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骖鸾录
提要
《骖鸾录》一卷。宋 范成大撰。成大有《呉郡志》,已著录。此乃干道壬辰,成大自中书舎人出知静江府时,纪途中所见。其曰“骖鸾”者,取韩愈诗“逺胜登仙去,飞鸾不暇骖”语也。书末有云“若其风土之详,则有《桂海虞衡志》焉”。考《虞衡志》作于自桂林移帅成都时,其初至粤时未有也。则此书,殆亦追加删润而成者欤?中间序次颇古雅。其辨元结“浯溪中兴颂”一条,排黄庭坚等之刻论,尤得诗人忠厚之旨。其载“仰山孚忠庙有杨氏称吴时加封司徒竹册尚存,文称寳大元年”。又称“向得呉江村寺石幢所记,亦以寳大纪年,因疑钱氏有浙时,或曾用杨氏正朔。以此二物为证。”然考之于史,钱杨屡相攻击,互有胜负,其势殊不相下,断无臣事淮南之理,而杨氏亦自有“武义、顺义、干贞、太和”年号,其吴越之“寳大”正当“顺义四、五年”,亦不应有一国两元之事。成大所见或出自后人伪造也。吴任臣作《十国春秋纪元表》,于此事不加辨证,殆由未检此书与。
骖鸾录
石湖居士,以干道壬辰十二月七日,发呉郡,帅广西,泊船姑蘓馆。
十四日,出盘门,大风雨,不行,泊赤门湾。
十五日,发赤门,早饭松江。送客入臞庵。夜登垂虹,霜月满江,船不忍发,送者亦忘归,遂泊桥下。
十六日,发垂虹,宿震泽。前福州敎授闻人阜民伯卿、贺州文学周震震亨皆来会余。去年北征感腹疾于■〈氵〈口上肎下〉〉州,且死复生,今惟皮骨粗存。比懐桂林之章,再上疏丐外祠,以老弗获命,乃幞被行,则从。故人李嘉言“圣俞致一老成馆客与偕”。圣俞举震亨,故今日逺来。震亨举业外,尤精“珞琭子、林开”诸书,试评余五行,则曰“吾知之旧矣,数语可决。公欲遄归,以老抑未也。今南去三千里,安坐再朞。末年冬中,复西南行万里,亦朞乃归,但此时某恐不及被公饮食敎载之赐耳”。其言诡异,姑笔记之。
十七日,至湖州,泊碧澜堂。
十八日,湖守薛季宣士隆开宴。方祈雪,蔬食而旦张乐。
十九日,将游北山石林。薛守愿同行,乗轻舟十余里,登篮舆,小憩牛氏岁寒堂。自此入山,松桂深幽,絶无尘事。过大岭,乃至石林,则栋宇已倾頺,西廊尽拆去,今畦菜矣。正堂无恙,亦有旧床榻,在凝尘鼠壤中。堂正面下山之高峰,层峦空翠照衣袂,畧似上天竺白云堂所见而加雄尊。自堂西,过二小亭,佳石错立道周。至西岩,石益竒且多。有小堂曰“承诏”。叶公自玉堂归守先陇,经始之初,始有此堂,后以天官召还,受命于此,因以为志焉。其旁登高有罗汉岩,石状怪诡,皆嵌空装缀,巧过镌劖。自西岩回步至东岩,石之高壮■〈石垒〉砢。又过西岩小亭,亦頺矣。叶公好石,尽力剔山骨,森然发露若林,而开径于石间。亦有得自他所,移徙置道傍以补阙空者。方公著书释经于堂上,四方学士闻风仰之,如璇玑景星,语“石林所在,又如仙都道山,欲至不可得”。盖棺未几,而其家已不能有,委而弃之灌莽丛薄间,游子相与徘徊,叹息之不能去,或谓“此地离人太逺,岑蔚荒虚,非大官部曲众多者,难久处”。又云“公没后,山鬼抢攘,暮夜与人错行,妇子不能安室,故诸郎去之云”。出石林,饭旌善寺,叶氏坟祠也。霅川有两玲珑山。石林为大玲珑。又有小玲珑在长兴县界路口,闻其尤胜石林,遂过之。小玲珑,今属沈氏。沈父死,二子幼,方检校于官。此山,石色微黄而更竒古,一峰悉中空,洞穴十数,皆旁相通贯,故名玲珑。有泉泻壊磴中,窈如深谷。堂前小池,石如牛马虺隤其中。池后山屏上洗出之石,襞积嵌岩,巧怪万状,缺罅清泉泓泓,丛桂覆其上。亭馆既无人居,亦渐荒废。霅川特无好事者,能捐厚赀买之沈氏,虽不得仙,亦足以豪矣。玲珑山,杜牧之所游即石林是,小玲珑晚出而加胜。由沈家步登舟回至城下,一皷后矣。
二十日,发湖州,
译骖鸾录
提要
《骖鸾录》一卷。宋代范成大撰写。范成大著有《吴郡志》,已著录。这是乾道壬辰年,范成大从中书舍人出任静江府知府时,记录途中所见。所谓“骖鸾”,是取韩愈诗句“远胜登仙去,飞鸾不暇骖”之意。书末说:“至于风土详情的记载,则有《桂海虞衡志》。”考证《虞衡志》作于从桂林调任成都主帅时,刚到广东时还没有。那么这本书,大概也是后来追加删改润色而成的吧?其中叙述次序颇为古雅。其中辨析元结《浯溪中兴颂》的一条,驳斥黄庭坚等人的刻薄言论,尤其符合诗人忠厚的美意。书中记载:“仰山孚忠庙有杨氏称吴时加封为司徒的竹册尚存,文中称宝大元年。”又说:“先前得到吴江村寺石幢所记,也以宝大纪年,因此怀疑钱氏统治浙江时,或许曾使用杨氏的正朔。以这两件物品为证。”然而考证史书,钱氏与杨氏屡次相互攻击,互有胜负,双方势力不相上下,断无臣服于淮南的道理,而杨氏也有“武义、顺义、干贞、太和”等年号,吴越的“宝大”年号正当杨氏“顺义四、五年”,也不应有一国两个年号之事。范成大所见或许出自后人伪造。吴任臣作《十国春秋纪元表》,对此事不加辨正,大概是因为没有检阅这本书吧。
骖鸾录
石湖居士,于乾道壬辰年十二月七日,从吴郡出发,前往广西就任,停船在姑苏馆。
十四日,出盘门,遭遇大风雨,无法前行,停泊在赤门湾。
十五日,从赤门出发,在松江吃早饭。送客进入臞庵。夜晚登上垂虹桥,霜月映照江面,船只不忍心出发,送行的人也忘了回去,于是停泊在桥下。
十六日,从垂虹桥出发,住宿在震泽。前福州教授闻人阜民伯卿、贺州文学周震亨皆来与我相会。去年北征时在真州患腹疾,差点死去又活过来,如今只剩皮包骨头。近来心怀桂林之任,再次上疏请求外任,因年老未获批准,于是带着行李出行,周震亨便跟随。好友李嘉言圣俞致一老成馆客一同前往。圣俞举荐震亨,所以他今天远道而来。震亨除了举业之外,尤其精通《珞琭子》、《林开》等书,试着推算我的五行,便说:“我早就知道了,几句话就能决定。您想尽快回归,因为年老而未能如愿。如今向南去三千里,安坐两年。晚年冬天,又向西南行万里,也是一年后才回来,只是那时我恐怕来不及享受您的饮食教诲之恩了。”他的话诡异,姑且记录下来。
十七日,到达湖州,停泊在碧澜堂。
十八日,湖州太守薛季宣士隆开宴。当时正在祈雪,早餐吃素食,白天张设音乐。
十九日,将要游北山石林。薛太守愿意同行,乘轻舟十余里,登上轿子,在牛氏岁寒堂小憩。从此进入山中,松桂深幽,完全没有尘世之事。过大岭,才到石林,只见房屋已经倾颓,西廊全部拆去,如今种菜了。正堂完好,也有旧床榻,在积尘鼠穴中。堂正面山下的高峰,层峦空翠映照衣襟,略似上天竺白云堂所见而更加雄伟尊贵。从堂西,经过两个小亭,佳石交错立于道旁。到西岩,石头更加奇特且多。有小堂叫“承诏”。叶公从玉堂归乡守护祖先坟墓,开始建造时,才有此堂,后来因天官召还,在此受命,因此以此命名。其旁登高有罗汉岩,石状怪异,都嵌空装缀,精巧超过雕刻。从西岩回步到东岩,石头高大壮实。又经过西岩小亭,也已倾颓。叶公喜爱石头,尽力剔出山骨,森然显露如林,而在石间开辟路径。也有从别处得来,迁移放置在道旁以填补空缺的。当时叶公在堂上著书释经,四方学士闻风仰慕,如璇玑景星,说“石林所在,又如仙都道山,想要到达却不可得”。盖棺不久,而其家已不能拥有,委弃在灌莽丛薄间,游子相互徘徊,叹息不能离去,有人说“此地离人太远,岑蔚荒虚,非大官部曲众多的,难久处”。又说“叶公死后,山鬼抢攘,暮夜与人错行,妇女孩子不能安室,所以诸郎离开这里”。出石林,在旌善寺吃饭,这是叶氏的坟祠。霅川有两座玲珑山。石林为大玲珑。又有小玲珑在长兴县界的路口,听说它比石林更胜,于是经过。小玲珑,现在属于沈氏。沈父死,二子年幼,正在官府检校。此山,石色微黄而更加奇特古老,一峰全部中空,洞穴十数个,都旁相通贯,故名玲珑。有泉水泻入坏磴中,幽深如深谷。堂前小池,石头如牛马虺隤其中。池后山屏风上洗出的石头,襞积嵌岩,巧怪万状,缺口清泉泓泓,丛桂覆盖其上。亭馆既无人居住,也渐渐荒废。霅川特别没有好事者,能捐出厚资买之沈氏,虽不得仙,也足以豪了。玲珑山,杜牧之所游即石林是,小晚出而加胜。由沈家步行登舟回至城下,一鼓后矣。
二十日,从湖州出发,
十八里宿横山。横山虽小,乃截然溪上,蔽遮一川,若前无路者。相传为霅川风水向背之要。
译走了十八里,在横山住宿。横山虽然不大,却矗立在溪流之上,遮蔽遮挡着整条河谷,仿佛前方没有路似的。相传这里是霅川风水向背的关键所在。
二十一日,发横山,宿德清县。
二十二日,泊舟左顾亭,访县中知识数家。大抵倚山瞰溪,易得卜筑之胜。前户部侍郎李公子至之居,甚轮奂。其兄,叅政之子,徳甫者,居郭外,据一丘壑,曩岁尝过之,今其人亡室已虚矣。闻运使沈度公雅方考室,徃观之,甚洁而庳堂之檐,手可接也。公雅素传过庭所教,常有知止易足之说,意其规摹出此。左顾亭者,孔愉放龟处。亭前两大枯木可千年。徳清古物余不知他。今孔侯墓、庙在焉。庙居墓前,与其夫人像,皆盘膝坐,盖是几席未废时所作。龟溪倚山而薪蒸贵,溪而不数得嘉鱼,以其宻迩行都,尽贩以徃,风物已不逮曩年。出郊三里游城山。顷岁赴太学试,道病暑,三宿晚对轩,题诗壁间。故在凡僧寺皆南向,此独反北,故夏无凉风。闻自此过武康纔二十五里,道间有梅花村,以千万计。客行有程不得住。午发德清,宿安溪。
二十三日,宿余杭县苕溪馆。
二十四日至二十七日,皆泊于余杭。乳母徐,自登舟病喘甚,气息绵惙,若以登陆行,则速其絶,委之,恩义不可。过余杭五日,计无所出。昨夕达晓不寐,徃来方寸中,此其势必不可以逺行也,且政使嫡母有兼侍,而长子逺使,亦当就养他子,况乳保哉。张氏妹从其夫方宦临安,又同乳于徐者,遂决意留之张氏。分路时,心目刲断,世谓“生离不如死别”,信然。
二十八日,陆行发余杭。与吴之兄弟妹侄及亲戚逺送者别,皆曰“君今过岭入厉土,何从数得安否问?此别是非常时比”。或曰“君纵归恐染瘴,必老且病矣。亦有御瘴药否?”其言悲焉。泣且遮道,不肯令肩舆遂行。又新与老乳母作生死诀一段,凄怆。使文通复得梦笔作后赋,亦不能状也。晚宿富阳县废寺中,即客馆也。
二十九日,晚复登舟,大雪不可行。
三十日,发富阳。雪满千山,江色沈碧,但小霁,风急寒甚,披使金时所作绵袍,戴毡帽,坐船头,纵观,不胜清絶。剡溪夜泛景物,未必过此。除夜行役、庙祭及乡里节物尽废。晚宿严州桐庐县。
癸巳岁正月一日,己午间,至钓台。率家人子登台,讲元正礼,谒三先生祠。登絶顶,扫雪坐平石上,诸山缟然,冻云不开,境过清矣。臧获亦贪殊景,皆忍寒犯滑来登。始予自绍兴己卯岁,以新安户曹,沿檄来识钓台,题诗壁间;后十年以括苍假守被召,复至,自和二篇;及今又四年,盖三过焉,复自和三篇。薄宦区区如此,岂惟愧羊裘公。见篙师滩子,惭颜亦厚。乃并刻数字于右庑柱间,而宿西口。
二日,午至严州,泊定州馆。
三日,泊严州。渡江上浮桥,游报恩寺。中有潇洒轩,取吾家文正公“潇洒桐庐郡”之句以名。浮桥之禁甚严,歙浦移排毕集桥下,要而重征之,商旅大困,有濡滞数月不得过者,余掾歙时颇知其事。休宁山中宜杉,土人稀作田,多以种杉为业。杉又易生之物,故取之难穷。出山时,价极贱,抵郡城已抽解不赀。比及严,则所征数十倍。严之官吏方曰“吾州无利,孔微歙杉,不为州矣”。观此言,则商旅之病,何时而瘳。盖一木出山或不直百钱,至浙江,乃卖两千,皆重征与久客费使之。
四日、五日,皆泊严州。
六日,发严州,宿大羊。
七日,至婺州兰溪县,泊澄江馆。此县旧出名酒,漕司扼其坊,近年所酿寖不及昔时,大抵甘滞不快,声称减矣。
八日,泊兰溪。
九日,大雨连日,小舟跧湾。病倦。又闻衢之龙游小路泥深溪涨,渡江不如陆,乃改陆行。取婺州路,晚至婺州,泊金华驿。
十日,泊婺州。
十一日,早饭马海寺,世俗所用百忌,歴出此寺,宿汤■〈山屋〉。
十二日,早饭舍利寺,宿龙游县龙丘驿。未至,有长桥,工料严饰他处所未见,前令陶定所作。自登陆来,所至,山有残雪,村落无处无梅,客行匆匆,自无缘领畧,可叹也。
十三日,至衢州。自婺至衢,皆砖街,无复泥涂
译二十一日,从横山出发,在德清县住宿。
二十二日,停船在左顾亭,拜访县里几位相识的朋友。大抵这里依山临溪,容易找到适宜建造住宅的佳处。前户部侍郎李公之子李至之的住宅,非常宏伟华丽。他的兄长,参政的儿子李德甫,住在城外,占据着一处山丘溪谷,往年我曾去过,如今人已去世,房屋也已空了。听说转运使沈度公雅正在建造房屋,前往观看,房屋很整洁但低矮,堂屋的屋檐,手几乎可以触到。公雅素来传承父亲庭训,常有知足常乐的说法,想必他的建筑规模出于此意。左顾亭,是孔愉放龟的地方。亭前有两大棵枯木,已有千年。德清的古代事物,我不知道其他的。如今孔愉的墓、庙都在这里。庙建在墓前,与他夫人的塑像,都是盘腿而坐,大概是几案席垫尚未废弃时的作品。龟溪依山而建,所以木柴昂贵,虽临溪水却很少能捕到好鱼,因为靠近行在(南宋都城),都贩运到那里去了,风土物产已不如往年。出城三里游览城山。前些年赴太学应试,途中患暑病,在晚对轩住了三晚,在壁上题诗。所以一般僧寺都坐北朝南,唯独这里相反朝北,所以夏天没有凉风。听说从这里到武康才二十五里,路途中有梅花村,梅花数以千万计。旅客有行程不能停留。中午从德清出发,在安溪住宿。
二十三日,在余杭县苕溪馆住宿。
二十四日至二十七日,都停泊在余杭。乳母徐氏,自从上船后病喘很严重,气息微弱,如果让她上岸步行,会加速她断气,抛弃她,恩义上不允许。经过余杭五天,计无所出。昨夜通宵未眠,心中反复思量,这情况势必不能远行,况且即使嫡母有其他人共同侍奉,而长子远行出使,也应当让其他儿子就近奉养,何况是乳母呢。张氏妹妹跟随丈夫在临安做官,又曾与徐氏一起哺乳,于是决意将她留在张氏家。分别时,心如刀割,世人说“生离不如死别”,确实如此。
二十八日,陆路从余杭出发。与吴家的兄弟、姐妹、侄子及远道送行的亲戚告别,都说:“您如今过岭进入瘴疠之地,从哪里能经常得到平安的消息?这次分别非同寻常。”有人说:“您即使归来恐怕也会染上瘴气,必定衰老且患病。有抵御瘴气的药吗?”他们的话很悲伤。哭着拦路,不肯让轿子前行。又刚与老乳母作了生死诀别,一段凄惨。即使曹植(文通)再得到梦笔作《洛神赋》,也不能形容这种情景。晚上在富阳县废寺中住宿,就是客馆。
二十九日,晚上再次登船,大雪不能航行。
三十日,从富阳出发。雪满千山,江水深沉碧绿,只是稍微放晴,风急寒冷,披着使金时制作的棉袍,戴着毡帽,坐在船头,纵览景色,清绝无比。剡溪夜游的景物,未必超过这里。除夕日在外奔波、祭祀祖先及家乡的节令风俗都废除了。晚上在严州桐庐县住宿。
癸巳年正月一日,巳午之间,到达钓台。带领家人登上钓台,举行元旦礼仪,拜谒三先生祠。登上顶峰,扫雪坐在平石上,群山洁白,冻云不开,境界过于清冷。仆人也贪恋这奇景,都忍受寒冷冒着滑溜前来攀登。起初我从绍兴己卯年,以新安户曹的身份,沿公文往来认识钓台,在壁上题诗;十年后以括苍代理太守被召,再次来到,自己唱和两首;到现在又四年,大概三次经过,又自己唱和三首。卑微的官职如此奔波,岂止愧对羊裘公(严子陵)。见到船夫滩工,惭愧的脸皮也很厚。于是又在右厢柱间刻了几字,住在西口。
初二日,中午到达严州,停泊在定州馆。
初三日,停泊在严州。渡江上浮桥,游览报恩寺。寺中有潇洒轩,取我家文正公(范仲淹)“潇洒桐庐郡”的诗句命名。浮桥的禁令很严,歙浦的竹排全部聚集在桥下,勒索并重重征税,商旅非常困苦,有滞留数月不能通过的,我在歙县任小吏时颇知此事。休宁山中适宜种杉,当地人很少种田,多以种杉为业。杉又是容易生长的植物,所以取之不尽。出山时,价格极贱,到达郡城已经抽取解送的费用不少。等到严州,则所征税额达数十倍。严州的官吏正说:“我们州没有利益,全靠歙州的杉木,不然州府就维持不下去了。”看这话,那么商旅的病痛,何时能痊愈。大概一根木头出山时不值百钱,到浙江,却卖两千钱,都是重重征税和长期客居费用造成的。
初四日、初五日,都停泊在严州。
初六日,从严州出发,在大羊住宿。
初七日,到达婺州兰溪县,停泊在澄江馆。这个县旧时出名酒,漕司控制其酒坊,近年所酿的酒渐渐不如从前,大抵甘甜滞涩不痛快,名声减退了。
初八日,停泊在兰溪。
初九日,大雨连日,小船蜷缩在湾里。病倦。又听说衢州的龙游小路泥深溪涨,渡江不如走陆路,于是改走陆路。取道婺州,晚上到达婺州,停泊在金华驿。
初十日,停泊在婺州。
十一日,早饭在马海寺,世俗所用的百忌,都经历此寺,在汤屋住宿。
十二日,早饭在舍利寺,在龙游县龙丘驿住宿。未到之前,有长桥,工程材料严饰,其他地方所未见,前令陶定所作。自从登陆以来,所到之处,山有残雪,村落无处无梅,旅客匆匆,自无缘领略,可叹也。
十三日,到达衢州。从婺州到衢州,都是砖街,不再有泥泞。
十四日,前吏部尚书汪公圣锡亦自玉山来,同赴郡中敷文阁待制张几仲灯宴。是日,乃立春。晓旛夜蛾,同集尊前,真良辰也。
十五日、十六日,谒公于超化寺之两山阁,留饭,与前馆职郑升之公明偕。余与公明,同召试,同除正字校书郎。汪公时修国史馆中。例序齿,公明长余十余岁,复用故事逊公明。公明力辞,云“各已出馆,正当叙官”。至逡巡,欲遯去,汪公拱立无言,余从容请之。公徐曰“应辰旧与凌季文尚书皆为正字。季文年长,上坐。比岁,仆以端明殿学士守平江,过湖,季文在焉,时为显谟阁学士,同会郡中,仆亦用故事避之,季文不辞。”公明遂就坐,记于此,以补麟台后志。季文,名景夏。
十七日,将发衢州,暂游郡圃,登超鉴堂,前守施元之德初所作,甚得登眺之胜,但恨小,偏与木相直,若右徙数丈,尽对诸山,乃佳。夜行,宿招贤市。
十八日,过常山县,宿蒋连市。
十九日,宿信州玉山县玉山驿。
二十日,宿沙溪。自入常山至此,所在多乔木茂林,清溪白沙,浙西之所乏也。
二十一至二十三日,皆泊信州。自此复登舟。
二十四日,舟行,宿霍毛渡。
二十五日,过弋阳县,宿渔浦。
二十六日,过贵溪县,宿金沙渡。去县数里有桃花台。大坛,石色如桃花,旁入数里,有龟山。逺望一山特起,与他小山接如龟然。特起者,其首也。大抵自上饶溪行,南岸绵延皆低石山,童无草木,色赤似紫,或一石长数里不休,或有如盘如屏如几,及卧牛蹲蟇之状者,不可胜计。石上平凈,可以摊曝麦禾。
二十七日,过饶州安仁县。吏士自信州分路陆行者,适方渡水,取抚州路会余于南昌之宿港。
二十八日,至余干县。前都司赵彦端徳庄新居在县后山上,亦占胜。同过思贤寺,清音堂下临琵琶洲,一水湾环,循县郭。中一洲,前尖长,后圆阔,如琵琶,故以清音名此堂。从昔为胜处,晁无咎书其榜,前贤题诗满梁壁。琵琶洲一名鳖洲。野人相传,“长沙当旱,占云『余干新涨一洲,如鳖,逺食兹土』,潭人信之至,遣人来凿洲,今有断缺处”。又云“岁涝,洲不没。大甚,仅浸琵琶之项,后又谓『浮洲』”。余干之名,见前《汉书》。县有干越亭。
二十九日,宿邹公溪。
闰月一日,宿邬子口。邬子者,鄱阳湖尾也。名为盗区,非便风张帆,及有船伴,不可过。大雪,泊舟龙王庙。
二日,雪甚风横,祷于龙神,午霁,发船邬子。宿范家池。湖中称某家池者,取鱼处也,随一家占为名。道中极荒寒,时有沙碛,芦苇弥望,或报盗舟不逺,夜遣从卒爇船,傍苇丛作势,以安众。
三日,未至南昌二十里,泊。
四日,泛江至隆兴府,泊南浦亭。
五日,登滕王阁,其故基甚侈,今但于城上作大堂耳。榷酤又借以卖酒,佩玊鸣鸾之罢久矣。其下江面极阔,云涛浩然。西山相去既逺,遂不能一至。又登南昌楼江站台,郡圃偪仄,无可观。江西帅前,“右正言”龚实之,欲取王士元“三江五湖”之句以廰事,后堂为“襟带堂”,余为书其榜,戏为谶曰“襟者,金也。不三年,府公其腰黄乎?”
六日,游东湖,谒孺子亭。又过其祠庙,转至咏归亭,东湖秀而野,旁多幽居,松桂蒙郁。又过许真君观,观铁柱,在东庑。一日枯池中有柱出地上,高三尺许,其端如槎牙,如枯枿怪石状,不知其深几何。相传以为许君锁怪孽于下,且以镇此方云。漕使,前司业刘焞文潜之治所。园,池亭宏丽,大胜帅府。然二使者,乃共一圃。
七日,将发南浦,终日雨,诸司来集,遂留行。夜分大雪,作燃炬照江中,舞蝶塞空,亦竒赏也。
八日,泝清江,宿张家寨。
九日,宿市汉。缘岸居人,烟火相望,有乐郊气象。
十日,宿上江。两日来,带江悉是橘林,翠樾照水,行终日不絶,林中竹篱瓦屋,不类村墟,疑皆得种橘之利,江
译十四日,前吏部尚书汪圣锡公也从玉山来到,一同前往郡城参加敷文阁待制张几仲举办的灯宴。这一天,正值立春。晨间的幡旗与夜晚的蛾儿,一同汇聚在酒杯前,真是美好的时光啊。
十五日、十六日,我在超化寺的两山阁拜见汪公,他留我吃饭,与前馆职郑升之公明一同前往。我与公明,一同被召试,一同被任命为正字和校书郎。汪公当时在国史馆任职。按照惯例应依年龄排序,公明比我大十岁,于是援引旧例谦让给公明。公明极力推辞,说:“我们都已经离开馆职,应当按官职排序。”直到徘徊犹豫,想要离去,汪公拱手站立不说话,我从容地邀请他。汪公缓缓说道:“应辰过去与凌季文尚书都担任正字。季文年长,坐在上位。近年,我凭借端明殿学士的身份镇守平江,路过湖州,季文在那里,当时他是显谟阁学士,一同在郡中聚会,我也援引旧例避让,季文没有推辞。”公明于是入座,我记下这件事,用来补充《麟台后志》。季文,名景夏。
十七日,即将从衢州出发,暂时游览郡中的园林,登上超鉴堂,这是前任太守施元之德初建造的,非常符合登高眺望的景致,只是遗憾地方太小,偏向一边与树木平行,如果向右移动几十丈,完全正对群山,那就完美了。夜间行走,在招贤市住宿。
十八日,经过常山县,在蒋连市住宿。
十九日,在信州玉山县的玉山驿住宿。
二十日,在沙溪住宿。自从进入常山到这里,各地多有高大的树木和茂密的树林,清澈的溪流和白色的沙滩,这是浙西地区所缺乏的。
二十一日至二十三日,都停泊在信州。从此再次登船。
二十四日,船行,在霍毛渡住宿。
二十五日,经过弋阳县,在渔浦住宿。
二十六日,经过贵溪县,在金沙渡住宿。距离县城几里有桃花台。大坛,石头颜色像桃花,旁边深入几里,有龟山。远远望去一座山特别耸立,与其他小山连接像乌龟一样。特别耸立的,是它的头部。大致从上饶溪行船,南岸绵延的都是低矮的石山,光秃秃没有草木,颜色红得像紫色,有的石头长达几里不停止,有的像盘子、屏风、几案,以及卧牛、蹲蟾的形状,数不胜数。石头上平整干净,可以摊开晾晒麦子和稻谷。
二十七日,经过饶州安仁县。吏士从信州分路走陆地的,恰好正在渡水,取道抚州在南昌的宿港与我汇合。
二十八日,到达余干县。前都司赵彦端德庄的新居在县城后面的山上,也占据了胜景。一同前往思贤寺,清音堂下临琵琶洲,一条水湾环绕,沿着县城城墙。中间一个洲,前面尖长,后面圆阔,像琵琶,所以用清音命名这个堂。自古以来就是名胜,晁无咎书写匾额,前贤题诗写满了梁柱墙壁。琵琶洲又名鳖洲。乡野之人相传,“长沙应当干旱,占卜说‘余干新涨出一个洲,像鳖,远远地吃这里的土地’,潭州人非常相信,派人来凿洲,现在还有断缺的地方”。又说“每年涝灾,洲不淹没。水势很大,仅仅浸没琵琶的颈部,后来又称之为‘浮洲’”。余干的名字,在前面《汉书》中见过。县城有干越亭。
二十九日,在邹公溪住宿。
闰月一日,在邬子口住宿。邬子,是鄱阳湖的尾部。被称为盗匪出没的区域,如果不是顺风扬帆,以及有船伴,不可以经过。大雪,停船在龙王庙。
二日,雪很大风很猛,向龙神祈祷,中午雪停,从邬子口出发。在范家池住宿。湖中称为某家池的,是捕鱼的地方,随着一家占据而命名。途中极其荒凉寒冷,时有沙石,芦苇遍布视野,有时报告盗匪的船不远,夜里派遣随从点燃船只,在芦苇丛旁摆出阵势,以安抚众人。
三日,距离南昌二十里,停泊。
四日,泛舟到隆兴府,停泊在南浦亭。
五日,登上滕王阁,它的旧基非常宏大,现在只是在城上建造大堂罢了。榷酤又借来卖酒,佩玉鸣鸾的盛况已经很久没有了。下面的江面极宽,云涛浩荡。西山距离既远,于是不能去一次。又登上南昌楼江站台,郡城园林狭窄,没有什么可观的。江西帅前,“右正言”龚实之,想取王士元“三江五湖”的诗句来命名厅事,后堂为“襟带堂”,我为他书写匾额,戏作谶语说:“襟,是金。不出三年,府公大概腰系金印了吧?”
六日,游览东湖,拜谒孺子亭。又经过他的祠庙,转到咏归亭,东湖秀丽而野趣,旁边多幽静的居所,松桂茂密。又经过许真君观,观看铁柱,在东厢房。一天干枯的池中有柱子露出地面,高三尺左右,它的顶端像枯木枝丫,像枯树桩怪石的样子,不知道它的深度有多少。相传认为是许君在下面锁住怪孽,并且用来镇守这一方。漕使,前司业刘焞文治的治所。园,池亭宏伟华丽,大胜帅府。然而两位使者,共用一个园林。
七日,即将从南浦出发,整天下雨,各官府的人来聚集,于是停留行程。半夜大雪,点燃火炬照向江中,飞舞的蝴蝶塞满天空,也是奇异的赏玩。
八日,逆流而上清江,在张家寨住宿。
九日,在市集汉住宿。沿着河岸居住的人家,烟火相望,有乐土的气象。
十日,在上江住宿。近两天来,沿江全是橘林,翠绿的树荫映照水面,行走一整天不断绝,林中竹篱瓦屋,不像村落,怀疑都获得了种橘的利益,江
陵千本,古比封君,此固不足怪也。
十一日,过丰城县。小舣宝气亭。闻旧县去北尚四十里。剑池乡张雷庙前有小池,云“掘剑处”也。又尝徙治其南,名故县。今三徙至此。沿江石堤,甚牢宻如。钱塘不如是,即頺啮,不可保聚。宿木湖滩。
译陵千本,地位相当于古代的封君,这本来就不值得奇怪。
十一日,经过丰城县。小船停靠在宝气亭。听说旧县城距离这里向北还有四十里。剑池乡张雷庙前有一个小水池,相传是“挖掘宝剑的地方”。又曾经把县治迁到它的南面,名叫故县。如今已经三次迁徙到这里。沿江的石堤,非常坚固紧密。钱塘江的堤岸不如这样,一旦崩塌或被水侵蚀,就无法保全聚集。宿在木湖滩。
十二日,风驶尽帆力,舟如飞。宿临江军。初议诣宜春,出陆至此,则江道渐浅,大艘不可进,遂泊。夜,大风急雪,顷刻积盈尺,蓬窻摇荡,震压终夕,危坐以须其定。
十三日,登富寿堂。城西有富寿冈,盘绕郡治,以此为形胜,因以名堂。登清江台,前眺江流,练练如横一带。合皁、玊笥诸山江外,残雪未尽,萦青缭白,逺目増明。
十四日,将登陆。家属已行,独冒微雨游芗林,及盘园。芗林,故户部侍郎向公伯恭所作,本负郭,平地。旧亦人家阡陇,故多古木修篁。廰事及芗林堂,皆为樾荫所遍,森然以寒。宅傍入圃中,步步可观梅台,最有思致。丛植大梅中为小台,四面有涩道,梅皆交枝覆之,盖自梅洞中,蹑级而登,则又下临花顶,尽赏梅之致矣。企疏堂之侧,海棠一径列植,如槿篱,位置甚嘉,其它处所自有图本行于世,不暇悉纪。没后,诸子复葺,墙后园池,搴芳诸亭,亦不草草,大率无水,仅有一沠入园作小池,及涧泉之类,所谓“虎文”者,亦不能详考。出芗林,对门又有荒园,甚广,未及葺,中有古岩桂,大数围,江乡无双者,伯恭欲为堂,亦不果。雨,终日,亷纎假篮舆,以板为底,上起四柱,篮缺其前,以垂足于空虚,有雨雪则以僧笠覆其上,两夫荷之。盘园者,前湖南倅任诏子严所居,去芗林里许,其始酒家之后,有古梅盘结如盖,可覆一畆,枝四垂,以木架之,如坐大酴醿下,子严以为天生尢物。未买得之时,芗林尚无恙,亦极叹赏,劝子严作凌云阁以瞰之,迄今方能鸠工。梅后坡垄畇畇,子严悉进筑焉。地广过芗林,种植大盛,桂径梅坡,极其繁芜,但亦乏水,当洼下处作池,积雨水而已。周旋两园,遂以抵暮,炳炬追及前,顿宿倒塔铺。始余得吴中石湖,遂习隐焉。未能经营如意也。翰林周公子充同其兄必达子上过之,题其壁曰“登临之胜,甲于东南”。余愧骇曰“公言重,何乃轻许与如此?”子充曰“吾行四方,见园池多矣。始芗林、盘园,尚乏此天趣,非甲而何?”子上从旁赞之。余非敢以石湖夸。忆子充之言,并记于此。噫!使予有伯恭之力,子严之才,又得闲数年,则石湖真当不在芗林、盘园下耶?!
十五日,过栖桐山,游玊虚观,撷仙茅作汤。旧记,晋有王长史居此地。许旌阳既仙,过其家,飞白茅数叶,与之曰“此茅备五味,服之度五世”。乃以其居为观,入萧史洞隐去。以余茅植山后,道士间采得之,极芳辛,以煑汤饮,尤郁烈,徙植他所,无复香味,与凡茅等。余亲验之,疑自是一种香草也。观中有飞茅殿、仙茅碑。南唐中书舍人江文蔚尝为修观、碑。大中祥符中,再修以纯绿涂饰,至今色可摘也。魏国张忠献公尝宿此,梦与君谈养生,有石刻志之。宿万安驿。
十六日,宿新喻县。
十七日,宿袁州分宜县。
十八日,至袁州桂林帅。前大理寺卿李浩徳逺先在此相候,欲讲交承礼,为留三日。泊报恩光孝寺。
十九日、二十日、二十一日、二十二日,皆泊袁州。闻仰山之胜久矣。去城虽逺,今日特徃游之。二十五里,先至孚忠庙。栋宇之盛,与祠山张王庙相埒。祠兄弟二王。不血食,其神龙也。旧传,二龙昔居仰山中,以其地施仰山祖师。迁居于此。江湖诸郡,皆春秋来祭,奉之甚严。庙有杨氏称吴时加封司徒竹册尚存,文称宝大元年。余向居乡,得吴江村寺石幢所记,亦以宝大纪年,盖钱氏有浙时,或曽用杨氏正朔。此二证为甚确也。二王灵迹,有感化录一篇,着之甚详,此畧之。桂林迓吏自言,梧州亦有此庙。问“何以然?”则曰“前帅中书舍人张安国赴镇适湖南,贼李金方作乱,广西岌岌,张过袁,祷于二王,如西广不被兵,当于桂林为神立行庙”云。出庙三十里至仰山,縁山腹,乔松之磴甚危,岭阪上皆禾田,层层而上至顶,名“梯田”。建寺之祖——仰山师者,事具《傅灯录》中,号小释迦。始入山求地,一獭前引,今有獭经桥。
译十二日,风势强劲,帆力尽用,船行如飞。当晚停宿在临江军。起初计划前往宜春,改走陆路到达这里,发现江道逐渐变浅,大船无法进入,于是停泊下来。夜里,大风夹杂着急雪,片刻间积雪盈尺,船篷和窗户摇晃动荡,整夜被风雨震压,我危坐等待风浪平息。
十三日,登上富寿堂。城西有富寿冈,环绕着郡治,以此作为形胜之地,因此用这个名字命名厅堂。登上清江台,向前眺望江流,江水洁白如练,横卧如带。合皂、玉笥等山在江外,残雪未尽,青山与白雪交织缠绕,使远望的视野更加明亮。
十四日,准备登陆。家属已经先行,我独自冒着微雨游览芗林,以及盘园。芗林,是已故户部侍郎向公伯恭所建,背靠城郭,地势平坦。这里以前也是人家田垄,所以多古木和高竹。厅事和芗林堂,都被树荫覆盖,森然生寒。宅旁进入园中,步步可见观梅台,最有情致。在丛植的大梅树中间建有小台,四面有台阶,梅花枝条交错覆盖在上面,大概是从梅洞中,拾级而上,则又向下俯瞰花顶,尽情欣赏梅花的意趣了。企疏堂旁边,海棠沿着小径排列种植,像木槿篱笆,位置布置得很好,其他处所自有图本流传于世,来不及详细记载。向公去世后,他的儿子们又修缮,墙后的园池,搴芳等亭子,也不马虎,大体上没有水,仅有一股水流入园中作小池,以及涧泉之类,所谓“虎文”的,也不能详细考证。出芗林,对门又有荒园,很广阔,还没来得及修缮,其中有古岩桂,粗数围,是江乡无双的,伯恭想建堂,也没有实现。下雨,整日,细雨绵绵,乘坐竹轿,以木板为底,上面竖起四柱,轿前缺角,以便垂足于虚空,有雨雪就用僧帽盖在上面,两个轿夫抬着。盘园,是前湖南副使任诏子严的居所,距离芗林一里左右,起初是酒家之后,有古梅盘结如伞盖,可覆盖一亩,枝条四垂,用木架支撑,如同坐在大酴醿花下,子严认为这是天生的尤物。在未买得之时,芗林尚好,也极叹赏,劝子严建凌云阁以俯瞰它,到现在才能召集工匠。梅后坡垄平坦,子严全部修筑。地广超过芗林,种植茂盛,桂径梅坡,极其繁茂,但也缺水,在低洼处作池,仅积雨水而已。周游两园,直到傍晚,点燃火炬追赶上前,停宿在倒塔铺。起初我得到吴中石湖,于是习惯隐居在那里。未能经营如意。翰林周公子充和他的哥哥必达子上过来,题壁说“登临之胜,甲于东南”。我惭愧惊讶地说“您的话太重,为何如此轻易许诺?”子充说“我行走四方,见过很多园池。起初芗林、盘园,尚缺这种天趣,不是第一又是什么?”子上在旁边称赞。我不敢以石湖夸耀。想起子充的话,一并记在这里。唉!如果我有伯恭的财力,子严的才能,又得到几年闲暇,那么石湖真当不在芗林、盘园之下吗?!
十五日,经过栖桐山,游览玉虚观,采摘仙茅煮汤。旧记载,晋代有王长史居住此地。许旌阳成仙后,经过他家,飞白茅数叶,给他说“此茅具备五味,服用可度五世”。于是以他的居所建观,进入萧史洞隐居而去。用剩下的茅草种植在山后,道士偶尔采得,极芳香辛辣,用来煮汤喝,尤其郁烈,移植其他地方,不再有香味,与普通茅草一样。我亲自验证,怀疑自是一种香草。观中有飞茅殿、仙茅碑。南唐中書舍人江文蔚曾为修观、碑。大中祥符年间,再次修缮用纯绿色涂饰,至今颜色鲜艳可摘。魏国张忠献公曾宿此,梦与君主谈论养生,有石刻记载。停宿万安驿。
十六日,停宿新喻县。
十七日,停宿袁州分宜县。
十八日,到达袁州桂林帅。前大理寺卿李浩德远先在此等候,想要讲交承礼,停留三日。停泊在报恩光孝寺。
十九日、二十日、二十一日、二十二日,都停泊在袁州。听说仰山的胜景很久了。距离城虽远,今天特意前往游览。二十五里,先到孚忠庙。建筑的盛况,与祠山张王庙相当。祭祀兄弟二王。不血食,他们是神龙。旧传,二龙昔居仰山中,把此地施给仰山祖师。迁居于此。江湖各郡,都春秋来祭,供奉很严。庙有杨氏称吴时加封司徒的竹册尚存,文称宝大元年。我从前在乡里,得到吴江村寺石幢所记,也以宝大纪年,大概是钱氏有浙江时,或许曾用杨氏正朔。这两个证据很确切。二王灵迹,有感化录一篇,记载很详细,这里略去。桂林迎吏自说,梧州也有此庙。问“为什么?”则说“前帅中书舍人张安国赴任湖南,贼李金方作乱,广西危急,张经过袁州,向二王祈祷,如果西广不被兵祸,当在桂林为神立行庙”云。出庙三十里到仰山,沿山腹,乔松的磴道很危险,岭坡上都是禾田,层层而上到顶,名“梯田”。建寺的祖师——仰山师,事迹具《傅灯录》中,号小释迦。初入山求地,一獭前引,现在有獭经桥。
至谷中,即二龙所居,化为白衣逊其地焉。大仰之名,遂闻天下。二龙故迹,有大池,上有颜渊亭,别有一泓,名“叔季泉”,酌以瀹茗。自小释迦塔后,方竹满山,取以为杖,为世所珍。登寺楼以望,四山各有佳峯。每峯如一莲华之叶,如是数十峯,周遭遶寺,山中目其形胜为莲华盆。晚出山,复入袁州。
译到了谷中,这里是两条龙居住的地方,它们化作白衣人,谦让地退居此地。大仰山的名字,于是闻名天下。两条龙的旧迹,有一个大水池,池上建有颜渊亭,另有一处清澈的水潭,名叫“叔季泉”,取水用来煮茶。从小释迦塔后面开始,满山都是方竹,取来做成手杖,被世人所珍视。登上寺楼眺望,四周的山各有秀丽的山峰。每座山峰都像一片莲花的花瓣,像这样的几十座山峰,环绕着寺庙,山中的人因其地形险要优美,称之为莲华盆。傍晚出山,又进入袁州。
二十四日,发袁州,宿宣风市。
二十五日,宿七里铺。自离宜春,连日大雨,道上淖泥之浆如油,不知何人治道,乃乱寘块石,皆刓面坚滑,舆夫行泥中,则浆深汩没,行石上则不可着脚,跬步艰棘,不胜其劳。
二十六日,宿萍乡县,泊萍实驿。人以此地为楚王得萍实之地,然去大江逺,非是。
二十七日、二十八日,皆泊萍乡。咽痛,缓程以求医。
二十九日,发萍乡,宿里田驿。
三十日,宿潭州醴陵县。数日行江西道中,林薄逼塞,蹊径欹侧,比登一小岭,忽出山,豁然弥望,平芜苍然,别是一川陆,盖已是湖南界矣。县前,渌水桥下,小江本名漉水。比年新作桥,改今名。江色黛绿可爱,流而出于潇湘。驿屋最雄胜,冠江湖间。县出方响鐡工家,比屋琅然。其法,以岁久铛鐡为胜,常以善价买之,甚破碎者,亦入用。
二月一日,宿山阳驿。夹道皆松木,甚茂。大抵,入湖湘,松身皆直如杉,江阙则栢亦峭直,叶如璎珞。二物与吴中逈不同。吴中松多虬干,栢则怪局。
二日,宿储州市。又当舍舆泝江。此地既为舟车更易之冲,客旅之所盘泊,故交易甚伙,敌壮县。
三日,始泛湘江。自此六日,早莫行。倦则少休,不复问地名。湘江岸小山坡陀其来无穷,亦不间断,又皆土山,畧无峯峦秀丽之意,但荒凉相属耳。
七日,宿衡山县。西望岳,山岧嶤半空,湘中山既皆冈阜迤逦,至岳山,乃独雄尊特起,若众山逊其高寒者。
八日,入南岳,半道憩食。夹路古松三十里,至岳市,宿衡岳寺。岳市者,环皆市区,江浙川广诸货之所聚,生人所须皆有。既憧憧往来,则污秽喧杂,盗贼亡命多隐其间,或期会结约于此,官置巡检司焉。
九日,上谒南岳庙。四阿各有角楼,两庑土偶仗卫皆取,则帝所正殿独一神座。监庙与礼直官日上香火,后殿乃与后并处。湖南马氏所植古松满庭,殿后东西北三廊壁画,后宫武洞清所作。绍兴二十五年,火发殿上,烧后廊,壁本不圯,官不时覆护,渐为风雨所壊。帅司亟遣众工模搨,新庙成,用摸本更画,虽不复武氏笔法,然位置意象,十存七八,自“宴乐、优戏、琴奕、图书、弋钓、纫织”,下至“捣练、汲井”,凡宫中四时行乐作务,粲然毕陈,良工运思,苦心有如此者。朶殿又画嫔御“上直、奁香、篝衣”之事,尤为精妍。庙吏常鐍后宫门,非命官盛服,毋得入。前廊及中门所画“文武官班、旌旗戈甲”之属,则常笔也。衡岳寺在前西集贤峰下有善果尊者,铁锡存焉。孟氏有蜀,特来施。此寺藏经,其帘袠,则蜀人户部侍郎欧阳彬所施,织文妙絶。胜业寺在庙前,登御书阁以望岳,晚晴,众山云尽卷,石廪、紫盖、岣嵝诸峰毕见,惟祝融在云气中。岳庙正直紫盖峰下一小山,曰“赤帝峰”。南台寺在瑞应峰上,登山之最近者。胜业寺有隋栢盘局于地,几一畆,甚怪竒。栁子厚《般舟和尚碑》,子厚自书,亦有楷法。余病寒,不能风雨,未登山,遂还。
十日,行舟数里,即再见南岳峰,崛敦可尊而仰。带江别有小山一重,山民幽居点缀,上桃李花方发,望之如临皋道中,卢仝诗“湘江两岸花木深”,至此方有句中意。
十一日,早莫行湘中。
十二日,至衡州。
十三日、十四日,泊衡州。谒石鼓书院,实州治也。始诸郡未命教时,天下有书院四:徂徕、金山、岳麓、石皷山,名也。州地行,冈陇将尽,忽山右一峯起,如大矶浸江中,蒸水自邵阳来,绕其左,潇湘自桂零陵来,绕其右,而皆会于合江亭之前,并为一水,以东去。石皷雄踞要会,大畧如春秋霸主号令诸侯勤王,蒸湘如兄弟国,奔命来会,禀命载书,乃同轨以朝宗,盖其形胜如此。合江亭见韩文公诗。今名缘凈阁,亦取文公诗“绿凈不可唾”之句,退之贬潮阳时盖,自此横絶。取路以入广东,故衡阳之南,皆无诗焉。西廊外石磴缘山,谓之西溪,有洼尊及唐李
译二十四日,从袁州出发,在宣风市住宿。
二十五日,在七里铺住宿。自从离开宜春,接连几天大雨,路上的泥泞像油一样滑腻,不知是谁治理道路,竟然胡乱放置石块,石块表面都被磨得坚硬光滑。轿夫走在泥中,泥浆深没膝盖;走在石上,则无法落脚,每走一步都艰难险阻,劳累不堪。
二十六日,在萍乡县住宿,停泊在萍实驿。人们认为这里是楚王得到萍实的地方,然而这里距离大江很远,并非此地。
二十七日、二十八日,都停泊在萍乡。咽喉疼痛,放慢行程以求医。
二十九日,从萍乡出发,在里田驿住宿。
三十日,在潭州醴陵县住宿。这几天在江西道中行走,丛林草木逼仄堵塞,小路倾斜险峻。等到登上一个小山岭,忽然走出山来,视野豁然开阔,放眼望去,平坦的草地一片苍翠,完全是另一片川陆,原来已经进入湖南地界了。县衙前,渌水桥下,这条小河本名叫漉水。近年新修了桥,改成了现在的名字。江水颜色黛绿可爱,流出后汇入潇湘。驿站的房屋最为雄伟壮丽,在江湖间首屈一指。该县出产方响(一种打击乐器),铁匠家家户户制作,比邻而居,敲击声琅琅作响。其制作方法是,年代久远的镬铁最为上乘,常以高价购买,即使破碎的,也加以利用。
二月一日,在山阳驿住宿。道路两旁都是松树,非常茂盛。大致说来,进入湖湘地区,松树都笔直如杉树,江边则柏树也陡峭笔直,叶子像璎珞一样。这两种植物与吴中地区截然不同。吴中的松树多盘曲虬结,柏树则形态怪异。
二日,在储州市住宿。又要舍弃轿子溯江而上。此地既是舟车转换的枢纽,也是旅客停留聚集的地方,所以交易非常繁多,堪比大县。
三日,开始泛舟湘江。从此六天,早晚都在行进。疲倦了就稍作休息,不再询问地名。湘江岸边,小山坡连绵起伏,绵延不断,也都是土山,完全没有山峰秀丽之意,只是荒凉景象接连不断罢了。
七日,在衡山县住宿。向西眺望衡山,山势高峻耸入半空,湘中的山既然都是冈峦起伏,到了衡山,却独自雄伟尊特地崛起,好像众山都逊色于它的高寒。
八日,进入南岳,在半路休息进食。路边古松绵延三十里,到了岳市,在衡岳寺住宿。岳市,周围都是市场,江浙川广各地的货物都聚集于此,生活所需应有尽有。既然人来人往,就污秽喧闹杂乱,盗贼亡命之徒多隐藏其中,有的在此约定结盟,官府设置了巡检司。
九日,上南岳庙参拜。四阿(四角)各有角楼,两旁的土偶仪仗都取法于帝王,正殿唯独一个神座。监庙与礼直官每天上香火,后殿则与皇后并处。湖南马氏种植的古松布满庭院,殿后东西北三廊的壁画,是后宫武洞清所作。绍兴二十五年,殿上发生火灾,烧毁了后廊,壁画原本没有倒塌,官府不及时覆盖保护,渐渐被风雨毁坏。帅司急忙派遣众多工匠摹拓,新庙建成,用摹本重新绘制,虽然不再具备武氏的笔法,但位置和意象,保留了七八成,从“宴乐、优戏、琴奕、图书、弍钓、纫织”,下到“捣练、汲井”,凡是宫中四季游乐劳作,都鲜明地陈列出来,良工运思,苦心竟达到如此程度。朵殿又画了嫔妃“上直、奁香、篝衣”的事,尤其精致妍丽。庙吏常锁闭后宫门,非命官盛装,不得进入。前廊及中门所画的“文武官班、旌旗戈甲”之类,则是普通的笔法。衡岳寺在前西集贤峰下,有善果尊者,铁锡杖尚存。孟氏占有蜀地时,特意前来布施。此寺藏经,其帘帷,是蜀人户部侍郎欧阳彬所布施,织纹妙绝。胜业寺在庙前,登上御书阁以眺望衡山,傍晚天晴,众山云雾尽卷,石廪、紫盖、岣�嵝诸峰全部显现,只有祝融峰在云气中。岳庙正对着紫盖峰下的一座小山,叫“赤帝峰”。南台寺在瑞应峰上。胜业寺有隋朝柏树盘踞在地,几乎有一亩大,非常怪异奇特。柳子厚《般舟和尚碑》,子厚亲自书写,也有楷书法度。我患寒疾,不能经受风雨,未登山,于是返回。
十日,行舟数里,即又见到南岳峰,高耸敦厚,令人尊敬仰慕。沿江另有一重小山,山民幽居点缀其间,上面桃李花正开,望去如同临皋道中,卢仝诗“湘江两岸花木 deep”,至此方有诗句中的意境。
十一日,早晚在湘中行船。
十二日,到达衡州。
十三日、十四日,停泊在衡州。谒见石鼓书院,实际上是州治所在地。起初各郡未任命教官时,天下有四个书院:徂徕、金山、岳麓、石鼓山,闻名于世。州地行走,冈陇将尽,忽然山右一峰崛起,像大矶浸在江中,蒸水从邵阳来,绕其左侧,潇湘从桂零陵来,绕其右侧,而都汇聚在合江亭之前,并为一水,向东流去。石鼓雄踞要冲,大致如春秋霸主号令诸侯勤王,蒸湘如兄弟之国,奔命来会,禀命载书,于是同轨以朝宗,大概其形胜如此。合江亭见韩文公诗,今名缘净阁,也取文公诗“绿净不可唾”之句,退之贬潮州时,大概从此横渡。取路以入广东,故衡阳之南,都没有诗。西廊外石磴缘山,谓之西溪。
十五日,舍舟从陆,登回鴈峰——郡南一小山也。世传阳鸟不过衡山,至此而回,然闻桂林尚有鴈声。又云“此峰预南岳七十二峰之数”,然相去已逺矣。小憩花药寺。又行二十里,宿。
十六日、十七日,行衡永间,路中皆小丘阜,道径粗恶,非坚墢即乱石砌处。又泥淖,虽好晴旬余,犹未干,跬歩防踬,吏卒呻吟相闻。大抵湘中率不治道。又,逆旅浆家皆不设圊溷,行客苦之。自吴至桂三千里,除水行外,余舟车所通,皆夷坦,无大山,惟此有黄罴岭,极高峻,回复半日方度,与括之冯公,歙之五岭相若。宿大营。
十八日,宿永州祁阳县,始有夷途,役夫至相贺。新出一种板襞迭,数重。每重青白异色,因加人工,为山水云气之屏,市贾甚多。
十九日,发祁阳里,渡浯溪。浯溪者,近山石磵也。喷薄有声,流出江中,上有浯溪桥,临江石崖数壁,纔高寻丈,《中兴颂》在最大一壁碑之上,余石无几,所谓“石崖天齐”者,说者谓或是天然整齐之义。碑傍岩石,皆唐以来名士题名,无间隙。外有小丘曰“峿台”、小亭曰“唐亭”与溪而三是为“三吾”,皆元子之撰也。别有一台,祠次山与颜鲁公。桥上僧舍即漫郎宅,黄鲁直书其榜曰“浯溪禅寺”。又,书“法堂”,字皆﨑侧,不用工。又有陶定书“中宫寺榜”。寺既不葺,诸榜皆委弃壁下。窃计,次山卜隐时,偶见江濵有此丛石,流泉带之,遂定居,景物不出数畆,湘流至崖下尤沈碧,助成胜致焉。打碑卖者,一民家自言为次山后,擅其利。过浯溪,皆荒山,冈阪复重。宿东青驿。始余读《中兴颂》,又闻诸搢绅先生之论,以为元子之文,有春秋法,谓如“天子幸蜀、太子即位于灵武”。书法甚严,又如古者。“盛徳大业,必见于歌颂。若今歌颂大业,非老于文学,其谁宜为”,则不及盛徳,又如“二圣重欢”之语,皆微词见意。夫元子之文,固不为无微意矣。而后来,各人贪作议论,复从旁发明呈露之。鲁直诗至谓“抚军监国太子事,何乃趣取大物为”。又云“臣结春秋二三策,臣甫杜鹃再拜诗。安知臣忠痛至骨,后世但赏琼琚词”。鲁直既倡此论,继作者靡然从之,不复问“歌颂中兴”,但以诋骂肃宗为谈柄。至张安国极矣,曰“楼前下马作竒祟,中兴之功不当罪”,岂有臣子方颂中兴而傍人,遽暴其君之罪,于体安乎?夫颂者,美盛德之形,容以成功告于神明者也。别无他意,非若风雅之有变也。商周,鲁三诗可以概见。今元子乃以笔削之法寓之,声诗婉词,含讥盖之而章,使真有意邪?固已非是。诸公噪其傍又如此,则中兴之碑,乃一罪案,何颂之有?观鲁直“二三策”与“痛至骨”之语,则诚谓元子有讥焉。余以为非是。善恶自有史册,歌颂之体,不当含讥。譬如上寿父母之前,捧觞善颂而已。若父母有阙遗,非奉觞时可及。磨崖颂大业,岂非奉觞时邪?元子既不能无悞而诸人又从傍诋诃之不恕。何异执兵以诟人之父母于其子孙为寿之时者乎?乌得为事体之正?余不佞,题五十六字于溪上,殆欲正君臣父子之大纲与。夫颂诗,形容之本旨,亦不暇为元子及诸词人地也。诗既出,零陵人大以为妄,谓余不合点破渠乡曲古迹。有闽人施一灵者,通判州事,助之噪,独教授王阮南卿是余言。则并指南卿,以为党云。
二十日,行羣山间。时有青石如雕锼者,丛卧道傍,盖入零陵界焉。晚宿永州泊光华馆。郡治在山坡上,山骨多竒石,登新堂及万石亭,皆栁子厚之旧。新堂之后,羣石满地,或卧或立,沼水浸碧,荷乱生石间。万石堂在高坡,乃无一石,恐非其故处。然前望众山,回合如海,登览甚富。子城脚有苍石崖,围一小亭。又有潇湘楼,下临潇水,不葺。
二十二日,渡潇水。即至愚溪,亦一涧泉,泻出江中。官路循溪而上,碧流淙潺,石瀬浅涩,不可杭。春涨时或可,所谓舟行若穷,忽又无际者,必是泛一叶舟耳。溪上愚亭,以祠子厚。路傍有
译十五日,弃船改走陆路,登上回雁峰——这是郡城南面的一座小山。世人传说阳鸟不飞过衡山,到了这里就返回,然而听说桂林还有雁鸣声。又说“此峰属于南岳七十二峰之一”,然而距离衡山已经很远了。在花药寺稍作休息。又走了二十里,住宿。
十六日、十七日,在衡州与永州之间行进,路上都是小丘陵,道路粗糙恶劣,不是坚硬的土块就是乱石铺砌的地方。又有泥泞积水,虽然连续十多天晴朗,仍然没有干透,每走一步都担心跌倒,官吏和士卒的呻吟声此起彼伏。大致湖南地区都不修路。又,旅店和卖浆水的店家都不设厕所,旅客对此感到苦恼。从吴地到桂林三千里,除了水路外,其余舟车通行的地方,都平坦,没有大山,只有这里有黄罴岭,极高峻,迂回半天才翻过,与括州的冯公岭、歙州的五岭相似。住宿在大营。
十八日,住宿在永州祁阳县,开始有了平坦的道路,役夫们甚至互相庆贺。新出现一种板裱迭,有多层。每层青白颜色不同,加上人工修饰,做成山水云气的屏风,市场上卖这种货色的很多。
十九日,从祁阳出发,渡过浯溪。浯溪,是靠近山石的涧水。喷涌有声,流入江中,上面有浯溪桥,临江的石崖有几面,才高几丈,《中兴颂》刻在最大的一面石壁上,其余石头不多,所谓“石崖天齐”,解说的人说或许是天然整齐的意思。石碑旁边的岩石,都是唐代以来名士的题名,没有空隙。外面有小丘叫“峿台”、小亭叫“唐亭”,与浯溪一共三个,都叫“三吾”,都是元结所写的。另有一座台,祭祀元结和颜真卿。桥上的僧舍就是漫郎的住宅,黄庭坚题写匾额叫“浯溪禅寺”。又题写“法堂”,字都歪斜,不用工整。又有陶定题写“中宫寺榜”。寺庙既不修缮,各种匾额都丢弃在墙下。我私下推测,元结选择隐居时,偶然看到江边有这些丛石,流泉环绕,于是定居,景物不出几亩,湘江水流到崖下尤其深碧,助成了胜景。刻碑售卖的人,一家百姓自称是元结的后代,独占其利。过了浯溪,都是荒山,山冈重叠。住宿在东青驿。起初我读《中兴颂》,又听到各位士大夫的议论,认为元结的文章,有春秋笔法,比如“天子幸蜀、太子即位于灵武”,书法很严谨,又如古人所说。“盛德大业,必须见于歌颂。如果现在歌颂大业,不是老于文学的人,谁适合做”,则不及盛德,又如“二圣重欢”的话,都是微词见意。元结的文章,固然不是没有微意。但后来,各人贪作议论,又从旁阐发显露。黄庭坚的诗甚至说“抚军监国太子事,何乃趣取大物体”。又说“臣结春秋二三策,臣甫杜鹃再拜诗,安知臣忠痛至骨,后世但赏琼琏词”。黄庭坚既倡导此论,继作者靡然从之,不再问“歌颂中兴”,只以诋骂肃宗为谈资。到了张安国更甚,说“楼前下马作奇祟,中兴之功不当罪”,哪有臣子正歌颂中兴而旁人,就暴其君之罪,于体统安乎?颂,是美盛德之形,容以成功告于神明的。别无他意,不像风雅之有变。商周,鲁三诗可以概见。现在元结乃以笔削之法寓之,声诗婉词,含蓄讥讽而章显,使真有意邪?固已非是。诸人噪其旁又如此,则中兴之碑,乃一罪案,有什么颂?看黄庭坚“二三策”与“痛至骨”的话,则诚谓元结有讥。我认为不是。善恶自有史册,歌颂之体,不当含讥,譬如上寿父母之前,捧觞善颂而已,若父母有阙遗,非奉觞时可及,磨崖颂大业,岂非奉觞时邪,元结既不能无悞而诸人又从旁诋诃之不恕,何异执兵以诟人之父母于其子孙为之寿之时者乎,乌得为事体之正,余不佞,题五十六字于溪上,欲正君臣父子之大纲与,夫颂诗,形容之本旨,亦不暇为元结及诸词人地也,诗既出,零陵人大以为妄,谓我不合点破渠乡曲古迹,有闽人施一灵者,通判州事助之噪,独教授王阮南卿是我言,则并指南卿,以为党云。
二十日,行走在群山之间。时有青石如雕镂者,丛卧道旁,盖入零陵界焉。晚宿永州光华馆。郡治在山坡上,山石多奇石,登新堂及万石亭,皆柳子厚之旧。新堂之后,群石满地,或卧或立,池水浸碧,荷乱生石间。万石亭在高坡,乃无一石,恐非其故处,然前望众山,回合如海,登览甚美。子城脚有苍石崖,围一小亭,又有潇湘楼,下临潇水,不修。
二十二日,渡潇水。即至愚溪,也是一道涧泉,泻出江中。官路沿着溪流而上,碧流淙淙,石滩浅涩,不可渡。春涨时或可,所谓舟行若穷忽又无际者,必是泛一叶舟耳,溪上愚亭,以祠子厚,路旁有
钴鉧潭。钴鉧,熨斗也。潭状似之,其地如大小石渠、石磵之类,询之皆芜没篁竹中,无能的知其处者。
译钴鉧潭。钴鉧,就是熨斗。潭的形状像熨斗,那地方像大小石渠、石涧之类,打听后得知都荒废淹没在竹林中,没有谁能知道它的具体位置。
二十三日,行山间,宿深溪。桂之门,接牙队例至于此。
二十四日,宿全州,泊至湘馆。
二十五日,入湘山寺。有无量寿佛塔,塔中祖僧之像,号称真身。有所著书十余卷,土人奉之惟谨,亦多灵响之说。出山,遵湘水崖壁行,石磴上清流如箭,境清而丽。佳处名“盘石山”,有泉自洞罅中喷出当道,名“玉髓泉”。
二十六日,入桂林界。有大华表跨官道,榜曰“广南西路”。家人子举头惊咤,以为何为至此也。然自湖南,尽处赤土小山,绵延无已,至湘,山虽佳然,村落蹊,隧犹嫌狭,少夷坦。甫入桂林界,平野豁开,两傍各数里,石峯森峭,罗列左右,如排衙,引而南。同行皆动心骇目,相与指似夸叹。又谓来游之晚。夹道高枫古栁,道涂大逵,如安肃故疆,及燕山外城都会。所有自不凡也。泊大通驿。道上时见鲜血之点凝渍,可恶。意谓“刲羊豕者,舁过所滴”,然亦怪何其多也。忽悟此必食槟榔者所唾。徐究之果然。
二十七日,视经畧安抚使印,自此趋府,二十七里,至安兴县,十七里,入严关两山之间,仅容车马,所以限岭南北。相传,过关即少雪有瘴。二十三里,过秦城。秦筑五岭之戍,疑此地是。
二十八日,至滑石铺,岭中有龙思泉,又曰碧玊泉。小亭对之,张安国题诗曰“烦君净洗南来眼,从此山川胜北州”。即知桂林岩壑必称所闻矣。二十二里至灵川县,秦史禄所穿灵渠在焉。县以此名。六十里至八桂堂,桂林北城外之别圃也。未至八桂二三里间,有小坡横道,高丈余,上有石碑曰“桂岭”。其实非也。桂岭,闻在贺州,名“始安岭”。彼州又有桂岭县。今桂林所治乃零陵地,旧属荆州。比自中原来南者,久不行贺州岭路,但取道于此,故事帅守监司,过岭即有任子恩。纔越此坡,小即沾赏。前帅吕源者,立碑坡下。数年尽朘赏典而碑犹存。泊八桂堂十日。
三月十日,入城交府事。郡治前后万峰环列,与天无际。按桂林自唐以来,山川以竒秀称,韩文公虽不到,然在潮乃熟闻之,故诗有“参天带水,翠羽黄甘”之语,末句乃曰“逺胜登仙去,飞鸾不暇骖”,盖歆艳之如此,故余行纪以“骖鸾”名之,若其风土之详,则有《桂海虞衡志》焉。
译二十三日,在山间行走,投宿于深溪。桂州门户,接应牙队的惯例到此为止。
二十四日,投宿全州,停泊在至湘馆。
二十五日,进入湘山寺。有无量寿佛塔,塔中有祖师的塑像,号称是真身。有他所著的书籍十余卷,当地百姓供奉得非常恭敬,也有很多灵验响应的说法。出山后,沿着湘水的崖壁行走,石阶上清澈的流水如箭般疾速,环境清幽而美丽。佳处名叫“盘石山”,有泉水从洞穴缝隙中喷出挡在路中间,名叫“玉髓泉”。
二十六日,进入桂林地界。有一根巨大的华表横跨官道,匾额上写着“广南西路”。家仆抬头惊讶诧异,以为怎么会到达这里。然而从湖南开始,尽是红色的土地和小山,绵延不断,到了湘江一带,山虽然美好,但村落小路依然显得狭窄,缺少平坦之地。刚进入桂林地界,平原豁然开朗,两旁各数里,石峰森严陡峭,罗列在左右,像排列衙门一样,向南延伸。同行的人都心动目骇,互相指点着夸赞感叹。又说来得太晚了。道路两旁高大的枫树和古老的柳树,宽阔的大道,如同安肃府的旧疆域,以及燕山外城的都会。所有的景物都不平凡。停泊在大通驿。路上时常看见凝固的血点污渍,令人厌恶。心想这一定是宰杀羊猪的人,抬过路时滴落的,但也奇怪怎么这么多。忽然醒悟这一定是吃槟榔的人吐出的。慢慢追究果然如此。
二十七日,查看经略安抚使的印信,从此前往府治,走二十七里,到达安兴县,再走十七里,进入严关两山之间,仅能容纳车马,用来限制岭南和岭北。相传,过了关就少雪而有瘴气。走二十三里,经过秦城。秦国修筑五岭的戍守之地,怀疑此地就是。
二十八日,到达滑石铺,岭中有龙思泉,又叫碧玉泉。小亭对着它,张安国题诗说“烦君净洗南来眼,从此山川胜北洲”。就知道桂林的岩洞山壑必定符合所听说的了。走二十二里到达灵川县,秦朝史禄开凿的灵渠就在这里。县因此得名。走六十里到达八桂堂,这是桂林北城外的一处别苑。未到八桂堂二三里的地方,有小坡横在路中,高一丈多,上面有石碑写着“桂岭”。其实不是。桂岭,听说在贺州,名叫“始安岭”。那个州又有桂岭县。现在桂林所管辖的地方是零陵的地界,旧属荆州。近来从中原向南来的人,很久不走贺州的岭路,只取道这里,所以过去的帅守监司,过了岭就有任子的恩赏。才越过这个坡,稍微就沾赏。前任帅吕源,在坡下立碑。几年后尽数削减赏赐的典制而碑还留存。在八桂堂停泊十日。
三月十日,进入城中交接府中事务。郡治前后万座山峰环绕排列,与天没有边际。考察桂林自唐朝以来,山川以奇秀著称,韩文公虽然没到过,但在潮州已经熟闻其名,所以诗中有“参天带水,翠羽黄甘”的话,末句却说“远胜登仙去,飞鸾不暇骖”,大概羡慕艳羡到如此程度,所以我的行纪用“骖鸾”命名,至于风土人情的详细情况,则有《桂海虞衡志》记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