲查看完毕,赞叹这船坚固、炮利。我告诉他:“布氏纵横海上,当时的人称这船为活炮台。”万藕舲是江苏巡抚许信臣的门生,于是将这船以及布氏兄弟推荐给许信臣,并且说:“上海尚未收复,何不邀请布氏兄弟带这船去攻打收复上海城池。”许信臣于是写信给浙江巡抚说:“先前听说浙江有人图谋不轨,这消息来自京城,我心里暗自担忧,不知道究竟在何处?现在听说宁波的道府官员,在几天之内就平定了这个大奸,这是您来到我们浙江,能够励精图治的原因,未尝不依赖有好帮手。我认为宁波现在安定,想借重您手下的良将布氏兄弟带船来到上海,助我一臂之力,想唇齿相依,您一定不会推诿。”巡抚将信拿给我看,我立即命令布氏带船到上海助攻。
91 五月,广勇与西洋夷人争斗,广勇摧毁了西洋夷人的馆舍,在宁波的英夷及各国夷人,都很恐惧。英夷有耶稣堂,法夷有天主堂,西洋夷人则附和天主教,平日欺负我们中国,凡是夷人,都互相协助作恶。等到看到广人势力猛烈,扬言要全部摧毁宁波的夷馆,英夷非常害怕,深夜潜入我的官署,自行辩解:“耶稣和天主原本不是同一教派,西洋的事情,与我们英国无关,何必毁我的耶稣教堂。”我说:“广人蛮横,他们与西洋的争端,无非是为了利益,天主教人平日多助长他们的势力,你们国家如果不帮助西洋,怎么会毁你们的教堂。”英夷仍然迟疑不信,我说:“如果毁了你们的教堂,你们只问我。”英夷这才退出。西洋夷人因为受广勇的委屈,于是回到本国,前往吕宋借来一艘大战船,再次来到宁波报仇。
92 六月,我前往奉化,处理水利及奏销捐务等事。夜晚住在馆舍中,官署内的差役赶到,请我回城,说西夷又来大肆猖獗。第二天回到宁波,西夷连同吕宋的战船已在盐场门外,逼近广勇的船只轰炮。炮弹飞入城中,打塌民房,并且伤及人命,甚至有炮弹打入我的官署,金宝昌船也被打坏。我告诫广勇不要与之争斗,广勇于是将自己的船开往镇海。西夷也开船追赶,并且大声说:“今天必须将广人杀尽。”广人也说:“在宁波城中与你们开炮,恐怕伤害宁波百姓,现在来到此地,对百姓没有伤害,正好用炮。”西夷开炮击打广勇没有击中,广勇随即开炮击打西洋夷船,接连击沉西夷三艘船。西夷死了三人,那些没被击死的,都浮在水面逃命,奔回宁波。广勇夺走夷船六只。巡抚听说后,非常为我担忧,写信给我,说西夷与广勇相争,无非是为了利益,他们击破我的船,我自己修理,不必多说了。吕宋战船来宁波虽然失利,如果不稍微给些盘缠费用,恐怕他们不肯回去。于是我给了战船钱一千串。宁波平民被夷炮击死的,受害人家来在我面前哭诉,我告诉他们:“夷蛮不通情理,教我如何?我的船被他们击坏,将来修理费用不知从何处出。你们地方居民,何不邀请绅士与兵头讲理?广人即使与你们有仇,我们地方与你们何仇,为什么要开炮毁我们的房屋,伤我们的民命。”于是居民便邀请绅士数十人,与兵头讲理;兵头无言以对,这才开船离去。其后天主堂的夷人仍不肯甘心,于是邀请上海大领事到宁波,要求广勇赔偿西夷船只,索要银两数万。我对广勇说:“你将所夺的西夷六船,还给上海领事,他必定不再向你们索要银两了。”广勇说:“六船可值十余万串。”我说:“你现在留下船,他们以后又另生枝节,你还想占夷人的便宜吗?”广勇于是将六船还给夷人,夷人果然返回上海。当上海夷人索要银两时,常有照会送到,合署幕友都很惊恐,等到还船后,忽然都撤去了,幕友高兴起来,鼓掌笑着说:“如此翻天覆地,没想到居然没有出什么事。”西夷与广人争端的起因是什么?从前水师巡洋,商贾往来平安,渔民出海捕鱼也蒙受其惠,每年渔民孝敬水礼,所以报答其功德,后来营中援以为例,竟成了陋规;然而如果真的能使盗贼敛迹,即使每年出巡洋规费数万串,渔民也愿意集腋成裘;然而自从夷祸中国以来,水师的势力日渐衰弱,谁还讲求巡洋?渔民更苦于洋面盗贼,不得不自己雇佣西夷广艇,来巡视渔汛。广艇本与盗贼为邻,自从渔民雇佣他们巡洋,更屡次受其害,见到真盗也不敢捕,反而讹诈商旅为盗贼,而渔民更苦了。然而捕鱼,是宁波谋生的大宗,岂肯置渔业而不顾?于是与领事商议,英国
领事乃言:此等广艇穷极无聊,亦非我国所管,若要有人管此广艇,殊非转求我国照会西洋,放一领事官来,或者可管此辈。此宁波所以有西洋领事也。岂知西洋添一领事,而宁波更多骚扰。各国领事皆食本国之俸,西洋穷国,官亦无俸。各国皆有商贾往来,官自小有滋润,西洋一无所有。领事又不通汉语、识汉字,惟日与本地无赖败党勾引讹诈,以为谋生地步,至是而渔人叫苦更甚,地方之受累更深。渔人因广勇多年横行海上,加以地方莫不切齿广艇,愿将频年自雇西夷巡洋经费,改雇广勇,营中亦不过问,衙门中更不得知,直至吕宋兵船来宁始将一切细底说出。宁人自西夷去后,固忌广勇之强,亦畏广勇之强也。夫一巡洋也,始而水师,继而西夷,终而广勇,渔人已不堪其扰,今自长发贼扰,广勇非遣散,即入营矣,渔汛亦不知谁巡。时事变迁,岂有极哉!
译领事于是说:这些广东水师船只穷困到了极点,并非我国管辖,如果要有人来管理这些广艇,非得转而请求我国照会西洋各国,派遣一位领事官前来,或许才能管束这帮人。这就是宁波之所以有西洋领事的原因。哪里知道西洋增设了一位领事,宁波反而增添了更多的骚扰。各国领事都领取本国的俸禄,西洋是穷国,官员也没有俸禄。各国都有商贾往来,官员自然从小处得到一些好处,西洋却一无所有。领事又不通晓汉语、不认识汉字,只是每天与本地的无赖败类勾结,进行敲诈勒索,以此作为谋生的手段,到了这时,渔民叫苦的程度更加严重,地方受到的拖累更加深重。渔民因为广东水师多年在海上横行霸道,加上地方上无不切齿痛恨广艇,愿意将连年自行雇佣西洋人巡洋的经费,改为雇佣广东水师,军营中也不过问,衙门里更不知道,直到吕宋兵船来到宁波,才将所有的底细说出。宁波人自从西洋人离开后,固然忌惮广东水师的强大,也畏惧广东水师的强大。至于巡洋一事,起初是水师,接着是西洋人,最后是广东水师,渔民已经不堪其扰,如今自从长发贼(太平军)骚扰以来,广东水师不是被遣散,就是编入军营了,渔汛也不知道由谁来巡查。时事的变迁,难道有穷尽的时候吗!
93八月,移往道署,仍管宁波府篆。时洋面不靖,有温、陈、郑三盗首至宁投诚。余以水师无用,三盗首皆广东人,布氏兄弟必不肯往拿,乃禀抚军听其投诚。盗首各缴大船一只,各留旧伙数十名,如布氏弟兄一样吃粮。余之发广勇给养者益多,虽资其力,亦受其累,后禀抚军饬赴金陵大营助剿发逆,大营又以口粮太重,仍发回宁波。盗首之来宁投诚也,截留福建货船,将客人留在船中数日,始将人船赎回。及客人来宁,见三盗首,乃识当日洋面截留货船,即此盗首,由是福建客商恨广勇更深。福建商船,常泊桃花渡江中,故东门一带闽人水手最多,每见广勇即加凶辱,是以闽广相仇日深。一日,有一广勇出东门外,闽人数十逐之入城,受伤而回,闽人共怒,谓我帮之在宁者盖数千人,广勇不过数百人,胡不协力以尽逐广人,焚其船只,则洋面之患可息;吾帮之气亦可伸。盖闽商八帮,另有家丁一帮,专卖烟土,不在八帮之内,人更无聊。是岁因洋面盗多,闽船之儎货南下者数百号,亦不敢出口,故此际闽人之在宁者尤多,蜂拥入城,各执器械驱逐广人。广勇更悍,亦执器械赶出城门,两相猛斗,广勇杀死闽帮两人。余闻之,出衙弹压,街上刀鎗如林,余即从刀鎗中出城,见闽人死尸,尚有亲属在旁痛哭;闽人开鎗,广人放炮,烟火弥天,对面不能见人。余叹曰:宁波今日必不守矣。余出东门,缘城下进北门,闽人犹在城上施放鸟鎗,余亦不顾。将进城,有人止之曰:城内广人已反。余曰:广人反城内,余更须进城。既入城内,但见一班无赖,始而抢广勇寓处衣物,愈抢愈众,并波及民房。余乃带局勇及差役赶去扑拿,扬言乘乱抢人者,拿住斩首,肆强者乃散。拘捕数人回署,抢者遂止。章封翁 【 殿撰之父】 来署说情,余谓封翁曰:只要城内三日无再行抢者,余必放此数人。封翁乃出,徧告城内,果无抢案,余遂将数人放出。闽人以不能逐去广勇,因抚军乃同乡人,遂写信于抚军,有曰:忝属大人同乡,未沾他惠,使同乡客船无一能南归度岁者,洋面盗船,皆布氏羽党,去布氏则洋盗自除矣,大人何厚于布氏,而薄于同乡也?抚军以其同乡之信示余曰:只教布氏兄弟勿与福建水手相斗,且着布兴有来省,俟余观之。余恐布兴有不知仪节,乃着范典史伴之赴省。抚军见之,问其从前捕盗,并投诚一切。布兴有皆直言以对。抚军顾范典史曰:是诚实人也。属曰:尔回宁波,勿与闽帮人争,我后尚要保尔。后布兴有回宁,即住北门河中船上。余对闽帮客商曰:水师既不堪用,广勇尔等不信,护洋一节,只好尔等自筹。其后,南北两帮各出钱三万串,雇夷人兵船护洋,闽人乃得南归。行至石浦,夷船与盗船相攻,盗船炮位甚大,每炮重万余斤,始开炮时,夷船几为盗船所伤,击中夷船一人,足胫立断,客商皆恐,后夷人将炮对准,击沉盗首坐船,云其中赀重有数十万,盗众乃逃。后夷船来至宁江,余至其船上观之,夷人犹演试炮位,使夷兵赞班,俟余阅视,并将炮伤一兵抱出,与余验看。乃知夷人船炮,其在水面,真无与为敌也。所以后与俄罗斯交兵六、七年,虽俄罗斯亦不能取胜也。
94十月,新抚军何桂清 【 号根云】 到任。
95十一月,集同寅为旧抚饯行,为新抚洗尘,请将军、织造为陪客。
●咸丰五年乙卯(公元一八五五年)
96正月,温州府平阳县民变,戕官据城。抚军闻信甚恐,嘱余宁波防堵。余覆书曰:由温达宁,远隔重洋,奸民猝然倡乱,未必遂有船只;若由旱路而来,台州百姓最为强悍,尤不敢轻进。我如水陆皆防,经费浩繁,此时尚可从缓。闻奸民戕官,事出无名,不久必有内变。平阳城池,有人收复。抚军覆书云:据兄所见,与我真有同心。未及两月,平阳合城百姓果杀贼首共献城池。
97时军饷浩繁,委员又至宁波筹捐,户捐货捐,同时并举。委员恃抚军之势
译93 八月,我移驻道署,仍掌管宁波府的印信。当时洋面不太平,有温、陈、郑三个海盗首领到宁波投降。我认为水师没有用处,而这三个海盗首领都是广东人,布氏兄弟一定不肯去抓捕他们,于是禀报巡抚,听任他们投降。海盗首领各上缴大船一只,各自留下旧部数十人,像布氏兄弟一样领取军粮。我发给广东勇丁给养的人越来越多,虽然借助了他们的力量,也受到了他们的拖累。后来我禀报巡抚,命令他们前往金陵大营协助剿灭太平军,大营又因为口粮负担太重,仍将他们遣返回宁波。海盗首领来宁波投降时,截留福建货船,将客商留在船中数日,才将人和船赎回。等到客商来到宁波,见到这三个海盗首领,才知道当日在洋面截留货船的,就是这些海盗首领,从此福建客商对广东勇丁的怨恨更深。福建商船,常停泊在桃花渡江中,所以东门一带闽籍水手最多,每当看到广东勇丁就加以凶狠侮辱,因此闽广两帮的仇怨日益加深。一天,有一个广东勇丁出东门外,几十个闽人追逐他进城,他受伤返回,闽人共同愤怒,说我们帮在宁波的有几千人,广东勇丁不过数百人,为什么不协力将广东人全部驱逐,烧毁他们的船只,这样洋面的祸患就可以平息;我们帮的气愤也可以伸张。福建商帮有八帮,另外有家丁一帮,专卖鸦片,不在八帮之内,这些人更加无聊。这一年因为洋面海盗众多,福建船只载货南下的数百艘,也不敢出港,所以此时在宁波的闽人特别多,蜂拥入城,各自拿着器械驱逐广东人。广东勇丁更加悍勇,也拿着器械赶出城门,双方猛烈打斗,广东勇丁杀死闽帮两人。我听说后,出衙门弹压,街上刀枪如林,我就从刀枪中出城,看见闽人的尸体,还有亲属在旁边痛哭;闽人开枪,广东人放炮,烟火弥漫天空,对面不能见人。我叹息说:宁波今天必定守不住了。我出东门,沿着城墙下到北门,闽人还在城上发射鸟枪,我也不顾。将要进城时,有人阻止我说:城内的广东人已经反了。我说:广东人在城内反了,我更须进城。进入城内后,只见一群无赖,起初抢掠广东勇丁住所的衣物,越抢人越多,并波及民房。我便带领局勇及差役赶去抓捕,扬言趁乱抢掠的人,抓住斩首,肆意强暴的人这才散去。拘捕数人回署,抢掠者于是停止。章封翁【殿撰之父】来署说情,我对封翁说:只要城内三天内没有再发生抢掠,我一定释放这几个人。封翁于是出去,遍告城内,果然没有抢案,我便将这几个人释放。闽人因为不能驱逐广东勇丁,因为巡抚是同乡,于是写信给巡抚,信中说:忝属大人同乡,未沾其他恩惠,致使同乡客船无一能南归过年,洋面海盗,都是布氏的党羽,除去布氏则洋盗自然消除,大人为什么厚待布氏,而轻视同乡呢?巡抚将同乡的信给我看,说:只教布氏兄弟不与福建水手争斗,且让布兴有来省城,等我观察他。我担心布兴有不识礼仪,于是让范典史陪同他赴省。巡抚接见后,询问他从前捕盗,以及投降的一切。布兴有都直言以对。巡抚看着范典史说:这是诚实的人。嘱咐说:你回宁波,不要与闽帮人争斗,我日后还要保举你。后来布兴有回宁波,就住在北门河中船上。我对闽帮客商说:水师既然不堪使用,广东勇丁你们不信,护卫洋面一事,只好你们自己筹措。其后,南北两帮各出钱三万串,雇佣夷人兵船护卫洋面,闽人于是得以南归。行至石浦,夷船与海盗船交战,海盗船炮位很大,每门炮重万余斤,刚开始开炮时,夷船几乎被海盗船所伤,击中夷船一人,小腿立刻折断,客商都很恐惧,后来夷人将炮对准,击沉海盗首领坐船,说其中财物有数十万,海盗众人才逃跑。后来夷船来到宁江,我到船上观看,夷人还在演试炮位,让夷兵赞班,等我阅视,并将炮伤的一名士兵抱出,给我验看。才知道夷人船炮,在水面上,真没有能与之匹敌的。所以后来与俄罗斯交战六七年,虽然俄罗斯也不能取胜。
94 十月,新任巡抚何桂清【号根云】到任。
95 十一月,召集同僚为旧巡抚饯行,为新巡抚洗尘,请将军、织造作陪客。
●咸丰五年乙卯(公元一八五五年)
96 正月,温州府平阳县民变,杀害官员占据城池。巡抚听说后很恐惧,嘱咐我宁波防堵。我回信说:从温州到宁波,远隔重洋,奸民突然作乱,未必会有船只;如果从旱路而来,台州百姓最为强悍,尤其不敢轻进。我们如果水陆都防,经费浩繁,此时还可以暂缓。听说奸民杀害官员,事出无名,不久必有内变。平阳城池,有人会收复。巡抚回信说:根据兄长的看法,与我真有同心。不到两个月,平阳全城百姓果然杀死贼首,共同献出城池。
97 当时军饷浩繁,委员又到宁波筹捐,户捐货捐,同时并举。委员倚仗巡抚的势力
,用王雪轩之言,一手执笔,一手执簿,勒人书捐,殷户竟拂袖而去。后仍由余劝之,再肯书捐。其办货捐、抽厘两委员,人尚和平,余谓两人曰:只有和平办去,我必从旁帮尔。其后,宁波货捐,每年抽厘亦至十有余万,而省局犹以为少也。
译采纳王雪轩的建议,一手拿着笔,一手拿着账簿,强迫人们登记捐款,殷实大户竟然拂袖离去。后来还是由我劝解他们,才再次肯登记捐款。那办理货捐、抽厘的两位委员,为人尚且平和,我对他们说:只有平和地办理,我必定在旁协助你们。此后,宁波的货捐,每年抽厘也达到十多万两,而省局仍然认为太少。
98二月,海运开兑。时洋面多盗,省中行文饬水师护送商船出洋。水师畏之,提军叶绍春亦赴镇海催之,仍不出口。余亲往催,至提军坐船,诘水师将官曰:平时捕盗既不敢前,此日护粮又不肯往,致朝廷虚糜饷项,水师真可废矣!绍春自以从前出洋有功,致升提督,闻余不敢出洋之语,心不能平,时已得足疾,跛而起,扯住余手,厉声言曰:谁人不敢出洋?我与吾兄同去!余见其形色不善,坐而笑曰:贤弟何遽动气,上年贤弟多情,送帖至署约为兄弟,愚兄亦随送帖过去,既已如兄如弟矣,朋友交绝,犹不出恶声,何况兄弟。若贤弟屡次出洋,以致官居一品,人久羡之,愚兄岂反不知?提军无言,将官皆从旁敷衍。余乃夜宿镇海县署。清晨,提军着人来署,自言昨日之事,谅吾兄必不见怪,但水师畧求赏赐,风定即护船出洋。余曰:正好早为商量。命镇海县备钱二百千,以作水师赏犒。告之曰:此公事,必不使县中赔累。事毕,余回府城,道中遇来署家丁云:徽州防堵甚急,臬宪带兵,命署宁波府往管粮台,府篆仍送署掌管。余至署,知府已动身赴省矣。
99南号商人既视广勇为仇,北号之商以洋面之盗,多系广人,亦视广勇如仇,水师又畏广勇如虎。上冬,南北两号各出钱三万串,以备巡洋,亦不甚为得力,致北号有不信南号之心。北号之出三万串钱,谓南号曰:我北号无人熟悉巡洋之事,钱我北号公出,事由尔南号独管。其后,南号巡洋,毫不筹及北洋,用过钱数亦无帐可稽,故北号乃议买外国轮船以巡北洋。北号商船只走北洋,海运亦只走北洋。盖由镇海出口,定海一隅孤悬海中,由定海而下,则为南洋,由定海而上,则为北洋。北洋既为海运要津,是以北号请借海运局银四万两,议定每年北号商船水脚项下扣还,南号请兵,北号不允。轮船既买之后,护送北号商船甚为得力。定例:商船出洋,必有地方官印照,各处海口方许进出。北号既买轮船,商人拟请印照。宁波向日商船,悉由府给执照。北号司事来署,与余相商,余谓:自来商船,俱填某号,某船,某商,从未给过轮船执照,今以外国之船,而给中国之照,恐多窒碍;且朝廷和洋人而实忮洋人,若我中国有涉及洋人之事,稍有不是,则干议非轻矣。司事皆曰:所言诚是;然轮船则既买矣,无照又不能行,将若之何?司事亦本地大绅也,皆不得主意。余谓之曰:不给执照,无以过北洋,若赴北洋验有执照,必达天听;然海运现需轮船护送,我不能怕处分,而置地方公事不管也,且给执照,被议再讲。后轮船过北,山东巡抚北直将军所奏皆同,谓北洋忽有轮船,捕盗甚勇,差官往查,呈有宁波府给予执照,请皇上下问浙江巡抚。
100六月,定海镇台入宁波江,忽将船上火药舱烧着,因燃坐船,时北风甚紧,南岸道府厂,岁修水师营船数十号,皆被毁坏。余同提军往救,将火扑灭。营中甚恐,为定海镇担忧。余曰:岂惟定海镇,营船既交入道府两厂,余亦难免处分,但根究火起,则责有攸归。
101一日,在省上院,随司道同见抚军,谈笑之间,听大堂中鼓声冬冬,抚军惊曰:又有甚样廷寄到此?抚军门丁持入,交抚军先阅,但曰:浙江那有此事。随与司道同阅,又曰:浙江有谁给此等执照?司道阅毕皆无言,惟首府曰:圣谕甚为严厉。 【 自来入见,首府亦同府县堂上赞班,自抚军重看首府,首府始与司道同见。】 余闻首府言,知为宁波商船给执照之事,对抚军曰:执照系职道由宁波府给。轮船现护海运,省局并以银借之,不给执照,何能过北?职道给照时,亦尝禀知大人,谓船虽外洋所造,中国商人买之,即中国商船也;管船驾船,皆中国之人,只管照轮盘,非中国人所知,必用洋人;然自商人给予工食,亦佣工等耳;皆填入执照,正以别其为我国商船也。且洋人儎兵驾炮之船,非数十万银,不能造成一只;洋人亦不肯卖,商人亦不能
译98. 二月,海运开始兑粮。当时洋面上海盗众多,省中行文命令水师护送商船出洋。水师畏惧不敢前往,提督叶绍春也亲自到镇海催促,仍然不肯出口。我亲自前往催促,来到提督坐船,质问水师将领说:平时抓捕海盗既不敢向前,今天护送粮船又不肯前往,致使朝廷白白耗费军饷,水师真是可以废除了!叶绍春自认为从前出洋有功,才得以升任提督,听到我说他不敢出洋的话,心中不平,当时他已患足疾,跛着脚站起来,抓住我的手,厉声说道:谁不敢出洋?我和兄长一同去!我见他的神色不善,坐着笑道:贤弟何必如此动气,上年贤弟有情义,送帖子到衙门结为兄弟,愚兄也随即送帖子过去,既然已如兄如弟,朋友交情断绝,尚且不出恶言,何况是兄弟。如果贤弟屡次出洋,以致官居一品,人们长久羡慕,愚兄难道反而不知道?提督无言以对,将领们都在旁边敷衍。我于是夜晚宿在镇海县衙。清晨,提督派人到衙门,为自己昨日的事道歉,说想必兄长不会怪罪,只是请求略给水师一些赏赐,风停即护送商船出洋。我说:正好早点商量。命令镇海县准备钱二百千,作为水师的赏犒。告诉他说:这是公事,必定不让县里赔累。事情办完,我回府城,途中遇到从衙门来的家丁说:徽州防堵非常紧急,臬台带兵,命令代理宁波府前往管理粮台,府印仍送代理者掌管。我到达衙门,知府已动身赴省了。
99. 南号商人既视广东勇丁为仇敌,北号商人因为洋面上的海盗多系广东人,也视广东勇丁如仇敌,水师又畏广东勇丁如虎。去年冬天,南北两号各出钱三万串,用于巡洋,也不甚得力,致使北号产生不信任南号之心。北号出三万串钱,对南号说:我北号无人熟悉巡洋之事,钱由我北号公出,事由你南号独管。其后,南号巡洋,丝毫不考虑北洋,用过的钱数也无账可查,所以北号于是商议购买外国轮船以巡北洋。北号商船只走北洋,海运也只走北洋。大概从镇海出口,定海一角孤悬海中,从定海而下,则为南洋,从定海而上,则为北洋。北洋既是海运要津,因此北号请求借海运局银四万两,议定每年从北号商船水脚项下扣还,南号请求派兵,北号不允。轮船购买之后,护送北号商船非常得力。定例:商船出洋,必须有地方官印照,各处海口才允许进出。北号既买轮船,商人打算申请印照。宁波向来商船,都由府里发给执照。北号司事来衙门,与我商议,我说:历来商船,都填写某号,某船,某商,从未给过轮船的执照,如今用外国的船,而给中国的执照,恐怕多有阻碍;况且朝廷表面上与洋人和好而实际上忌恨洋人,如果我国有涉及洋人的事,稍有不是,则获罪不轻。司事都说:所言确实如此;然而轮船既然已买,无照又不能行,将怎么办?司事也是本地大绅,都拿不定主意。我对他们说:不给执照,无法通过北洋,如果到北洋查验有执照,必定上达天听;然而海运现在需要轮船护送,我不能怕处分,而置地方公事于不顾,况且给执照,被议论再讲。后来轮船过北,山东巡抚、北直将军所奏皆同,说北洋忽然有轮船,捕盗非常勇猛,派官前往查访,呈上有宁波府给予的执照,请皇上下问浙江巡抚。
100. 六月,定海镇台进入宁波江,忽然将船上火药舱烧着,因而燃及坐船,当时北风很紧,南岸道府两厂,历年修造的水师营船数十号,都被毁坏。我与提督前往救火,将火扑灭。营中非常恐惧,为定海镇担忧。我说:岂止定海镇,营船既已交入道府两厂,我也难免处分,但根究火起原因,则责任自有归属。
101. 一日,在省城上院,随同司道一起拜见抚军,谈笑之间,听到大堂中鼓声咚咚,抚军惊曰:又有甚样廷寄到此处?抚军门丁持入,交给抚军先阅,只说:浙江哪有这样的事。随即与司道一同阅览,又说:浙江有谁给这种执照?司道阅毕皆无言,只有首府说:圣谕非常严厉。【历来入见,首府也与府县在堂上赞班,自从抚军看重首府,首府才开始与司道一同拜见。】我听到首府的话,知道是宁波商船给执照之事,对抚军说:执照系职道由宁波府发给。轮船现在护送海运,省局并把银子借给它,不给执照,怎能通过北洋?职道给照时,也曾禀知大人,说船虽由外洋所造,中国商人买下,即是中国商船;管船驾船,皆是中国之人,只管照轮盘,非中国人所知,必须用洋人;然而由商人给予工食,也是佣工之类;都填入执照,正以区别其为我国商船。况且洋人儎兵驾炮之船,非数十万银子,不能造成一只;洋人也不肯卖,商人也不能
买,商人之所买者,虽火轮亦商船耳。以商人买商船,商船必给执照,事所当然。若谓火轮系洋人所制;必不当用,现在钟、表、毡呢、洋布各物,亦洋人所制,用之者且徧国中,况轮船往北,更能捕盗有功也。抚军乃曰:皇上既已问下,只要说出理来,自当覆奏。其后抚军即依余所言回奏,且曰:臣闻段光清每接洋官,从不肯轻假以辞色,故近日洋人之通商于宁波者,亦无不俯顺,不独臣一人知之,凡司道以下无不共知也。皇上阅奏,朱批:知 【 到】 【 [道]】 了。
译购买,商人所购买的,即使是火轮船也是商船罢了。既然商人购买商船,商船必然要发给执照,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如果说火轮船是洋人制造的,就一定不该使用,那么现在钟表、毡呢、洋布等各种物品,也是洋人制造的,使用它们的人已经遍布全国,何况轮船向北航行,更能捕捉海盗立下功劳呢。巡抚于是说:皇上既然已经下旨询问,只要把道理讲清楚,自然应当上奏回复。后来巡抚就依照我所说的话回奏,并且说:臣听说段光清每次接待洋人官员,从不敢轻易地给予好脸色,所以最近洋人在宁波通商的,也没有不顺从的,这不只是臣一人知道,凡是司道以下的官员没有不共同知晓的。皇上阅览奏折,朱笔批示:知道了。
102九月,大捐一款,宁波水军广勇,支用不少,省中屡催捐款,实难另外再捐。余以道府两船厂,既近府城,又缘江边,可以改作店面,船厂军工,可以移之冷处,丈量遗址,分作数十股,每股定钱数千串,劝殷户承认,亦是劝捐,但易题目以稍免结怨耳。府中有老书吏谓余曰:前毕大人为府道时,亦曾欲办此事,后究办不成功,今以大人办之,事不难成。余谓:卖旧厂必买新厂,需钱若干。书吏笑曰:大人卖船厂,仍是大人劝捐耳。宁波畧分地基,以承大人情面,其捐钱亦觉心愿,然非大人不能办也。若更建新厂两处,不过费万余千足矣。其后办成,共得钱十六万串,皆解省中以济军糈,此钱亦未奏明皇上。
●咸丰七年丁巳(公元一八五七年)
103盖天童寺建于晋时,山水秀美,庵堂富足,代有高僧、行脚僧至,皆如归焉,前代之放戒,而坐禅台称大师者,悉本寺之高僧。后年久失传,乃由本寺僧人采访,稍备礼仪,请天下名山之僧,有道行可为僧范者来天童坐方丈,亦放戒,仍不失僧人面目也。自人心日伪,虽出家犹不免。并不待天童寺出聘,情愿出钱帮天童寺放戒,只图自家做方丈,做大和尚,而众和尚亦居然受戒者,以放戒者,固无道行也,而受戒者,更无道也。况由大和尚出钱以放戒,又谁敢不听其指使。如是者亦有年。然大和尚虽由众僧请,亦必衙门给一谕单,始能弹压众僧也。宁波自夷扰以后,民间事且难问,而况在寺中。适当盐粮案起,地方败类衿监,垂涎寺中产业,于是有由地方董事公举高僧,以坐方丈之举。适台州某僧,欲至天童寺作大和尚,许衿监以重谢。衿监举之,公然如愿。寺中众僧以为尔果帮钱放戒,即由衿监公举,大和尚亦让尔做。入寺半月,衿监向和尚讨谢礼,和尚竟卖寺中租谷。众僧不平,共押和尚来县喊控曰:从前大和尚贴钱放戒,行脚者且能占光;今日大和尚先卖饭谷,在寺者皆要饿死;且县中并未给谕,何以自命为大和尚。台州僧伏地无言。余诘之曰:尔尚能在此作大和尚乎?凡作和尚,总讲缘法,今寺中众僧不服,是本寺之僧与尔已无缘矣,尚望行路之僧与尔有缘乎?欲作大和尚,恐吃亏在眼前耳。台州僧曰:是众董事要索谢礼,不然,小僧何敢卖吃谷?余曰:尔只不作大和尚,此等败类何处索谢。台州僧具结,永不至天童寺,衿监亦不敢再有异言。
104五月,往定海厅舟山勘垦田。前抚军何,升两江总督,晏彤甫实授浙江巡抚。宁波有人献筹饷策,谓定海、舟山、象山、南田,虽系前明禁民间开垦,本朝每年亦委员往查,迩来已属虚文;民自开垦,悉成美田矣。此等田地,皆无粮产业,现在筹饷日烦,何不将此项成田,令垦户以捐作买,由布政司给予执照,分则定价,作为己业,又可每年纳粮。民既乐业,朝廷亦收实利,目前即可筹饷数十万。抚军将人献章程交余,故余往舟山采勘,邀镇海副贡卢■〈氵辰〉同往。以■〈氵辰〉与舟山居民相认识,又余门生也。盖卢■〈氵辰〉虽读书人,平日任侠,而南田舟山垦田以居者,性多粗悍,而■〈氵辰〉相与交善,故余邀之同往。至则见山居海中,田在山中,虽环田皆山,仍是平畴,不独田皆肥美,并居民稠密,中间亦有庙宇,鸡犬之声相闻,意武陵渔人所遇之境,不过如是。■〈氵辰〉向居民道来意,俱欣喜曰:以前有官办升科数次,丈量以造亩册,使我居民出费,后闻详省,终不成功。我等皆知太爷素不欺人,若得段太爷来办此事,居民无不心愿也。余问:田美如此,何以水利未兴?皆曰:未经纳粮,终非民业,现在不过种一年算一年耳。若输粮既定,合众力以兴水利,亦易事耳。余叹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海隅之民,具有天良。回至镇海乡间,遇暴风,宿殷户周姓家,因与卢■〈氵辰〉友善也。适建室落成,请余赐匾。余即命卢■〈氵辰〉拟之。余回署,■〈氵辰〉更往南田邀约垦户。后数日,
译102 九月,朝廷大举捐输一项,宁波水军广勇营的开支不少,省里屡次催促捐款,实在难以另外再捐。我认为道府两处的船厂,既然靠近府城,又沿着江边,可以改作店面,船厂的军工可以迁移到偏僻冷清的地方,丈量旧址,分成数十股,每股定价数千串钱,劝告殷实人家认领,这也就是劝捐,只是换个题目以稍微避免结怨罢了。府中有位老书吏对我说:以前毕大人任府道时,也曾想办这件事,后来终究没办成,现在由大人来办,事情不难成功。我说:卖掉旧厂必然要买新厂,需要多少钱。书吏笑着说:大人卖船厂,仍然是大人劝捐罢了。宁波人稍微分得些地基,以承大人的情面,他们捐钱也觉得心愿已了,然而非大人不能办成此事。如果另外新建两处船厂,不过花费万余千钱就足够了。后来事情办成,共得钱十六万串,都解送省里以救济军粮,这笔钱也没有奏明皇上。
●咸丰七年丁巳(公元一八五七年)
103 天童寺建于晋代,山水秀美,庵堂富足,历代有高僧、行脚僧到来,都像回家一样,前代放戒时,坐在禅台上被称为大师的,都是本寺的高僧。后来年代久远失传,于是由本寺僧人采访,稍备礼仪,邀请天下名山的僧人,有道行可以成为僧人榜样的来天童寺坐方丈,也放戒,仍然不失僧人的体面。自从人心日益虚伪,即使出家也难免。并不等天童寺发出聘请,就情愿出钱帮助天童寺放戒,只图自己当方丈,做大和尚,而众和尚也竟然受戒,这是因为放戒的人本来就没有道行,而受戒的人更没有道义。况且由大和尚出钱来放戒,又谁敢不听他的指使。像这样也有好几年。然而大和尚虽然由众僧推举,也必须有衙门给一张谕单,才能压制众僧。宁波自从被夷人侵扰以后,民间的事尚且难以过问,何况在寺庙中。恰逢盐粮案兴起,地方的败类生员、监生,垂涎寺中的产业,于是有由地方董事公举高僧来坐方丈的举动。恰逢台州某僧,想到天童寺做大和尚,许诺给生员、监生重谢。生员、监生推举他,公然如愿以偿。寺中众僧认为你如果真的出钱放戒,即使由生员、监生公举,大和尚也让给你做。入寺半个月,生员、监生向和尚讨要谢礼,和尚竟然卖掉寺中的租谷。众僧不平,一起押着和尚到县衙喊冤控告说:从前大和尚贴钱放戒,行脚的僧人尚且能占便宜;今日大和尚先卖饭谷,在寺的人都要饿死;而且县里并未给谕单,凭什么自命为大和尚。台州僧趴在地上无言以对。我责问他道:你还能够在这里做大和尚吗?凡是做和尚,总讲究缘法,现在寺中众僧不服,是本寺的僧人与你已无缘了,还指望路过的僧人与你有缘吗?想做大和尚,恐怕吃亏就在眼前了。台州僧说:是众董事索要谢礼,不然,小僧怎敢卖吃的谷子?我说:你只不做这个大和尚,这些败类何处去索要谢礼。台州僧立下字据,永远不到天童寺,生员、监生也不敢再有异言。
104 五月,前往定海厅舟山勘察开垦田地。前任巡抚何公,升任两江总督,晏彤甫实授浙江巡抚。有人向宁波献筹饷策略,说定海、舟山、象山、南田,虽然是前朝禁止民间开垦,本朝每年也委派官员前往查勘,近来已属虚文;百姓自行开垦,都成了良田。这些田地,都是无粮产业,现在筹饷日益烦难,何不将这项成田,让垦户以捐作买,由布政司给予执照分则定价,作为己业,又可以每年纳粮。百姓既安居乐业,朝廷也收取实利,目前即可筹饷数十万。巡抚将那人献上的章程交给我,所以我前往舟山采勘,邀请镇海副贡卢辰同往。因为卢辰与舟山居民相识,又是我的门生。卢辰虽然是读书人,平日任侠,而南田、舟山开垦田地居住的人,性情多粗悍,而卢辰与他们交好,所以我邀请他同往。到了那里,看见山居海中,田在山中,虽然环绕田地都是山,仍是平坦的田地,不仅田地都肥沃,而且居民稠密,中间也有庙宇,鸡犬之声相闻,心想武陵渔人所遇的境界,不过如此。卢辰向居民说明来意,大家都欣喜地说:以前有官员办理升科数次,丈量以造亩册,让我们居民出费用,后听说详报省里,终究没成功。我们都知道太爷向来不欺人,若得段太爷来办理此事,居民无不心愿已了。我问:田地如此肥沃,为何水利未兴?都说:未经纳粮,终非民业,现在不过是种一年算一年罢了。如果输粮既定,合力兴修水利,也是容易的事。我感叹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海角的百姓,也具有天良。回到镇海乡间,遇到暴风,寄宿在殷实人家周姓家中,因为与卢辰友善。恰逢建室落成,请我赐匾。我即命卢辰拟定。我回署,卢辰更往南田邀约垦户。后数日,
舟山南田居民数十人,内中亦有 【 读】 【 [书]】 者,来余署,余皆留饭,请余委员勘丈升科,皆愿出资助饷,但请议价畧轻。余回抚军:民间皆肯听办;但两处禁止民垦,明初汤和所定,本朝又有巡抚奏过,皆谓此地开垦成田,熟则济盗,荒则为盗,后有奏请开垦者,以从逆论。抚军因此入奏为难,事遂中止。迄今民间自种如故。因叹天下事,法禁日密,终成掩耳盗铃。
译舟山南田的几十位居民,其中也有读书人,来到我的官署,我都留他们吃饭。他们请求我委派官员去勘丈土地、增加赋税,都愿意出资协助军饷,只是请求议定的税额稍微轻一些。我回报抚军说:百姓都愿意听从办理;但是两处禁止百姓开垦,是明朝初年汤和所规定的,本朝又有巡抚上奏过,都说此地开垦成田,丰收时助长盗贼,荒废时便成为盗贼,后来有上奏请求开垦的,以跟随叛逆论处。抚军因此入朝奏报感到为难,事情于是中止。到现在民间仍然像以前一样自行耕种。因此感叹天下的事,法令禁令日益严密,终究成了掩耳盗铃。
105奉化县址,脉自西来,南面环河,东北多田,昔时亦引近城之河水灌荫。盖古者山林密茂,河道通畅,故山高而水清,农田亦无旱患,后因生齿日繁,日事开辟,山无草木,每遇暴雨,土泄沙走,河中淤塞,水无停蓄,偶值亢旱,田禾就槁,东北田主欲从南面大河开一荫洞,引水灌田;城内绅民皆不肯开,谓其有破城内风水,两造兴讼,县不能断,以其狱上。奉化绅民亦愿就质于余,皆赴署呈请。余曰:水利为重,风水杳茫,然非亲勘形势,不能悬断。两造遂请余亲临。余前虽两至奉化,究未留心,是日因请断狱,余乃细心采度。城乡观者不下万人。先观南面河道,后缘东北小河,度至西门城外,见奉化县基,形似飞凤,左右山如两翼,中间落脉如身。阅毕入城,至公馆,传两造绅士同坐馆中,问曰:昔日东北之田,何以不畏旱灾?答曰:从前河道纾徐曲折,下皆活石,每逢雨后,山溪之流不断,常月有余,农民亦从堤下开洞,引水灌田,每溪流未干,而天又降泽,是以不知忧旱也。今因穷民开山,致沙土入河,不能积水,溪流亦易沽涸,近年偶遇小旱,农人于河沙洲中开岩,车水灌田,然非长流之水,所灌无多。余曰:山已开尽,只仍将河道修好,更于溪流入河处,掘一沙岩,雨后沙满,集农人挑去,以便日后雨至储沙,则沙自不淤河,而河水仍足溉田。答曰:开河实忧经费不足。余曰:经费原难,然于南河开荫洞,修水道,亦需经费。答曰:费照田派。余曰:开东北河道,亦不过照田派费耳。随问城内绅士曰:此河淤塞想已多年,尔等必有传闻,此河未淤塞时,奉化城中人物必较盛,财源比较丰。有年老者答曰:奉化城内,在明朝时,科甲不断,殷户亦多,即至本朝城内科第,虽不如前,而读书之人,亦复不少,亦尚不脱殷户,风俗俭朴。天下县城,必有茶馆、酒店、土娼,惟奉化无之;近来风俗顿改,地方亦穷,茶馆酒店间或有之,虽无土娼,然妇女不肯守寡,每往府城,作富室乳母佣妇,如诸暨婆儿往省一般。城内人皆于乡间种田,而家仍住城内,户内不闻书声,街上堆积粪草,尚复成何气象。今东北人更欲于南面开河,恐城内风水益破矣。余曰:南面开河,未必遂破城内风水,东北河淤,倒于城内有碍。如将东北城外河道开通复古,既可以灌东北之田,又可以聚城中之气,水利风水,两有裨益,想诸君必不以余言为谬也。皆曰:大人之言,诚金石也;然奉化苦地,但虑经费不足耳。余曰:若使兴讼,亦要经费,尔等两造,各于有益处思之,则经费不难集也。我先捐钱四百千以为之倡,并制一叙写捐簿首,劝合县共捐,以培一县风水,想奉化之人,亦无他议。皆曰:诚如是,则奉化一县皆感大人之赐矣。遂兴工,未及四月而工竣。
106八月,鄞县东乡大嵩场与象山县接壤,中隔海汊,灶地盐田,皆成稻田。海汊又长沙洲,近年民于沙洲上,又垦灶田。本地之人见海涂地广,开辟即成良田,欲报升科,以为民业。朝廷卖于民间,得价充饷,事属两便,遂往观焉,见海边各庙神像如一,因问:何神?有一孝廉答曰:沿海有十八斐,乃前代靖安海边,教民垦田,民思其德,故皆立庙以祀之,其实只一神也。余笑曰:古人教民垦田,我今教民升科乎。因谓本地人曰:辟此海涂,可成田数万顷,然必缘海边筑一堤,以捍咸湖乃克有收;筑堤之费,即出之分认开此涂田者,俟堤成田熟之后,有来要尔等报升者,尔等再各照田亩,稍出资以助朝廷,力亦不至于困。今闻其堤已就,田亦尚未升科。
●咸丰八年戊午(公元一八五八年)
107二月,赴严州防堵。时江、常已陷,贼围衢州府甚急。江山百姓最强悍,有带勇杨国正,巴图鲁游击也,先带勇驻江山,贼兵穿其勇号衣与百姓战,贼兵被执者数人,百姓见杨勇号衣,遂谓国正通贼;适国正以船送家眷往衢州,百姓皆曰:此贼船也。适国正所纳之妾,又是船
译奉化县治的龙脉自西方而来,南面环绕着河流,东北方多为农田,过去也曾引取靠近城边的河水灌溉农田。这是因为古代山林茂密,河道通畅,所以山势高峻而水质清澈,农田也没有旱灾的忧患。后来因为人口日益繁衍,不断开垦土地,山上没有草木,每逢暴雨,泥土流失、沙石滚动,河中淤塞,水流无法停蓄,偶尔遇到大旱,田里的庄稼就枯死了。东北方的田主想从南面的大河开凿一个引水洞,引水灌溉农田;城内的绅士和百姓都不肯开,说这会破坏城内的风水,双方打起了官司,县官无法判决,将案件上报。奉化的绅士和百姓也愿意到我这里来质询,都到衙门呈递请求。我说:水利是重中之重,风水虚无缥缈,然而如果不亲自勘察地形,不能凭空断案。双方于是请我亲临现场。我以前虽然两次到过奉化,终究没有留心,这天因为请求我断案,我便仔细测量勘察。城乡观看的人不下万人。先观察南面的河道,随后沿着东北的小河,测量到西门城外,看到奉化县的基地,形状像飞翔的凤凰,左右的山像两只翅膀,中间落下的龙脉像身体。看完后进入县城,来到公馆,传唤双方的绅士一同坐在馆中,问道:昔日东北方的田地,为什么不怕旱灾?回答说:从前河道舒缓曲折,下面都是活石,每逢雨后,山溪的水流不断,常常有一个多月,农民也从堤下开洞,引水灌溉农田,每次溪流还没干涸,老天又降下雨水,因此不知道担忧旱灾。现在因为穷民开山,导致沙土进入河中,不能积水,溪流也容易干涸,近年偶尔遇到小旱,农民在河沙洲中开凿岩石,用车打水灌溉农田,然而这不是长流的水,灌溉的田地不多。我说:山已经开垦殆尽,只须将河道修好,再在溪流入河的地方,挖掘一个沙坑,雨后沙满,召集农民挑走,以便日后下雨时储存沙子,那么沙子自然不淤塞河道,而河水仍然足以灌溉农田。回答说:开河实在担忧经费不足。我说:经费原本就难筹,然而在南河开引水洞,修水道,也需要经费。回答说:费用按照田地分摊。我说:开东北河道,也不过是按照田地分摊费用罢了。随即问城内的绅士说:这条河淤塞想必已经多年,你们一定有传闻,这条河未淤塞时,奉化城中的人物一定比较兴盛,财源比较丰富。有位年长者回答说:奉化城内,在明朝时,科举功名不断,富裕人家也很多,即使到了本朝,城内的科举功名虽然不如从前,但读书的人也不少,也还算不上脱离富裕人家,风俗俭朴。天下的县城,一定有茶馆、酒店、本地娼妓,只有奉化没有;近来风俗顿时改变,地方也贫穷,茶馆酒店偶尔有,虽然没有本地娼妓,然而妇女不肯守寡,常常前往府城,做富人家的乳母和佣妇,像诸暨婆儿去省城一样。城内的人都到乡间种田,而家仍住在城内,户内听不到读书声,街上堆积着粪草,这还成什么景象。现在东北人更想在南面开河,恐怕城内风水更加破败了。我说:南面开河,未必就会破坏城内风水,东北河道淤塞,倒对城内有妨碍。如果将东北城外的河道开通恢复旧貌,既可以灌溉东北的田地,又可以聚集城中的气运,水利和风水,两方面都有益处,想必各位一定不认为我的话是错的。都说:大人的话,确实像金石一样坚硬可靠;然而奉化是困苦之地,只担忧经费不足罢了。我说:如果打官司,也需要经费,你们双方,各自从有益的地方考虑,那么经费不难筹集。我先捐钱四百千作为倡导,并制作一个记录捐款的簿册开头,劝告全县共同捐款,以培植一县的风水,想必奉化的人,也没有其他异议。都说: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奉化一县都感激大人的恩赐了。于是动工,不到四个月工程就完工了。
八月,鄞县东乡的大嵩场与象山县接壤,中间隔着海汊,灶地和盐田,都变成了稻田。海汊又有长沙洲,近年百姓在沙洲上,又开垦了灶田。本地人看到海涂地广阔,开垦就能成为良田,想要申报升科,作为民田产业。朝廷卖给民间,得到价款充作军饷,事情对双方都有利,于是前往观看,看到海边各庙的神像都一样,便问:是什么神?有一位孝廉回答说:沿海有十八个斐,是前代靖安海边,教化百姓开垦田地,百姓思念他的恩德,所以都立庙祭祀他,其实只是一个神。我笑着说:古人教化百姓开垦田地,我如今教化百姓升科吗。于是对本地人说:开辟这片海涂,可以成为数万顷田地,但必须沿着海边筑一道堤,以抵御咸水才能有所收获;筑堤的费用,就出自分摊开垦这片涂田的人,等到堤成田熟之后,有来要求你们申报升科的,你们再各自按照田亩,稍微出资以资助朝廷,力量也不至于困窘。现在听说堤已经建成,田地也还没有升科。
咸丰八年戊午(公元一八五八年)
二月,前往严州防堵。当时江、常已经陷落,贼军包围衢州府非常紧急。江山百姓最强悍,有带勇的杨国正,是巴图鲁游击,先前带勇驻扎江山,贼军穿着他勇号的衣服与百姓战斗,贼军被抓获的有数人,百姓看到杨勇号的衣服,于是说国正通贼;恰逢国正用船送家眷去衢州,百姓都说:这是贼船。恰逢国正所纳的妾,又是船
上买来妇人,民多认识,皆指之曰:此娼妇也。遂掠取船上衣服银钱,并逐妇人下船。国正闻之,带勇追至,与民相斗。省中闻之,遂谓江山百姓皆反。抚军因余曾任江山,问余何如?余曰:江山之民,蛮则有之,反则信其必无。抚军遂差营官往查。差官回报:与民斗争,船上又有银两。遂出奏将杨国正军前正法,而仍虑江山民反,一面行文衢州镇道,即将国正斩首。余谓抚军曰:将官不谙军令,斩首原宜,但此时贼逼城下,所统之勇,又有数千,若其勇闻主将将死,先投贼以为内应,代主将报仇,国正未必可杀,衢州城外又添一股悍贼矣。抚军曰:所言是也,然则奈何?余曰:大人只提国正来省讯问,暂将其勇交与别营管带,既不虑有他变,又可将江山之事,澈底究清。抚军遂依余言。久而后知衅起号衣,悉中贼计也。国正不杀,江山之民亦终不反。时有镇台秦如虎,亦是金陵大营保升之员,盖为偏将时,数与贼战,股受重伤,故保升总兵。丁忧回籍,路过浙江,寓六和塔庙内。杭城协防局,奏明大绅督办。前侍郎戴醇士先生 【 后亦于杭城陷时殉难。】 与诸绅向余言曰:秦如虎,虎将也;大公祖赴严州防堵,手下亦无猛将,若得秦如虎领一军以为先锋,贼闻之必胆怯,总算我本地绅士,共请以随大公祖者。余乃商之抚军,中丞答曰:亦是有名无实者也;然出本地绅士意,亦只得邀与同去。余遂同如虎至严州,但日要添勇,以作亲军口粮,又要由伊给发,贼来究不能与战,可见将材实不易得也。余至严州时,先有游击夏宝庆,带五百勇驻此,兵与民因取常用物件,每相口角,不甚相安。严州、建德本余旧治,百姓皆来向余告诉兵勇滋扰,兵勇亦诉因偶借器用,非惟不与,更要恶骂。余一面戒带兵官约束兵勇,请读书数人至,当百姓面前告之曰:我与尔等皆只见惯澄平日子,此等用兵景象,从未见过,然我与尔等皆读书人,未见其事,总明其理。前人有言:兵者圣人不得已而用之;孔子系易曰:以此毒天下而民从之。兵为毒物,岂惟贼兵毒民,即官兵亦何尝不毒民也。孟子箪食壶浆,以迎王师,今日见有此事乎?即曰王者之师,秋毫无犯,亦不过修史者揄扬之词,未必果有其事。又况今日之带兵者,更非王者所储之人材也。我固当严饬领兵之人,毋得纵兵骚扰;尔等读书人,亦当劝本地百姓,值此时势,只好畧见宽些,如果兵勇行强,无所不至,我惟治以军法。其后,兵民于是相安。江山县民有牵牛,携带眷口,肩担零星物件,来下路逃难,路过严城。余偶遇之,问曰:尔乃江山百姓来此逃难者耶?答曰:是也。随问余左右人曰:是昔日做我江山段太爷乎?左右皆曰:是。江山人曰:若段太爷在我江山,我江山百姓必不如此。遂泣下。余亦不觉出涕,慰之曰:总是我做官人连累尔等百姓。因稍给钱文,流连久之而后去。自是,有逃难过严者,必来视余,皆曰:太爷知我江山百姓,与贼血战数次,岂肯从贼反者,何省中大宪皆谓我江山百姓反也?
译皇上买来的妇人,百姓大多认识,都指着她说:这是娼妇。于是抢走了船上的衣服银钱,并把妇人赶下船。杨国正听说后,带领勇丁追到,与百姓打斗。省里听说后,就说江山的百姓都造反了。巡抚因为我在江山任过职,问我情况如何?我说:江山的百姓,蛮横是有的,造反则相信一定没有。巡抚于是派营官前往查办。差官回报:与百姓打斗,船上又有银两。于是上奏将杨国正在军前正法,但仍担心江山百姓造反,一方面行文给衢州镇道,立即将杨国正斩首。我对巡抚说:将领不熟军令,斩首原本适宜,但此时贼兵逼近城下,他所统领的勇丁还有数千,如果这些勇丁听说主将将被处死,先投降贼兵作为内应,替主将报仇,杨国正未必可以杀,衢州城外又增添了一股悍贼了。巡抚说:你说得对,那怎么办?我说:大人只把杨国正带到省城讯问,暂时把他统领的勇丁交给别的营管带,既不担心有变故,又可以彻底查清江山的事情。巡抚于是听从我的话。很久之后才知道祸端起于号衣,全都中了贼兵的计谋。杨国正没被杀,江山的百姓也终究没有造反。当时有镇台秦如虎,也是金陵大营保荐升迁的官员,大概在做偏将时,多次与贼兵作战,大腿受重伤,所以保荐升任总兵。丁忧回乡,路过浙江,寄住在六和塔庙内。杭州城协防局,奏明由大绅督办。前侍郎戴醇士先生【后来也在杭州城陷落时殉难】和各位绅士对我说:秦如虎是虎将;大公祖去严州防堵,手下也没有猛将,如果能得到秦如虎领一支军队作为先锋,贼兵听说后必定胆怯,总算我们本地绅士,共同请求让他跟随大公祖。我于是与巡抚商议,中丞回答说:也是有名无实的人;但出于本地绅士的意思,也只能邀请他一同前往。我于是和秦如虎到了严州,但他每天要求添派勇丁,作为亲军的口粮,又要由他发放,贼兵来了终究不能作战,可见将才实在不容易得到啊。我到达严州时,先前有游击夏宝庆,带领五百勇丁驻扎在此,士兵与百姓因为取用日常物品,常常发生口角,不太和睦。严州、建德原本是我旧日治理的地方,百姓都来向我诉说兵勇滋扰,兵勇也诉说因为偶尔借用器具,不仅不给,还要恶骂。我一方面告诫带兵官约束兵勇,请几位读书人来,当着百姓的面告诉他们说:我和你们都只见过太平日子,这种用兵的景象,从未见过,然而我和你们都是读书人,虽然没见到事情,但总明白道理。前人有话说:兵是圣人不得已才使用的;孔子解释《易经》说:用这种毒害天下的手段而百姓顺从。兵是毒物,难道只有贼兵毒害百姓,官兵又何尝不毒害百姓呢。孟子说百姓用箪盛饭、用壶盛浆来迎接王师,今天见到有这种事吗?即使说王者之师,秋毫无犯,也不过是修史者吹捧的言辞,未必真有此事。何况今天的带兵者,更不是王者所储备的人才。我固然应当严厉告诫领兵的人,不得纵容士兵骚扰;你们读书人,也应当劝告本地百姓,值此局势,只好稍微宽容一些,如果兵勇强行掠夺,无所不为,我只按军法处置。此后,兵民于是和睦相处。江山县百姓牵着牛,带着家眷,肩挑零星物件,来下路逃难,路过严州城。我偶然遇到他们,问说:你们是江山百姓来此逃难的吗?回答说:是的。随即问我的左右人说:是昔日做我们江山段太爷吗?左右都说:是。江山百姓说:如果段太爷在我们江山,我们江山百姓必定不会这样。于是流下眼泪。我也不觉流泪,安慰他们说:总是我做官连累你们百姓。因此稍微给些钱,逗留很久后才离开。从此,有逃难过严州的人,必定来看我,都说:太爷知道我们江山百姓,与贼兵血战数次,岂肯跟随贼兵造反,为何省中大官都说我们江山百姓造反呢?
108三月,贼见衢州城难破,分兵由龙游县灵山一带,窜扰处州府。处州陷,镇军周天授尾追贼后。大营又调明将军带兵二千救援衢州过严州。将军带兵失律,有流亡兵勇与之同行,沿途掳掠,并有妇人骑马杂行伍中。余问妇人:何以在军中,且有马骑?是以过严州时尚守分,至严州南乡大洋镇,大肆抢掠,用抬鎗伤人。至兰溪,与市民争斗。兰溪民强,鸣锣集众,执兵勇十余人,送至县署,强请县令正法,尚是本城绅士再三敷衍,将执来兵勇留署,市人始散。明将军又至县署不依,并云:市人殴伤兵勇,强掳银钱衣物。行文抚军,要将市人问罪,再赔赃物。兰溪县受此惊吓,遂病不能起,市上亦皆闭门罢市。县城绅士齐赴严州,请余至兰安抚弹压,余曰:现今每日过兵,若市店不开,则兰溪更不堪问矣。余遂赴兰,将兵勇释放,劝市人开铺,且曰:各店尚可听便,惟钱庄、米栈向来在兰开张者,不可有一店歇业。是日,兰溪县死,绅士皆曰:若非大人驾临,今日兰溪地方不保矣。余留兰溪两日,仍回严州。遇雨,乘船回严。遂委随行委员接署兰溪,亦曾任过此缺者。明将军追贼至桃花岭,兵果大败,并周天授之兵亦败。后追市人赔赃甚急,兰溪县详请着落绅士赔还。抚军写信询余,余回抚军信曰:兰溪绅士设公局以应兵差,其帮我地方官已属不遗余力也;若明将军兵勇所过之处,民皆思食其肉而寝其皮;日前兵民互斗,民固强,兵究非是,向非绅士周旋其中,祸几不测,我等虽未能酬其劳,忍听其受此罗织之罪,而不代为伸理乎?由是绅士之祸遂解。余自严城至兰时,将渡兰溪河,见河东乡洲上,尽是逃难百姓,余问曰:俱江山人乎?中多旧日认识者,皆曰:段太爷来也。皆放声大哭,哭声远震。一时河东西岸,即非江山人,亦相视而哭,余亦不觉放声大哭。时已初夏,天气将热,难民或搭篾棚于洲上,或泊小船于河边。余谓江山人曰:贼匪不知何日得退,尔久居于此,苦不待言,亦难餬口;现在运粮来衢,正乏船只,尔等移居河洲,或两家合并,匀出船来,去运粮米,稍给水脚,藉资餬口。皆曰:小民正怕当差装载兵勇。余曰:尔等匀出之船编成号数,送至余处,由余给米以算水脚,只用以运米,不许装儎兵勇。凡是江山之船,皆不准委员来封,每船上挂一「段」字旗号,使人皆知为运米之船。我至兰溪街上发洋布百丈,即由尔等自制旗帜,张挂船上。于是挂旗之船遍两河矣。日后贼中侦探,并疑此船为余所统兵勇。
109四月,贼陷寿昌县城。先余至严州时,知贼必争寿昌城,以窥严州,将发兵往守。而浙江民不知兵,每以兵至多扰,皆不愿兵驻其地。寿昌县令遂同绅衿数人来余行辕,请毋发兵,本地民团必能保守。且寿昌苦地,贼未必垂涎,若用兵守,贼将看重,必来相争,总求大人救我寿昌百姓。余晓之曰:兵固扰民,然以御贼,究强于民团。绅衿遂同县令跪地哭求;必勿发兵;如寿昌有失,愿甘治罪。此时犹未深遭贼害,故不畏贼而畏兵,浙江风气大抵如斯。至是城失,县令一人来严,跪地请罪。余曰:尔前同绅衿在此痛哭时,早知有今日矣。遂一面飞报省中。寿昌去严只六十里,中间扼要,只杨溪一镇,离严城三十里,可以驻兵御贼。余防严州,统带兵勇不多。秦如虎一军,因余前知寿昌难守,调往防御;又以寿昌人不愿官兵驻扎,属其近寿昌界扎营,兵民果不相安。如虎亦畏贼至,遂借口去扎淳安,盖淳安亦恐贼至,而预先请去。保升都司王进修一军,余前两日已调往南乡扎口;惟卢■〈氵辰〉所带之勇,及严州守城兵勇,不过三四百人,一闻寿昌贼踞,各有畏心,皆议登城固守。余曰:三四百人,焉能守此府城?尽用三四百人往扎杨溪,使贼不知我虚实,或者贼尚犹豫不前,吾再设法添兵守城;不然,贼即来,立破矣。闻者皆惊颜失色。余曰:尔等三四百人,但陆续运军装及扎营器具往杨溪,使此三十里
译三月,贼军见衢州城池难以攻破,便分兵从龙游县灵山一带,流窜侵扰处州府。处州失陷,镇军周天授尾随贼军追击。大营又调派明将军率领两千兵马救援衢州,途经严州。明将军治军无方,有逃亡的兵勇与其同行,沿途抢劫掠夺,甚至有妇女骑马混杂在队伍中。我询问那妇女:为何在军中,还有马骑?因此,在途经严州时尚且守规矩,但到了严州南乡的大洋镇,便大肆抢掠,使用抬枪伤人。到达兰溪时,与市民发生争斗。兰溪百姓强悍,鸣锣聚集众人,抓获十余名兵勇,送到县衙,强行要求县令将其正法,还是本城绅士再三敷衍周旋,将抓获的兵勇留在县衙,市民才散去。明将军又到县衙不依不饶,并说:市民殴打伤害兵勇,强行劫夺银钱衣物。行文上报抚军,要将市民问罪,再赔偿赃物。兰溪县令受此惊吓,于是病倒不起,市场上也都闭门罢市。县城绅士齐赴严州,请求我前往兰溪安抚弹压,我说:现今每天都有军队经过,如果市店不开张,那么兰溪的情况更不堪问了。我于是前往兰溪,将兵勇释放,劝市民开铺营业,并且说:各店尚可听凭便意,唯独钱庄、米栈向来在兰溪开张的,不可有一家歇业。当天,兰溪县令去世,绅士们都说:若非大人驾临,今日兰溪地方就保不住了。我在兰溪停留两日,仍回严州。遇上雨天,乘船返回严州。于是委派随行委员代理兰溪县令,此人也曾担任过此职。明将军追击贼军到桃花岭,军队果然大败,连同周天授的军队也失败了。后来追逼市民赔偿赃物非常急切,兰溪县详文请示,要求由绅士赔偿归还。抚军写信询问我,我回信给抚军说:兰溪绅士设立公局以应对兵差,他们帮助地方官已经是不遗余力了;如果明将军的兵勇所过之处,百姓都想吃他们的肉、睡他们的皮;日前兵民互斗,百姓固然强悍,但兵勇终究不是有理的一方,若不是绅士在中间周旋,祸患几乎无法预料,我们虽然未能酬谢他们的劳苦,难道忍心听任他们遭受这种罗织的罪名,而不代为伸张道理吗?由此绅士的祸患于是解除。我从严州城到兰溪时,将要渡过兰溪河,看见河东乡洲上,全是逃难的百姓,我问说:都是江山人吗?其中多是我旧日认识的人,都说:段太爷来了。都放声大哭,哭声远震。一时间河东西两岸,即使不是江山人,也相视而哭,我也不觉放声大哭。时值初夏,天气将热,难民有的在洲上搭篾棚,有的泊小船于河边。我对江山人说:贼匪不知何日才能退去,你们久居于此,苦楚不必说,也难以糊口;现在运送粮食到衢州,正缺乏船只,你们移居河洲,或许两家合并,匀出船来,去运粮米,稍微给些水脚,借以糊口。都说:小民正怕当差装载兵勇。我说:你们匀出的船编成号数,送到我这里,由我发米以算水脚,只用来运米,不许装运兵勇。凡是江山的船,都不准委员来查封,每船上挂一“段”字旗号,使人皆知为运米之船。我到兰溪街上发洋布百丈,就由你们自制旗帜,张挂船上。于是挂旗的船遍布两河了。日后贼军中的侦探,也怀疑这些船是我统率的兵勇。
四月,贼军攻陷寿昌县城。先前我到严州时,知道贼军必争寿昌城,以窥探严州,准备发兵前往防守。而浙江百姓不懂军事,常认为军队到来多有骚扰,都不愿军队驻扎其地。寿昌县令于是同几位绅士来到我的行辕,请求不要发兵,本地民团必定能保守城池。况且寿昌是苦寒之地,贼军未必垂涎,如果用兵防守,贼军将看重此地,必定来相争,只求大人救我寿昌百姓。我开导他们说:军队固然骚扰百姓,但用来抵御贼军,终究强于民团。绅士们于是同县令跪地哭求:千万不要发兵;如果寿昌失守,愿意甘愿治罪。此时还未深深遭受贼军祸害,所以不畏贼军而畏惧军队,浙江风气大抵如此。至此城池失守,县令一人来到严州,跪地请罪。我说:你先前同绅士在此痛哭时,早就知道会有今天了。于是一方面飞报省中。寿昌距离严州只有六十里,中间要害,只有杨溪一镇,离严城三十里,可以驻扎军队抵御贼军。我防守严州,统带的兵勇不多。秦如虎一军,因为我先前知道寿昌难守,调往防御;又因为寿昌人不愿官兵驻扎,嘱咐其靠近寿昌边界扎营,兵民果然不相安。如虎也畏惧贼军到来,于是借口去扎淳安,大概淳安也恐贼军到来,而预先请他去。保升都司王进修一军,我前两日已调往南乡扎口;只有卢■〈氵辰〉所带的勇丁,及严州守城兵勇,不过三四百人,一听寿昌被贼军占据,各有畏缩之心,都商议登城固守。我说:三四百人,怎能守此府城?全部用三四百人前往驻扎杨溪,使贼军不知我虚实,或许贼军尚犹豫不前,我再设法添兵守城;不然,贼军即来,立刻就被攻破了。听者都惊愕失色。我说:你们三四百人,但陆续运送军装及扎营器具往杨溪,使这三十里
路上不断行人,由山后往杨溪,由山前回严州,贼必有人来探,使彼不知我兵多少,如此三日,我处添兵必至矣。乃严城先有贼探,知城中实无多兵,发兵数次,来破严州城。贼用兵最慎,探子亦多,兵行数里而追回者三次。又江山百姓闻寿昌城破,相与议曰:严州城无多兵,恐段太爷难守,我等皆往助守之。于是连帆而下,「段」字旗号徧严州城下矣。贼责前探曰:尔谓严州无兵,今日陆路三日不断,水路船只无数,非兵云何?遂杀前探。噫嘻!此日势险而不破,后人拥兵以守,而两次破之,事各有时耶?抑此时余运尚亨耶?
译路上行人络绎不绝,从山后前往杨溪,从山前返回严州,贼人必定会派人来侦察,让他们不知道我方兵力的多少,这样过了三天,我方增援的兵力必定到达。然而严州城事先已有贼人的探子,得知城中实际上没有多少兵力,于是多次发兵,前来攻打严州城。贼人用兵最为谨慎,探子也很多,军队行进几里路又撤回的就有三次。另外,江山百姓听说寿昌城被攻破,互相商议说:严州城兵力不多,恐怕段太爷难以坚守,我们都去协助守城。于是船只连绵不断地顺流而下,“段”字旗号遍布严州城下。贼人责问之前的探子说:你说严州没有兵力,如今陆路上三天行人不断,水路上船只无数,如果不是兵力,又是什么?于是杀掉了之前的探子。唉!这一天形势险恶却没有被攻破,后来别人拥兵防守,却两次被攻破,这是事情各有其时吗?还是说此时我的运气尚且亨通呢?
110五月,九江镇李定太自江西带兵来援衢州,号称十万,其实只七千人。李定太自金陵往援江西,江西肃清,遂放九江镇;至是,又奉命来解衢围,声势颇壮。余先委员远迎。李定太派差官来严,云欲到严,与余合兵防堵。余以严州城小,恐难安置,本城绅民,更不愿大兵之来,余遂前迎李定太商之,先尽地主礼,以犒其师之远来。定太答曰:前闻老兄用空城计,弟以为不过兵少耳;今来此,问本地人,老兄真空城也,其险与武侯当日同。余请驻扎杨溪,谓之曰:由此过河,即寿昌地界,以重兵驻此,贼必不敢来窥,则严州可保,而省城亦安。时五月大水,定太要于杨溪河中搭造浮桥,曰:行军必备退步。此未算胜先算败也。余见其志已决,不能不面为应承。夜回严城,与绅士商之曰:必搭浮桥,非惟一时无此多船,即有船,当此山溪洪水,亦随水而去;然浮桥此时之不能搭,只尔等本地绅衿可言,我地方官言之,彼必疑为推诿,尔等明日多备盐米菜物,以应兵勇食用,然后再请见镇台,言是奉余之命来搭浮桥;但段大人不知情形,从前官军在此防御徽州贼匪,搭过浮桥数次,夏秋之交,皆被山水推去,船只板片顷刻无存,此等情形,今绅民等在段大人面前说不出。绅衿次日果依余言,往商镇军。镇军踌躇者久,乃曰:要过此河,总须多备船只。绅衿回严又请余示,余曰:渡河船只何能不备。乃民间之船,早已远逃,今闻渡兵以代浮桥,更不愿往当差。此本首县应办之事,亦无从措手。余曰:即着各处搜拿,亦徒多延时日,岂能应期而具?我见城河岸边,破船不少,此等船未必皆破,当是弃空船于此,而搬运船上器具于岸,谓空船无用也。严州船匠不少,渡河只需篙浆,修之两日可齐,先告空船业户,船若坏失,赔钱数十千;船若还原,只算借用,篙浆亦给予本船。时五月大雨,城外河滩沙泥,常没马腹,匠人即在滩上修船,余常骑马往催。镇军催船差官,每日于河边见余,叹曰:只有大人一人办事,亦太劳矣。船齐后,李定太于是督兵渡河扎营。
111一日,有夫妇两人来辕喊寃,跪诉:夫妇撑船度日,前日摇船下水逃难,有人跳上船来,头戴翎顶,似营官模样,先口称搭船,腰间带刀,将船户赶上岸,只留妇人在后摇船。见其意不善,将船摇近河边,浮水上岸逸去。营官遂自摇船下来,夫妇亦由陆路而至严。今见船现泊河下,故来喊寃。余问:赶尔上岸人,犹在船中乎?答曰:未见。余曰:无质证,何以明白?余随差人同夫妇往认船只,告之曰:现是何人看管此船,即将其人带来见我。差人带至,乃是严州河下管厂船差,云:是前日徽州防堵张大人差官,自衢州探军回严,将船卖与小人。余曰:此人尚在严城乎?答曰:船钱尚未付清,人犹在此。余命人同船差去,将差官带来。差官知事已破败,遂狡词以问夫妇曰:我搭尔船,何以不肯摇船?我正思禀知大人究尔逃差。船户曰:我怕尔刀。曰:尔妻何以亦逃?答曰:当大人面前,尔自明白,我亦不言。余问船差曰:彼将船自卖于尔,尔亦不问伊船来历乎?船差曰:伊言船在河中,无人看管,是以摇来,只得变卖。差官大言曰:差官是为张大人探听军情,地方官不办差,而反帮船户辱差官乎?余忿极,以靴踢其首曰:我要取尔狗命。尔思强奸民间妇女,差官尤加罪一等。今先杀尔,再告知张大人。差官乃以头叩地曰:莫说差官,大人督兵在此,即红顶亦可法治,非严何以营兵,只求大人开恩。余曰:真狡猾贼,今思只办偷船罪矣。但船户如愿领船去,即是尔之福命。余遂命夫妇同去,查船上器具。差官腰间有银数十两,余交县管押。差官恐余治其罪,乃将银私托兵差买船户领船,兵丁差役骗船户曰:速撑船去,尔夫妇幸遇段大人故能讼胜;不然,张大人差官岂是好惹者。夫妇得船,已喜出望外,遂不来见余,摇船而去。兵差告余,余曰:便宜此差官。遂放之去。后乃知船
译五月,九江镇总兵李定太从江西带兵来援救衢州,号称有十万大军,实际上只有七千人。李定太此前从金陵前往支援江西,江西局势肃清后,便驻防九江镇;至此,又奉命来解除衢州之围,声势颇为壮大。我先前委派官员远远迎接。李定太派遣差官来到严州,说想要到严州,与我合兵防守堵截。我认为严州城池狭小,恐怕难以安置,本地的士绅百姓,更不愿意大军到来,于是我便前去迎接李定太商议,先尽地主之谊,犒劳他远道而来的军队。李定太回答说:“先前听说老兄使用空城计,我以为只是兵力少罢了;如今来到这里,询问本地人,老兄真的是空城啊,其险要程度与诸葛亮当年相同。”我请他驻扎在杨溪,对他说:“从这里过河,就是寿昌的地界,用重兵驻扎在此,贼寇必定不敢来窥探,那么严州就可以保全,省城也就安稳了。”当时正值五月大水,李定太要求在杨溪河中搭建浮桥,说:“行军必须预留退路。”这是还没计算胜利就先计算失败啊。我见他的主意已定,不得不当面答应。夜里回到严州城,与士绅商议说:“一定要搭浮桥,不仅一时没有这么多船,即使有船,面对这山溪洪水,也会随水漂走;然而浮桥此时不能搭,只有你们本地士绅可以说,我作为地方官来说,他必定怀疑是推诿。你们明天多准备盐、米、蔬菜等物品,供士兵食用,然后再去拜见镇台,说是奉我的命令来搭浮桥;但段大人不了解情况,从前官军在此防御徽州贼匪时,搭过几次浮桥,夏秋之交,都被山水冲走,船只板片顷刻间消失殆尽,这些情形,如今士绅百姓在段大人面前说不出口。”士绅第二天果然依照我的话,去与镇军商议。镇军犹豫了很久,才说:“要过这条河,总得多准备船只。”士绅回到严州又请示我,我说:“渡河的船只怎么可以不准备?但民间的船早已逃到远处,现在听说渡兵代替浮桥,更不愿意来当差。这本是首县应办的事,也无从着手。”我说:“即使着令各处搜捕,也只是徒然拖延时日,岂能按期具备?我看见城河岸边,破船不少,这些船未必都破了,应该是把空船弃置在此,而把船上的器具搬运到岸上,认为空船无用罢了。严州船匠不少,渡河只需要篙桨,修理两天就可以齐全,先告知空船的业主,船如果损坏丢失,赔偿几十千钱;船如果完好归还,只算借用,篙桨也给予原船。”当时五月大雨,城外河滩的沙泥,常常淹没马腹,匠人就在滩上修船,我经常骑马前往催促。镇军催促船只的差官,每天在河边见到我,感叹说:“只有大人一人办事,也太劳苦了。”船只齐全后,李定太于是督率士兵渡河扎营。
一日,有一对夫妇来到衙门喊冤,跪着诉说:夫妇二人撑船谋生,前日摇船下水逃难,有人跳上船,头戴翎顶,像是营官模样,先口头说要搭船,腰间带着刀,将船户赶上岸,只留妇人在后面摇船。见其意不善,将船摇到河边,浮水上岸逃走了。营官于是自己摇船下来,夫妇二人也由陆路到了严州。现在看见船还停泊在河下,所以来喊冤。我问:“赶你们上岸的人,还在船中吗?”回答说:“没看见。”我说:“没有对质的人,怎么弄明白?”我随即带着差人和夫妇去辨认船只,告诉他们:“现在是谁看管这船,就把那人带来见我。”差人带来的人,是严州河下管厂船差,说:“是前日徽州防堵张大人派出的差官,从衢州探听军情回严州,把船卖给了我。”我说:“这人还在严州城吗?”回答说:“船钱还没付清,人还在这里。”我命人同船差一起去,将差官带来。差官知道事情败露,于是狡辩质问夫妇说:“我搭你们的船,为什么不肯摇船?我正想着禀报大人追究你们逃避差役之罪。”船户说:“我怕你的刀。”问:“你妻子为什么也逃?”回答说:“在大人面前,你自己明白,我也不说。”我问船差说:“他把船卖给你,你也不问船的来历吗?”船差说:“他说船在河中,无人看管,所以摇来,只得变卖。”差官大声说:“差官是为张大人探听军情,地方官不管差役,反而帮船户侮辱差官吗?”我愤怒至极,用靴子踢他的头说:“我要取你的狗命。你企图强奸民间妇女,作为差官罪加一等。现在先杀了你,再告知张大人。”差官于是以头叩地说:“别说差官,大人督兵在此,即使是红顶子官员也可依法惩治,何必是严州的营兵,只求大人开恩。”我说:“真是狡猾的贼,现在只想办你偷船的罪了。但船户如果愿意领船回去,就是你的福分。”我于是命夫妇一同去,查验船上的器具。差官腰间有几十两银子,我交给县衙管押。差官怕我治他的罪,于是私下托兵差买通船户领船,兵丁差役骗船户说:“快撑船走,你们夫妇幸遇段大人所以能胜诉;不然,张大人的差官岂是好惹的。”夫妇得到船,已喜出望外,于是没来见我,摇船走了。兵差告诉我,我说:“便宜了这个差官。”于是放他走了。后来才知道船
户只得船,并未得银也。叹曰:到底民愚,近官者多诈也。张小圃闻余责其差官,赞曰:段镜湖真有胆识我亦心钦。
译官府只得到了船只,并没有得到银两。我感叹道:终究是百姓愚昧,接近官府的人大多奸诈。张小圃听说我斥责了那差官,称赞说:段镜湖真有胆识,我也心里钦佩。
112严州城北山中,有一遂安秀才,坐馆训蒙。一夕,梦中有人告曰:尔亦颇知奇门,今段大人至严州防堵,日夕筹划御贼,尔盍往助。门生中有述其语于余,余属其同门生来见。秀才,朴实人也。余问:何以御贼?答曰:生员亦曾梦中问神,神言:但按奇门分列五方,别旗色,每日于教场上训练百人,贼必有人来探,见此旗色,自不敢来严。余又命兵丁、勇丁每人日至教场操练,于一百五十步外,悬一小袋,盛以石灰,有击中者,赏钱以示奖劝。兵勇材官,踊跃奋击,每日习练鎗炮之声不断。贼是年果未来窥严州。谓非神力,何以相去六十里,又明知无兵而不来?谓神力可恃,何以后数年竟使严州蹂躏若此?噫!吾不得而知之矣。
113兰溪有桐子滩,下有施家滩,每逢水涸,过滩船只拥挤,多雇小船拨运,习惯因而射利。或值岁歉,则米谷不许下滩,以讹索商贾,久之遂至抢刼行李矣。自军兴以来,抢案更多,时有贩猪商人过滩遇抢,来控于余。余已久知此地抢案官不能办,遂带兵勇往查,顺路看南乡团练。大洋蒋姓留余午饭。 【 其子年方弱冠,已食饩矣,亦出陪余,余心爱之。今闻其家已毁,父子俱殁,岂不甚可伤哉!】 午后,至桐子滩,见行刼之船,多泊北岸。时贼尚踞寿昌,故行刼者亦肆无忌惮。余兵勇在南岸开鎗,而无赖之徒,亦从河北开鎗。兵勇寻得数船,摇过北岸追之,无赖始奔入大村不去,再着人至河南请余。余知此乃张姓,读书得功名者亦多,平日多不肯还钱粮,年稍歉,则首告灾荒,故无赖尤多。余至门,亦无敢出见余者。余命兵勇大呼曰:不将行刼者送出,则放火烧尔一村。乃有老年数人出跪于地,求余开恩。余曰:尔处犯法久矣,将行抢者送出,不毁尔村房屋,即是开恩。年老者曰:此辈无赖,刻已远遁,求大人宽限一二日,老民合村之人,必拘犯人到案,以保一村。因泣曰:若辈平日总不肯听老民之言,知有今日久矣。余曰:我知尔姓读书之人很多,取功名者不少,何以平日皆不知守法?此等无赖行抢,皆读书人平日不加约束,有以致之。老民叹曰:大人之言,何尝不是,今闻大人金训,皆知之矣。余谓老民曰:尔等勿自欺,尔族不遵王法久矣,三日不能将犯人送出,勿悔。老民曰:诺。余同兵勇又至施家滩,入施姓宗祠,传宗长至,命其将抢犯捆送。施姓宗长亦愿遵办。兵勇已将河上行刼小船二十余只驾之回严,余亦由水路回严。三日,张、施二家,共送抢犯七名来辕,余将就地正法。严州有与余相善生员谓余曰:此辈杀之不足惜也,但此等时势,杀之不能尽;大人以好生为德,生员与两姓相识者,亦有正派人,大人请缓数日施刑,使此辈家小恸哭而求族中正人,誓痛改前非,正人肯来具保,则大人宽其一死;如正人亦不肯保,则是罪无可逭之人矣。如此,既可使两姓知感,又见大人用刑非滥也。余从之。后数日,两族果来保出五人,只有两人,族中亦不肯保,余遂就其抢处杀之。远近闻之,皆喜曰:今皆无忧此滩难过矣。
114余因寿昌贼踞,命兵勇于近寿山扎营。我既可以窥贼动静,贼必望之而心疑。忽一夕,寿昌贼遁去,盖因李定太兵既渡河,余又命扎营山上,不知我兵虚实,故遁。王进修兵于山顶,夜望见贼退,亦不敢追,清晨使人窥探,城中贼果遁。进修又自进城往探,乃飞报余知;余即飞报省中,并以王进修来字呈抚军。抚军即将原字示知同寅,进修之叔冠三,尚恐是进修径禀抚军,而未知系余转呈也。省中皆知寿昌贼退。次日,李定太乃有文书报省,夸张战功。省中早已知之,定太由是不悦进修。此军中争功,自来积习也。
115余以寿昌贼退,一切善后之事,不可不预为布置,乃寿昌前令已不回任, 【 固】 【 [因]】 委随员置理寿昌,亲临其邑,以观实在情形。但见居民扶老携幼,或负担,或牵牛,络绎来归。童稚牵衣,伛偻呼号,不绝
译严州城北的山中,有一位遂安县的秀才,在私塾中教授儿童读书。一天夜里,他在梦中有人告诉他说:“你也很懂得奇门遁甲之术,如今段大人来到严州防守堵截,日夜筹划抵御贼寇,你何不前往相助。”他的学生中有把这话告诉我的,我嘱咐他带着同门学生来见我。这位秀才是个朴实的人。我问他:“用什么方法抵御贼寇?”他回答说:“学生也曾梦中问过神明,神明说:只要按照奇门遁甲的方位排列五方,区分旗帜颜色,每天在教场上训练一百人,贼寇必定有人来探听,看到这些旗帜颜色,自然不敢来到严州。”我又命令兵丁、勇丁每人每天到教场操练,在一百五十步外悬挂一个小袋,里面装满石灰,有击中目标的,赏钱以示奖励鼓励。兵勇和材官们踊跃奋力射击,每天练习枪炮的声音不断。贼寇这一年果然没有来窥探严州。如果说这不是神力的帮助,为什么相隔六十里,贼寇明明知道没有军队却不敢来?如果说可以依赖神力,为什么几年后严州竟然被贼寇蹂躏到如此地步?唉!我无法知道其中的原因了。
兰溪有个桐子滩,下面有施家滩,每逢水浅时,过滩的船只拥挤,大多雇佣小船转运,习惯上因此谋取利益。有时遇到歉收年份,就不允许米谷下滩,借此勒索商人,久而久之甚至发展到抢劫行李。自从战事兴起以来,抢劫案件更多,当时有贩猪的商人过滩遇抢,来向我控告。我早就知道这地方的抢劫案件官府无法办理,于是带着兵勇前往查办,顺路查看南乡的团练。大洋村的蒋姓人家留我午饭。【他的儿子刚满二十岁,已经享受廪膳了,也出来陪我,我心里很喜欢他。现在听说他家已被毁,父子都死了,难道不是很令人悲伤吗!】午后,到达桐子滩,看见抢劫的船只,大多停泊在北岸。当时贼寇还占据寿昌,所以抢劫的人也很肆无忌惮。我的兵勇在南岸开枪,而无赖之徒也从河北开枪。兵勇找到几艘船,摇到北岸追赶,无赖们才逃入大村中不走,再派人到河南请我。我知道这是张姓人家,读书取得功名的人也很多,平时多不肯缴纳钱粮,年成稍歉,就首先告灾荒,所以无赖尤其多。我到了门口,也没有敢出来见我的。我命令兵勇大声呼喊说:“不把抢劫的人送出来,就放火烧你们全村。”于是有几个老年人跪在地上,求我开恩。我说:“你们这里犯法很久了,把抢劫的人送出来,不毁坏你们村的房屋,就是开恩。”老年人说:“这些无赖,现在已经逃远了,求大人宽限一两天,我们全村的人,一定把犯人拘捕到案,以保全全村。”哭着说:“这些人平时总是不听我的话,知道会有今天已经很久了。”我说:“我知道你们姓张的读书人很多,取得功名的也不少,为什么平时都不守法?这种无赖抢劫,都是读书人平时不加以约束,才导致的。”老年人叹息说:“大人的话,何尝不是这样,现在听了大人的教诲,都知道错了。”我对老年人说:“你们不要自欺欺人,你们家族不遵守王法很久了,三天内不能把犯人送出来,不要后悔。”老年人说:“好。”我和兵勇又来到施家滩,进入施姓宗祠,传召宗长到来,命令他把抢劫的犯人捆绑送来。施姓宗长也愿意遵照办理。兵勇已经把河上抢劫的小船二十多只驾回严州,我也由水路回严州。三天后,张、施两家,共送来抢劫犯人七名到衙门,我把他们就地正法。严州有与我关系好的秀才对我说:“这些人杀了也不可惜,但这种时势,杀不尽;大人以好生为德,我与两姓相识的,也有正派人,大人请缓几天施刑,让这些人家里痛哭哀求族中的正派人,发誓痛改前非,正派人肯来担保,那么大人宽恕他们一死;如果正派人也不肯担保,那就是罪无可逭的人了。这样,既可以让两姓感激,又显示大人用刑不滥。”我听从了他的建议。几天后,两族果然来保出五人,只有两人,族中也不肯保,我于是就在他们抢劫的地方杀了他们。远近的人听说后,都高兴地说:“现在都不必担心这滩难过了。”
我因为寿昌贼寇占据,命令兵勇在靠近寿山的地方扎营。我们既可以窥探贼寇的动静,贼寇必定望见而心生疑虑。忽然一天夜里,寿昌贼寇逃走了,大概是因为李定太的军队已经渡河,我又命令在山上扎营,不知道我们军队的虚实,所以逃走。王进修的军队在山顶,夜里望见贼寇撤退,也不敢追赶,清晨派人窥探,城中贼寇果然逃走。进修又亲自进城探视,于是飞报我知道;我立即飞报省中,并把王进修的来字呈给抚军。抚军立即把原来的来字告知同僚,进修的叔叔冠三,还担心是进修直接禀报抚军,而不知道是我转呈的。省中都知道寿昌贼寇撤退。第二天,李定太才有文书报省,夸张战功。省中早就知道了,定太因此不高兴进修。这是军中争功,自古以来的积习。
我因为寿昌贼寇撤退,一切善后之事,不可不预先布置,于是寿昌前任县令已不回任,【固】 【[因]】委派随员治理寿昌,亲自到该县,以观察实际情况。只见居民扶老携幼,有的背负,有的牵牛,络绎不绝地回来。儿童拉着衣服,老人呼号,不断。
于路,余目击情怆者久。入城,街市秽不可闻,时又炎热,扑鼻即作呕吐。盖贼匪所到,无论牛、羊、犬、豕,无不杀以供爨;而皮、骨、肚肠,一切皆抛弃地上,食有盈余,亦弃之地;大小便又不择地,致逐臭青蝇,扑面横飞。余叹曰:作践一至于斯耶!常平仓内谷子尚未抛散,余命县令量数申报。余未至县之先,已有营官在此出卖,四百文钱,任民挑一担,至是乃止。民家谷子,营兵一概封之。余曰:兵原卫民者也,何可如贼之强占民间财物。乃令分其谷为二,民留一半,兵取一半。忽东南城外农民数百,执香跪地,诉称:沿河田亩,恒年栽秧,后河中老堰,向系照田出费,修好堰坝,堵水灌田,以防天旱;今年栽秧之候,正值贼扰,小民多是夜栽秧,扰荡之余,谁能出费以修河堰,若再天旱,秋成无望,更不能活矣。现在城中尚有谷子,求段太爷发两百担修堰,小民可望活命。余谓农民曰:我饬寿昌县督修。农民皆曰:非段太爷,恐无人肯管此事也。时新委寿昌县在侧,余谓之曰:即将常平仓谷另提三百担,以便修堰,使穷民亦可借工以糊口也。时佐贰教官闻余至,亦俱回县,惟一教官姓宋,系宁波人,前曾在宁波见过,不肯出城,死于学宫。
译在路上,我目睹凄惨景象已有很长时间。进入城中,街市污秽不堪,气味难闻,当时又正值炎热,气味扑鼻便让人作呕。这是因为贼匪所到之处,无论牛、羊、狗、猪,没有不杀来做饭的;而皮、骨、肚肠等,全都抛弃在地上,食物有剩余,也丢弃在地上;大小便又不分地点,导致追逐臭味的苍蝇,迎面横飞。我感叹道:糟蹋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吗!常平仓里的粮食还没有散失,我命令县令清点数量并上报。在我未到县城之前,已有军官在此售卖粮食,四百文钱,任由百姓挑一担,到这时才停止。百姓家中的粮食,营兵一概封存。我说:“军队原本是保卫百姓的,怎么能像贼匪一样强占民间财物。”于是命令将粮食分为两份,百姓留一半,军队取一半。忽然东南城外有数百名农民,手持香火跪在地上,诉说:“沿河的田地,常年种植水稻,后来河中的老堰,向来是按照田亩分摊费用,修好堰坝,堵水灌溉田地,以防天旱;今年种植水稻的时候,正值贼匪骚扰,小民大多是在夜间插秧,在骚扰动荡之后,谁还能出钱来修河堰,如果再遇天旱,秋天就没有收成的希望,更不能活命了。现在城中还有粮食,请求段老爷发放两百担用于修堰,小民才有活命的希望。”我对农民说:“我命令寿昌县负责督修。”农民都说:“如果不是段老爷,恐怕没有人肯管这件事了。”当时新委任的寿昌县令在旁边,我对他说:“立即从常平仓另提三百担粮食,以便修堰,让穷苦百姓也能借做工来糊口。”当时佐贰官和教官听说我到了,也都回到县城,只有一位姓宋的教官,是宁波人,以前曾在宁波见过,不肯出城,死在学宫。
116诸务粗定,余将回严,绅民请曰:大人至此,寿昌人闻之来归者,已十有五六,再驻一日,则寿昌百姓,尽归来矣。余遂再留寿昌一日。王进修备饭,吃饭之时,蝇扰难堪,余曰:热甚须浴。至后园,见有铜钉精致红漆木盘,狼籍弃地,盖以喂马者也;命兵勇负往河中洗净。告之曰:晚间烧水,送至河边沐浴,倒比城内干净,今夜余即宿河边矣。兵勇从之。夜半后,进修恐河边过凉,复请至公馆安歇。次早,余往城外,周阅贼扎营盘,谓随从营官曰:贼之用兵,亦甚周到也。午后,见寿昌之人来归者,若鸟之投林,余遂回严。
117六月,贼退,衢州围解。余谓江山人曰:可以归矣。江山人泣曰:前衢州道台,疑我江山人反,今过衢州城下,不知道台许我等归否。余慰之曰:我送尔等回江山。遂同往衢州。路过兰溪,绅民多来迎余者。惟江山百姓,无论男妇老幼,皆执香跪船头,向余坐船叩首。至衢州城外,有浮桥一所,乃贼围衢州时,镇道所设,以便兵勇渡河,与贼交锋,有重兵守之。虽贼已退,而桥设如故,守兵如故。江山之民由船回家,必历设桥之处,而桥仍经道台关锁未开,江山人皆谓道台不准放伊等回去矣。余进衢城,与镇道及各领兵大员叙防堵苦辛,徐言及百姓遭难之惨,因问:何以将浮桥横架河中,以致江山难民不敢回家。道台惊曰:贼围城时,原曾出示,非道署有令,不准开桥,今贼退数日,无人言及,我亦忘之。余请其速开,使江山之人好早回去。又念江山乃旧治,百姓遭难如此,必亲至其地以观情状,遂骑马往江山。见西安治内田尽荒芜,江山之田,皆民偷插,沿途民房被烧毁,树木凋伤,残破满目。将近江山县十里以外,有一处村庄,接连四五所,树木清秀,田禾亦饶,余心异之。偶值绿荫处,余下马流连,有献熟鸡蛋一盘,茶一壶,茶杯数个,恭立树下者。树阴处已先设一椅,请余坐。细言贼驻江山,攻衢城情形甚悉。始至时,大言不惭;后数攻衢城未下,又言曰:昔在饶州遇饶妖头,今在衢州,又遇饶妖头。 【 所谓妖头,盖指饶枚臣。】 既而又述贼言曰:闻严州更有一姓段人,在此防堵,此人到处,民皆为兵,尤不易破。余复问献茶者曰:尔村中何独贼不骚扰?答曰:小人开一药铺于村中,畧知行医,当贼至时,店乃开张如故,有贼首至,问小人平日何为,小人直言告之,贼首遂教小人当伪官。小人答曰:家有老母,不忍远离,大人已驻我江山,不日衢州城下,我等皆大人子民,为民为官,皆一体也。贼首喜,故不以伪官相强。更谓小人曰:我不强尔,恐尔仍不免扰害。小人转求曰:大人必须保卫小村。因给小告示一张,属小人贴之门外,人不敢扰。小人又求曰:相近村庄,皆小人本家,及邻里亲友,俱仗大人保全。又给告示四道,所以小人近村亦获安全。当衢城贼将退时,前三日告余曰:至某日尔当避居山。小人从之。未避之家,间被掳人,至贼退,然后知之。此贼首亦算好也。余顾近村树绿禾青,因叹曰:草木亦关气运,此理从何处说来。至江山进城,百姓焚香跪地,不计其数。有一差役,余任江山县时,余曾杖之数百,此时亦执香同跪。余惊讶之,问曰:尔犹不恨我耶?差役叹曰:当时且不敢怨,况今日耶。入城,见县署已毁,街市半毁,民房半存。余昔年拨小罚款为养济院,添造房屋数间,幸犹存。孤苦贫民见余至,亦跪迎。余门生王姓房屋尚宽敞,伪翼王即在此打馆,余此时亦馆于其内。次日,告城中绅衿曰:贼虽退,恐本地亦有土匪,且来往兵勇不绝于路,尔等团练仍不可散,此时费用原难,然非团练,恐尔等仍难安处。严州尚有粮米,我帮尔等百担,给养济院贫民,余作团练经费。住江山两日,乃由水路回严,谓严州绅衿曰:衢州贼既远退,我不久即当回省,严州贼之未来,何尝非蒙神庥。日前我与诸君在城隍庙中求签,签示可谓语重心长也。今贼虽暂退,未必遂不再
译各项事务大致安定,我准备返回严州,当地士绅百姓请求说:“大人来到此地,寿昌人听说后前来归附的,已有十之五六,如果再多驻留一天,那么寿昌百姓就都能回来了。”我于是又在寿昌多留了一天。王进修备办了饭,吃饭的时候,苍蝇骚扰得让人难以忍受,我说:“天气太热,需要洗澡。”到后园,看见有铜钉精致、红漆的木盘,杂乱地丢弃在地上,原来是用来喂马的;我命令士兵把它背到河里洗干净。告诉他们说:“晚上烧好水,送到河边沐浴,倒比在城里干净,今晚我就住在河边了。”士兵听从了。半夜过后,王进修担心河边太凉,又请我回到公馆休息。第二天一早,我出城,巡视贼军扎营的营地,对随从的营官说:“贼军用兵,也很周到啊。”午后,看见寿昌前来归附的人,像鸟儿投奔树林一样,我于是返回严州。
六月,贼军撤退,衢州解围。我对江山人说:“可以回去了。”江山人哭着说:“以前衢州道台,怀疑我们江山人造反,现在经过衢州城下,不知道道台是否允许我们回去。”我安慰他们说:“我送你们回江山。”于是一同前往衢州。路过兰溪,士绅百姓多来迎接我。只有江山百姓,无论男女老幼,都拿着香跪在船头,向我坐的船叩首。到了衢州城外,有一座浮桥,是贼军围困衢州时,镇台和道台设置的,以便士兵渡河,与贼军交战,有重兵把守。虽然贼军已经撤退,但桥依然设在那里,守兵也依然如故。江山的百姓从船上回家,必须经过设桥的地方,而桥仍然被道台关锁未开,江山人都说道台不准放他们回去。我进入衢州城,与镇台、道台及各领兵大员叙说防堵的辛苦,慢慢谈到百姓遭受灾难的惨状,于是问:“为什么把浮桥横架在河中,以致江山难民不敢回家。”道台惊讶地说:“贼军围城时,原本曾出示,没有道署的命令,不准开桥,现在贼军撤退几天了,没人提及,我也忘了。”我请求他迅速打开,让江山的人好早点回去。又想到江山是我以前治理的地方,百姓遭受这样的灾难,一定要亲自到那里查看情况,于是骑马前往江山。看见西安治内的田地全都荒芜,江山的田地,都是百姓偷偷插秧,沿途民房被烧毁,树木凋残,满目疮痍。快到江山县十里以外,有一处村庄,接连四五家,树木清秀,田禾也丰饶,我心里觉得奇怪。偶然遇到绿荫处,我下马流连,有人献上一盘熟鸡蛋,一壶茶,几个茶杯,恭敬地站在树下。树阴处已经先设了一把椅子,请我坐下。详细讲述贼军驻扎江山,攻打衢州城的情形非常清楚。刚开始时,大言不惭;后来几次攻打衢州城没攻下来,又说:“以前在饶州遇到饶妖头,现在在衢州,又遇到饶妖头。”【所谓妖头,大概是指饶枚臣。】接着又叙述贼军的话说:“听说严州还有一个姓段的人,在这里防堵,这个人所到之处,百姓都成为士兵,尤其不容易攻破。”我又问献茶的人说:“你们村里为什么唯独贼军不骚扰?”回答说:“小人在村里开了一家药铺,略懂行医,当贼军到来时,店铺依然像往常一样开张,有贼首来,问小人平时做什么,小人直言相告,贼首于是教小人当伪官。小人回答说:家里有老母亲,不忍心远离,大人已经驻扎在我们江山,不久衢州城下,我们都是大人的子民,为民为官,都是一样的。贼首高兴,所以不强迫小人当伪官。又对小人说:我不强迫你,恐怕你仍然难免遭受骚扰侵害。小人转而请求说:大人必须保卫小村。于是给了一张小告示,嘱咐小人贴在门外,人不敢骚扰。小人又请求说:附近的村庄,都是小人的本家,以及邻里亲友,都依靠大人保全。又给了四道告示,所以小人附近的村庄也获得了安全。当衢州城贼军将要撤退时,前三天告诉我说:到某日你应当避居山里。小人听从了。没有躲避的人家,间或被掳走人,直到贼军撤退,然后才知道。这个贼首也算好的。”我环顾附近村庄树绿禾青,于是感叹说:“草木也关乎气运,这道理是从哪里说起的。”到了江山进城,百姓焚香跪地,不计其数。有一个差役,我担任江山县知县时,我曾杖打他几百下,此时也拿着香一同跪拜。我惊讶地问:“你还不恨我吗?”差役叹息说:“当时尚且不敢怨恨,何况今天呢。”进入县城,看见县衙已被毁坏,街市毁坏了一半,民房保存了一半。我昔年拨出小笔罚款作为养济院,添造了几间房屋,幸好还保存着。孤苦贫民看见我到来,也跪迎。我的门生王姓的房屋尚宽敞,伪翼王就在此处驻扎,我此时也寓居在其中。第二天,告诉城中士绅说:“贼军虽然撤退,恐怕本地也有土匪,而且来往的士兵不绝于路,你们的团练仍然不可解散,此时费用原本困难,然而没有团练,恐怕你们仍然难以安居。严州还有粮米,我帮你们一百担,供给养济院的贫民,其余作为团练经费。”在江山住了两天,于是由水路返回严州,对严州士绅说:“衢州贼军既然远远撤退,我不久就应当回省,严州贼军尚未到来,何尝不是蒙受神灵的庇护。日前我与各位在城隍庙中求签,签语可谓语重心长啊。现在贼军虽然暂时撤退,未必就不再……”
来,居安尚恃神灵呵护,府县两城隍庙,久作客兵公馆,践蹋不少,诸君当敬慎勉力修好。我先捐钱百千以为之倡,诸君好劝地方相助。要思贼若来严,家室且莫保矣。何有资财?更向人说:有能捐钱至百千,余照军功给功牌,以示奖励。
译来吧,如今虽处于安定的环境,但仍需仰赖神灵的护佑。府城和县城的两座城隍庙,长久以来被当作客兵的公馆,遭受了不少践踏破坏,各位应当恭敬谨慎、尽力将其修缮完好。我先捐出钱一百千作为倡导,各位也要好好劝说地方人士相助。要想到如果贼兵来势严峻,连家室都难以保全,哪里还会有资财?还要向人们说:有能捐钱达到一百千的,我按照军功授予功牌,以示奖励。
118宁波码头向有钱贴之名。钱贴者,因当年宁波殷富富室所开钱庄,凡有钱者皆愿存钱于庄上,随庄主略偿息钱;各业商贾向庄上借钱,亦略纳息钱,进出只登帐簿,不必银钱过手也。民间日用,亦只到钱店多写零星钱票,以应零用,倒比用钱方便,免较钱色也。尝有以钱换票而贴水者,以票钱之便于用,而钱庄又系富室所开,不虑票钱无着。故宁波商贾,只能有口信,不必实有本钱,向客买货,只到钱店过帐,无论银洋自一万,以至数万、十余万,钱庄只将银洋登记客人名下,不必银洋过手。宁波之码头日见兴旺,宁波之富名甲于一省,盖以此也。自军兴以来,宁波捐项最多,而省中犹谓其少,以富名太大也。我尝言宁波虽大,而宁波码头实空,只有帐簿,不见现金。譬如年久老树,外面枝叶虽茂,其中本质已空,遇大风暴,立见摧折。省中同寅皆掩口笑。后因码头日空,庄上存钱日少,以票取钱,必出贴水,其始每千不过贴水五十文,渐至百文;以后竟至四、五百文。夷务以后,有贴水名目,官厅乃禁止铜钱出境,而贴水如故。有人言庄上起利,则存钱之家,自然日集市中,市中银钱日多,则钱贴自平。官厅乃着令钱店竖庄。竖庄者,起利也;利起而钱贴果平。余在宁波时,亦尝劝钱铺竖庄,乃借钱通商者总以竖庄为不利,并造作谣言,疑余有钱存庄,故利于竖庄。自余离宁波后,遂永不竖庄,钱贴日增,票钱买货,市价日长。东乡史致芬曾以聚众滋事,充军广西。广西长发贼起,逃归东潜湖,复聚向日滋事之人,谓米价之贵,总由钱贴之贵,遂以平米价、钱贴为名,率众来米栈钱庄讲理。讲理其名,乘众抢刼其实。乡民聚众来城滋事,地方官不能不出城弹压。时鄞县抱病,宁波府兼护道印,往城外大教场弹压。东乡人众,鄞县闻之,挥汗而言曰:本府出城必不讨好,彼见段大人常出城压服众人,非段大人而敢如是乎。本府果至教场,被乡人将官轿打碎,史致芬犹场护本府,故未至受殴。乡人毁轿之后,遂欲乘众抢刼钱栈。时城内有团勇孝廉李厚建带勇往御乡众,施放鎗铳,连毙数人。乡众始退,放火烧毁教场演武厅,声言:钱贴、米价不平,尚要入城放火。故宁波震动,禀请抚军求余至宁波戡定此乱。余谓宁波人曰:此一节,余久料必至闹事,今果然矣。遂与同赴宁波。文武员弁,俱迎之西门外。入城,馆考棚内。宁波绅民陆续来见,余与之商,皆谓:史致芬罪无可赦,然所居在东潜湖里陶公山下,地势险阻,东乡出洋捕鱼之民,皆其羽翼,性尤凶悍,若用重兵,昔年东潜湖石山衕事可为殷鉴。惟利瓦伊镛父子谓:此系罪魁,非铲草除根,终有后患。余曰:浙省重兵皆在宁波,尔思宁波之兵可任用乎?外府无兵可调,目今浙江、徽州防堵,每月需饷二三十万,岂能筹及宁波?我原知非用兵不可,然子试思之,非惟无饷,且无兵也。利瓦伊镛父子无言。余曰:再熟筹之。利瓦伊镛父子告退。时宁波府志在报仇,利瓦伊镛父子日耸恿用兵,然宁波府亦自知用兵之毫无把握也。绅士大众皆曰:李氏父子之言,不可轻听,只要可以消案,史致芬不再滋事,总以不用兵为上策。余曰:只要史致芬肯到案,许其不死,案亦不难销也。余知卢■〈氵辰〉平日与史致芬相善,使其自往陶公山谕之。谓之曰:尔往劝致芬投案,致芬必以周祥千为疑,尔晓之曰:昔日周祥千烧毁衙署,是已经奏明然后用兵,又有羊庙一节,案无可销,故祥千虽自投案,而仍难免于罪;今尔案尚未出奏,可由省中办理,即烧毁演武厅罪名甚重,然是日乡民被戕者已有六人,固可以死者抵案,断不致办致芬死罪。但必致芬投案者,庶可平众人之心,而免日后生波也。卢■〈氵辰〉往谕,致芬果疑,反复开导,致芬始自揣曰:我固知段太爷不欺人,我再与本地众人商之,必段太爷亲至陶公山,当面一约,大家放心。尔暂回城,我与大众商量明白,自有人来城,呈请段太爷
译118 宁波码头向来有“钱贴”的名目。所谓钱贴,是因为当年宁波富裕人家开设的钱庄,凡是有钱的人都愿意把钱存在庄上,由庄主略付利息;各行业的商贾向庄上借钱,也略付利息,资金进出只登记在账簿上,不必银钱实际过手。民间日常用度,也只到钱店多写些零星钱票,以应付零用,反倒比用现钱方便,免去了计较钱色成色的麻烦。曾经有过用钱换票而需要贴水的情况,因为票钱使用便利,而且钱庄又是富室所开,不用担心票钱无法兑现。所以宁波的商贾,只需有口头信用,不必实有本钱,向客商买货,只到钱店过账即可,无论银洋是一万,还是数万、十余万,钱庄只将银洋登记在客人名下,不必银洋实际过手。宁波码头日渐兴旺,宁波的富名冠绝全省,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原因。自从战事兴起以来,宁波的捐项最多,而省里还嫌其少,因为宁波富名太大。我曾说宁波虽然富庶,但宁波码头实际上却是空的,只有账簿,不见现金。好比年久老树,外面枝叶虽然茂盛,其中本质已经空心,遇到大风暴,立刻就会摧折。省里的同僚都掩口而笑。后来因为码头日益空虚,庄上存钱日渐减少,用票取钱,必须出贴水,起初每千钱不过贴水五十文,渐渐涨到一百文;后来竟然涨到四五百文。夷务之后,有了贴水的名目,官府于是禁止铜钱出境,但贴水依旧。有人说庄上提高利息,那么存钱的人家,自然会日渐聚集到市场,市场中银钱日渐增多,那么钱贴自然就会平稳。官府于是命令钱店竖立庄牌。竖庄,就是提高利息;利息提高后,钱贴果然平稳。我在宁波时,也曾劝钱铺竖庄,于是借钱通商的人总认为竖庄不利,并编造谣言,怀疑我有钱存在庄上,所以利于竖庄。自从我离开宁波后,于是永远不再竖庄,钱贴日渐增加,用票钱买货,市价日渐上涨。东乡人史致芬曾因聚众滋事,被充军广西。广西长发贼起事,他逃回东潜湖,又聚集往日滋事的人,说米价昂贵,总归是因为钱贴昂贵,于是以平抑米价、钱贴为名,率领众人到米栈钱庄讲理。“讲理”是名义,趁众抢劫是实质。乡民聚众进城滋事,地方官不能不出城弹压。当时鄞县知县抱病,宁波知府兼护道台印信,前往城外大教场弹压。东乡人多,鄞县知县听说后,挥汗说道:“本府出城必定不讨好,他们见段大人常出城压服众人,如果不是段大人,他们敢这样吗?”本府果然到了教场,被乡人将官轿打碎,史致奋还在场保护本府,所以没有遭到殴打。乡人毁轿之后,便想趁众抢劫钱栈。当时城内有团勇孝廉李厚建带兵抵御乡众,施放枪炮,连毙数人。乡众这才退去,放火烧毁了教场演武厅,扬言:“钱贴、米价不平,还要进城放火。”所以宁波震动,禀请抚军请求我前往宁波平定此乱。我对宁波人说:“这一节,我早就料到必定会闹事,如今果然如此。”于是与他一同前往宁波。文武官员,都在西门外迎接。入城后,住在考棚内。宁波绅民陆续来见,我与他们商议,都说:“史致芬罪无可赦,然而他所居处在东潜湖里陶公山下,地势险阻,东乡出海捕鱼的人,都是他的羽翼,性情尤其凶悍,若用重兵,昔日东潜湖石山的事可以作为鉴戒。”只有利瓦伊镛父子说:“这是罪魁祸首,不铲草除根,终究会有后患。”我说:“浙江重兵都在宁波,你们想宁波的兵可以任用吗?外府无兵可调,目前浙江、徽州防堵,每月需饷二三十万哪,怎能筹及宁波?我原本知道非用兵不可,然而你们试想,不仅无饷,而且无兵。”利瓦伊镛父子无言。我说:“再仔细筹划。”利瓦伊镛父子告退。当时宁波知府志在报仇,利瓦伊镛父子每日怂恿用兵,然而宁波知府也自知用兵毫无把握。绅士大众都说:“李氏父子的话,不可轻听,只要可以消案,史致奋不再滋事,总以不用兵为上策。”我说:“只要史致奋肯到案,许他不死,案子也不难销。”我知道卢辰平日与史致芬交好,让他亲自前往陶公山劝谕。对他说:“你去劝致芬投案,致芬必定以周祥千为疑,你晓谕他说:昔日周祥千烧毁衙署,是已经上奏朝廷然后用兵,又有羊庙一节,案子无法销结,所以祥千虽然自行投案,而仍难免于罪;如今你的案子尚未上奏,可由省中办理,即使烧毁演武厅罪名甚重,但当日乡民被杀者已有六人,固然可以死者抵案,断不至于办致芬死罪。但必须致芬投案,才能平众人之心,而免日后生波。”卢辰前往劝谕,致芬果然怀疑,反复开导,致芬这才自忖道:“我固然知道段太爷不欺人,我再与本地众人商议,必定要段太爷亲至陶公山,当面约定,大家放心。你暂回城,我与大众商量明白,自有人进城,呈请段太爷”
亲临。卢■〈氵辰〉回来,向余细述,且曰:必来请老师去也。越二日,果来请。陶公山人并在城内定一戏班,备酒席,并买香一担,大约众人执香跪迎也。事已说定,余行有日矣。李氏父子谓宁波府曰:大老爷办此事数月,愈闹愈不能收拾,今段大人不过数日,土匪来迎,唱戏饮酒,俯首赴案,省中各大宪闻之,亦觉面子上太难为情。且此等土匪闹如此大事,而投案即许其不死,来年未必不更滋事。宁波府大老爷实任也,段大人来年可以不管,大老爷总走不开。今陶公山定明日唱戏,迎段大人,今晚必无防备,我即今晚带勇潜往陶公山,出其不意,史致芬必成擒矣。明日段大人起程时,我已将犯人拿到矣。想段大人亦不能说我等所办不是。但此事切不可外露风声,即段大人来问,亦要秘而不宣。卢■〈氵辰〉颇闻其风,来与余言其事,曰:果如此,既使老师失信于陶公山,且事必决裂,不可收拾矣。余随往府署问之,宁波府谓:毫不知因,决无其事。余又往童薇研家问之,亦以为不知。余亦信为必无其事也。次早预备赴陶公山,市上纷传李厚建已带勇夜去矣;顷刻,又闻李家带往之勇,有败回者矣;辰巳之交,有人来告:李厚建已被陶公山拿住斩首,并将首级悬陶公山欣家祠堂门前示众。余问:何遂至此?答曰:厚建所带之勇多闽人,平日无赖,一旦当勇,到处骚扰,昨夜赴陶公山,沿途店铺,强买食物,人已恨之;黎明至陶公山,史致芬已着人探望,见湖中船进,湖边路上又多人行,探者问:自何来?答以:自府城来。即报知史致芬。史致芬疑曰:段太爷来,必不肯带多人,今其行迹可疑,若非段太爷来,必有诈也。探者再问,厚建之勇遂开鎗。致芬登山望之曰:事变矣。致芬自毁演武厅后,湖中亦备炮船,以防官军,是日船虽架在河上,并未装子药,为已允投案也。当闻李勇开鎗,船上人再装火药入炮,未有铅弹。先放空炮,李勇犹未遽退;后从腰囊取散钱和火药,装入炮中,一声炮轰,钱飞如雨,向李勇扑来。李勇逃遁,湖边路偪,厚建登山而逃,陶公山人鸣锣追之,厚建颠,遂被执。其勇逃回,因昨夜讹索乡市,市人恨之,于其归路桥梁尽行拆去,口中谓是防陶公山人过来,心中实欲陶公山人杀此乡勇也。余闻之气塞胸膛,口不能言者久,徐乃曰:宁波人请我来办此案,竟使我不能作主,我惟有听宁波人自闹,回省而已。遂至各处辞行回省。傍晚,闻乡勇死者数十人,无赖将死尸扛回,要寻团练董事陈禹门家滋闹。盖乡闹李姓,而利瓦伊镛谓我子已死,再唆无赖寻陈姓也。余亦置若罔闻。次早出西门,至官埠码头官厅。陶公山人扬言:段太爷亦欺人,莫怪我百姓作反!将合众入城,先烧李家房子,后烧衙署,再烧庄栈。宁波城内闻之,皆大惊惶,遂有乘机滋事者,倡言我城中众人先烧李姓房屋,莫待陶公山人来。城中绅民以及铺户俱闻是言,更觉惊惶,同声大言曰:若段太爷竟回省城,则此事更不得了。有人曰:已早出城矣,或者尚未登舟。众人曰:我等同去留之。于是蜂拥蚁奔,赶至码头,绅士当前,众人拥后。余正坐肩舆将登舟,众人望见,喊呼声喧曰:是段太爷轿也。亦不由分说,众人合拥余轿倒行至西门。余谓大众曰:我此时亦走不脱,何必将轿子倒抬。于是乃顺行入城,仍至考棚内,只听辕门喧呼曰:此事总由李家父子,我等惟有同去烧他房屋,方得无事。又有人曰:是与本府商议,我等即将本府抬去,当面烧毁李家房屋,再将本府抬往省城,换一个好的本府。余闻之,又至辕门大喝众人曰:如此行为,又与东乡人何异?众人遂渐渐声低,内有不法之徒,从中播弄,小语曰:本府现在考棚内,我等俟他回署时,连轿子台去,段太爷并不得知。中有与本府相善者,飞奔童宅告知情形,且曰:必多邀城中绅士,共到察院前,向众人说开,不然,本府今日必不得了。顷刻间,绅士共聚童宅,约齐共赴辕门。童薇研思之久,谓
译亲临。卢辰回来,向我详细叙述,并且说:“陶公山的人一定会来请老师去。”过了两天,果然来请。陶公山的人在城内定了一个戏班,备办酒席,并且买了一担香,大概是众人拿着香跪着迎接的意思。事情已经说定,我出发有日子了。李氏父子对宁波府说:“大老爷办理这件事几个月,越闹越无法收拾,现在段大人不过几天,土匪来迎接,唱戏饮酒,低头伏法,省里的大官们听说后,也觉得面上太难堪。况且这种土匪闹出这么大的事,投案就允许他们不死,来年未必不会更加滋事。宁波府大老爷是实任,段大人来年可以不管,大老爷总走不开。现在陶公山定在明天唱戏,迎接段大人,今晚一定没有防备,我就今晚带兵悄悄前往陶公山,出其不意,史致芬必定被擒。明天段大人起程时,我已经把犯人拿到了。我想段大人也不能说我们办的不对。但这件事切不可泄露风声,即使段大人来问,也要保密不说。卢辰颇闻其风,来与我谈这件事,说:“如果这样,即使让老师失信于陶公山,而且事情必定决裂,无法收拾了。”我随即前往府衙询问,宁波府说:“完全不知道原因,绝对没有这件事。”我又去童薇研家询问,也认为不知道。我也相信一定没有这件事。第二天早上准备前往陶公山,市场上纷纷传言李厚建已经带兵夜间出发了;不一会儿,又听说李家带去的兵,有败退回来的;辰巳之交,有人来报告:李厚建已经被陶公山的人抓住斩首,并且把首级悬挂在陶公山欣家祠堂门前示众。我问:“怎么竟至于此?”回答说:“厚建所带的兵多是福建人,平日无赖,一旦当兵,到处骚扰,昨夜前往陶公山,沿途店铺,强买食物,人们已经恨他们;黎明到达陶公山,史致芬已经派人探望,看见湖中船进,湖边路上又很多人行走,探问的人问:“从哪里来?”回答说:“从府城来。”随即报告给史致芬。史致芬怀疑地说:“段太爷来,必定不会带很多人,现在他们的行迹可疑,如果不是段太爷来,必定有诈。”探问的人再问,厚建的兵于是开枪。致芬登山望见说:“事变发生了。”致芬自毁演武厅后,湖中也准备了炮船,以防官军,这天船虽然架在河上,并没有装火药,因为已经答应投案了。当听到李勇开枪,船上的人再装火药入炮,没有铅弹。先放空炮,李勇还没有立刻退却;后来从腰囊取散钱和火药,装入炮中一声炮轰,钱飞如雨,向李勇扑去。李勇逃遁,湖边路逼仄,厚建登山而逃,陶公山的人鸣锣追赶,厚建跌倒,于是被抓住。他的兵逃回,因为昨夜讹诈乡市,市人恨他们,在他们归路的桥梁全部拆去,口中说是防陶公山的人过来,心中实在想陶公山的人杀这些乡勇。我听说后气塞胸膛,口不能言很久,慢慢才说:“宁波人请我来办此案,竟使我不能作主,我只能听任宁波人自闹,回省而已。”于是到各处辞行回省。傍晚,听说乡勇死了数十人,无赖把死尸扛回,要寻找团练董事陈禹门家滋扰。大概是乡闹李姓,而利瓦伊镛说我儿子已死,再唆使无赖寻找陈姓。我也置若罔闻。第二天早上出西门,到官埠码头官厅。陶公山的人扬言:“段太爷也欺人,莫怪我百姓造反!”将合众入城,先烧李家房子,后烧官府,再烧庄栈。宁波城内的人听说后,都大惊惶,于是有乘机滋事的人,倡言我们城中众人先烧李姓房屋,不要等陶公山的人来。城中绅民以及铺户都听说这话,更觉惊惶,同声大声说:“如果段太爷竟回省城,那么这件事更不得了。”有人说:“已经早出城了,或许还没有上船。”众人说:“我们一同去留住他。”于是蜂拥蚁奔,赶到码头,绅士在前,众人拥后。我正坐轿子将上船,众人望见,喊呼声喧说:“是段太爷轿子。”也不由分说,众人合拥我的轿子倒行到西门。我对大众说:“我此时也走不脱,何必将轿子倒抬。”于是顺行入城,仍到考棚内,只听辕门喧呼说:“这件事总由李家父子,我们只有同去烧他房屋,方能无事。”又有人说:“是与本府商议,我们即将本府抬去,当面烧毁李家房屋,再把本府抬往省城,换一个好的本府。”我听说后,又到辕门大喝众人说:“如此行为,又与东乡人有何不同?”众人于是渐渐声低,内有不法之徒,从中拨弄,小声说:“本府现在考棚内,我们等他回署时,连轿子抬去,段太爷并不得知。”中有与本府相善的人,飞奔童宅告知情形,并且说:“必定多邀城中绅士,共到察院前,向众人说明,不然,本府今日必定不得了。”顷刻间,绅士共聚童宅,约齐共赴辕門。童薇研思之久,谓
众人曰:还是听段太爷对众人说开,大众当段太爷面,总闹大事不出,若我本地绅士上前,若辈胡言乱语,恐反激出事端。余见众人渐散,其不肯散而嬉笑胡语者,不过数百人,余曰:我今早尚未吃饭,此处亦未备食物,余将往府署早饭。府署幕友与本府少爷写信本府,有曰:看此光景,宁波府一席,断坐不成,不如早请段大人委人接印,以塞众口。本府即将此信示余。余笑曰:署内正在此调停也。遂执本府手与之同行,出辕门,上大街,过鼓楼,进府署。众人环视,幸未拦阻。受府署饭,仍回考棚,众人皆散。余劝陈禹门给乡勇死者殡殓之资,众人遂安。又着卢■〈氵辰〉往陶公山劝史致芬投案。史致芬不信,口出怨言。利瓦伊镛更不甘心。陶公山人亦自知罪无可解,尤毫无顾忌,将湖内炮船放出湖口。时秋汛捕鱼之船,尽未出洋,间有先期出洋者,闻李厚建死于陶公山,亦皆将船摇回,来顾家室。此项捕鱼之船,平日惟致芬之言是听,遂挟众人曰:事已至此,若官军再至陶公山,我东潜湖内人家无遗类矣。现在浙省徽宁两处防堵,必无他军调来,宁波府城虽有六营,营中弁兵多与我相善,许以我等入城,只报李家及本府衙门之仇,若平钱贴米价,于营中亦甚有益,营中只不出来与我等为难,我陶公山人亦决不与营中为难。段太爷所信用者无非广勇,我再使人勾引广勇,多结以利,当亦可得。而今只将湖内炮船及捕鱼出洋之船排列湖口,且掠近村富室以充军粮,多买夷人洋炮,安置船上,再看机会。目今天下扰乱,我等若得宁波府城,亦可占踞,以待时而动也。余闻之,叹曰:莫谓土匪妄动,所算亦合机宜。遂往见张铁峯先生曰:先生虽居城内,湖边岂无董事与先生善者?望先生晓以利害,使其劝各渔户出洋捕鱼,无助史致芬为虐,往后史致芬虽造弥天大祸,亦不与若辈相干。先生果邀相善者,使其往谕渔户出洋。史致芬骂曰:我本谓进城不烧伊家房子,今乃潜使人来煽惑众人,老囚徒我先将他擒来,尽行烧其房屋。人回先生,先生不敢告余,潜避西乡山中。余后知之,怒曰:狗辈真无礼;铁峯亦宁波人望,乃敢如此乱言,真罪莫能容,宁波人亦必同恨,今非用兵不可矣。着差邀城内绅士来余馆,商议用兵之费。绅士亦不敢来,恐史致芬知之,则祸先及己也。但对去差曰:省中不能供我兵饷,尽人知之,段大人既来宁波办理此案,饷自出之宁波,此时却无人敢来出头,以撄史致芬凶锋,悉听段大人一手办理,饷自有人供应。余曰:银钱出入,总要宁波议一正派人来馆经手,事由我办可也。乃着人传布兴有来馆,着其雇勇四百名,议定口粮。次日布良带又自温州回来,余喜曰:事可济矣。亦令其添勇四百。又有绍兴人带勇三百来宁听用。宁波六营,只调余前在宁波教练二百名。余议东门外大教场扎一营,后再添兵滚营而进,以渐逼近东潜湖。时署宁波提军阿灵保,乃由处州镇调来,旗人也,惟日以唱戏为乐。 【 提军亦能唱。时宁波城内有两徽班,班中子弟有喉音清亮者,提军邀入署中同唱,提军亲执板鼓,或提军自唱,则班中子弟称赞不已。并词曲腔板,及出台模样神色,一一请提军指教。班中有名九子者,小旦也,喉音颇好,入署同提军唱时尤多,虽提军眷属,亦不避忌,九子并与之同坐同唱。提军又吩咐两班,外边有戏则往外边唱戏,如外边无戏,不妨日赴署内演戏,不过较外边戏价略少,班中子弟自无不乐从。】 自大教场演武厅毁后,绅士中有言及此事者,提军答曰:昔年盐粮两案,善提军在宁波,一心保护百姓,至今人犹思之,后因文官衙门动言整顿地方,兴师动众,与民为仇,以致众怒如水火焉。官兵大挫于羊庙,即如近日平钱贴,平米价,亦非无礼取闹也;地方官正宜早为调停,乃又不能调停,至百姓聚众,而又不能解劝,竟使我营中演武厅烧毁,我营中反得不是乎,罪宜文官当之。是以提军听信营弁,谓陶公山人决不
译众人说:“还是听段太爷向大家说明白,大众当着段太爷的面,总闹不出大事来;如果是我们本地绅士上前,那帮人胡言乱语,恐怕反而激出事端。”我看见众人渐渐散去,那些不肯散去且嬉笑胡语的,不过几百人,我说:“我今天早上还没吃饭,这里也没准备食物,我将去府衙吃早饭。”府衙幕友给本府写信,信中说:“看这情形,宁波府的一席会议,肯定坐不成,不如早点请段大人委派人接印,以堵住众人的嘴。”本府立即把这封信给我看。我笑着说:“府衙正在这里调停呢。”于是拉着本府的手和他同行,走出辕门,上了大街,经过鼓楼,进入府衙。众人围观,幸好没有拦阻。在府衙吃了饭,仍回考棚,众人都散了。我劝陈禹门给死去的乡勇提供殡殓的费用,众人才安定下来。又派卢辰去陶公山劝史致芬投案。史致芬不相信,口出怨言。利瓦伊镛更加不甘心。陶公山的人也自知罪无可解,却毫无顾忌,将湖内的炮船放出湖口。当时秋汛捕鱼的船,全都还没出海,偶尔有提前出海的,听说李厚建死在陶公山,也都把船摇回来,照看家室。这些捕鱼的船,平时只听史致芬的话,于是挟制众人说:“事已至此,如果官军再来到陶公山,我们东潜湖内的人家就没有活口了。现在浙江省徽州、宁国两处防堵,必定没有别的军队调来,宁波府城虽然有六营兵,营中的军官士兵大多与我交好,许诺让我们进城,只报李家和本府衙门的仇,如果平定钱价、补贴米价,对营中也非常有益,营中只要不出来与我们为难,我们陶公山人也决不与营中为难。段太爷所信任的无非是广东勇,我再派人勾引广东勇,多给利益,应当也可以得到。现在只把湖内的炮船和出海捕鱼的船排列在湖口,并且掠夺附近村庄的富户来充作军粮,多买洋人的洋炮,安置在船上,再看机会。目今天下动乱,我们如果得到宁波府城,也可以占据,等待时机行动。”我听了,感叹说:“不要说土匪妄动,他们的算计也合乎时机和策略。”于是去见张铁峯先生说:“先生虽然住在城内,湖边难道没有与先生交好的董事吗?希望先生向他们说明利害,让他们劝各渔户出海捕鱼,不要帮助史致芬作恶,往后史致芬即使造下弥天大祸,也与这些人无关。”先生果然邀请交好的人,让他们去告诫渔户出海。史致芬骂道:“我本来以为进城不烧他们的房子,现在却暗中派人来煽惑众人,老囚徒,我先把他抓来,把他的房屋全部烧掉。”那人回去告诉先生,先生不敢告诉我,暗中躲到西乡山中。我后来知道了,愤怒地说:“这帮狗东西真无礼;铁峯也是宁波的名望人士,竟敢如此乱说,真是罪不可赦,宁波人必定也共同憎恨他,现在非用兵不行了。”派差役邀请城内的绅士来我的馆舍,商议用兵的费用。绅士也不敢来,怕史致芬知道了,祸患先落到自己身上。只是对去的差役说:“省里不能供给我们的军饷,这是人人皆知的,段大人既然来到宁波办理此案,军饷自然由宁波出,此时却没人敢出头,去招惹史致芬的凶锋,全听段大人一手办理,军饷自有人供应。”我说:“银钱出入,总要宁波议出一个正派人来馆舍经手,事由我来办也可以。”于是派人传布兴来馆舍,让他雇佣勇丁四百名,议定口粮。第二天布良带又从温州回来,我高兴地说:“事情可以成功了。”也让他增添勇丁四百名。又有绍兴人带领勇丁三百名来宁波听用。宁波六营,只调我从前在宁波教练的二百名。我商议在东门外大教场扎一营,后来再增添士兵滚动营阵而进,逐渐逼近东潜湖。当时署理宁波提军的阿灵保,是从处州镇调来的,是旗人,只以唱戏为乐。(提军也能唱。当时宁波城内有两个徽班,班中子弟有喉音清亮的,提军邀请到署中同唱,提军亲自执板鼓,或者提军自己唱,班中子弟称赞不已。连词曲腔板,以及出台的模样神色,一一请提军指教。班中有一个叫九子的,是小旦,喉音很好,入署同提军唱时尤其多,即使是提军的眷属,也不避忌,九子还和他们同坐同唱。提军又吩咐两个戏班,外面有戏就出去唱戏,如果外面没戏,不妨每天到署内演戏,只是比外面的戏价略少,班中子弟自然无不乐意听从。)自大教场演武厅被毁后,绅士中有提及此事的,提军回答说:“往年盐粮两案,善提军在宁波,一心保护百姓至今人们还思念他,后来文官衙门动不动就说整顿地方,兴师动众,与百姓为仇,以致众怒如水火。官兵在羊庙大败,就像近日平钱贴、平米价,也不是无理取闹;地方官正应该早点调停,却又不调停,等到百姓聚众,又不能解劝,竟让我营中的演武厅烧毁,我营中反而得了不是吗,罪责应该由文官承担。所以提军听信营中军官,说陶公山人决不
与营中为难,是以漠不关情,坐观成败,且暗中通线,以讨好于陶公山人。坐署冷笑,谓人曰:我尝从军多年,颇知兵机,乃不同我商议,宁波有城不守,翻在城外扎起营盘,岂不可笑。宁波绅民乃共议军饷,照前大捐数目,以六成分认,计数十八万有零。营中又暗与布冷语,谓此钱终是白花,城中自有以其言为是者。时史致芬猖獗日甚,率众抢刼湖边杜村。杜姓家富,钱最多,致芬手执大旗,挥船儎钱往陶公山。人言抢钱十余万串,虽未必如此之多,大约不少。杜姓亦赴辕具呈,余告之曰:尔家如此多钱,被人抢去,何不练勇以堵之?将来我兵至东潜湖,尔击其首,我击其尾,史致芬可擒也。史致芬又使人抢掠大嵩营军装。大嵩有城有营,有都司守之,明备倭寇者也;亦海边要口,故军器火药常多储于此,俱被史致芬抢往陶公山,并炮位亦皆移去,人言并有营弁押送。自是史致芬声势日赫,更出湖刈取田稻,有人阻止,则并其家抢之,愈抢愈宽矣。一夜有出洋捕鱼钓船两只,船舱已儎火药,又入城来运,只留两人看船,被余兵勇拿住,火药盖营中偷卖与史致芬者也。余着兵勇将两船摇至城边,将看船两人带入考棚,问明情节,亦不根究火药,以安营中之心,留住两人,使其寄信回家:凡属陶公山人,只要不同史致芬一路行刼,就是良民。现当出洋之时,何不各自捕鱼。且告尔家人:果尽出洋,我仍将船还尔,听史致芬终无好处,速将捕鱼业事运至船上,向江东米栈量米数担,即可出洋矣。家人得信果来,余又当面告之。又使人告知江东米栈,但有陶公山渔户量米出洋,无论有钱无钱,皆许量米。越两日,其家果来放船出洋,余即放两人同去。由是陶公山人私相议曰:段太爷劝我等出洋,并不与我等为仇,我等何必在此打掠。遂皆渐有出洋之志。史致芬知之,谓众渔船曰:我今闯此大祸,当初亦是同大众商量,今事如此,而尔等乃思出洋,我原不能强留;但出洋必过宁波大教场,现扎营盘在此,日中必不容我等过去,当于夜间,我率炮船在前,尔等渔船在后,我用炮轰其营盘,尔渔船在后吶喊,夜深黑暗,彼不知我军多少,营盘必溃退入城中,我即乘势入城,不难;万一不能,我亦从尔等出洋矣。特出洋不得遂回,岂可不多备经费。暂缓数日,于近湖左右掠取粮饷。于是又于羊庙一带掳掠民财。余谓布兴有兄弟:史致芬若从陆路出兵,我犹虑尔等不能取胜。彼恃炮船之勇,从水路而来,以广勇当之,其胜可必。遂出师至羊庙与之战,用水陆两路进军,余自压阵。离羊庙约二里许,但见烟障蔽天,炮声震地,陆路兵勇俱各股栗。余谓左右曰:今日恐亦伤广勇性命。至羊庙,战已胜。广勇无伤,打死陶公山两人,受伤倒在河边地上两人,逃奔被获者七人。讯之,则不肯认为陶公山人。余笑曰:如此无用,即陶公山人,我亦不杀。谓受伤倒地者曰:归语陶公山人,各归本业,史致芬终必为我擒也。遂带兵勇回宁波。向疑捐项白花者,是日见余自羊庙回,叹曰:是我等向以小人之腹,度君子之心也。今日见段太爷亲身出阵,宁波许多武官都安坐城中,真令我感激无地也。自羊庙前经广勇打败,渔户皆思出洋。史致芬乃谓渔户曰:今我亦随尔等出洋矣。一夜三鼓后,余已睡矣,忽闻城中炮声不绝,有人来报刼营,广勇尽出城往救。黑暗中,但见炮子如火龙飞来,幸皆飞过营盘,不曾伤我兵一人。营中兵官有欲出营盘走者,广勇曰:营盘必保命死守,营盘不失,命尚可保,谁出营门,我先杀之。史致芬陆路兵亦来,广勇自营中望见,放鎗击之。适城中救军亦至,陆路兵乃退回。余先安营炮时,东面六位,原以防史致芬兵来也。是夜史船上连开数十炮,广勇一炮不开,只将炮口向史船开炮处,一炮击中史船炮药,一刻火发,人船俱伤。史致芬浮水上岸,逃回陶公山。叹曰:我击彼营,一炮不中;被击我船,一炮遂中,此中盖天焉,不可与争矣。众渔船遂于
译与军营为难,因此漠不关心,坐观成败,并且暗中勾结,以讨好陶公山人。坐在衙署中冷笑,对人说:我曾从军多年,颇知军事机密,他们却不与我商议,宁波有城不守,反而在城外扎起营盘,岂不可笑。宁波的士绅百姓于是共同商议军饷,按照以前大捐的数目,以六成的份额承担,共计十八万有余。军营中又暗中与布冷语说,这笔钱终究是白花,城中自然有认为他话对的人。当时史致芬猖獗日益严重,率领众人抢劫湖边杜村。杜家富有,钱财最多,史致芬手执大旗,挥船将钱运往陶公山。人们说抢去了十余万串钱,虽然未必如此之多,但大约不少。杜家也到衙门递交诉状,我告诉他说:你家如此多的钱,被人抢去,为什么不训练勇丁来阻挡?将来我兵到达东潜湖,你攻击他的前部,我攻击他的后部,史致芬就可以被擒获了。史致芬又派人抢劫大嵩营的军装。大嵩有城有营,有都司守卫,明显是防备倭寇的;也是海边要口,所以军器火药常大量储存在这里,都被史致芬抢往陶公山,连同炮位也都被移走,人们说还有营弁押送。从此史致芬声势日益显赫,更出湖收割田里的稻谷,有人阻止,就连他家一起抢劫,越抢范围越宽。一夜有两只出洋捕鱼的钓船,船舱已装满火药,又入城来运,只留两人看守船只,被我兵勇抓住,火药是军营中偷卖给史致芬的。我让兵勇将两船摇到城边,将看船两人带入考棚,问清情节,也不追究火药之事,以安抚军营中人的心,留住两人,让他们寄信回家:凡是陶公山人,只要不与史致芬一同抢劫,就是良民。现在正是出洋之时,何不各自捕鱼。并且告诉你们家人:如果都出洋,我仍将船还给你们,听信史致芬终究没有好处,速将捕鱼的工具运到船上,向江东米栈量取几担米,就可以出洋了。家人得信果然前来,我又当面告知他们。又派人告知江东米栈,只要有陶公山渔户量米出洋,无论有没有钱,都允许量米。过了两天,他家果然来放船出洋,我随即放两人同去。由此陶公山人私下议论说:段太爷劝我们出洋,并不与我们为仇,我们何必在这里打劫。于是渐渐都有出洋的意愿。史致芬得知后,对众渔船说:我如今闯下这大祸,当初也是与大家商量的,现在事情如此,而你们却想出洋,我原本不能强留;但出洋必经过宁波大教场,现在扎营盘在此,白天必定不容我们过去,应当在夜间,我率领炮船在前,你们渔船在后,我用炮轰击他的营盘,你们渔船在后呐喊,夜深黑暗,他们不知我军多少,营盘必定溃退入城中,我随即乘势入城,不难;万一不能,我也从你们出洋了。只是出洋不得随即返回,岂可不多备经费。暂缓数日,在近湖左右掠取粮饷。于是又在羊庙一带掳掠民财。我对布兴有兄弟说:史致芬如果从陆路出兵,我还担心你们不能取胜。他倚仗炮船的勇猛,从水路而来,用广勇抵挡,胜利可以必定。于是出兵到羊庙与他交战,用水陆两路进军,我自压阵。离羊庙约二里许,只见烟雾遮蔽天空,炮声震动大地,陆路兵勇都各自战栗。我对左右说:今天恐怕也会伤及广勇的性命。到达羊庙,战斗已经胜利。广勇没有伤亡,打死陶公山两人,受伤倒在河边地上的两人,逃奔被抓获的七人。审讯他们,却不肯承认是陶公山人。我笑着说:如此无用,即使是陶公山人,我也不杀。对受伤倒地的人说:回去告诉陶公山人,各自回归本业,史致芬终究必被我擒获。于是带兵勇返回宁波。向来怀疑捐项白花的人,这天见我亲自从羊庙回来,感叹说:是我们以前以小人的肚量,揣度君子的心胸。今天看到段太爷亲身出阵,宁波许多武官都安稳坐在城中,真令我感激无地。自从羊庙前被广勇打败,渔户都想出洋。史致芬于是对渔户说:如今我也随你们出洋了。一夜三更后,我已睡下,忽然听到城中炮声不绝,有人来报抢劫军营,广勇全部出城往救。黑暗中,只见炮弹如火龙飞来,幸好都飞过营盘,不曾伤我兵一人。军营中的兵官有想走出营盘逃跑的,广勇说:营盘必定保命死守,营盘不失,性命尚可保全,谁出营门,我先杀他。史致芬陆路兵也来了,广勇从营中望见,开枪击打他们。恰逢城中救军也到,陆路兵于是退回。我先前安置营炮时,东面六位,原本是为了防备史致芬兵来。这夜史船上连开数十炮,广勇一炮不发,只将炮口对准史船开炮处,一炮击中史船火药,片刻火发,人船俱伤。史致芬浮水登岸,逃回陶公山。感叹说:我击打他的营盘,一炮不中;被击打我的船,一炮就中,这其中大概是天意,不可与之争了。众渔船于是
是夜出洋。致芬大恐,谓欣成焕曰:我与同起事,今性命莫保,事犹小也,将来连累陶公山人家室莫保,将若之何?现在广勇锋不可当,然未必不可以利诱,我不敢入城,尔潜混入城中,寻一密处,许广勇以重利,只求广勇不出死力,再延两月,彼必军饷不济,然后再想出路。我前原言不肯累及宁波营中,然今已如此,亦难顾及提军。火药房是都司掌管,尔带人入城,夜深,带一火罐,扒上火药房,以火罐抛入房中,火药一发,城中必乱,广勇肯为我出力,善矣;即不然,我暗约多人,亦可抢入考棚乱刺,事纵不济,尔果行之,我亦死而无悔。一日傍晚,欣成焕混入城,潜藏向来相识之广勇楼上,即有人来告余,余着家丁带勇往楼上擒之,其一欣成焕,其一欣姓,与致芬莫逆交也。余亲问供。其始不认,其后亦言是致芬着来。余将解往慈溪监禁,以待拿住史致芬,然后施刑。童薇研夜至馆中,谓余曰:此等人断不宜留,幸为大公祖擒住,不然,满城人皆遭毒手矣。薇研去后,余即押赴城内小教场行刑。尚未回馆,只闻正街声喊:有人在火药房瓦上扒响,赶上则屋瓦扒开,人已逃脱。余于是城内搜索,不许容留陶公山人;凡陶公山人,不准入城。自是陶公山人亦归怨于史致芬,势日孤矣。乃于湖口四港地方,筑一泥城,河边排列炮船,以防官兵进攻。▯史致芬恐离东潜湖,必有人暗算,因余有赏格悬示各处,拿获史致芬送案者,赏银二千两,故史致芬不敢逃遁,筑城以为死守计。余谓广勇曰:史致芬守湖口,不敢遁矣,我再破泥城,致芬可擒。河边之船,前日经吾打败,今吾长驱而进,彼船皆惊弓之鸟耳,势必望风而靡。炮船一败,泥城可破。布氏兄弟当先,炮船亡命之徒,犹开炮与战,久之乃败,弃船以逃,获住两人,遂乘胜上岸破泥城,致芬仍归陶公山。余至四港,见泥城已破,遂欲乘胜往陶公山;广勇谓恐天晚,竟回府城。布兴有请余亦回城,余曰:今日回城,旷日持久,恐史致芬遁也,我与尔今夜即宿于此,明日定破陶公山。布氏兄弟见余不肯回城,亦留亲信丁勇数十人,伴余宿四港地方。时民房多被史勇日前烧毁,即以布棚铺地,于近村取农家稻草垫之。又于路烧望火数处,红光烛天,以惊陶公山人。余问:广勇何以不待令而遽回城?布良带叹曰:当勇几个好人?若辈以两战皆捷,今遂进东潜湖,擒史致芬,则事平矣;事平,必停口粮,又欲再加口粮一月,乃肯前进。余亦无言。次日有人言史致芬已逃,陶公山人亦迁避一空。余曰:拿住史致芬尚有赏银二千两,不进则广勇前功皆弃矣。布氏兄弟虑进湖勇太少,余曰:我之亲兵皆在此,余已约顾家练勇从山后进;且闻致芬已逃,又复谁来敌我。遂水陆并进湖口。居民久已搬避,然兵入险地,草木皆兵,望见两边林木,总疑史致芬或有埋伏。至湖口转曲处,营中兵有随来者,又忽起谣言云:后路有史致芬兵来剪尾。余曰:今已至此,即有兵剪尾,亦必抢进湖口,方有生路。余再使人探之,所谓剪尾,皆谬言也。然湖口过坝,坝夫已逃,船不肯进。余喝曰:我有兵勇在此,岂不可暂当坝夫。余自下船牵绳,顷刻进湖。广勇由水路而进,余带亲兵由陆路进至陶公山会齐。示曰:擒住史致芬,毁其房屋,欣姓家祠,乃前悬举人首级示众处,亦不可留,余皆存之可也。湖边路险而窄,凡乡市民房,皆依山临水,高下曲折不齐。至山后,望见委员带顾姓团勇至。顾姓之勇,望见余兵,疑为致芬兵勇,却步不前。余曰:速张吾旗,使彼一望而知。顾勇遂进。将近陶公山,有湖边市镇,抱山临水,绵延数里。余至其中,街路甚偪,后面忽火起,前面街道尚远,亲军曰:恐是史致芬暗算,速回军。余遂将马头勒回,从火烟中冲出,尚未受伤。余问水军现在何处,皆曰:水军已直抵陶公山矣,陆路迂,故尚未至,今前路四处火起,不能前往,只可驻此,以待水军信息。上有一庙,在半山中,余遂入庙暂息
译这天夜里,叛军出海。史致芬非常恐惧,对欣成焕说:“我与他们一同起事,如今性命难保,这还是小事,将来连累陶公山的人家室难保,该怎么办?现在广勇的锋芒不可抵挡,但未必不能用利益诱惑。我不敢进城,你偷偷混入城中,找一个隐蔽的地方,许诺给广勇重利,只求广勇不出死力,再拖延两个月,他们必定军饷不足,然后再想出路。我先前原本说不肯连累宁波营中,但如今事已如此,也难以顾及提督了。火药房由都司掌管,你带人进城,夜深时,带一个火罐,爬上火药房,将火罐抛入房中,火药一旦爆炸,城中必定大乱,广勇肯为我出力,那就太好了;即使不然,我暗中约集多人,也可以抢入考棚乱刺,事情即使不成功,你果真去做了,我也死而无憾。”
一天傍晚,欣成焕混入城中,潜藏在向来相识的广勇楼上,随即有人来报告我,我派家丁带兵前往楼上擒拿,其中一个是欣成焕,另一个姓欣,与史致芬是莫逆之交。我亲自审讯供词。他们起初不承认,后来也说这是史致芬指使来的。我将他们解往慈溪监禁,等待捉拿住史致芬,然后再施刑。童薇研夜里到馆舍,对我说:“这种人断不宜留,幸好被大老爷擒住,不然,满城人都要遭毒手了。”童薇研走后,我立即押赴城内小教场行刑。
我还没有回馆舍,只听见正街喊声四起:有人在火药房的瓦上扒动作响,赶上去时屋瓦已被扒开,人已逃脱。我于是在城内搜索,不许容留陶公山的人;凡是陶公山的人,不准入城。从此陶公山的人也怨恨史致芬,他的势力日益孤立。于是他们在湖口四港地方,修筑了一座泥城,河边排列炮船,以防备官兵进攻。
史致芬担心离开东潜湖,必有人暗算,因为我在各处悬赏,捉拿史致芬送案者,赏银二千两,所以史致芬不敢逃遁,筑城作为死守之计。我对广勇说:“史致芬守湖口,不敢逃遁了,我再攻破泥城,致芬就可以擒获。河边的船,前日被我打败,如今我长驱直进,那些船都是惊弓之鸟,势必望风而溃。炮船一败,泥城就可攻破。”布氏兄弟当先,炮船上的亡命之徒,还开炮迎战,很久才败退,弃船逃跑,抓获两人,于是乘胜上岸攻破泥城,史致芬仍退回陶公山。
我到了四港,见泥城已破,就想乘胜前往陶公山;广勇说恐怕天晚,竟然回府城。布兴有请我也回城,我说:“今天回城,旷日持久,恐怕史致芬逃遁,我与你们今夜就宿在这里,明天一定攻破陶公山。”布氏兄弟见我不肯回城,也留下亲信丁勇数十人,陪伴我宿在四港地方。当时民房多被史勇日前烧毁,就用布棚铺地,在近村取农家稻草垫着。又在路上烧了几处望火,红光烛天,以惊吓陶公山的人。
我问:“广勇为什么不等待命令就急忙回城?”布良带着叹息说:“当勇的几个好人?他们因为两次作战都胜利,现在进入东潜湖,擒获史致芬,那么事情就平定了;事情平定,必定停发口粮,他们又想再加一个月的口粮,才肯前进。”我也无言以对。
次日有人传言史致芬已逃,陶公山的人也迁避一空。我说:“捉住史致芬还有赏银二千两,不进军则广勇前功尽弃了。”布氏兄弟顾虑进湖的勇丁太少,我说:“我的亲兵都在这里,我已约顾家练勇从山后进;况且听说致芬已逃,又还有谁来抵挡我们。”于是水陆并进湖口。居民早已搬避,但兵入险地,草木皆兵,望见两边的林木,总疑心史致芬或有埋伏。
到了湖口转弯处,营中有兵跟随而来,又忽然兴起谣言说:后路有史致芬的兵来剪尾。我说:“现在已经到了这里,即使有兵剪尾,也必须抢进湖口,才有生路。”我再派人探听,所谓剪尾,都是谬言。然而湖口过坝,坝夫已逃,船不肯前进。我喝道:“我有兵勇在此,难道不能暂代坝夫。”我亲自下船牵绳,顷刻间进入湖中。广勇由水路而进,我带亲兵由陆路进至陶公山汇合。
我示令说:“擒住史致芬,烧毁他的房屋,欣姓家祠,乃是先前悬挂举人首级示众的地方,也不可保留,其余的都可以存留。”湖边路险而窄,凡是乡市民房,都依山临水,高下曲折不齐。到了山后,望见委员带领顾姓团勇到来。顾姓的勇丁,望见我的兵,疑为史致芬的兵勇,却步不前。我说:“速速张开我的旗帜,使他们一望而知。”顾勇于是前进。
将近陶公山,有湖边市镇,抱山临水绵延数里。我到了其中,街路非常狭窄,后面忽然起火,前面街道尚远,亲军说:“恐怕是史致芬暗算,速速回军。”我于是将马头勒回,从火烟中冲出,还没有受伤。我问水军现在何处,都说:“水军已直抵陶公山了,陆路迂回,所以尚未到达,如今前路四处起火,不能前往,只能驻扎在此,等待水军消息。”上面有一座庙,在半山中,我于是进入庙中暂息。
。一瞬间,委员同布氏兄弟皆至,云:史致芬已逃,其住宅及欣姓祠堂皆烧毁,但我等下山后,不知何故又有火起,连烧数处。余曰:天晴已久,今日南风又紧,焦躁更甚,延着火便烧。遂同回湖口。回头一望,湖边山里烟火连天。余叹曰:今日烧毁房屋必多。徐行闲谈。时路侧又有村房绵亘,但无人迹,余曰:如许多人,竟皆逃尽乎?行尚未远,又见村房红火冲天。余曰:岂我兵勇,犹有于此放火者耶?皆曰:大人谕过,我兵勇谁敢再来放火。余曰:此明是有人放火。遂着兵勇往看,放火者已于屋后飞奔而逃。见其放火时,手入怀中,探出小包,扑至屋上,火光焰起,兵勇认是前在李家当勇者。盖维镛恸子之死,其当勇者,亦恨东潜湖人前日追杀,故此时混余兵勇之后,借烧房屋以雪其憾。余叹曰:怨毒之于人甚矣哉!遂回府城。提军来考棚道喜,赞曰:二哥所办极是。余答曰:兄弟不谙兵机,但事急不能不办耳。有人告余曰:致芬必逃海中。由东潜湖出海,有三处海口,必须派人往查。六营中将官有愿往查,以当此差者。余曰:尔宁波将官,必奉提军委乃行。将官亦不待饬札而往,提军果不依此将官扬言参革。余并未札委,故亦置若罔闻。余以屡次打败史致芬炮船,又毁四港泥城,并入东潜湖烧其居宅,禀知抚军。抚军出奏为余请奖,朱批拿住史致芬后,再加奖赏。叶堃私语人曰:若再拿住史致芬,浙省官任他一人做矣。乃央人作宁波人谤诗,谓史致芬乃余任宁波时养痈留患。更以五金进贿御史参余;又贿权要,将所诗遍示朝中当道,余一无所闻也。一日申刻,满城轰传史致芬已经拿获;营中有一武弁来报,拿住史致芬者,已早进城,何以尚未解到。乃出馆问之,辕门见一老者,白须垂胸,跪而言曰:老民拿住史致芬,现已同人送来。余问:何以拿获。答曰:老民亦住东潜湖边,因房屋日前被烧,同孙儿摇船出湖,将寻亲友借屋暂居,忽见前面一小船有人上岸,行数步,忽扑地,又自撑起,行数步,又跌地。孙儿喊曰:此人像史致芬。老民出船头望之,果是,老民骂曰:因尔造祸,害我无家,现在段太爷悬赏拿尔,我今见尔,岂肯放尔。孙儿上前拉住,湖边亦有人相帮,致芬曰:我亦自知难逃矣,是以送来。余曰:悬赏格二千银,我只交尔一人之手。老民叩首而起。久之,不见送来。余自往迎,至县前一宅,有思分银者,有思要奖者,余至,乃提入考棚内,以木栊囚之。童薇研来馆曰:我久闻史致芬名,从未见过。因就木栊见之,与谈数语,回谓余曰:我李三哥易视此人,难怪教儿子吃亏。余夜静,将史致芬提出木栊,细问之。余曰:尔曹曾充过广西军,岂不知王法者,何以胡闹如此。致芬叹曰:始终皆受人愚,后虽悔之,已无及矣。五六月间,众渔户以钱贴贵,卖鱼总是票钱,鱼价虽如恒,而钱已少矣;渔户皆买米之人,米价涨,渔户先吃亏矣;皆来请我,谓两项事,非我不能仗公,是以聚众来城,亦明知两项断不能平,不过藉是涨鱼价耳。本府往教场弹压,人多口杂,将官轿扯碎,非李厚建带勇打死乡人,亦未至遂烧演武厅。岂不自知犯法?所以卢枫伯传谕至陶公山,小人已允准投案;又有利瓦伊镛命其子往捕小人,以致其子枉送性命,小人于是欲逃上海;又有营中向日认识某老大爷,某副爷,着兵丁告余曰:省中必无兵来,我营中决不与尔为难,段大人又将尔如何,而夷馆之通事,又送小人洋炮多尊,又代小人买备洋炮洋药,凡炮船到处,人皆望而避之,后来抢刼村坊财物,及大嵩营军器,皆营中人教我也;不然,小人安敢如是也。余谓同问委员曰:是犹南蒯之以家臣,而欲张公室也。提军闻史致芬供,恐余直禀抚军,照此入奏,营中大干不便,来请余曰:此等狡诈之徒,既已到案,即当就地正法,以快人心,况其羽翼尚多,恐有后患,何不速杀之,以免生事。余曰:此人已经奏明,恐解到省中,抚军亦不敢径杀,而谓我不禀抚
译一瞬间,委员和布氏兄弟都到了,说:史致芬已经逃跑了,他的住宅以及姓欣的祠堂都被烧毁,但我们下山后,不知为何又有火起,接连烧毁了好几处。我说:天晴了很久,今天南风又紧,人心更加焦躁,一旦延烧起火便烧了起来。于是我们一起回到湖口。回头一望,湖边山里烟火连天。我感叹道:今天烧毁的房屋一定很多。慢慢走着闲聊。当时路旁又有连绵不断的村屋,但没有人迹,我说:这么多人,竟然都逃光了吗?走得不远,又看见村屋中大火冲天。我说:难道我们的兵勇,还有在这里放火的吗?大家都说:大人吩咐过,我们的兵勇谁敢再来放火。我说:这明显是有人放火。于是派兵勇前去查看,放火的人已经从屋后飞奔逃跑。看见他放火时,手伸进怀里,掏出一个小包,扑到屋顶上,火光火焰升起,兵勇认出是以前在李家当差的兵勇。因为维镛痛恨儿子的死,那些当差的兵勇,也怨恨东潜湖人前日追杀,所以此时混在我们的兵勇之后,借烧房屋来消除他们的怨恨。我感叹道:怨恨毒害对人真是厉害啊!于是回到府城。提督来考棚道喜,称赞说:二哥所办的事情非常正确。我回答说:兄弟我不懂军事机宜,只是事情紧急不能不办罢了。有人告诉我:史致芬一定逃到海里去了。从东潜湖出海,有三处海口,必须派人前往查探。六营中的将官有愿意前往查探,以此充当此差事的。我说:你们宁波的将官,一定要奉提督的委任才行动。将官也不等待委任文书就前往了,提督果然不依从这位将官,扬言要参劾革职。我并没有发委任文书,所以也置之不理。我把屡次打败史致芬炮船,又毁坏四港泥城,并进入东潜湖烧毁他居宅的事情,禀报给抚军。抚军上奏为我请求奖赏,朱批说捉住史致芬后,再加以奖赏。叶堃私下对人说:如果再捉住史致芬,浙江省的官职就让他一个人做了。于是央求别人作宁波人的谤诗,说史致芬是我任宁波时养痈留患造成的。又用重金贿赂御史参劾我;又贿赂权贵,将所写的谤诗遍示朝中当权者,我一无所知。一天下午,满城轰传史致芬已经被捉获;营中有一个武弁来报,捉住史致芬的人,早已进城,为什么还没有解送到。于是出馆询问,在辕门看见一位老者,白须垂胸,跪着说:老民捉住了史致芬,现在已经同人送来了。我问:怎么捉获的。回答说:老民也住在东潜湖边,因为房屋前几天被烧,同孙儿摇船出湖,打算寻找亲友借屋暂住,忽然看见前面一只小船有人上岸,走了几步,忽然扑倒在地,又自己撑起,走了几步,又跌在地上。孙儿喊道:这个人像史致芬。老民到船头望去,果然是他,老民骂道:因为你造祸,害得我无家可归,现在段太爷悬赏捉拿你,我如今见到你,岂肯放过你。孙儿上前拉住,湖边也有人帮忙,史致芬说:我也自知难逃了,所以送来。我说:悬赏格二千银,我只交给你一人之手。老民叩首而起。过了很久,不见送来。我自己前往迎接,到县前一宅,有想分银子的,有想要奖赏的,我到了,于是提入考棚内,用木笼囚禁他。童薇研来馆中说:我久闻史致芬的名声,从未见过。于是到木笼前见他,与他谈了几句话,回来对我说:我李三哥轻视此人,难怪教儿子吃亏。我夜深人静时,将史致芬提出木笼,仔细审问。我说:你们曾经充任过广西军,难道不知道王法吗,为什么胡闹到如此地步。史致芬叹息说:始终都受人愚弄,后来虽然后悔,已经来不及了。五六月间,众渔户因为钱贴贵,卖鱼总是用票钱,鱼价虽然如常,但钱已经少了;渔户都是买米的人,米价上涨,渔户先吃亏了;都来请我,说这两件事,非我不能仗义执言,所以聚众进城,也明知这两件事断不能平息,不过是借此抬高鱼价罢了。本府前往教场弹压,人多口杂,将官的轿子扯碎,如果不是李厚建带兵勇打死乡人,也不会至于烧毁演武厅。难道自己不知道犯法?所以卢枫伯传谕到陶公山,小人已经允准投案;又有利瓦伊镛命令其子前往捕捉小人,以致其子枉送性命,小人于是想逃往上海;又有营中往日认识的某老大爷,某副爷,派兵丁告诉我:省中一定不会有兵来,我营中决不与你们为难,段大人又能把你怎么样,而夷馆的通事,又送给小人多尊洋炮,又代小人购买洋炮洋药,凡炮船到的地方,人都望而避之,后来抢劫村坊财物,以及大嵩营军器,都是营中的人教我的;不然,小人怎敢如此呢。我对同问的委员说:这就像南蒯凭借家臣,而想张扬公室一样。提督听到史致芬的供词,恐怕我直接禀报抚军,照此入奏,营中大大不便,来请我说:这种狡诈之徒,既然已经到案,就应当就地正法,以快人心,况且他的羽翼尚多,恐怕有后患,为什么不速杀他,以免生事。我说:此人已经奏明,恐怕解到省中,抚军也不敢直接杀他,而说我未禀报抚军
军而直杀之乎?提军不语而退。余原明知不必解省,因营中积习可恶,故如是以答提军也。余禀抚军将史致芬就宁波大教场正法。抚军入奏,旨赏余戴花翎。先余攻羊庙前及打四港城,被广勇拿获数犯,与史致芬同时行刑;惟史致芬先■〈犀刂〉而后斩。将施刑前一夕,利瓦伊镛属余兵勇,以洋十元剐史致芬心肝,以祭其子。
译是驻军后直接杀了他吗?提督没有说话便退下了。我原本知道不必向省里解释,因为军营中积弊深重、习气恶劣,所以这样回答提督。我禀报巡抚,将史致芬在宁波大教场正法。巡抚入京上奏,皇帝下旨赏赐我佩戴花翎。此前我攻打羊庙前和四港城时,被广东勇营抓获数名犯人,与史致芬同时行刑;只有史致芬先被剐刑然后再斩首。在即将行刑的前一夜,利瓦伊镛嘱托我的兵勇,用十元洋钱剐取史致芬的心肝,用来祭奠他的儿子。
119十二月,赴四安,过湖州,只带宁波练勇百名,广勇口粮大重,不用,只布良带同亲近十余人随之,调协防局绅士练勇二百名,盖此项练勇向不离杭州,因余向局中绅士借用,故从余往。后杨国正带勇赴宁国,见余处兵勇过少,又留勇一百听用。四安乃江南入浙总路,居民多本地人,来往商旅多安徽人,买卖尚近朴实,余尝日夕巡行街市,兵民交易,安靖如恒。地方向爱赌博,平日本巡司衙门,亦有陋规,故赌不能禁。前年庆藩司防堵驻此,出示禁赌,而赌者愈多,几于闹事,而赌卒不可禁。
●咸丰九年己未(公元一八五九年)
120二月,起程进京。至苏州时,办洋务诸大臣均在此,入城拜之。
121三月,抵京。先至外城寓宋宅,前做鄞县宋君家也。时皇上居圆明园,遂赴园寓宫门外僧巷,具折请安。皇上召见,头一次问浙江事甚悉,且曰:朕闻浙江皆呼尔为「青天」,天下为官者亦多,何以独呼尔为「青天」,到底尔所作何事?余对曰:臣之居官,亦非另有异人之事也,不过于臣分所应为者,尽心而行之,使百姓皆知臣之所为,特奉行皇上保民如赤之心而已。故民间有联云:「有工夫皆为赤子,无云翳便是青天。」盖以臣能通达皇上之德意,毫无抑塞,故以「青天」呼之。皇上问:百姓爱尔如是,亦有所馈赠于尔乎?余对曰:有万民衣、万民伞,有德政匾,有德政牌,且于臣所治地方,建造祠宇,或塑像而祀之,或绘像而祀之,故书臣之官衔,立长生禄位而供之。此皆出自草野愚民,一唱百和。此等称呼馈赠,臣原不敢当,然出自下民之愚忱,臣亦不能辞。皇上恭腰,低头语曰:明日再提牌子。出宫门,受门生沈桐甫 【 时当内阁差】 席,饭后回馆。次日黎明,又同王大臣、军机大臣进宫请训。皇上问浙江事甚悉,且问巡抚某某等,谁为最。余对曰:前抚臣吴文镕清廉自矢,励精图治,吏治颇有起色,适当洪水大灾,赖朝廷发赈,以济穷黎,抚恤不遑,整顿所以棘手;加以海塘决口,几至殒命,臣所事过巡抚,吴文镕为最。升任督臣黄宗汉巡抚浙江,正当逆贼扰乱江南之始,黄宗汉创行海运以供京仓,兴办大捐以充军饷,而又助江苏以剿上海之踞贼,防徽宁以壮金陵之声威,故东西虽骚动,而浙江全省巩固如常,我皇上曾赐「公忠正直」匾额,以旌其功,可谓能臣。继黄宗汉而抚浙江者,乃何桂清,其办海运,俱循黄宗汉之成规,其时大捐犹旺,故徽宁两区防兵粮饷,常无亏缺;又加以圣眷优隆,凡所奏请无不俯允,所以办事毫无掣肘。继何桂清而抚浙江者,乃晏端书,其办大捐已不能如昔日之旺;适当逆贼大股麕集,紧围衢城,糜烂处州,因截留海运漕米,以济军粮,后蒙皇上福庇,贼竟远遁,浙境肃清,其用心常见精细,但未能大展才华。现任巡抚胡兴仁,捐输日见艰难,海运亦是照旧,而徽宁两处之军饷,未能按月解清。此后惟仗皇上鸿福,贼不来我浙江甚好,不然,浙江但有筹饷之责,略无调兵之权。皇上正容而问曰:巡抚不能调兵乎?余乃叩头而奏曰:巡抚之权原可调兵,特目前浙省境内无兵可调,督兵防守徽州者,乃京堂张芾;督兵防守宁国者,乃金陵大营调来总兵郑士魁,俱非浙江巡抚所得而调也。或浙江有警,以信商之,犹可以委员带兵来援,若以札调之,则断不应调矣。皇上愀然不语者久之,乃问曰:胡兴仁到底何如?余对曰:无贼总可无事。胡兴仁谨小慎微,遇事即办,皇上尽可放心。皇上又曰:明早再提牌子。余出宫,语告休大学士祁春圃先生曰:皇上竟不能释然于浙江巡抚也。祁乃胡之座师。晚,受同年殷谱金席。 【 殷时教读宫中,上书房行走。】 此二次召见也。次日黎明,又同诸大臣入宫请训。皇上尚未升宝座,暂坐奏事处候之,及进见,皇上问安徽情形甚详,并问吾家中景况。余对曰:臣家安徽,去省城只二百里。安徽为古来战争之地,故发逆扰害以来
译咸丰九年己未(公元一八五九年)
十二月,前往四安,途经湖州,只带领宁波练勇一百名。因为广勇的口粮负担过重,所以没有使用,只让布良带着十几名亲近随从跟随。又调集协防局的绅士和练勇二百名,因为这项练勇向来不离开杭州,由于我先前向局中绅士借用,所以他们跟随我前往。后来杨国正带兵前往宁国,见我处兵勇太少,又留下一百名勇丁听候使用。四安是江南进入浙江的总通道,居民大多是本地人,来往的商旅多是安徽人,买卖尚且接近朴实。我曾日夜巡视街市,军民交易,安宁平静如同平常。当地向来喜爱赌博,平时本巡司衙门也有陋规,所以赌博无法禁止。前年庆藩司在此防堵驻扎,张贴告示禁止赌博,而赌博的人反而更多,几乎闹出事端,但赌卒终究无法禁止。
二月,起程进京。到达苏州时,办理洋务的各位大臣都在这里,我入城拜见他们。
三月,抵达京城。先到外城住在宋宅,这是以前做鄞县知县的宋君的家。当时皇上住在圆明园,于是前往圆明园,住在宫门外的僧巷,上奏折请安。皇上召见我,第一次询问浙江的事情非常详细,并且说:“我听说浙江人都称呼你为‘青天’,天下做官的人也很多,为什么唯独称呼你为‘青天’,究竟你做了什么?”我回答说:“臣做官,也并非另有异于常人的事情,只不过对于臣分内应该做的事情,尽心去实行,使百姓都知道臣所做的,只是奉行皇上爱护百姓如同爱护婴儿的心意罢了。所以民间有对联说:‘有工夫皆为赤子,无云翳便是青天。’因为臣能通达皇上的德意,毫无压抑阻塞,所以用‘青天’称呼我。”皇上问:“百姓如此爱你,也给你馈赠吗?”我回答说:“有万民衣、万民伞,有德政的匾额,有德政的牌位,并且在臣治理的地方,建造祠堂,或者塑像祭祀,或者画像祭祀,所以书写臣的官衔,立长生禄位供奉。这都是出自草野愚民,一唱百和。这样的称呼和馈赠,臣原本不敢当,但出自下层百姓的愚诚,臣也不能推辞。”皇上弯腰,低头说道:“明天再提牌子。”出宫门后,接受门生沈桐甫(当时在内阁当差)的宴席,饭后回馆。第二天黎明,又和王大臣、军机大臣进宫请训。皇上询问浙江的事情非常详细,并且问巡抚某某等人,谁是最优秀的。我回答说:“前任抚臣吴文镕清廉自守,励精图治,吏治颇有起色,恰逢洪水大灾,依靠朝廷发放赈济,以救济穷苦百姓,抚恤不暇,整顿因此棘手;加上海塘决口,几乎丧命,臣所做的事情超过巡抚,吴文镕最为优秀。升任督臣黄宗汉巡抚浙江时,正值逆贼扰乱江南的初期,黄宗汉开创海运以供应京仓,兴办大捐以充作军饷,又帮助江苏剿灭占据上海的贼寇,防备徽宁以壮大金陵的声威,所以东西虽然骚动,但浙江全省巩固如常,我皇上曾赐予‘公忠正直’匾额,以表彰他的功劳,可谓能臣。继黄宗汉之后巡抚浙江的,是何桂清,他办理海运,都遵循黄宗汉的成规,当时大捐尚且旺盛,所以徽宁两区的防兵粮饷,常无亏缺;加上圣眷优厚,凡所奏请无不允准,所以办事毫无掣肘。继何桂清之后巡抚浙江的,是晏端书,他办理大捐已不能像昔日那样旺盛;恰逢逆贼大股聚集,紧紧包围衢州城,糜烂处州,因截留海运漕米以济军粮,后来蒙皇上福庇,贼寇竟然远遁,浙江境内肃清,他的用心常见精细,但未能大展才华。现任巡抚胡兴任,捐输日渐艰难,海运也是照旧,而徽宁两处的军饷,未能按月解清。此后只能依靠皇上鸿福,贼寇不来我浙江最好,不然,浙江只有筹饷的责任,略无调兵的权力。”皇上严肃地问:“巡抚不能调兵吗?”我于是叩头奏道:“巡抚的权力原本可以调兵,只是目前浙省境内无兵可调,督兵防守徽州的,是京堂张芾;督兵防守宁国的,是金陵大营调来的总兵郑士魁,都不是浙江巡抚所能调动的。如果浙江有警,用信商去商议,还可以委派官员带兵来援,如果用札调,则断然不应调。”皇上脸色忧愁,很久不说话,于是问:“胡兴仁到底怎么样?”我回答说:“没有贼寇总可以无事。胡兴仁谨小慎微,遇事就办,皇上尽可放心。”皇上又说:“明早再提牌子。”我出宫,告诉休大学士祁春圃先生:“皇上竟然对浙江巡抚不能释然。”祁是胡的座师。晚上,接受同年殷谱金的宴席。(殷当时在宫中教读,在上书房行走。)这是第二次召见。第二天黎明,又和各位大臣入宫请训。皇上尚未升座,暂时坐在奏事处等候,等到进见,皇上询问安徽的情形非常详细,并问我家中的情况。我回答说:“臣家在安徽,距离省城只有二百里。安徽是古来战争之地,所以发逆扰害以来”
,安徽几无寸土安靖。至臣家房屋,久被毁烧,先父坟茔并为逆贼发掘,致棺骸暴露,忍痛在心。皇上急问曰:尔家中人现在何处安顿?余对曰:与臣同父者,其眷属皆逃至浙江,住臣署中,与臣同祖者,其眷属臣亦不能顾及,现俱避乱偷生,未离故乡。皇上又问曰:同支眷属大约不少,到底作何安顿?余对曰:臣亲支眷属,蒙皇上泽庇,安顿署中,受福多矣。至同祖之人未能安顿,返之于心,本常歉然,然今日天下苍生谁有安顿,故臣每与亲友言及,无不感激皇上深恩,为之涕泣;而臣更念穷黎无依,常觉心怆也。皇上不语者久,徐乃命曰:明日再提牌子。此三次召见也。次日黎明,随诸王大臣进宫。皇上召见,问曰:浙江余姚县有事,尔知之乎?余奏曰:臣上冬自宁波平史逆回省,余姚令为臣言:邑中城乡为收租事,田东、佃户争多较少,两相口角,不致闹事;即或者一二莠民,煽惑乡愚,不过土匪之流耳。皇上急问曰:土匪不虞滋事乎?余奏曰:土匪滋事,一县令足以平之。臣自服官以来,办过土匪之案四起,皆不久扑灭。皇上问:尔辨土匪,曾奏明否?余奏曰:大者皆经奏明,小者不过禀明督抚,其不敢悉行奏明者,恐致多劳圣聪也。皇上问曰:知县能平土匪乎?余对曰:知县亲民之官也,平日果能留心,民之情伪,尽知之矣。可解者解之,如不可解,临之以兵,无不立摧。盖土匪初起事时,其聚众必不多,知县平日得民心,民必畏官,而不肯从匪,土匪所以易平也。目下粤匪扰乱徧天下,其始未尝不起于土匪也,若知县早能平之,何致糜烂如此。皇上求治心切,惟通饬各省督抚慎拣知县,以临莅百姓,则天下不难平治也。皇上首肯者久。又问曰:尔平土匪亦自出兵乎?对曰:尝屡出兵。皇上问曰:尔领兵居先乎?抑督兵在后乎?对曰:居先有领兵将官,臣督兵在后,以观阵势,使兵勇不得冒功,可齐其力,而壮其胆。皇上问曰:尔自督阵,有武艺在身乎?对曰:臣无武艺。能射箭与打鎗乎?对曰:箭亦能射,鎗亦能打,但不有准头耳。且幼时实未曾习练。 【 是时余因皇上问此甚详,盖恐皇上用余行军,有负重任,故所对皆退让未遑。】 皇上又问曰:尔出阵时,骑马乎?坐轿乎?对曰:临阵不能坐轿,是骑马。皇上问曰:尔能骑马乎?对曰:臣能骑马。臣此行来京,由山东山路来,山道多石,车行不稳,臣常骑马。皇上欠腰曰:明日再提牌子。是时备闻此言,适有馈余马者,人以皇上赐马,其实非皇上赐也。 【 特所馈之马,因曾为僧王坐骑,马善食能走,鞍帷甚平。后带回杭 【 者】 【 [省]】 ,十年城陷,余犹乘此马出城。因王冠三赴嵊县,防堵无马,即以此马赠之。今王冠三战功未立,此马已死。马之不幸也,抑非独马之不幸耶?】 是四次召见也。上年宁波史致芬滋事,各县乡民蠢动,倡言各村团练,保卫乡里,经费即出之田租;▯乡村藉此为名,实不肯纳田主租谷也。慈溪佃户亦有是心,因余近在宁波,不敢明言团练,盖恐余知,或致拘拿为首者,遂扬言田东每年收租,门客皆用大秤,今年我等只拂八租,以折大秤。佃户竟百口同声。田主皆来告余。余因慈溪田东皆旧日相知,劝曰:方今民情浮动,尔等殷实之家,凡事须要看破些。恒年尔等用人收租,未必尽是官秤,而往年皆肯纳租者,因天下无事,官法森严,虽欲不纳而不敢也。今乘时多事,各有抵抗之心,若直依他八折,则刁风更长,彼以秤为言,我着县出示,较准官秤,一律收租,民虽刁猾,当亦无所借口。田主皆允。余遂饬慈溪县出示,各乡亦无异词,拂租者多。惟东乡有无赖之徒,霸租不拂,田主送县,县主责之,因出恶言,县主曹令家人大怒,帮执刑者杖毙一人。东乡百姓哗然哄堂,县令退堂不出,百姓始散。余闻之,赴慈邑东乡。百姓闻之,谓余必带广勇去,各回家不敢多事。余遂定秤收租,慈邑幸得无事。余姚与慈邑接壤,遂以团练
译安徽境内几乎没有一寸土地是安宁的。至于臣家的房屋,早已被毁被烧,先父的坟墓也被逆贼挖掘,导致棺木骸骨暴露在外,臣心中忍痛难当。皇上急切地问:“你家中人现在何处安顿?”我回答说:“与臣同父的亲属,他们的眷属都逃到了浙江,住在臣的官署中;与臣同祖的亲属,臣也无法顾及,现在都躲避战乱苟且偷生,没有离开故乡。”皇上又问:“同宗族的眷属大约不少,到底是如何安顿的?”我回答说:“臣亲支的眷属,蒙受皇上的恩泽庇护,安顿在官署中,受到的福分已经很多了。至于同祖的人未能安顿,回想起来,心中本常感歉疚,然而今天天下百姓谁有安顿之处,所以臣每次与亲友谈及此事,无不感激皇上的深恩,为之流泪哭泣;而臣更念及穷苦百姓无依无靠,常觉心中悲怆。”皇上沉默了很久,缓缓下令说:“明日再传牌子。”这是第三次召见。次日黎明,我跟随各位王公大臣进宫。皇上召见,问:“浙江余姚县有事,你知道吗?”我奏道:“臣去年冬天从宁波平定史逆回到省城,余姚县令对臣说:县中城乡因为收租的事,田主和佃户争多较少,互相口角,不至于闹事;即使有一两个坏人,煽惑乡间愚民,也不过是土匪之流罢了。”皇上急切地问:“土匪不担心滋事吗?”我奏道:“土匪滋事,一个县令足以平定。臣自从做官以来,办理过四起土匪案件,都在不久后扑灭。”皇上问:“你平定土匪,曾经奏明皇上吗?”我奏道:“大的都经过奏明,小的不过禀明督抚,不敢全部奏明的原因,是怕过多劳烦圣上。”皇上问:“知县能平定土匪吗?”我回答说:“知县是亲近百姓的官员,平日如果能留心,百姓的真情假意,全都知道了。可以调解的就调解,如果不可调解,用军队威慑,没有不立刻摧毁的。大概土匪刚起事时,聚集的人一定不多,知县平日得到民心,百姓一定畏惧官府,而不肯跟随土匪,所以土匪容易平定。眼下粤匪扰乱遍及天下,其开始未尝不起于土匪,如果知县早能平定,何至于糜烂到如此地步。皇上求治心切,只要通令各省督抚慎重挑选知县,来治理百姓,那么天下不难平定。”皇上点头称是很久。又问:“你平定土匪也亲自出兵吗?”回答说:“曾经屡次出兵。”皇上问:“你领兵是在前面,还是督兵在后面?”回答说:“在前面有领兵的将官,臣督兵在后面,以观察阵势,使兵勇不能冒功,可以整齐力量,而壮大胆量。”皇上问:“你亲自督阵,有武艺在身吗?”回答说:“臣没有武艺。”能射箭和打枪吗?回答说:“箭也能射,枪也能打,但没有准头。而且小时候确实未曾习练。”【这时我因为皇上问得很详细,大概担心皇上用我行军,辜负重任,所以所回答的都谦让退避。】皇上又问:“你出阵时,骑马吗?坐轿吗?”回答说:“临阵不能坐轿,是骑马。”皇上问:“你能骑马吗?”回答说:“臣能骑马。臣这次来京,从山东山路来,山道多石,车行不稳,我常骑马。”皇上欠身说:“明日再传牌子。”这时我听到这话,恰好有人送我马,人们以为皇上赐马,其实不是皇上赐的。【特别所送的马,因为曾为僧王的坐骑,马善于吃食能跑,鞍帷很平整。后来带回杭州,十年城陷,我还乘这匹马出城。因为王冠三赴嵊县,防堵没有马,就把这马赠给他。现在王冠三战功未立,这马已死。马的不幸啊,难道只是马的不幸吗?】这是第四次召见。上年宁波史致芬滋事,各县乡民蠢蠢欲动,倡导各村团练,保卫乡里,经费就从田租中出;乡村借此为名,其实不肯交纳田主的租谷。慈溪佃户也有这种心思,因为我近在宁波,不敢明言团练,大概怕我知道,或者导致拘捕为首的人,于是扬言田主每年收租,门客都用大秤,今年我们只交八折租,以抵消大秤。佃户竟百口同声。田主都来告诉我。我因为慈溪田主都是旧日相识,劝道:“方今民情浮动,你们殷实之家,凡事须要看破些。常年你们用人收租,未必尽是官秤,而往年都肯纳租,是因为天下无事,官法森严,虽然想不纳而不敢。现在乘时多事,各有抵抗之心,如果直接依他八折,那么刁风更长,他们以秤为言,我让县出示,校准官秤,一律收租,百姓虽然刁猾,当也无所借口。”田主都答应。我于是命令慈溪县出示,各乡也没有异议,交八折租的人很多。只有东乡有无赖之徒,霸占租谷不交八折,田主送到县里,县令责打他们,因为说出恶言,县令曹令家人大怒,帮执刑的人杖毙一人。东乡百姓哗然哄堂,县退堂不出,百姓才散去。我听说后,赴慈邑东乡。百姓听说后,说我必带广勇去,各自回家不敢多事。我于是定秤收租,慈邑幸得无事。余姚与
出费为名,抗租不纳。有童生王春生,平日亦知测字卜卦,乡农多与相识,遂代佃户出头,倡以租抵费之说,扬言今年只纳田东五租。余邑前令崔,从中调处,劝佃户输六五折租,佃户亦允。而余邑之田主谓:官教民六五折纳租,伊等今年应纳钱粮,亦六五折。适崔令卸事,后任贾令到任。绅士控佃户者纷如,贾令皆准。绅士遂颂贾令新政,公送匾额,悬挂大堂中间;各乡佃户亦公送匾额,硬将贾令匾额,改悬大堂之西。由是田主佃户仇若水火,遂致乡间不敢入城,城中不敢下乡。有邵老五者,平日仗其兄 【 大军机】 之威,鱼肉乡民,乡民久已憾之。余前任宁波府时,邵五曾主唆叶姓孀妇硬分义庄公项,妇人上堂具呈,邵五伺候宅门外听信。妇人补服朝珠。余故问其丈夫何往。答曰:职妇系孤孀。余曰:孀妇即不宜补服朝珠。叶姓亦大族,尔亲房果欺孀妇,必有公仗言者,何须尔自出头,即要具呈,亦只遣一抱告上堂可矣。妇女犹思狡辩,余大声言曰:好劝尔不肯回去,妇人告状,必有主唆,我且拿尔讼师,再与尔言。邵五在宅门外闻余言,先自逃去,妇人亦即下堂。至余姚乡佃欲议知租,邵五又集城中绅衿,藉官势以究治乡人;送贾令匾,又系邵五为首,乡民愈忿,乃聚众入城,毁邵五家房子,更烧城中富户李姓、谢姓家,盖皆平日待佃户毫无恩义者也。及余自宁波办史致芬回省,路过余姚城下,贾令迎至舟中,谓城中绅士,共欲留余暂驻余姚,办王春生,如办史致芬一样。余曰:王春生非史致芬比也。史致芬以逃犯复行倡乱,罪无可恕,经抚军奏明,委余来办此案;王春生倡议让租,并未犯法,余何能办?贾令又言,闻乡间设局甚多,皆惟王春生之命是听,刻下县考,四乡士子却皆来考,卑职是以不得主意。余曰:知县为一邑之主,城中乡间,皆百姓也,官常亲民,则声气自通,现在县考,即可借论文以联络四乡百姓;四乡有局,尔何妨亲至其局,询伊等意欲何为,劝解之中,亦寓惩创,乡间之民必不听王春生,而听尔矣。对城中富户,劝其收租放宽些子。尔虽官平,其于城乡百姓,常若中人,而仇衅岂有不消者乎?余回省,贾令亦不能于余所言奉而行之。省中同寅建议,谓邑中大绅,亦不能和解同乡,徒使地方为难。是以城乡再闹,县令禀至省中,抚军乃将阁学朱参奏,时正到京,故皇上问及此事。第五日黎明进宫召见,皇上问曰:方今夷人横强,粤匪扰乱,是天下两大患也。据尔看来,如何办理?办理宜以何者为先?何者为后?余奏曰:夷人扰害中国,今已二十余年,内有商贾,交易往来,已渐相安。当初若沿海地方,任其蹂躏,亦未必遂能深入内地;今则内地既深入矣,猝欲除之,势必不能。臣窃窥夷人之志,不过专心营利,未必遂有他志。且连年外而哦夷,内而属国,祸结兵连,习以为常;刚者必缺,自然之理,不久夷人当自虚弱。皇上为中国百姓忍辱含羞,天下自能谅之。目下粤匪到处掠人赀财,毁人庐室,淫人妻女,焚人诗书,每破城池,衙署尽烧,每逢庙宇,则神像俱毁,此万姓所切齿,而天理所不能容者也。皇上且振刷精神,命将出兵,奠安海内,以顺舆情。粤匪既灭,夷人自驯,内顺外安,有不期然而然者矣。皇上命曰:尔且跪安回省。此五次召见也。出宫至各处辞行,九门提督穆谓余曰:今日吾兄奏对皇上,所言甚善,皇上以吾兄所言告知军机,皆曰:段臬司之言是也。次日由园中复至京城拜客,每日或公所,或戏园,或私宅。同年同乡及浙省京官,接风饯行,请余赴席,一日常七、八处,余皆赴席,饮酒数杯,略话寒暄,又赴他席。酬应数日,酌留别敬,在人不见讨好,在余则已花银数千。此自来外官进京之客套也,而京官若所望在此焉。
译以出费为名,抗拒租税不予缴纳。有个童生叫王春生,平时也懂得测字卜卦,乡间农夫大多与他相识,于是他便替佃户出头,倡议以租抵费的言论,扬言今年只缴纳田主五成的租子。我们县的前任知县崔某,从中调停处理,劝告佃户缴纳六成五折的租子,佃户也答应了。然而我们县的田主说:官府教百姓缴纳六成五折的租子,我们今年应该缴纳的钱粮,也应该打六成五折。恰逢崔知县卸任,继任的贾知县到任。绅士控告佃户的人纷纷而来,贾知县全都批准。绅士于是颂扬贾知县的新政,共同赠送匾额,悬挂在大堂中间;各乡的佃户也共同赠送匾额,硬是将贾知县的匾额改挂在大堂的西侧。从此田主和佃户仇视如同水火,导致乡下人不敢进城,城里人不敢下乡。有个叫邵老五的人,平时仗着他哥哥【大军机】的威风,欺压乡民,乡民早就对他怨恨不已。我在宁波府任职时,邵五曾主使唆使叶姓寡妇强行分割义庄公款,妇人上堂递交诉状,邵五在宅门外等候听消息。妇人穿着补服佩戴朝珠。我故意问她丈夫在哪里。她回答说:我是孤孀寡妇。我说:寡妇就不应该穿补服戴朝珠。叶姓也是大族,你们同宗亲戚如果欺负寡妇,一定有公堂上说话的人,何必你自己出头,即使要递交诉状,也只派一个抱告上堂就可以了。妇人还想狡辩,我大声说:好,劝你你不肯回去,妇人告状,一定有主使唆使的人,我先抓你的讼师,再和你说话。邵五在宅门外听到我的话,先自己逃走了,妇人也随即下堂。等到余姚乡下佃户想要商议知租之事,邵五又召集城中的绅士,借官府势力来追究惩治乡下人;给贾知县送匾,又是邵五为首,乡民更加愤怒,于是聚集众人进城,毁坏邵五家的房子,又烧了城中富户李姓、谢姓的家,这都是平时对待佃户毫无恩义的人。等到我从宁波办完史致芬的案件回省,路过余姚城下,贾知县迎到船中,说城中绅士,都想挽留我暂时驻扎余姚,办理王春生,像办理史致芬一样。我说:王春生不能和史致芬相比。史致芬是逃犯又再次倡乱,罪无可恕,经过抚军奏明,委派我来办理此案;王春生倡议让租,并没有犯法,我怎么能办理?贾知县又说,听说乡下设局很多,都只听王春生的命令,现在县考,四乡士子却都来考试,所以我拿不定主意。我说:知县是一县的主宰,城里乡下,都是百姓,官员经常亲近百姓,那么声气自然相通,现在县考,就可以借论文来联络四乡百姓;四乡有局,你何妨亲自到他们的局里,询问他们想要做什么,在劝解之中,也寓含惩戒,乡下的百姓一定不听王春生,而听你的了。对城中的富户,劝他们收租放宽一些。你虽然官位平常,但对于城乡百姓,常常像中间人一样,那么仇隙难道有不消除的吗?我回省后,贾知县也不能按照我所说的去奉行。省中同僚建议,说县里的大绅士,也不能和解同乡,只是让地方为难。所以城乡再次闹事,县令禀报到省中,抚军于是将阁学朱某参奏,当时他正好到北京,所以皇上问及此事。第五天黎明进宫召见,皇上问说:如今夷人横暴强悍,粤匪扰乱,这是天下两大祸患。据你看,如何办理?办理应该以什么为先?什么为后?我奏说:夷人侵扰危害中国,现在已经二十多年了,内部有商贾,交易往来,已经渐渐相安无事。当初如果沿海地方,任其蹂躏,也未必就能深入内地;现在内地既然已经深入了,突然想要除掉他们,势必不能。臣私下窥探夷人的志向,不过专心谋取利益,未必就有其他野心。而且连年对外与夷人交战,对内与属国冲突,祸结兵连,习以为常;刚强的东西必然会有缺损,这是自然之理,不久夷人应当自己虚弱。皇上为中国百姓忍辱含羞,天下自然能体谅。目前粤匪到处掠夺百姓财物,毁坏百姓房屋,淫污百姓妻女,焚烧百姓诗书,每攻破城池,衙署全部烧毁,每遇到庙宇,神像全都毁坏,这是万民所切齿痛恨,而天理所不能容忍的。皇上暂且振作精神,命令将领出兵,安定海内,以顺应舆情。粤匪既然消灭,夷人自然驯服,内顺外安,有不期然而然的情况了。皇上命令说:你且跪安回省。这是第五次召见。出宫到各处辞行,九门提督穆某对我说:今天你奏对皇上,所说的很好,皇上把你的话告知军机,都说:段臬司的话是对的。第二天从园中再到京城拜客,每天或在公所,或戏园,或私宅。同年、同乡以及浙江在京官员,接风饯行,请我赴席,一天常去七、八处,我都赴席,饮酒数杯,略话寒暄,又到别的席上。应酬数日,酌留别敬,在别人看来不见得讨好,在我则已经花银数千。这是历来外官进京的客套,而京官所希望的也就在这里了。
122五月回浙,北地大旱,蝗生,大江以南久雨伤麦,自余回省后,天遂晴,杭人皆喜。惟叶堃私语人曰:今后浙江官祗用他一人做矣。余见抚藩,将召见时奏对之语,尽行告之,自是抚军愈加小心。胡抚军以少年出仕,难免官场习气,其妾常游西湖,有时抚军同往,至是戒之,弗能尽也;时当军兴,杭人又好訾议,故不理于人口。一日,抚军妾游湖,抚军亦在湖上,余弗知也,偶出涌金门拜客,杭人谣传,谓余至西湖拿抚军嬖妾,游湖官民,两相猜忌,至于如是。抚军湖南人,时湖南之当勇者最多,带勇之官更不少,流寓省城,抚军又有妾之兄弟在署,与若辈时相往来,因而抚军官封、功牌、令箭亦为若辈窃出。六月间,有委员解饷赴徽,若辈潜尾其后,浙船每乘潮夜行,将抵桐庐,若辈假冒巡河委员,居然洋灯翎顶令箭,上船巡查,从人蜂拥入船,将饷银罄抢一空,仍回杭城而瓜分之。委员随报省局,抚藩已将桐庐县撤任,比捕拿盗,获湖南勇数人,日在首县问供。余往视之,内有十四岁童子,亦分赃者也,余谓承官曰:若辈供不画一,怕死也;童子罪可减等,许以不死,教伊直认谁得赃,谁不得赃,不当众人之面,彼必肯吐真情。不惟案可审实,将来尚可起赃也。委员乃依余言细问,果一一认之,并言得赃者皆服蓝纺小衣,捕役因是见服蓝纺小衣者,皆知为真盗,拿十余名至,相视而笑。余叹曰:蜉蝣之诗,为若辈作乎。从土中起出银两数处。至是,乃知若辈多与抚署交通。又从为首者寓中搜出抚印官封多件,捕役呈余,余上院告知抚军,余曰:此必伪造者也。抚军接入手中审视良久,自认为真,可见抚军之诚实。数日,即将真盗正法,惟童子待以不死。
123省城赌局,多在大墙门内。余在杭城行街上,坐轿时少,骑马时多,凡桥头街旁小赌,被余驱逐,皆已匿迹,惟大宅之赌局,县府差役及营署员弁,俱有陋规,官不往拿,亦不能拿也。余久知之,带数差往拿。赌局知之,惊问曰:谁来拿赌。有人语曰:却不知是何人,但是骑兵,从人无多。局赌人曰:骑马必是武官,彼皆得我规费,何惧惧哉。遂不以为意。余至其处,大宅临街,专吃赌饭,对门小屋,乃县差家,有妇人在内,即差役妻。是日,尚未开场,来赌者闻余至,皆从后门逃出。有一人未去,见余至,形色不安,问其何以不去,云有足疾。从差四处搜寻,见轿底有铜盘赌具,并大宝一锭,盖乘轿来赌者也。余亲问之,乃藩司房书吏,与对门小屋县差共作局家。即传其妻至,谕之曰:尔夫差役亦逃不去,尔速唤来,我犹可以轻办,迟则将尔带去矣。县差果来,余将两人带回臬署,街上观者笑之,以年来未闻有在杭城中拿赌者也。余夜问供,直认无讳。余问:每场输赢若干,局家每次抽头多少?答曰:每场少者数十千,中等或数百千,最多亦至千余串;抽头或一次数十千,多者亦至数百千。遂痛责县差,谓书吏曰:计尔局赌之利,每季不下数千串,想不办尔,──现在城隍山下镇海楼,岁久失修,需费千金,尔独任之,算尔功德,不说是罚款;县差则不能不办。谓臬司差役曰:若将二人发县,县差或不吃亏,书吏必多花费。尔值日差头,暂看管在家,我思必办县差,恐书吏终难漏网。臬差遂将二人看管。夜中亲到差宅来问者,灯火络绎,可见局赌书差气焰夺人。次日,书吏之弟孝廉果来署求情。
124八月,浙省乡试。旧例两司随抚军点名,浙江士习浮嚣,目无官长,胡抚军好内,尤为士子所轻,或大声而言曰:彼不过湖南一拔贡耳,安足为吾浙监临哉?应名不遵牌式,先点不来接卷,失点又拥挤而来,叫呼争攘,卷至自抽,抚军无言,惟余偶大声责之。至三场,每士子给月饼一包,是年供给,科场官亦办理不善,竟将每人分给之饼,大担挑在抚军门后,岂知一抢而空,有未收到者。于点名既毕,有一金华生,自至抚军座前讨饼,大呼曰:饼虽细事,
译122年五月回到浙江,北方大旱,发生蝗灾,长江以南地区久雨导致麦子受损,自从我回到省城后,天气便放晴,杭州人都很高兴。只有叶堃私下对人说:今后浙江的官员只任用他一人了。我拜见巡抚和布政使,将召见时奏对的话全部告诉他们,从此巡抚更加小心谨慎。胡巡抚因为年轻入仕,难免沾染官场习气,他的妾室常去西湖游玩,有时巡抚也一同前往,至此我告诫他,但他不能完全改正;当时正值战事兴起,杭州人又喜欢非议,因此招致众人不满。一天,巡抚的妾室游湖,巡抚也在湖上,我不知道此事,偶然从涌金门出去拜客,杭州人谣传,说我到西湖去抓巡抚的宠妾,游湖的官员和百姓,互相猜忌,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巡抚是湖南人,当时湖南的勇丁最多,带勇的官员也不少,流寓在省城,巡抚又有妾的兄弟在衙门,与这些人时常往来,因而巡抚的官封、功牌、令箭也被这些人偷出。六月间,有委员押送军饷前往徽州,这些人暗中尾随其后,浙江的船只常趁潮水夜间行驶,将到桐庐时,这些人假冒巡河委员,居然拿着洋灯、翎顶、令箭,上船巡查,随从蜂拥入船,将军饷银全部抢光,仍回杭州城瓜分。委员随即上报省局,巡抚和布政使已将桐庐县令撤职,随即捕拿盗贼,抓获几名湖南勇丁,每日在首县审讯供词。我去查看,其中有个十四岁的童子,也是分赃者,我对承审官说:这些人供词不一,是因为怕死;童子的罪可以减等,许诺他不死,教他直认谁得了赃,谁没得赃,不当着众人的面,他必定肯吐露真情。不仅案件可以审实,将来还可以追回赃物。委员于是依我的话细细审问,果然一一承认,并说得赃的人都穿蓝纺小衣,捕役因此见到穿蓝纺小衣的人,都知道是真盗,抓获十余人到案,相视而笑。我感叹说:《蜉蝣》这首诗,是为这些人写的吧。从土中挖出几处银两。至此,才知道这些人多与巡抚衙门勾结。又从为首者的寓所搜出巡抚官印、官封多件,捕役呈给我,我上院告知巡抚,我说:这一定是伪造的。巡抚接在手中审视良久,自认为是真的,可见巡抚的诚实。几天后,即将真盗正法,只有童子免于死刑。
123省城的赌局,多在大宅门内。我在杭州城街道上,坐轿时少,骑马时多,凡是桥头街旁的小赌局,被我驱逐后,都已隐匿踪迹,只有大宅中的赌局,县府差役及军营员弁,都有陋规,官府不去抓,也不能抓。我早就知道此事,带几名差役去抓。赌局得知后,惊问说:谁来抓赌。有人说:却不知是什么人,但是骑兵,随从不多。赌局人说:骑马的必定是武官,他们都收了我的规费,何必害怕。于是不在意。我到达那里,大宅临街,专门靠赌局吃饭,对门小屋,是县差役的家,有妇人在内,就是差役的妻子。这天,尚未开场,来赌的人听说我到了,都从后门逃出。有一人没走,见我到了,神色不安,问他为什么不走,他说有脚疾。随从四处搜寻,见轿底有铜盘赌具,以及大宝一锭,原来是乘轿来赌的人。我亲自审问他,乃是布政司房书吏,与对门小屋的县差役共同做局家。随即传唤其妻来,告诫她说:你丈夫差役也逃不掉,你快叫他来,我还可以从轻办理,晚了就将你带走了。县差役果然来了,我将两人带回按察使署,街上观看的人嘲笑他们,因为多年来没听说有人在杭州城中抓赌的。我夜间审问供词,他们直认不讳。我问:每场输赢多少,局家每次抽头多少?回答说:每场少的几十千,中等的几百千,最多的也到一千多串;抽头一次几十千,多的也到几百千。于是痛责县差役,对书吏说:计算你赌局的利润,每季不下几千串,想不办你,——现在城隍山下镇海楼,年久失修,需要费用千金,你独自承担,算你的功德,不说是罚款;县差役则不能不办。对按察使差役说:若将两人发配到县,县差役或许不吃亏,书吏必定多花费。你值日差头,暂且在家看管,我考虑必定办县差役,恐怕书吏终究难逃法网。按察使差役遂将两人看管。夜间亲自到差役家来询问的人,灯火络绎不绝,可见赌局书吏差役的气焰逼人。第二天,书吏的弟弟孝廉果然到署求情。
124八月,浙江乡试。旧例两司随巡抚点名,浙江士子习气浮夸嚣闹,目无官长,胡巡抚好色,尤其被士子轻视,有人大声说:他不过是湖南一个拔贡罢了,怎么足以做我们浙江的监临呢?应答点名不遵守牌式,先点名不来接卷,失点后又拥挤而来,叫喊争抢,试卷到了自己抽取,巡抚无言,只有我偶尔大声责骂他们。到第三场,每给士子一包月饼,这一年供给,科场官员也办理不善,竟将每人分给的饼,用大担挑在巡抚门后,岂知一抢而空,有没收到的。在点名结束后,有一个金华生,自己到巡抚座前讨饼,大呼说:饼虽是小事,
乃是皇家恩典,大人何得干没?抚军仓猝无言以应,余乃出位解之曰:饼之挑来,尔等皆见,一抢而散,乃汝浙江士子不遵约束,现即着号军再送,亦非监临大人之事也。且汝相公就试乡闱,为一饼而来乎,抑更有大于饼,重于饼者乎?若必要饼,暂请相公归号,余再着人送饼至相公号中。随取生员卷袋,将坐号姓名查清,两旁聚而观者多士皆笑曰:还是听段大人话,归号去罢。金华生员曰:非段大人来劝,今日岂肯罢休。榜尚未发,院上接奉批折,夹板上有前浙巡抚胡字样,知浙江巡抚已经换人。
译这本来是皇家的恩典,大人怎么能够侵吞?抚军仓促之间无言以对,我便走出座位为他辩解道:“饼挑来的时候,你们大家都看见了,一抢就散尽了,这是你们浙江学子不遵守约束。现在即使命令号军再送饼来,也不是监临大人的过错。况且你们相公到乡试考场应试,是为了一个饼而来的吗?还是有比饼更大、比饼更重要的事情呢?如果一定要吃饼,暂且请相公回到考场号舍,我再派人把饼送到相公的号舍里。”随即取出考生的卷袋,查清坐号和姓名,两旁聚集观看的众多士子都笑着说:“还是听段大人的话,回号舍去吧。”金华府的秀才说:“如果不是段大人来劝解,今天哪里肯罢休。”榜单还没有公布,院试主考便接到批复的奏折,夹板上有前任浙江巡抚胡某的官衔字样,才知道浙江巡抚已经换人了。
125十月,江南乡试借浙江贡院。上年,余在京时,苏州彭咏莪为首相,曾与余言及此事,且曰:尔亦江南人也,其共襄成此举。是年,宿松来浙乡试共一百七、八十人,时值乱离,浙省又远于南京,而来试犹有多人者,盖以余在浙江故也。余先为宿松人备公馆多处,皆在臬司衙门左右,故士至如归。凡属余族及余亲戚,与昔日救荒园诸生,即居余署内,又分期席请至署内话家常。余昔应试久,故此番来试者认识甚多,并有当年在家同余应试者,此番尚来应试也。余于备馆席请外,又各略馈程仪,凡亲戚故交,则略加厚。如署中无事,则骑马至各公馆闲谈。其在太湖之来试者,亦大半多昔日交游,因未及遍请,亦于各试寓徧送酒肉,时金眉生以浙江人劝安徽捐,知安徽人恶之,欲捐安徽试卷;王月川时为粮道,谓此项卷费,我宜安徽在浙做官人共捐,岂肯收他卷费。余笑曰:眉生卷费,总是出自安徽,眉生送过,总算人情已到,我们不收,于眉生何损,而于安徽来试士子则不无小损,何也?今年安徽江北应试寒士,风雨泥涂,赤脚草屦,自担行李,困苦极矣;卷费虽曰无多,寒士受之,亦不无小补。若我等所捐卷费,何妨易作安徽士子三场烛费?每人给钱若干,使其自备。于是同寅皆以为可。是以安徽士子皆以余为待同乡读书人甚厚,至今同乡者,虽非读书人,未到过浙江人,一言及当年浙江应试事,犹艳称余之厚谊不衰。澹村宦久,与家乡读书人多不相认识,故不肯应酬,以致家乡人都不见面,未免多出怨言,澹村闻之,亦使人到各公馆略送程仪,大半多不肯受,此固读书人性多褊急也;而澹村待同乡人亦未免稍疎。是科榜发,宿松中式者只陈佐平一人,太湖三人,俱在浙候榜未归,余皆席请来署贺喜。
126前日骑马至武林门外,有一钱铺小官,值花烛之期,新娘花轿已经到门,新郎却被人捉去,其家不得已,迎花轿入门,引新娘入房。吾适过此,其父母马头叫寃,吾下马细问。盖小官前曾在别家钱铺帮伙,其店主借嘉兴分司老太爷本银三百两,是小官经手,店主亏本歇店,小官另帮别家,分司系江西人,老太爷认钱太真,欲借小官花烛挟之还钱,送县拘禁也。余回署,着人告之分司,谓尔父在官放钱,已属不雅,况此银本非小官干没,何以乘人家好日,而作此不近人情之举。分司惶恐,随着人至县,将小官领出,送至余署。
127又如钱塘留夏地方,有小户人坟山一所,形势可观;本地土豪欲谋小户坟山,先移一碑,置之小户人家坟后,邀十余名绅衿耆老赴县具呈,控小户毁古庙,谋风水作坟地,县批踏勘。土豪又钩结书差衙蠹,潜布谣言,谓小户人家霸占一方,横蛮无比,官若往勘,不说是他家坟山,官亦不能安稳。回署,且谓众姓之来县具公呈者,在乡亦不敢与之较量,县审数次不能结断;控府亦不能结。余任臬篆后,小户乃拦舆呈诉,余再三审问,本是乡愚。余曰:也难听闻一偏之言,我自往勘。那知土豪已有打听之人,即布流言于县,而县中又不便告余,但私语同僚曰:段大人每好轻骑下乡,恐此举必不好看也。余亦不顾,只带知路径者一人引去。及至留夏,有执香伏地十余人跪接,并不言语,至坟山处,只有小户人家跪地二、三人,余问庙基何在?答曰:并无庙基,只有小人家祖坟,坟后地上碑,不知何时在此,众姓以为庙碑。余阅其碑石虽古,上无字也,余恐字在下面,令将其翻转;小户人家犹若不敢,余曰:石自我转,于尔无妨。而众姓执香十余人皆只远望,并不前来质证,阅碑下面,亦无字迹,余曰:非碑也,乃石也;但石从何处来,何年置此地?答曰:离此二里,有一古庙,毁坏久矣,此石或在古寺搬来。小人农夫,人丁又少,每年只来上坟一次,坟后有柴有草,石在其中,亦不知也。余曰:尔坟无碑,即以此石刊字,作尔家祖坟碑石,有人问尔,但言是我示谕。
128十一月,
译125 十月,江南乡试借用浙江贡院。上年,我在京城时,苏州人彭咏莪担任宰相,曾与我谈起这件事,并且说:你也是江南人,请共同促成此举。这一年,宿松县来浙江参加乡试的一共有一百七八十人,当时正值战乱,浙江又远离南京,而来应试的仍然有很多人,大概是因为我在浙江的缘故。我事先为宿松人准备了多处公馆,都在按察使衙门附近,所以士子们到了这里就像回家一样。凡是属于我宗族以及我的亲戚,还有昔日在救荒园读书的生员,就住在我官署内,我又分批次设宴邀请他们到官署内闲聊家常。我过去参加科举考试的时间很久,所以这次来应试的人中我认识很多,甚至有当年在家和我一起应试的人,这次也来应试了。我在准备公馆和设宴邀请之外,又给每人略赠一些路费,凡是亲戚故交,则略微多给一些。如果官署中无事,我就骑马到各公馆闲谈。那些来自太湖的应试者,也大半是昔日的交游,因为来不及普遍邀请,也在各试寓普遍赠送酒肉。当时金眉生以浙江人的身份劝安徽人捐资,知道安徽人厌恶他,想要捐赠安徽试卷的费用;王月川当时担任粮道,说这笔卷费,应该由在浙江做官的安徽人共同捐赠,怎么肯收他的卷费。我笑着说:眉生的卷费,总是出自安徽,眉生送过来,总算人情到了,我们不收,对眉生有什么损失,而对安徽来应试的士子则不无小损,为什么呢?今年安徽江北应试的贫寒士子,冒着风雨泥泞,赤脚穿着草鞋,自己背着行李,困苦极了;卷费虽然不多,贫寒士子接受了,也不无小补。如果我们所捐的卷费,何妨改作安徽士子三场考试的烛费?每人给若干钱,让他们自己准备。于是同僚们都认为可以。因此安徽士子都认为我对待同乡读书人非常厚道,至今同乡的人,虽然不是读书人,没到过浙江,一提起当年在浙江应试的事,仍然热烈称赞我的厚谊不衰。澹村做官很久,与家乡读书人多不相识,所以不肯应酬,以致家乡人都不见面,难免多出怨言,澹村听说后,也派人到各公馆略送路费,大半都不肯接受,这固然是读书人性情多狭隘急躁;而澹村对待同乡人也未免稍显疏远。这一科榜文发布,宿松县中式的只有陈佐平一人,太湖三人,都在浙江等候榜文未归,其余的都设宴邀请到官署贺喜。
126 前日骑马到武林门外,有一个钱铺的小掌柜,正值花烛大喜之日,新娘的花轿已经到了门口,新郎却被别人捉走了,他家不得已,迎花轿进门,引新娘入房。我恰好经过这里,他的父母在马头前喊冤,我下马仔细询问。原来小掌柜以前曾在别家钱铺帮工,那家店主借了嘉兴分司老太爷的本银三百两,是小掌柜经手的,店主亏本歇业,小掌柜另帮别家,分司是江西人,老太爷认钱太真,想借小掌柜花烛之日挟持他还钱,送县衙拘禁。我回官署,派人告诉分司,说令尊在官府放贷,已经很不雅观,况且这笔银两本来不是小掌柜侵吞的,为什么趁着人家好日子,做出这种不近人情的事。分司惶恐,随即派人到县衙,将小掌柜领出,送到我的官署。
127 又如钱塘留夏地方,有一处小户人家的坟山,形势可观;本地土豪想谋取小户人家的坟山,先移了一块碑,放在小户人家坟后,邀请十余名绅衿耆老去县衙呈递诉状,控告小户人家毁坏古庙,谋取风水做坟地,县衙批示踏勘。土豪又勾结书差衙役,暗中散布谣言,说小户人家霸占一方,横行霸道无比,官员如果前往勘验,不说是他家的坟山,官员也不能安稳。回到官署,并且说众姓来县衙呈递公呈的,在乡里也不敢与他们较量,县衙审问数次不能结案;上诉到府衙也不能结案。我担任按察使后,小户人家才拦轿呈诉,我再三审问,本是一些乡野愚民。我说:也不能只听一面之词,我自己前往勘验。哪知土豪已有打听消息的人,立即在县城散布流言,而县衙又不便告诉我,只是私下对同僚说:段大人喜欢轻骑下乡,恐怕此举必定不好看。我也不顾,只带一个熟悉路径的人引路而去。到了留夏,有十余人手持香火伏地跪接,并不言语,到了坟山处,只有小户人家跪地的两三人,我问庙基在哪里?回答说:并没有庙基,只有小户人家的祖坟,坟后地上的碑,不知何时在这里,众姓以为是庙碑。我查看那块碑石虽然古老,上面没有字,我担心字在下面,命令将其翻转;小户人家似乎不敢,我说:石头由我来转,对你们没有妨碍。而众姓手持香火的十余人只是远远观望,并不前来质证,查看碑石下面,也没有字迹,我说:这不是碑,而是石头;但这石头从哪里来,何年放置此地?回答说:离这里两里,有一座古庙,毁坏很久了,这块石头或许是从古寺搬来的。我们是农夫,人丁又少,每年只来上坟一次坟,坟后有柴有草,石头在其中,也不知道。我说:你们坟上没有碑,就用这块石头刻字,作为你们家祖坟的碑石,有人问你们,只说是我指示的。
128 十一月,
自胡抚军卸篆后,罗澹村居院署。除三、八、五、十日期上院外,常夜巡街,便衣至院,与澹村商量,力求整顿钱塘义渡,余捐银千两。更有萧山县沙地,臬司衙门例收稞银数百两,余亦移归义渡,以充公费。月川谓余曰:尔臬司缺苦捐千两,余藩司不要捐二千乎?余笑曰:功德随人,不问衙门也。自是各衙门皆有功德,付与钱塘首事经理。又自臬署东辕门漏城下至正大街,人行路石面破坏,捐资兴修,着一公正书办经理。杭城弊俗,每出一殡,动费千金,中户必费数百金,棺前上路用和尚、道士、尼姑至数百人,旗牌执事、鼓吹、车马及送殡亲友常数千人,摆虚体面,否则皆笑以薄待其亲。故人家父母死者,多殡殓在家,不敢出殡。其先畏难隐忍,以俟后日,往往后裔替凌,至于无力出殡者,所在多有;即大家亦不免如是。余久伤之,出示劝人出殡从俭。嗟乎!至于无力之时,虽从俭亦难出殡矣。更可笑者,奢华出殡,出于西湖边,租小屋一间,将父母遣骸停厝此间,每年出租洋二元,何一愚至此哉!有是租洋,何不竭力谋地以葬其亲哉?无论骨不入土,亲之体魄未安,如遭巨刼,其何以堪。 【 由今论之,杭省遭发逆两次入城,城外及湖上浮厝之棺,皆被发逆残毁无存,故杭省虽复,而杭城以内土著居民,能复元者实少,未必非不早葬其亲之咎也。】 当日,余出示劝人出殡,其有力不能葬者,余在钱塘留夏地方,捐买义地两处,听人家自葬;更有棺柩在家,无力出城者,亦倩人扛柩出城,用船装至留夏,再雇夫役掩埋,亦是臬署书办姓周人经手。 【 当大乱后,余尚见过周书办数次,其子读书亦考商籍入泮,或亦力行方便之报也。】 周书办在城内出灵柩数百棺,俱葬留夏两处。内有一棺,其人生前并做巡抚,噫!其生前做官有过耶,抑其子孙实不肖耶?何以至于如是?余心恻焉。偶在官厅述及此事,同寅莫不闻而心惊,皆曰:此等好事,何不大家共做。于是抚、藩、臬、运、道、府各衙门捐金若干,官虽解任,此捐仍出自衙门也。余乃于臬司衙门前,树石勒碑,并各衙门皆立案卷,以存久远。
译自从胡抚军卸任后,罗澹村居住在院署。除了初三、初八、初五、初十等日期上院办公外,他常常夜间巡视街道,便装来到院署,与澹村商量,极力整顿钱塘义渡,我捐银一千两。还有萧山县的沙地,臬司衙门按例收取稞银数百两,我也将其移归义渡,以充公费。月川对我说:“你为臬司缺苦捐了一千两,我为藩司难道不要捐二千两吗?”我笑着说:“功德随人,不问衙门。”从此各衙门都有功德,交给钱塘首事经理。又因为臬署东辕门漏城下至正大街的人行路石面破坏,我捐资兴修,派一位公正的书办经理。杭城的弊俗,每出一殡,动辄花费千金,中等家庭必定花费数百金,棺前上路用和尚、道士、尼姑多达数百人,旗牌执事、鼓吹、车马以及送殡亲友常达数千人,摆虚体面,否则都嘲笑其薄待亲人。所以人家父母去世,多殡殓在家,不敢出殡。起初畏难隐忍,等待日后,往往后裔替凌,至于无力出殡的,所在多有;即使是大家也不免如此。我长久为此伤痛,出示劝人出殡从俭。唉!至于无力之时,虽从俭也难出殡了。更可笑的,奢华出殡,出于西湖边,租小屋一间,把父母遗骸停厝在此,每年出租洋二元,何一愚至此哉!有此租洋,何不竭力谋地以葬其亲呢?无论骨不入土,亲之体魄未安,如遇巨劫,其何以堪。【由今论之,杭省遭发逆两次入城城外及湖上浮厝之棺,皆被发逆毁无存,故杭省虽复,而杭城内土著居民,能复元者实少,未必不早葬其亲之咎也。】当日,我出示劝人出殡,其有力不能葬者,我在钱塘留夏地方,捐买义地两处,任人家自葬;更有棺柩在家,无力出城的,也请人扛柩出城,用船装至留夏再雇夫役掩埋,也是臬署书办姓周的人经手。【当大乱后,我还见过周书办数次,其子读书也考商籍入泮,或亦力行方便之果报也。】周书办在城内出灵柩数百棺,都葬在留夏两处。内有一棺,其人生前曾任巡抚,噫!其生前做官有过吗?抑其子孙实不肖吗?何至于如此?我心恻焉。偶在官厅述及此事,同事莫不闻而心惊,皆曰:“此等好事,何不大家共做。”于是抚、藩、臬、运、道、各衙门捐金若干,官虽解任此捐仍出自衙门。我乃于臬司衙门前,树石勒碑并各衙门皆立案卷,以存久远
129杭省自金陵贼踞以后防堵,奏明本城大绅前侍郎戴熙主政,经费则拨本省厘捐。熙号醇士,善书工画,前曾书余严州德政碑。一日,谓余曰:惟大公祖关心民事,涌金门外城墙有数处尚宜修整。次日清晨,骑马往阅,估工修之。又见涌金门城楼屋已坍,余自捐资修好。又武林巷有大公馆一所,凡属过往杭省大吏及本省外道之来城者,皆馆于是,中有池台亭阁,岁久失修,楼已坍坏,余亦筹款修之。时有德清人控嘉兴典铺,欠伊父本钱五千串,屡讨无还,控县、控府,典主财势甚大,县府莫制,无法只得上控。余上年在四安防堵时,有一小委员向余言过,谓德清债主不甘心嘉兴典铺赖债,现在军饷难措,情愿将此项充公。余曰:此必有甚么纠轕,不然浙江人岂易将五千串充公者。但尔既言之确凿,且将此案提上来问。乃写信到湖州府德清县连案卷人证都提到臬署问之。乃知放钱乃德清人之父,借钱经手人,乃系典铺管账先生,与德清人相善,借钱五千串立有票据,用典铺图章,由管账人出名。余问管账人曰:尔借钱时,曾言明钱是尔借否?答曰:亦曾言明;但伊父知我难还,不允,又情难却,商之再四,嘱我用典主图书,言明钱系我还,今因其父已故,所以涉讼,钱实小人借的。余问曰:五千串钱亦不少,汝借作何用,今能还否?答曰:小人从前亦有亏空,今小人家只有田十余亩,住屋三、四间,别无可还。德清放钱人曰:钱是典借,今伊与典铺商同赖债。典主曰:彼久在外扬言要小典吃亏,今借钱人现在,大人公断。余谓典主曰:票据有汝典图章,借钱人又现在尔典管账,还钱万无可诿。典主曰:若还德清人,小典万不能从命;伊父放钱时,明知非小典所借也。余谓德清人曰:用典铺图章,乃汝父主意,盖明知借者无还,而故以典铺图书难之也;典铺人亦明知管账之用图书,以为票非我名,钱自不需我还也。汝两家皆有私心,有私心皆要吃亏。管账人田产房屋归尔,以算还钱;票据所借五千串,由典铺提出归公。两造皆允,销票结案。另取典铺钱票存署,以应公用。修理大公馆经费,皆用此项也。 【 那知公馆将近修好,而票尚未向钱铺取钱,发贼已入杭城矣。】 浙西漕务弊坏,自地方官作俑,渐而绅衿阻碍漕规,又渐而讼户诈官抗粮,更有刁民出而京控,藉此永不还粮。尝有京控粮案,解回原籍质讯,由司发府委员问供。告状人自称童生,委员曰:我出一对,「君子怀刑」,尔可对之。童生对曰:「禽兽偪人」。其风俗之刁诈如此,然骂做官人可谓切实矣。时有一京控案解司,余久知发府终不能结,乃亲问之。告状者系嘉善人,余故言曰:尔等控钱粮浮收,自己究无应还钱粮,不过代人家抗粮耳。包抗钱粮,即当办罪。嘉善人曰:实有应还钱粮册名可查,如虚,情愿坐罪。余曰:汝有钱粮,汝肯纳乎?答曰:为浮收故不肯纳,若免除浮收,岂敢不纳天家正供。余曰:尔既肯纳,自家应纳册名,先自开出,我再取嘉善县册来对,设非汝自家应还册名,则先办汝也。一面写信嘉善县,嘱其着户书带粮册来省。户书知此案是余亲问,故欣然随嘉善县星夜来省。告状人本意任杭府审过几堂,不结,取保出去,粮允不完。不意余亲问供,要先完粮。次日再问,先着司书将嘉善县粮册对清,其自开出册名不错,但有八年未完钱粮。余曰:尔前言正供宜完,自然八年皆同完也。告状人不语,久之乃曰:正供宜完,浮收宜办何罪。余曰:是实浮收,自应办罪,但尔八年不完,浮收从何到手。汝将八年应完正耗完清,余于汝亦可从轻发落,不然,先将汝收禁矣。或汝执有浮收凭据,余亦可严办县书。其实,并无凭据;盖自来县书从不敢到府质对,问案委员亦从不调县书来质,所由案不终结,粮多虚悬也。余是日严追嘉善人完粮,并喝差役取刑具列前,伊亦知难再推诿,乃许完清,并写限状。余复开导曰:汝乃控京解回听审之人,不将钱粮缴清
译129 杭州省城自从金陵贼寇占据之后,为了防堵,奏明由本城大绅、前侍郎戴熙主持政务,经费则拨用本省的厘捐。戴熙号醇士,擅长书法和绘画,以前曾为我书写严州德政碑。一天,他对我说:“只有大公祖关心民事,涌金门外的城墙有几处还应当修整。”第二天清晨,我骑马前往查看,估算工程量后进行修缮。又看到涌金门城楼的房屋已经坍塌,我自行捐资将其修好。另外,武林巷有一所大公馆,凡是过往杭州省城的大员以及本省外道官员来到城中的,都住在这里,其中有池台亭阁,因年代久远失修,楼已坍塌损坏,我也筹款进行了修缮。当时有德清人控告嘉兴典铺,欠他父亲本金五千串,多次讨要无果,在县、府两级控告,典铺主人财势很大,县府无法制约,没有办法只能上控。我上年在四安防堵时,有一个小委员向我说过,说德清债主不甘心嘉兴典铺赖账,现在军饷难以筹措,情愿将这笔款项充公。我说:“这必定有什么纠葛,不然浙江人岂会轻易将五千串充公。”但你既然说得确凿,且将此案提上来审问。于是写信到湖州府德清县,连同案卷人证都提到臬司衙门审问。这才知道放钱的是德清人的父亲,借钱的经手人,是典铺的管账先生,与德清人关系友善,借钱五千串立有票据,盖有典铺图章,由管账人出名。我问管账人说:“你借钱时,曾说明钱是你借的吗?”回答说:“也曾说明;但他父亲知道我还不起,不答应,又情难推却,商量再三,嘱咐我用典主的图章,说明钱由我还,现在因为他父亲已故,所以涉讼,钱确实是我借的。”我问说:“五千串钱也不算少,你借来做什么用,现在能还吗?”回答说:“小人以前也有亏空,现在小人家只有田十几亩,住房三、四间,别无可还。”德清放钱人说:“钱是典借,现在他与典铺商量赖债。”典主说:“他长久在外扬言要让小典吃亏,现在借钱人在此,请大人公断。”我对典主说:“票据上有你典铺的图章,借钱人又现在在你典铺做管账,还钱万无可推诿。”典主说:“如果还给德清人,小典万万不能从命;他父亲放钱时,明知不是小典所借。”我对德清人说:“用典铺图章,是你父亲的主意,大概明知借者无还,而故意用典铺图章来为难他;典铺人也明知管账人使用图章,认为票据不是我的名字,钱自然不需要我还。你们两家都有私心,有私心都要吃亏。管账人的田产房屋归你,以算还钱;票据所借的五千串,由典铺提出归公。双方都同意,销票结案。另外取典铺钱票存于衙署,以应公用。修理大公馆的经费,都用了这项钱。【哪知公馆快要修好,而票尚未向钱铺取钱,贼寇已经进入杭州城了。】浙西漕务弊端败坏,从地方官开始作俑,逐渐发展到绅衿阻碍漕规,又逐渐发展到讼户诈官抗粮,更有刁民出来京控,借此永不还粮。曾经有京控粮案,解回原籍质询,由司发府委员问供。告状的人自称童生,委员说:“我出一对,‘君子怀刑’,你可以对吗?”童生对曰:“禽兽逼人”。其风俗的刁诈如此,然而骂做官的人可谓切实了。当时有一个京控案解到司衙,我久知发府最终不能结案,于是亲自审问。告状者是嘉善人,我故意说:“你们控告钱粮浮收,自己究竟没有应还的钱粮,不过是替人家抗粮罢了。包揽抗钱粮,就应当治罪。”嘉善人说:“确实有应还钱粮,册名可查,如果虚假,情愿坐罪。”我说:“你有钱粮,你肯缴纳吗?”回答说:“因为浮收的缘故不肯缴纳,如果免除浮收,岂敢不缴纳天家正供。”我说:“你既然肯缴纳,自家应纳的册名,先自行开出,我再取嘉善县册来核对,如果不是你自家应还的册名,就先治你的罪。”一面写信给嘉善县,嘱咐其让户书带粮册来省。户书知道此案是我亲自审问,所以欣然跟随嘉善县星夜来省。告状人原本打算任杭州府审过几堂,不结案,取保出去,粮允不完。没想到我亲自问供,要先完粮。第二天再问,先让司书将嘉善县粮册核对清楚,其自行开出的册名不错,但有八年未完钱粮。我说:“你前言正供宜完,自然八年都一同完纳。”告状人不语,很久才说:“正供宜完,浮收宜办什么罪。”我说:“是实浮收,自应治罪,但你八年不完,浮收从何到手。你将八年应完正耗完清,我于你也可从轻发落,不然,先将你收禁。或者你执有浮收凭据,我亦可严办县书。其实,并无凭据;因为历来县书从不敢到府质对,问案委员也从不调县书来质,所以案件不终结,粮多虚悬。我这天严追嘉善人完粮,并喝令差役取刑具列于前,他也知道难以再推诿,于是答应完清,并写限状。我又开导说:“你是控京解回听审之人,不将钱粮缴
,安能放尔回去,汝既书限状,是钱粮已断不能少矣,若将汝发县,俟汝缴清钱粮再放,又多一番花消,我思汝乃管业之人,张罗应完粮钱,必非难事,若今日即将粮钱缴清,今日即可放汝。乃曰:除非某钱店有人肯来则可。余乃着差要钱店来,出署,即有人来,并带银至,余遂将此人释放。粮既完清,案亦结矣。 【 此银尚存臬署未发还嘉善,而长毛进城。】
译怎么能放你回去呢?你既然写了限期缴纳钱粮的状子,那钱粮肯定是不能少的。如果把你发配到县衙,等你缴清钱粮后再释放,你又要多花一笔开销。我考虑你是有产业的人,筹措应缴的粮钱,必定不是难事。如果今天就把粮钱缴清,今天就可以放你。那人说:“除非某某钱店有人肯来才行。”我便派差役去叫钱店的人来,刚走出衙署,就有人来了,并且带着银子到了,我于是将此人释放。粮钱既然缴清,案件也就了结了。【这笔银子还存放在臬司衙门没有发还给嘉善,而太平军就攻进了城。】
130杭省旧例,各省之来仕于浙者,无论官阶大小,自佐杂以至府道司院,皆合集同乡,正月十五以前,择一公所演戏饮酒,以敦乡谊,谓之同乡团拜。以前数年,自王月川以粮道来浙,余谓王冠三曰:向来正月团拜费用,原系照人公派,今汝我同月川三人,即出此项费用,以请同乡,未始非方便苦朋友之一事也。故安徽一省团拜,两年未派同乡出钱。是年,抚、司、杭协俱是安徽,余以历年团拜,是王冠三经手,特告之曰:我等办事,初未尝私厚同乡,然大僚皆安徽人,明正团拜,我等不到,不可;皆到,外省人更多忮之,不如停止团拜为是。是以安徽一省,次年正月亦未团拜。
131杭城臬署,相传是南宋时大理寺;宅门外古柏,相传是岳武穆殡处,未知实否。然其树不知枯自何年,而枝不朽,本不发,必有精气存焉。署外有银缾尽节井,刘玉波先生做臬司时,立有碑记。满城下有隙地旧冢,相传是武穆初时▯葬处,后追封,改葬西湖,立庙祀之,理或然也。有疑骸骨尚存初葬处,劝余即在满城下,将旧冢围好,立庙祀之。此原思表其精忠,格外尊敬也。余已允建庙,并相度地势矣,尚未兴工而杭城陷。
●咸丰十年庚申(公元一八六0年)
132正月。上年江南借浙江贡院举行乡试,未考武举。二月考武,抚军上教场,司道初考之日,同往一次,已闻贼将过宁国矣,抚军为余言:若是贼将困宁国,恐须出省防堵。余答曰:南门城外山寨,尚有李定太领勇一千三百名,可以调彼到四安防堵。时浙江止有此勇,尚有满营驻防兵数百,虽有无用,岂不殆哉。越日,闻宁国警信,乃调李军赴四安。偏遭连日大雨,山溪水涨,又不能由余杭一路进军,再折回头,多备船只,由水道而进,即此已见不利矣。越日,更闻贼已过宁,军门周天受不能禁,抚军乃调余往守独松关;一面奏明运司缪梓调度守城。余于二月十八日起程,带广勇二百名,尚多在宁波未来,余冒雨出师,路途泥滑,轿由桑地边行,又被桑枝钩轿难行,行李皆湿;傍晚渡河,未备灯烛,跌河中者有之。夜宿余杭地方古庙,雨犹未息,即将一路景况函禀抚军。叹曰:霖雨东往,天以是彰古人之德,吾侪有何德可彰,而亦遇霖雨耶?五鼓,传贼已抵湖州。天明,行抵黄村,闻李定太兵败,贼已破安吉县城。余抵独松关,居民已逃避一空,行至关外,但闻行路人言:贼已弃安吉不守,未知却往何处。余谓从人曰:我等且往安吉一看,也算收复城池。将近安吉,中隔一河,山水暴涨,无舟可渡,河边民房无人,命兵勇扎木面板而渡,兵勇凫水者多。夜至安吉城中,无一居民在内,房屋大半烧毁,寻一未烧民房暂住。随行兵勇及文武委员腹中俱馁,又无锅灶家伙、柴米等件,城内各处寻找,有得米者,有得锅者,架砖为灶炊之。无一点菜,武弁于人家墙下获小猪一口,将杀而烹之,小猪尚唧唧有声,余曰:此猪幸逃贼刼,何必使其在我等手中遭刼。有人于破壁间,见酒坛内尚贮酒,坛头已开,从人多欲饮,余恐贼已下毒,戒勿饮,但食煮熟之饭而已。饭毕,大家一日辛苦,将住城中一夜再行,但见城中四处火起,各自惊惶,恐是贼有埋伏,仍出城寻原渡过河,回头再望,火渐息,知非贼有埋伏,乃兵勇带火,各处找寻遗物,以致延烧,终夜无宿处。次日,仍进独松关,抵黄村,省中满城将军已向抚军索银三千两,调一固山带满营兵二百名,往独松关助余防堵,亦至黄村。省中知余兵少,又使马守备招新勇千名,是勇身无衣,手无器械,马守备又克扣军饷,要各勇到独松关点名造册后,始肯发给口粮,是以随路抢掠居民,同至黄村。省来文书,两军皆归余节制调度,不知平时未曾认识,临时岂能调度。在省时,有起于钱铺小倌姓胡,名镛,字雪岩者,骗人赀本,此时已自开钱店,与官场人往来, 【 后则显要,当道皆重用其人。】 谓余曰:大人连年出兵,何不
译130 杭州省城的旧例,各省来浙江做官的人,无论官阶大小,从佐杂小官到府、道、司、院大员,都集合同乡,在正月十五以前,选择一个公共场所演戏饮酒,以敦睦同乡情谊,这叫做同乡团拜。前些年,自从王月川以粮道的身份来到浙江,我对王冠三说:向来正月团拜的费用,原本是按人头公摊的,现在你、我和王月川三个人,就出这笔费用来宴请同乡,未尝不是帮助困苦朋友的一件事。所以安徽一省的团拜,两年没有摊派同乡出钱。这一年,巡抚、布政使、杭州协副将都是安徽人,我因为历年的团拜都是由王冠三经手,特意告诉他:我们办事,起初并没有私下厚待同乡,然而大官都是安徽人,如果公开举行团拜,我们不去,不行;都去,外省人会更加嫉妒我们,不如停止团拜为好。因此安徽一省,次年正月也没有举行团拜。
131 杭州的按察使署,相传是南宋时的大理寺;宅门外的古柏,相传是岳飞将军停灵的地方,不知道是否属实。然而那棵树不知从哪一年开始枯萎,但树枝不腐烂,树根不萌发新芽,必定有精气留存其中。署外有银瓶尽节井,刘玉波先生任按察使时,立有碑记。满城下有块空地旧坟,相传是岳飞将军最初安葬的地方,后来追封,改葬西湖,立庙祭祀,道理上或许是这样。有人怀疑骸骨还留在初葬的地方,劝我就在满城下,将旧坟围好,立庙祭祀。这原本是想要表彰他的精忠,格外尊敬他。我已经答应建庙,并且勘察了地势,还没有动工杭州城就陷落了。
●咸丰十年庚申(公元一八六0年)
132 正月。去年江南借浙江贡院举行乡试,没有考武举。二月考武举,巡抚到教场,司道初考那天,我同往一次,已经听说贼军将要经过宁国了,巡抚对我说:如果贼军围困宁国,恐怕必须出省防堵。我回答说:南门城外山寨,还有李定太带领的勇丁一千三百名,可以调他们到四安防堵。当时浙江只有这支勇丁,还有满营驻防兵几百人,虽然无用,难道不危险吗。过了几天,听说宁国有警讯,于是调李军赴四安。偏偏遭遇连日大雨,山溪水涨,又不能从余杭一路进军,再折回头,多准备船只,从水道进军,这就已经显示不利了。又过了一天,更听说贼军已经过了宁国,军门周天受不能抵挡,巡抚于是调我去守独松关;一面奏明让运司缪梓调度守城。我在二月十八日起程,带领广勇二百名,大多还在宁波未来,我冒雨出师,路途泥滑,轿子从桑地边行,又被桑枝钩住轿子难以行走,行李都湿了;傍晚渡河,没有准备灯烛,跌入河中的也有。夜宿余杭地方的古庙,雨还没有停,即将一路景况写信禀告巡抚。感叹说:大雨向东而去,上天用这来彰显古人的德行,我们有什么德行可彰显,也遇到大雨呢?五更时,传贼军已经抵达湖州。天明,行进到黄村,听说李定太兵败,贼军已经攻破安吉县城。我抵达独松关,居民已经逃避一空,行到关外,只听到行路人说:贼军已经放弃安吉不守,不知道却往何处。我对随从说:我们暂且去安吉一看,也算收复城池。将近安吉,中间隔着一条河,山水暴涨,没有船可渡,河边民房无人,命令兵勇扎木面板而渡,兵勇游泳渡河的很多。夜到安吉城中,没有一个居民在内,房屋大半烧毁,寻找一间未烧的民房暂住。随行兵勇及文武官员腹中饥饿,又没有锅灶家伙、柴米等物,在城内各处寻找,有得到米的,有得到锅的,架砖为灶做饭。没有一点菜,武官在人家墙下获得小猪一口,将杀而烹之,小猪还唧唧有声,我说:这猪幸免于贼军劫掠,何必让它在我们手中遭劫。有人在破壁间,看见酒坛内还存酒,坛头已开,随从大多想喝,我担心贼军已下毒,告诫不要喝,只吃煮熟的饭而已。饭后,大家一天辛苦,将住城中一夜再走,只见城中四处起火,各自惊惶,恐怕是贼军有埋伏,仍出城寻找原路渡过河,回头再望,火渐息,知道不是贼军有埋伏,乃是兵勇带火,各处找寻遗物,以致延烧。终夜没有宿处。次日,仍进独松关,抵达黄村,省中满城将军已向巡抚索取银三千两,调一固山带满营兵二百人,往独松关助我防堵,也到黄村。省中知道我兵少,又派马守备招募新勇一千人,这些勇丁身上无衣,手中无器械,马守备又克扣军饷,要求各勇到独松关点名造册后,才肯发给口粮,因此随路抢掠居民,同到黄村。省来文书,两军都归我节制调度,不知道平时未曾认识,临时岂能调度。在省时,有起于钱铺小倌姓胡名镛字雪岩者,骗人资本,此时已自开钱店,与官场人往来。
自练一军以作亲兵;现有陈县丞人甚廉正,精于教练,堪胜练兵之任。此时亦不暇择人,遂以银千两存胡镛店,交陈县丞招勇训练。时亦带勇数十名到,余问:何止数十名。答曰:不可用者,招之无益,现只用过银二百余两,余皆存胡镛店。余看此人做事尚算平心。时因贼匪信急,因仲孙懋曾有战功,抚军乃札调来省防贼,亦到黄村。 【 仲孙懋者,其兄仲孙樊系余同年仲孙机亲弟,以即用知县同余到浙候补,任台州临海,时办土匪,曾练台勇,故台州平日强悍之徒多相认识。仲孙懋时在乃兄署中。仲孙樊办土匪得力,后升同知,值上海红头踞城时,浙江发兵往攻,亦调仲孙樊带台勇往助。仲孙樊死,无子,同寅伤之,上宪亦念其可怜,乃共凑赀为仲孙懋捐县丞,即带台勇,上海收复即得保举。连年金陵贼踞,皖南防堵,仲孙懋又带台勇至皖南助战,屡得保举,以道员用,并有记名保举。上年余升臬司,宁绍台道缺出,即放仲孙懋。余时尚在四安,仲孙懋闻信,即自皖南至四安,与余商,欲求到任。余曰:皖南统领郑魁士是尔主将,彼等虽有实缺,亦在烽烟之中,未能到任,尔得缺即思到任,彼如不允若何。尔还是回皖南营供职,日后婉陈自家苦况,谓兄殁无子,身亦单丁,老母在家,不能迎养,动以至情,当无不应,即本省抚军,亦止写一禀谢之,不可自往,致躭时日,恐主将疑而忮尔也,作速回营毋迟。仲孙懋果听余言婉求,秋间乃得赴任。】 方相度营基,掘沟筑城为御贼计,傍晚,传闻贼已由武康径扑省城矣。不知贼数多少,有从山顶上望见者,道路横直,纷扰如蚁数十里。夜间,各营惶恐,余谓仲孙懋曰:我出省时,省中略无防备,奈何?懋对余曰:只有作速回城。半夜,黄村市上有搬家者,各营仓皇,疑是贼来,竟有潜逃市后山中者。天将晚,探听非贼,乃拔营回省。余曰:不俟天明,若真遇贼,何以应之?余至天亮始行。省中发来随员五、六人,已于昨日先逃回矣。余行离黄村不远,四面湖田,遥望前面山脚竹林内有村房,有人鸣锣吶喊,各营在前者,忽闻竹林内锣声喊声,不胜惊惶,有翻山者,有涉水者,有本在余马前,而忽至马后者,有本在余马后而忽奔在马前者,昔人所谓纷纷如鸟兽者,此时固亲睹其状也。更有满营张皇丑态,尤属可笑。满营兵官个个有马,兵丁亦多骑马,一闻前途人声,即策马往湖田内逃走,凡担挑行李,扛抬衣箱及食用对象,尽抛弃泥田之中,不暇回顾。余叹曰:将军之兵亦复如是,杭城何赖哉。遂于马上问前村人声,实有贼至否。有自竹林下来者,答曰:是因本地无赖乘乱偷抢庄上猪只,故村中鸣锣逐之,今已去矣。后各营望见余马循途徐行过村,知前途无事,乃渐次循途前来。是日,天虽初晴,而泥滑路烂,人马行走困乏,傍晚始到余杭城。街市寂寥,知县已经换人,尚未到任,大约不肯到任也;旧县令亦不出署。余至余杭治内数日,未见余杭县面。时事如此,何得不糟。夜在余杭中,望见杭城地方红火烛天,叹曰:尽成焦土矣。天明又行,已接抚军文书,调余进城。残塘地方闻余路过此间,备饭以食兵勇。仲孙懋兵勇先至,主人谓是余至,以饭食之,及余兵勇至而主人所备之饭罄矣,主人思再备饭,余曰:俟再备饭,今日进城不及矣。主人献食毕,兵勇略进点心,遂行。天竺、西湖一带,贼已放火烧屋。将近城,广东勇见贼有至民家打先锋者,尚与打仗。至青波门外,不能进,又转南门。进草桥门时,将军不准居民出城,因余进城开门,居民乘势出城者不少。进城,上院见抚军,问贼来何速?答曰:来至城下皆装官兵,城门不闭,惟陈知府曾经带勇,略知此中情状,现在带八百人守城,疑来不似官兵,请将军下令关城,将军不信,反曰:如此白日青天,何遂有贼?陈知府见来势甚恶,乃使手下兵勇出城拦阻盘问,贼遂放火烧街。陈知府曰:我自家兵勇亦不能顾矣。请关城。是以前日贼尚
译我打算训练一支军队作为亲兵;现在陈县丞为人非常廉洁正直,精通军事训练,足以胜任练兵的任务。此时也没有时间仔细挑选人选,于是将一千两银子存放在胡镛店,交给陈县丞招募勇丁进行训练。当时他也带了几十名勇丁来到,我问:“怎么只有几十名?”他回答说:“不可用的人,招募了也没有益处,现在只用了二百多两银子,其余的都存在胡镛店。”我看这个人做事还算公平正直。当时因为贼匪的消息紧急,因为仲孙懋曾经立过战功,巡抚便发文调他到省城防贼,他也到了黄村。【仲孙懋,他的哥哥仲孙樊是我同年好友仲孙机的亲弟弟,以即用知县的身份和我一同到浙江候补,任职台州临海,当时办理土匪事务,曾训练台勇,所以台州平日强悍之徒大多与他相识。仲孙懋当时在他哥哥的官署中。仲孙樊办理土匪事务得力,后来升任同知,正值上海红头军占据城池时,浙江发兵前往攻打,也调仲孙樊带领台勇前往协助。仲孙樊战死,没有儿子,同僚们哀怜他,上级官员也念他可怜,于是共同凑钱为仲孙懋捐纳县丞,随即带领台勇,上海收复后便得到保举。连年金陵贼匪占据,皖南防堵,仲孙懋又带领台勇到皖南助战,屡次得到保举,以道员任用,并有记名保举。上年我升任臬司,宁绍台道空缺,便任命仲孙懋。我当时还在四安,仲孙懋听到消息,便从皖南到四安,与我商量,想要到任。我说:“皖南统领郑魁士是你的主将,他们虽然有实缺,也在战火之中,未能到任,你得到缺额就想着到任,如果主将不允许怎么办。你还是回皖南军营供职,日后委婉陈述自家的苦况,说哥哥去世没有儿子,自己也单身一人,老母在家,不能迎养,以真情打动对方,应当没有不应允的,即使本省的巡抚,也只写一份禀帖谢恩即可,不可亲自前往,以免耽误时日,恐怕主将怀疑而嫉妒你,作速回营不要迟延。”仲孙懋果然听从我的话委婉请求,秋天才得以赴任。】正打算勘测军营基地,挖沟筑城作为抵御贼匪的计策,傍晚时,传闻贼匪已由武康直接扑向省城了。不知道贼匪有多少,有从山顶上望见的人说,道路上纵横交错,纷扰如蚂蚁一般绵延数十里。夜间,各营惊恐不安,我对仲孙懋说:“我出省时,省城中几乎没有防备,怎么办?”仲孙懋回答说:“只有尽快回城。”半夜,黄村集市上有搬家的人,各营仓皇失措,怀疑是贼匪来了,竟然有偷偷逃到集市后山中的。天快亮时,探听得知不是贼匪,便拔营回省。我说:“不等天亮,如果真的遇到贼匪,怎么应对?”我等到天亮才出发。省中派来的随员五、六人,已经在昨天先逃回去了。我离开黄村不远,四面都是湖田,遥望前面山脚竹林内有村庄房屋,有人鸣锣呐喊,各营在前面的,忽然听到竹林内的锣声喊声,不胜惊惶,有翻山的,有涉水的,有本来在我马前,却忽然跑到马后的,有本来在我马后却忽然奔到马前的,古人所说的纷纷如鸟兽散,此时确实亲眼目睹其状。更有满营张皇失措的丑态,尤其可笑。满营的兵官个个有马,兵丁也多骑马,一听到前方有人声,就策马往湖田内逃走,凡是挑担行李、扛抬衣箱及食用物品的,全部抛弃在泥田之中,来不及回顾。我叹息说:“将军的士兵也这样,杭州城还靠谁呢。”于是马上询问前方村庄的人声,是否真的有贼匪到来。有从竹林下来的人,回答说:“是因为本地无赖趁乱偷抢庄上的猪只,所以村中鸣锣追赶他们,现在已经走了。”后来各营望见我的马沿着道路慢慢走过村庄,知道前方无事,才逐渐沿着道路前来。这一天,天虽然刚晴,但泥滑路烂,人马行走困乏,傍晚才到达余杭城。街市寂寥,知县已经换了人,尚未到任,大约是不肯到任吧;旧县令也不出官署。我在余杭治所住了几天,没有见到余杭县令的面。时事如此,怎能不糟糕。夜晚在余杭,望见杭州城地方火光烛天,叹息说:“都变成焦土了。”天亮又出发,已接到巡抚的文书,调我进城。残塘地方听说我路过这里,准备饭食给兵勇吃。仲孙懋的兵勇先到,主人以为是我要到,用饭食喂他们,等到我的兵勇到时主人准备的饭已经吃光了,主人想再准备饭,我说:“等再准备饭,今天进城就来不及了。”主人献完食物,兵勇略进点心,便出发了。天竺、西湖一带,贼匪已经放火烧屋。快到城时,广东勇丁看见贼匪有到民家打先锋的,还与他们打仗。到青波门外,不能进入,又转到南门。进草桥门时,将军不准居民出城因为我要进城开门,居民乘势出城的不少。进城,上院见巡抚,问贼匪为何来得这么快?回答说:“来到城下的都装作官兵,城门没有关闭,只有陈知府曾经带过勇丁,略知其中情状,现在带领八百人守城,怀疑来的不像官兵,请将军下令关城,将军不信,反而说:‘如此白日青天,怎么会有贼匪?’陈知府见来势很凶恶,便让手下兵勇出城拦阻盘问,贼匪于是放火烧街。陈知府说:‘我自家的兵勇也不能顾及了。’请求关城。所以前日贼匪尚
未能进城。若依将军,前日已进城矣。余遂回署。只见内子及小儿女在侧,余问:诸侄媳及侄孙侄女辈,并苏仿东父子,堂兄醉经诸人何往?内子答曰:彼等闻贼信警,皆同回去矣。日前船已备好,思往宁波,着家人向罗大人卜行止,罗大人谓尚不妨事,无须搬避,后闻罗大人少君已同其母回家矣。是日回署,天已将暮,与内人言后,仍上城周围巡视,见城外民房俱已烧毁,火三日夜尚未熄,民何不幸,涂炭至此。独有黄泥潭一家,屋不过三间,左右俱不与邻屋毗联,故未延烧,离城不过六、七丈远。余曰:此祸根也,所以忍心烧民房者,防贼踞民房掘地洞也,此屋离城不远,贼必在此掘洞。拟次日设法烧之,已有贼兵踞守,又不敢下城放火,即在城上用炮轰之。城高屋矮,击之不中;又于城上多用油伞,并以乱麻和油抛屋上烧之,偏遇联日淋雨不息。噫!缪梓奏明守城,以其前能守衢州府城也;前烧衢州民房有益,今烧省城民房,偏留此房不烧,致贼踞此房掘洞以轰省城,明知之而不能御之,数有定而不能逃欤?贼围城时,文武员弁昼夜上城巡视,城内铺户居民各执灯笼,彻夜环城垣巡守,灯烛彻夜,连宵达旦,何止数万。然而守城无策,退贼无兵,徒事喧嚷,归于无益。于是共知杭城之溃,必在黄泥潭一段。相传前代杭城失守,亦是此处先破也。 【 他年王抚军城上死节,贼亦先从此处上城。】 地为之耶?天为之耶?时有献策于城内另筑土城者,筑之数日,城未筑成。有议另挑精锐之勇若干,专守黄泥潭一处,即城破亦可死守。带勇之官已经议定,事又中止,盖此时当事者方寸乱矣。时用新招之勇守城,天又连雨,勇无账房,皆居民屋,与民仇争,喧呼不靖,民气浮嚣,岂徒勇无纪律有以致之哉,亦是刼数使然,故民情太不自量也。余谓缪梓曰:城内人心惊惶甚矣,只有小南门一路,外有钱江可通绍兴,何不将城内之勇,鼓励几军,并悬赏格,使其出城相近扎营,以通外援,使贼视之,亦不致笑我官军太怯。日夜闭门,人皆气闷,恐生变也。缪梓曰:君无性急,急则恐城不能守。我前守衢州府城,石逆统贼四十万,尚不能破;今杭州乃省城也,李逆之众,未必有四十万,其用兵未见长于石逆,我们现在只可紧守,俟援兵云集,开城一战,贼必退矣。余终以为不然。梅花碑有一测字人姓王,名道平,前在宁波府测字,余曾知有是人,后到杭城,不知用何术数,测字多奇中。梅花碑在织造衙门前,此地向多测字住此,见道平生意热闹,深忌之,相与揑造谣言,谓道平乃是长发贼奸细,特装测字来探城中虚实。适有人来测字,问杭城可守否?道平答以二月二十七日卯时必破。俄而人声沸腾,谓道平确是贼中奸细,不然,何以知破城日期。并将他名姓倒转,谓贼已封伊为「平道王」。合城百姓不由分辨,将道平捆送至军需局门前。──自军兴以来,军需局设立藩司署前。时贼围城,司道俱常住局内,听局前人声鼎沸,只听人言:是贼奸细,百姓大家拿来,请大人即速正法,以快人心。余叹曰:民心变矣,那能由尔问供。时署首府马昂霄,亦余同榜者,上前略问数语,知为测字人,但向家人摇手言:且缓杀。城内百姓遂用乱石殴打,何止千百。不得已遂将道平正法。并有上前剐其心肝者。怨毒之于人甚矣哉!传曰:众怒如水火焉,不可为谋。殆此日之谓矣。夫积毁销骨,自古皆然,忮者日多,毁者愈众。余自念仕浙以来,因余到处皆得民心,直达天听,岂无有因忮而生毁者?幸至今日尚无意外之祸,未必非自天佑之。江南乡试借浙江贡院,外人皆言:金陵之贼乘间扮考生入城,来探虚实,居杭城已数月矣,城内情形无一不知。我日骑马巡行街上,有善相者,言余面不知何以亦有晦色。前日自余杭回省,城门拥挤,行李、衣服、大轿、马匹俱不得进城,尽行失去。进城数日多在城上,时乡试武生尚居城内,倡言出力守城,亦成虚语。杭城打锡箔
译未能进城。若依将军,前日已进城了。我于是回到官署。只见妻子和儿女在旁,我问:各位侄媳及侄孙侄女辈,以及苏仿东父子、堂兄醉经等人去了哪里?妻子回答说:他们听说贼军逼近的警报,都一同回去了。日前船只已备好,打算前往宁波,派家人去向罗大人请示行止,罗大人说尚不妨事,无须搬避,后来听说罗大人的小儿子已随其母亲回家了。这天回到官署,天色已近黄昏,与妻子交谈后,仍上城四周巡视,见城外民房都已烧毁,大火烧了三天三夜尚未熄灭,百姓何其不幸,遭受如此涂炭。唯独黄泥潭有一家,房屋不过三间,左右都不与邻屋相连,所以没有延烧,离城不过六七丈远。我说:这是祸根啊,之所以忍心烧毁民房,是防备贼军占据民房挖掘地道,这屋子离城不远,贼军必在此处挖洞。打算次日设法烧毁它,但已有贼兵占据防守,又不敢下城放火,就在城上用炮轰击。城高屋矮,击之不中;又在城上多用油伞,并将乱麻和油抛到屋上焚烧,偏偏遇到连续几日阴雨不停。唉!缪梓上奏说明守城,是因为他先前能守住衢州府城;先前烧毁衢州民房有益,如今烧毁省城民房,偏偏留下这房子不烧,致使贼军占据此房挖洞轰击省城,明知如此却不能抵御,难道天数已定而无法逃脱吗?贼军围城时,文武官员昼夜上城巡视,城内铺户居民各自拿着灯笼,彻夜环绕城墙巡守,灯火彻夜通明,通宵达旦,何止数万盏。然而守城无策,退贼无兵,只是徒事喧嚷,归于无益。于是众人皆知杭州城的溃败,必在黄泥潭这一段。相传前代杭州城失守,也是此处先破。【后来王抚军在城上死节,贼军也是先从此处上城。】是地气所致呢?还是天意使然呢?当时有人建议在城内另筑土城,修筑了几天,城未筑成。有人提议另挑选精锐勇丁若干,专守黄泥潭一处,即使城破也可死守。带勇的官员已经议定,事情又中止了,大概此时当权者心乱如麻了。当时用新招募的勇丁守城,天又连日下雨,勇丁没有帐房,都住在民房里,与百姓争抢,喧哗不止,民心浮躁嚣张,难道仅仅是勇丁无纪律导致的吗,也是劫数使然,所以民情太不自量力了。我对缪梓说:城内人心惊惶得很,只有小南门一路,外面有钱江可通绍兴,何不将城内的勇丁,鼓励几支军队,并悬赏格,让他们出城在附近扎营,以通外援,使贼军看了,也不致嘲笑我官军太怯懦。日夜闭门,人都气闷,恐怕生变啊。缪梓说:你不要性急,急了恐怕城守不住。我先前守衢州府城,石达开统领贼军四十万,尚不能破;如今杭州是省城,李秀成的众兵,未必有四十万,其用兵未见得比石达开强,我们现在只可紧守,等援兵云集,开城一战,贼军必退。我终究认为不然。梅花碑有一个测字人姓王,名道平,先前在宁波府测字,我曾知道有此人,后来到了杭州城,不知用什么术数,测字多奇中。梅花碑在织染局衙门前,此地向来多测字人住此,见道平生意热闹,深深忌恨他,一起捏造谣言,说道平乃是长发贼的奸细,特意装扮测字来探听城中虚实。恰好有人来测字,问杭州城可守否?道平回答二月二十七日卯时必破。不久人声沸腾,说道平确是贼中的奸细,不然,何以知道破城日期。并将他姓名倒转,说贼军已封他为“平道王”。全城百姓不由分辨,将道平捆送到军需局门前。──自军兴以来,军需局的设立在藩司署前。当时贼军围城,司道官员都常住局内,听局前人声鼎沸,只听见人说:是贼奸细,百姓大家拿来,请大人即刻正法,以快人心。我叹息说:民心变了,哪能由你们问供。当时署理杭州知府马昂霄,也是我的同榜进士,上前略问几句,知道是测字人,只向家人摇手说:暂且缓杀。城内百姓遂用乱石殴打,哪里止千百下。不得已遂将道平正法。并有上前剜其心肝者。怨毒之于人甚深啊!传曰:众怒如水火,不可为谋。大概说的就是今天这种情况了。积毁销骨,自古皆然,嫉妒的人日多,毁谤的人愈众。我自念任职浙江以来,因我到处皆得民心,直达天听,难道没有因嫉妒而生毁谤的人吗?幸至今日尚无意外之祸,未必不是上天保佑。江南乡试借浙江贡院,外人都说:金陵的贼军乘间扮作考生入城,来探虚实,在杭城已数月了,城内情形无一不知。我日骑马巡行街上,有神相者,说我面色不知何以也有晦暗之色。前日自余杭回省,城门拥挤,行李、衣物、大轿、马匹都不得进城,尽行失去。进城数日多在城上当时乡试武生尚居城内,声称出力守城,也成了空话。杭州城打锡箔
者,多宁绍人,亦告奋勇,将出城打仗。戴醇士谓余曰:若辈借此出城以归家耳,岂真出城打仗哉。余曰。若辈亦不能打仗。仲孙懋巡城,掷火药罐于城下,将以打贼,乃罐先裂,自烧其面,抬回寓处养伤。贼已占踞南门城外山头,即李定太前日安营处,用炮轰城,炮弹飞入城内,人更惊惶。余与罗澹村俱在城上,亦有百姓同余等在城上观望,贼炮打来,立余身边一人竟中炮子立毙。澹村顾余曰:无恐,贼究未必十分利害。盖欲安人心也。余时日不暇食,夜未解衣。二十五日,亲带广勇出城与贼接仗,又挑各营壮勇数百在后接阵。广勇与贼交战已有三、四回合,欲上山破贼营,而贼之马队,又从山后转出包抄,以致广勇不能取胜,壮勇中并有数人受伤。二十七日黎明,余将上城隍山行香,有传言,贼已至城隍山者,余犹未信,仍带差役及勇丁数十人坐小轿赴城隍山。及至回回堂,王月川家丁告余曰:我主人知贼入城,已自缢于藩署四照楼矣。余犹气愤曰:不能以尔主人死,我等遂不要杭州城。有于街上抢掠人物者,余命勇立杀之。仍向前行,过镇海楼,将进城隍牌楼,见贼大队已由正街一拥而来,黄布旗帜如林,差役轿夫不敢前往,遂撤回,将同勇丁疾趋奔逃,余止之曰:彼已看见我人不多,若疾奔,彼必来追我矣。我止缓缓而行,彼尚疑我有兵在后,乃不敢追。贼果不追,只放鎗打我,有鎗子中余膝,遂仍回署。再着人探听各处消息,城上已无一兵勇,贼入,是由黄泥潭轰城。缪梓是日五更,父子督勇将往打黄泥潭挖地道之贼,至此,见城已破,逃之不及,为贼所杀。嘉兴协镇守是处城,亦死于此。缪梓见父已死,遂将红巾扎头充贼逃命,故人讹言从贼,实非从贼,盖逃命耳。抚军罗澹村在署,贼将进门,城守武弁犹备一马,请其出城,澹村以足踢武弁,用长巾自勒而死。杭嘉湖道叶堃同其子死于署内井中。仁和县李死于城隍庙内。余内人同乳母、老妈等带其三男三女,避于署旁小屋,为三子各备一布帽,以余子平日本布衣,惟帽乃买之店中,故非布也;又备长绳一条扎在腰间,谓老妈、乳母曰:贼若进署,我以长绳带同三女死署内大堂前池内,汝等各带我一个儿子,谓是汝等自家孩子,混入民房,或逃得命出,先往宁波,当有人救汝等。余入内署,不见内人及小儿女,只见上房箱子皆已收好。家丁曰:现在广勇尚未敢逃,晚间必尽散矣。布兴有同广勇跪余前,挽余手,言杭城如此,死守何益,不如出城过江到宁绍,招集兵勇,宁绍人必为大人出力,收复省城。余曰:上房箱内尚有银两,数年宦囊尽在于斯,今若出城,亦为贼得,尔等剖箱尽分之。于是数百兵勇一时拥入上房,劈箱分之,但未分衣服。布兴有又跪地催余出城。余问布兴有:我今遇贼于正街,究未与彼接仗,贼进城半日,各衙门死者死,逃者逃,贼何难一鼓而到我下段,何以今犹未见贼来?如此出城,我到底不肯甘心。尔等随我再往上段一看,遇贼痛打一仗,死是正命,不死,再同尔等出城。布兴有率广勇前往,余在后带兵勇数十人。是日大雨淋漓,行至正街,街上死者纵横错乱,水血交流,街道已成红渠,尽人见之,胆落心寒。至大井巷口,遇满城佐领恒,手执马鎗,马后只有两兵跟之,面已带伤。余问:贼现在何处?答曰:我才遇贼与战,我已受伤。余曰:何不与我同去再打?答言:火药已罄。拍马回满城去矣。余命广勇四处探望,布良带自上镇海楼望之,寂无人声,阴风惨栗,只得仍回下段入署。满城将军瑞昌着人问余,谓事已如此,还有何法设?余谓来人曰:抚军已死,印信必被贼搜去,虽欲调兵,有何凭据。现在只有将军可以作主,城外援兵不少,将军行文调之,虽不尽应,或有一二趋难以图恢复而得功名者,亦未可知。至晚,亦无回音。只见城之西南火光烛天,广勇皆曰:大人再不出城,我等去矣。遂将余扶上马出署。余问:家眷何在?有随行家丁通信内人,
译这些人大多是宁波、绍兴人,也声称奋勇,要出城打仗。戴醇士对我说:这些人借出城之机回家罢了,哪里是真的出城打仗呢。我说:这些人也确实不会打仗。仲孙懋巡视城墙,把火药罐扔下城墙,打算用来打贼,结果罐子先炸裂了,烧伤了自己的脸,被抬回住处养伤。贼军已经占据南门城外的山头,也就是李定太前几天安营的地方,用大炮轰击城墙,炮弹飞入城内,人们更加惊慌。我和罗澹村都在城墙上,也有百姓同我们在城墙上观望,贼炮打来,站在我身边的一人竟中弹当场死亡。澹村看着我说:不要害怕,贼军终究未必十分厉害。这是为了安定人心罢了。我说:白天没时间吃饭,夜里没脱衣服睡觉。二十五日,我亲自带领广东勇营出城与贼军交战,又挑选各营壮勇数百人在后面接应。广东勇营与贼军交战已有三四个回合,想要上山攻破贼营,而贼军的骑兵,又从山后转出包抄,导致广东勇营不能取胜,壮勇中还有数人受伤。二十七日黎明,我准备上城隍山进香,有传言说贼军已到城隍山,我还不相信,仍然带着差役和勇丁数十人坐小轿前往城隍山。等到到达回回堂,王月川的家丁告诉我:我家主人知道贼军入城,已经在藩署四照楼自缢了。我仍然愤慨地说:不能因为你们主人死了,我们就不守杭州城了。有在街上抢掠财物的人,我命令勇丁立即杀死他。仍然向前行进,经过镇海楼,将要进入城隍牌楼,看见贼军大队已经从正街一拥而来,黄布旗帜像树林一样密集,差役轿夫不敢前行,于是撤回,打算同勇丁快速奔跑逃跑,我制止他们说:贼军已经看见我们人不多,如果快速奔跑,他们必定来追我们。我们慢慢走,他们还怀疑我们后面有兵,就不敢追。贼军果然不追,只是放枪打我们,有子弹打中我的膝盖,于是仍然回衙门。再派人探听各处消息,城上已经没有一兵一勇,贼军入城,是从黄泥潭轰开城墙。缪梓这天五更天,父子督率勇营打算去攻打在黄泥潭挖地道的贼军,到了这里,看见城墙已破,来不及逃跑,被贼军杀死。嘉兴协镇守这里城墙,也死在这里。缪梓看见父亲已死,于是用红巾扎头冒充贼军逃命,所以有人讹传他投降贼军,其实并非投降贼军,是为了逃命罢了。巡抚罗澹村在衙门里,贼军将要进门,城守武官还备了一匹马,请他出城,澹村用脚踢武官,用长巾自缢而死。杭嘉湖道叶堃和他的儿子死在衙门内的井中。仁和县令李某死在城隍庙内。我的内人同乳母、老妈等带着三个儿子三个女儿,躲避在衙门旁的小屋里,为三个儿子各准备了一顶布帽,因为我的儿子平时穿布衣,只有帽子是店里买的,所以不是布的;又准备一条长绳扎在腰间,对老妈、乳母说:贼军如果进衙门,我用长绳带着三个女儿死在衙门大堂前的池子里,你们各带一个儿子,说是你们自家的孩子,混入民房,或许能逃得性命,先往宁波去,应当有人救你们。我进入内衙,不见内人及小儿女,只见正房的箱子都已经收拾好。家丁说:现在广东勇营还不敢逃跑,晚上必定都散去了。布兴有同广东勇营跪在我面前,挽着我的手,说杭州城这样,死守有什么益处,不如出城过江到宁波、绍兴,招集兵勇,宁波、绍兴人必定为大人出力,收复省城。我说:正房箱内还有银两,几年的俸禄都在里面,现在如果出城,也被贼军得到,你们剖开箱子全部分了。于是数百兵勇一时拥入正房,劈开箱子分赃,但没有分衣服。布兴有又跪地催促我出城。我问布兴有:我今天在正街遇到贼军,终究没有与他们交战,贼军进城半天,各衙门死的死,逃的逃,贼军为什么不难一鼓作气到我下段,为什么现在还没看见贼军来?这样出城,我到底不肯甘心。你们随我再往上段去看一看,遇到贼军痛打一仗,死是正命,不死,再和你们出城。布兴有率领广东勇营前往,我在后面带领兵勇数十人。这天大雨淋漓,走到正街,街上死者纵横错乱,水血交流,道路已成红色沟渠,所有人看见,胆落心寒。到大井巷口,遇到满城佐领恒,手持马枪,马后只有两个兵跟随,脸上已带伤。我问:贼军现在何处?回答说:我刚才遇到贼军交战,我已受伤。我说:为什么不和我一起去再打?回答说:火药已用完。拍马回满城去了。我命令广东勇营四处探望,布良带自己从镇海楼望下去,寂静无人声,阴风惨栗,只得仍然回下段进入衙门。满城将军瑞昌派人问我,说事情已经这样,还有什么办法?我对来人说:巡抚已死,印信必定被贼军搜去,即使想调兵,有什么凭据。现在只有将军可以作主,城外援军不少,将军发公文调他们,即使不全来,或许有一两个趋难图恢复而得功名的人,也未可知。到了晚上,也没有回音。只见城西南火光烛天,广东勇营都说:大人再不出城,我们就走了。于是把我扶上马出衙门。我问:家眷在哪里?有随行家丁通信内人,
于是内人乃从小屋出署随行,只余一人乘马,与三儿三女皆徒行泥水之中。抵清泰门,城门已经用石填塞,余上城望之,时已暮矣,更觉火光连天。余问:城外援兵何在?只有周天受之弟天祜一人在焉,答曰:援兵尽逃,请大人用札交我追之。那知彼之要札,并不追各营回来,乃为日后己未先逃地步。此时不能出城,广勇乃于船埠取一长跳搭在城上,扶余及家眷下城。行数里,在小庙避雨。次日,到翁家埠,余乃写禀告知两江制军,言杭城已失,死难者某某,满城尚有将军守城,未有贼入,不知后来能守得住否。本司已经出城,住翁家埠,协镇王邦庆亦出城至此。后制军以余言入奏,朝庭即以出城罪余矣。次日渡江,至一江司家,江司备牛车送至龛山,再雇船入绍兴城。山阴县城已备公馆于考棚内,绍兴众绅都聚考棚商议,王都堂时尚丁忧,亦在焉。大众皆谓:省城虽失,不过浙西三府,尚有浙东八府可保,一面筹兵筹饷,保守浙东,规复省垣,请大公祖即在此拜折,以便办事。余谓众绅曰:事原未必成功,然亦不得不如此以尽人事。于是使布兴有留扎绍兴,使其弟良带往宁波招添新勇,又使家丁往劝谕宁绍富绅:共念时艰,出赀出力,多备兵饷,同来克复省城,卫我亦自卫也。家丁至宁波,绅富中原有以此事为难者,而愿从者亦不乏人。李笙南倡言曰:段大人在我宁波,有功德于地方不少,今闻省城失守,只有段大人尚存,现在绍兴,我宁波不代为筹兵助饷,克复省城,以救大人,良心天理何在。于是先捐银一千两以为倡,刻日招勇,并带来水师船由鳖子门进钱塘江。及宁波兵勇到杭时,贼已退出省城矣,曾无一人论及宁波助兵助饷之事,是余之厄运一时难解也。李笙南者,余在宁波时,遇事每为余所抑制,至是亦捐款助饷。余拜折本拟由绍兴送宁波,搭船到上海进京,那知折差到宁波时,无船可搭,又回转,由内河到苏州,请苏府代奏。直至杭城收复后,满城将军已将收复奏进数日,苏抚再将余折奏进。亦不知折差何蠢,苏抚何心,无怪皇上之动怒也。是日,拜折后,余谓从人曰:我自往独松关防堵直至于今,我衣未曾解过,皮肤污垢固不必言,我思一浴以净吾身,但里衣须换,无衣奈何。于是向山阴县臧均借衣。王冠三家眷于省城未失时,已到绍兴城,故向其借被。亦借一被与家眷,使往宁波。余俟臧均之着人送到,脱衣洗澡,而里衣上面虱子如豆大,已不知几千百矣。将就寝时,已有人传杭城贼退,省城业已收复,皆不肯信。次日,绍兴绅士皆谓:即将现集兵勇带至西兴扎驻,省城贼如未退,可防贼渡江,贼如果退,则直达省城。余是以由绍兴带兵勇赴西兴。抵西兴,则有委员自省来,杭州贼真退出矣。贼之倏来倏去,何也?杭州自向军门荣攻金陵,每月供大营饷;又徽宁两处防堵,浙江实有供应不暇之势,如是者,已六、七年;后向军门与浙抚黄商议,言浙江只供我大营饷,每月几万不缺,徽宁之防,可以稍松,贼如来攻浙江,我金陵必发兵往救。乃自向军门殁后,接统者乃和春。和春者,旗人也,亦近年以军功起者。任副统领者乃张国梁,原名嘉祥,亦贼中头目,后因向荣投诚,屡立战功,经大员保奏, 【 何制军桂清保奏犹多。】 皇上乃更名国梁,亦重任之。是时,南京领兵者,仗苏省藩司王有龄筹饷,谓南京城指日可复,皆能尔公尔侯,故前苏抚许乃钊,时亦在大本营军中。许本杭城人,亦回杭筹饷,以备复城赏耗,要浙办五十万,浙亦应之。贼因金陵围急,乃出一枝以攻杭州,不过欲大营兵来救杭州,以松金陵之围耳,非有心必得杭州也。乃苏省当事诸公及大营诸将,只以克复金陵为念,于浙江不啻秦越视焉。迨罗抚军再三告急,大营始调张玉良领二千兵来援杭州。玉良乃四川人,亦从兵勇保至提镇者。时带勇过苏,前曾与王有龄换帖,见王有龄,因问杭州信息,有龄告之曰:杭州总是莫保,尔只扎营嘉兴,以保我
译于是内人便从小屋出来,在署中随行,只留一人骑马,我与三个儿子、三个女儿都在泥水中步行。到达清泰门时,城门已经被石头填塞,我登上城墙眺望,此时天色已晚,更觉得火光连天。我问:“城外的援兵在哪里?”只有周天受的弟弟周天祜一人在那里,回答说:“援兵全都逃跑了,请大人写一封信交给我去追他们。”哪知他要信札,并不是为了把各营追回来,而是为日后自己先逃跑做准备。此时无法出城,广勇便在船埠取来一根长跳板搭在城上,扶着我及家眷下城。走了几里路,在小庙里避雨。第二天,到达翁家埠,我便写禀帖告知两江总督,说杭州城已经失守,死难者某某,满城还有将军守城,贼人尚未进入,不知后来能否守得住。本司已经出城,住在翁家埠,协镇王邦庆也出城到了这里。后来总督将我的话上奏朝廷,朝廷便以出城的罪名治我的罪。第二天渡江,到一位江防同知的家中,江防同知备下牛车将我送到龛山,再雇船进入绍兴城。山阴县已在考棚内备好公馆,绍兴的众位乡绅都聚集在考棚商议,王都堂当时正在丁忧,也在场。大家都说:“省城虽然失守,不过只是浙西三府,还有浙东八府可以保全,一方面筹兵筹饷,保守浙东,图谋收复省城,请大公祖就在这里上奏折,以便办事。”我对众位乡绅说:“事情原本未必能成功,但也不得不这样做以尽人事。”于是派布兴有留在绍兴,让他的弟弟布良带往宁波招募新勇,又派家丁去劝谕宁绍地区的富绅:共同念及时局艰难,出钱出力,多准备兵饷,一同来收复省城,保卫大家也就是保卫自己。家丁到了宁波,乡绅富户中原有认为此事困难的人,但愿意跟随的也不乏其人。李笙南首先发言说:“段大人在我宁波,对地方有不少功德,现在听说省城失守,只有段大人还在,现在在绍兴,我们宁波如果不代为筹兵助饷,收复省城,以救大人,良心天理在哪里?”于是先捐银一千两以示倡导,立刻招募勇丁,并带来水师战船由鳖子门进入钱塘江。等到宁波的兵勇到达杭州时,贼人已经退出省城了,竟没有一人提及宁波助兵助饷的事,这是我厄运一时难以解脱的原因。李笙南这个人,我在宁波时,遇事常常被他压制,至此他也捐款助饷。我上奏折原本打算从绍兴送到宁波,搭船到上海进京,哪知折差到宁波时,没有船可搭,又折返回来,由内河到苏州,请苏州府代为上奏。直到杭州城收复后,满城将军已经将收复的消息上奏了几天,苏州巡抚才将我的折子奏进。也不知折差多么愚蠢,苏州巡抚是何居心,难怪皇上动怒。这天,上奏折后,我对随从说:“我自往独松关防堵直到今天,衣服未曾脱下过,皮肤污垢自不必说,我想洗个澡以洁净身体,但内衣必须更换,没有衣服怎么办。”于是向山阴县令臧均借衣服。王冠三的家属在省城未失守时,已到绍兴城,所以向他借被子。也借了一床被子给家属,让他们前往宁波。我等待臧均派人送衣服来,脱衣洗澡,而内衣上的虱子如豆粒大,已不知有几千百了。将要就寝时,已有人传来说杭州贼人退去,省城已经收复,大家都不肯相信。第二天,绍兴绅士都说:“即将现集结的兵勇带到西兴驻扎,省城贼人如未退,可防贼人渡江,贼人如果退,则直达省城。”我因此从绍兴带兵勇赴西兴。到达西兴,则有委员从省城来,说杭州贼人真的退出了。贼人忽来忽去,为什么呢?杭州自从向荣攻打金陵,每月供给大营军饷;又徽宁两处防堵,浙江实在有供应不暇之势,像这样,已有六、七年;后来向荣与浙江巡抚黄宗汉商议,说浙江只供给我大营军饷,每月几万不缺,徽宁的防务,可以稍松,贼人如果来攻浙江,我金陵必发兵往救。自从向荣死后,接统者乃是和春。和春是旗人,也是近年以军功起家的。任副统领者乃是张国梁,原名嘉祥,也是贼中头目,后因向向荣投诚,屡立战功,经大员保荐,【何桂清保荐尤多。】皇上便改名为国梁,也重任他。这时,南京领兵者,依靠江苏藩司王有龄筹饷,说南京城指日可复,都能尔公尔侯,所以前江苏巡抚许乃钊,当时也在大本营军中。许乃钊本是杭州人,也回杭州筹饷,以备复城赏耗,要求浙江办理五十万,浙江也答应了。贼人因为金陵围困紧急,便出一支兵力攻打杭州,不过是想让大营兵来救杭州,以松弛金陵的围困罢了,并非有心一定要得到杭州。然而江苏当事诸公及大营诸将,只以收复金陵为念,对浙江简直像秦越人那样漠不关心。等到罗巡抚再三告急,大营才调张玉良领二千兵来援杭州。张玉良是四川人,也是从兵勇保至提镇的人。当时带勇经过苏州,以前曾与王有龄换帖,见到王有龄,便问杭州的消息,王有龄告诉他说:“杭州总是保不住的,你只扎营嘉兴,以保我”
苏州足矣。此语乃后来与王有龄反目时,玉良始告我也。玉良扎营嘉兴,闻杭城已失,将按兵不进矣;又闻满城未失,乃不能不进。贼闻张玉良带勇援杭,疑是张国梁来,又以满城未破,故无心据杭,一夕遁去。嗟乎!贼于二月二十七日破杭,则连日大雨;于三月初四日退出,则忽而大雪。杭城之失,天乎?人乎?余自西兴入城,见将军,拜张玉良。将军瑞昌,当将藩司印交余,余亦勉强暂接。时将军营中有文尉者,司将军折奏,招揽事情也,一时钻营之徒,无不奔走其门下。文尉着人送名片至余处道喜,隐寓余署藩司乃彼之力也。余犹平日直性,谓使者曰:去岁浙藩卸事,抚军要余署藩篆,我乃坚辞,今浙省已失,我乃负罪之人,岂堪再任藩司?使者回复文尉,文尉遂激怒将军参余出城。一时首府县皆以先捐杂职,钻得一官,投文尉门下,所以皆得署府署县。有李作梅者,金陵人也,其祖上开扁担铺,后致大富,人皆呼曰「扁担李家」。李姓捐官不少,作梅因文尉署钱塘县,知余不往来文尉之门,见余管藩篆,以县无经费,要向藩库发钱应用。余曰:藩库被贼搜过,银无一两,钱不过二三千串,此须回明将军,始可发也。作梅因余未允发钱,遂将钱塘县篆交余。余曰:尔乃将军所委,篆亦只可交与将军。作梅出见将军,谓将军委员,藩司撤篆,以致将军写信与何桂清,不知作何语。但见何桂清覆瑞昌信,内有:段光清身仕臬司,所司何事。何以由浙至苏,迟至数日,邮政废弛,乃如是乎?呜呼!此何时也,尚谈邮政乎?况路过嘉兴,即苏境也,我既负罪如是,何必寻此小小罪过以责我哉!余仍住臬署内。署中搬运一空,但见有文书纸张狼藉满地,更有万民伞数柄抛入泥地,究之贼并未入臬署也。或云:贼闻臬署有广勇,故未至。余任浙多年,凡廉俸所积,及服用各件,俱已罄尽,我亦不惜,独有册页百板,是余任各县及府道时,有利益民间之事,本地绅士邀画工描摹一图,后再题字,以颂扬其事;余任宁波时,并有王姓门生因会试进京带去,经词馆名公巨卿题过,此等册图,若能携得回来,传之子孙以留手泽,后人见之,未必不传为美谈。古人有言:盛名之下,其实难副。况天不轻以利予人,尤不轻以名予人,我何功德,而乃享此盛名?故遭此浩刼,一旦成空,事理当然,无足怪者,不必悔也。一日,张玉良来署,有四川候补知县钻入其门,先认同乡,复谋嘉兴县缺,玉良以余管藩司篆务,故特向余言。余曰:此时藩司尚能委员乎?子告知将军足矣。玉良曰:总宜先告知吾兄。一时钻缺者、营保举者合城若狂,洋洋自得也。 【 今几时耳,当时自得之人,尚有存焉者乎?徒令旁观叹其后人之出丑也。】
译苏州就足够了。这句话是后来我与王有龄反目时,张玉良才告诉我的。张玉良在嘉兴扎营,听说杭州城已经失守,打算按兵不动;又听说满城尚未失守,于是不得不进军。贼军听说张玉良带兵援救杭州,怀疑是张国梁来了,又因为满城没有被攻破,所以无心占据杭州,在一个晚上逃走了。唉!贼军在二月二十七日攻破杭州,接连几天下大雨;在三月初四日退出,忽然下起大雪。杭州城的失守,是天意呢?还是人为呢?我从西兴进入城中,拜见将军,拜访张玉良。将军瑞昌,打算将藩司的印信交给我,我也勉强暂时接受。当时将军营中有一个叫文尉的人,掌管将军的奏折,招揽事务,一时之间钻营的人,没有不奔走在他门下的。文尉派人送名片到我处道贺,暗含我代理藩司是他效力的意思。我依然像平日一样直率,对使者说:去年浙江藩司卸任,抚军要我代理藩司印信,我坚决推辞,如今浙江全省已经失守,我是负有罪责的人,哪里还能再担任藩司?使者回复文尉,文尉于是激怒将军参劾我出城。当时首府县官都因为先前捐纳杂职,钻营得到一个官职,投靠文尉门下,所以都能代理府县。有个叫李作梅的人,是金陵人,他的祖上开扁担铺,后来变得非常富有,人们都叫他“扁担李家”。李姓捐官的人不少,作梅因为文尉的关系代理钱塘县,知道我不与文尉往来,见我掌管藩司印信,因为县里没有经费,要向藩库支取钱款使用。我说:藩库被贼军搜查过,银子没有一两,铜钱不过二三千串,这需要禀明将军,才可以发放。作梅因为我没答应发钱,于是将钱塘县印信交给我。我说:你是将军委派的人,印信也只能交给将军。作梅出去见将军,说将军委派的人,藩司撤换印信,导致将军写信给何桂清,不知说了什么。只见何桂清回复瑞昌的信,里面有:段光清身为臬司,掌管什么事务。为什么从浙江到苏州,拖延了几天,邮政废弛,竟然如此吗?唉!这是什么时候,还谈论邮政吗?况且路过嘉兴,就是苏州境内,我已经负有如此大的罪责,何必寻找这点小过错来责备我呢!我仍然住在臬司衙门内。衙门里搬运一空,只见文书纸张杂乱地扔在地上,更有几把万民伞抛在泥地里,追究起来贼军并没有进入臬司衙门。有人说:贼军听说臬司衙门有广东勇兵,所以没有去。我在浙江任职多年,凡是廉俸积蓄,以及服用的各种物品,都已经耗尽,我也不吝惜,唯独有一百页册子,是我在各县及府道任职时,有利益民间的事情,本地绅士邀请画工描摹一幅图,之后再题字,来颂扬那件事;我在宁波任职时,还有王姓门生因为会试进京带去,经过词馆名公巨卿题过,这些册图,如果能带回来,传给子孙以留作纪念,后人见了,未必不会传为美谈。古人有言:盛名之下,实际难以相符。况且上天不轻易把利益给人,尤其不轻易把名声给人,我有什么功德,却享受这样的盛名?所以遭受这场大劫,一旦成空,事理当然,不值得奇怪,不必后悔。一天,张玉良来到衙门,有个四川候补知县钻入他的门下,先认同乡,又谋求嘉兴县缺,张玉良因为我掌管藩司印信事务,所以特意向我说。我说:这时藩司还能委派人员吗?你告诉将军就够了。张玉良说:总应该先告知我兄长。一时之间钻营缺额的人、谋求保举的人满城疯狂,洋洋自得。【现在是什么时候了,当时自得的人,还有活着的吗?只是让旁观者叹息他们后人的出丑罢了。】
133三月中旬,奉上谕革职拿问。将军瑞昌,新任浙江巡抚王有龄,昔日皆非心折夫余者也,人多为余危。瑞昌于王有龄未到任时,先下一札,要余自具亲供,皆出文尉手笔,余自置之不问。三月下旬,江西忽有一股贼来,已至常山地界,将军只得又委余往常山御贼。一面着人往宁波招齐广勇,又在省招集新勇,一面奏明委余带兵防御,限四日夜赶到常山。由杭州至常山路程七堑,船中水手岂肯夜行,今是时亦不置分辨,旁观皆为余恐。余乃带兵勇出城,行抵当阳,闻贼已过常山矣;行抵桐庐,贼已由分水扰桐庐县北乡。李定太自吉安贼败后,亦未来省,招集数百败勇,欲赴常山御贼,闻贼已至桐庐北乡,亦由分水赶来与余会合,贼分股搜刼民间粮食,为李定太兵勇获住数贼,内有伪职将军。余乃禀明瑞昌,即在严州防堵。贼见严州有兵防御,即去桐庐淳安。
134四月,王有龄赴浙江巡抚任,自苏州带饷银二十万来浙。饶廷选亦新授浙江提督,也来严州防堵。饶所带多福建人,余所带多广东人,广人福人,彼此素不相协,福人今仗提军之势,颇欺凌广人;然而广人强悍,福人亦无如之何。今戒广勇曰:提军乃皇上新命,严州军令,须由提军调度,尔等不得有违。自是广人福人皆颇相安,然而兵勇仍各扎一处也。时各乡皆被贼扰,无好房屋,余与饶提军及带兵官、从军委员皆住舟中,余泊河东,饶泊河西。福人不能水战,广人本洋盗出身,故善水战,余乃商之提军,令广勇选坚船七、八只,由水路进攻淳安城贼,用炮轰城,可惜太远,炮子不能打入城中,贼亦未敢出城交战。余与饶军门仍居建德、淳安交界茶园地方。贼因广勇之攻,亦有遁心,而我军不知也。日后城中百姓逃出言之,仍日出四处掳掠,或夜归城。或不归城,有山中小屋,贼一日将四处所掠之物,搬运至此,日薄西山时,将马解鞍,拴在门外,鸟鎗兵器安置门前,贼以居民皆逃,略无防备,造饭饮酒,夜深酣睡;有逃难山中百姓远远望见,邀集多人,夜半后偷至小屋,以本处居民路径皆熟也,将贼所拴门外之马先行牵入山中;又将门外兵器俱皆搬去,再用多人在屋后齐喊杀贼。贼于梦中惊觉,齐呼:大家看马、看兵器。那知马与兵器,早已搬运罄空,贼始着慌。百姓只大喊杀贼,贼乃于大喊中潜逃,直至天明,始能逃尽,有迷失路途者,被百姓获住三人。百姓将马与兵器及所获三贼,尽行解送余处,道旁来观者不下千人。日前,我兵攻淳安时,被贼拿去杭州兵四名,贼日夜有人看守,居数日,用一人监之出城,割草养马,每兵各给镰刀;既出城,我兵意欲逃回,故意择草肥处,实欲走远好逃,转过山隈,离城稍远,谓监者曰:我四人今欲逃回,汝不喊则可,汝若喊叫,我等即将镰刀杀汝矣。监者曰:尔逃,尔命保矣,若我何?杭兵曰:何不随我而逃。监者曰:尔将逃归何所?杭兵曰:我大营即在前面,我将逃归大营。监者曰:尔营中大人不杀我乎?杭兵曰:只言我等是汝放出,我辈带汝逃归,大人自不杀汝矣,况段大人尤不肯轻易杀人者。监者曰:尔等果能保我命,我腰间尚有银百两,我送汝等四人,尔等只带我见过段大人,将长发薙去,我无憾矣。杭兵是日黎明,带监者见我,将前事一一禀明,又叩首求曰:总求大人施全恩。余曰:尔等既许保他命,又分其银,何必再杀,但须速着人将其长发薙去。此人薙发未竟,而获贼与马者纷纷而来,环聚舟边,余着委员问供。委员不明事势,见余未杀此人,亦欲不杀获送之贼,犹在船头细细审问。山上碎石纷纷如雨飞上船头,大声齐呼曰:大人统兵剿贼以安百姓,获贼不杀,如百姓何!余走出船舱谓众人曰:尔等获贼送至我处,我欲杀之,岂能不取其供。遂分嘱委员无须细问,但取口供,作速着兵丁牵去岸上杀之,再收马与兵器,共赏银三十两,众人始散。余谓随军委员曰:凡事须揣情,须度势。淳安城中逃出之贼可
译133 三月中旬,奉上谕革职拿问。将军瑞章,新任浙江巡抚王有龄,往日都不是真心信服我的人,大家都为我担忧。瑞章在王有龄未到任时,先下发一纸公文,要求我亲自撰写供词,都是出自文尉之手笔,我自行置之不理。三月下旬,江西忽然有一股贼寇到来,已到达常山地界,将军只得又委派我前往常山抵御贼寇。一方面派人去宁波召集广东勇丁,又在省城招募新勇,一方面上奏朝廷委派我带兵防御,限定四日夜赶到常山。从杭州到常山路程七堑,船上的水手怎肯夜间航行,此时我也不加辩解,旁观者都为我恐惧。我于是带兵勇出城,行进到当阳,听说贼寇已过常山了;行进到桐庐,贼寇已由分水侵扰桐庐县北乡。李定太自从在吉安战败后,也未到省城,招集数百败兵,欲赴常山御贼,听说贼寇已至桐庐北乡,也由分水赶来与我汇合,贼寇分股搜刮抢劫民间粮食,被李定太的兵勇抓获数名贼寇,其中有伪职将军。我于是禀明瑞章,就在严州防堵。贼寇见严州有兵防御,便撤往桐庐、淳安。
134 四月,王有龄赴任浙江巡抚,从苏州携带饷银二十万来到浙江。饶廷选也新授浙江提督,也来到严州防堵。饶廷选所带多为福建人,我所带多为广东人,广东人与福建人,向来彼此不和睦,福建人如今仗着提督的权势,颇欺凌广东人;然而广东人强悍,福建人也无可奈何。我于是告诫广东勇丁说:提督是皇上新任命的,严州的军令,须由提督调度,你们不得违抗。从此广东人与福建人都颇为相安,然而兵勇仍各自驻扎一处。当时各乡都被贼寇侵扰,没有好房屋,我与饶提督以及带兵官、随军委员都住在船中,我泊在河东,饶泊在河西。福建人不能水战,广东人本是洋盗出身,所以善于水战,我于是与提督商议,令广东勇丁挑选七八只坚固的船只,由水路进攻淳安城中的贼寇,用炮轰击城池,可惜距离太远,炮弹不能打入城中,贼寇也不敢出城交战。我与饶军门仍居住在德、淳安交界的茶园地方。贼寇因为广东勇丁的攻击,也有逃跑之心,而我军并不知道。日后城中百姓逃出后说,贼寇仍每天出城四处掳掠,有时夜间回城,有时不回城,在山中有小屋,贼寇一天将四处所掠之物,搬运至此,日落时分,将马解鞍,拴在门外,鸟枪兵器安置在门前,贼寇因居民都逃走了,略无防备,做饭饮酒,夜深酣睡;有逃难在山中的百姓远远望见,邀集多人,半夜后偷偷来到小屋,因为本处居民对路径都很熟悉,将贼寇拴在门外的马先行牵入山中;又将门外的兵器全都搬走,再用多人在屋后齐喊杀贼。贼寇在梦中惊醒,齐呼:大家看马、看兵器。哪知马与兵器,早已搬运一空,贼寇才开始惊慌。百姓只大喊杀贼,贼寇于是在大喊声中潜逃,直到天明,才能逃尽,有迷失路途者,被百姓抓获三人。百姓将马与兵器以及所获三贼,全部解送到我处,道旁来观看者不下千人。日前,我兵进攻淳安时,被贼寇抓去杭州兵四名,贼寇日夜有人看守,过了数日,用一人监视他们出城,割草养马,每名兵各给镰刀;既出城,我兵意图逃回,故意选择草肥之处,实欲走远好逃,转过山弯,离城稍远,对监视者说:我们四人现在想要逃回,你不喊叫则可,你若喊叫,我们即将用镰刀杀你。监视者说:你们逃,你们的命保住了,与我何干?杭州兵说:何不随我们而逃。监视者说:你们将逃归何处?杭州兵说:我们的大营就在前面,我们将逃归大营。监视者说:你们营中的大人不杀我吗?杭州兵说:只说我们是被你放出的,我们带你逃归,大人自不杀你,况且段大人尤其不肯轻易杀人。监视者说:你们果真能保我命,我腰间尚有银百两,我送给你们四人,你们只带我见过段大人,将长发剃去,我便无憾了。杭州兵这天黎明,带监视者见我,将前事一一禀明,又磕头请求说:只求大人施全恩。我说:你们既然许诺保他的命,又分了他的银,何必再杀,但须速派人将他的长发剃去。此人剃发未竟,而抓获贼寇与马的人纷纷而来,环聚在船边,我让委员问供。委员不明事势,见我未杀此人,也想不杀获送之贼,仍在船头细细审问。山上碎石纷纷如雨般飞上船头,大声齐呼说:大人统兵剿贼以安百姓,抓获贼寇不杀,百姓怎么办!我走出船舱对众人说:你们抓获贼寇送到我处,我想要杀他们,岂能不取他们的供词。于是分嘱委员无须细问,只取口供,速派兵丁牵到岸上杀之,再收取马与兵器,共赏银三十两,众人才散去。我对随军委员说:凡事须揣度情理,须估量形势。淳安城中逃出的贼寇可
以不杀者,情有可原也,此人发虽长,从贼日久,非甘心从贼,乃无隙可逃耳;今闻我兵逃回,即愿同逃,且求带见;况日居贼中,自将所积银两藏在腰间,身虽从贼,心实离贼也。百姓获送之贼,连马与兵器呈来,此贼日肆掳掠,夜不归窠,其为老贼无疑,若肯逃出,岂尚无隙可逃乎?我朝律令,凡盗贼之得赃者,不分首从皆斩,此贼,百姓亲见其将民间财物搬运一处,情亦当杀;况获者送者,及道旁百姓环而观者不下千人,我欲不杀,势有不能,尔等以后遇事须要审度。薙发之贼伸舌语人曰:我不见杀,实出意外。杭兵告之曰:非段大人岂能如此分剖?无怪贼中亦知其名,前日将我等掳去时,贼头亦问及段大人。余帐下有武弁姓许者,新买一马,其价颇多,余欲骑而试之,船逢路窄,将坐船驶至上游山有平冈处,以便试马。闽兵见余船开,兵勇之操练水战者,亦将船驶至上游,以习操练。余至平冈试马,兵勇多有紧跟马后者,回头时,马行甚疾,兵勇趋从。时闽兵之习水战者,望余马回头时,亦于河中将船掉回下水加桨,船驶如飞。适有淳安乡中百姓牵牛负担,将逃严州避贼,行亦甚速。闽营在下游远远望见马走如飞,人行如飞,河中船驶如飞,更有牵牛负担在后者,行人甚疾,忽自骇曰:贼至矣!有开船逃者,有上山逃者,人人惊惶,喧嚷不已。饶军门曰:段大人何在?答曰:上面平冈上骑马者即段大人。又问:广勇何在?答曰:俱在舟中,亦有去看段大人骑马者。军门恨曰:我是武官,所领兵勇,未见贼已先逃,段大人是文官,所领兵勇无一逃者,岂不见笑于段大人。因有骂牵牛负担者,饶军门自执马鞭挞之。及余回舟,提军来余舟中,笑曰:凭空造谣,可笑,可笑。淳安城贼自广勇用炮轰后,下乡掳掠之贼又被百姓获送,已有将遁之心,而又恐我兵之尾其后也,乃倾巢而出,来扑我茶园营。余谓广勇曰:尔等只长水战,今日陆战,可助伊等一阵乎?广勇遂皆舍舟出战。嘻,是余之失计也!广勇不舍舟,有战不败矣。我兵与贼交,贼徒甚多,又有一股贼党从山上下来,包住我兵后路,闽兵先退,广勇亦退,贼将副将王振声围住。王振声者,抚军苏州带来爱将也。广勇已出贼围,见贼将王振声围困,大声呼曰:王振声使来观阵,若死贼中,我等有何面目。乃皆返身杀入重围,将王振声救出。嗟呼!救一王振声,我广勇死三十三人矣。自茶园兵败后,我军退扎杨村地河边,有小街市,内有小饭铺,有我处兵勇巡山回来,带有旗帜兵器,安置饭铺门外,进铺吃饭,河下兵勇船上望见市上旗帜兵器,忽相骇曰:贼又来矣!纷纷逃窜,半日方定。是夜,对河逃难民船忽被火烧,风扬愈扑愈旺,船上兵勇望之,惊曰:是贼来偷营矣。竟有一直逃至严州城外者,并将严州满城惊起,登城呼号。淳安城贼一夕遁去,战胜而遁,贼之狡也。饶军门闻贼已遁,谓余曰:广勇数次出力,贼之遁,未必非其功,今复淳安城,弟将让功于兄,请抚军出奏。余曰:请大人先通知抚军,不然,恐有先冒其功者。某是首先出力,某等次之,亦须布置定妥,而后移知抚军。岂知先命杨游击带勇前来助攻淳安之贼,不由严州而进,严州营中毫不知也,杨游击以清晨至淳安,贼于昨晚已退,杨游击大加粉饰,报知抚军,遂以克服淳安为己功。抚军以初到浙江,亦无好事入奏,遂据杨游击报以入奏,并随折保举杨游击。饶军门闻之,但曰:如此办事,我亦伺候不来。抚军以淳安贼退,移知提军,请带兵勇赴省守城,商办军务;并札余带兵勇驻严州防堵。
译不杀他,是因为情有可原。这个人头发虽然留得长,但跟随贼寇的时间久了,并非心甘情愿做贼,而是没有机会逃跑罢了;如今听说我军到来,他逃回后,就愿意一同逃跑,并且请求带路相见;况且他白天居住在贼营中,却把自己积攒的银两藏在腰间,身体虽然跟随贼寇,内心实际上已经背离贼寇了。百姓抓获并送来的贼寇,连同马匹和兵器一起呈上来,这个贼寇白天肆意抢劫掠夺,晚上不回巢穴,显然是老贼无疑,如果肯逃跑,难道还没有空隙可逃吗?我朝的法律,凡是盗贼中得了赃物的,不分首犯从犯都处斩,这个贼寇,百姓亲眼看见他把民间财物搬运到一处,情理上也应当处死;况且抓获者、送贼者,以及路旁围观的百姓不下千人,我想不杀他,形势上也不允许,你们以后遇到事情必须仔细审度。剃了头发的贼寇伸着舌头对人说:我没被杀,实在出乎意料。广东兵勇告诉他:如果不是段大人,怎能如此明辨是非?难怪贼寇中也知道他的名字,前几天把我们掳去时,贼头也问起段大人。我帐下有个姓许的武官,新买了一匹马,价格很贵,我想骑上去试试,船行遇到路窄的地方,就把坐船驶到上游有平坦山冈的地方,以便试马。福建兵勇看见我的船开走,那些操练水战的兵勇,也将船驶到上游,以练习操练。我到了平冈试马,兵勇大多紧跟在马后,回头时,马跑得很快,兵勇快步跟随。当时福建兵勇中练习水战的,望见我的马回头时,也在河中将船调头顺流而下,加桨划船,船行驶得像飞一样。恰好有淳安乡下的百姓牵着牛、背着担子,将要逃往严州躲避贼寇,走得也非常快。福建军营在下游远远望见马跑得像飞一样,人行得像飞一样,河中船行驶得像飞一样,更有牵着牛、背着担子跟在后面的,行人速度很快,忽然自己惊恐地说:贼寇来了!有的开船逃跑,有的上山逃跑,人人惊慌失措,喧嚷不停。饶军门说:段大人在哪里?回答说:上面平冈上骑马的就是段大人。又问:广东兵勇在哪里?回答说:都在船中,也有去看段大人骑马的。军门愤恨地说:我是武官,所统领的兵勇,没见到贼寇就先逃跑,段大人是文官,所统领的兵勇没有一个逃跑的,岂不被段大人笑话。于是有人骂那些牵牛背担的人,饶军门亲自拿着马鞭抽打他们。等我回到船上,提督来到我的船中,笑着说:凭空造谣,可笑,可笑。淳安城的贼寇自从广东兵勇用炮轰击后,下乡抢劫的贼寇又被百姓抓获送来,已经有了逃跑的念头,又恐怕我军尾随其后,于是倾巢而出,来袭击我的茶园营。我对广东兵勇说:你们只擅长水战,今天进行陆战,可以帮他们打一阵吗?广东兵勇于是都舍弃船只出战。唉,这是我的失策啊!广东兵勇如果不舍弃船只,就有战不败的了。我军与贼寇交战,贼寇很多,又有一股贼寇从山上下来,包围了我军的后路,福建兵勇先退,广东兵勇也退,贼寇将副将王振声围住。王振声,是抚军从苏州带来的爱将。广东兵勇已经冲出贼寇包围,看见贼寇将王振声围困,大声呼喊说:王振声是来观阵的,如果死在贼寇手中,我们有何面目见人。于是都转身杀入重围,将王振声救出。唉!救一个王振声,我的广东兵勇死了三十三人。自从茶园兵败后,我军退守驻扎在杨村地河边,那里有小街市,里面有小饭铺,有我处兵勇巡山回来,带着旗帜兵器,安置在饭铺门外,进铺吃饭,河下兵勇在船上望见街市上的旗帜兵器,忽然互相惊恐地说:贼寇又来了!纷纷逃窜,半天才安定下来。这夜,对岸逃跑的难民船忽然被火烧,风助火势越扑越旺,船上的兵勇望见,惊恐地说:是贼寇来偷袭军营了。竟有一个一直逃到严州城外的,并将严州满城的人都惊动,登上城墙呼号。淳安城的贼寇一夜之间逃走了,战胜而逃跑,贼寇真狡猾。饶军门听说贼寇已经逃走,对我说:广东兵勇多次出力,贼寇的逃走,未必不是他们的功劳,现在收复淳安城,我将把功劳让给兄长,请抚军上奏。我说:请大人先通知抚军,不然,恐怕有人抢先冒领功劳。某人是首先出力的,其他人其次,也必须布置妥当,然后才通知抚军。岂知先命令杨游击带兵前来助攻淳安的贼寇,不从严州进军,严州营中毫不知情,杨游击清晨到达淳安,贼寇昨晚已经退走,杨游击大肆粉饰,报告给抚军,于是把收复淳安的功劳据为己有。抚军因为刚到浙江,也没有好事上奏,于是根据杨游击的报告上奏,并随折保举杨游击。饶军门听说后,只说:这样办事,我也伺候不来。抚军因为淳安贼寇退走,通知提督,请带兵勇赴省城守城,商议军务;并发公文让我带兵勇驻扎严州防堵。
135五月,余驻严州,一日忽奉抚军札调进省,另有别差。余赴省见抚军,委余往宁波劝捐,留晚饭。有慈溪冯孝廉在座,孝廉拜抚军为老师,以余任慈溪,月课取过,亦拜余为老师。抚军疑我有钱,问孝廉曰:尔段老师可有钱存尔家店中?孝廉面赧,只答以不知。抚军又顾余曰:不妨,我亦有钱存伊家店中。席间只言筹饷艰难,往宁波劝捐必须大为生发。余曰:宁波之事,尽在甬东,甬东之店,冯姓占五,必请伊家令尊出来,某项生意可捐多少,某姓殷富,无不了然。席散而出,余谓孝廉曰:今日抚军问汝,汝面赧答以不知,抚军乃疑我有钱也。答曰:家中之事我原不知,归家必请家父写信于抚军。次日见将军瑞昌,瑞昌曰:汝平日做官不善待人,汝自知之,抚军要汝自捐十万,再往宁波劝捐七十万,此原是难题目,且要同我出奏也。余惟应之曰:我只亲往尽力办去。出将军署,遇文尉于途,邀其至家,告我曰:大人事,我皆洗涤干净,但目下捐务一节,我实无法以出脱之。余曰:诸事皆承照应,日后一总承情。归至公馆,告之朋友,惟皆摇头伸舌。又往藩署,见署藩司麟趾。麟趾,桂良之孙。桂良尝为余言,自制有「足迹半天下」图书,盖天下各省总督、将军,伊任有一半也。桂良二女,长为道光胞弟五爷之妃,次为咸丰胞弟六爷之妃。 【 六爷即恭王。】 桂良上年为办夷到苏州,王抚军又拜桂良为老师,故麟趾署藩司,抚军遇事无不迁就。是日,刚与余坐谈,抚军恰有信至,麟趾阅毕,遽与余看,中有:宁波镜湖已允应往办,即自己十万之数,访之前路,亦云尚可。余知其因冯孝廉前夜语也;仍交原信于麟趾,但曰:捐可勉劝,银难空筹。麟趾不置一语。出署回寓,夜自忖曰:当事之派我劝捐,是明挟捐以逼我也,我不敢辞,我不敢逃,惟随事办去,以俟天命而已。嗟乎!贼势日甚炽矣,而我浙省当事诸公,毫无布置!
136六月,赴宁波劝捐。先至慈溪。当是时,各府各县皆有捐局,余即馆于捐局;次日至冯孝廉家拜其父望卿,与论捐事。望卿答曰:宁波却已捐苦,然事势至此,亦无可如何。宁波各项生意,各有总行,既有总行,皆有司事,但请各行司事与之细商,告以时势之艰危,经费之竭蹶,果能激发天良,共襄盛举,七十万尚可办也。余曰:宁波各行生意,君家所占者多,如何捐法,如何缴法,即请君家先为之倡,君家即劝捐首事也。望卿乃先将自家管事先生邀几人至家商之,望卿乃言:某行生意可以多捐,某行生意只能少捐,各行书定,六月底缴起,至十二月缴齐,委员催捐,每月轮缴。宁波若从生意上捐,无生意者不过数家殷户,自有宁波局董捐之。言毕,叹曰:生意虽我定,然而恶人仍须大公祖自做也。余曰:诺。遂往宁波,住公馆。有送余者,余邀一二相得好友同坐。童薇研名华,是余乡榜同年,现任江苏学政,此时以丁忧家居,谓余曰:省中要大公祖来宁波劝捐,不过借失城以挟大公祖,我算大公祖命,今年断不该死,惟宦囊几个钱皆要磨洗干净耳。余曰:听之。越数日,将城中绅士及各行司事俱已拜毕,然后约日邀集一处商量捐事。诸君皆有难色,余亦慷慨言曰:省中当事着我来宁波办捐,诸君皆知其为挟我也;我更为诸君明言之,省中定宁波七十万,定我十万,我即如数办去,于我不过议狱缓死耳,我纵办不成功,我罪亦无以再加也。当事亦明知挟我无益,我临行,谓我曰:汝告宁波诸君,省中所定捐数,宁波允捐,按月批解,无异言矣;如其不允,为我先言杭州守城兵共七、八万,尚有防堵于外者,不在此数,我惟轮流按月着二万兵勇来宁波自领口粮。其说虽不可行,然刻下省中办事无一定章程,恐其自宁波而发难也。皆起而言曰:大公祖昔日系宁波恩人,遇事岂有不顾我宁波,大家勉力办之可也。于是自钱业书起。宁波生意钱业最多,亦惟钱业生意最大,钱业一行书捐,已不下十万串
译135年五月,我驻扎在严州,一天忽然接到抚台的公文调令,要求我进入省城,另有其他差事。我赴省城拜见抚台,他委派我去宁波劝捐,并留我共进晚餐。席间有慈溪的冯孝廉在座,冯孝廉拜抚台为老师,因为我曾任慈溪县令,他在我的月课中取得过名次,也拜我为老师。抚台怀疑我有钱,问冯孝廉说:“你的段老师是否把钱存在你家的店里?”冯孝廉面露羞愧,只回答不知道。抚台又看着我说道:“没关系,我也把钱存在他家的店里。”席间只谈论筹饷艰难,前往宁波劝捐必须大力筹措。我说:“宁波的事情,关键在甬东,甬东的店铺,冯姓占据一半,一定要请冯家的令尊出来,哪项生意可以捐多少,哪姓殷实富有,没有他不清楚的。”散席后,我对冯孝廉说:“今天抚台问你,你面露羞愧回答不知道,抚台就怀疑我有钱了。”冯孝廉回答说:“家中的事情我原本不知道,回家后一定请家父写信给抚台。”第二天拜见将军瑞昌,瑞昌说:“你平日做官不善待人,你自己心里清楚,抚台要你自捐十万,再去宁波劝捐七十万,这原本是难题,而且还要和我一起上奏朝廷。”我只能答应说:“我只亲自前往尽力办理。”走出将军衙门,在路上遇到文尉,邀请他到家中,他告诉我:“大人的事情,我都已处理干净,但目前的捐务这一节,我实在没有办法帮你脱身。”我说:“诸事都承蒙关照,日后一并感激。”回到公馆,告诉朋友们,大家都摇头吐舌。又去藩司衙门,拜见署理藩司麟趾。麟趾是桂良的孙子。桂良曾对我说过,自己刻有“足迹半天下”的印章,因为天下各省的总督、将军,他担任过一半。桂良有两个女儿,大女儿是道光帝胞弟五爷的妃子,小女儿是咸丰帝胞弟六爷的妃子。【六爷即恭亲王。】桂良上年因办理夷务到苏州,抚台又拜桂良为老师,所以麟趾署理藩司,抚台遇事无不迁就他。那天,刚和我坐着交谈,抚台恰好有信送到,麟趾看完,立刻拿给我看,信中有:“宁波镜湖已答应前往办理,即你自己十万两的数目,打探前线的情况,也说还可以。”我知道这是因为冯孝廉前夜的话;仍将原信交给麟趾,只说:“捐可以勉强劝募,银子难以凭空筹措。”麟趾一言不发。出衙门回寓所,夜里暗自思量:“当权者派我去劝捐,是明显挟持捐输来逼迫我,我不敢推辞,我不敢逃跑,只能随事办理,听凭天命罢了。唉!贼势日益猖獗,而我们浙江省的当权者们,毫无部署!”
136年六月,赴宁波劝捐。先到慈溪。当时,各府各县都有捐局,我就住在捐局;第二天到冯孝廉家拜见他的父亲望卿,与他谈论捐务。望卿回答说:“宁波确实已经捐得困苦,但事势至此,也无可奈何。宁波各项生意,各有总行,既然有总行,就有管事,只要请各行的管事与他们仔细商议,告知时势的艰危,经费的枯竭,如果能激发天良,共同促成这件大事,七十万两还是可以办到的。”我说:“宁波各行的生意,你家所占的多,如何捐献,如何缴纳,就请你家率先倡导,你家就是劝捐的首事。”望卿于是先将自家的管事先生邀几人到家商议,望卿说:“某行生意可以多捐,某行生意只能少捐”,各行书写确定,六月底开始缴纳,到十二月缴齐,委员催捐,每月轮流缴纳。宁波如果从生意上捐献,没有生意的不过几家殷实大户,自然由宁波局董捐献。说完,叹息道:“生意虽然由我定,但恶人仍须大公祖您亲自做。”我说:“好。”于是前往宁波,住在公馆。有人来送我,我邀请一两位相好的朋友同坐。童薇研名华,是我的乡榜同年,现任江苏学政,此时因丁忧在家,对我说:“省里要让大公祖来宁波劝捐,不过是借失城来挟持大公祖,我算大公祖的命,今年断不该死,只是宦囊里的几个钱都要磨洗干净罢了。”我说:“听之。”过了几天,将城中绅士及各行的管事都拜见完毕,然后约定日期邀请聚集一处商量捐务。各位都有难色,我也慷慨地说:“省里当权者派我来宁波办捐,各位都知道他们是挟持我;我更为各位明言,省里定宁波七十万,定我十万,我就如数办理,于我不过是议狱减死罢了,我纵然办不成功,我的罪责也无法再加重了。当权者也明知挟持我没有益处,我临行时,对我说:‘你告诉宁波各位,省里所定的捐数,宁波答应捐献,按月批解,无异于说了;如果不答应,为我先说杭州守城兵共七八万,还有在外防堵的,不在此数,我只轮流按月派两万兵勇来宁波自领口粮。’这话虽然不可行,但眼下省里办事没有一定章程,恐怕他们从宁波发难。”大家都起身说:“大公祖昔日是宁波的恩人,遇事岂有不顾念我们宁波的,大家勉力办理即可。”于是从钱业开始书写。宁波生意中钱业最多,也只有钱业生意最大,钱业一行书写捐献,已不下十万串。
,六月缴起,至十二月缴齐。钱业既定,其余各行次第书之。有不从者,将是业行簿吊齐,核计一年生意若干,照抽厘式书捐。未及一月,大纲已定,余嘱宁波府先禀明抚军:甬东生意各行书捐,已将七十万串钱,将来合之段户捐输,七十万银则不足,于七十万钱则有余也。抚军入奏,谓宁波捐务自段光清承手往办,日有起色,惟绍兴顽梗如故。噫!所谓起色者,未见藉是以生色;而顽梗二字,遂酿成绍兴日后之大狱矣。先余赴宁波之时,省中已有大小委员在宁波办理数月,略无头绪,见余未及一月而办成,数又甚巨,遂各回省销差。是时,任宁绍台道梁拱宸,一日至捐局,局中之董事皆城内大绅,拱宸问曰:尔宁波人皆叫段大人做「青天」,到底何以叫青天?众绅士皆笑而不答。董薇研曰:「青天」之呼,皆出百姓之口,吾侪亦不得而知;我只见无论艰巨棘手之事,大家皆办不了,一经段大公祖承手,无不渐次就绪。我等只见其能办事,能办事则有真本领,至于众人称呼,我不问也。拱宸曰:我们只好呼胡涂天矣。不乐而出。
译六月开始征收,到十二月全部收齐。钱庄行业的捐税既定,其余各行业依次登记缴纳。有不顺从的,就将该行业的账簿调齐,核算一年生意的数额,按照抽取厘金的办法登记捐税。不到一个月,大局已定,我嘱咐宁波府先向巡抚禀明:甬东各行业的捐税,已收到七十万串钱,将来加上段光清的捐输,七十万两银子还不足,但七十万串钱则有余。巡抚上奏说,宁波的捐税事务自从段光清接手办理后,日渐好转,只有绍兴依然顽固不化。唉!所谓好转,并没有借此增添光彩;而“顽固不化”这两个字,却酿成了绍兴日后的大案。先前我去宁波时,省里已有大小委员在宁波办理数月,毫无头绪,见我不到一个月就办成,且数额巨大,于是各自回省销差。当时,担任宁绍台道的梁拱宸,一天到捐局,局中的董事都是城内的乡绅,梁拱宸问:你们宁波人都叫段大人做“青天”,到底为什么叫青天?众绅士都笑而不答。董薇研说:“青天”的称呼,都出自百姓之口,我们也不知道;我只见无论多么艰巨棘手的事,大家都办不了,一经段大公祖接手,无不逐渐就绪。我们只看到他善于办事,善于办事就有真本领,至于众人的称呼,我不问。梁拱宸说:我们只好叫糊涂天了。不高兴而离开。
137宁波自夷扰以后,五方杂处,商船辐辏,因夷船入内,故盗船亦易混入。有广东强盗一股,盗首高成领伙二三人居城中,将盗船泊三江口,始犹敛迹,后渐鸱张,尽将城内娼室占居,有色之尤者,则高成自踞,其初不过讹平人于娼室,其后遂至擒人于市,非以洋银赎之,不放回也;虽布氏兄弟,亦无如之何。时署提军者亦广东人,提军因高成亦广东人,故许其出入衙门。外人恨高成,因恨提军,并谓高成认提军为义父,远近无不切齿。我以办捐,本不与闻地方上事,因宁绍台道已换张景渠,乃抚军自苏州带来者也,谓其善于理财。景渠至宁波,常与余商办捐事。余一日偶至其署,坐谈未久,其家丁持抚军文书交与景渠,景渠阅毕,惊疑不定。余曰:省中又有什么新异之事乎?景渠答曰:非省中事,乃宁波事也。余曰:莫非为高成一盗乎?景渠乃曰:君既知之,请君一看。乃是抚军札饬,再加一信,并有制军寄给抚军之信,一同交到,内有:提军固不足责,宁绍台道乃袖手而观乎?抚军之信内有云:汝持我信,交与提军一阅,速办为是,如再狐疑,我先参道员,后参提军。余阅毕,将信札交与景渠,景渠乃问余曰:持信与提军看,彼果与高成通,则宁波城中乱矣;不以信与看,又无从下手,若何如可?余曰:不与信看,何以回复抚军、制军?直与信看,若待提军送高成来,亦万做不到。提军营中兵丁,无不与高成通也,提军断无与高成相通之理,殆武人不知检点耳!景渠曰:然则奈何?余曰:我试持信往探之,事若可行,只须用布氏兄弟二三十人,提军兵丁亦不用也,并不可使其营官知之。布氏兄弟可用,以布氏与高成面和而心不相洽也,且提军老成,尚是武官中之要脸者也。余遂往见提军,将信藏在身边,闲谈久,余请提军着手下官兵皆暂退,有一要事相商,兵弁皆退,余问提军:城中有一高成,大人亦相认识乎?提军曰:是广东人,岂不相识。余曰:外边只因大人认识,遂致啧有烦言,高成外面之事,大人未必得知,然而众口皆哓哓也;现在制军、抚军俱有信至,请大人阅之。提军将信札阅毕,汗流浃背,咬牙顿足而骂曰:高成就是我老子,我就是高成儿子,我不杀高成,我不为人!余曰:大人尚要忍耐,勿露风声,倘声息稍漏,高成负嵎,宁波变矣。又或高成即不倡乱,而闻风远扬,斯时大人亦有口难分矣。提军曰:若何而可?余曰:今日中秋时节,大人不露形迹,高成必来署中,大人赐之茶菓,与同玩月;如高成不来,大人着人邀之,无不来也。晚间,余着布氏兄弟探听,高成果来,伊等亦尾后而入,大人见布氏兄弟已来,始责高成曰:汝在宁波声名太坏,连我亦难以为人,现今制抚两宪皆有信札,汝好见道台辨清,我着布氏兄弟送去。提军一一从之。余乃通知张景渠与布氏兄弟。是夜一更时节,布氏兄弟竟将高成送入道署,闹动城中观者如堵。道台未及问供。观者皆曰:久已该杀矣。高氏死后,其党亦皆逃散。宁波人喜曰:非段大人来,宁波又几乎不得安静也。
138余赴宁波时,抚军派余捐十万,余告抚军曰:我前所积宦囊,皆存豫昌钱庄,尚有银四万有零,我署内衣物皆空,所可捐者惟此四万;虽然豫昌钱庄同遭贼刼,我只有禀请大人追耳。抚军着余具禀。余并通知豫昌店主:余不过藉此以抵塞捐款耳。店主未知余意,恐余真要追银,听信亲戚杭州孝廉,赴学台衙门具呈,以店主亦生员也,谓:店遭贼扰,无银可追,况臬宪乃封锁衙门,不应以银存店。学台知是抵捐,加以批驳。生员经学台批驳,又听胡雪崖从中调处,令生员出银一万解省,以抵余十万捐款,仍出一千归余,以服余心。余收银一千,十万之捐款亦可算,以此时之抚、藩皆信任胡雪崖也。余叹曰:要捐十万,自雪崖发之;一万可抵,自雪崖收之;且余得一千,亦可稍助旅费,祸我者,未必非福我也。是时,天下糜烂,无饷可筹,朝廷乃命各省
译137 宁波自从被夷人侵扰以后,各地的人混杂居住,商船像车辐集中于车毂一样聚集。因为夷人的船只进入内河,所以海盗的船只也容易混入。有一伙广东强盗,盗首高成带领两三个同伙住在城中,把盗船停泊在三江口,起初还收敛行迹,后来逐渐嚣张起来,把城内的妓院全部占据,其中特别漂亮的妓女,就由高成自己霸占。起初只是在妓院里讹诈平民,后来发展到在街市上抓人,不用洋银赎人就不放回去;即使是布氏兄弟,也拿他们没办法。当时代理提督军务的也是广东人,提督因为高成也是广东人,所以允许他进出衙门。外人恨高成,因而也恨提督,并且说高成认提督为义父,远近的人没有不咬牙切齿的。我因为办理捐输,本来不闻问地方上的事务,因为宁绍台道已经换成了张景渠,他是抚军从苏州带来的,人们说他善于理财。张景渠到了宁波,常和我商量办理捐输的事。有一天我偶然到他的衙门,坐谈不久,他的家丁拿着抚军的公文交给张景渠,张景渠看完后,惊疑不定。我说:省里又有什么新奇的事吗?张景渠回答说:不是省里的事,是宁波的事。我说:莫非是为了高成这个强盗吗?张景渠就说:既然你知道,请你看看。这是抚军的札令,又加了一封信,还有制军寄给抚军的信,一起送到,里面有:提督固然不足以责备,宁绍台道难道就袖手旁观吗?抚军的信里说:你拿着我的信,交给提督看,迅速办理才好,如果还犹豫不决,我先参劾道员,后参劾提督。我看完后,把信札交给张景渠,张景渠就问我:拿着信给提督看,他如果确实与高成勾结,那么宁波城里就乱了;不把信给他看,又无从下手,怎么办才好?我说:不把信给他看,怎么回复抚军、制军?直接把信给他看,如果等提督把高成送来,也万万做不到。提督军营里的士兵,没有不与高成勾结的,提督断没有与高成勾结的道理,大概是武人不知检点罢了!张景渠说:那么怎么办?我说:我试着拿着信去试探他,事情如果可行,只需要用布氏兄弟二三十人,提督的士兵也不用,并且不可以让他的营官知道。布氏兄弟可以用,因为布氏与高成表面和睦而内心不相投合,而且提督老成,还是武官中要脸面的。我就去见提督,把信藏在身边,闲谈很久,我请提督让手下的官兵都暂时退下,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商量,兵弁都退下后,我问提督:城里有一个高成,大人也认识吗?提督说:是广东人,难道不认识。我说:外面只因为大人认识他,于是导致众口纷纭,高成外面的事,大人未必知道,然而众口都纷纷议论;现在制军、抚军都有信来,请大人看。提督看完信札,汗流浃背,咬牙跺脚骂道:高成就是我的老子,我就是高成的儿子,我不杀高成,我不做人!我说:大人还要忍耐,不要泄露风声,如果消息稍有泄露,高成负隅顽抗,宁波就变了。或者高成即使不造反,但闻风远逃,这时大人也有口难辩了。提督说:怎么办才好?我说:今天是中秋节,大人不露形迹,高成必定来衙门,大人赐给他茶点,和他一起赏月;如果高成不来,大人派人邀请他,没有不来的。晚上,我让布氏兄弟探听,高成果然来了,他们也跟在后面进入,大人见布氏兄弟已来,才开始责备高成说:你在宁波名声太坏,连我也难以做人,现在制抚两宪都有信札,你好好去见道台辨清,我让布氏兄弟送你。提督一一听从。我就通知张景渠和布氏兄弟。那天晚上初更时分,布氏兄弟竟把高成送进道署,惊动了城中围观的人像墙一样堵着。道台还没来得及审问供词。围观的人都说:早就该杀了。高成死后,他的党羽也都逃散。宁波人高兴地说:如果不是段大人来,宁波又几乎不得安宁了。
138 我赴宁波时,抚军派我捐十万,我告诉抚军说:我先前积累的宦囊,都存在豫昌钱庄,还有银四万多,我衙门里的衣物都空了,所能捐的只有这四万;虽然豫昌钱庄也遭贼抢劫,我只能禀请大人追讨。抚军让我具禀。我也通知豫昌店主:我只是借此来搪塞捐款罢了。店主不知道我的意思,怕我真的要追银,听信亲戚杭州孝廉的话,到学台衙门具呈,因为店主也是生员,说:店铺遭贼侵扰,无银可追,况且臬宪封锁衙门,不应把银存在店里。学台知道是抵捐,加以批驳。生员被学台批驳,又听胡雪岩从中调处,让生员出银一万解送省城,来抵我的十万捐款,仍出一千给我,以服我的心。我收了一千银,十万的捐款也可以算,因为此时的抚军、藩司都信任胡雪岩。我感叹说:要捐十万,从雪岩发起;一万可抵,从雪岩收回;而且我得到一千,也可以稍助旅费,祸害我的,未必不是福佑我。这时,天下糜烂,无饷可筹,朝廷于是命令各省
139九月,命邵灿为浙江全省团练大臣,王履谦副之,皆绍兴人。邵灿前以尚书为军机大臣,放漕督,时告老家居;王履谦前以都堂放河南学院,时丁内忧家居。两人接廷寄后,晋省见王抚军曰:弟等皆顽梗列也。彼此言不投机矣。再见将军,亦无相商相洽之语。居省数日,仍回绍兴。越数日,即来宁波。名为团练,实为筹饷也。宁波道府以大臣与省中不合,竟欲全无酬应,来商于余。余曰:彼以钦差大臣奉命团练,无非就地筹款;宁波乃浙江精华所在,分文不与,岂惟彼不甘心,于理亦说不去;若多与之,抚台岂肯答应。道府请余定数,余曰:以一万与之可矣。道府皆曰:邵钦差肯受乎?余曰:需有辞以制之。道府皆曰:诺。次日,余再往见大臣,大臣因又问及饷事,余应之曰:我虽奉抚军札,来宁波筹款,然收捐解省者,皆宁波府也。宁波府乃抚军亲信之人,非有抚军札饬,岂肯轻易拨款。钦差自省来,何不嘱抚军札饬宁波府。钦差笑曰:抚军岂肯札饬宁波府拨款于我,我只好向大公祖直言之。余应曰:以我刻下势力,钦差必能谅我,我只能暂为钦差筹款一万两。钦差应曰:非大公祖,我一万在何处?余乃告知道府拨款一万送与钦差公馆。钦差居宁旬日再回绍兴。
140宁波连年冬季,市民皆团练以巡夜,余在任时,亲历街市询问,勤者奖之,怠者勉之,故析声相闻,灯光四映,城厢内外颇觉安靖。自余至杭城后,未免有名无实。是时闻钦差教民团练,好事之徒,多欲藉此射利。有定海姓王人,遇事钻营保举,邀同城内好事绅衿进言于鄞县,谓目前团练钦差莅鄞,城中巡夜要紧;且巡夜成规,段大人在鄞时,民皆踊跃,祇需照旧章办事。鄞县问:经费何着?皆曰:富者出资,贫者出力,向有一定不移之规;况今年有王姓先行出资承办,只求事后钦差保举。鄞县应曰:祇照段大人在鄞时行事,谅亦事属可行。王姓于是宰牲请客,居然灯烛辉煌矣,余一日,偶至其办事公所,问王姓:日后经费何如?答曰:城中绅衿皆言,日后街市铺面皆愿出费。余笑而不答,仍回公馆。──公馆乃宁波考棚,前临大街。──一日街上喧哄,市民焚香,候考棚门外者不下千人。余出问之,市民跪禀为巡夜索费,坊保带同乡勇向市中铺户强取巡费,街民不服,相率闭市,特来余前喊寃;坊保本鄞县署中差也。余着人将坊保传至,问曰:汝带乡勇向各店索巡费,汝县主知之乎?坊保对曰:县主言巡夜乃向日成规,费用衙门不管。余曰:成规乃各家各铺各出一人,五夜轮流,费用各人自备,夜半后,粥一餐,乃殷户念巡丁寒夜辛苦,慷慨自捐,何至用乡勇索费也?坊保答曰:今年各绅衿因费无所出,教小的如是。市民皆骂坊保从中作弊。余谓市民曰:尔等各自回家开张店铺,坊保以后不能再向尔等索费。市民不散,皆曰:非除坊保,事总未了。余顾谓坊保曰:汝乃衙门差役,何以不知法律?未奉汝县主票签,遽带乡勇滋事,汝罪难逃矣。今祇责汝,尚算罚轻,况街民皆动公怒,非责汝,事终不了。乃着人告鄞县曰:须借吾兄公座剖决一事。遂带坊保至大堂座前,市民一哄而至,乃数其罪而责坊保,市民始散。
141接邵钦差札饬,杭城被贼围困,饬余带广勇赴省城解围,广勇口粮,饬余自行筹办,业经奏明皇上将余暂缓拿问。余乃招集广勇,即在宁波筹措,带勇赴省。行抵绍兴,又接抚军札饬,云省城贼围已解,业经奏明,饬余遣散广勇,只须余一人赴省,有要事委办。绍兴人曰:只因抚军与钦差不合,如此顺便人情,亦不肯为大公祖留一线也。钦差既已奏明大公祖带勇赴省解围,何不于解围案内列大公祖一名?是时,浙境徧地贼踪。余抵省见抚军后,闻金华之贼已扰诸暨,饬余往视诸暨防务。又接上游兰溪告警文书,官兵与百姓互相仇杀;又接东阳告警文书,谓县征钱粮,百姓不服,已经聚哄入城中,饬余往两县剿办,带勇一千,并兰溪
译139 九月,朝廷任命邵灿为浙江全省团练大臣,王履谦担任副职,两人都是绍兴人。邵灿此前以尚书身份担任军机大臣,后被外放为漕运总督,当时正告老还乡;王履谦此前以都察院官员身份外放为河南学政,当时正遭母丧守孝在家。两人接到朝廷密旨后,前往省城拜见巡抚王公,说:“我们这些人都是顽固不化之辈,彼此言语不合。若再见将军,也定无协商融洽之言。”在省城住了几天,便返回绍兴。过了几天,随即来到宁波。名义上是办理团练,实际上是筹措军饷。宁波的道台和府台因大臣与省中官员不和,竟想完全不给予应酬,来与我商量。我说:“他身为钦差大臣奉命办理团练,无非是就地筹款;宁波乃是浙江精华所在,分文不给,岂止是他不甘心,在道理上也说不通;若给多了,抚台又岂肯答应。”道台和府台请我定下数目,我说:“给一万两就可以了。”道台和府台都说:“邵钦差肯接受吗?”我说:“需要有言辞来制约他。”道台和府台都说:“好。”第二天,我再次去见大臣,大臣又问起军饷之事,我回答说:“我虽奉抚台札文,来宁波筹款,但征收捐税解送省城的,都是宁波府。宁波府是抚台的亲信之人,若无抚台札文命令,岂肯轻易拨款。钦差从省城来,何不嘱咐抚台发札命令宁波府?”钦差笑着说:“抚台岂肯发札命令宁波府拨款给我,我只好向大公祖直说了。”我回答说:“以我目前的势力,钦差必定能体谅我,我只能暂为钦差筹措一万两。”钦差答应说:“若不是大公祖,我这一万两从哪里来?”我于是通知知府拨款一万两送到钦差公馆。钦差在宁波住了十几天,再次返回绍兴。
140 宁波连年冬季,市民都组织团练来巡夜,我在任时,亲自到街市询问,勤勉者奖励,懈怠者勉励,所以梆声相闻,灯光四处映照,城厢内外颇为安靖。自从我到杭州后,未免有名无实。这时听说钦差教导民众团练,好事之徒多想借此牟利。有个定海姓王的人,遇事钻营求取保举,邀请同城好事的绅士学究向鄞县进言,说目前团练钦差来到鄞县,城中巡夜要紧;况且巡夜是旧例,段大人在鄞县时,民众都踊跃参与,只需照旧章办事。鄞县问:“经费从哪里出?”大家都说:“富人出资,穷人出力,向来有固定不变的规矩;况且今年有姓王的先行出资承办,只求事后钦差保举。”鄞县答应说:“只照段大人在鄞县时行事,想来事情可行。”姓王的于是杀牲请客,果然灯烛辉煌。有一天,我偶然到他们的办事公所,问姓王的:“日后经费如何?”他回答说:“城中绅士都说,日后街市铺面都愿意出钱。”我笑而不答,仍回公馆。——公馆即宁波考棚,前面临着大街。——一天街上喧闹,市民焚香,在考棚门外等候的不下千人。我出去询问,市民跪禀说为巡夜索费之事,坊保带领乡勇向市中铺户强取巡费,街坊居民不服,相继关门罢市,特地来我面前喊冤;坊保本是鄞县衙门中的差役。我派人将坊保传来,问说:“你带领乡勇向各店索巡费,你县令知道吗?”坊保回答说:“县令说巡夜是往日旧例,费用衙门不管。”我说:“旧例是各家各铺各出一人,五夜轮流,费用各自自备,半夜后,喝一顿粥,乃是殷实人家念及巡丁寒夜辛苦,慷慨自捐,怎至于用乡勇索费呢?”坊保回答说:“今年各绅士因费用无处出,教小的这样做。”市民都骂坊保从中作弊。我对市民说:“你们各自回家开张店铺,坊保以后不能再向你们索费。”市民不散,都说:“若不除去坊保,事情总未了结。”我回头对坊保说:“你是衙门差役,为何不知法律?未奉你县令票签,就带领乡勇滋事,你罪难逃了。现在只责打你,尚算处罚轻,况且街民都动了公愤,不责打你,事情终不了结。”于是派人告诉鄞县说:“须借兄长公座剖决一事。”遂带坊保到大堂座前,市民一哄而至,于是列举他的罪状而责打坊保,市民这才散去。
141 接到邵钦差札文命令,杭州城被贼围困,命令我带领广勇赴省城解围,广勇的口粮,命令我自行筹办,已经奏明皇上将暂缓拿问我。我于是招集广勇,即在宁波筹措,带兵赴省。行至绍兴,又接到抚台札文命令,说省城贼围已解,已经奏明,命令我遣散广勇,只需我一人赴省,有要事委派办理。绍兴人说:“只因抚台与钦差不合,如此顺水人情,也不肯为大公祖留一线余地。钦差既然已经奏明大公祖带兵赴省解围,为何不在解围案卷中列上大公祖一名?”这时,浙江境内遍地贼踪。我抵省见到抚台后,听说金华的贼已骚扰诸暨,命令我去查看诸暨防务。又接到上游兰溪告警文书,官兵与百姓互相仇杀,又接到东阳告警文书,说县里征收钱粮,百姓不服,已经聚众哄入城中,命令我去两县剿办,带兵一千,并兰溪
一路驻有官兵听余调遣。是时,饶廷选亦在省中,廷选与抚军言尚投机,余往见饶,言及带勇剿办事。余谓饶曰:百姓闹事只宜抚,不宜剿也;况眼前四面皆贼,我用兵以临百姓,是殴百姓以从贼也。请大人代我禀明抚军,不必带勇,我一人独往看势如何。廷选曰:镜湖所见甚是;我明日往见抚军。次日见抚军曰:昔年宁波百姓闹事,臬运两大员带兵数千,一败涂地,百姓无一人受伤,往事可鉴也。镜湖不带勇去,是真老成之见。抚军曰:不带勇去原好,但时势如此,空言未必能解也。廷选曰:镜湖平日颇得民心,浙东久已知之,彼去必能解散。抚军允之。余乃奉札乘舟而行,先抵兰溪,将团练绅衿为首者招集数人,问曰:尔兰溪团练乡勇,在河下杀死官兵十余人,是尔首事使之乎,抑乡勇官兵自相仇杀乎?为首者只推做不知。余晓之曰:目下抚军手下所养兵勇不下十万人,浙之四境又皆贼薮,以十万人御贼,皆知其不能,以十万人扰尔兰溪,则兰溪危矣。尔等各有身家,即不顾大局,独不念身家乎?首事皆曰:然则奈何?余示之曰:尔等可诿之兵勇自相仇杀,尔等俱不得知,事后知之,业已查问起事及行凶之人,拿送抚军正法,使抚军告诉带兵官,则带兵官气平矣。此虽命案重事,目下省中刻刻戒严,请兰溪县禀复抚军,一紧,二缓,三休矣。首事果如余言,请县禀复。 【 次年浙省又失守矣,谁尚问此命案哉。】 兰溪县出禀,事有头绪,余乃由金华赴东阳。金华,则乘舟也;东阳,则乘肩舆也。金华府陈守,尚得地方民心,闻东阳百姓闹事,已先赴东阳。余赴东阳,是日小雨,冒雨而行,傍晚始抵东阳。陈守夜来禀见,言东阳起事根由:先由乡间百姓与城中绅衿不合,谓城中绅衿只知附和衙门,鱼肉乡民,因藉纳粮以抗官长,并声言要入城烧毁绅衿房屋。刻下因贼扰四境,不法之徒,果诱无赖百姓聚众数百人入城,将绅衿之宅围住,但未动手烧毁,忽闻有人大声曰:以后真无王法乎?乡民于是敛手,渐渐解散。刻下数日,无一人进城,亦无一家来纳钱粮者。今闻大人不带兵勇,一人独来,似觉民心稍安。余谓陈守曰:吾兄任金华,治下百姓皆信吾兄,东阳乡下绅民,吾兄必有认识,只招一二认识者来,言明乡间祗来纳粮,我也不办聚众入城之罪。陈守曰:不办聚众,好百姓自然先来纳粮矣。岂知此言一出,即有畏事百姓先来纳粮。次日,拜客东阳。时有告老侍郎李春皋家居,余登其堂,侍郎笑曰:前日乡人将烧余宅,今大公祖来,可无事矣。侍郎并请余与陈守晚饭。居东阳三日,粮事已定,余仍由金华回兰溪。船将泊岸,又接抚军札饬,云贼已入常山县而踞之, 【 常山乃江西入浙之路,亦浙之要紧关隘,当日立县,所有关隘处所,皆设炮台营兵以守,日久废弛,武备皆成虚设,今贼破常山,如入无人之境,可为长叹息也。】 饬余往常山带勇率民团以殴贼,此不过一纸空文耳。此时予手下何尝有勇,常山民团贼来已散,那得有团勇可率,余惟奉札长叹,静听天命而已!幸有委员乃南京人,昔日余曾在宁波保过,此时在衢州听委;衢州离常山略近,余嘱其探听常山信息,转寄兰溪,由余转禀抚军。贼踞常山旬日,忽自弃城而去。委员乃略为装点,云亲自带勇率民团以围城贼,越日逃遁,列余名禀抚军。抚军据禀以奏,谓常山贼退,乃余之力也。呜乎!事非实也。余住兰溪,即在舟中度岁。
译一路上驻扎着官兵,听候我的调遣。当时,饶廷选也在省城,他与巡抚交谈颇为投机。我去拜见饶廷选,谈及带兵剿办民变的事宜。我对饶廷选说:“百姓闹事只宜安抚,不宜剿杀;况且眼下四面都是贼寇,我若用兵去对付百姓,这是逼迫百姓去追随贼寇啊。请大人代我禀明巡抚,不必带兵,我一人独自前往,看形势如何。”饶廷选说:“镜湖(我的号)所见很正确;我明天去见巡抚。”第二天,饶廷选去见巡抚说:“往年宁波百姓闹事,臬司、运司两大员带领数千兵马,结果一败涂地,百姓没有一人受伤,往事可以作为借鉴。镜湖不带兵去,确实是老成持重的见解。”巡抚说:“不带兵去原本很好,但时势如此,空口白话未必能解决问题。”饶廷选说:“镜湖平日颇得民心,浙东地区早就知道了,他去一定能解散民众。”巡抚答应了他。于是我拿着公文乘船出发,先到达兰溪,召集了几位兰溪团练绅衿中的首领,问他们说:“你们兰溪的团练乡勇,在河下杀死了十余名官兵,是你们首领指使的吗,还是乡勇与官兵自相仇杀呢?”首领们都推说不知道。我晓谕他们说:“眼下巡抚手下所养的兵勇不下十万人,浙江四境又都是贼寇聚集的地方,用十万人抵御贼寇,都知道不能胜任,用十万人骚扰你们兰溪,那么兰溪就危险了。你们各自都有家业,即使不顾大局,难道不念及自己的家业吗?”首领们都说:“那该怎么办呢?”我告诉他们:“你们可以把这件事推说是兵勇自相仇杀,你们都不知情,事后知道了,已经查问起事及行凶之人,抓起来送交巡抚正法,让巡抚告诉带兵官,那么带兵官的气就平了。这虽然是命案重事,但眼下省城时刻戒严,请兰溪县向巡抚禀复,一紧,二缓,三就休矣。”首领们果然照我说的去做,请求县里禀复。【第二年浙江又失守了,谁还会问这桩命案呢。】兰溪县发出禀报,事情有了头绪,于是我从金华前往东阳。去金华,是乘船;去东阳,是乘轿。金华府知府陈守,尚得地方民心,听说东阳百姓闹事,已经先赶赴东阳。我前往东阳,那天下着小雨,冒雨而行,傍晚才到达东阳。陈守夜里来禀见,讲述东阳起事的根源:先前是乡间百姓与城中绅衿不和,认为城中绅衿只知道附和衙门,鱼肉乡民,于是借纳粮之事来对抗官长,并扬言要进城烧毁绅衿的房屋。眼下因为贼寇骚扰四境,不法之徒,果然引诱无赖百姓聚集数百人进城,将绅衿的宅第围住,但还没有动手烧毁,忽然有人大声说:“以后真的没有王法了吗?”乡民于是收手,渐渐解散。这几天,没有一人进城,也没有一家来缴纳钱粮的。现在听说大人不带兵勇,一人独自前来,似乎觉得民心稍安。我对陈守说:“兄长任职金华,治下的百姓都信任兄长,东阳乡下的绅民,兄长一定有认识的,只招一两个认识的人来,说明乡间只是来纳粮,我也不追究聚众入城的罪责。”陈守说:“不追究聚众,好百姓自然先来纳粮了。”岂知这话一出,就有畏惧事端的百姓先来纳粮。第二天,我在东阳拜访客人。当时有告老还乡的侍郎李春皋在家,我登上他的厅堂,侍郎笑着说:“前几天乡人要烧我的宅子,现在大公祖来了,可以没事了。”侍郎还请我和陈守吃晚饭。在东阳住了三天,粮税之事已定,我仍从金华返回兰溪。船将要靠岸,又接到巡抚的公文,说贼寇已进入常山县并占据,【常山是江西进入浙江的道路,也是浙江紧要的关隘,当初设立县治时,所有关隘处所,都设置炮台营兵来守卫,日久废弛,武备都成了虚设,如今贼寇攻破常山,如入无人之境,令人长叹息啊。】命令我往常山带兵率领民团去攻打贼寇,这不过是一纸空文罢了。此时我手下哪里有兵勇,常山民团贼寇一来已经散去,哪还有团勇可率领,我只能拿着公文长叹,静听天命而已!幸好有一位委员是南京人,昔日我曾在宁波保举过他,此时在衢州听候差遣;衢州离常山略近,我嘱咐他探听常山的信息,转寄到兰溪,由我转禀巡抚。贼寇占据常山十余天,忽然自己弃城而去。委员于是略加粉饰,说亲自带兵率领民团包围城贼,第二天贼寇逃遁,把我的名字列在禀报中呈给巡抚。巡抚根据禀报上奏,说常山贼寇退去,是我的功劳。唉!事情并非如此。我住在兰溪,就在舟中度过新年。
●咸丰十一年辛酉(公元一八六一年)
142正月,接抚军札,招余晋省有要事委办;余由兰溪赴省,见过抚军、将军并饶提军。有人慷慨言曰:段大人做许多事,尚不奏免其罪,恐皇上一旦放以原官,抚军、将军面上亦不好看。抚台乃会同将军,奏免余失杭之罪。
143二月,又札往绍兴,赴萧山,将沿海卤地升科,筹资充饷。卤地乃海■〈氵义〉泥涂,国初牧马于此;后不牧马,乃有收租名目,各衙门俱有陋规。日久有崩卸之处,亦有淤涨之处,沿海居民,每年于淤涨所在,自辟草莱,播种兴畜,其好好地亦种木棉。沿海民最强悍,争地鬬杀,恒年多有,上司亦以海疆地难以理喻,又不能势禁,故案多不结。又萧山县衙门藉收牧租,稍有沾润,故萧山县亦称好缺。其民强而狡者,又将历年自垦之地批佃收租,皆自立江司以管其事,衙门中亦不过问。此等地方,以为在民则间纳租课,以为在官则不奉法度;近因军费无着,欲将此地出卖,使沿海居民买为己有,以后不再收租,所变之价,藉充军饷。或曰:此事万不能行。或曰:只有着段大人往办,庶几可行。是以抚军札余往办。自军兴以来,言利之人,欲办此事已非一朝,但不知从何下手。余抵绍兴,与各大绅士相商,皆曰:我等皆无能为力,惟有江司之子杨某,亦前科举人,卤地之人尚肯信仰,若得此人出来劝谕,此事或可有成。余乃使人请杨孝廉至绍兴城内公所,诸大绅亦在座,余谓孝廉曰:刻下筹饷一事,捐而又捐,计已无可再捐矣。即各处抽厘,已觉搜罗殆尽,无法可设;又想从沙地生发,此实难事,愿吾兄念及时艰,予以赞助。孝廉对曰:恐无能为役也。诸大绅亦从旁怂恿,孝廉始勉强允之。即在海涂边山脚下小庙中设局。庙后山顶上,犹有炮台旧址,今炮台无存,只有大炮数十尊,卧荒草荆棘中。嗟乎!武备之废弛如此,徒筹兵饷,亦何济哉?与孝廉议定沙地价目:上等地已种木棉者,民间买卖,可值二十千,充公,只做十千一亩。其次,可种杂粮者,民间买卖可值十千,充公,只作四千一亩。自二月至五月,沙地之民始肯勉强应允。──解过饷银一千赴省。偶于无事时,绍兴绅士亦陪至各处看团勇操练。
144六月,贼扑诸暨。知县许璧 【 亦余同时至浙候补者。】 余 【 (?)】 事赴乡,被百姓围困,抚军札余往诸暨视师。是时,诸暨防兵不下二万,百姓与兵视若仇敌,每遇贼来,非官兵烧百姓房屋,即百姓放火烧官兵营盘;贼来无须打仗,止望火起处随即扑来,无不取胜。余至诸暨,与各带兵大员谈及,无不浩然长叹,然而无可如何也。余在诸暨数日,仍回绍兴公馆。
145八月,贼势日獗。忽闻夷人由天津抵京,毁圆明园,又进皇城,皇上已狩热河,此端华肃顺主持也。惟军机大臣有几人随行,朝庭多官皆不得知。皇后将太子抱入宫中,故太子未随皇上至热河。夷人并将大内古玩珍宝运到上海出售,此真天翻地覆时也。幸国运不绝,皇上仍居热河理事,京城大员亦时至热河奏事。肃顺蒙蔽于内,胜保跋扈于外,各省多为贼踞。于斯时也,天下殆哉岌岌乎!诸暨贼又窜萧山,沿江放火,省中着何委员带水勇四百赴萧山防堵。绍兴城严备守御,新来署事廖子成,不知时不可为,尚欲遇事力求整顿。正任知府乃旗人,抚军谓在绍兴催捐不力,乃以廖子成署绍兴知府,子成乃破除情面以催捐。太平日久,城内死者,多在城外靠城掩埋,以土加堆,故坟日多,土日高,城日低。子成议守城,令百姓迁坟,民皆吞声而迁之;其无子孙者,绍兴人乃聚捐而代迁之,二者皆不满于人心也。萧山贼扑水勇,水勇败走,何委员被贼捉去。 【 何委员乃上年署淳安县,淳安失守,尝随余带广勇攻淳安,因与何根云认为本家,故抚军又委带水勇,后从贼中逃出,自此隐退。】 水勇退至绍兴城外,绍兴团勇疑是萧山贼来,不许水勇入城。水勇
译咸丰十一年辛酉(公元一八六一年)。
正月,接到巡抚的公文,召我进省城办理重要事务;我从兰溪前往省城,拜见了巡抚、将军以及饶提督。有人慷慨激昂地说:段大人做了许多事,尚且没有上奏免除他的罪责,恐怕皇上一旦恢复他的原官职,巡抚、将军脸上也不好看。于是巡抚便会同将军,上奏免去了我丢失杭州的罪责。
二月,又接到公文派往绍兴,赶赴萧山,将沿海的盐碱地升等征税,筹集资金充作军饷。盐碱地本是海边的淤泥滩涂,清初在此牧马;后来不再牧马,便有了收租的名目,各衙门都有陋规。时间久了,有的地方崩塌塌陷,有的地方淤积增高,沿海居民每年在淤积增高的地方,自行开垦荒地,播种庄稼、饲养牲畜,其中肥沃的地方也种植木棉。沿海百姓最为强悍,争地斗杀,常年多有发生,上司也因为海疆之地难以用道理说服,又不能用权势禁止,所以案件大多不能结案。又因萧山县衙门借收牧马租税,稍有油水可捞,所以萧山县也被称为美缺。那些强悍狡猾的百姓,又将历年自行开垦的土地批佃收租,都自立江司来管理此事,衙门中也不过问。这些地方,百姓认为间或缴纳租税即可,官府则认为他们不遵法度;近来因为军费没有着落,打算将此地出卖,让沿海居民买为己有,以后不再收租,变卖所得的价格,借以充作军饷。有人说:这事万万行不通。有人说:只有派段大人去办理,或许才行得通。因此巡抚派我去办理。自从战事兴起以来,言利之人想办此事已非一朝一夕,但不知从何下手。我抵达绍兴,与各大绅士商议,都说:我们都无能为力,只有江司的儿子杨某,也是前科的举人,盐碱地的人尚且信服他,若能得此人出来劝谕,这事或许能成。我便派人请杨孝廉到绍兴城内的公所,各位大绅士也在座,我对孝廉说:眼下筹饷一事,捐而又捐,计算下来已无可再捐了。即使各处抽厘,也已觉得搜罗殆尽,无法可想;又想从沙地生发,这实在困难,愿兄长念及当前时局艰难,予以赞助。孝廉回答说:恐怕无能为力。各位大绅士也从旁怂恿,孝廉才勉强答应。随即在海涂边山脚下的小庙中设立局所。庙后山顶上,还有炮台旧址,如今炮台已不存在,只有几十尊大炮,躺在荒草荆棘中。唉!武备废弛到了如此地步,空筹兵饷,又有什么用处呢?与孝廉议定沙地的价格:上等已种木棉的地,民间买卖可值二十千文,充公只作十千文一亩。其次,可种杂粮的地,民间买卖可值十千文,充公只作四千文一亩。从二月到五月,沙地的百姓才勉强答应。——解送饷银一千两赴省。偶尔在无事时,绍兴绅士也陪同到各处观看团勇操练。
六月,贼军进犯诸暨。知县许璧【也是与我同时到浙江候补的人。】我【(?)】因事下乡,被百姓围困,巡抚派我去诸暨视察军队。这时,诸暨防兵不下两万,百姓与官兵视若仇敌,每当贼军来袭,不是官兵烧百姓房屋,就是百姓放火烧官兵营盘;贼军来袭无须打仗,只望火起之处随即扑来,无不胜任。我到诸暨,与各带兵大员谈及此事,无不浩然长叹,然而无可奈何。我在诸暨数日,仍回绍兴公馆。
八月,贼军势力日益猖獗。忽然听说夷人从天津抵达京城,烧毁圆明园,又进入皇城,皇上已逃往热河,这是端华、肃顺主持的。只有几位军机大臣随行,朝廷多数官员都不知情。皇后将太子抱入宫中,所以太子没有随皇上到热河。夷人还将宫中的古玩珍宝运到上海出售,这真是天翻地覆之时。幸而国运不绝,皇上仍在热河处理政务,京城大员也时常到热河奏事。肃顺在内蒙蔽圣听,胜保在外跋扈专横,各省大多被贼军占据。在这个时候,天下危险极了!诸暨贼军又窜到萧山,沿江放火,省中派何委员带水勇四百人赴萧山防堵。绍兴城严密准备守御,新来署理知府事的廖子成,不知时局不可为,尚且遇事力求整顿。正任知府是旗人,巡抚认为他在绍兴催捐不力,便让廖子成署理绍兴知府,子成于是破除情面来催捐。太平日久,城内死者,多在城外靠近城墙处掩埋,用土加堆,所以坟墓日益增多,土堆日益增高,城墙日益显得低矮。子成商议守城,命令百姓迁坟,百姓都忍气吞声地迁走;那些没有子孙的,绍兴人便聚捐代为迁坟,这两者都不得人心。萧山贼军进犯水勇,水勇败退,何委员被贼军捉去。【何委员是上年署理淳安县,淳安失守时,曾随我带广勇攻打淳安,因与何根云认作本家,所以巡抚又委派他带领水勇,后来从贼军中逃出,自此隐退。】水勇退到绍兴城外,绍兴团勇怀疑是萧山贼军来袭,不许水勇入城。水勇
开炮以击团勇,绍兴更以水勇为贼,不知水勇乃廖子成请何带来,以廖与何皆湖南人也。城外开炮打仗,哄入城中,子成闻之,亲往弹压。团勇拿住水勇几人,内有一人弁毛甚短,百姓皆指为贼;廖子成强与之争,谓百姓曰:尔等皆疑短弁为贼,本府亦短弁也。因将自家弁以手牵出,大声言曰:尔等同看!有离本府稍远者,以手指本府言曰:本府亦贼头也。于是近者拳打脚踢,远者投石击之,王都堂从旁解释,乃得牵入轿中,抬之回署。余闻城外械斗,步行往看,至大街,见前有一人鸣锣,后有数百人随之,口中呼曰:我等齐心去杀长毛头子。余问:长毛头子为谁?答曰:本府。余曰:反矣!行尚未远,见本府轿来,不由分说,一班百姓即将本府在轿中扯出捺地,以足踏其胸。余上前解散,乃始放本府回署。时绍兴团练公所设义火祠内;义火祠,乃绍兴积谷社仓也。城内不法之徒不下千余人,至祠前,逼王都堂云:我等俱愿齐心守城,要公局给口粮。又有人常熟口音,至局中请赏,云是长毛扒城,被伊等拿住。人声喧嚷如沸腾矣。余犹至祠前,代王都堂分辩,告众人曰:局内从来无钱,尔众皆知王都堂虽放团练大臣,而本地团练口粮,向由绅董给发,尤尔等所共知也。余言甫毕,众人中有一人上前挽住余手,向余言曰:大人莫管此事。此何时,尚说理乎。众人若非念大人平日,今宵要吃亏矣。余亦不认挽余手者究系何人,见事势危急,黑暗中自回寓所,招集随从家丁,买舟出城。舟亦无从招处,幸有朋友乃绍兴人,黑夜招一舟来,行李上船。寓中有一妇人,云母家乃是乡间,求附余舟出城。由水关而出,行不过数里,回望城中已火起矣。不知贼果来耶?抑乱民藉此以抢掠人家耶?次日午刻抵东关,铺中尚未关闭,登岸,有开糕饼铺人邀至店中献茶,供各色糕果。余问曰:此时尚不搬走也。答:亦无搬处,只好听之。夜宿曹娥镇。诸暨县许璧,亦自诸暨逃来,身受重伤,弁毛被贼斩去。闻署府廖子成为乱民所戕。次早,换百姓船赴鄞县,路过半浦,进郑宅看四女。四女见余至,杀一鸭将留余饭,余曰:贼在绍兴,不远至此矣,我行,女亦快走。四女欲留余,俟食鸭子再行,余曰:鸭子与我带回船去。余乃含泪上船,至宁波府城,同寅中逃至城外者多人,有带家眷随行者,向余要船。余曰:此时不能拿差,惟使船埠向船户商量耳。宁波各大殷户,犹欲招勇守宁波,集赀十余万,设局城外,请余至局。以陈禹门管局总。禹门亦呼余为老师,以余曾保过也。余夜宿局中,睡至四更,闻禹门尚与人同赌,有喧嚣声。余叹曰:此何时哉,而犹以是为戏,是真可忧矣。宁波人共请余带钱五百千往奉化县设法防堵,恐贼从绍兴由陆路来宁波也。时奉化县乃新到任,江西人。 【 进士。】 余问曰:贼已入境,吾兄何以犹来接印?答曰:卑职初仕,一切不知。时衙门中书差皆已逃散,自家伙食亦无从设措。余曰:宁波人请我来设法防堵,事势如此,何从设法?现在各城门亦无人看管,吾兄每日着人看守,给予口粮,贼来时,好报吾兄一信。与之钱二百千,余皆带回宁波,交与局中。宁波人自是皆知难守矣。越日,贼至慈溪,宁波人乃逃。邵又村先生亦逃至宁波,将由宁波搭火轮船进京。宁波有举人姓李,因邵为钦差,撤其团练董事,乘此时指使不法之徒,截住又村船只,不使出境,并抢夺行李。邵乃着人持名片告余,余乃着布兴有往解之。余遂乘舟赴上海──舟乃门生顾阆峯所备也。抵上海,居姜庆仁行内,同年童华已先至矣。先是,王抚军有札,嘱余至宁波催解各种款项接济省城;及贼踞省城,筹款各委员商量,多备米粮、火药、弹子、银钱,用宁波昔买火轮船运至省城,由鳖子门入钱塘江。岂知运数已定,甫出吴淞口,忽遇狂风重雾将船吹上泥滩,舟子大恐,将船上货物尽数抛入泥中,故船犹未破。自是无能接济省城者矣。呜乎,岂非天哉!
译开炮攻击团勇,绍兴人更将水勇视为贼寇,殊不知水勇是廖子成邀请何某带来的,因为廖与何都是湖南人。城外开炮交战,贼众哄入城中,廖子成听说后,亲自前往弹压。团勇抓住了几名水勇,其中有一人帽缨很短,百姓都指认他是贼;廖子成极力与他们争辩,对百姓说:“你们都怀疑戴短帽缨的是贼,本府也戴短帽缨。”于是将自家的帽缨用手牵出来,大声说道:“你们一同看!有离本府稍远的人,用手指着本府说:‘本府也是贼头。’于是靠近的人拳打脚踢,远离的人投掷石块击打他,王都堂从旁解释,才得以被拉进轿中,抬回衙署。我听说城外械斗,步行前往查看,到了大街,见前面有一人鸣锣,后面有数百人跟随,口中喊道:“我们齐心去杀长毛头子。”我问:“长毛头子是谁?”回答说:“是本府。”我说:“反了!”走得不远,看见本府的轿子来了,不由分说,一群百姓即将本府从轿中扯出按在地上,用脚踩踏他的胸口。我上前解散众人,这才放本府回衙署。当时绍兴团练公所在义火祠内;义火祠,是绍兴积谷的社仓。城内不法之徒不下千余人,到祠前,逼迫王都堂说:“我们都愿齐心守城,要求公局给口粮。”又有人带着常熟口音,到局中请赏,说是长毛攻城,被他们拿住了。人声喧嚷如同沸腾。我仍到祠前,代王都堂分辩,告诉众人说:“局内从来没钱,你们都知道王都堂虽然担任团练大臣,但本地团练的口粮,向来由绅董发放,这也是你们所共知的。”我话刚说完,众人中有一人上前挽住我的手,对我说:“大人莫管此事。这是什么时候,还说理吗。众人若不是念及大人平日的情分,今夜就要吃亏了。”我也不认识挽我手的人究竟是谁,见事态危急,黑暗中自行回到寓所,召集随从家丁,买船出城。船也无从招揽,幸好有朋友是绍兴人,黑夜招来一只船,行李上船。寓中有一妇人,说娘家在乡间,请求搭我的船出城。从水关而出,行不过几里,回望城中已经起火。不知贼寇果然来了吗?还是乱民借此抢掠人家?次日午时抵达东关,店铺尚未关闭,登岸,有开糕饼铺的人邀请到店中献茶,供应各色糕点水果。我问说:“此时还不搬走吗?”回答说:“也没有搬去的地方,只好听天由命。”夜宿曹娥镇。诸暨县许璧,也从诸暨逃来,身受重伤,帽缨被贼斩去。听说署理知府廖子成被乱民杀害。次早,换百姓船赴鄞县,路过郑宅看望四个女儿。四女见我到来,杀一只鸭想留我吃饭,我说:“贼在绍兴,不久就会到这里,我走,你们也快走。”四女想留我,等我吃完鸭子再走,我说:“鸭子与我带回船去。”我于是含泪上船,到宁波府城,同事中逃到城外的多人,有带家眷跟随的,向我索要船只。我说:“此时不能派差,只能让船埠向船户商量罢了。”宁波各大富户,还想招募勇丁守宁波,集资十余万,在城外设局,请我到局。任命陈禹门管理局总。禹门也称我为老师,因为我曾保荐过他。我夜宿局中,睡到四更,听见禹门还在与人赌博,有喧嚣声。我叹息说:“这是什么时候,还以此作为游戏,真是令人担忧啊。”宁波人共同请我带钱五百千往奉化县设法防堵,担心贼从绍兴由陆路来宁波。当时奉化县知县是新到任的江西人。【进士。】我问说:“贼已入境,吾兄为何还来接印?”回答说:“卑职初任官职,一切不知。”当时衙门中的书吏差役都已逃散,自家伙食也无从筹措。我说:“宁波人请我来设法防堵,事态如此,从何设法?现在各城门也无人看管,吾兄每日派人看守,给予口粮,贼来时,好报告吾兄一声。”给他钱二百千,其余都带回宁波,交给局中。宁波人从此都知道难以守城了。越日,贼到慈溪,宁波人才逃跑。邵又村先生也逃到宁波,将要从宁波搭火轮船进京。宁波有举人姓李,因为邵是钦差,撤销了他的团练董事职务,乘此时指使不法之徒,截住又村的船只,不让他出境,并抢夺行李。邵于是派人持名片告诉我,我于是派布兴有前往调解。我于是乘船赴上海——船是门生顾阆峯准备的。抵达上海,住在姜庆仁行内,同年童华已先到。先前,王抚军有公文,嘱咐我到宁波催解各种款项接济省城;等到贼占据省城,筹款各委员商量,多准备米粮、火药、弹子、银钱,使用宁波昔日买的火轮船运至省城,由鳖子门进入钱塘江。岂知运数已定,刚出吴淞口,忽然遇到狂风浓雾将船吹上泥滩,船夫大惊,将船上货物尽数抛入泥中,所以船还未破。从此无人能接济省城了。唉,难道不是天意吗!
146十二月,省城不守,王抚军殉难于城上。余闻省城已失,乃计算归里;浙江人之避难在上海者,多备席请余,并有馈余旅费者;乃搭火轮船由九江同李肇卿归。余家子侄闻余归,多有迎至凉亭河者。
147是年,皇上驾崩于热河。皇后与太子皆至热河,太子即在热河登极。端华与随行各大军机同心辅政;另有图书,凡颁行天下政令,非用同心辅政图书,则不准行,于是皆知肃顺之跋扈也。
●同治元年壬戌(公元一八六二年)
148七月,抚军左札来,着余赴宁波筹饷。是时,宁绍台道已放史士良,士良亦有信来,请余同往宁波。士良先由江西至安庆,余亦随至安庆,具履历,见曾中堂。中堂见余履历,告赵蔗泉曰:浙江二次失守,于段镜湖无关,余前不知也。居安庆数日,同史士良赴九江,搭轮船先至上海。时宁波殷户,皆在上海逃难未回。史士良往拜各绅,皆不肯见面,亦不敢回拜。余谓宁绍人曰:诸君不愿还乡乎?史士良新放宁绍台道,何可置之不理也。宁波人知余要同史士良劝捐,皆曰:他人不知,大人岂不知我宁波人苦况。现在家室全无,即欲劝捐,非我宁绍人不思报効,但款项从何而出?诸人皆叹,有泣者。余对诸人言曰:若言宁绍苦况,我先欲泣,昔日贼踞南京,浙江供应军饷多取之宁绍,此时我等只思保住南京大营,则浙江可守,故每年一次宁绍捐款不下数十万。当日浙江巡抚黄,与大营向军门约,浙江每年供大营军饷,每月六万,每年七十二万,如浙江有急,大营必分兵救之。后浙江咸丰十年贼来,大营救之不及,以致浙江不守,是我等劝捐之人,已无以对宁绍士民矣。迨王抚军来浙江,我又戴罪赴宁波劝捐,数月之间,捐至六、七十万。此时宁绍之人,已觉身无完肤,乃捐甫解省,贼又复来,是我劝捐之人,罪能更仆数哉。今诸君因地方失守,大家带同老幼避乱于夷场之内,我犹欲向诸君劝捐,岂惟诸君之痛心,我尤念之而更难为情矣。余言及此,一时伤感于衷,不觉放声大哭。久之,相对无语。余曰;春间我在开化见抚军,亦言及浙江百姓,相与流涕。抚军以湖南人来为浙江剿贼,其念民苦而流涕者,亦知筹饷之难。知筹饷之难,而不能不筹饷者,不能不剿贼也。浙江当两次失守之后,何以知贼必可剿?我前目击楚军亲自担水,亲自炊锅,略无兵勇习气,此乃节制之兵,不比前有用之饷,徒供无用之兵也。且皇上驾崩热河,幼主登极,太后亲政,气象一新,居然仍归北京;肃顺弟兄跋扈,居然俯首就刑;其余不法之臣,亦皆自赴京师,俛首听勘,是本朝气运尚未衰也。我等皆本朝士庶,眼前就同勉供军饷,转瞬共享太平,亦意中事也。诸人齐声应曰:谨如所命。但目下从何下手?余曰:只要大众齐心,自然另有生法。自是,人有拜史士良者,乃与各绅商议,借宁波会馆之在上海者,邀集宁波绅衿殷户,至会馆议捐。宁绍之在上海为商为贾,除捐江苏厘金外,再捐本省军饷;其殷户之现居上海者,即在上海捐局书捐;其殷户之已归里者,皆赴宁绍台道衙门书捐。事已议定,史士良赴任,又邀余同往宁波。杨憇棠乃将自备轮船送史道赴任,余亦同坐船,驶入海中,忽然遇风,虽轮船亦颠播波浪之中,余一时头昏目眩口吐,遂宿夷目舱内。次日,抵宁波,余住顾阆风宅以作公馆。是时,贼居省城,绍兴亦为贼窟,宁波虽复,亦是孤城,所以一面筹饷,一面招勇。史道又向余求带勇之官,余乃保一杨姓武官,曾随余当过营中差使者。不数日,集勇五百名,由史道下札委之,将勇册造就,带勇进城,请史道同余点阅,由西门进宁波。本地守城兵勇,将杨新招之勇拦住不许入城,并扯碎杨弁衣服、花翎、靴帽。问是何故,皆云:所招之勇,尽是前日「长毛」,并杨亦是「长毛」头子。人来告余,余谓:日前贼至宁波,勇中未必无乘机掠抢者,若说杨是「长毛」,无乃言之失实。宁波人皆曰:杨
译146 十二月,省城失守,王抚军在城楼上殉难。我听说省城已经失陷,便打算回乡;在上海避难的浙江人,大多设宴请我,还有人赠送我旅费;于是搭乘火轮船,经由九江,与李肇卿一同回乡。我家的子侄听说我回来,有很多人到凉亭河迎接。
147 这一年,皇上在热河驾崩。皇后与太子都到了热河,太子就在热河登基。端华与随行的大军机大臣同心辅政;另外有印信,凡是颁布天下的政令,如果不使用“同心辅政”的印信,就不准施行,于是人们都知道肃顺的专横跋扈了。
●同治元年壬戌(公元一八六二年)
148 七月,抚军左宗棠发来札文,命我前往宁波筹办军饷。这时,宁绍台道已经任命了史士良,士良也有信来,请我一同前往宁波。士良先从江西到安庆,我也随之到安庆,递交履历,拜见曾中堂。中堂看了我的履历,告诉赵蔗泉说:“浙江两次失守,与段镜湖无关,我先前不知道。”在安庆住了几天,我和史士良一同前往九江,搭乘轮船先到上海。当时宁波的富户,都在上海避难没有回去。史士良去拜访各位绅士,他们都不肯见面,也不敢回拜。我对宁绍人说:“各位不愿回乡吗?史士良新被任命为宁绍台道,怎么能置之不理呢。”宁波人知道我要和史士良一起劝捐,都说:“别人不知道,大人难道不知道我们宁波人的困苦状况吗?现在家室全无,即使要劝捐,并非我们宁绍人不思报国,只是款项从哪里来呢?”众人都在叹息,有人甚至哭泣。我对众人说:“如果说起宁绍的困苦状况,我首先想哭。昔日贼军占据南京,浙江供应军饷大多取自宁绍,那时我们只想着保住南京大营,这样浙江才能守住,所以每年一次宁绍捐款不下数十万。当时浙江巡抚黄宗汉,与大营向军门约定,浙江每年供给大营军饷,每月六万,每年七十二万;如果浙江有危急,大营必定分兵救援。后来咸丰十年贼军来犯,大营救援不及,导致浙江失守,是我们这些劝捐的人,已经无颜面对宁绍的士民了。等到王抚军来到浙江,我又戴罪前往宁波劝捐,几个月之间,捐款达到六七十万。这时宁绍的人,已经觉得身体受尽摧残,刚把捐款的银两解送到省城,贼军又再次来袭,是我们劝捐的人,罪过多得数不胜数。现在各位因为地方失守,大家带着老幼在夷场避难,我还想向各位劝捐,这不仅是各位痛心,我更是念及此情而更难为情。”我说到此处,一时心中伤感,不觉放声大哭。过了很久,相对无言。我说:“今年春天我在开化见到抚军,也谈起浙江百姓,一起流泪。抚军作为湖南人来浙江剿贼,他念及百姓困苦而流泪,也是知道筹饷之难。知道筹饷之难,却不能不筹饷,是因为不能不剿贼。浙江在两次失守之后,凭什么知道贼军一定可以剿灭?我之前亲眼看到楚军亲自挑水,亲自做饭,丝毫没有兵勇的习气,这是有节制的军队,不同于以前那些军饷白白供给无用的士兵。况且皇上在热河驾崩,幼主登基,太后亲政,气象一新,竟然仍然回到北京;肃顺兄弟专横跋扈,竟然俯首就刑;其余不法的大臣,也都自行前往京师,低头听候审问,是本朝气运尚未衰败。我们都是本朝的士庶,眼前勉强供给军饷,转眼共享太平,也是意料中的事。”众人齐声答应说:“谨遵命令。但目前从哪里着手呢?”我说:“只要大众齐心,自然另有办法。”从此,有人去拜见史士良,便与各位绅士商议,借用宁波在上海的会馆,邀请宁波的绅士、富户,到会馆商议捐款。宁绍在上海经商的人,除了捐江苏的厘金外,再捐本省的军饷;那些现在居住在上海的富户,就在上海的捐局登记捐款;那些已经回乡的富户,都到宁绍台道衙门登记捐款。事情已经议定,史士良赴任,又邀请我一同前往宁波。杨憇棠便将自己准备的轮船送给史道赴任,我也同坐船,驶入海中,忽然遇到大风,虽然轮船也在波浪中颠簸,我一时头昏目眩呕吐,于是宿在夷目舱内。第二天,抵达宁波,我住在顾阆风家作为公馆。这时,贼军占据省城,绍兴也成为贼窟,宁波虽然收复,也是孤城,所以一方面筹饷,一方面招募勇丁。史道又向我求荐带勇的官员,我便保举了一位姓杨的武官,他曾跟随我在军营中当过差役。没过几天,集结勇丁五百名,由史道下发札文委任,将勇丁名册造好,带领勇丁进城,请史道和我一同点阅,从西门进入宁波。本地守城的兵勇,将杨新招募的勇丁拦住不许入城,并扯碎杨弁的衣服、花翎、靴帽。问是什么缘故,都说:“所招募的勇丁,全是前日的‘长毛’,并且杨弁也是‘长毛’头子。”有人来告诉我,我说:“日前贼军到宁波,勇丁中未必没有趁机抢劫的人,如果说杨弁是‘长毛’,恐怕言过其实。”宁波人都说:“杨
乃段大人所举,何乃说是「长毛」。史士良亦以拦者为不是,勇乃于是招定。一日坐公馆中,东阳侍郎李春皋至。李名芳,曾分己丑会试房官,故太邑李国■〈木巳〉乃其门生也。前年,余至东阳,春皋犹备席请余。衣白布长衫,足下并无长袜。余惊问:大人何以至是?乃告以被难情形,闻宁波现已收复,特来避难,现居江北岸店中。与余共叙各人近日景况,坐久告辞。余送之出大门,忽遇史士良至。春皋与士良向不认识,春皋既去,余回馆与士良坐谈,问余送何人?余悉告之,且曰:彼告老归家,尚可粗安,今遭贼掠如此,亦太苦矣。士良沈吟良久,谓余曰:镜翁明日见面时,只问春皋先生,前分会房,房中有安徽太湖姓李者乎?若是,则是我太老师矣。余曰:莫非尚遇救星。士良与余商量筹饷兵事毕,亦回署。次日,余往江北岸拜李春皋;春皋适不在店中,只有其子在焉,貌却不扬,言语伶俐。余问曰:令尊大人曾分过会房,房中曾中太湖姓李名国■〈木巳〉乎?答曰:不差。余告之曰:现任道台史士良,乃李国■〈木巳〉会房门生,尔令尊大人,是史士良太老师,尔转告之尊大人。余去矣。
译这既然是段大人所举荐的,为何却说是“长毛”呢?史士良也认为拦阻的人不对,勇军于是便招安平定了。
有一天,我坐在公馆里,东阳侍郎李春皋来了。李春皋名芳,曾经担任过己丑科会试的房官,所以太邑的李国■〈木巳〉是他的门生。前年,我到了东阳,春皋还备下宴席请我。他身穿白布长衫,脚下并没有穿长袜。我惊讶地问:“大人怎么落到这般地步?”他告诉我遭难的情形,说听说宁波现在已经收复,特地来此避难,现在住在江北岸的店里。
我们一同叙说各自近来的境况,坐了很久,他告辞离去。我送他出大门,忽然遇到史士良到来。春皋与士良向来不认识,春皋走后,我回到馆中与士良坐着交谈,他问我送的是谁?我全都告诉了他,并且说:“他告老还乡,尚且能勉强安身,如今遭贼兵劫掠如此,也太苦了。”
士良沉吟了许久,对我说:“明天镜翁见面时,只问春皋先生,以前分在会试房官时,房中有安徽太湖姓李的人吗?如果有,那就是我的太老师了。”我说:“莫非还能遇到救星。”
士良与我商量筹饷兵事完毕后,也回衙门去了。第二天,我前往江北岸拜见李春皋;春皋恰好不在店里,只有他的儿子在,相貌并不出众,但言语伶俐。我问他说:“令尊大人曾经分在会试房官,房中曾考中过太湖姓李名国■〈木巳〉的人吗?”他回答说:“不错。”我告诉他:“现任道台史士良,是李国■〈木巳〉会试房官的门生,你令尊大人,是史士良的太老师,你转告你的尊大人。我就先走了。”
149余于宁波捐务定后,仍回上海劝捐,即在夷场租房子一处,贴劝捐捐条子,夷人不肯。宁波人之在上海交易者,多与夷人交好,谓夷人曰:段大人深得宁波民心,故上宪特请段大人来劝宁波捐;公馆之设在上海者,亦是我宁波人情愿,亦只劝我宁波人捐,外国人无须管此事也。余于是又居上海劝捐矣。上海生意,宁波人甚多。是时东南大局,又只在上海一丸之地。江苏浙江两省军务,皆须筹饷于斯。上海又是江苏所辖地方,于此筹饷,岂不为江苏所忮?幸宁波人皆顾本省公事,故帮余者甚多,或分设委员,或邀集绅董,不数月而捐又办成。间有一二进出大宗,经余与宁波人设法办成;江苏地方官见其利甚巨,从中阻挠,实欲夺之,余亦不与之争,而宁波人乃止而不办。可见取利于民,要出自人家情愿也。
150绍兴张广川,其先人亦以生意起家者也,至广川时,而财名愈大。杭州胡墉,以市侩而夤缘省城上宪,故绍兴一府捐款,其解省银两,非胡墉经手,则省局不收。张广川以本城殷户,绍兴之开店铺者多行其资本。胡墉手下走狗亏欠绍兴人洋蚨二十余万,胡墉心不能平,欺诳省中大宪,谓绍城洋钱极多,一时下札着绍兴府,即在张广川店中先提洋蚨十万。绍兴人乃与胡墉说和,其走狗所亏之洋,亦情愿不要。胡墉又娶绍兴一孀妇为妾,绍兴人愈不服胡墉。绍兴失守,署府廖子成死,胡墉又使子成之侄在湖南省具禀,谓子成之死,由张广川邀集乱民戕害。京城有旨,着浙江巡抚查问。左抚军亦明知张广川无罪,然乐得藉此派捐。知张广川现住上海,行文到上海,要张广川赴行营听候查办。绍兴人心愈不平。余谓绍人:徒袖手旁观,心虽不平,于张广川何补。目下绍兴犹陷贼中,抚军已向绍兴众人筹饷。若云廖太守死由张广川鸣锣集众,此事乃余所目击,一人鸣锣前行,后面跟着者数百人,口中乱叫,要杀「长毛」头子;余问:「长毛」头子是谁?答曰:本府。后众人将本府围住,尚有王都堂与余在旁边解劝,是鸣锣明明有人,于张广川何干?尔等皆绍兴人,戕官人众,即不能全知姓名,而鸣锣为首之人,岂有不知,何不代张广川一为分辩?绍兴绅士共十人,公具一禀上左抚军。绅士有谢姓一人,由翰林散馆归里,作宁波府学教官;绍兴人具公禀,以谢名居首。抚军批禀有廖太守尽忠为绍兴殉难,尔等不知感激,乃反庇护一倡乱之人;谢教官亦有官守,宁波失城,到底亦当查办否?绍兴人愈加着慌。余问绍兴人曰:尔等具禀,何以致词?皆曰:总以张广川平日本是安分,戕官并无其事。余曰:此系奉旨查办之案,鸣锣戕官,实系尔绍城中事,尔等禀中不指明鸣锣之人,其能为张广川辩乎?刻下绍城尚为贼踞,将鸣锣者姓名指出,抚军其如此人何?况此等平空造乱之人,大众亦不必为之回护也。现在湖南有一郭云仙,由翰林院编修在军营中办事,李中丞来署江苏巡抚,曾中堂使随李中丞来,前日在中丞处席上,亦曾言及此事,我已将原委说明,云仙一一知之;但其捐款,非十万银子不可。皆曰:广川虽富,家破之后,十万捐款尚可勉强。后经余调和,乃捐洋十万元,挽郭云仙写信于左抚军,张广川于是免罪。胡墉之遇事倾人,真可畏哉!
151九月,贼在上海境上,李中丞亲自督战;有夷兵助战,贼却。自是官军稍长,李中丞实授江苏巡抚。遂连复太仓等处城池。官军进逼苏州城外。
152十月,克复江苏省城。城未下时,李中丞船抵苏州河中,贼首数人,出城请降,遂至中丞舟中,中丞许之降,因而杀之,遂入苏州城,数日乃定。中丞娶赵氏夫人于苏州城中。是年,中丞胞兄李小荃已任广东布政,喆儿时官广东,赵岵存有女未字,常与喆儿家眷来往,李中丞元配病故,其太夫人每欲为中丞再娶,小荃告知喆儿寄信于余,嘱余向中丞作媒,小荃亦有信通知中丞,故中丞见余,先告以太夫人之意,余亦从中赞
译149 我在宁波的捐务确定之后,仍然回到上海劝募捐款,就在租界里租了一处房子,张贴劝捐的告示,外国人不同意。在上海经商的宁波人,大多与外国人交好,便对洋人说:“段大人深得宁波民心,所以上级特意请段大人来劝募宁波的捐款;公馆设立在上海,也是宁波人自愿的,也只劝募宁波人的捐款,外国人无须管这件事。”我于是又在上海居住并劝募捐款。上海的生意中,宁波人很多。当时东南大局,仅在上海这一小块地方。江苏、浙江两省的军务,都需要在这里筹款。上海又是江苏管辖的地方,在这里筹款,难道不会招致江苏方面的嫉妒吗?幸好宁波人都顾念本省公事,所以帮助我的人很多,有的分设委员,有的邀集绅董,不到几个月,捐款又办成了。偶尔有一两笔大宗进出,经过我和宁波人设法办成;江苏地方官见其中利益巨大,从中阻挠,实际上想夺取它,我也不与他们争辩,而宁波人也就停止不办了。可见从百姓那里获取利益,要出自人家自愿才行。
150 绍兴人张广川,他的祖先也是靠做生意起家的,到了张广川时,财富名声更大。杭州人胡墉,凭借市侩身份攀附省城上级官员,所以绍兴一府的捐款,解送省城的银两,如果不是胡墉经手,省局就不收。张广川是本城富户,绍兴开设店铺的多用他的资本。胡墉手下的走狗亏欠绍兴人洋钱二十多万,胡墉心中不平,欺骗省中大员,说绍兴城洋钱极多,随即下发札令给绍兴府,就在张广川店里先提取洋钱十万。绍兴人与胡墉讲和,那走狗所亏欠的洋钱,也情愿不要。胡墉又娶绍兴一位寡妇为妾,绍兴人更加不服胡墉。绍兴失守,代理知府廖子成战死,胡墉又让廖子成的侄子在湖南省具状告发,说廖子成的死,是张广川邀集乱民杀害的。京城有旨意,命浙江巡抚查问。左宗棠巡抚也明知张广川无罪,但乐于借此派捐。知道张广川现在住在上海,行文到上海,要张广川去行营听候查办。绍兴人心更加不平。我对绍兴人说:“你们徒然袖手旁观,心里虽然不平,对张广川有什么补益呢?眼下绍兴还陷在贼寇手中,巡抚已经向绍兴众人筹饷。如果说廖太守的死是张广川鸣锣集众所致,这件事是我亲眼所见,一人鸣锣在前,后面跟着数百人,口中乱叫,要杀‘长毛’头子;我问:‘长毛’头子是谁?回答说:是本府。后来众人将本府围住,还有王都堂和我在旁边解劝,鸣锣的人明明有,与张广川有什么关系?你们都是绍兴人,杀害官员的人众,即使不能全知姓名,而鸣锣为首的人,难道不知道吗?何不替张广川分辩一下?”绍兴绅士共十人,共同具状呈给左宗棠巡抚。绅士中有谢姓一人,由翰林院散馆回乡,担任宁波府学教官;绍兴人具公状,以谢姓名字居首。巡抚批状说:“廖太守尽忠为绍兴殉难,你们不知感激,反而庇护一个倡乱之人;谢教官也有官职,宁波失城,到底也应当查办吗?”绍兴人更加惊慌。我问绍兴人说:“你们具状,用什么言辞?”都说:“总之说张广川平时本是安分守己,杀害官员并没有这回事。”我说:“这是奉旨查办的案件,鸣锣杀害官员,确实是你们绍兴城中的事,你们的状词中不指明鸣锣的人,能为张广川辩白吗?现在绍兴城还被贼寇占据,将鸣锣者的姓名指出,巡抚能拿这种人怎么样?况且这种凭空造乱的人,大众也不必为之庇护。现在湖南有一位郭云仙,由翰林院编修在军营办事,李中丞来署理江苏巡抚,曾中丞让他跟随李中丞来,前日在中丞处的席上,也曾言及此事,我已将原委说明,云仙全都知道了;但他的捐款,非十万银子不可。”都说:“广川虽然富有,家破之后,十万捐款尚可勉强。”后来经过我调和,于是捐了洋钱十万元,请郭云仙写信给左宗棠巡抚,张广川于是免罪。胡墉遇事倾轧他人,真可怕啊!
151 九月,贼寇在上海境内,李中丞亲自督战;有洋兵助战,贼寇退却。从此官军稍占上风,李中丞正式任命为江苏巡抚。于是接连收复太仓等处的城池。官军进逼苏州城外。
152 十月,收复江苏省城。城未攻下时,李中丞的船抵达苏州河中,贼首数人,出城请降,于是来到中丞船中,中丞答应他们投降,因而杀了他们,于是进入苏州城,数天才安定。中丞在苏州城中娶了赵氏夫人。这一年,中丞的亲哥哥李小荃已任广东布政使,喆儿当时在广东做官,赵岵存有女儿未嫁,常与喆儿家眷来往,李中元配病故,他的太夫人常想为中丞再娶,小荃告知喆儿写信给我,嘱咐我向中丞作媒,小荃也有信通知中丞,所以中丞见我,先告知太夫人的意思,我也从中
153十一月,至腊底,共计各项捐款有四十万之数,遂在上海公馆中度岁。
●同治二年癸亥(公元一八六三年)
154将至浙江见左抚军,带现银七万,搭轮船至九江。时左抚军已收复金华府,驻扎严州。余过安庆,顺将所捐成数报曾中堂,中堂批云:当疮痍未复之日,捐数至如此之多,其平日见服于民可知。更饬沿江巡船护送。正月中旬抵九江,再换江西船至玉山;左抚军已饬差官迎接,由旱道至常山,再换浙江船赴严州。过衢州。因衢州道苏,乃太平县人,入署见之,留便饭,并送水礼。苏道时护藩篆,浙江藩司蒋益澧尚带兵各处攻打。
155二月,至严州见抚军。抚军留饭,所谈多军务。抚军将复余原官,要看前抚奏明免罪文书;余呈前抚札饬。左抚军为奏有:臣初入浙境,即闻前臬司段光清循声卓著,舆论翕然等语;故朝廷复余原官,降旨亦有此语。住严州五日,每日进见抚军必留饭,席间谈及严州难民苦况,抚军每日施粥,其随员亦各愿出私资帮助施粥费用。余谓抚军曰:大人既施雨露,深思于水深火热之后,革司亦愿将路费银两,勉助四百。抚军问余回家何事?答曰:上年蒙大人厚德回家,已寻得两处尚可安葬先人,无如向年月俱有不利,今年可以安葬,是以急思回家安葬三代祖坟,安葬之后,再来听大人差遣。抚军遂问:回家尚有盘费否?答曰:盘费尚可随处设措。遂坐原船回常山。过玉山,换江西船。过河口,有太湖茯苓公所备席请余。船至吴城,再换宿松小船渡江。过下仓铺,岸上两边乱喊云:长毛又至。余催船速行。过泊湖,抵黄雅林沟,家乡人无论老少男妇避难如蚁众,农民并有牵猪、牵牛连鸡带犬而至者。祝夫人已引儿女买船二艘,避难于斯,余遂共居船上。河边戚友,间有席请者,余亦造其宅受席,且更以在外带回礼物,略为馈赠。在船住将一月,闻贼已退远,再着家丁各路采探,知贼果退,余遂先归。祝夫人亦随余归里,儿女仍寄居唐姓宅内。余至家,遂择日安祖坟。
156六月,余病犹未全愈,上海捐局委员屡有信来催余赴上海。祝夫人谓余曰:长子尚在广东,三儿死矣,二儿、四儿年少,不任家事,君可不出去矣。余曰:我出去非为图官,因我在宁绍台道任内,尚欠短解银六万两,我出,或可设法弥补,不出,恐后来必为子孙之累也。夫人乃不言,余于是由陆路赴九江,住陈武孝廉行内;再搭轮船至上海,住赵朴斋店内;养病数日,愈后乃至公馆。委员因余已复原官,新制轿伞。余笑曰:老姑夫复作新女婿乎?委员中有余元配石氏夫人族侄,亦吃吃而笑。越数日,又接左抚军札饬办盐务。盖从前承平之日,浙盐运司专管宁、绍、嘉、淞盐务,至长毛扰后,浙江运司亦未放人。江苏先复,已有盐捐。淞江虽有盐大使,其税岂能归之浙江?献策者云:将盐地变价,民间自报开垦,官为升科。办之数月,盐地居民虽有勉强应允者,终未见有成效。又浙江定海、岱山地方俱是海岛,其民造盐不用火煎,只将木板浇海水于其上,日出晒之,可以成盐;每板可晒十余斤,一日可晒两板。其产盐地方盐价甚贱,只有私贩往来,官欲收税,则聚众殴官。私贩卖盐之所,尽是苏淞地界,故官盐愈不能营销。私贩往来海上,只怕盗船抢刼,于是又谋另雇轮船护送,盐船来往,每盐一斤,捐钱二文,名为护盐巡费,实欲阴抽盐厘,业经另租轮船,派一姓王人专管。浙江省中又委秦道来申另开盐局;而岱山盐厘又抽不成功。是年,余在上海公馆中度岁。
●同治三年甲子(公元一八六四年)
157正月,闻左抚军已到余杭,抚军行营先至宁波。时史道已同夷人将绍兴收复,北路已被蒋布政收复海宁,贼只孤守杭州省城,故至余杭无阻。
158二月,见抚军放行营,遂宿营中,彻夜更声不断。居营中数日,每日与抚军同餐,席间谓抚军曰:今贼势已日穷蹙,不久省城
译十一月,直到腊月底,各项捐款共计有四十万之巨,于是我在上海公馆中度过新年。
同治二年癸亥(公元一八六三年)
即将前往浙江拜见左抚军,携带现银七万,搭乘轮船抵达九江。当时左抚军已收复金华府,驻扎在严州。我经过安庆,顺便将所捐成的数目报告给曾中堂,中堂批示说:在疮痍尚未恢复之时,捐款数目竟如此之多,可见他平日深受百姓信服。又命令沿江巡船护送。正月十五左右抵达九江,再换乘江西的船只前往玉山;左抚军已派遣官员迎接,由陆路前往常山,再换乘浙江的船只赶赴严州。经过衢州。因为衢州道苏,是太平县人,我入衙门拜见了他,他留我吃了便饭,并赠送了水礼。苏道当时代理藩司印信,浙江藩司蒋益澧还带着军队在各处攻打。
二月,抵达严州拜见抚军。抚军留我吃饭,谈论的多是军务。抚军打算恢复我的原官职,要看前任抚军奏明免罪的文书;我呈上了前任抚军的札饬。左抚军奏折中有这样的话:臣刚进入浙江境内,就听说前任臬司段光清循声卓著,舆论一致称颂等语;所以朝廷恢复我的原官职,降下的旨意中也有这样的话。在严州住了五天,每天进见抚军必定留饭,席间谈及严州难民的困苦状况,抚军每天施粥,他的随员也各自愿意拿出私资帮助施粥的费用。我对抚军说:大人既然施恩如雨露,深思于水深火热之后,我也愿意将路费银两,勉强捐助四百两。抚军问我回家做什么?我回答说:去年承蒙大人厚德允许回家,已寻得两处尚可安葬先人的地方,无奈向来的年月都不利,今年可以安葬,所以急切想回家安葬三代祖坟,安葬之后,再回来听大人差遣。抚军于是问:回家还有盘缠吗?我回答说:盘缠还可以随处筹措。于是乘坐原船返回常山。经过玉山,换乘江西的船只。经过河口,有太湖茯苓公所备席请我。船到吴城,再换乘宿松小船渡江。经过下仓铺,岸上两边乱喊说:长毛又来了。我催促船夫快速行驶。经过泊湖,抵达黄雅林沟,家乡人无论老少男女避难如蚁群聚集,农民还有牵着猪、牵着牛连同鸡犬一起来的。祝夫人已带领儿女买了两艘船,在此避难,我于是和他们一起住在船上。河边的亲戚朋友,偶尔有设席请我的,我也去他们家赴席,并且更将在外带回的礼物,略为馈赠。在船上住了将近一个月,听说贼寇已退远,再派家丁到各路探听,知道贼寇果然退去,我于是先回家。祝夫人也随我回到乡里,儿女仍寄居在唐姓宅内。我到家后,便择日安葬祖坟。
六月,我的病还未完全痊愈,上海捐局委员屡次来信催促我赴上海。祝夫人对我说:长子还在广东,三儿已死,二儿、四儿年少,不能承担家事,你可以不出去了吧。我说:我出去不是为了图谋官职,因为我在宁绍台道任内,还欠着六万两未解送的银两,我出去,或许可以设法弥补,不出去,恐怕后来必成为子孙的累赘。夫人便不再说话,我于是由陆路前往九江,住在陈武孝廉的店里;再搭乘轮船到上海,住在赵朴斋的店里;养病数日,痊愈后才到公馆。委员因为我已恢复原官,新制了轿伞。我笑着说:老姑夫又做新女婿了吗?委员中有我元配石氏夫人的族侄,也吃吃地笑了。过了几天,又接到左抚军的札饬办理盐务。原来从前太平之日,浙盐运司专管宁、绍、嘉淞的盐务,到长毛扰乱后,浙江运司也未派人。江苏先收复,已有盐捐。淞江虽有盐大使,那税岂能归之浙江?献策的人说:将盐地变价,民间自行申报开垦,官府为之升科。办理数月,盐地居民虽有勉强应允的,终究未见成效。又浙江定海、岱山地方都是海岛,那里的百姓造盐不用火煎,只将木板浇上海水放在上面,日出晒之,就可以成盐;每板可晒十余斤,一天可晒两板。其产盐地方的盐价甚贱,只有私贩往来,官府想收税,则聚众殴打官员。私贩卖盐的地方,尽是苏淞地界,所以官盐愈不能营销。私贩往来海上,只怕被盗船抢劫,于是又谋划另雇轮船护送,盐船来往,每盐一斤捐钱二文,名为护盐巡费,实际是想暗中抽取盐厘,已经另外租了轮船,派一个姓王的人专管。浙江省中又委派秦道到上海另开盐局;而岱山盐厘又抽取不成功。这一年,我在上海公馆中度过新年。
同治三年甲子(公元一八六四年)
正月,听说左抚军已到余杭,抚军行营先到宁波。当时史道已同洋人将绍兴收复,北路已被蒋布政收复海宁贼只孤守杭州省城,所以到余杭没有阻碍。
二月,拜见抚军放行营,于是宿营中,彻夜更声不断。在军营中住了几天,每天与抚军同餐,席间对抚军说:如今贼势已日益困窘,不久省城
收复,收复之后,又有数件要紧大事,必须又开大捐也。抚军问:数件云何?余曰:考棚贡院,城外钱塘江义渡,海宁、仁和地方海塘,其余应办事件,一时亦难枚举。但考棚贡院一件,浙江读书人多,将来必有人为首倡修。义渡一事,是宁绍出入要路,捐钱者必多,前司于长发未扰时,亦曾捐银千两,各衙门亦皆有捐,交胡墉经管,收复之后,胡墉亦不能置之不办。惟海塘一件,需费太多,不修,则为害最烈;欲修,恐无人过问。抚军问:是何故?答曰:当日国用足时,石塘居中,内有土塘以衬石塘,塘外有行路沟漕,沟漕之水,再加柴坝以保卫之;每年柴埽之工,总用银三十万,以为岁修之费。康熙、雍正、乾隆历代南巡,必须亲阅海塘,盖重其工也。石塘土塘之内,或十里、二十里、三十里不等,又再加一备塘,以防海塘决口;可见前人作事规模甚大,用心至细也。其后承平日久,居民遂于备塘之内,辟地开田,结庐兴桑,土地肥美,人烟稠密,盖几不复知有海水之患。乾隆皇上南巡阅海塘,是时国富民殷,地方官图悦皇上耳目,于塘外柴埽更加修理整饬;皇上巡至塘上,亦称:柴埽工好,只每年将柴塘修好,石塘土塘自然一律完固。有人奏:柴塘修理亦须加工,适年近地竟乏取土之处。皇上指备塘而言曰:修好柴塘,备塘亦可不用,不妨取备塘之土以加柴塘。此言一出,每年修理柴塘,皆取备塘之土,岁月久远,遂将备塘取空。当国家盛时,国用充足,海水又庆安澜,故备塘似乎无关紧要;乃自道光以来,国用艰难,海塘又常遇狂澜,每年虽用岁修银二十五万,而柴塘尚有多冲决,柴塘坏,而石塘亦危矣。道光二十六年,梁中丞进京陛见,皇上问及海塘云:浙江每年用盐库银二十五万以修柴埽,到底有事否?梁中丞未能将实在情形直奏,只回省嘱属员:每年岁修银必须大为减少,只许每年用六万两。夫二十五万尚不足以弥缝,六万其有济乎?是以柴塘决,而行路沟漕不知归无何有之乡矣。石塘决,而土塘更不可以保矣。海涛直入,内无备塘,沿海之民尽为鱼鳖,昔日成阴之桑林,海水一浸,立见枯槁,将来嘉、湖、苏、淞亦皆不免咸水内灌之患。大人收复浙江,是救民于火矣;海水为患,安可不救民于水?欲救民于水,非修海塘不可。然海塘之修,经列圣相承,不知用银几千百万,而后有此工程;今塘身皆坏,一时从何处下手。抚军乃曰:须待浙江收复以后,再为相事而行。余辞抚军回上海。过路留夏,有随营委员在此留余宿。蒋藩司云:慕镜翁为人久矣,今日相遇,岂能不留一饭。至日将晚,始将所备之席送至余处,并派一委员代作东道。询其故,盖因藩司是日见抚军,不知有何语言,两相争执,藩司回至留夏,自食鸦片以寻短见,乃自叹曰:何以对镜翁!急催委员陪余受席。次日,遇杭州城外,见难民宿于荒郊破屋之中,有易子而食者,余买一女。
译收复之后,又有几件要紧的大事,必须再次大规模募捐。抚军问:“哪几件事?”我回答说:“考棚贡院、城外钱塘江的义渡、海宁和仁和海塘,其余应当办理的事项,一时也难以一一列举。但考棚贡院这一项,浙江读书人众多,将来必定有人带头倡议修建。义渡一事,是宁波、绍兴出入的要道,捐钱的人一定很多,前任司道在长发军未扰时,也曾捐银千两,各衙门也都有捐献,交由胡墉经管,收复之后,胡墉也不能置之不理。只有海塘这一项,所需费用太多,不修,则危害最烈;想修,恐怕无人过问。抚军问:“这是什么缘故?”回答说:“当年国家用度充足时,石塘居中,内有土塘来衬护石塘,塘外有行路沟渠,沟渠之水,再加柴坝来保卫;每年柴埽的工程,总共用银三十万两,作为岁修的费用。康熙、雍正、乾隆历代皇帝南巡,必须亲自视察海塘,是因为重视这项工程。石塘、土塘之内,或十里、二十里、三十里不等处,又再加一道备塘,以防海塘决口;可见前人做事规模宏大,用心极细。后来太平日子久了,居民便在备塘之内,开辟土地耕种,建屋种桑,土地肥沃,人烟稠密,几乎不再知道有海水之患。乾隆皇帝南巡视察海塘,那时国家富强百姓殷实,地方官为了取悦皇上耳目,对塘外的柴埽更加修理整饬;皇上巡视到塘上,也说:‘柴埽工程好,只要每年将柴塘修好,石塘、土塘自然一律坚固。’有人上奏:‘柴塘修理也需要加大力度,近年附近竟然缺乏取土的地方。’皇上指着备塘说:‘修好柴塘,备塘也可以不用,不妨取备塘的土来加固柴塘。’这话一出,每年修理柴塘,都取备塘的土,岁月久远,遂将备塘取空了。当国家兴盛时,国用充足,海水又庆幸安澜,所以备塘似乎无关紧要;然而自道光以来,国用艰难,海塘又常遭遇狂澜,每年虽用岁修银二十五万两,而柴塘尚有多处冲决,柴塘坏了,石塘也危险了。道光二十六年,梁中丞进京觐见,皇上问及海塘说:‘浙江每年用盐库银二十五万两来修柴埽,到底有没有事?’梁中丞未能将实际情况直奏,只回省嘱咐属员:每年岁修银必须大为减少,只准每年用六万两。二十五万尚不足以弥补,六万两能有什么用处呢?因此柴塘决口,而行路沟渠不知归于何处了。石塘决口,而土塘更无法保全了。海涛直入,内无备塘,沿海百姓尽成鱼鳖,昔日成荫的桑林,海水一浸,立刻枯槁,将来嘉兴、湖州、苏州、松江也都不免咸水内灌之患。大人收复浙江,是将百姓从火中救出;海水为患,怎能不将百姓从水中救出?欲救民于水,非修海塘不可。然而海塘的修建,历经列圣相承,不知用银几千百万,才有此工程;如今塘身皆坏,一时不知从何处下手。抚军于是说:‘须待浙江收复以后,再观察情况行事。’我辞别抚军回上海。路过留夏,有随营委员在此留我住宿。蒋藩司说:‘仰慕镜翁为人很久了,今日相遇,怎能不留一饭。’直到傍晚,才将准备好的宴席送到我处,并派一名委员代作东道。询问缘故,原来是因为藩司当日见抚军,不知说了什么话,两相争执,藩司回到留夏,自食鸦片以寻短见,于是自叹说:‘何以对镜翁!’急忙催促委员陪我赴席。次日,在杭州城外,见难民住在荒郊破屋之中,有易子而食的,我买下一个女孩。”
159居宁波数日,仍回上海公馆,接见上海董事,谈及浙江军务,并将余与抚军言及收复以后,上海必须又有一次大捐。皆曰:何能再捐?余笑曰:恐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也。我闻杨憇棠已被入参,皇上着浙江巡抚查问;左抚军已移文至江苏,着地方官押赴行营面讯,左抚军不过欲杨憇棠重捐耳,杨憇棠其肯赴左抚军行营乎?倘不肯赴行营,又不肯重捐,左抚军其肯置之不问乎?若日杨憇棠肯赴行营,其捐数又岂面谈所能定乎?为杨憇棠计,收复以后,浙江善后事亦多,杨憇棠不如自任一件大事,诸兄共为赞襄,杨憇棠可以了自家纠轕,诸兄亦可大家造福也。大家笑曰:大人又出好题目也。
160四月,闻左抚军已收复省城,实授闽浙总督,加宫保衔。余又晋省。由苏州至海宁察看海塘情形;以管塘营汛官员俱在海宁,并可访问细底。沿途河内俱苦水咸,必将船泊岸,采访有井处所,取水食之。近塘居民,当兵燹之后,已经困苦不堪,又加无水可食,无不愁眉叫苦。余过海宁地方,河内有一横桥邻村庄,村中老少闲坐桥边石栏,有一僧亦与俱坐。余泊船河边,亦行至桥上,坐与众人语。众人固不识余为何人,但互相诉苦,皆曰:此后难望海塘再修。有一人曰:或者尚有来修者。惟僧人曰:除非是段大人来,他人固不肯来,即来亦不成功。余问僧人曰:尔曾认识段大人乎?答曰:僧人原不认识段大人,僧人想来,天若要再复海塘,除非默佑段大人主其事。余又问曰:他人来修,何以不能成功?僧人曰:太平年间修塘,省中领银,官为承办,百姓不与闻其事;今日无银可领,谁肯亲任其事?无非劝动好善乐施之人,保卫桑梓,方能兴动大工。然有一件最难;海塘,皇上之地也;修塘,钦工也。不请官为之弹压,其势不行;请官临之,又恐一味作官势,讲官话,则事更无成。惟有段大人下可以洽民情,上可以通官气,所以祝段大人来,方冀海塘可修。余闻僧言自揣久之,上宪其听我乎?众人其信我乎?回船再行,夜宿海宁城外河下。次日,海宁州城中汛官,知余至城外,俱来舟中禀见。余叹曰:海塘一坏,地方遂苦至如斯;莫说此时无经费,即欲修之,一时从何处下手?皆叹曰:实难。除非先将备塘修好,使咸水不至内灌,日后经费有可措处,再为筹划外塘。但只修备塘,亦非二三十万不能成功。余问:备塘通身到底几远?答曰:国初所修备塘,共有一百数十里;乾隆南巡以后,所废备塘不过三十余里,只将三十余里之备塘修好,咸水方不内灌,沿海一带民居,庶几或可稍苏,然非大人肩任其事,亦断不能成功。余曰:我非不肯肩任其事,但恐一时难措许多经费耳。遂乘船至省见左宫保,先贺收复省城,造福于百姓;越日,再言收复以后诸事。宫保谓余曰:前据尔言,谓海塘之工最急,然海塘之费甚巨,急切何从下手?余乃言:前日舟过海宁,又集海塘汛官细加采问,目下只可将已坏备塘先行修好,咸水不入内地,万民始有托足之区。宫保问:修备塘之费几何?余曰:需银三十万。宫保绉眉云:三十万谈何容易。余曰:出自官,原非容易;出自民,或可集腋。宫保曰:出自民须办捐输,此时办捐输,民间谁肯应允?余曰:然捐输非官办之不行。当此元气未复之时,欲以奖励诱之,则民已看破;欲以官势临之,则法更不行;惟有以善劝之,使伊自发天良,广种福田,保卫桑梓,或可彼此相劝为善,共请出几人来,既能垫钱,又能出力,庶几于事有济。宫保曰:尔看浙省中,能有几人乎?余曰:上海辅仁堂有董事,一是绍兴人,姓经;一是宁波人,姓赵。若得此二人出来经手,不患此工不成。且闻宫保有一事,欲江苏送杨憇棠来浙,闻言杨憇棠已求李宫保代奏,愿捐银五万,此言若实,此银已被江苏用去矣,即人言未必属实,而欲江苏送杨憇棠来浙,亦断乎不能。宫保胡不作一顺便人情,着杨憇棠来办此一件工程。不问经费多少,使杨
译159 在宁波住了几天,便返回上海公馆,接见上海的董事们,谈及浙江的军务,并把我与巡抚大人谈到收复省城后,上海必须再次进行大规模捐输的事告诉他们。大家都说:怎么还能再捐呢?我笑着说:恐怕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啊。我听说杨憇棠已经被弹劾,皇上命令浙江巡抚查问;左宗棠巡抚已发公文到江苏,命令地方官将杨憇棠押送到行营当面审讯,左巡抚不过是想让杨憇棠再次捐输罢了,杨憇棠肯去左巡抚的行营吗?如果他不肯去行营,又不肯再次捐输,左巡抚肯置之不理吗?如果说杨憇棠肯去行营,那捐输的数额又岂是面谈所能确定的呢?为杨憇棠考虑,收复省城后,浙江善后事务也很多,杨憇棠不如主动承担一件大事,各位董事共同协助,杨憇棠可以解脱自己的纠葛,各位董事也都可以为大家造福。大家都笑着说:大人又出了个好题目。
160 四月,听说左宗棠巡抚已收复省城,被正式任命为闽浙总督,加封宫保衔。我又前往省城。从苏州到海宁察看海塘的情况;因为管理海塘营汛的官员都在海宁,也可以借此打听详细内情。沿途河道里的水都是苦涩的咸水,必须把船停靠在岸边,打听哪里有井,取水饮用。靠近海塘的居民,在战乱之后,已经困苦不堪,再加上没有淡水可喝,无不愁眉苦脸、叫苦连天。我经过海宁地方,河道上有一座横跨两岸的桥,桥边村庄里,老少闲坐在桥边的石栏上,有一位僧人也和他们一起坐着。我把船停靠在河边,也走到桥上,坐下与众人交谈。众人固然不认识我是谁,只是互相诉苦,都说:以后很难指望海塘再修了。有一个人说:或许还有人来修。只有僧人说:除非是段大人来,别人固然不肯来,即使来了也不会成功。我问僧人说:你认识段大人吗?回答说:僧人原本不认识段大人,僧人想来,上天如果要再修复海塘,除非暗中保佑段大人主持这件事。我又问:别人来修,为什么不能成功?僧人说:太平年间修海塘,省里拨给银子,由官员承办,百姓不参与其事;如今没有银子可拨,谁肯亲自承担这件事?无非是劝动好善乐施的人,保卫家乡,才能兴办这项大工程。然而有一件最难的事:海塘,是皇上的土地;修海塘,是钦差工程。不请官员来弹压,势头不行;请官员来,又怕一味摆官威,讲官话,那么事情更无法成功。只有段大人下可以体察民情,上可以通达官意,所以盼望段大人来,才指望海塘可以修好。我听了僧人的话,自我揣度良久,上级长官会听我的吗?众人会相信我吗?回到船上继续前行,夜晚宿在海宁城外的河下。第二天,海宁州城中的汛官,得知我到了城外,都来船中禀见。我感叹说:海塘一坏,地方就困苦到如此地步;别说此时没有经费,即使想修,一时从何处下手?大家都叹息说:实在困难。除非先将备塘修好,使咸水不至于倒灌入内,日后经费有了筹措之处,再筹划外塘。但只修备塘,也不是二三十万两银子不能成功。我问:备塘从头到尾有多长?回答说:国初所修的备塘,共有百余里;乾隆南巡以后,所废弃的备塘不过三十余里,只要将这三十余里的备塘修好,咸水才不至于倒灌,沿海一带民居,或许可以稍微缓解,然而如果不是大人承担这件事,也断然不能成功。我说:我不是不肯承担这件事,只是担心一时难以筹措这么多经费罢了。于是乘船到省城拜见左宫保,先祝贺收复省城,造福百姓;第二天,再谈收复省城后的各项事务。宫保对我说:先前你说过,海塘的工程最紧急,然而海塘的费用巨大,急切间从何下手?我便说:前日船过海宁,又召集海塘汛官详细询问,目前只能先将已坏的备塘修好,咸水不进入内地,万民才有立足之地。宫保问:修备塘的费用是多少?我说:需要银子三十万两。宫保皱眉说:三十万谈何容易。我说:出自官府,原本不容易;出自民间,或许可以集腋成裘。宫保说:出自民间须办理捐输,此时办理捐输,民间谁肯应允?我说:然而捐输非由官府办理不行。当此元气未复之时,想用奖励来诱导,百姓已经看破;想用官威来压制,法令更行不通;只有用善行来劝勉,使他们自发良知,广种福田,保卫家乡,或许可以彼此劝善,共同请出几个人来,既能垫钱,又能出力,或许对事情有济。宫保说:你看浙江全省,能有几个人呢?我说:上海辅仁堂有董事,一个是绍兴人,姓经;一个是宁波人,姓赵。如果能让这两个人出来经手,不愁这项工程不成。而且听说宫保有一件事,想让江苏送杨憇棠来浙江,听说杨憇棠已请求李宫保代为上奏,愿意捐银五万两,这话如果属实,这笔银子已被江苏用去了,即使人言未必属实,而想让江苏送杨憇棠来浙江,也断然不能。宫保何不做一个顺水人情,让杨憇棠来办理这项工程。不问经费多少,让杨
憇棠邀人同办;憇棠平日与经、赵皆有来往,诚得两人出而主事,则事无不成矣。宫保曰:一时何能使此数人出来?余曰:请先下一札,不填姓名,前司再往上海开导劝谕,事或有济;但是宫保用札只可劝,不可饬。宫保乃曰:尔先拟一札稿来,看是如何措词?余乃拟一札稿呈之。是时省城初复,文书猬集,越二日始付余札,未填姓名。余回上海先见数人,将余与宫保言憇棠事始末,备述一番;再言捐修备塘,反复劝谕,三人首肯,皆曰:除非大人主持其事,我等方敢出头承手,不然,官场事,谁人肯染指也。余曰:我知尔等平日存心,总是力行善事,不邀名,不射利,此番工程虽大,事前不领国家经费,事后不邀朝庭奖励。夫人之受制于人者,以其有所求于人也;君等一无所求,复何畏哉?议定后,余遂回杭州。时苏介堂以杭嘉湖道兼署浙江盐运司,居运司衙门。海塘乃杭嘉湖道专管,故余遂馆于其家,约上海经芳洲等同赴海塘估工。杨憇棠以经费甚巨,浙西每年蚕丝一项,出入不下数千万,皆与夷人交易,欲从此项抽厘助费,故怂恿夷人同来海塘估工。夷人虽来海塘阅视,而抽厘一事,究未办就。惟经芳洲诸人来视海塘,见海塘居民辗转于咸隰之内,徧地桑麻,皆无生色,同人皆忧工程之大,难于成工。经芳洲喟然叹曰:我等往时居上海,虽共襄善举,不过如读书人应试,赴县府衙门考耳。今日之事,乃考博学宏词者也,非赖有段大人提倡,此等大工,安得到我辈承手。日前段大人劝我等,谓我等平日用钱,一钱只当一钱之用;若能成此巨工,一钱可当两钱之用。何也?目下国用空虚,自筹经费以报朝廷,一也;居民困苦,筹划保卫,二也;且当兵火之后,遍地哀鸿,尽是枵腹,若兴此工,可以代赈,是一钱更不止当两钱之用也。段大人之言,良不诬也。于是会集汛官,召土夫头定基址,议定阔十丈,高十丈,脚几丈,面几丈,择期开工。余乃回杭州,诸人同回上海。
译憇棠邀请人们共同办理此事;憇棠平时与经、赵二人都有交往,如果能得到这两个人出来主持事务,那么事情就没有不成功的了。宫保说:一时之间怎么能使得这几个人出来呢?我说:请先下发一道札文,不填写姓名,前司再前往上海开导劝谕,事情或许会有成效;但是宫保使用札文只能劝告,不能命令。宫保于是说:你先拟一份札文草稿来,看看是如何措辞的?我便拟了一份札文草稿呈给他。当时省城刚刚收复,文书堆积如山,过了两天才把札文交给我,上面没有填写姓名。我回到上海先见了几个人,将我同宫保谈论憇棠事情的始末,详细叙述了一番;接着又谈到捐资修筑备塘的事,反复劝告,三人都点头同意,都说:除非由大人主持这件事,我们才敢出头接手,不然,官场上的事,谁肯沾手呢?我说:我知道你们平时存心,总是努力行善事,不追求名声,不谋取私利,这次工程虽然浩大,事前不领取国家经费,事后不谋求朝廷奖励。人之所以受制于人,是因为有所求于人;你们一无所求,还怕什么呢?商议定后,我便返回杭州。当时苏介堂以杭嘉湖道的身份兼任浙江盐运司,住在运司衙门。海塘是杭嘉湖道专门管辖的,所以我便寄居在他家,约定上海经芳洲等人一同前往海塘估算工程。杨憇棠因为经费非常巨大,浙西每年蚕丝这一项,出入不下数千万,都与外国人交易,想从这项抽收厘金来补助经费,所以怂恿外国人一同来到海塘估算工程。外国人虽然来到海塘查看,但抽收厘金一事,终究没有办成。只有经芳洲等人来查看海塘,看到海塘居民辗转于咸湿之地,遍地桑麻,都没有生机,同来的人都担忧工程浩大,难以完成。经芳洲感慨叹息说:我们过去居住在上海,虽然共同协办善举,不过像读书人应试,去县府衙门考试罢了。今天的事,却是考博学宏词科了,如果不是依靠段大人提倡,这样大的工程,怎么轮得到我们接手。前几天段大人劝我们,说我们平时用钱,一钱只当一钱用;如果能完成这巨大的工程,一钱可以当两钱用。为什么呢?目前国家用度空虚,自筹经费来报答朝廷,这是一;居民困苦,筹划保卫,这是二;况且在兵火之后,遍地哀鸿,都是空腹之人,如果兴修这项工程,可以代替赈济,是一钱更不止当两钱用了。段大人的话,确实不错。于是召集汛官,召来土夫头确定地基,议定宽十丈,高十丈,脚部几丈,顶部几丈,选择日期开工。我便返回杭州,其他人一同返回上海。
161七月,闻上海有人从中阻挠,教人不要信余所言,此事断不能成功。阻者乃中堂之子,亦曾以同知署过浙江知县,故人多信其言,即左宫保亦谓其人乃大家子弟中之出色者也。余闻之,遂赴上海。惟经芳洲不信阻者之言,告人曰:我等皆无邀名求利之心,故段大人因而劝我等出头办事,岂复计事后之利害,而不肯出头。于是阻者之言乃息。经芳洲自任到塘上督工,赵朴斋专任在上海办钱,以供塘上之用。租船二只,每只可载大钱七、八千串,轮流不息,装至塘工局应用。定八月初十日寅时开工。时日早,天尚微雨。余曰:总要今冬雨雪稀少,则塘易成功。芳洲告余曰:自六月中同大人来塘阅后,亦念工程甚大,所以至上海设坛拜经七日,求神默佑;又扶乩问祖师:此工成否?师祖批示:此工易成,今冬塘上并无雨雪。祖师之言向来可信,今冬或可无久雨雪。又前见塘身未坍之处,棺木朽坏,枯骨暴露极多,我在上海办小棺数千具,收埋暴露枯骨。余曰:此真万善同归也。至寅时,天忽晴霁,余与诸董事一同行看,然后开工。土夫头分立七处,俱归总局领费,各处皆有董事一人,汛官两人弹压。虽是土工居多,而于潮头能到之处,亦多备塘柴木料,以作柴坝护卫之用。其有海潮曾经决口,咸水内灌处所,起底皆用木桩柴坝。时值兵乱以后,困苦流离者皆来服役,并有江苏之民亦来赴工,故每日在工挑土者,不止万人。果自开工以后,非惟不阻雪,并塘上亦无暴风。故自八月开工以后,再至腊月底无一日停工,虽腊月三十日,新正初一日,亦不停工。藩司蒋护院一日临塘,见赴工者如是之多,又皆奋发踊跃,喜曰:向疑是工难成,自今观之,不日可冀工成矣。值此岁底,亦不停工回家度岁乎?经芳洲答曰:今年一冬无雨雪,恐新春必有雨雪,若不赶此天气成功,雨雪一来,春潮随至;但此等情形,上海同事尚未周知,年底经费,或送不及,惟有向大人库借四万元,以充目前之用。藩司笑曰:漫说暂借,即由我地方官设措,亦是理当。此工之成,有天之赞,有人之助也。
162自本年四月收复省城之后,海潮直泼海宁州城下,海宁人大恐,诣省叩求护海宁城。省中委员至海宁劝捐,命余督其事。余言:劝捐一时难成,请先筹款购料兴工,然后以捐项接济。省中皆听余言。余于是遂居海宁城内。
163次日,至宁绍台道衙门拜史士良,坐久,言及关款事,士良谓:只有毕曼年任内不许关书短解,所办甚好,余皆不免有短。余曰:我任内已短解六万,欲赔则无从设措,听之,未免累及子孙。宁绍人久有此心,欲为我弥缝此款,其大绅士则为我具公禀,其大殷户则捐项不请奖,为我赔短征;但此事必须抚台专折方可了事。士良曰:此事惟吾兄可做得到;我前与抚军言及关上之事,亦曾将吾兄任内短征谈过,抚军曰:要奏不难,只要说出理来。余别士良后,连日与绅士殷户相商,皆欣然允诺。余乃命关书具柬备席,请至公馆会议。绅士具禀,殷户具呈,请将两府捐款代余赔解短征;禀与呈皆由史道上详,转禀词内有云:自段大公祖莅宁后,万民感德,至今难忘,是以愿将所捐之款,不自请奖,划作短征赔解之数。盖段公祖在任之日,长发肆扰,商贾不通,其短征本属实在情形;且其居官两袖清风,尤万民所共知也。况衙门家居,俱被贼洗,责其赔解,例所难辞。绅等棠爱难忘,不忍坐视,不腆下情,匐叩俯赐转详,不胜感戴!天灵寺有扶乩者,余问:此事可以了结否?批云:万民感德,万累俱消。乃自史道禀省后,左宫保与幕友商之,友云:若竟出奏,设使旨意不准,直至无可翻身,不如咨部再看。乃咨部。部中驳以此款向系解部,必将此款解部。亦未驳绅士代解一层。直至马中丞新贻到任后,阅前案知有此事,问蒋藩司,答曰:若要段臬司赔解,无此家资矣。马中丞曰:我前署过宿松县,我知其家中无钱;此事必须专折奏销
译七月,听说上海有人从中阻挠,教人不要相信我的话,认为此事断然不能成功。阻挠者是中堂的儿子,也曾以同知的身份代理过浙江知县,所以很多人相信他的话,就连左宫保也说他是大家子弟中的出色人物。我听说后,便前往上海。只有经芳洲不相信阻挠者的话,告诉别人说:我们都没有邀名求利之心,所以段大人因而劝我们出头办事,难道还会计较事后的利害,而不肯出头吗?于是阻挠者的言论便平息了。经芳洲主动承担到塘上督工,赵朴斋专门负责在上海筹办资金,以供塘工之用。租了两条船,每条船可装载大钱七八千串,轮流不停,运送到塘工局应用。定在八月初十日寅时开工。当时天色尚早,天空还下着微雨。我说:只要今冬雨雪稀少,那么海塘就容易成功。经芳洲告诉我:自从六月中同大人来塘上视察后,也考虑到工程很大,所以到上海设坛拜经七天,祈求神灵暗中保佑;又扶乩问祖师:这工程能成吗?祖师批示:这工程容易成功,今冬塘上并无雨雪。祖师的话向来可信,今冬或许不会有长时间的雨雪。又先前看到塘身没有坍塌的地方,棺木朽坏,枯骨暴露极多,我已在上海办了几千具小棺材,收埋暴露的枯骨。我说:这真是万善同归啊。到了寅时,天空忽然放晴,我和各位董事一起前往查看,然后开工。土工头目分立七处,都归总局领取费用,各处都有一名董事,两名汛官弹压。虽然是土工居多,但在潮头能到达的地方,也大量准备塘柴木料,作为柴坝护卫之用。那些海潮曾经决口、咸水内灌的地方,起底都使用木桩柴坝。当时正值兵乱之后,困苦流离的人都来服役,还有江苏的百姓也来赴工,所以每天在工地上挑土的,不止万人。果然自开工以后,不仅没有遇到雪,而且塘上也没有暴风。所以自八月开工以后,直到腊月底没有一天停工,即使是腊月三十日、正月初一日,也不停工。藩司蒋护院有一天来到塘上,看到赴工的人如此之多,而且都奋发踊跃,高兴地说:以前怀疑这工程难以成功,现在看,不久就可以期望工程成功了。值此岁末,也不停工回家过年吗?经芳洲回答说:今年一冬没有雨雪,恐怕新春必有雨雪,如果不趁此天气成功,雨雪一来,春潮随之而至;但这种情形,上海的同事尚未完全知晓,年底的经费,或许送不到,只有向大人库借四万元,以充当前之用。藩司笑着说:别说暂借,即使由我地方官筹措,也是理所应当。这工程的成功,有上天的赞许,也有人的帮助。
自本年四月收复省城之后,海潮直接泼到海宁州城下,海宁人大为恐慌,到省城叩求保护海宁城。省中派委员到海宁劝捐,命我督理此事。我说:劝捐一时难以成功,请先筹款购买材料兴工,然后用捐项接济。省中的人都听从我的话。我于是便住在海宁城内。
第二天,到宁绍台道衙门拜见史士良,坐了很久,谈到关税款项的事,士良说:只有毕曼年任内不许关书少解,所办很好,其余都不免有短解。我说:我任内已短解六万,想赔偿则无处筹措,听之任之,未免累及子孙。宁绍人早就有此心意,想为我弥补这笔款项,大绅士则为我具呈公禀,大殷实户则捐款不请奖,为我赔偿短征;但此事必须由抚台专折上奏才能了事。士良说:这事只有吾兄能做到;我先前与抚军谈到关上之事,也曾将吾兄任内短征的事谈过,抚军说:要上奏不难,只要说出道理来。我告别士良后,连日来与绅士殷户相商,都欣然允诺。我便命关书具柬备席,请到公馆会议。绅士具禀,殷户具呈,请求将两府的捐款代我赔偿短征;禀与呈都由史道上详,转禀词中有云:自从段大公祖到任宁绍后,万民感德,至今难忘,所以愿意将所捐之款,不自请奖,划作赔偿短征的数目。大概段公祖在任之日,长发贼肆扰,商贾不通,其短征本是实在情形;况且他居官两袖清风,更是万民所共知的。何况衙门和家宅,都被贼洗劫,责令他赔偿,按例也难以推辞。绅士们棠棣之爱难忘,不忍坐视,微薄之情,匍匐叩请俯赐转详,不胜感戴!天灵寺有人扶乩,我问:这事可以了结吗?批示说:万民感德,万累俱消。于是自史道上禀省城后,左宫保与幕友商议,幕友说:如果直接上奏,假如旨意不准,直至无可翻身,不如先咨文部里再看。于是咨文部里。部中驳斥说此款向来是解部,必将此款解部。也没有驳斥绅士代解这一层。直到马中丞新贻到任后,查阅前案知道有这事,问蒋藩司,回答说:如果要段臬司赔偿,他没有这样的家资。马中丞说:我以前署理过宿松县,我知道他家中没钱;这事必须专折奏销。
164冬月,闻长发大扰福建,左宫保将往福建剿贼,又往杭州送左宫保。时宫保已闻阻者之言,谓余曰:海塘一事,恐尔受人之骗,此事未必可成也。余曰:宫保宽心,备塘之工不成,前司断不回家矣。宫保行后,余乃至塘上,居公馆。一日,苏芥堂来塘阅工,余陪之沿塘看视,叹曰:真大工程也!是代我地方官奏功者也。我必席请诸董事,至我衙门一谈,略表我心。余曰:不必,我代达君意;且经芳洲一人食素席,亦不便。芥堂曰:我另办素席,吾兄代我作东道。芥堂备席,余邀同诸董事至芥堂衙门中畅谈一夕。自是,经芳洲常居塘上催工,余同赵朴斋回上海催费。闻马中丞实授浙江巡抚。左宫保至福建剿贼,不能得手,奏明请李宫保发兵。李宫保欲命喆儿带兵至福建剿贼,故喆儿亦至上海,定来春出兵,用轮船儎兵马渡海往福建。
●同治四年乙丑(公元一八六五年)
165正月,至诸衙门及各相好绅士家拜年。人日后,喆儿往上海带兵赴福建。余同赵朴斋赴塘上,路过半浦,郑婿邀余及同行诸人至家。次日,又顺道看郑家坟山。初十后始抵塘上。船刚抵岸,余即邀同人往阅新工,骇曰:工将成矣,何其速也。一更后,始抵局中,问经芳洲:何以工程如是之速?笑而答曰:旧腊底藩台临塘,见塘上做工如此多人,个个踊跃争先,藩台亦看得高兴,叹曰:可惜岁逼,恐需停工。芳洲答曰:岁是一年一度,曾与做工人谈过,度岁本寻常事,我与尔等年年度岁,何必回家始为度岁,我与尔等今年塘上度岁,工既可以早成,尔等亦可多得几钱以糊家口,伊等皆肯信吾兄;但恐岁底,上海经费接济不来,惟有向大人库中借洋四万元,日后仍从上海归款。藩司以洋借我,岁底亦未停工,是以功能速成也。又笑曰:我们塘功既成,转眼将大降雨雪矣。是夜,天果大风,次早大雪,一连三日雪。芳洲叹曰:幸喜功成;不然,奈何?余曰:赖兄一片诚心,所以既结人缘,又得天眷也。三日后,雪止,天霁,余将赴杭州见新抚军,午后,汛官来报抚军明日临塘,余乃约诸董事,即在塘上迎接抚军;抚军慰劳诸董事。时塘局设立翁家埠,抚军亦宿翁家埠公馆。次日随抚军阅塘,至海宁宿。次日,阅城东,塘尽处有尖山滨海,自康熙、雍正、乾隆历代南巡阅塘,皆上此山。山上有大士庙,殿前一石横阶,半圆半方,名「颠倒石」,以其能颠倒阴阳也。以罗针置石上,则黑针对午,红针对子;离石,则黑针依然向子,红针依然向午。此非亲试,未必肯信。皇上至此山游玩,俱赐有匾对。抚军同我等至此,僧犹检出历代所赐墨宝,余等同阅。海潮自鳖子门进口,其声如雷,始至尖山下,再过海宁,入钱塘江,至严州七里滩止。其潮之不入鳖子门者,则无心不见潮头,盖盈虚之气,亦因地与势也。抚军阅塘后回省,余亦至杭州。抚军请余饭,又欲复修柴塘,兼修石塘,请余专督其工,余是以复至塘上,就民房作公馆。无事时,偶观陈姓发冢。海宁陈姓,望族也,其发冢非只一处,惟相国葬处,玉带水环绕墓门,尚有予告食俸匾额。其祖墓居西,相国墓居东,俱有高原,宏厂围墙,真美地也。余尝阅过陈氏宗谱,雍正、乾隆年间,会试乡场,一榜常中六、七名之多。相国居城内,相府中有书馆,书馆有花园,乾隆皇上南巡阅海塘,相国时居府中,皇上驾驻园中,园名「安澜」,颂海波之不扬也。故海宁城内,皇上亦建有牌坊,可想见当日之君臣相悦也。今陈族亦稍替矣,相国子孙有为藩司者,自谋身后安葬吉地,并于山下营一享堂,乃居官滥用,没后无遗资;藩司死,归其柩于享堂。其后人之客死于外者,共十有三棺,与藩司共十四棺,俱停享堂未葬;余任海盐县时,与其亲戚族人谋葬之。此余所由见陈氏宗谱也。嗟呼!盛时则兴旺如此,自后人不知节用,则衰至如斯,盛衰之理,虽曰天命,岂非人事哉。
166自起议修筑柴塘,沿塘设局
译164 冬季,听说长发军大举扰乱福建,左宫保将前往福建剿匪,我又前往杭州送别左宫保。当时左宫保已经听信了劝阻者的话,对我说:“海塘工程一事,恐怕你被人欺骗,这件事未必能成功。”我说:“请宫保放心,如果修筑海塘的工程不能完成,前任司道官员绝不会回家。”左宫保出发后,我才到达海塘工地,居住在公馆里。一天,苏芥堂来到海塘视察工程,我陪同他沿着海塘查看,他感叹道:“真是浩大的工程啊!这是替我地方官员建立功勋的事。我一定要设宴邀请各位董事,到我家中一聚,略表我的心意。”我说:“不必如此,我代为转达您的心意;况且经芳洲一人吃素席,也不方便。”苏芥堂说:“我另外准备素席,请兄长代为做东。”苏芥堂备好宴席,我邀请各位董事一同到苏芥堂衙门中畅谈了一夜。从此,经芳洲常住在海塘工地催促工程,我同赵朴斋回到上海催缴经费。听说马中丞正式任命为浙江巡抚。左宫保在福建剿匪,未能取胜,上奏朝廷请求李宫保发兵。李宫保打算命令李喆儿带兵前往福建剿匪,所以李喆儿也来到上海,定于来年春季出兵,使用轮船运送兵马渡海前往福建。
●同治四年乙丑(公元一八六五年)
165 正月,到各衙门以及各位相好的绅士家中拜年。人日过后,李喆儿从上海带兵赴福建。我同赵朴斋前往海塘工地,路过半浦,郑婿邀请我及同行众人到他家。第二天,又顺道去查看郑家的坟山。初十以后才到达海塘工地。船刚靠岸,我便邀请同人前往查看新工程,惊讶地说:“工程快要完成了,怎么这么快?”一更天过后,才到达局中,问经芳洲:“为什么工程进度如此迅速?”他笑着回答说:“去年腊月年底,藩台大人亲临海塘,看到工地上做工的人这么多,个个踊跃争先,藩台大人也看得很高兴,感叹道:‘可惜年关临近,恐怕需要停工。’芳洲回答说:‘过年是一年一度的事,我曾与做工的人谈过,过年本是寻常事,我们年年都过年,何必一定要回家才算过年,我提议今年大家在海塘过年,工程既可以早日完成,你们也可以多赚几钱钱来养家糊口,他们都肯听从我;只是担心年底上海经费接济不上,只有向大人库中借洋银四万元,日后仍从上海归还。藩台大人把洋银借给我,年底也没有停工,所以工程才能迅速完成。”又笑着说:“我们的海塘工程既然完成,转眼就要下大雨大雪了。”当晚,天气果然刮起大风,第二天早晨下起大雪,连续下了三天雪。经芳洲感叹道:“幸好工程完成;不然,该怎么办?”我说:“全靠兄长的一片诚心,所以既结下了人缘,又得到了上天的眷顾。”三天后,雪停,天晴,我将前往杭州拜见新任巡抚,午后,汛官来报巡抚明天亲临海塘,我便约请各位董事,就在海塘上迎接巡抚;巡抚慰劳各位董事。当时海塘局设立在翁家埠,巡抚也住宿在翁家埠公馆。第二天跟随巡抚视察海塘,到海宁住宿。第二天,视察城东,海塘尽头有尖山濒临海边,自康熙、雍正、乾隆历代皇帝南巡视察海塘,都登上此山。山上有大士庙,殿前有一块横阶石,半圆半方,名叫“颠倒石”,因为它能使阴阳颠倒。把罗盘放在石上,则黑针指向午位,红针指向子位;离开石头,则黑针依然指向子位,红针依然指向午位。这不是亲自试验,未必肯相信。皇上到此山游玩,都赐有匾额对联。巡抚同我们到此,僧人还检出历代所赐的墨宝,我们一同观看。海潮从鳖子门进口,其声如雷,才到达尖山下,再经过海宁,进入钱塘江,到严州七里滩停止。那些不进入鳖子门的潮水,则无心看见潮头,大概盈虚之气,也因地形与地势而异。巡抚视察海塘后回省,我也到了杭州。巡抚请我吃饭,又想重修柴塘,兼修石塘,请我专门督修其工程,我因此又回到海塘工地,借民房作为公馆。无事时,偶尔观看陈姓盗墓。海宁陈姓,是望族,其盗墓不止一处,只有相国葬处,玉带水环绕墓门,尚且有予告食俸的匾额。其祖墓居西,相国墓居 east,都有高原,宏伟的围墙,真是风水宝地。我曾翻阅过陈氏宗谱,雍正、乾隆年间,会试和乡试,一榜常中六、七名之多。相居城内,相府中有书馆,书馆中有花园,乾隆皇上南巡视察海塘,相国当时住在府中,皇上驾驻园中,园名“安澜”,颂扬海波之不扬。所以海宁城内,皇上也建有牌坊,可想见当日君臣相悦的情景。如今陈族也稍显衰落了,相国子孙有做藩司的,自己谋划身后的安葬吉地,并在山下营建一座享堂,乃是居官滥用,死后没有遗留资财;藩司死后,将其灵柩归葬于享堂。其后人客死在外的,共有十三棺,与藩司共十四棺,都停在享堂未葬;我任海盐县时,与其亲戚族人谋划安葬他们。这就是我见到陈氏宗谱的原因。唉!兴盛时兴旺如此,自从后人不知节约用度,则衰落到如此地步,盛衰的道理,虽然说是天命,难道不是人事吗?
166 自从提议修筑柴塘,沿塘设立局
共五处,各局皆分设委员弹压。凡有大决口处,余乃居近以督其工。苏芥堂亦常来塘,与余共居一处。
译共有五处,各局都分别设立委员来维持秩序。凡是有重大决口的地方,我就住在附近以监督工程。苏芥堂也常来到堤坝,与我同住一处。
167五月大水,绍兴、山阴地界塘多决口。绍兴、山阴七县,山阴、会稽、萧山在塘中;塘乃明朝万历年间所修,汤太守实主其事,民间立庙祀之,至今不替。大约从前亦有塘,皆不及此塘之完备也,故百姓报之亦厚也。自塘决口,三县之民皆在水中央矣。余尝过其地,幸民居多有楼屋,人家皆居楼;其无楼者,或用小船,或用木盆,聚居野外坟地,以坟大抵略高也。雨止,日出,则皆晒湿物于坟头。呱呱之童,白发之叟,皆缩居于小船小盆之中,其苦万状,不可悉数。余自宁波来过其地,凡有桥处,船皆不能行走,必寻无桥有水处而行。回至塘上,与苏芥堂备言绍兴苦况,芥堂曰:我昨自省中来,抚军但忧大水,犹未知绍兴若是之苦也。绍兴之塘,其能修乎?余谓:塘固能修,但海宁、仁和之塘费,皆出自皇上;绍兴之塘,向系民捐民办,刻下民困如斯,若责成民办,虽是正理,而居官者,既无汤太守以为之倡,官既存五日京兆之见,民尤非万历年间之民,民办无可望也。现在皇上例修之塘,且无费可筹,况塘在绍兴乎?然不修,非惟民困难苏,而国家岁收钱粮,亦毫无着落。民修不能,官修不能,若何而可?还须官为之倡,劝绍兴绅士晓谕地方居民,今年虽被水淹,若赶紧将塘修好,下年尚可望有收;有收仍可望收钱粮。一面请抚军奏皇上,先借银十万与绍兴修塘,着绍兴绅士分领,责其督工,即将下年所收钱粮,先还十万借款,即非民捐,仍民自办;皇上虽未发款,亦算先代垫款,庶几绍兴民困可望其苏,后日钱粮,永远有着也。芥堂拍手笑曰:子言是也,然又非子不能成事矣。余曰:我不过谈经济于局外耳。借银要省中当道者主之,至于为首绅士,又须绍兴地方官劝之也。芥堂曰:我明日晋省告知抚军,必肯借银。至于绍兴绅士,恐非子亲劝之,必不肯出。芥堂次日晋省,述余言于抚军;马中丞果允借银,即请余往绍兴督办其事。时署绍兴府乃李树棠, 【 余在宁波府时,树棠曾署镇海县。】 余至其署,邀集府城绅士共商,皆曰:大公祖来,是救我绍兴百姓也,无不允诺。有言:恐十万不敷修塘之用,欲再多借。余曰:费不虚糜,十万亦敷,诸君自己经手,无患乎费有虚糜也。如果实在不敷,现在抚台视民如伤,诸君再自言之,谅无不可。时有萧山新放御史回家扫墓,即欲赴京,余留之,曰:御史为君纳言,治天下百姓也;现在本乡百姓前年困于兵,今年困于水,君独忍心不一援手耶?御史笑曰:大公祖在此,已救之有人矣。余曰:山阴、会稽、萧山三县皆有塘,塘有长短,决口有多寡,亦须君等大家酌定,某县借钱多少,某某督工方有责成;事定之后,亦不敢再留君也。又有萧山乡间一主事,其子已得拔贡,余与李树棠及各绅士同至其家,商议塘事;主事悻悻问李树棠曰:请问我浙江抚台如何办法?现在我绍兴百姓苦至如斯,如何安顿?长发扰乱后,皇上既放地方官,莫有作地方官不顾地方百姓也。李树棠平日谨言,又因余在坐,故不对。余不耐烦,谓主事曰:此言若出自百姓,我固无辞以对,以百姓本无知也;好在君固然朝廷一官,岂尚不知朝廷之事?朝廷往日岁修之塘,今尚不能动款修之,我旧劝宁绍之为商于上海者,捐修备塘,今已工成,经抚台奏明,为首经芳洲,听民间立祠岁祀,是皇上之无款可拨,共知之矣;况绍兴之塘,民捐民办,振古如斯,我念兵灾之后,民捐猝然难成,是以请抚台奏明借银十万,下年再收钱粮以还之 是与拨款何异?所以必须绍兴绅士经手,以绅士所用乃本地人,本地人各顾身家,岂有虚糜经费之理?君今殷殷致问者,不过曰:地方官胡不承手办之?试问今日地方官,尚有如汤太守者乎?署事人也,不日实授即到任矣,实授者且不能,况李太守乃署事哉。若我虽同来,我今乃闲散人也,无官守无言责,不过目击时艰,好管闲事,喜出主意,故同诸君子特来相劝耳;事若不成,正好敛
译五月发大水,绍兴、山阴一带的堤塘多处决口。绍兴、山阴等七县中,山阴、会稽、萧山三县位于堤塘之内;这堤塘是明朝万历年间修建的,当时汤太守主持其事,百姓立庙祭祀他,至今未曾断绝。大概从前也有堤塘,但都不如这堤塘完备,所以百姓感念他的恩德也很深厚。自从堤塘决口,三县的百姓都泡在水中央了。我曾路过那里,幸好百姓家中多有楼房,人家都住在楼上;没有楼房的,有的用小船,有的用木盆,聚集在野外的坟地,因为坟地大致略高一些。雨停日出,大家就在坟头晾晒湿物。啼哭的幼儿,白发的老人,都蜷缩在小船小木盆中,苦难万状,无法一一列举。我从宁波来到此地,凡是有桥的地方,船都不能通行,必须寻找没有桥但有水的地方才能行走。回到堤塘上,我与苏芥堂详细谈论绍兴的苦难状况,芥堂说:“我昨天从省城回来,抚台只担忧大水,还不知道绍兴苦到这种地步。绍兴的堤塘,还能修吗?”我说:“堤塘固然能修,但海宁、仁和的堤塘费用,都出自皇上;绍兴的堤塘,向来是百姓捐款民办,眼下百姓困苦如此,如果责成百姓民办,虽然是正理,但做官的,既然没有汤太守那样的人来倡导,官员又存有五日京兆(短期任职)的想法,百姓更不是万历年间的百姓了,民办没有指望。现在皇上例行修缮的堤塘,尚且没有费用可筹划,何况堤塘在绍兴呢?然而不修,不仅百姓的困难无法缓解,国家每年征收的钱粮,也毫无着落。百姓修不了,官府修不了,该怎么办呢?还是必须由官府来倡导,劝告绍兴的绅士晓谕地方居民,今年虽然被水淹,如果赶紧将堤塘修好,明年还指望有收成;有收成还指望征收钱粮。一方面请抚台奏请皇上,先借银十万两给绍兴修堤塘,让绍兴绅士分别领取,责成他们监督工程,就将明年征收的钱粮,先偿还十万两借款,虽然不是百姓捐款,仍是百姓自己办理;皇上虽然没有拨款,也算先代垫款,这样绍兴百姓的困难有望缓解,日后的钱粮,永远有着落了。”芥堂拍手笑着说:“你的话是对的,然而又不是你不能成事。”我说:“我不过是在局外谈论经济罢了。借银要省城当权者主持,至于为首的绅士,又须绍兴地方官劝告。”芥堂说:“我明天进省告知抚台,他必定肯借银。至于绍兴绅士,恐怕不是你亲自劝告,他们必定不肯出力。”芥堂第二天进省,将我的话告诉抚台;马中丞果然答应借银,就请我去绍兴督办此事。当时署理绍兴府的是李树棠,【我在宁波府时,树棠曾署理镇海县。】我到他衙门,邀请聚集府城绅士共同商议,大家都说:“大公祖来了,是来救我们绍兴百姓的,没有不答应的。”有人说:“恐怕十万两不够修堤塘之用,想再多借一些。”我说:“费用不浪费,十万两也够,各位自己经手,不用担心费用有浪费。如果实在不够,现在抚台视民如伤,各位再自行陈述,相信没有不答应的。”当时有萧山新放的御史回家扫墓,即将赴京,我留住他,说:“御史是替君主进言,治理天下百姓的;现在本乡百姓前年受兵灾困扰,今年受水灾困扰,你难道忍心不援手吗?”御史笑着说:“有大公祖在这里,已经有人救了。”我说:“山阴、会稽、萧山三县都有堤塘,堤塘有长短,决口有多寡,也需要你们大家商定,某县借钱多少,某某督工才有所责成;事情定下来之后,也不敢再留你了。”又有萧山乡间一位主事,他的儿子已考中拔贡,我与李树棠及各绅士一同到他家,商议堤塘之事;主事愤愤地问李树棠说:“请问我们浙江抚台有什么办法?现在我绍兴百姓苦到如此地步,如何安顿?长发扰乱之后,皇上既然任命地方官,哪有做地方官不顾地方百姓的?”李树棠平日言语谨慎,又因我在座,所以不回答。我不耐烦,对主事说:“这话如果出自百姓,我固然无话可答,因为百姓本来无知;好在您既然是朝廷的一名官员,难道还不知道朝廷的事?朝廷往日每年修缮的堤塘,现在尚且不能拨款修缮,我过去劝告宁绍一带在上海经商的人,捐款修缮备塘,现在工程已完成,经抚台奏明,为首的经芳洲,听任民间立祠每年祭祀,这是皇上没有款项可拨,大家知道的;何况绍兴的堤塘,百姓捐款民办,自古如此,我念及兵灾之后,百姓捐款突然难以完成,所以请抚台奏明借银十万两,明年再征收钱粮来偿还——这与拨款有什么不同?所以必须由绍兴绅士经手,因为绅士所用的是本地人,本地人各自顾惜身家,哪有浪费经费的道理?您现在殷切询问,不过是说:地方官为什么不接手办理?试问今日的地方官,还有像汤太守那样的人吗?署理的人,不久实授的人就要到任了,实授的人尚且不能,何况李太守是署理的呢。至于我虽然同来,我现在是闲散之人,没有官职没有言责,不过是目睹时艰,好管闲事,喜欢出主意,所以同各位君子特地来相劝罢了;事情如果不成,正好收敛
手以退。主事默无一言。同来诸公共相劝曰:大公祖总为救我绍兴百姓而来,仍请大公祖督成其事,绅等及地方之人无不听指挥约束。余于是又督修绍兴塘。塘之决口,惟闻家堰当其冲,口亦最大,兴工遂自此始。分派购木买柴,招集夫头,用绅衿监工。余居舟上,住近口河边。一日忽然大风,江浪泼天,余以船泊河岸,不虑船覆,遂不登岸;久之,余从者见势甚危,抱余急登河岸,甫离船,而船已沉水底矣。盖余泊竹筏边,风颠浪泼,遂将竹筏翻起,压余舟上,幸未伤人,但衣物行李俱赴龙宫矣。余素无玩好之物,惟喆儿送一墨晶眼镜,余爱用之,亦弃河中矣。余次日至省,再制衣服行李,借民房居之。各塘设局共七、八处,皆有委员及本地绅衿监视,余请委员,由省中发给薪水。余同绅士常阅绍兴大家发冢;盖绍兴之地俱结水中,登穴又不见水,此地之所以多结构,而人物之所由辈出也。即如禹陵山之前后左右,俱有水环绕,登陵一望,又只见有山,穴又紧又宽;岂昔年之看风水,亦作如是观耶?要之,山水之佳者,古与今皆不易也。绅士请余统阅绍兴之塘,过汤太守庙,有太守之遗像在焉,每岁地方官致祭。庙前有石桥,桥下有荫洞二十八个,按二十八宿。山阴、会稽、萧山三县塘内之水皆由洞出,出则归海;每遇大旱,则将木板堑洞,使水不出,以荫三县之田。此绍兴所以称乐土,而民皆思念太守之功不忘也。又塘上土肥,故茅草稠茂,常有D猪集于茅中,成洞而居;虽海塘未经决口,而绍东一带多有D洞,塘亦可虞。绍东绅士请余将绍东诸塘筑好,余皆允之。
译手便缩回。主事沉默不语。同来的众人互相劝说道:“大公祖您总归是为了拯救我们绍兴百姓而来,仍请您督促完成这项工程,我们士绅及地方百姓无不听从您的指挥约束。”我于是又督促修筑绍兴海塘。海塘的决口,只有闻家堰正处在冲击最厉害的位置,缺口也最大,动土施工便从这里开始。分派人员购买木材柴草,招募工头,任用士绅监工。我住在船上,停泊在靠近决口的河边。一天忽然刮起大风,江浪滔天,我将船泊在岸边,不担心船会翻覆,于是没有上岸;过了很久,我的随从见形势非常危险,抱着我急忙登上河岸,刚离开船,船已经沉入水底了。大概是我将船泊在竹筏旁边,风狂浪猛,便将竹筏翻起,压在我的船上,幸好没有伤人,只是衣物行李都沉入水底了。我平素没有玩赏之物,只有儿子陈喆送我一副墨晶眼镜,我喜爱使用它,也丢弃在河中了。我第二天到省城,再置办衣服行李,借民房居住。各海塘设立工局共七八处,都有委员和本地士绅监视,我请求委员,由省里发放薪水。我常同士绅一起查看绍兴大家族的坟墓;因为绍兴的土地都结在水边,登上墓穴又看不见水,这正是此地之所以多结穴,而人物之所以辈出的原因。就像禹陵山的前后左右,都有水环绕,登上陵墓眺望,又只见有山,墓穴又紧凑又宽敞;难道昔日看风水的人,也是这么看的吗?总之,山水的佳处,古与今都不容易改变。士绅请我统阅绍兴的海塘,经过汤太守庙,那里有太守的遗像,每年地方官都去祭祀。庙前有石桥,桥下有二十八个荫洞,对应二十八星宿。山阴、会稽、萧山三县海塘内的水都由这些洞流出,流出后便归入大海;每逢大旱,就用木板堵塞洞穴,使水不流出,以滋润三县的农田。这就是绍兴被称为乐土,而百姓都思念太守的功德不忘的原因。又因为海塘上的土肥沃,所以茅草稠密茂盛,常有野猪聚集在茅草中,打洞居住;虽然海塘没有决口,但绍东一带多有野猪洞,海塘也可担忧。绍东的士绅请我将绍东的各段海塘修筑好,我都答应了。
168八月,喆儿自福建回宁波,贼已攻退,福建围解,贼又扰广东。喆儿带兵回宁波时,余居义桥,喆儿乘小舟来义桥,宿一夕,仍回宁波。余同绅士往游兰亭。兰亭旧址,即本地人亦不知实在何处。乾隆南巡至兰亭,留一碑,写兰亭序于碑上,字迹端好。碑后有一小庙,供王羲之遗像。所谓山阴道上,其即是处欤?
●同治五年丙寅(公元一八六六年)
169正月初旬内,至各衙门拜节而已。抚军席请,嘱余仍督塘工。余对抚军曰:本思留浙伺候大人,特是先代坟墓,昔年多被长发毁坏,虽曾两次请假归里修墓,不过择地安葬而已,其于修墓一事,甚属潦草,寸心常不自安,久思回家,尽心一扫先代坟墓,再来伺候大人,犹有日也。抚军遂不忍再留。适堂侄奇芬在扬州贩木,亦至浙江视余,见余将挈眷回家,与余约曰:叔父回家,侄请先回扬州,将木棚事料理,同叔父回家一行,在镇江伺候。
170二月中旬,在杭州登舟,藩司着人送程仪二百两,大约中丞意也,小船两只,一儎马,一儎人。
●同治六年丁卯(公元一八六七年)
171九月,遂由嘉兴达镇江,家乡有人在此贩木,遂住木棚内。族中有被行家欠银千两者,木客年轻,行家势大,帐将难收。族人请余游焦山,在行中备席。其后,行户亦依然纳银归客。住数日,再换江船归里,时十一月也。
●同治七年戊辰(公元一八六八年)
172五月,喆儿随李宫保平山东捻匪。长发之与捻匪合者,其首领亦在扬州地方拿获。山东捻匪平。
173八月,家中添佣工赴各佃收租。余自往各处采看,因年岁不见丰熟,亦顺观各佃山水形势。是年,新买齐、马二姓夹屋田,田价亦廉,因联年荒歉,佃户无力耕作,田东亦不挑塘修堰,整车盖屋,佃户穷矣,田东穷矣。秋季虽来收租,而田上本无收成,佃又穷乏,年年陈不接新,虽有几粒新谷,已裹佃户之腹矣,田东焉得有收?田东无收,是以田东亦穷;田东穷而卖田,田又因佃户皆穷,而人不肯买,因之价廉,而田归我也。余买作先父义庄,与前年所并买段家垄作先父祀产,额租将及千担。余买之后,塘堰车屋,大加修整。故佃户小业,余未买时,每亩不过二千,既买之后,小业每亩则三千有零也。
174冬月,自山东捻匪平后,先有一股捻匪扰至四川、陕、甘等省,及闻山东捻匪围困,西方一股捻匪直入潼关,径扑京城,以解山东捻匪之危也。那知本朝气运未衰,山东一股捻匪已先扑灭。京城以西方捻匪直犯畿境,调李宫保勤王。李宫保将士以连年用兵,人困马乏,又扑灭捻匪奖赏亦未加厚,迟迟吾行。朝中因畏捻匪犯城,大动威怒,将宫保拔去双眼花翎,褫去黄马褂,革去世袭伯爵。北方天气严寒,雨雪又多,人皆畏而不前,喆儿劝宫保速进。军到北畿,捻匪围危,仍在直隶、山东一带游逸,东击西扰,南攻北窜,师老无功。左宫保亦至潼关,带兵而来,至是皆束手矣。喆儿建议:沿运河分段筑城以围之,各营之兵,不与捻匪打仗,惟用筑城。初建是议,人未必不以为迂;即筑城之日,捻匪窥见,亦相与目笑存之,不以为意。然是役也,直隶、河南、山东、安徽皆勤王,各督抚皆亲自领兵,及各营统兵大员不下数十人,故分段筑城,克期成功。每营所派筑城里数,喆儿路最当冲,里数亦较远于他营,惟议由己建,故亦不敢辞以为难。城既筑就,官军日与捻匪打仗,赖天护佑,运河之水陡涨数尺,官军四面攻击,捻匪势促,将窜海边,扑灭已可计日待矣;忽杨军门死,杨军门兵多,又兼统领所守更当要冲,李宫保乃调喆儿往接杨军门兵符,并照料杨军门后事。往仅数日,捻匪穷蹙,投海而死者不可胜计。是以红旗报捷,随折保奏,喆儿亦得付名也。然吾家祖宗受一品之封,家庭亲戚,未尝身亲戎事,而亦受奖赏者,皆因是案也。捻匪既平以后,喆儿以统领之任,
译同治五年丙寅(公元一八六六年)
八月,喆儿从福建回到宁波,贼寇已被击退,福建的围困得以解除,贼寇又去骚扰广东。喆儿带兵返回宁波时,我住在义桥,喆儿乘小船来到义桥,住了一晚,又返回宁波。我和当地绅士一同去游览兰亭。兰亭的旧址,即使是本地人也不知道确切在何处。乾隆皇帝南巡至兰亭,留下石碑一块,将《兰亭序》刻在碑上,字迹端正美好。碑后有一座小庙,供奉着王羲之的遗像。所谓山阴道上,大概就是这里吧?
正月初旬内,只是到各衙门拜节而已。巡抚设宴款待,嘱咐我继续督办海塘工程。我对巡抚说:本打算留在浙江伺候大人,只是先代的坟墓,往年多被太平军毁坏,虽然曾两次请假回乡修墓,不过是选择地点安葬而已,对于修墓一事,非常潦草,内心常感不安,长久以来想回家,尽心清扫先代坟墓,再来伺候大人,还来得及。巡抚于是忍心不再挽留。恰逢堂侄奇芬在扬州贩木,也到浙江探望我,见我准备带家眷回家,与我约定说:叔父回家,侄儿先回扬州,将木棚的事宜料理妥当,再随叔父回家一趟,在镇江伺候。
二月中旬,在杭州登船,布政使派人送来盘缠二百两,这大概是巡抚的意思,派了两只小船,一只装马,一只载人。
同治六年丁卯(公元一八六七年)
九月,于是从嘉兴到达镇江,家乡有人在此贩木,便住在木棚内。族中有人被行家欠银一千两,木客年轻,行家势力强大,账目难以收回。族人请我游览焦山,在行中备下酒席。后来,行家也依然将银子缴纳给木客。住了几天,再换江船回乡,当时已是十一月。
同治七年戊辰(公元一八六八年)
五月,喆儿跟随李宫保平定山东捻匪。与捻匪合流的太平军,其首领也在扬州地方被抓获。山东捻匪被平定。
八月,家中增添佣工前往各佃户处收租。我亲自前往各处查看,因为年成不见丰收,也顺便观察各佃户的山水形势。这一年,新买了齐、马两姓夹屋田,田价也很低廉,因为连年荒歉,佃户无力耕作,田主也不挑塘修堰,整车盖屋,佃户穷困,田主也穷困。秋季虽来收租,但田里本无收成,佃户又穷乏,年年陈粮接不上新粮,虽有少许新谷,已用来填饱佃户的肚子了,田主哪里能有收成?田主无收成,因此田主也穷困;田主穷困而卖田,田又因佃户都穷困,而人不肯买,因此田价低廉,而田归我所有。我买来作为先父的义庄,与前年合并购买的段家垄作为先父的祀产,定额租谷将近千担。我买下之后,对塘堰车屋大加修整。所以佃户的小业,我未买时,每亩不过二千,买下之后,小业每亩则三千有余。
冬月,自从山东捻匪平定后,先有一股捻匪骚扰至四川、陕西、甘肃等省,等到听说山东捻匪被围困,西方一股捻匪直入潼关,径直扑向京城,以解救山东捻匪的危局。哪知本朝气运未衰,山东一股捻匪已被先期扑灭。京城因西方捻匪直犯京畿地区,调李宫保勤王。李宫保的将士因连年用兵,人困马乏,又因扑灭捻匪的奖赏也未加厚,行动迟缓。朝廷因畏惧捻匪犯城,大为震怒,将李宫保拔去双眼花翎,褫夺黄马褂,革去世袭伯爵。北方天气严寒,又多雨雪,人们都畏惧而不敢前进,喆儿劝李宫保迅速进军。军队到达北畿,捻匪围困危急,仍在直隶、山东一带游荡,东击西扰,南攻北窜,军队疲惫无功。左宫保也到达潼关,带兵而来,至此都束手无策。喆儿建议:沿运河分段筑城来围困他们,各营的士兵,不与捻匪打仗,只用筑城。刚提出这个建议时,人们未必不认为迂腐;即使筑城之日,捻匪窥见,也互相嘲笑置之,不以为意。然而这次战役,直隶、河南、山东、安徽都勤王,各督抚都亲自领兵,及各营统兵大员不下几十人,所以分段筑城,按期成功。每营所派筑城的里数,喆儿的路最当冲要,里数也比其他营远,只因建议由自己提出,所以也不敢推辞说难。城既筑成,官军每天与捻匪打仗,赖天护佑,运河的水突然上涨数尺,官军四面攻击,捻匪形势紧迫,将窜往海边,扑灭已可指日可待;忽然杨军门战死,杨军门兵多,又兼统领所守卫的地方更当要冲,李宫保于是调喆儿去接替杨军门的兵权,并照料杨军门的后事。前往仅几天,捻匪穷困窘迫,投海而死的人不可胜数。因此红旗报捷,随折保奏,喆儿也得以附名。然而我家祖宗受一品之封,家庭亲戚,未曾亲身参与军事,而也受奖赏的,都因这个案件。捻匪平定以后,喆儿以统领之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