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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史通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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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 · 史评 · 已译 · 第 1–76 段

史通

作者:刘知几

原序

内篇 六家第一

内篇 二体第二

内篇 载言第三

内篇 本纪第四

内篇 世家第五

内篇 列传第六

内篇 表历第七

内篇 书志第八

内篇 论赞第九

内篇 序例第十

内篇 题目第十一

内篇 断限第十二

内篇 编次第十三

内篇 称谓第十四

内篇 采撰第十五

内篇 载文第十六

内篇 补注第十七

内篇 因习第十八

内篇 邑里第十九

内篇 言语第二十

内篇 浮词第二十一

内篇 叙事第二十二

内篇 品藻第二十三

内篇 直书第二十四

内篇 曲笔第二十五

内篇 鉴识第二十六

内篇 探赜第二十七

内篇 摸拟第二十八

内篇 书事第二十九

内篇 人物第三十

内篇 覈才第三十一

内篇 序传第三十二

内篇 烦省第三十三

内篇 杂述第三十四

内篇 辨职第三十五

内篇 自叙第三十六

外篇 史官建置第一

外篇 古今正史第二

外篇 疑古第三

外篇 惑经第四

外篇 申左第五

外篇 点繁第六

外篇 杂说上第七

外篇 杂说中第八

外篇 杂说下第九

外篇 汉书五行志错误第十

外篇 汉书五行志杂驳第十一

外篇 暗惑第十二

外篇 忤时第十三

原序

长安二年,余以著作佐郎兼修国史,寻迁左史,于门下撰起居注。会转中书舍人,暂停史任,俄兼领其职。今上即位,除著作郎、太子中允、率更令,其兼修史皆如故。又属大驾还京,以留后在东都。无几,驿征入京,专知史事,仍迁秘书少监。自惟历事二主,从宦两京,遍居司籍之曹,久处载言之职。昔马融三入东观,汉代称荣;张华再典史官,晋朝称美。嗟予小子,兼而有之。是用职思其忧,不遑启处。尝以载削余暇,商榷史篇,下笔不休,遂盈筐箧。于是区分类聚,编而次之。

昔汉世诸儒,集论经传,定之于白虎阁,因名曰《白虎通》。予既在史馆而成此书,故便以《史通》为目。且汉求司马迁后,封为史通子,是知史之称通,其来自久。博采众议,爰定兹名。凡为廿卷,列之如左,合若干言。于时岁次庚戌,景龙四年仲春之月也。

内篇 六家第一

译《史通》作者:刘知几 原序 内篇:六家第一 内篇:二体第二 内篇:载言第三 内篇:本纪第四 内篇:世家第五 内篇:列传第六 内篇:表历第七 内篇:书志第八 内篇:论赞第九 内篇:序例第十 内篇:题目第十一 内篇:断限第十二 内篇:编次第十三 内篇:称谓第十四 内篇:采撰第十五 内篇:载文第十六 内篇:补注第十七 内篇:因习第十八 内篇:邑里第十九 内篇:言语第二十 内篇:浮词第二十一 内篇:叙事第二十二 内篇:品藻第二十三 内篇:直书第二十四 内篇:曲笔第二十五 内篇:鉴识第二十六 内篇:探赜第二十七 内篇:摹拟第二十八 内篇:书事第二十九 内篇:人物第三十 内篇:核才第三十一 内篇:序传第三十二 内篇:烦省第三十三 内篇:杂述第三十四 内篇:辨职第三十五 内篇:自叙第三十六 外篇:史官建置第一 外篇:古今正史第二 外篇:疑古第三 外篇:惑经第四 外篇:申左第五 外篇:点繁第六 外篇:杂说上第七 外篇:杂说中第八 外篇:杂说下第九 外篇:《汉书·五行志》错误第十 外篇:《汉书·五行志》杂驳第十一 外篇:暗惑第十二 外篇:忤时第十三 原序 长安二年,我以著作佐郎的身份兼任修国史,不久又升任左史,在门下省撰写起居注。适逢调任中书舍人,暂时停止史官职务,不久又兼领原来的史职。今上即位后,授予我著作郎、太子中允、率更令等职,兼修国史仍照旧。又因大驾回京,我作为留后留在东都。没过多久,朝廷用驿马征召我入京,专门掌管史事,仍升任秘书少监。想到自己先后侍奉两位皇帝,任官于两京,遍任掌管典籍的官署,长期担任撰写史书的职务。过去马融三次进入东观,汉代人以此为荣;张华两次主管史官,晋朝人称道他的美誉。唉,我这个浅陋的人,却兼有这些经历。因此我想到职责所在便忧虑不安,连片刻安居都顾不上。曾经利用编纂删削史料的空闲,讨论考订史书,下笔不停,于是稿本装满了筐箧。于是我把材料分门别类,编排成书。从前汉代的诸位儒生汇集讨论经书和传文,在白虎阁定稿,因而命名为《白虎通》。我既然在史馆任职期间编成了这部书,所以就以《史通》作为书名。况且汉代寻找司马迁的后人,封其为史通子,由此可知以“史通”作为称谓,来源已经很久了。我广泛采纳各家的意见,于是确定了这个书名。全书共二十卷,篇目列在下面,合计若干字。当时是庚戌年,即景龙四年仲春之月。内篇:六家第一

自古帝王编述文籍,《外篇》言之备矣。古往今来,质文递变,诸史之作,不恒厥体。榷而为论,其流有六:一曰《尚书》家,二曰《春秋》家,三曰《左传》家,四曰《国语》家,五曰《史记》家,六曰《汉书》家。今略陈其义,列之于后。《尚书》家者,其先出于太古。《易》曰:“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故知《书》之所起远矣。至孔子观书于周室,得虞、夏、商、周四代之典,乃删其善者,定为《尚书》百篇。孔安国曰:“以其上古之书,谓之《尚书》。”《尚书璇玑钤》曰:“尚者,上也。上天垂文象,布节度,如天行也。”王肃曰:“上所言,下为史所书,故曰《尚书》也。”推此三说,其义不同。盖《书》之所主,本于号令,所以宣王道之正义,发话言于臣下,故其所载,皆典、谟、训、诰、誓、命之文。至如《尧》、《舜》二典,直序人事,《禹贡》一篇,唯言地理,《洪范》总述灾祥,《顾命》都陈丧礼,兹亦为例不纯者也。又有《周书》者,与《尚书》相类,即孔氏刊约百篇之外,凡为七十一章。上自文、武,下终灵、景。甚有明允笃诚,典雅高义;时亦有浅末恒说,滓秽相参,殆似后之好事者所增益也。至若《职方》之言,与《周官》无异;《时训》之说,比《月令》多同。期百王之正书,《五经》之别录者也。自宗周既殒,《书》体遂废,迄乎汉、魏,无能继者。至晋广陵相鲁国孔衍,以为国史所以表言行,昭法式,至于人理常事,不足备列。乃删汉、魏诸史,取其美词典言,足为龟镜者,定以篇第,纂成一家。由是有《汉尚书》、《后汉尚书》、《汉魏尚书》,凡为二十六卷。至隋秘书监太原王劭,又录开皇、仁寿时事,编而次之,以类相从,各为其目,勒成《隋书》八十卷。寻其义例,皆准《尚书》。原夫《尚书》之所记也,若君臣相对,词旨可称,则一时之言,累篇咸载。如言无足纪,语无可述,若此故事,虽有脱略,而观者不以为非。爰逮中叶,文籍大备,必剪截今文,摸拟古法,事非改辙,理涉守株。故舒元所撰《汉》、《魏》等书,不行于代也。若乃帝王无纪,公卿缺传,则年月失序,爵里难详,斯并昔之所忽,而今之所要。如君懋《隋书》,虽欲祖述商、周,宪章虞、夏,观其所述,乃似《孔子家语》、临川《世说》,谓画虎不成,反类犬也。故其书受嗤当代,良有以焉。《春秋》家者,其先出于三代。案《汲冢琐语》太丁时事,且为《夏殷春秋》。孔子曰:“疏记通知远,《书》教也。”“属辞比事,《春秋》之教也。”知《春秋》始作,与《尚书》同时。《琐语》又有《晋春秋》,记献公十七年事。《国语》云:晋羊舌肸习于春秋,悼公使传其太子。《左传》昭二年,晋韩宣子来聘,见《鲁春秋》曰:“周礼尽在鲁矣。”斯则春秋之目,事匪一家。至于隐没无闻者,不可胜载。又案《竹书纪年》,其所纪事皆与《鲁春秋》同。孟子曰:“晋谓之乘,楚谓之梼杌,而鲁谓之春秋,春实一也。”然则乘与纪年、杌,其皆春秋之别名者乎!故《墨子》曰:“吾见百国春秋”,盖皆指此也。逮仲尼之修《春秋》也,乃观周礼之旧法,遵鲁史之遗文;据行事,仍人道;就败以明罚,因兴以立功;假日月而定历数,藉朝聘而正礼乐;微婉其说,志晦其文;为不刊之言,著将来之法,故能弥历千载,而其书独行。又案儒者之说春秋也,以事系日,以日系月;言春以包夏,举秋以兼冬,年有四时,故错举以为所记之名也。苟如是,则晏子、虞卿、吕氏、陆贾其书篇第,本无年月,而亦谓之春秋,盖有异于此者也。至太史公著《史记》,始以天子为本纪,考其宗旨,如法《春秋》。自是为国史者,皆用斯法。然时移世异,体式不同。其所书之事也,皆言罕褒讳,事无黜陟,故马迁所谓整齐故事耳,安得比于《春秋》哉!《左传》家者,其先出于左丘明。孔子既著《春秋》,而丘明受经作传。盖传者,转也,转受经旨,以授后人。或曰传者,传也,所以传示来世。案孔安国注《尚书》,亦谓之传,斯则传者,亦训释之义乎。观《左传》之释经也,言见经文而事详传内,或传无而经有,或经阙而传存。其言简而要,其事详而博,信圣人之才羽翮,而述者之冠冕也。逮孔子云没,经传不作。于时文籍,唯有《战国策》及《太史公书》而已。至晋著作郎鲁国乐资,乃追采二史,撰为《春秋后传》。其书始以周贞王续前传鲁哀公后,至王赧入秦,又以秦文王之继周,终于二世之灭,合成三十卷。当汉代史书,以迁、固为主,而纪传互出,表志相重,于文为烦,颇难周览。

译自古以来帝王编纂撰述文献的情况,《外篇》中已经讲得很完备了。古往今来,质朴与文采反复变化,各种史书的写作体例也不总是相同。概括起来加以评论,史书的流派有六种:第一是《尚书》家,第二是《春秋》家,第三是《左传》家,第四是《国语》家,第五是《史记》家,第六是《汉书》家。现在略述它们的意义,列在下面。《尚书》家,最早出自远古。《易》说:“黄河出现《河图》,洛水出现《洛书》,圣人便取法于它们。”因此可知,《尚书》的起源十分久远。到了孔子在周王室阅览典籍,得到虞、夏、商、周四代的典籍,于是删取其中写得好的部分,编定为《尚书》百篇。孔安国说:“因为这是上古的书,所以称为《尚书》。”《尚书璇玑钤》说:“‘尚’就是上。上天垂示文采和形象,布置节度,如同天体运行一样。”王肃说:“上面所说的话,下面由史官记录,所以称为《尚书》。” 推究这三种说法,它们的含义并不相同。大概《尚书》所记载的主要是号令,用来宣示王道的正义,向臣下发布言语,所以其中记载的都是典、谟、训、诰、誓、命一类的文辞。至于《尧典》《舜典》两篇,直接叙述人的事迹;《禹贡》一篇,只讲地理;《洪范》总括叙述灾异和祥瑞;《顾命》则全部陈述丧葬礼仪。这些也都是体例并不纯一的例子。又有《周书》,与《尚书》相类似,就是孔氏删定约一百篇之外的部分,共七十一章。上起文王、武王,下至灵王、景王。其中很有明白允当、诚实笃厚、典雅高尚的内容;但有时也夹杂浅薄末流的常谈和污秽之语,大概像是后世好事者增补进去的。至于《职方》的说法,与《周官》没有不同;《时训》的说法,与《月令》大多相同。它可以说是百王正史和《五经》别录一类的书。自从宗周灭亡以后,《尚书》的体例便废弃了,直到汉、魏,都没有能够继承它的。到了晋代广陵相、鲁国人孔衍,认为国史是用来表明人物的言行、彰显法式的,至于人情常事,不值得全部备载。于是删取汉、魏诸史,选取其中优美的辞藻和典雅的言论,足以作为借鉴的,确定篇次,编成一家之言。因此有了《汉尚书》《后汉尚书》《汉魏尚书》,共二十六卷。到隋代秘书监、太原人王劭,又记录开皇、仁寿年间的事情,编排次序,使同类相从,各自标明篇目,编成《隋书》八十卷。考察它们的体例,全都以《尚书》为准则。推究《尚书》所记载的内容,如果君臣相对而谈,言辞和旨意值得称道,那么当时的一番话,即使连续有好几篇,也都载录下来。如果言语没有值得记载的,事情没有可以叙述的,像这样的旧事,即使有所删略,读者也不认为不对。到了中叶以后,文献典籍已经非常完备,却一定要删截当今的文章,模仿古代的体例;事情并没有改变方向,义理却涉及拘泥旧法。因此舒元所撰的《汉书》《魏书》等书,不能流行于当世。至于帝王没有本纪,公卿缺少列传,就会使年月失去次序,爵位和乡里难以详考;这些都是过去所忽略的,却是今天所需要的。像君懋的《隋书》,虽然想效法商、周,遵循虞、夏的法则,但看它所记述的内容,竟像《孔子家语》和临川《世说》,可以说是画虎不成,反而像狗了。所以这部书受到当时人的讥笑,确实是有原因的。《春秋》一类的史书,起源于三代。考察《汲冢琐语》,其中记载太丁时的事情,而且称作《夏殷春秋》。孔子说:“疏通记载而通晓远古之事,是《书》的教化;连缀文辞、排列事情,是《春秋》的教化。”由此可知,《春秋》开始创作时,与《尚书》是同时的。《琐语》中又有《晋春秋》,记载晋献公十七年的事情。《国语》说:晋国的羊舌肸学习《春秋》,晋悼公让他传授给太子。《左传》记载昭公二年,晋国韩宣子前来聘问,看见《鲁春秋》说:“周礼全都在鲁国啊!”由此可知,称为《春秋》的书,所记之事并不只出自一家。至于那些失传而不为人知的,更是无法全部记载。又考察《竹书纪年》,它所记的事情都与《鲁春秋》相同。孟子说:“晋国称它为《乘》,楚国称它为《梼杌》,鲁国称它为《春秋》,其实都是记载春季和秋季。”这样看来,《乘》《纪年》《梼杌》,难道都是《春秋》的别名吗?所以《墨子》说:“我见过百国的《春秋》”,大概都指的是这一类书。到了孔仲尼修订《春秋》时,他观察周礼的旧法,遵循鲁国史书的遗文;根据历史事实,仍然合乎人道;借败亡之事来彰明惩罚,因兴盛之事来树立功业;借助日月来确定历法,凭借朝聘来匡正礼乐;使言辞含蓄委婉,使文意隐微深长;写成不可改易的言论,制定传给后世的法则,所以能够流传千年,而唯独这部书一直流行。又考察儒者解释《春秋》的说法:把事情系连在日期上,把日期系连在月份上;说到春季便包括夏季,举出秋季便兼及冬季;一年有四时,所以错杂举出四时,作为所记之书的名称。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晏子、虞卿、吕氏、陆贾的书,篇章本来没有年月,却也称为《春秋》,大概其中另有不同于这种说法的原因。到了太史公撰写《史记》,才开始以天子为本纪的主体。考察它的宗旨,是仿效《春秋》的。此后撰写国史的人,都采用这种方法。然而时代变迁,世道不同,体例也不一样。它所记的事情,大多只是叙述,很少褒扬或避讳;对事情也不作贬斥或升扬。所以马迁所说的不过是整理旧事罢了,怎么能与《春秋》相比呢!《左传》一类的史书,起源于左丘明。孔子写成《春秋》以后,丘明接受经文,撰写传文。所谓“传”,就是传递,把经文的旨意转授给后人。也有人说,“传”就是传示,用来传给后世。考察孔安国注《尚书》,也称为“传”,这样看来,“传”也有训释的意义吗?看《左传》解释经文,有的经文中只见言语,而事情在传文中详尽;有的传文没有,而经文中有;有的经文缺失,而传文保存下来。它的言辞简约而精要,所记事情详尽而广博,实在是圣人才华的羽翼,也是著述者中的冠冕。到了孔子去世以后,便没有人再撰写经传。当时的文献,只有《战国策》和《太史公书》而已。到了晋代著作郎、鲁国人乐资,才追溯采集两部史书,撰成《春秋后传》。这部书起于周贞王,接续此前记载的鲁哀公以后,直到周王赧入秦;又以秦文王继承周朝为起点,终于秦二世灭亡,共三十卷。汉代的史书,以司马迁、班固的著作为主体,而本纪、列传相互重复出现,表、志也彼此重复,文字显得繁琐,很难通览。

至孝献帝,始命荀悦撮其书为编年体,依《左传》著《汉纪》三十篇。自是每代国史,皆有斯作,起自后汉,至于高齐。如张璠、孙盛、干宝、徐广、裴子野、吴均、何之元、王劭等,其所著书,或谓之春秋,或谓之纪,或谓之略,或谓之典,或谓之志。虽名各异,大抵皆依《左传》以为的准焉。《国语》家者,其先亦出于左丘明。既为《春秋内传》,又稽其逸文,纂其别说,分周、鲁、齐、晋、郑、楚、吴、越八国事,起自周穆王,终于鲁悼公,别为《春秋外传国语》,合为二十一篇。其文以方《内传》,或重出而小异。然自古名儒贾逵、王肃、虞翻、韦曜之徒,并申以注释,治其章句,此亦《六经》之流,《三传》之亚也。暨纵横互起,力战争雄,秦兼天下,而著《战国策》。其篇有东西二周、秦、齐、燕、楚、三晋、宋、卫、中山,合十二国,分为三十三卷。夫谓之策者,盖录而不序,故即简以为名。或云,汉代刘向以战国游士为之策谋,因谓之《战国策》。至孔衍,又以《战国策》所书,未为尽善。乃引太史公所记,参其异同,删彼二家,聚为一录,号为《春秋后语》。除二周及宋、卫、中山,其所留者,七国而已。始自秦孝公,终于楚、汉之际,比于《春秋》,亦尽二百三十余年行事。始衍撰《春秋时国语》,复撰《春秋后语》,勒成二书,各为十卷。今行于世者,唯《后语》存焉。按其书《序》云:“虽左氏莫能加”。世人皆尤其不量力,不度德。寻衍之此义,自比于丘明者,当谓《国语》,非《春秋传》也。必方以类聚,岂多嗤乎!当汉氏失驭,英雄角力。司马彪又录其行事,因为《九州春秋》,州为一篇,合为九卷。寻其体统,亦近代之《国语》也。自魏都许、洛,三方鼎峙;晋宅江、淮,四海幅裂。其君虽号同王者,而地实诸侯。所在史官,记其国事,为纪传者则规模班、马,创编年者则议拟荀、袁。于是《史》、《汉》之体大行,而《国语》之风替矣。《史记》家者,其先出于司马迁。自《五经》间行,百家竞列,事迹错糅,前后乖舛。至迁乃鸠集国史,采访家人,上起黄帝,下穷汉武,纪传以统君臣,书表以谱年爵,合百三十卷。因鲁史旧名,目之曰《史记》。自是汉世史官所续,皆以《史记》为名。迄乎东京著书,犹称《汉记》。至梁武帝,又敕其群臣,上至太初,下终齐室,撰成《通史》六百二十卷。其书自秦以上,皆以《史记》为本,而别采他说,以广异闻;至两汉已还,则全录当时纪传,而上下通达,臭味相依;又吴、蜀二主皆入世家,五胡及拓拔氏列于《夷狄传》。大抵其体皆如《史记》,其所为异者,唯无表而已。其后元魏济阴王晖,又著《科录》二百七十卷,其断限亦起自上古,而终于宋年。其编次多依于放《通史》,而取其行事尤相似者,共为一科,故以《科录》为号。皇家显庆中,符玺郎陇西李延寿抄撮近代诸史,南起自宋,终于陈,北始自魏,卒于隋,合一百八十篇,号曰《南北史》。其君臣流别,纪传群分,皆以类相从,各附于本国。凡此诸作,皆《史记》之流也。寻《史记》疆宇辽阔,年月遐长,而分以纪传,散以书表。每论国家一政,而胡、越相悬;叙君臣一时,而参、商是隔。此其为体之失者也。兼其所载,多聚旧记,时采杂言,故使览之者事罕异闻,而语饶重出。此撰录之烦者也。况《通史》以降,芜累尤深,遂使学者宁习本书,而怠窥新录。且撰次无几,而残缺遽多,可谓劳而无功,述者所宜深诫也。《汉书》家者,其先出于班固。马迁撰《史记》,终于今上。自太初已下,阙而不录。班彪因之,演成《后记》,以续前编。至子固,乃断自高祖,尽于王莽,为十二纪、十志、八表、七十列传,勒成一史,目为《汉书》。昔虞、夏之典,商、周之诰,孔氏所撰,皆谓之“书”。夫以“书”为名,亦稽古之伟称。寻其创造,皆准子长,但不为“世家”,改“书”曰“志”而已。自东汉以后,作者相仍,皆袭其名号,无所变革,唯《东观》曰“记”,《三国》曰“志”。然称谓虽别,而体制皆同。历观自古,史之所载也,《尚书》记周事,终秦穆,《春秋》述鲁文,止哀公,《纪年》不逮于魏亡,《史记》唯论于汉始。如《汉书》者,究西都之首末,穷刘氏之废兴,包举一代,撰成一书。言皆精炼,事甚该密,故学者寻讨,易为其功。自尔迄今,无改斯道。于是考兹六家,商榷千载,盖史之流品,亦穷之于此矣。而朴散淳销,时移世异,《尚书》等四家,其体久废,所可祖述者,唯《左氏》及《汉书》二家而已。

译到孝献帝时,才命令荀悦撮取这些史书,编成编年体,依照《左传》撰写《汉纪》三十篇。从此以后,每一代的国史都有这样的著作,从后汉开始,一直到高齐。像张璠、孙盛、干宝、徐广、裴子野、吴均、何之元、王劭等人所撰的书,有的称为《春秋》,有的称为《纪》,有的称为《略》,有的称为《典》,有的称为《志》。虽然名称各不相同,大体都以《左传》作为标准。《国语》一类的史书,起源也出自左丘明。他既撰写了《春秋内传》,又考察其中散佚的文字,汇集另外的说法,分别记载周、鲁、齐、晋、郑、楚、吴、越八国的事情,起于周穆王,终于鲁悼公,另作《春秋外传国语》,共二十一篇。它的文字可以与《内传》相比,有时内容重复而略有不同。但自古以来的名儒贾逵、王肃、虞翻、韦曜之流,都为它申明义理、作注释,整理章句;这也是《六经》一类的著作,是仅次于《三传》的书。等到纵横家交相兴起,各国以武力争夺强权,秦国兼并天下,于是有了《战国策》。书中篇目包括东西二周、秦、齐、燕、楚、三晋、宋、卫、中山,共十二国,分为三十三卷。称为“策”,大概是因为它只是记录而没有编排次序,所以就以简册之名作为书名。也有人说,汉代刘向认为战国游士为各国出谋划策,因此称为《战国策》。到了孔衍,又认为《战国策》所记的内容不够完善,于是引用太史公所记的材料,参校两者的异同,删取两家之书,汇集成一部记录,题为《春秋后语》。除去二周以及宋、卫、中山,保留下来的只有七国。它起于秦孝公,终于楚、汉交替之际,与《春秋》相比,也完整记载了二百三十多年间的事情。孔衍起初撰写《春秋时国语》,后来又撰写《春秋后语》,编成两部书,各十卷。如今流传于世的,只有《后语》保存下来。考察它的《序》说:“即使左氏也不能超过它。”世人都责怪他不自量力,不估量自己的德才。考察孔衍这句话的意思,他把自己比作丘明,应当是说《国语》,而不是说《春秋传》。如果一定要把同类的书相比,难道还会受到这么多讥笑吗?汉代失去驾驭天下的能力以后,群雄角逐争斗。司马彪又记录这些事情,撰成《九州春秋》,每州一篇,共九卷。考察它的体例,也接近后世的《国语》。自从魏国定都许、洛,三方鼎立;晋国据有江、淮地区,天下四分五裂。它们的君主虽然都号称王者,实际上领土只是诸侯的规模。各地的史官记载本国的事情,撰写本纪、列传的,就以班固、司马迁为规模;创作编年史的,就商议仿拟荀悦、袁宏。于是《史记》《汉书》的体例大为流行,而《国语》的风气衰落了。《史记》一类的史书,起源于司马迁。自从《五经》流行于世,各家学说竞相出现,史事彼此杂糅,前后互相矛盾。到了司马迁,才搜集各国史书,采访私人记载,上起黄帝,下至汉武帝,用本纪、列传统摄君臣,用书、表谱列年代和爵位,共一百三十卷。因袭鲁国史书的旧名,把它题作《史记》。从此以后,汉代史官续写的史书,都以《史记》为名。直到东京时期撰写的史书,还称为《汉记》。到了梁武帝,又命令群臣,上起太初,下至齐朝,撰成《通史》六百二十卷。这部书对秦代以前的历史,都以《史记》为依据,同时另行采集其他说法,以扩充不同的见闻;至于两汉以来,则全部抄录当时的本纪、列传,使上下贯通,内容彼此相承;又把吴、蜀两位君主列入世家,把五胡和拓拔氏列入《夷狄传》。大体上它的体例都像《史记》,不同之处只有没有表。此后元魏济阴王晖又撰写《科录》二百七十卷,断限也从上古开始,终于宋代。它的编次大多仿照《通史》,把行事特别相似的人合为一科,所以题名为《科录》。皇家显庆年间,符玺郎、陇西人李延寿抄录撮取近代各史,南朝起自宋,终于陈;北朝起自魏,终于隋,共一百八十篇,题为《南北史》。其中君臣的类别、纪传的分组,都按类别相从,各自附在本国之下。这些著作全都是《史记》一类的史书。考察《史记》,它所记疆域广大,年代久远,却分散在本纪、列传中,又散见于书、表之内。每当论述国家的一项政事,胡地和越地便相隔遥远;叙述同一时期的君臣,参、商二星那样彼此隔绝。这是它体例上的缺点。并且它所记载的内容,大多聚集旧有记载,有时又采录杂说,所以使阅读的人觉得事情少有新奇,言语却有许多重复。这是编撰记录上的烦琐。何况从《通史》以后,芜杂烦累更加严重,于是使学者宁愿学习原来的史书,却懒得查看新的编录。而且编撰没有多少,残缺却很快增多,可以说是费力而没有功效,是著述者应当深切警戒的。《汉书》一类的史书,起源于班固。司马迁撰写《史记》,终于当代天子。太初以后,缺略而没有记录。班彪沿袭它,推演写成《后记》,用来续接前面的编年。到了他的儿子班固,才从汉高祖开始断限,一直到王莽,写成十二纪、十志、八表、七十列传,编成一部史书,题为《汉书》。从前虞、夏的典,商、周的诰,以及孔氏所撰的著作,都称为“书”。以“书”为名,也是考察古事的伟大称谓。考察它的创制,都以司马迁为准,只是不设置“世家”,把“书”改称为“志”而已。东汉以后,作者相继出现,都沿袭这个名称,没有改变,只有《东观》称为“记”,《三国》称为“志”。然而名称虽然不同,体制却完全相同。纵观古代史书所记的内容,《尚书》记载周代的事情,终于秦穆公;《春秋》叙述鲁文公,止于鲁哀公;《纪年》没有记到魏国灭亡;《史记》只论述到汉代开始。像《汉书》这样,探究西都时期的始末,穷尽刘氏王朝的兴衰,包举一代历史,编成一部书。言辞都精炼,事情记载非常完备严密,所以学者查考研习,容易取得成效。从那以后直到今天,没有改变这种方法。于是考察这六类史书,斟酌评议千年以来的情况,史书的流派品类,大概也已经穷尽于此了。然而古朴之风消散,淳厚之俗衰落,时代变迁、世道不同,《尚书》等四类史书的体例早已废弃,能够效法继承的,只有《左氏》和《汉书》两家而已。

内篇 二体第二

三、五之代,书有典、坟,悠哉邈矣,不可得详。自唐、虞以下迄于周,是为《古文尚书》。然世犹淳质,文从简略,求诸备体,固已阙如。既而丘明传《春秋》,子长著《史记》,载笔之体,于斯备矣。后来继作,相与因循,假有改张,变其名目,区城有限,孰能逾此!盖荀悦、张璠,丘明之党也;班固、华峤,子长之流也。惟此二家,各相矜尚,必辨其利害,可得而言之。

夫《春秋》者,系日月而为次,列时岁以相续,中国外夷,同年共世,莫不备载其事,形于目前。理尽一言,语无重出。此其所以为长也。至于贤士贞女,高才俊德,事当冲要者,必盱衡而备言;迹在沉冥者,不枉道而详说。如绛县之老,杞梁之妻,或以酬晋卿而获记,或以对齐君而见录。其有贤如柳惠,仁若颜回,终不得彰其名氏,显其言行。故论其细也,则纤芥无遗;语其粗也,则丘山是弃。此其所以为短也。

《史记》者,纪以包举大端,传以委曲细事,表以谱列年爵,志以总括遗漏,逮于天文、地理、国典、朝章,显隐必该,洪纤靡失。此其所以为长也。若乃同为一事,分在数篇,断续相离,前后屡出,于《高纪》则云语在《项传》,于《项传》则云事具《高纪》。又编次同类,不求年月,后生而擢居首帙,先辈而抑归末章,遂使汉之贾谊将楚屈原同列,鲁之曹沫与燕荆轲并编。此其所以为短也。

考兹胜负,互有得失。而晋世干宝著书,乃盛誉丘明而深抑子长,其义云:能以三十卷之约,括囊二百四十年之事,靡有遗也。寻其此说,可谓劲挺之词乎?

案:春秋时事,入于左氏所书者,盖三分得其一耳。丘明自知其略也,故为《国语》以广之。然《国语》之外,尚多亡逸,安得言其括囊靡遗者哉?向使丘明世为史官,皆仿《左传》也,至于前汉之严君平、郑子真,后汉之郭林宗、黄叔度,晁错、董生之对策,刘向、谷永之上书,斯并德冠人伦,名驰海内,识洞幽显,言穷军国。或以身隐位卑,不预朝政;或以文烦事博,难为次序。皆略而不书,斯则可也。必情有所吝,不加刊削,则汉氏之志传百卷,并列于十二纪中,将恐碎琐多芜,阑单失力者矣。

故班固知其若此,设纪传以区分,使其历然可观,纲纪有别。荀悦厌其迂阔,又依左氏成书,翦裁班史,篇才三十,历代保之,有逾本传。然则班、荀二体,角力争先,欲废其一,固亦难矣。后来作者,不出二途。故晋史有王、虞,而副以《干纪》;《宋书》有徐、沈,而分为裴《略》。各有其美,并行于世。异夫令升之言,唯守一家而已。

内篇 载言第三

古者言为《尚书》,事为《春秋》,左右二史,分尸其职。盖桓、文作霸,纠合同盟,春秋之时,事之大者也,而《尚书》缺纪。秦师败绩,缪公诫誓,《尚书》之中,言之大者也,而《春秋》靡录。此则言、事有别,断可知矣。逮左氏为书,不遵古法,言之与事,同在传中。然而言事相兼,烦省合理,故使读者寻绎不倦,览讽忘疲。

至于《史》、《汉》则不然,凡所包举,务在恢博,文辞之记,繁富为多。

是以贾谊、晁错、董仲舒、东方朔等传,唯止录言,罕逢载事。夫方述一事,得其纪纲,而隔以大篇,分其次序。遂令披阅之者,有所懵然。后史相承,不改其辙,交错纷扰,古今是同。

案迁、固列君臣于纪传,统遗逸于表、志,虽篇名甚广而言无独录。愚谓凡为史者,宜于表志之外,更立一书。若人主之制、册、诰、令,群臣之章、表、移、檄,收之纪传,悉人书部,题为“制册”、“章表书”,以类区别。他皆放此。亦犹志之有“礼乐志”、“刑法志”者也。又诗人之什,自成一家。故风、雅、比、兴,非《三传》所取。自六义不作,文章生焉。若韦孟讽谏之诗,扬雄出师之颂,马卿之书封禅,贾谊之论过秦,诸如此文,皆施纪传。窃谓宜从古诗例,断入书中。亦犹《舜典》列《元首子之歌》,《夏书》包《五子之咏》者也。

夫能使史体如是,庶几《春秋》、《尚书》之道备矣。

昔干宝议撰晋史,以为宜准左丘明,其臣下委曲,仍为谱注。于时议者,莫不宗之。故前史之所未安,后史之所宜革。是用敢同有识,爰立兹篇,庶世之作者,睹其利害。如谓不然,请俟来哲。

内篇 本纪第四

译内篇 二体第二 三皇、五帝的时代,书有《典》《坟》,年代久远,无法详知。自唐、虞以下直到周代,属于《古文尚书》的范围。然而当时世道还淳朴质实,文章简略,要想具备完整的体例,本来就已经做不到了。后来丘明为《春秋》作传,子长撰写《史记》,记载史事的体例到这时才完备。后世继承创作,彼此因循,即使有所改动,也不过改变名称,界限还是有限的,谁能超出这两种体例呢?荀悦、张璠,是丘明一派;班固、华峤,是子长一派。只有这两家各自夸耀所长,必须辨析它们的利弊,才可以论说。《春秋》按日月编排次序,列出时令和年份相互连接;无论中原还是外族,同年同世的事情,没有不完备记载、呈现在眼前的。义理集中在一句话中,言语没有重复出现。这是它的长处。至于贤士、贞女以及才高德俊、事关紧要的人,必定衡量其重要性而详细记载;对于事迹沉没不显的人,则不违背取舍之道而详细叙说。比如绛县老人、杞梁之妻,有的因为回答晋卿而被记载,有的因为回答齐君而被录入。至于贤能如柳下惠、仁厚如颜回的人,最终却不能彰明他们的姓名,显扬他们的言行。所以若论它记得细,连细小的事物也没有遗漏;若论它记得粗略,则高山一样的重大事迹也会被舍弃。这是它的短处。《史记》用本纪概括重大纲要,用列传详尽叙述曲折细节,用表谱列年代和爵位,用志总括遗漏;至于天文、地理、国家典章、朝廷制度,显著和隐微的都加以包括,大事小事没有遗漏。这是它的长处。若是同一件事,分散在数篇之中,首尾彼此隔离,前后多次出现;在《高祖本纪》中说“事情见于《项羽本纪》”,在《项羽本纪》中又说“事情详见《高祖本纪》”。又把同类人物按类别编排,不考虑年月,后出生的反而列在篇首,先辈却压在篇末,于是使汉代的贾谊与楚国的屈原同列,鲁国的曹沫与燕国的荆轲并编。这是它的短处。考察这两种体例的优劣得失,彼此都有所得也都有所失。然而晋代干宝著书,却极力称赞丘明而深深压低子长。他的意思是说:能够用三十卷的简约篇幅,包举二百四十年的事情,没有遗漏。考察他这种说法,难道可以算是刚劲挺拔的言论吗?考察起来,春秋时期的事情,收入左氏所记的,大概只有三分之一。丘明自己知道记载简略,所以撰写《国语》来加以扩充。然而《国语》之外,还有很多散佚的内容,怎么能说他包罗一切、毫无遗漏呢?假如丘明世代担任史官,都仿照《左传》来写,那么前汉的严君平、郑子真,后汉的郭林宗、黄叔度,以及晁错、董生的对策,刘向、谷永的上书,这些人都是德行冠绝人伦、声名驰誉海内、见识洞察幽明、言论穷尽军国大事的人。有的因为自身隐居、地位卑微,没有参与朝政;有的因为文章繁多、事情博杂,难以编排次序。对他们略去而不记载,是可以的。如果只是因为有所吝惜,不肯删削,那么汉代的志、传就会有一百卷,与十二纪并列其中,恐怕会琐碎杂乱、零散失去气势了。所以班固知道会有这种情况,设置本纪、列传来加以区分,使内容清楚可观,纲目体例各有不同。荀悦厌恶它迂曲宽泛,又依照左氏体例成书,删削班固的史书,篇数只有三十篇,历代保存它,反而超过了班固的原传。这样看来,班固、荀悦两种体例彼此较量、争相领先,若想废弃其中一种,本来也是很难的。后来的作者,都没有超出这两条道路。所以晋史有王、虞二家,又以《干纪》作为辅助;《宋书》有徐、沈二家,又分出裴氏《略》。各有各的优点,并行于世。这与令升的说法不同,他只是固守一家而已。内篇 载言第三 古代把言论记作《尚书》,把事情记作《春秋》,由左右二史分别承担这两种职务。桓公、文公建立霸业,纠合诸侯同盟,这是春秋时期的大事,而《尚书》没有记载。秦军战败,秦穆公告诫并发誓,这是《尚书》中的大事,而《春秋》没有记录。由此可明确知道,言论和事情是有区别的。到了左氏撰书,不遵循古代的法则,把言论和事情一同放在传文中。然而言论、事情兼收并载,繁简安排得当,所以使读者寻味不倦,阅读吟诵而忘记疲劳。至于《史记》《汉书》却不是这样,它们所包举的内容,务求广大博杂,因此记载文辞的篇幅繁多而丰富。因此贾谊、晁错、董仲舒、东方朔等人的列传,只停留在记录言论,很少遇到记载事迹的。正要叙述一件事情,刚得到它的纲要,却又被一大篇文字隔开,次序也被分散。于是使翻阅阅读的人感到茫然。后来的史书相继沿袭,不改变这种做法,交错纷乱,古今都是如此。考察司马迁、班固的体例,他们把君臣分别列入本纪、列传,又把遗逸之事统归于表、志,虽然篇名很多,却没有单独收录的部分。我认为,凡是撰写史书的人,应当在表、志之外,另外编立一部书。比如君主的制、册、诰、令,群臣的章、表、移、檄,应从纪传中收集出来,全部收入书部,题作《制册》《章表书》,按类别加以区别。其他各类也照此办理。这也如同志中有《礼乐志》《刑法志》一样。又如诗人的诗篇,本来可以自成一家。所以风、雅、比、兴,不是《三传》所收取的内容。自从六义不再施行,文章便兴盛起来。像韦孟讽谏的诗、扬雄出师的颂、司马相如关于封禅的文章、贾谊的《过秦论》等等,这些文章都被编入纪传。我私下认为,应当依照古代诗篇的例子,截取出来收入书中。这也如同《舜典》列有《元首子之歌》,《夏书》收录《五子之咏》一样。如果能使史书的体例做到这样,那么《春秋》和《尚书》的宗旨大概就完备了。从前干宝建议撰写晋史,认为应当以左丘明为准,对于臣下的详细事迹,仍然编成谱注。当时议论此事的人,没有不推崇他的。因此,前代史书中不妥当的地方,就是后代史书应当改革的地方。所以我冒昧地和有见识的人共同讨论,编成这篇文章,希望后世的作者能够看到其中的利弊。如果认为不是这样,那就请等待后来的贤哲来评判吧。内篇 本纪第四

昔汲冢竹书是曰《纪年》,《吕氏春秋》肇立纪号。盖纪者,纲纪庶品,网罗万物。考篇目之大者,其莫过于此乎?及司马迁之著《史记》也,又列天子行事,以本纪名篇。后世因之,守而勿失。譬夫行夏时之正朔,服孔门之教义者,虽地迁陵谷,时变质文,而此道常行,终莫之能易也。

然迁之以天子为本纪,诸侯为世家,斯诚谠矣。但区域既定,而疆理不分,遂令后之学者罕详其义。案:姬自后稷至于西伯,嬴自伯翳至于庄襄,爵乃诸侯,而名隶本纪。若以西伯、在襄以上,别作周、秦世家,持殷纣以对武王,拔秦始以承周赧,使帝王传授,昭然有别,岂不善乎?必以西北以前,其事简约,别加一目,不足成篇。则伯翳之至庄襄,其书先成一卷,而不共世家等列,辄与本纪同编,此尤可怪也。项羽僣盗而死,未得成君,求之于古,则齐无知、卫州吁之类也。安得讳其名字,呼之曰王者乎?春秋吴、楚僣拟,书如列国。假使羽窃帝名,正可抑同群盗,况其名曰西楚,号止霸王者乎?霸王者,即当时诸侯。诸侯而称本纪,求名责实,再三乖谬。

盖纪之为体,犹《春秋》之经,系日月以成岁时,书君上以显国统。曹武虽曰人臣,实同王者,以未登帝位,国不建元。陈《志》权假汉年,编作《魏纪》,犹两《汉书》首列秦、莽之正朔也。后来作者,宜准于斯。而陆机《晋书》,列纪三祖,直序其事,竟不编年。年既不编,何纪之有?夫位终北面,一概人臣,倘追加大号,止入传限,是以弘嗣《吴史》,不纪孙和,缅求故实,非无往例。

逮伯起之次《魏书》,乃编景穆于本纪,以戾园虚谥,间厕武、昭,欲使百世之中,若为鱼贯。

又纪者,既以编年为主,唯叙天子一人。有大事可书者,则见之于年月,其书事委曲,付之列传。此其义也。如近代述者,魏著作、李安平之徒,其撰《魏》、《齐》二史,于诸帝篇,或杂载臣下,或兼言他事,巨细毕书,洪纤备录。全为传体,有异纪文,迷而不悟,无乃太甚。世之读者,幸为详焉。

内篇 世家第五

自有王者,便置诸侯,列以五等,疏为万国。当周之东迁,王室大坏,于是礼乐征伐自诸侯出。迄乎秦世,分为七雄。司马迁之记诸国也,其编次之体,与本纪不殊。盖欲抑彼诸侯,异乎天子,故假以他称,名为世家。

案:世家之为义也,岂不以开国承家,世代相续?至如陈胜起自群盗,称王六月而死,子孙不嗣,社稷靡闻,无世可传,无家可宅,而以世家为称,岂当然乎?夫史之篇目,皆迁所创,岂以自我作故,而名实无准。

且诸侯、大夫,家国本别。三晋之与田氏,自未为君而前,齿列陪臣,屈身藩后,而前后一统,俱归世家。使君臣相杂,升降失序,何以责季孙之八佾舞庭,管氏之三归反坫?又列号东帝,抗衡西秦,地方千里,高视六国,而没其本号,唯以田完制名,求之人情,孰谓其可?

当汉氏之有天下也,其诸侯与古不同。夫古者诸侯,皆即位建元,专制一国,绵绵瓜瓞,卜世长久。至于汉代则不然。其宗子称王者,皆受制京邑,自同州郡;异姓封侯者,必从宦天朝,不临方域。或传国唯止一身,或袭爵方经数世,虽名班胙土,而礼异人君,必编世家,实同列传。而马迁强加别录,以类相从,虽得画一之宜,讵识随时之义?

盖班《汉》知其若是,厘革前非。至如萧、曹茅土之封,荆、楚葭莩之属,并一概称传,无复世家,事势当然,非矫枉也。自兹已降,年将四百。及魏有中夏,而扬、益不宾,终亦受屈中朝,见称伪主。为史者必题之以纪,则上通帝王;榜之以传,则下同臣妾。梁主敕撰《通史》,定为吴、蜀世家。持彼僣君,比诸列国,去太去甚,其得折冲之规乎!次有子显《齐书》,北编《魏虏》;牛弘《周史》,南记萧詧。考其传体,宜曰世家。但近古著书,通无此称。用使马迁之目,湮没不行;班固之名,相传靡易者矣。

内篇 列传第六

译从前汲冢出土的竹书名叫《纪年》,《吕氏春秋》开始确立以纪为名的体例。所谓“纪”,就是统摄各种事物,包罗万象。考察各类史书的篇目,大概没有比它更重要的了吧?到了司马迁撰写《史记》,又把天子的行事列入书中,以“本纪”命名篇章。后世沿袭这一体例,谨守而不改变。譬如奉行夏代的正朔、遵守孔门的教义,虽然地形会变成丘陵或谷地,时代会改变质朴或文饰的风尚,但这种道理始终流行,最终没有谁能够改变它。然而,司马迁把天子列为本纪、诸侯列为世家,这确实是正确的。只是区域既已划定,却没有分清疆界和统属关系,于是使后来的学者很少能详细理解其中的意义。考察起来,姬姓从后稷到西伯,嬴姓从伯翳到庄襄王,爵位虽然只是诸侯,姓名却列在本纪之中。如果把西伯以及庄襄王以上的人物,另行撰作周、秦世家,用殷纣来对照周武王,用秦始皇来承接周赧王,使帝王的传承清楚地有所区别,难道不好吗?如果认为西伯以前和秦始皇以前的事迹简略,另列一项还不足以成篇,那么伯翳到庄襄王的史书既然已经先成一卷,也不应与世家并列,而应直接同本纪编在一起;这一点尤其奇怪。项羽以僭越和盗取帝位之名起兵,死时还没有成为真正的君主;若从古代寻找类似的人物,他不过是齐国的无知、卫国的州吁一类罢了。怎么能避讳他的名字,称他为王呢?《春秋》记载吴、楚僭越称号时,仍把它们写作列国。即使项羽窃取了帝王的名号,也只应当压低他的地位,把他和群盗同列,何况他的名号是“西楚”,称号也只到“霸王”为止呢?所谓霸王,不过就是当时的诸侯。把诸侯称为本纪,推究名号、核对实际,实在一再违背体例。大体说来,本纪这种体例,就像《春秋》的经文:系连日月来编成岁时,记载君上的事来彰显国家的统绪。曹武帝虽然名义上是臣子,实际上与王者相同,只因没有登上帝位,所以他的国家没有建立年号。陈寿的《三国志》权且借用汉代年号,编作《魏纪》,这就像两部《汉书》开头都列出秦朝和王莽时期的正朔一样。后来的作者,应当以此为准。可是陆机的《晋书》列载三位祖先的纪,直叙他们的事迹,竟然不编年。既然不编年,又怎么能称为“纪”呢?一个人始终处于北面称臣的地位,归根到底就是臣子;即使后来追加尊号,也只能收入列传。因此,弘嗣撰写《吴史》时,不把孙和列入本纪,追考旧例,并不是没有先例可循。到了伯起编次《魏书》时,才把景穆列入本纪,并把他追谥为戾园,夹杂在武帝、昭帝之间,想使百代帝王像鱼贯一样依次排列。而且,本纪既然以编年为主,只叙述天子一人。有重大事件可以记载的,就见于相应的年月;至于事情的详细经过,则交给列传记述。这就是本纪的意义。近代的撰述者,如魏著作、李安平之流,他们编撰《魏》《齐》二史,在各帝的篇章中,有时夹杂记载臣下,有时兼叙其他事情,无论大小全都记载,巨细一概收录。这样完全成了列传的体例,与本纪文字不同,他们却迷惑而不醒悟,未免太过分了。世上的读者,希望能详细辨察这一点。内篇 世家第五 自从有了王者,便设置诸侯,按五等爵位排列,使天下分成众多封国。周朝东迁以后,王室大为衰败,于是礼乐和征伐都出自诸侯。到了秦代,天下分成七个强国。司马迁记载各国时,编排次序的体例与本纪没有不同。他大概是想压低诸侯的地位,使之区别于天子,所以借用另一种称呼,命名为“世家”。考察“世家”这个名称的含义,难道不就是指开创国家、承继家业,世代相传吗?至于陈胜,从群盗中起兵,称王六个月就死了,子孙没有继承,国家也没有留下踪迹,既没有世代可以传承,也没有家业可以安置,却称为“世家”,难道合理吗?史书的篇名都是司马迁创立的,难道因为是自己创立的,就可以使名与实没有准则吗?况且诸侯与大夫,家与国本来就有区别。三晋和田氏,在还没有成为君主以前,都是排列在陪臣之中的,屈身事奉藩国君主;可是前后却一并归入世家。这样使君臣混杂、升降失序,又凭什么责备季孙氏在庭院中舞八佾、管氏把三归台反置于堂下呢?又有人号称东帝,与西秦抗衡,土地方圆千里,傲视六国,司马迁却抹去他的本来名号,只用田完来命名;按人情推求,谁会认为这样可以呢?汉氏拥有天下时,它的诸侯与古代不同。古代的诸侯都能即位建元,专门统治一个国家,世代绵延如瓜蔓相连,并以世代长久为吉兆。到了汉代却不是这样。汉朝宗室中称王的人,都受京城控制,与州郡没有区别;异姓受封为侯的人,必须在朝廷任职,不能治理一方。有的封国只传给一人,有的爵位经过几代才承袭;虽然名义上分列等级、受有土地,但礼制不同于君主,所以应当编入列传,实际上与普通列传相同。然而司马迁强行另立一类加以记录,按类别归并,虽然取得了整齐划一的便利,哪里了解因时制宜的道理呢?班固撰写《汉书》时,大概知道这一点,于是纠正了前代的错误。至于萧何、曹参受封茅土,荆、楚等宗室旁支,也一概称为列传,不再称作世家,这是形势所决定的,并不是矫枉过正。此后将近四百年,到了魏朝拥有中原,而扬州、益州不归顺,最终也被中朝压服,被称为伪主。撰史的人若一定把他们列入本纪,就会上接帝王;若列入列传,就会下同臣妾。梁主敕令编撰《通史》,确定把吴、蜀列为世家。把那些僭越的君主与列国相比,既没有过分抬高,也没有过分贬低,这大概是掌握了调和裁制的原则吧!后来又有子显撰《齐书》,把北方称作《魏虏》;牛弘撰《周史》,南方记作萧詧。考察它们的体例,本来应当称为世家。但近代以来的著书,普遍不再使用这一名称,于是使司马迁所创的篇目逐渐湮没不行,班固所定的名称却一直流传,始终没有改变。内篇 列传第六

夫纪传之兴,肇于《史》、《汉》。盖纪者,编年也;传者,列事也。编年者,历帝王之岁月,犹《春秋》之经;列事者,录人臣之行状,犹《春秋》之传。

《春秋》则传以解经,《史》、《汉》则传以释纪。寻兹例草创,始自子长,而朴略犹存,区分未尽。如项王立传,而以本纪名,非惟羽僣之盗,不可同于天子;且推其序事,皆作传言,求谓之纪,不可得也。或曰:“迁纪五帝、夏、殷,亦皆列事而已。子曾不之怪,何独尤于《项纪》哉?”对曰:不然。夫五帝之与夏、殷也,正朔相承,子孙递及,虽无年可著,纪亦何伤!如项羽者,事起秦余,身终汉始,殊夏氏之后羿,似黄帝之蚩尤。譬诸闰位,容可列纪;方之骈拇,难以成编。且夏、殷之纪,不引他事。夷、齐谏周,实当纣日,而析为列传,不入殷篇。《项纪》则上下同载,君臣交杂,纪名传体,所以成嗤。

夫纪传之不同,犹诗赋之有别,而后来继作,亦多所未详。案范晔《汉书》记后妃六宫,其实传也,而谓之为纪;陈寿《国志》载孙、刘二帝,其实纪也,而呼之曰传。考数家之所作,其未达纪传之情乎?苟上智犹且若斯,则中庸故可知矣。

又传之为体,大抵相同,而著作多方,有时而异。如二人行事,首尾相随,则有一传兼书,包括令尽。若陈馀、张耳合体成篇,陈胜、吴广相参并录是也。

亦有事迹虽寡,名行可崇,寄在他篇,为其标冠。若商山四皓,事列王阳之首;庐江毛义,名在刘平之上是也。

自兹已后,史氏相承,述作虽多,斯道都废。其同于古者,唯有附出而已。

寻附出之为义,攀列传以垂名,若纪季之入齐,颛臾之事鲁,皆附庸自托,得厕于朋流。然世之求名者,咸以附出为小。盖以其因人成事,不足称多故也。窃以书名竹素,岂限详略,但问其事竟如何耳。借如召平、纪信、沮授、陈容,或运一异谋,树一奇节,并能传之不朽,人到于今称之。岂假编名作传,然后播其遗烈也!嗟乎!自班、马以来,获书于国史者多矣。其间则有生无令闻,死无异迹,用使游谈者靡徵其事,讲习者罕记其名,而虚班史传,妄占篇目。若斯人者,可胜纪哉!古人以没而不朽为难,盖为此也。

内篇 表历第七

盖谱之建名,起于周代,表之所作,因谱象形。故桓君山有云:“太史公《三代世表》旁行邪上,并效周谱。”此其证欤?

夫以表为文,用述时事,施彼谱牒,容或可取,载诸史传,未见其宜。何者?

《易》以六爻穷变化,《经》以一字成褒贬,《传》包五始,《诗》含六义。故知文尚简要,语恶烦芜,何必款曲重沓,方称周备。

观马迁《史记》则不然矣。夫天子有本纪,诸侯有世家,公卿以下有列传,至于祖孙昭穆,年月职官,各在其篇,具有其说,用相考核,居然可知。而重列之以表,成其烦费,岂非谬乎?且表次在篇第,编诸卷轴,得之不为益,失之不为损。用使读者莫不先看本纪,越至世家,表在其间,缄而不视,语其无用,可胜道哉!

既而班、《东》二史,各相祖述,迷而不悟,无异逐狂。必曲为铨择,强加引进,则列国年表或可存焉。何者?当春秋、战国之时,天下无主,群雄错峙,各自年表。若申之于表以统其时,则诸国分年,一时尽见。如两汉御历,四海成家,公卿既为臣子,王侯才比郡县,何用表其年数,以别于天子者哉!

又有甚于斯者。异哉,班氏之《人表》也!区别九品,网罗千载,论世则异时,语姓则他族。自可方以类聚,物以群分,使善恶相从,先后为次,何藉而为表乎?且其书上自庖犠,下穷嬴氏,不言汉事,而编入《汉书》,鸠居鹊巢,茑施松上,附生疣赘,不知翦截,何断而为限乎?

至法盛书载中兴,改表为注,名目虽巧,芜累亦多。当晋氏播迁,南据扬、越,魏宗勃起,北雄燕、代,其间诸伪,十有六家,不附正朔,自相君长。崔鸿著表,颇有甄明,比于《史》、《汉》群篇,其要为切者矣。

若诸子小说,编年杂记,如韦昭《洞纪》、陶弘景《帝代年历》,皆因表而作,用成其书。既非国史之流,故存而不述。

内篇 书志第八

译本纪、列传的兴起,开始于《史记》和《汉书》。所谓“纪”,就是编年;所谓“传”,就是分别记载人物事迹。编年,是按照历代帝王的年月记载,犹如《春秋》的经文;列事,是记录臣下的行为事状,犹如《春秋》的传。《春秋》的传是用来解释经文的,《史记》《汉书》的传是用来解释本纪的。考察这种体例草创于司马迁,仍然保留着质朴简略之处,区分也不够完备。比如项王有传,却以本纪命名;这不仅因为项羽是僭越的盗贼,不能与天子相同,而且推究他叙事的次序,全部采用列传的写法,实在无法把它称作本纪。有人说:“司马迁记五帝、夏、殷,也都是分别叙述事迹罢了。您从来不觉得奇怪,为什么偏偏责怪《项羽本纪》呢?”回答说:不是这样。五帝与夏、殷之间,正朔相承,子孙相继;即使没有年代可以记载,列入本纪又有什么妨碍呢?像项羽这样的人,事情起于秦朝余绪,生命终结于汉朝开始之时,就像夏代后羿,也像黄帝时代的蚩尤。把他比作僭越的君位,还可以勉强列入本纪;但把他比作骈拇,就难以编成一篇了。而且,夏、殷的本纪不牵引记载其他事情。夷、齐进谏周武王,实际发生在纣王之时,却另列为传,不收入殷本纪。《项羽本纪》却把上下各方的事情全都记载其中,君臣相互混杂,名为本纪而体例却是列传,所以成为笑柄。本纪与列传的不同,就像诗与赋有所区别一样;但后来继承撰写史书的人,也有很多没有弄清楚。考察范晔《汉书》记载后妃六宫的部分,实际上是列传,却称为本纪;陈寿《国志》记载孙权、刘备两位帝王,实际上是本纪,却称作列传。考察几家所撰写的史书,难道是没有通晓本纪、列传的实质吗?如果连上等才智的人尚且如此,那么中等才智的人就更可想而知了。列传这种体例大体相同,但撰写方式有多种,有时也会有所不同。比如两个人的事迹前后相连,就用一篇传合并记载,把事情全部包括进去;陈馀、张耳合写一篇,陈胜、吴广相互参照并列记载,就是这种情况。也有的人事迹虽然不多,但名声和品行值得尊崇,于是寄附在别人的篇章中,把他们列在篇首作为标举。比如商山四皓的事迹列在王阳传的开头,庐江毛义的名声列在刘平之前,就是这种情况。从此以后,史家相继沿用,著述虽然很多,这种体例却全部废弃了。与古代相同的,只有附带记载一项而已。考察“附出”的意义,就是依附列传以流传姓名。比如纪季入齐、颛臾事奉鲁国,都是以附庸身份寄托自己,得以列入同类人物之中。然而世上追求名声的人,都把附出看作小事,大概是因为借助他人成事,不足以称为功业很多。我私下认为,把名字写在竹简和绢帛上,难道在于篇幅详略吗?只应看他的事迹究竟怎样。比如召平、纪信、沮授、陈容,有的运用了一条奇谋,有的树立了一种奇节,都足以使自己的事迹流传不朽,直到今天人们还称颂他们。难道一定要假借编列篇名、专门作传,然后才能传播他们留下的功烈吗?唉!自从班固、司马迁以来,被写入国史的人很多。其中却有些人生前没有美好的声誉,死后也没有特殊的事迹,使得游谈之士无法考证他们的事情,讲习之人很少记得他们的姓名,却白白占据班固史书中的列传篇目。像这样的人,哪里能够一一记载得完呢?古人认为死后仍能不朽是困难的,大概正是因为这个缘故。内篇 表历第七 谱这种名称的确立,起于周代;表的制作,则是因袭谱的形式。所以桓君山曾说:“太史公的《三代世表》采用横向排列、斜向上行的形式,是仿效周代的谱。”这大概就是证据吧?把表作为文章,用来叙述时代的事情,施用于谱牒之中,或许还可以采用;但把它载入史传,却没有看到这样做的适宜之处。为什么呢?《易》用六爻穷尽变化,《经》用一个字形成褒贬,《传》包举五始,《诗》包含六义。因此可知,文章崇尚简约扼要,语言厌恶繁琐杂乱,何必曲折详尽、重复堆叠,才算周全完备呢?看司马迁的《史记》却不是这样。天子有本纪,诸侯有世家,公卿以下有列传;至于祖孙昭穆、年月职官,各自在相应篇章中,都有明确记载,可以相互考核,情况清楚可知。既然如此,又重复列入表中,使文章更加烦琐浪费,难道不是错误吗?况且表的次序列在篇目之中,编入卷轴,得到它并没有增加什么,缺少它也没有损失什么。因此读者无不先看本纪,看到世家时,表夹杂在其中,便封存起来不看。说它没有用处,哪里说得完呢?后来班固和《东观汉记》两部史书互相承袭,迷惑而不醒悟,与追随狂人没有区别。如果一定要委曲地加以选择,勉强找理由把它收入,那么列国年表或许还可以保存。为什么呢?春秋、战国时期,天下没有共主,群雄错杂对峙,各自有自己的年表。如果用表来统摄那个时代,那么各国的年代可以分开排列,同时全部看见。至于两汉掌管历法,四海都归于一统,公卿已经是臣子,王侯不过相当于郡县长官,哪里还需要列出他们的年数,以便同天子区别呢?还有比这更严重的。班氏的《人表》真是奇怪啊!它区别九品,网罗千年;论述时代则跨越不同时期,谈到姓氏又涉及不同族类。既然可以按类别聚集、按群体区分,使善恶相从、先后有序,又何必借助表的形式呢?况且这部书上起庖犠,下至嬴氏,既不叙述汉代的事情,却编入《汉书》,就像鸠占鹊巢、茑寄生在松树上,附生的瘤赘一样,不知道剪除;到底凭什么划定界限呢?至于法盛的书记载中兴之事,把表改称为注,名称虽然巧妙,繁芜累赘却也很多。晋氏播迁以后,南方占据扬、越;魏氏宗族突然兴起,北方雄据燕、代。在这期间,称为伪国的共有十六家,它们不奉正朔,各自称君长。崔鸿撰写表,颇能加以甄别说明;与《史记》《汉书》的各篇相比,它是其中较为切合要旨的。至于诸子的小说、编年杂记,如韦昭的《洞纪》、陶弘景的《帝代年历》,都是因袭表的形式而撰成,用来完成自己的书。它们既不属于国史一类,所以只保存其名而不加论述。内篇 书志第八

夫刑法、礼乐、风土、山川,求诸文籍,出于《三礼》。及班、马著史,别裁书志。考其所记,多效《礼经》。且纪传之外,有所不尽,只字片文,于斯备录。语其通博,信作者之渊海也。原夫司马迁曰书,班固曰志,蔡邕曰意,华峤曰典,张勃曰录,何法盛曰说。名目虽异,体统不殊。亦犹楚谓之梼杌,晋谓之乘,鲁谓之春秋,其义一也。于其编目,则有前曰《平准》,后云《食货》;古号《河渠》,今称《沟洫》;析《郊祀》为《宗庙》,分《礼乐》为《威仪》;《悬象》出于《天文》,《郡国》生于《地理》。如斯变革,不可胜计,或名非而物是,或小异而大同。但作者爱奇,耻于仍旧,必寻源讨本,其归一揆也。若乃《五行》、《艺文》,班补子长之阙;《百官》、《舆服》,谢拾孟坚之遗。王隐后来,加以《瑞异》;魏收晚进,弘以《释老》。斯则自我作故,出乎胸臆,求诸历代,不过一二者焉。大抵志之为篇,其流十五六家而已。其间则有妄入编次,虚张部帙,而积已久,不悟其非。亦有事应可书,宜别标一题,而古来作者,曾未觉察。今略陈其义,列于下云。(以上《书志序》)夫两曜百星,丽于玄象,非如九州万国,废置无恒。故海田可变,而景纬无易。古之天犹今之天也,今之天即古之天也,必欲刊之国史,施于何代不可也?但《史记》包括所及,区域绵长,故书有《天官》,诸者竟忘其误,榷而为论,未见其宜。班固因循,复以天文作志,志无汉事而隶入《汉书》,寻篇考限,睹其乖越者矣。降及有晋,迄于隋氏,或地止一隅,或年才二世,而彼苍列志,其篇倍多,流宕忘归,不知纪极。方于《汉史》,又孟坚之罪人也。窃以国史所书,宜述当时之事。必为志而论天象也,但载其时彗孛氛祲,薄食晦明,裨灶梓慎之所占,京房、李郃之所候。至如惑退舍,宋公延龄,中台告坼,晋相速祸,星集颍川而贤人聚,月犯少微而处士亡,如斯之类,志之可也。若乃体分濛澒,色著青苍,丹曦素魄之躔次,黄道紫宫之分野,既不预于人事,辄编之于策书,故曰刊之国史,施于何代不可也。其间唯有袁山松、沈约、萧子显、魏收等数家,颇觉其非,不遵旧例。凡所记录,多合事宜。寸有所长,贤于班、马远矣。(以上《天文志》)伏羲已降,文籍始备。逮于战国,其书五车,传之无穷,是曰不朽。夫古之所制,我有何力,而班《汉》定其流别,编为《艺文志》。论其妄载,事等上篇。《续汉》已还,祖述不暇。夫前志已录,而后志仍书,篇目如旧,频烦互出,何异以水济水,谁能饮之者乎?且《汉书》之志天文、艺文也,盖欲广列篇名,示存书体而已。文字既少,披阅易周,故虽乖节文,而未甚秽累。既而后来继述,其流日广。天文则星占、月会、浑图、周髀之流,艺文则四部、《七录》、《中经》、秘阁之辈,莫不各逾三箧,自成一家。史臣所书,宜其辍简。而近世有著《隋书》者,乃广包众作,勒成二志,骋其繁富,百倍前修。非唯循覆车而重轨,亦复加阔眉以半额者矣。但自史之立志,非复一门,其理有不安,多从沿革。唯《艺文》一体,古今是同,详求厥义,未见其可。愚谓凡撰志者,宜除此篇。必不能去,当变其体。近者宋孝王《关东风俗传》亦有《坟籍志》,其所录皆邺下文儒之士,雠校之司。所列书名,唯取当时撰者。习兹楷则,庶免讥嫌。语曰:“虽有丝麻,无弃菅蒯。”于宋生得之矣。(以上《艺文志》)夫灾祥之作,以表吉凶。此理昭昭,不易诬也。然则麒麟斗而日月蚀,鲸鲵死而彗星出,河变应于千年,山崩由于朽壤。又语曰:“太岁在酉,乞浆得酒;太岁在巳,贩妻鬻子。”则知吉凶递代,如盈缩循环,此乃关诸天道,不复系乎人事。且周王决疑,龟焦蓍折,宋皇誓众,竿坏幡亡,枭止凉师之营,鵩集贾生之舍。斯皆妖灾著象,而福禄来钟,愚智不能知,晦明莫之测也。然而古之国史,闻异则书,未必皆审其休咎,详其美恶也。故诸侯相赴,有异不为灾,见于《春秋》,其事非一。洎汉兴,儒者乃考《洪范》以释阴阳。其事也如江璧传于郑客,远应始皇;卧柳植于上林,近符宣帝。门枢白发,元后之祥;桂树黄雀,新都之识谶。举夫一二,良有可称。至于蜚蜮蝝螽,震食崩坼,陨霜雨雹,大水无冰,其所证明,宝皆迂阔。故当春秋之世,其在于鲁也,如有旱雩舛侯,螟螣伤苗之属,是时或秦人归遂,或毛伯赐命,或滕、邾入朝,或晋、楚来聘。皆持此恒事,应彼咎徵,昊穹垂谪,厥罚安在?探赜索隐,其可略诸。

译刑法、礼乐、风土、山川等内容,若从文献典籍中考求,源头出自《三礼》。到了班固、司马迁撰写史书,又另外编裁成书志。考察其中所记载的内容,大多仿效《礼经》。而且本纪、列传之外,还有没有尽行记载的内容,只要片言只字,也都在书志中完备收录。说到它的广博贯通,确实可以称为作者知识的深海。原来司马迁称它为“书”,班固称它为“志”,蔡邕称它为“意”,华峤称它为“典”,张勃称它为“录”,何法盛称它为“说”。名称虽然不同,体例和宗旨却没有不同。这也如同楚国称它为《梼杌》,晋国称它为《乘》,鲁国称它为《春秋》,意义是一样的。至于篇目名称,有的前代称为《平准》,后代称为《食货》;古代称为《河渠》,后来称为《沟洫》;把《郊祀》分成《宗庙》,把《礼乐》分成《威仪》;《悬象》出自《天文》,《郡国》产生于《地理》。像这样的变化,数也数不清,有的是名称不同而事物相同,有的是细节略有差异而总体相同。但作者喜欢求新,耻于沿用旧名,必定要追寻源流、考察根本,归结起来其实是一回事。至于《五行》《艺文》,是班固补充司马迁的缺漏;《百官》《舆服》,是谢氏拾取班孟坚遗留下来的内容。王隐后来又增加《瑞异》,魏收后来扩大为《释老》。这些都是自行创立体例、出于个人胸臆的做法,历代史书中能够找到的,不过一两例罢了。大体说来,志作为篇章,其流传下来的类别不过十五六家而已。其中有些错误地列入编次,虚夸地增加篇帙,积累已久,竟没有察觉其错误。也有些事情本应记载,应该另立一个题目,但自古以来的作者却从未察觉。现在略述其中的道理,列在下面。(以上《书志序》) 太阳、月亮和众多星辰,附丽于玄妙的天象,并不像九州万国那样会不断废置变更。因此,海田可以变迁,而日月星辰的运行不会改变。古代的天就是今天的天,今天的天也就是古代的天;如果一定要把它编入国史,那么施用于哪一个朝代不可以呢?只是《史记》所包括的范围很广,地域绵延很长,所以设置了《天官》一篇;后来诸者竟然忘记了它的错误,便把它专门编成论述,这没有看到其中的适宜之处。班固沿袭旧例,又把天文编成志;志中并没有汉代的事情,却隶属于《汉书》。考察篇章和界限,就能看出它的乖谬。到了晋代,一直到隋氏,有的地域只占一隅,有的年代才经历两代,却把苍天列为志,篇数反而多出一倍,流荡失去归宿,不知道止境。与《汉史》相比,这又是给班孟坚增加罪过了。我私下认为,国史所记,应当叙述当时的事情。如果一定要设置志来论述天象,也只应记载当时出现的彗星、孛星、氛气、灾异,以及日食、月食、晦暗、光明等现象,记载裨灶、梓慎所作的占验,以及京房、李郃所作的观测。至于惑星退舍、宋公延龄、中台星告示崩裂、晋国宰相招致祸患、群星聚集在颍川而贤人汇聚、月亮侵犯少微而处士死亡之类,才可以记入志中。至于天体的形状分布于濛澒之中,颜色呈现青苍,太阳和月亮运行的次序,黄道和紫宫所属的分野,这些既然与人事没有关系,却一概编入史册,所以说:即使把它刊载在国史中,施用于哪一个朝代不可以呢?其中只有袁山松、沈约、萧子显、魏收等几家,颇能察觉这种做法不对,没有遵循旧例。他们所记录的内容,大多符合实际事情。即使只有一点长处,也远胜于班固、司马迁了。(以上《天文志》) 伏羲以后,文献典籍才开始完备。到了战国,书籍多到能装满五车,流传下去没有穷尽,这就叫作不朽。古代制定的制度,我有什么力量可以改变呢?可是班固撰写《汉书》时,却确定了书籍的流别,编成《艺文志》。论说它妄加收载,其性质与上文所说的情况相同。《续汉书》以后,撰述者只顾承袭前人,还来不及有所创立。前代的志已经记载过了,后代的志仍然重复记录;篇目依旧,繁复的内容反复出现,这与用水来补充水有什么区别,谁能喝得下呢?况且,《汉书》设置《天文志》《艺文志》,大概只是想广泛列出篇名,表示书籍体例的存在罢了。文字既少,翻阅容易周遍,所以即使不合文章体制,也还不至于十分繁杂。后来继续撰述这类志书,流弊日益扩大。《天文志》有星占、月会、浑图、周髀一类,《艺文志》有四部、《七录》《中经》、秘阁一类,无不超过三箧,各自成为一家之学。史臣所写的志书,当然应该停止增写了。可是近世有人撰写《隋书》,竟广泛包罗各种著作,编成两志,放纵地追求繁富,比前代的撰述多出百倍。这不仅是沿着前车覆辙又重走一遍,也像是把眉毛加宽到半边额头了。只是自从史书设置志以后,志的门类已经不止一种,其中道理有不妥之处,大多是沿袭旧制造成的。唯独《艺文志》这一体,古今都相同,详细推求它的意义,却看不出有什么可取之处。我认为,凡是撰写志书,都应该删去这一篇。如果实在不能删去,就应当改变它的体例。近来宋孝王所写的《关东风俗传》也有《坟籍志》,其中所记录的都是邺下的文士和掌管校勘书籍的官署。它所列的书名,只选取当时撰写的书。遵循这种规范,大概可以避免讥议和嫌疑。古语说:“即使有丝麻,也不要丢弃菅草和蒯草。” 宋孝王在这方面做到了。(以上是《艺文志》) 灾异和祥瑞的发生,是用来显示吉凶的。这一道理明白清楚,不容易欺骗世人。既然如此,那么麒麟相斗而日月发生蚀变,鲸鲵死亡而彗星出现,黄河发生变化应验于千年之后,山崩则由于土壤腐朽。又有话说:“太岁在酉年,讨浆却能得到酒;太岁在巳年,贩卖妻子、卖掉儿女。”由此可知,吉凶交替变换,就像盈亏循环一样,这乃是与天道相关,不再取决于人的作为。况且周王决疑时,龟甲烧焦、蓍草折断;宋皇誓师时,旗杆折坏、旗帜毁亡;枭鸟停在凉师的军营,鵩鸟聚集在贾谊的住宅。这些都是妖异灾变显现出的征象,然而福禄却随之到来,愚人和智者都不能预知,阴暗和光明也没有人能够测度。不过,古代的国史听到异事就记载下来,未必都能审察它们是福是祸,详尽说明它们是美是恶。所以诸侯互相赴告时,有异象也不称为灾害,这种事见于《春秋》的不止一处。到了汉朝兴起,儒者才考察《洪范》来解释阴阳。那些事例,例如江中玉璧传到郑国宾客手中,远远应验了始皇之事;卧柳栽植在上林苑,近近应验了宣帝之事。门枢生白发,是元后的祥兆;桂树上出现黄雀,是新都的识谶。举出一两件来,确实有值得称道的。至于飞蜮、蝝螽,地震、日食、山崩地裂,降霜、下雨、落雹,大水而没有冰,其中所作的证明,宝皆迂阔。因而在春秋时代,鲁国发生旱灾、雩祭失常、螟螣伤害禾苗之类的事情时,有时秦人归还遂地,有时毛伯赐予命服,有时滕、邾入朝,有时晋、楚前来聘问。它们都拿这些寻常事情来应合那些灾异征兆,说是上天降下责罚,那么这种惩罚究竟在哪里呢?探究幽深隐微之处,难道可以略过不论吗?

且史之记载,难以周悉。近者宋氏,年唯五纪,地只江、淮,书满百篇,号为繁富。作者犹广之以《拾遣》,加之以《语录》。况彼《春秋》之所记也,二百四十年行事,夷夏之国尽书,而《经传集解》卷才三十。则知其言所略。盖亦多矣。而汉代儒者,罗灾眚于二百年外,讨符会于三十卷中,安知事有不应于人失其事?何得苟有变而必知其兆者哉!若乃采前文而改易其说,谓王札子之作乱,在彼成年;夏徵舒之构逆,当夫昭代;楚严作霸,荆国始僣称王;高宗谅阴,亳都实生桑谷。晋悼临国,六卿专政,以君事臣;鲁僖末年,三桓世官,杀嫡立庶。斯皆不凭章句,直取胸怀,或以前为后,以虚为实。移的就箭,曲取相谐;掩耳盗钟,自云无觉。讵知后生可畏,来者难诬者邪!又品藻群流,题目庶类,谓莒为大国,菽为强草,鹙著青色,负蠜非中国之虫,鸲鹆为夷狄之鸟。如斯诡妄,不可殚论。而班固就加纂次,曾靡铨择,因以五行编而为志,不亦惑乎?且每有叙一灾,推一怪,董、京之说,前后相反;向、歆之解,父子不同。遂乃双载其文,两存厥理。言无准的,事益烦费,岂所谓撮其机要,收彼菁华者哉!自汉中兴已还,迄于宋、齐、其间司马彪、藏荣绪、沈约、萧子显相承载笔,竞志五行。虽未能尽善,而大较多实。何者?如彪之徒,皆自以名惭汉儒,才劣班史,凡所辩论,务守常途。既动遵绳墨,故理绝河汉。兼以古书从略,求徵应者难该;近史尚繁,考祥符者易洽。此昔人所以言有乖越,后进所以事反精审也。然则天道辽远,裨灶焉知?日蚀不常,文伯所对。至如梓慎之占星象,赵达之明风角,单飏识魏祚于黄龙,董养徵晋乱于苍鸟,斯皆肇彰先觉,取验将来,言必有中,语无虚发。苟志之竹帛,其谁曰不然。若乃前事已往,后来追证,课彼虚说,成此游词,多见其老生常谈,徒烦翰墨者矣。子曰:“盖有不知而作之者,我无是也。”又曰:“君子于其所不知,盖阙如也。”又曰:“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呜呼!世之作者,其鉴之哉!谈何容易,驷不及舌,无为强著一书,受嗤千载也。(以上《五行志》)或以为天文、艺文,虽非《汉书》所宜取,而可广闻见,难为删削也。对曰:苟事非其限,而越理成书,自可触类而长,于何不录?又有要于此者,今可得而言焉。夫圆首方足,含灵受气,吉凶形于相貌,贵贱彰于骨法,生人之所欲知也。四支六府,痾瘵所缠,苟详其孔穴,则砭灼无误,此养生之尤急也。且身名并列,亲疏自明,岂可近昧形骸,而远求辰象!既天文有志,何不为《人形志》乎?茫茫九州,言语各异,大汉輶轩之使,译导而通,足以验风俗之不同,示皇威之广被。且事当炎运,尤相关涉,《尔雅》释物,非无往例。既艺文有志,何不为《方言志》乎?但班固缀孙卿之词,以序《刑法》;探孟轲之语,用裁《食货》,《五行》出刘向《洪范》,《艺文》取刘歆《七略》,因人成事,其目遂多。至若许负《相经》、扬雄《方言》,并当时所重,见传流俗。若加以二志,幸有其书,何独舍诸?深所未晓。历观众史,诸志列名,或前略而后详,或古无而今有。虽递补所阙,各自以为工,榷而论之,皆未得其最。盖可以为志者,其道有三焉:一曰《都邑志》,二曰《氏族志》,三曰《方物志》。何者?京邑翼翼,四方是则。千门万户,兆庶仰其威神;虎踞龙蹯,帝王表其尊极。兼复土阶卑室,好约者所以安人;阿房、未央,穷奢者由其败国。此则其恶可以诫世,其善可以劝后者也。且宫阙制度,朝廷轨仪,前王所为,后王取则。故齐府肇建,颂魏都以立宫;代国初迁,写吴京而树阙。故知经始之义,卜揆之功,经百王而不易,无一日而可废也。至如两汉之都咸、洛,晋、宋之宅金陵,魏徙伊、瀍,齐居漳、滏,隋氏二世,分置两都,此并规模宏远,名号非一。凡为国史者,宜各撰《都邑志》,列于《舆服》之上。金石、草木、缟纻、丝枲之流,鸟兽、虫鱼、齿革、羽毛之类,或百蛮攸税,或万国是供,《夏书》则编于《禹贡》,《周书》则托于《王会》。亦有图形九牧之鼎,列状四荒之经。观之者擅其博闻,学之者骋其多识。自汉氏拓境,无国不宾,则有筇竹传节,蒟酱流味,大宛献其善马,条支致其巨雀。爰及魏、晋,迄于周、隋,咸迹遐迩来王,任土作贡。异物归于计吏,奇名显于职方。凡为国史者,宜各撰《方物志》,列于《食货》之首。帝王苗裔,公侯子孙,余庆所钟,百世无绝。能言吾祖,郯子见师于孔公;不议其先,籍谈取诮于姬后。故周撰《世本》,式辨诸宗;楚置三闾,实掌王族。

译况且史书的记载,很难做到周全详尽。近来的宋氏,年代只有五十年,地域不过江、淮之间,所写的书却满一百篇,号称繁富。作者还用《拾遗》来增广它,用《语录》来补充它。何况《春秋》所记载的,是二百四十年的事情,夷狄和华夏各国都记录在内,而《经传集解》总共才三十卷。由此可知,其中言辞省略的地方一定很多。可是汉代儒者却把灾异罗列到二百年之外,在三十卷中寻找符应,怎么知道有些事情没有应验在人事上,只是人们遗漏了相关事实呢?怎么能一有变异,就一定知道它的征兆呢?至于摘取前人的文章而改换其说法,说王札子作乱是在他成年之时,夏徵舒谋反是在昭王时代,楚严成为霸主、荆国才开始僭越称王,高宗居丧守制时,亳都确实生出了桑树和谷树;晋悼公临朝执政时,六卿专权,以臣下的身份行君主之事;鲁僖公末年,三桓世代掌官,杀嫡子而立庶子。这些说法都不依据经文义理,只凭自己的臆想,有的把前面的事说成后面的,有的把虚假的当成真实的。它们是移动箭靶来迁就箭矢,曲意求取相合;又像捂住耳朵偷钟,自称没有听见。难道不知道后生可畏,后世的人是难以欺骗的吗?又对各种事物品评高下,给各类事物加以命名,说莒是大国,菽是强健的草,鹙鸟显现青色,负蠜不是中原的虫,鸲鹆是夷狄的鸟。像这样荒诞妄说,无法一一说尽。可是班固却把它们加以编纂排列,竟然没有丝毫选择,因而按照五行编成《五行志》,这不也是糊涂吗?而且每当叙述一件灾异、推究一个怪异现象时,董仲舒、京房的说法前后相反;向长、刘歆的解释,父子之间也不相同。于是竟把两种文章都收载下来,把两种道理都保存着。言论没有确定的标准,事情反而更加繁杂耗费,这难道就是所谓摘取关键、收集精华吗?自汉朝中兴以后,直到宋、齐之间,这期间司马彪、臧荣绪、沈约、萧子显相继执笔写史,争相撰写《五行志》。他们虽然不能说尽善尽美,但大体上多有事实根据。为什么呢?像司马彪这些人,都自认为名声比不上汉代儒者,才华也低于班固、班昭所写的史书,所以凡是进行辩论,都努力遵守通常的途径。既然动辄遵循规矩,所以道理不至于荒诞无稽。再加上古书从简略,寻求灾异应验的事情难以周全;近代史书还比较繁密,考察祥瑞符应的事情就容易完备。这就是前人所说的言论有偏差,而后来的作者所做的事情反而更加精审的原因。然而天道遥远,裨灶怎么能知道?日食并不常有,这是文伯所作的回答。至于梓慎能够占验星象,赵达精通风角之术,单飏从黄龙预知魏的国运,董养从苍鸟征验晋将发生动乱,这些都是最先显露、使先知者觉察的征兆,能够取验于将来,说话必有应验,言语没有虚发。如果把这些记载在竹帛上,谁能说它们不对呢?至于前事已经过去,后来再追寻证据,考核那些虚妄的言说,构成这些游荡无实的言辞,大多只是老生常谈,白白劳费笔墨罢了。孔子说:“大概有一种人,是自己不知道却强作解说,我没有这样做。”又说:“君子对于自己不知道的事情,大概应当空缺不说。”又说:“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这才是智慧。”唉!世上的作者,应当以此为鉴啊!说起来容易,话一出口就追不回来,不要勉强写成一部书,留下千年的讥笑。(以上是《五行志》) 有人认为,《天文志》《艺文志》虽然不是《汉书》所应当取用的内容,但可以扩展见闻,难以删削。回答说:如果事情不在它的范围内,却越过义理而写成书,自然可以由此类推、不断扩充,那么还有什么不能收录的呢?另外还有一个重要的问题,现在可以说出来。凡是圆头方足、具有灵性、承受天地之气的人,吉凶显现在相貌上,贵贱表现在骨相上,这是活着的人所想知道的。四肢六腑被疾病缠绕,如果详细了解它们的孔穴,那么针刺和灸治就不会有错误,这是养生中最紧要的事情。况且人的身体和名分并列,亲疏自然明白,怎么可以对近在眼前的形体反而昏昧不明,却到遥远之处去寻求星辰征象呢?既然《天文志》可以设置,为什么不设置《人形志》呢?茫茫九州,各地语言不同,大汉的輶轩之使通过翻译和引导使彼此沟通,足以验证风俗的不同,显示皇威广泛施及各地。况且事情处在炎运时代,尤其相互关联;《尔雅》解释万物,也不是没有先例。既然《艺文志》可以设置,为什么不设置《方言志》呢?只是班固缀合荀卿的言辞来编写《刑法志》,探取孟轲的话来裁定《食货志》;《五行志》出自刘向的《洪范》,《艺文志》取自刘歆的《七略》,借助他人成就自己的事业,于是篇目就更多了。至于许负的《相经》、扬雄的《方言》,都是当时所看重、流传于世俗的著作。如果再增加这两志,幸好已有这样的书,为什么偏偏舍弃它们呢?实在令人不明白。遍观各代史书,其中各志所列的篇名,有的前代简略而后代详尽,有的古代没有而今天有。虽然不断补充所缺,各自都认为做得精巧,但综合考察评论,仍然没有达到最恰当的程度。大概可以设置为志的内容,有三类:第一是《都邑志》,第二是《氏族志》,第三是《方物志》。为什么呢?京城巍峨壮丽,是四方取法的对象。千门万户,亿万百姓仰望它的威严神圣;形势如虎踞龙盘,帝王用它显示最尊贵的地位。况且土阶卑室,是崇尚俭约者用来使人民安定的;阿房宫、未央宫,则是极尽奢侈者导致国家败亡的原因。这些事情中,坏的可以用来警诫后世,好的可以用来勉励后代。况且宫殿的制度、朝廷的规仪,前代君王所作,后代君王都取来作为准则。因此,齐国府第开始营建时,歌颂魏都来建立宫殿;代国最初迁都时,仿写吴国京城来建造宫阙。所以可知,筹划创建都城的意义、占卜选择都城的功效,经历百代而不改变,一日也不可废弃。至于两汉的都城咸阳、洛阳,晋、宋建都金陵,魏迁都于伊水、瀍水之间,齐居于漳水、滏水之间,隋氏两代分置两都,这些都规模宏大深远,名称不止一个。凡是撰写国史的,都应各自编写《都邑志》,列在《舆服志》之前。金石、草木、缟纻、丝枲一类,鸟兽、虫鱼、齿革、羽毛之类,有的是百蛮所缴纳的赋税,有的是万国所供奉的物品;《夏书》把它们编在《禹贡》中,《周书》则把它们寄托在《王会》中。又有在九牧之鼎上绘出形状的,有在记载四方荒远地区的典籍中列出形状的。观览它的人可以专擅博闻,学习它的人可以扩充见识。自汉氏拓展疆域以来,没有哪个国家不来宾服,于是有筇竹传来作为符节,蒟酱流传其滋味,大宛进献良马,条支送来巨大的鸟。直到魏、晋,直到周、隋,都留下远近各地前来朝贡、依据土地物产进贡的记录。奇异物产归入计吏的记载,奇特名称显现在职方官的文书中。凡是撰写国史的,都应各自编写《方物志》,列在《食货志》之前。帝王的后裔、公侯的子孙,承受祖先余下的福庆,百世不断绝。能够谈论自己的祖先,郯子曾得到孔公的尊敬;不谈论自己的先祖,籍谈便受到姬姓后人的讥笑。所以周代撰写《世本》,用来辨明各个宗族;楚国设置三闾大夫,实际掌管王族事务。

逮于晚叶,谱学尤烦。用之于官,可以品藻士庶;施之于国,可以甄别华夷。自刘、曹受命,雍、豫为宅,世胄相承,子孙蕃衍。及永嘉东渡,流寓扬、越;代氏南迁,革夷从夏。于是中朝江左,南北混淆;华壤边民,虏汉相杂。隋有天下,文轨大同;江外、山东,人物殷凑。其间高门素族,非复一家;郡正州都,世掌其任。凡为国史者,宜各撰《氏族志》,列于《百官》之下。盖自都邑以降,氏族而往,实为志者所宜先,而诸史竟无其录。如休文《宋籍》,广以《符瑞》;伯起《魏篇》,加之《释老》。徒以不急为务,曾何足云。惟此数条,粗加商略,得失利害,从可知矣。庶乎后来作者,择其善而行之。或问曰:子以都邑、氏族、方物宜各纂次,以志名编。夫史之有志,多凭旧说,苟世无其录,则阙而不编,此都邑之流所以不果列志也。对曰:案帝王建国,本无恒所,作者记事,亦在相时。远则汉有《三辅典》,近则隋有《东都记》。于南则有宋《南徐州记》、《晋宫阙名》,于北则有《洛阳伽蓝记》、《邺都故事》。盖都邑之事,尽在是矣。谱牒之作,盛于中古。汉有赵岐《三辅决录》,晋有挚虞《族姓记》。江左有两王《百家谱》,中原有《方思格》。盖氏族之事,尽在事矣。自沈莹著《监海水土》,周处撰《阳羡风土》,厥类众多,谅非一族。是以《地理》为书,陆澄集而难尽;《水经》加注,郦元编而不穷。盖方物之事,尽在是矣。凡此诸书,代不乏作,必聚而为志,奚患无文?譬夫涉海求鱼,登山采木,至于鳞介修短,柯条巨细,盖在择之而已。苟为鱼人、匠者,何虑山海之贫罄哉?(以上杂志)

内篇 论赞第九

《春秋左氏传》每有发论,假君子以称之。二《传》云公羊子、穀梁子,《史记》云太史公。既而班固曰赞,荀悦曰论,《东观》曰序,谢承曰诠,陈寿曰评,王隐曰议,何法盛曰述,常璩曰撰,刘昺曰奏,袁宏、裴子野自显姓名,皇甫谧、葛洪列其所号。史官所撰,通称史臣。其名万殊,其义一揆。必取便于时者,则总归论赞焉。

夫论者,所以辩疑惑,释凝滞。若愚智共了,固无俟商榷。丘明“君子曰”

者,其义实在于斯。司马迁始限以篇终,各书一论。必理有非要,则强生其文,史论之烦,实萌于此。夫拟《春秋》成史,持论尤宜阔略。其有本无疑事,辄设论以裁之,此皆私徇笔端,苟衒文彩,嘉辞美句,寄诸简册,岂知史书之大体,载削之指归者哉?必寻其得失,考其异同,子长淡泊无味,承祚懦缓不切,贤才间出,隔世同科。孟坚辞惟温雅,理多惬当。其尤美者,有典诰之风,翩翩奕奕,良可咏也。仲豫义理虽长,失在繁富。自兹以降,流宕忘返,大抵皆华多于实,理少于文,鼓其雄辞,夸其俪事。必择其善者,则干宝、范晔、裴子野是其最也,沈约、臧荣绪、萧子显抑其次也,孙安国都无足采,习凿齿时有可观。若袁彦伯之务饰玄言,谢灵运之虚张高论,玉卮无当,曾何足云!王劭志在简直,言兼鄙野,苟得其理,遂忘其文。观过知仁,斯之谓矣。大唐修《晋书》,作者皆当代词人,远弃史、班,近宗徐、庾。夫以饰彼轻薄之句,而编为史籍之文,无异加粉黛于壮夫,服绮纨于高士者矣。

史之有论也,盖欲事无重出,文省可知。如太史公曰:观张良貌如美妇人;项羽重瞳,岂舜苗裔。此则别加他语,以补书中,所谓事无重出者也。又如班固赞曰:石建之浣衣,君子非之;杨王孙裸葬,贤于秦始皇远矣。此则片言如约,而诸义甚备,所谓文省可知者也。及后来赞语之作,多录纪传之言,其有所异,唯加文饰而已。至于甚者,则天子操行,具诸纪末,继以论曰,接武前修,纪论不殊,徒为再列。

马迁《自序传》后,历写诸篇,各叙其意。既而班固变为诗体,号之曰述。

范晔改彼述名,呼之以赞。寻述赞为例,篇有一章,事多者则约之使少,理寡者则张之令大,名实多爽,详略不同。且欲观人之善恶,史之褒贬,盖无假于此也。

然固之总述,合在一篇,使其条贯有序,历然可阅。蔚宗《后书》,实同班氏,乃各附本事,书于卷末,篇目相离,断绝失次。而后生作者,不悟其非,如萧、李、南、北《齐史》,大唐新修《晋史》,皆依范《书》误本,篇终有赞。

夫每卷立论,其烦已多,而嗣论以赞,为黩弥甚。亦犹文士制碑,序终而续以铭曰;释氏演法,义尽而宣以偈言。苟撰史若斯,难以议夫简要者矣。

至若与夺乖宜,是非失中,如班固之深排贾谊,范晔之虚美隗嚣,陈寿谓诸葛不逮管、萧,魏收称尔朱可方伊、霍,或言伤其实,或拟非其伦。必备加击难,则五车难尽。故略陈梗概,一言以蔽之。

内篇 序例第十

译到了后世,谱牒之学尤其繁杂。把它用于官府,可以品评士人和庶民;施行于国家,可以辨别华夏与夷狄。自从刘氏、曹氏受命建立政权,以雍州、豫州为居地,世代相承的贵族后裔,子孙不断繁衍。到永嘉年间向东渡迁,流寓于扬州、越地;代氏向南迁徙,改变夷俗而遵从华夏。于是中朝和江左,南北混杂;华夏地区和边地百姓,虏人与汉人相互杂处。隋朝统一天下,文书制度和车轨制度都归于一统;江外、山东,人物众多聚集。其间高门和世代士族,不再各自属于单独的一家;郡正、州都等官职,世代掌管其职任。凡是撰写国史的,都应各自编写《氏族志》,列在《百官志》之下。大概从《都邑志》以下,到《氏族志》为止,确实都是撰写志书所应当优先编写的内容,可是各代史书竟然都没有记录。像休文的《宋籍》,却广泛增入《符瑞》;伯起的《魏篇》,又增加《释老》。只是把不急迫的事当作要务,这有什么值得说的呢?我只对这几项略加考察评论,得失利害也就可以由此知道了。希望后来的作者,选择其中好的来实行。有人问:您认为《都邑志》《氏族志》《方物志》应当分别编纂,作为志书的篇名。史书中的志,大多凭借旧有的说法,如果世上没有相关记载,就空缺而不编,这就是有关都邑的内容最终没有列为志的原因。回答说:考察帝王建立国家,本来没有固定的地方;作者记载事情,也在于根据时势。远的有汉代的《三辅典》,近的有隋代的《东都记》。南方有宋代的《南徐州记》《晋宫阙名》,北方有《洛阳伽蓝记》《邺都故事》。大概都邑的事情,全都在这些书里了。谱牒的撰作,在中古时期很兴盛。汉代有赵岐的《三辅决录》,晋代有挚虞的《族姓记》。江左有两位王氏所作的《百家谱》,中原有《方思格》。大概氏族的事情,全都在事这部书里了。自从沈莹撰写《临海水土》,周处撰写《阳羡风土》,同类著作很多,当然不只一家。因此,《地理》一类的书,陆澄搜集也难以穷尽;《水经》增加注释,郦道元编写也不能穷尽。大概方物的事情,全都在这些书里了。凡是这些书,各代都不缺少撰作者,只要把它们汇聚编成志书,还担心没有材料吗?譬如渡海寻找鱼,登山采伐木材,至于鳞介的长短、树枝的粗细,大概只在于选择它们罢了。如果是捕鱼的人、做木工的人,又何必担心山海中的物产会枯竭呢?(以上是《杂志》) 内篇 论赞第九 《春秋左氏传》每当有所发论,便借“君子”的名义来称说它。《公羊传》《穀梁传》称为公羊子、穀梁子,《史记》称为太史公。后来班固称为“赞”,荀悦称为“论”,《东观汉记》称为“序”,谢承称为“诠”,陈寿称为“评”,王隐称为“议”,何法盛称为“述”,常璩称为“撰”,刘昺称为“奏”;袁宏、裴子野直接显出自己的姓名,皇甫谧、葛洪则列出自己的名号。史官所撰写的文字,通常统称为史臣之论。名称虽然千差万别,意义却是一致的。如果一定要选取当时方便通用的名称,就总归称作“论赞”。所谓“论”,是用来辨明疑惑、解释凝滞的。如果愚人和智者都已经明白,本来就不需要商量评议。左丘明所说的“君子曰”,其意义实际上就在这里。司马迁开始把论限定在每篇末尾,每篇各写一论。如果道理本来并不重要,也硬要写出一段文章,史论的繁琐,实际上就是从这里萌发的。既然是仿效《春秋》来编成史书,持论尤其应当宽简概括。对于本来没有疑问的事情,动辄设置一篇论来裁断,这些都是任凭个人在笔端徇私,只求炫耀文采,把美好的辞藻、华丽的句子寄托在简册上,哪里知道史书的大体和删削取舍的要旨呢?如果考察其中的得失、比较其中的异同,司马迁的文字淡泊无味,陈寿的文字软弱迟缓而不切实;贤才间或出现,隔代却处于同一水平。班固的文辞只是温和雅正,道理大多恰当。他最美的地方,有典诰的风格,文采翩翩,气韵盛美,实在值得吟咏。荀悦的义理虽然长处较多,缺点在于繁多富丽。自此以后,文风放纵而不知回头,大体上都是华丽多于实质,道理少于文采,鼓动雄辩的辞藻,夸饰对偶的文事。如果一定要选择其中好的,干宝、范晔、裴子野是最出色的,沈约、臧荣绪、萧子显稍次一等;孙安国全无值得采录之处,习凿齿有时还可观。至于袁彦伯专门修饰玄虚的言论,谢灵运虚张高深的议论,就像玉杯没有底一样,有什么值得说的呢?王劭以简明直率为宗旨,言辞兼有鄙俗粗野的一面;如果得到了其中的道理,便把文辞忘掉了。从过失中观察,便可以知道仁德,说的就是这种情形。唐朝修撰《晋书》,作者都是当代的文人,远远抛弃司马迁、班固,近来只宗法徐陵、庾信。用修饰轻薄的句子,把它编成史籍的文章,无异于给壮士施加粉黛,给高士穿上绮罗衣服。史书设置论,大概是想使事情不重复出现,文字省略却能使人知道全意。比如太史公说:张良的相貌像美貌的妇人;项羽有重瞳,难道是舜的后代吗?这就是另外增加一些话,用来补充书中的内容,所谓事情不重复出现。又如班固的赞说:石建亲自洗衣,君子认为他不对;杨王孙裸体下葬,比秦始皇贤明得多。这是用简约的片言,而各种意义都很完备,所谓文字省略却能使人知道全意。到了后来创作赞语,大多抄录本纪、列传中的话,其中有所不同的,只是增加文饰罢了。至于更严重的,天子的操行已经详细写在本纪末尾,接着又写“论曰”,沿袭前人的做法,使本纪和论说没有区别,只是再次罗列而已。在司马迁《自序传》之后,他逐篇写下各篇文字,分别叙述自己的用意。后来班固改成诗歌体,称为“述”。范晔又改变了“述”这个名称,称之为“赞”。考察“述”“赞”的体例,每篇只有一章;事情多的,就约略写得少些,义理少的,就铺张写得大些,名称和实际往往不相称,详略也不一致。而且要想观察人物的善恶、史书的褒贬,大概没有必要借助这种文字。然而班固总括性的“述”合在一篇之中,使条理贯通而有次序,清楚明白,容易阅读。范蔚宗的《后汉书》实际上同班氏一样,却把每篇分别附在本来记载的事情之后,写在卷末,篇目彼此分离,割裂而失去次序。后来的作者没有觉察这种错误,像萧、李所撰的南、北《齐史》以及大唐新修的《晋史》,都依照范氏《后汉书》的错误版本,在篇末设置赞语。每卷设置一篇论,繁琐已经很多;接着又用赞来承接论,烦琐就更加严重了。这也如同文士撰写碑文,序写完了又接着说“铭曰”;释氏宣讲佛法,义理说尽了又用偈语来宣说。如果撰写史书也这样做,就很难谈得上简明扼要了。至于褒贬取舍不合适,是非判断失去中正,如班固极力排斥贾谊,范晔虚意赞美隗嚣,陈寿说诸葛亮比不上管仲、萧何,魏收称说尔朱氏可以与伊尹、霍光相比;有的言论损害了事实,有的比拟不合其类。如果一一加以驳斥诘难,即使装满五车的竹简也说不完。所以这里只略略陈述大概,用一句话来概括它。内篇 序例第十

孔安国有云:《序》者,所以叙作者之意也。窃以《书》列典谟,《诗》含比兴,若不先叙其意,难以曲得其情。故每篇有序,敷畅厥义。降逮《史》、《汉》,以记事为宗,至于表志杂传,亦时复立序。文兼史体,状若子书,然可与诰誓相参,风雅齐列矣。

迨华峤《后汉》,多同班氏。如《刘平》、《江革》等传,其《序》先言孝道,次述毛义养亲。此则《前汉?王贡传》体,其篇以四皓为始也。峤言辞简质,叙致温雅,味其宗旨,亦孟坚之亚欤?

爰洎范晔,始革其流,遗弃史才,矜衒文彩。后来所作,他皆若斯。如是迁、固之道忽诸,微婉之风替矣。若乃《后妃》、《列女》、《文苑》、《儒林》,凡此之流,范氏莫不列序。夫前史所有,而我书独无,世之作者,以为耻愧。故上自《晋》、《宋》,下及《陈》、《隋》,每书必序,课成其数。盖为史之道,以古传今,古既有之,今何为者?滥觞笔迹,容或可观;累屋重架,无乃太甚。

譬夫方朔始为《客难》,续以《宾戏》、《解嘲》;枚乘首唱《七发》,加以《七章》、《七辩》。音辞虽异,旨趣皆同。此乃读者所厌闻,老生之恒说也。

夫史之有例,犹国之有法。国无法,则上下靡定;史无例,则是非莫准。昔夫子修经,始发凡例;左氏立传,显其区域。科条一辨,彪炳可观。降及战国,迄乎有晋,年逾五百,史不乏才,虽其体屡变,而斯文终绝。唯令升先觉,远述丘明,重立凡例,勒成《晋纪》。邓、孙已下,遂蹑其踪。史便中兴,于斯为盛。

若沈《宋》之志序,萧《齐》之序录,虽皆以序为名,其实例也。必定其臧否,征其善恶,干宝、范晔,理切而多功,邓粲、道鸾,词烦而寡要,子显虽文伤蹇踬,而义甚优长。斯一二家,皆序例之美者。

夫事不师古,匪说攸闻,苟模楷曩贤,理非可讳。而魏收作例,全取蔚宗,贪天之功以为己力,异夫范依叔骏,班习子长。攘袂公行,不陷穿窬之罪也?

盖凡例既立,当与纪传相符。案皇朝《晋书》例云:“凡天子庙号,唯书于卷末。”依检孝武崩后,竟不言庙曰烈宗。又案百药《齐书》例云:“人有本行字者,今并书其名。”依检如高慎、斛律光之徒,多所仍旧,谓之仲密、明月。

此并非言之难,行之难也。又《晋》、《齐》史例皆云:“坤道卑柔,中宫不可为纪,今编同列传,以戒牝鸡之晨。”窃惟录皇后者,既为传体,自不可加以纪名。二史之以后为传,虽云允惬,而解释非理,成其偶中。所谓画蛇而加以足,反失杯中之酒也。

至于题目失据,褒贬多违,斯并散在诸篇,此可得而略矣。

内篇 题目第十一

译孔安国曾说:“序”,是用来叙述作者意旨的。《尚书》列有典、谟,《诗经》包含比、兴,如果不先叙述它们的意旨,就难以曲折地领会其中的情感。所以每篇都有序,用来铺陈阐明其中的意义。到了《史记》《汉书》,以记载事情为根本,至于表、志、杂传,也时常另立序文。文章兼有史书体例,形状像诸子之书,却可以同诰、誓相参照,与风、雅并列。到了华峤的《后汉书》,大多沿袭班固的体例。例如《刘平传》《江革传》等篇,其序先说孝道,接着叙述毛义奉养双亲。这就是《前汉?王贡传》的体例,那篇传记以四皓开头。华峤的文辞简洁质朴,叙事情致温雅,体会他的宗旨,也可以说是仅次于孟坚吧?到了范晔,才开始改变这种流弊,抛弃史才而夸耀文采。他以后所作的文章,也都如此。这样一来,司马迁、班固的传统忽然被置之不顾,含蓄委婉的文风也衰落了。至于《后妃传》《列女传》《文苑传》《儒林传》,凡是这些类别,范氏无不为它们列出序例。前代史书都有,而唯独我的书没有,世上的作者便以此为羞愧。所以从上面的《晋书》《宋书》,到下面的《陈书》《隋书》,每部史书都一定撰写序例,务求把数量凑齐。大概作史的原则,是用古代传给今人;古代既然已有,今天为什么还要再作呢?开头沿用前人笔迹,或许还可以看;层层叠加、重复架设,岂不是太过分了吗?比如东方朔开始写《客难》,后来又有《宾戏》《解嘲》;枚乘首先创作《七发》,又增加了《七章》《七辩》。声音文辞虽然不同,旨趣却完全相同。这是读者所厌闻的,也是老学究惯常的说法。史书有体例,就像国家有法律。国家没有法律,上下便无法确定秩序;史书没有体例,是非便没有准则。从前孔子修订经书,首先创立通例;左丘明为经书作传,明确划定了范围。条目一经辨明,便鲜明可观。到了战国,直到有晋,五百多年间,史家并不缺乏人才,虽然体例屡有变化,但这种传统始终断绝了。只有令升首先觉察到这一点,远承丘明,重新确立通例,编成《晋纪》。邓粲、孙盛以下的人,于是都沿袭他的踪迹。史学因此得以复兴,在这时最为盛大。至于沈约《宋书》的志序、萧子显《齐书》的序录,虽然都以“序”为名,实际上都是序例。它们一定判定是非,考察善恶;干宝、范晔,义理切实而功力深厚;邓粲、道鸾,文辞繁多而要旨很少;萧子显虽然文辞有些艰涩不顺,但义理却很优长。这一两家,都是序例中写得好的。作事如果不师法古人,便没有什么可说的;如果效法前代贤人,义理上并不应当避讳。可是魏收作序例,完全取自蔚宗,却把上天的功劳贪来当作自己的力量,这和范晔依仿叔骏、班固学习子长不同。这样挽起袖子公然行窃,难道不陷入穿窬之罪吗?凡例一旦确立,就应当同纪传相符合。考察皇朝《晋书》的凡例说:“凡是天子的庙号,只在卷末书写。”但按此检查,孝武帝死后,竟没有说其庙号为烈宗。又考察百药《齐书》的凡例说:“人物有本来的行字,现在一概写他的名。”但按此检查,像高慎、斛律光这一类人,多数仍沿用旧称,称作仲密、明月。这些事情并不是说起来难,而是实行起来难。《晋史》《齐史》的凡例又都说:“坤道卑下柔顺,中宫不可列入本纪,现在编入列传,以警戒牝鸡司晨。”我私下认为,记载皇后的既然采用传体,本来就不能再加上“纪”的名称。这两部史书把皇后列为传,虽然可以说恰当,但所作解释并不合乎道理,只是偶然得中罢了。这正是所谓画蛇添足,反而失去了杯中的酒。至于篇名失当、褒贬多有违背的地方,散见于各篇之中,这里可以略过不谈了。内篇 题目第十一

上古之书,有三坟、五典、八索、九丘,其次有《春秋》、《尚书》、梼杌、志、乘。自汉已下,其流渐繁,大抵史名多以书、记、纪、略为主。后生祖述,各从所好,沿革相因,循环递习。盖区域有限,莫逾于此焉。

至孙盛有《魏氏春秋》,孔衍有《汉魏尚书》,陈寿、王劭曰志,何之元、刘璠曰典。此又好奇厌俗,习旧捐新,虽得稽古之宜,未达从时之义。

榷而论之,其编年月者谓之纪,列纪、传者谓之书,取顺于时,斯为最也。

夫名以定体,为实之宾,苟失其途,有乖至理。案吕、陆二氏,各著一书,唯次篇章,不系时月。此乃子书杂记,而皆号曰春秋。鱼豢、姚察著魏、梁二史,巨细毕载,芜累甚多,而俱榜之以略,考名责实,奚其爽欤!

若乃史传杂篇,区分类聚,随事立号,谅无恒规。如马迁撰皇后传,而以外戚命章。案外戚凭皇后以得名,犹宗室因天子而显称,若编皇后而曰外戚传,则书天子而曰宗室纪,可乎?班固撰《人表》,以古今为目。寻其所载也,皆自秦而往,非汉之事,古诚有之,今则安在?子长《史记》别创八书,孟坚既以汉为书,不可更标书号,改书为志,义在互文。而何氏《中兴》,易志为记,此则贵于革旧,未见其能取新。

夫战争方殷,雄雌未决,则有不奉正朔,自相君长。必国史为传,宜别立科条。至如陈、项诸雄,寄编汉籍;董、袁群贼,附列《魏志》。既同臣子之例,孰辨彼此之殊?唯《东观》以平林、下江诸人列为载记。顾后来作者,莫之遵效。

逮《新晋》,始以十六国主持,载记表名,可谓择善而行,巧于师古者矣。

观夫旧史列传,题卷靡恒。文少者则具出姓名,若司马相如、东方朔是也。

字烦者唯书姓氏,若毋将、盖、郑、诸葛传是也。必人多而姓同者,则结定其数,若二袁、四张、二公孙传是也。如此标格,足为详审。

至范晔举例,始全录姓名,历短行于卷中,丛细字于标外,其子孙附出者,注于祖先之下,乃类俗之文案孔目、药草经方,烦碎之至,孰过于此?窃以《周易》六爻,义存象内;《春秋》万国,事具《传》中。读者研寻,篇中自晓,何必开帙解带,便令昭然满目也。

自兹已降,多师蔚宗。魏收因之,则又甚矣。其有魏世邻国编于魏史者,于其人姓名之上,又列之以邦域,申之以职官,至如江东帝主,则云僣晋司马叡、岛夷刘裕;河西酋长,则云私署凉州牧张寔、私署凉王李暠。此皆篇中所具,又于卷首具列。必如收意,使其撰两《汉书》、《三国志》,题诸盗贼传,亦当云僣西楚霸王项羽、伪宁朔王隗嚣。自余陈涉、张步、刘璋、袁术,其位号皆一二具言,无所不尽者也。

盖法令滋章,古人所慎。若范、魏之裁篇目,可谓滋章之甚者乎?苟忘彼大体,好兹小数,难与议夫“婉而成章”,“一字以为褒贬”者矣。

内篇 断限第十二

译上古的书有《三坟》《五典》《八索》《九丘》,其次有《春秋》《尚书》以及《梼杌》《志》《乘》。从汉代以后,这类书逐渐增多,大体上史书的名称多以“书”“记”“纪”“略”为主。后来的作者承袭前人,各自按照爱好取名,沿袭和变革相互因循,循环反复地沿用。大概名称的范围有限,也没有超出这些的了。到了孙盛,有《魏氏春秋》;孔衍有《汉魏尚书》;陈寿、王劭的著作称“志”;何之元、刘璠的著作称“典”。这又是喜好奇异、厌弃平常,沿袭旧名而抛弃新名;虽然得到了考察古制的适宜,却没有通晓顺应时代的道理。概括地说,编排年月、按年代记事的称为“纪”;排列本纪、列传的称为“书”;名称顺应时代,这样才是最恰当的。名称是用来确定体例的,是事实的外在称谓;如果失去正确的途径,就违背了根本的道理。考察吕氏、陆氏两人,各自著有一部书,只编排篇章,不联系时月。这本来是诸子书中的杂记,却都称作《春秋》,不是很奇怪吗?鱼豢、姚察撰写魏、梁两部史书,大小事情全都记载,繁芜累赘很多,却都把它们题作“略”;考察名称、责求事实,怎么会没有差错呢?至于史传中的杂篇,区分门类、按事物归类,随事立名,确实没有固定的规矩。例如司马迁撰写皇后传,却以“外戚”命名篇章。考察“外戚”是凭借皇后而得名的,就像宗室因天子而显贵得称;如果编写皇后传却称为《外戚传》,那么记载天子却称为《宗室纪》,可以吗?班固撰写《人表》,以“古今”为篇目。考察其中所记,都是从秦代以前开始的,并不是汉代的事情;古代确实有这些人,今天又在哪里呢?子长《史记》另创八书,孟坚既然把汉代的史书称为“书”,就不能再标作“书”号,于是改“书”为“志”,其中的意义在于互相参照。可是何氏《中兴书》又把“志”改为“记”,这只是看重革除旧名,并没有看出他能采用新义。战争正激烈、胜负尚未决定时,便有人不奉行正朔,各自称君称长。对于这种人,国史作传时应当另立条目。至于陈胜、项籍等群雄,寄列在汉代史籍中;董卓、袁术等群贼,则附列在《魏志》中。既然都采用臣子的体例,谁来辨别其中彼此的不同呢?只有《东观汉记》把平林、下江等人列为载记。可是后来的作者,没有人遵循效法。到了《新晋书》,才开始把十六国的君主列为载记,以载记作为篇名,可以说是择取善法而实行、善于师法古人的了。看那些旧史的列传,题写卷名没有固定规则。文字较少的,就完整写出姓名,例如司马相如、东方朔就是这样。姓名字数繁多的,只写姓氏,例如毋将、盖、郑、诸葛等传就是这样。如果人数多而且姓氏相同,就合并确定人数,例如《二袁传》《四张传》《二公孙传》就是这样。这样的标示格式,足以称为详细审慎。到了范晔列举体例,才开始把姓名全部写出,把短小的行款写在卷中,把密集细小的字排在标题之外;子孙附带列出的,就注在祖先名下。这简直像俗世的文书、案牍和药草经方一样,琐碎烦杂到了极点,还有什么能超过它呢?我私下认为,《周易》六爻的意义存在于卦象之中;《春秋》记载万国的事,事情都具备在《左传》中。读者深入寻究,篇中自然就能明白,何必打开书帙、解开书带,便让一切明明白白地布满眼前呢?从此以后,大多师法蔚宗。魏收沿袭这一做法,就更加过分了。那些魏代的邻国被编入魏史的,在人物姓名上面,又列出所属邦域,再注明职官;至于江东的帝王,就称作“僣晋司马叡”“岛夷刘裕”;河西的酋长,就称作“私署凉州牧张寔”“私署凉王李暠”。这些内容篇中都已经具备,却又在卷首全部列出。如果按照魏收的意思,让他编写两部《汉书》和《三国志》,题作《盗贼传》,也应当称“僣西楚霸王项羽”“伪宁朔王隗嚣”。其余如陈涉、张步、刘璋、袁术,他们的职位称号都要一一说明,没有什么不写尽的了。大概法令越制定越繁密,是古人所谨慎防止的。像范晔、魏收这样裁定篇目,可以说是把条文增饰得太过分了吧?如果忘记史书的大体,只喜欢这些琐碎的计较,就很难同他讨论所谓“文辞委婉而成章法”和“用一个字来表示褒贬”的道理了。内篇 断限第十二

夫书之立约,其来尚矣。如尼父之定《虞书》也,以舜为始,而云“粤若稽古帝尧”;丘明之传鲁史也,以隐为先,而云“惠公元妃孟子”。此皆正其疆里,开其首端。因有沿革,遂相交互,事势当然,非为滥轶也。过此已往,可谓狂简不知所裁者焉。

夫子曰:“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若《汉书》之立表志,其殆侵官离局者乎?考其滥觞所出,起于司马氏。案马《记》以史制名,班《书》持汉标目。

《史记》者,载数千年之事,无所不容;《汉书》者,纪十二帝之时,有限斯极。

固既分迁之记,判其去取,纪传所存,唯留汉日;表志所录,乃尽犠年,举一反三,岂宜若是?胶柱调瑟,不亦谬欤!但固之踳驳,既往不谏,而后之作者,咸习其迷。《宋史》则上括魏朝,《隋书》则仰包梁代。求其所书之事,得十一于千百。一成其例,莫之敢移;永言其理,可为叹息!

当魏武乘时拨乱,电扫群雄,锋镝之所交,网罗之所及者,盖唯二袁、刘、吕而已。若进鸩行弑,燃脐就戮,总关王室,不涉霸图,而陈寿《国志》引居传首。夫汉之董卓,犹秦之赵高,昔车令之诛,既不列于《汉史》,何太师之毙,遂刊于《魏书》乎?兼复臧洪、陶谦、刘虞、孙瓒生于季末,自相吞噬。其于曹氏也,非唯理异犬牙,固亦事同风马,汉典所具,而魏册仍编,岂非流宕忘归,迷而不悟者也?

亦有一代之史,上下相交,若已见它记,则无宜重述。故子婴降沛,其详取验于《秦纪》;伯符死汉,其事断入于《吴书》。沈录金行,上羁刘主;魏刊水运,下列高王。唯蜀与齐各有国史,越次而载,孰曰攸宜?

自五胡称制,四海殊宅。江左既承正朔,斥彼魏胡,故氐、羌有录,索虏成传。魏本出于杂种,窃亦自号真君。其史党附本朝,思欲凌驾前作,遂乃南笼典午,北吞诸伪,比于群盗,尽入传中。但当有晋元、明之时,中原秦、赵之代,元氏膜拜稽首,自同臣妾,而反列之于传,何厚颜之甚邪!又张、李诸姓,据有凉、蜀,其于魏也,校年则前后不接,论地则参、商有殊,何与魏氏而横加编载?

夫《尚书》者,七经之冠冕,百氏之襟袖。凡学者必先精此书,次览群籍。

譬夫行不由径,非所闻焉。修国史者,若旁采异闻,用成博物,斯则可矣。如班《书?地理志》,首全写《禹贡》一篇。降为后书,持续前史。盖以水济水,床上施床,徒有其烦,竟无其用,岂非惑乎?昔春秋诸国,赋诗见意,《左氏》所载,唯录章名。如地理为书,论自古风俗,至于夏世,宜云《禹贡》已详,何必重述古文,益其辞费也?

若夷狄本系种落所兴,北貊起自淳维,南蛮出于槃瓠,高句丽以鳖桥获济,吐谷浑因马斗徙居。诸如此说,求之历代,何书不有?而作之者,曾不知前撰已著,后修宜辍,遂乃百世相传,一字无改。盖骈指在手,不加力于千钧;附赘居身,非广形于七尺。为史之体,有若于斯,苟滥引它事,丰其部帙,以此称博,异乎吾党所闻。

陆士衡有云:“虽有爱而必捐。”善哉斯言,可谓达作者之致矣。夫能明彼断限,定其折中,历选自古,唯萧子显近诸。然必谓都无其累,则吾未之许也。

内篇 编次第十三

译史书确立记载范围,来历已经很久了。比如尼父确定《虞书》的范围,以舜为开端,却说“粤若稽古帝尧”;丘明为鲁国史书作传,以鲁隐公为先,却说“惠公元妃孟子”。这些都是正定疆界、开启开端。由于前后沿袭和变革,便会相互交错,这是事势的自然结果,并不是因为泛滥错乱。超过这个范围以后,就可以说是狂妄简略、不知裁断了。孔子说:“不在那个职位上,就不谋划那个职位的政务。”像《汉书》建立表、志,这难道不是侵夺别人的职权、超越自己的范围吗?考察这种泛滥的源头,起自司马氏。考察司马迁的《史记》,以“史”作为书名;班固的《汉书》,则以“汉”作为书名。《史记》记载数千年的事情,没有什么不能容纳;《汉书》记载十二位皇帝时代的事情,其范围到此为止。班固既然分割司马迁的《史记》,判定取舍;纪传中所保存的,只留下汉代的事情;表、志所记录的,却包括了全部犠年。举一反三,怎么能这样做呢?刻舟胶柱、调瑟不变,不也是荒谬吗?但是班固的错杂驳杂已经成为过去,无法挽回,后来的作者却都沿袭了他的迷误。《宋史》于是向上概括魏朝,《隋书》则向上包括梁代。考察其中所记的事情,千百件中只得到十分之一。一旦形成这种成例,就没有人敢改动;长久说来,这个道理实在令人叹息!当魏武帝乘时势平定乱局,迅速扫荡群雄时,刀兵交锋、势力所及的,大概只有二袁、刘备、吕布罢了。至于进献鸩酒、行弑君之事以及被烧脐处死的事情,都关系到王室,并不涉及建立霸业,可是陈寿的《国志》却把它们列在列传之首。汉代的董卓,如同秦代的赵高;从前车令被诛,既不列入《汉史》,为什么太师何进之死反而刊入《魏书》呢?又有臧洪、陶谦、刘虞、孙瓒,生在汉末,彼此相互吞并。他们同曹氏的关系,不仅道理上像犬牙一样互不相合,事情上也如风马牛毫不相干;汉代的典籍已经记载,魏国史册却仍然编入,难道不是流荡忘返、迷失而不醒悟吗?也有一代史书上下相承,如果事情已经见于另一部史书,就不应当再重复叙述。所以子婴投降沛公,详细情况取证于《秦纪》;伯符死于汉地,这件事便断入《吴书》。沈约所录的金德之朝,上面牵连刘主;魏收所刊的水德之运,下面列入高王。只有蜀与齐各自有国史,却越过次序加以记载,谁说这样合适呢?自从五胡称帝建制,天下各有不同的居处。江左既然承奉正朔,排斥北魏胡族,所以氐、羌有了记载,索虏被编成列传。魏本来出自杂种,自私下又自称真君。魏史党同本朝,想要压倒前代史作,于是南面包揽司马氏,北面吞并各个伪朝,把它们比作群盗,全部收入列传。但是在晋元帝、明帝时期,中原正处于秦、赵诸国的时代,元氏叩拜稽首,自认为臣妾,反而把他们列入列传,脸皮未免太厚了吧!又有张、李诸姓,占有凉、蜀之地;同魏相比,按年代则前后接续不上,论地域则相隔如参星、商星,和魏氏有什么关系,竟横加编入呢?《尚书》是七经的冠冕,是诸子百家的衣襟和衣袖。凡是求学的人,都必须先精通这部书,然后再阅览群籍。譬如行路不走小路,这不是我所听闻的。修撰国史的人,如果旁采异闻,用来成就博物之学,这就可以了。像班固《汉书·地理志》,开头完整抄写《禹贡》一篇。后来的史书又继续前代史书的做法,正如用水浇水、在床上再放一张床,徒然增加烦琐,最终没有用处,难道不是糊涂吗?从前春秋各国,以赋诗来表达心意,《左氏传》所记,只记录诗章的名称。如果地理志要记载自古以来的风俗,到了夏代,应该说《禹贡》已经详尽说明了,何必再重复古文,增加文字的烦费呢?至于夷狄本来由各个部族兴起,北貊起源于淳维,南蛮出自槃瓠,高句丽因鳖桥而得以渡水,吐谷浑因马斗而迁居。类似这些说法,考察历代史书,哪一部没有呢?可是撰写它们的人,竟不知道前人已经写过,后来修史本应停止,于是百代相传,一个字也不改。就像手指上已经长出骈指,却不因此增加举起千钧重物的力量;身上长了附赘,也不会因此使七尺之躯更加高大。作史的体例如果像这样,随意滥引其他事情,扩充篇帙,把这当作博大,和我们所听闻的实在不同。陆士衡说过:“即使有所爱,也一定要舍弃。”这话说得好,可以说通晓了作者的旨趣。能够明白记载范围,确定适当的取舍,历览古代史家,只有萧子显接近这一点。然而如果说他完全没有这种弊病,我却不能同意。内篇 编次第十三

昔《尚书》记言,《春秋》记事,以日月为远近,年世为前后,用使阅之者,雁行鱼贯,皎然可寻。至马迁始错综成篇,区分类聚。班固踵武,仍加祖述。于其间则有统体不一,名目相违,朱紫以之混淆,冠履于焉颠倒,盖可得而言者矣。

寻子长之列传也,其所编者,唯人而已矣。至于龟策异物,不类肖形,而辄与黔首同科,俱谓之传,不其怪乎?且龟策所记,全为志体,向若与八书齐列,而定以书名,庶几物得其朋,同声相应者矣。

孟坚每一姓有传,多附出余亲。其事迹尤异者,则分入它部。故博陆、去病昆弟非复一篇,外戚、元后妇姑分为二录。至于元王受封于楚,至孙戊而亡。案其行事,所载甚寡,而能独载一卷者,实由向、歆之助耳。但交封汉始,地启列藩;向居刘末,职才卿士。昭穆既疏,家国又别。适使分楚王子孙于高、惠之世,与荆、代并编;析刘向父子于元、成之间,与王、京共列。方于诸传,不亦类乎?

又自古王室虽微,天命未改,故台名逃责,尚曰周王;君未系颈,且云秦国。

况神玺在握,火德犹存,而居摄建年,不编《平纪》之末;孺子主祭,咸书《莽传》之中。遂令汉余数岁,湮没无睹,求之正朔,不亦厚诬?

当汉氏之中兴也,更始升坛改元,寒暑三易。世祖称臣北面,诚节不亏。既而兵败长安,祚归高邑,兄亡弟及,历数相承。作者乃抑圣公于传内,登文叔于纪首,事等跻僖,位先不窟。夫东观秉笔,容或谄于当时,后来所修,理当刊革者也。

盖逐兔争捷,瞻乌靡定,群雄僣盗,为我驱除。是以史传所分,真伪有别,陈胜、项籍见编于高祖之后,隗嚣、孙述不列于光武之前。而陈寿《蜀书》首标二牧,次列先主,以继焉、璋。岂以蜀是伪朝,遂乃不遵恒例。但鹏鷃一也,何大小之异哉?

《春秋》嗣子谅暗,未逾年而废者,既不成君,故不别加篇目。是以鲁公十二,恶、视不预其流。及秦之子婴,汉之昌邑,咸亦因胡亥而得记,附孝昭而获闻。而吴均《齐春秋》乃以郁林为纪,事不师古,何滋章之甚欤!

观梁、唐二朝,撰《齐》、《隋》两史,东昏犹在,而遽列和年;炀帝未终,而已编《恭纪》。原其意旨,岂不以和为梁主所立,恭乃唐氏所承,所以黜永元而尊中兴,显义宁而隐大业。苟欲取悦当代,遂乃轻侮前朝。行之一时,庶叶权道;播之千载,宁为格言!

寻夫本纪所书,资传乃显;表志异体,不必相涉。旧史以表志之帙,介于纪传之间,降及蔚宗,肇加厘革,沈、魏继作,相与因循。既而子显《齐书》、颖达《隋史》,不依范例,重遵班法。盖择善而行,何有远近;闻义不徙,是吾忧也。

若乃先黄、老而后《六经》,后外戚而先夷狄;老子与韩非并列,贾诩将荀彧同编,《孙弘传赞》,宜居《武》、《宣》纪末;宗庙迭毁,枉入《玄成传》终。如斯舛谬,不可胜纪。今略其尤甚者耳,故不复一一而详之。

内篇 称谓第十四

译从前《尚书》记载言论,《春秋》记载事情,以日月区分远近,以年代次序先后,使阅读它的人如雁行鱼贯一般,清清楚楚地可以寻究。到了司马迁,才错综编排、写成篇章,区分门类、归类编次。班固继承他的做法,又加以承袭。在这些地方,体例有时不统一,名称有时相互抵牾,因而朱紫混淆,冠履颠倒;这些问题都是可以说清楚的。考察子长所编的列传,其中所编的只是人物罢了。至于龟策和各种异物,形类并不相同,却动辄与百姓列在同一类别,都称为“传”,不是很奇怪吗?况且龟策所记载的,完全属于志体;假如当初把它同八书并列,确定称为“书”,或许物类就能各得其伴侣,同声相应了。孟坚每一姓设一传,常常附带列出其他亲属。事迹尤其奇异的,就分列到其他部分。因此博陆侯与去病兄弟不再合为一篇,外戚与元后姑侄分成两篇记载。至于元王受封于楚,到孙戊时灭亡。考察他的行事,记载非常少,却能独自列为一卷,实在是由于刘向、刘歆的帮助。但是元王受封始于汉初,土地开辟为列藩;刘向处在汉代末期,官职不过卿士。昭穆关系既已疏远,家国又已不同。假如把楚王的子孙分列在高祖、惠帝时代,同荆王、代王一并编写;把刘向父子分列在元帝、成帝之间,同王莽、京房一起编列;相比其他列传,难道不是同样的情况吗?而且自古以来,即使王室衰微,只要天命还没有改变,所以逃避罪责的台名,尚且还称作周王;君主还没有被绳子套住脖子,也姑且还称作秦国。何况神玺还掌握在手中,火德仍然存在,而居摄建立年号,却不编入《平纪》的末尾;孺子主持祭祀,一概写在《莽传》之中。于是使汉朝遗留下来的数年史事湮没而无人看见,按照正朔来考察,不也是极大的诬蔑吗?汉朝中兴时,更始帝登坛改元,寒暑交替三次。世祖称臣而面向北方,忠诚气节确实没有亏损。后来兵败长安,帝位归于高邑;兄长死去,弟弟继承,历代正统相承。作者却把圣公压在列传之内,把文叔列在本纪之首;这就像把僖公抬高,把不窋的地位排在前面。东观执笔的人,或许会向当时权势谄媚;后来修史的人,按理应当删改革除。大概这是追逐兔子争夺快慢、仰望乌鸦而形势未定之时,群雄僭越作乱,替我们驱除旧势力。因此史传的编排,对真伪有所区别:陈胜、项籍编在高祖之后,隗嚣、孙述不列在光武之前。可是陈寿《蜀书》开头先标出二牧,接着列出先主,以此承接刘焉、刘璋。难道因为蜀是伪朝,便不遵守通常的体例吗?鹏和小鸟本来同属鸟类,为什么要有大小的差别呢?《春秋》记载嗣子居丧,未满一年便被废黜的人,因为没有成为君主,所以不另加篇目。因此鲁公十二年中,恶、视不列入同类。到了秦代的子婴、汉代的昌邑王,也都因胡亥而得以记载,附在孝昭帝之后而被后人知晓。可是吴均的《齐春秋》却把郁林王列入本纪,行事不师法古人,把篇目增饰得多么过分啊!考察梁、唐两朝撰写《齐书》《隋书》的情况,东昏侯还在世,就仓促列入和帝年号;隋炀帝还没有死,就已经编入恭帝本纪。推究他们的意旨,难道不是因为和帝是梁主所拥立的,恭帝是唐氏所承继的,所以贬低永元而尊崇中兴,彰显义宁而隐去大业吗?如果只是想取悦当代,于是轻慢侮辱前朝;这样做一时或许可以说合于权宜之道,流传千载之后,难道还能成为准则吗?考察本纪所记的内容,借助列传才显明;表、志属于不同体例,不一定彼此牵涉。旧史把表、志的篇卷放在本纪、列传之间;到了蔚宗,才开始加以整理改革,沈约、魏收继而撰写,也相互沿袭。后来萧子显的《齐书》、颖达的《隋史》,不依范晔的体例,重新遵循班固的法则。大概择取善法而实行,哪里在于相隔远近;听到正确的道理却不改移,这才是我的忧虑。例如把黄帝、老子排在前面,把《六经》排在后面;把外戚排在前面,把夷狄排在后面;把老子和韩非并列,把贾诩和荀彧编在一起;《孙弘传赞》本应放在《武帝纪》《宣帝纪》末尾;宗庙反复毁坏,却错误地收入《玄成传》末尾。像这样的错乱,数也数不完。现在只略举其中最严重的,因而不再一一详细说明。内篇 称谓第十四

孔子曰:“唯名不可以假人。”又曰:“名不正则言不顺,”“必也正名乎!”

是知名之折中,君子所急。况复列之篇籍,传之不朽者邪!昔夫子修《春秋》,吴、楚称王,而仍旧曰子。此则褒贬之大体,为前修之楷式也。

马迁撰《史记》,项羽僣盗而纪之曰王,此则真伪莫分,为后来所惑者也。

自兹已降,论谬相因,名讳所施,轻重莫等。至如更始中兴汉室,光武所臣,虽事业不成,而历数终在。班、范二史皆以刘玄为目,不其慢乎?

古者二国争盟,晋、楚并称侯伯;七雄力战,齐、秦俱曰帝王。其间虽胜负有殊,大小不类,未闻势穷者即为匹庶,为屈者乃成寇贼也。至于近古则不然,当汉氏云亡,天下鼎峙,论王道则曹逆而刘顺,语国祚则魏促而吴长。但以地处函夏,人传正朔,度长絜短,魏实居多。二方之于上国,亦犹秦缪、楚庄与文、襄而并霸。逮作者之书事也,乃没吴、蜀号谥,呼权、备姓名,方于魏邦,悬隔顿尔,惩恶劝善,其义安归。

续以金行版荡,戎、羯称制,各有国家,实同王者。晋世臣子党附君亲,嫉彼乱华,比诸群盗。此皆苟徇私忿,忘夫至公。自非坦怀爱憎,无以定其得失。

至萧方等始存诸国各谥,僣帝者皆称之以王。此则赵犹人君,加以主号;杞用夷礼,贬同子爵。变通其理,事在合宜,小道可观,见于萧氏者矣。

古者天子庙号,祖有功而宗有德,始自三代,迄于两汉,名实相允,今古共传。降及曹氏,祖名多滥,必无愧德,其唯武王。故陈寿《国志》,独呼武曰祖,至于文、明,但称帝而已。自晋已还,窃号者非一。如成、穆两帝,刘、萧二明,梁简文兄弟,齐武成昆季,斯或承家之僻王,或亡国之庸主,不谥灵缪,为幸已多,犹曰祖宗,孰云其可?而史臣载削,曾无辨明,每有所书,必存庙号,何以申劝沮之义,杜渝滥之源者乎?

又位乃人臣,迹参王者,如周之亶父、季历,晋之仲达、师、昭,追尊建名,此诸天子,可也。必若当涂所出,宦官携养,帝号徒加,人望不惬。故《国志》所录,无异匹夫,应书其人,直云皇之祖考也而已。至如元氏,起于边朔,其君乃一部之酋之长耳。道武追崇所及,凡二十六君。自开辟以来,未之有也。而《魏书?序纪》,袭其虚号,生则谓之帝,死则谓之崩,何异沐猴而冠,腐鼠称璞者矣!

夫历观自古,称谓不同,缘情而作,本无定准。至若诸侯无谥者,战国已上谓之今王;天子见黜者,汉、魏已后谓之少帝。周衰有共和之相,楚弑有郏敖之主,赵佗而曰尉佗,英布而曰鲸布,豪杰则平林、新市,寇贼则黄巾、赤眉,园、绮友朋,共云四皓,奋、建父子,都称万石。凡此诸名,皆出当代,史臣编录,无复张驰。盖取叶随时,不藉稽古。及后来作者,颇慕斯流,亦时采新名,列成篇题。若王《晋》之《处士》、《寒俊》,沈《宋》之《二凶》、《索虏》,即其事也。唯魏收远不师古,近非因俗,自我作故,无所宪章。其撰《魏书》也,乃以平阳王为出帝,司马氏为僣晋,桓、刘已下,通曰岛夷。夫其陷齐则轻抑关右,党魏则深诬江外,爱憎出于方寸,与夺由其笔端,语必不经,名惟骇物。昔汉世原涉大修坟墓,乃开道立表,署曰南阳阡,欲以继迹京兆,齐声曹尹,而人莫之肯从,但云原氏阡而已。故知事非允当,难以遵行。如收之苟立诡名,不依故实,虽复刊诸竹帛,终罕传于讽诵也。

抑又闻之,帝王受命,历数相承,虽旧君已没,而致敬无改,岂可等之凡庶,便书之以名者乎?近代文章,实同儿戏。有天子而称讳者,若姬满、刘庄之类是也。有匹夫而不名者,若步兵、彭泽之类是也。史论立言。理当雅正。如班述之叙圣卿也,而曰董公惟亮;范赞之言季孟也,至曰隗王得士。习谈汉主,则谓昭烈为玄德。裴引魏室,则目文帝为曹丕。夫以淫乱之臣,忽隐其讳,正朔之后,反呼其名。意好奇而辄为,文逐韵而便作。

用舍之道,其例无恒。但近代为史,通多此失。上才犹且若是,而况中庸者乎?今略举一隅,以存标格云尔。

内篇 采撰第十五

译孔子说:“只有名分不能假借给别人。”又说:“名分不正,说话就不顺当。”“那一定要先端正名分了!” 由此可知,名分的适当确定,是君子最急切的事情。何况把它列入篇籍,流传而不朽呢!从前孔子修订《春秋》,吴、楚都自称王,他仍按旧称只称它们为子。这就是褒贬的大原则,也是前代修史者的典范。司马迁撰写《史记》,项羽僭越作乱,却把他列入本纪并称为王;这就是把真伪混淆,成为后来人受到迷惑的原因。从此以后,议论中的谬误相互承袭,施用名讳也轻重不一。至于更始中兴汉室,光武所臣服的刘玄,虽然事业没有成功,但汉家的历数终究还在。班固、范晔的两部史书都把刘玄列为“目”,不是太轻慢了吗?古代两个国家争夺盟主时,晋、楚并称侯伯;战国七雄奋力交战时,齐、秦都称帝王。其间虽然胜负不同,大小也不相等,却从未听说势力穷困的就成为平民,受挫屈服的便成了寇贼。到了近古却不是这样。汉氏灭亡后,天下鼎足而立;论王道,曹魏是逆的,刘蜀是顺的;论国运,魏短而吴长。但只因魏占据函夏之地,奉行正朔,衡量长短,魏实在占有较多的优势。吴、蜀相对于中原大国,也如同秦缪公、楚庄王与晋文公、晋襄公并称霸主一样。等到史家记述这些事情时,却抹去吴、蜀的国号和谥号,只称孙权、刘备的姓名,把他们同魏国相比,顿时悬殊如此。这样惩恶劝善的意义究竟归于哪里呢?后来晋室衰乱,戎、羯族各自称制,各有国家,实际上同样是王者。晋代的臣子党附君亲,憎恨那些扰乱中原的人,便把他们比作群盗。这都是苟且顺从私人的愤恨,忘却了至公之道。若不是胸怀坦荡、不偏爱憎恶,就无法判定其中的是非得失。直到萧方等开始保存各国各自的谥号,对僭称帝号的人都称作王。这就像赵国仍是人君,只给他加上主号;杞国采用夷礼,便贬低到与子爵相同。变通其中的道理,事情在于合宜;这种处理小道理的方法,萧氏的做法可以作为参考。古代天子的庙号,祖是有功,宗是有德,始于三代,直到两汉,名实相符,古今共同传承。到了曹氏,称祖的名号大多滥用,真正没有愧对德行的,大概只有武王。因此陈寿《国志》只称曹操为祖,至于文帝、明帝,只称帝而已。自晋代以来,窃取祖号的并非一人。如成、穆两帝,刘、萧二明帝,梁简文帝兄弟,齐武成帝兄弟,这些人有的是承继家业的偏王,有的是亡国的庸主;没有被谥为灵、缪,已经是很大的幸运了,却还称作祖宗,谁说这样可以呢?可是史臣在记载和删削时,竟然没有辨明,每逢记载必定保留庙号,这怎么能够申明褒贬劝惩的意义、杜绝滥用庙号的根源呢?又有些人本是臣下,事迹却可与王者相比,像周代的亶父、季历,晋代的仲达、师、昭,追尊他们并建立名号,对于这些天子来说还可以。至于像当涂所出的人,由宦官收养,徒然加上帝号,并不符合人们的期望。因此《国志》记载他们时,不应不同于普通人,只写明其人,径直说是皇帝的祖考而已。至于元氏,起于边地北方,他们的君主不过是一部族的酋长罢了。道武帝追尊所涉及的,共有二十六位君主。自开天辟地以来,从未有过这样的事。然而《魏书?序纪》沿袭这些虚假的名号,活着称“帝”,死了称“崩”,这同沐猴而冠、把腐鼠称作美玉有什么不同呢?纵观古代,称谓各不相同,都是根据实际情势而制定,本来没有固定的准则。至于没有谥号的诸侯,战国以前称为今王;被废黜的天子,汉、魏以后称为少帝。周朝衰落时有共和的执政者,楚国发生弑君时有郏敖这样的君主;赵佗称作尉佗,英布称作鲸布;豪杰称作平林、新市;寇贼称作黄巾、赤眉;园公、绮里季的朋友,统称四皓;石奋、石建父子,都称为万石。所有这些名称,都出自当代;史臣编录时,便不再任意增减。大概是随时取用现成的称呼,并不借助古代旧例。到了后来的作者,颇为羡慕这种做法,也有时采用新名,把它列为篇名。例如王隐《晋书》的《处士》《寒俊》,沈约《宋书》的《二凶》《索虏》,就是这种情况。只有魏收既远不效法古代,近来也不依据习俗,任意自创新说,没有遵循的规范。他编撰《魏书》时,竟把平阳王称为出帝,把司马氏称为僭晋;桓氏、刘氏以下,一概称为岛夷。他陷附于齐国,便轻视压抑关右;党附魏国,便极力诬蔑江外。爱憎出自内心,取舍由笔端决定,说话必不合常理,命名只求惊骇世人。从前汉代原涉大修坟墓,便开辟道路、树立墓表,题作“南阳阡”,想要继承京兆的事迹,同曹、尹齐名,但人们没有谁肯这样称呼,只说是“原氏阡”罢了。所以可知,事情如果不合适当,就难以遵行。像魏收这样苟且树立诡异名称,不依照事实,即使把它刊刻在竹帛上,最终也很少能流传于诵读之中。又听说,帝王承受天命,历数相承,虽然旧君已经去世,但对他的敬意并不改变,怎么可以把他们同普通人等同,便直书姓名呢?近代的文章,实在像儿戏一样。有天子却称他的名讳,如姬满、刘庄之类;有平民却不称其名,如步兵、彭泽之类。史论立言,按理应当典雅端正。比如班固叙述圣卿时,却说“董公惟亮”;范晔赞述季孟时,竟说“隗王得士”。习惯谈论汉主,便称昭烈帝为玄德;裴松之引用魏室材料,便把文帝称作曹丕。对于淫乱的臣子,反而忽然隐去他的名讳;对于奉正朔的帝王之后,反而直呼其名。这是因为好奇求异便随意这样做,文章为了押韵便顺手如此写。取舍的原则,没有固定的先例。不过近代编史,大多都有这种错误。上等才智的人尚且如此,何况才智平常的人呢?现在姑且略举一端,用来保存这种规范罢了。内篇 采撰第十五

子曰:“吾犹及史之阙文。”是知史文有阙,其来尚矣。自非博雅君子,何以补其遗逸者哉?盖珍裘以众腋成温,广厦以群材合构。自古探穴藏山之士,怀铅握椠之客,何尝不征求异说,采摭群言,然后能成一家,传诸不朽。

观夫丘明受《经》立《传》,广包诸国,盖当时有《周志》、《晋乘》、《楚杌》等篇,遂乃聚而编之,混成一录。向使专凭鲁策,独询孔氏,何以能殚见洽闻,若斯之博也?马迁《史记》,采《世本》、《国语》、《战国策》、《楚汉春秋》。至班固《汉书》,则全同太史。自太初已后,又杂引刘氏《新序》、《说苑》、《七略》之辞。此并当代雅言,事无邪僻,故能取信一时,擅名千载。

但中世作者,其流日烦,虽国有策书,杀青不暇,而百家诸子,私存撰录,寸有所长,实广闻见。其失之者,则有苟出异端,虚益新事,至如禹生启石,伊产空桑,海客乘槎以登汉,姮娥窃药以奔月。如斯踳驳,不可殚论,固难以污南、董之片简,霑班、华之寸札。而嵇康《高士传》,好聚七国寓言,玄晏《帝王纪》,多采《六经》图谶,引书之误,其萌于此矣。

至范晔增损东汉一代,自谓无愧良直,而王乔凫履,出于《风俗通》,左慈羊鸣,传于《抱朴子》。朱紫不别,秽莫大焉。沈氏著书,好诬先代,于晋则故造奇说,在宋则多出谤言,前史所载,已讥其谬矣。而魏收党附北朝,尤苦南国,承其诡妄,重以加诸。遂云马叡出于牛金,刘骏上淫路氏。可谓助桀为虐,幸人之灾。寻其生绝胤嗣,死遭剖斩,盖亦阴过之所致也。

晋世杂书,谅非一族,若《语林》、《世说》、《幽明录》、《搜神记》之徒,其所载或恢谐小辩,或神鬼怪物。其事非圣,扬雄所不观;其言乱神,宣尼所不语。皇朝新撰《晋史》,多采以为书。夫以干、邓之所粪除,王、虞之所糠秕,持为逸史,用补前传,此何异魏朝之撰《皇览》,梁世之修《遍略》,务多为美,聚博为功,虽取说于小人,终见嗤于君子矣。

夫郡国之记,谱谍之书,务欲矜其州里,夸其氏族。读之者安可不练其得失,明其真伪者乎?至如“江东五俊”,始自《会稽典录》,“颍川八龙”,出于《荀氏家传》,而修晋、汉史者,皆征彼虚誉,定为实录。苟不加以研核,何以详其是非?又讹言难信,传闻多失,至如曾参杀人,不疑盗嫂,翟义不死,诸葛犹存,此皆得之于行路,传之于众口,倘无明白,其谁曰不然。故蜀相薨于渭滨,《晋书》称呕血而死;魏君崩于马圈,《齐史》云中矢而亡;沈炯骂书,河北以为王伟;魏收草檄,关西谓之邢邵。夫同说一事,而分为两家,盖言之者彼此有殊,故书之者是非无定。

况古今路阻,视听壤隔,谈者或以前为后,或以有为无,泾、渭一乱,莫之能辨。而后来穿凿,喜出异同,不凭国史,别讯流俗。及其记事也,则有师旷将轩辕并世,公明与方朔同时;尧有八眉,夔唯一足;乌白马角,救燕丹而免祸;犬吠鸡鸣,逐刘安以高蹈。此之乖滥,往往有旃。

故作者恶道听途说之违理,街谈巷议之损实。观夫子长之撰《史记》也,殷、周已往,采彼家人;安国之述《阳秋》也,梁、益旧事,访诸故老。夫以刍尧鄙说,刊为竹帛正言,而辄欲与《五经》方驾,《三志》竞爽,斯亦难矣。呜呼!

逝者不作,冥漠九泉;毁誉所加,远诬千载。异辞疑事,学者宜善思之。

内篇 载文第十六

译孔子说:“我还赶得上看到史书中有缺文的时候。”由此可知,史书文字有所缺漏,这种情况由来已久。若不是博雅的君子,凭什么能够补救其中的遗缺呢?珍贵的皮衣要靠众多狐腋拼成温暖,大厦要靠许多木材合力建成。自古以来那些探寻幽深、藏身山林的人,以及怀铅握椠从事著述的人,何尝不是广泛征求异说、采集众家言论,然后才能形成一家之言,流传不朽呢?看左丘明接受《春秋》经义而作《左传》,广泛包罗各国史事,大概当时有《周志》《晋乘》《楚杌》等篇章,于是把它们汇集编纂,合成一部记录。假如他只凭鲁国史策,单独询问孔氏,又怎么能像这样见闻完备而广博呢?司马迁的《史记》,采集了《世本》《国语》《战国策》《楚汉春秋》的材料。到了班固的《汉书》,又完全承袭太史公的做法;自太初以后,还杂引刘氏《新序》《说苑》《七略》的言辞。这些都是当代雅正的言论,事情没有邪僻失实之处,所以能够取信于一时,名传于千载。但中世的作者越来越繁杂,虽然国家有史策文书,来不及缮写成册,而百家诸子私下保存的著述,各有一点长处,确实能够扩大见闻。其中有些失误,是苟且采纳异端,虚妄地增加新事。至于禹生于启石、伊尹生于空桑、海客乘木筏登上银河、姮娥偷药奔向月宫之类,像这样错杂荒诞的说法,不可穷尽列举,实在不应拿来玷污南、董的片纸,沾污班固、华峤的尺牍。而嵇康的《高士传》喜欢聚集七国寓言,皇甫谧的《帝王纪》大量采纳《六经》中的图谶,引用书籍造成的错误,正是从这里开始的。至于范晔增删东汉一代的史事,自以为无愧于良史直笔,但王乔穿木屐化作凫鸟的故事,出自《风俗通》;左慈作羊鸣的故事,流传于《抱朴子》。把朱、紫混为一谈,没有比这更污秽的了。沈约著书,喜欢诬蔑前代:写晋史时故意编造奇异说法,写宋史时多有诽谤言辞,前代史书所载已经讥刺过他的谬误。魏收党附北朝,尤其苦心为难南国,承袭这些荒诞说法,又加以夸大。于是说马叡出自牛金,刘骏曾淫乱路氏。可以说是助桀为虐,幸灾乐祸。考察他们的结局,马叡生前断绝后嗣,刘骏死后遭到剖斩,大概也是暗中作恶所招致的报应。晋代的杂史杂书,确实不止一类,如《语林》《世说》《幽明录》《搜神记》之类,其中所记有的是诙谐小辩,有的是神鬼怪物。它们所记之事不是圣贤之事,扬雄不会阅读;它们所说扰乱神怪之理,宣尼也不谈论。皇朝新编《晋史》,却大量采纳这些材料作为史书内容。把干宝、邓粲所删除的东西,王隐、虞预所视为糠秕的材料,拿来作为逸史,用以补充前传,这同魏朝编撰《皇览》、梁代修撰《遍略》有什么不同呢?一味以繁多为美,以广博为功,即使能取悦小人,最终也会被君子讥笑。郡国的记载、谱牒的书籍,都力图夸耀自己的州里,夸大自己的氏族。读这些书的人,怎么可以不考察其中的得失、辨明其中的真伪呢?例如“江东五俊”一说,始见于《会稽典录》;“颍川八龙”一说,出自《荀氏家传》,而编修晋、汉史书的人,都采信那些虚假的声誉,定作实录。如果不加以考核,凭什么详知其中的是非呢?又有些讹传难以相信,传闻大多失实。至于曾参杀人、不疑盗嫂、翟义不死、诸葛尚存等说法,都是从路人那里听来、在众人嘴里流传的,假如没有明辨,谁会说它们不是真的呢?所以蜀相在渭水边去世,《晋书》说他吐血而死;魏君在马圈去世,《齐史》说他中箭而亡;沈炯写的骂人书信,河北人却以为是王伟所作;魏收起草的檄文,关西人却说是邢邵所作。同一件事说法相同,却分成两家不同的记载,大概是因为传述者彼此不同,所以记载它的人便没有确定的是非。何况古今之间道路阻隔,见闻相距遥远,谈论者有时把前事说成后事,有时把有说成无;泾水、渭水混在一起,谁也无法辨别。后来的人又喜欢穿凿附会,专门搜求不同说法,不依据国史,另行询问流俗传闻。等到记事时,便有师旷与轩辕生在同一时代、公明与东方朔同时在世;尧长着八条眉毛,夔只有一只脚;乌鸦生白毛、马长角,救了燕丹使他免除灾祸;狗叫鸡鸣,刘安因此逃走并登高远行。像这样乖谬泛滥的说法,往往都有。所以史家厌恶道听途说的违背常理,也厌恶街谈巷议损害事实。看司马迁编撰《史记》,记载殷、周以前的事情,便采集各家传说;孔安国解释《春秋》,记述梁、益的旧事,便向当地老人访求。把像刍尧这样的鄙俗传说刊刻在竹帛上作为正式言论,却动辄想同《五经》并驾齐驱、同《三志》争辉,这也是很难做到的。唉!逝去的人不会再创作,已经沉寂于九泉之下;后人施加的毁誉,却会遥远地诬枉千年之后的人。对于异说和疑难之事,学者应当认真思考。内篇 载文第十六

夫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观乎国风,以察兴亡。是知文之为用,远矣大矣。

若乃宣、僖善政,其美载于周诗;怀、襄不道,其恶存乎楚赋。读者不以吉甫、奚斯为谄,屈平、宋玉为谤者,何也?盖不虚美,不隐恶故也。是则文之将史,其流一焉,固可以方驾南、董,俱称良直者矣。

爰洎中叶,文体大变,树理者多以诡妄为本,饰辞者务以淫丽为宗。譬如女工之有绮縠,音乐之有郑、卫。盖语曰:不作无益害有益。至如史氏所书,固当以正为主。是以虞帝思理,夏后失御,《尚书》载其元首、禽荒之歌;郑庄至孝,晋献不明,《春秋》录其大隧、狐裘之什。其理谠而切,其文简而要,足以惩恶劝善,观风察俗者矣。若马卿之《子虚》、《上林》,扬雄之《甘泉》、《羽猎》,班固《两都》,马融《广成》,喻过其体,词没其义,繁华而失实,流宕而忘返,无裨劝奖,有长奸诈,而前后《史》、《汉》皆书诸列传,不其谬乎!

且汉代词赋,虽云虚矫,自余它文,大抵犹实。至于魏、晋已下,则讹谬雷同。榷而论之,其失有五:一曰虚设,二曰厚颜,三曰假手,四曰自戾,五曰一概。

何者?昔大道为公,以能而授,故尧咨尔舜,舜以命禹。自曹、马已降,其取之也则不然。若乃上出禅书,下陈让表,其间劝进殷勤,敦谕重沓,迹实同于莽、卓,言乃类于虞、夏。且始自纳陛,迄于登坛。彤弓卢矢,新君膺九命之锡;白马侯服,旧主蒙三恪之礼。徒有其文,竟无其事。此所谓虚设也。

古者两军为敌,二国争雄,自相称述,言无所隐。何者?国之得丧,如日月之蚀焉,非由饰辞矫说所能掩蔽也。逮于近古则不然。曹公叹蜀主之英略,曰“刘备吾俦”;周帝美齐宣之强盛,云“高欢不死”。或移都以避其锋,或断冰以防其渡。及其申诰誓,降移檄,便称其智昏菽麦,识昧玄黄,列宅建都,若鹪鹩之巢苇,临戎贾勇,犹螳螂之拒辙。此所谓厚颜也。

古者国有诏命,皆人主所为,故汉光武时,第五伦为督铸钱掾,见诏书而叹曰:“此圣主也,一见决矣。”至于近古则不然。凡有诏敕,皆责成群下,但使朝多文士,国富辞人,肆其笔端,何事不录。是以每发玺诰,下纶言,申恻隐之渥恩,叙忧勤之至意。其君虽有反道败德,唯顽与暴。观其政令,则辛、癸不如;读其诏诰,则勋、华再出。此所谓假手也。

盖天子无戏言,苟言之有失,则取尤天下。故汉光武谓庞萌“可以托六尺之孤”,及闻其叛也,乃谢百官曰:诸君得无笑朕乎?是知褒贬之言,哲王所慎。

至于近古则不然。凡百具寮,王公卿士,始有褒崇,则谓其珪璋特达,善无可加;旋有贬黜,则比诸斗筲下才,罪不容责。夫同为一士之行,同取一君之言,愚智生于倏忽,是非变于俄顷,帝心不一,皇鉴无恒。此所胃自戾也。

夫国有否泰,世有污隆,作者形言,本无定准。故观猗与之颂,而验有殷方兴;睹《鱼藻》之刺,而知宗周将殒。至于近代则不然。夫谈主上之圣明,则君尽三、五;述宰相之英伟,则人皆二八。国止方隅,而言并吞六合;福不盈{此目},而称感致百灵。虽人事屡改,而文理无易,故善之与恶,其说不殊,欲令观者,畴为准的?此所谓一概也。

于是考兹五失,以寻文义,虽事皆形似,而言必凭虚。夫镂冰为璧,不可得而用也;画地为饼,不可得而食也。是以行之于世,则上下相蒙;传之于后,则示人不信。而世之作者,恒不之察,聚彼虚说,编而次之,创自起居,成于国史,连章疏录,一字无废,非复史书,更成文集。

若乃历选众作,求其秽累,王沈、鱼豢,是其甚焉;裴子野、何之元,抑其次也。陈寿、干宝,颇从简约,犹时载浮讹,罔尽机要。唯王劭撰《齐》、《隋》二史,其所取也,文皆诣实,理多可信,至于悠悠饰词,皆不之取。此实得去邪从正之理,捐华摭实之义也。

盖山有木,工则度之。况举世文章,岂无其选,但苦作者书之不读耳。至如诗有韦孟《讽谏》,赋有赵壹《嫉邪》,篇则贾谊《过秦》,论则班彪《王命》,张华述箴于女史,张载题铭于剑阁,诸葛表主以出师,王昶书字以诫子,刘向、谷永之上疏,晁错、李固之对策,荀伯子之弹文,山巨源之启事,此皆言成轨则,为世龟镜。求诸历代,往往而有。苟书之竹帛,持以不刊,则其文可与三代同风,其事可与《五经》齐列。古犹今也,何远近之有哉?

昔夫子修《春秋》,别是非,申黜陟,而贼臣逆子惧。凡今之为史而载文也,苟能拨浮华,采贞实,亦可使夫雕虫小技者,闻义而知徒矣。此乃禁淫之堤防,持雅之管辖,凡为载削者,可不务乎?

内篇 补注第十七

译观察人类的文采,可以教化天下;观察一国的风俗,可以考察兴亡。由此可知,文章的作用是深远而重大的。宣王、僖王施行善政,他们的美德记载在《周诗》中;楚怀王、楚襄王不行正道,他们的罪恶保存在楚国的辞赋里。读者不把吉甫、奚斯看作谄媚,也不把屈原、宋玉看作诽谤,为什么呢?因为他们不虚夸美好之处,也不隐瞒丑恶之处。因此文章同史书的流传是一致的,本来可以同南史氏、董狐并驾齐驱,一同称为良史直笔。到了中叶以后,文章体制大为改变,建立道理的文章多把诡妄作为根本,修饰辞藻的文章则以淫丽为宗旨。这就像女工有绮绣,音乐有郑、卫之声。古语说:不要做无益的事情而损害有益的事情。至于史家所记,当然应当以正道为主。因此虞帝思考治理,夏后失去驾驭天下的能力,《尚书》记载了歌咏他们元首之德、禽兽之荒的诗歌;郑庄公极为孝顺,晋献公昏暗不明,《春秋》记录了大隧、狐裘的诗篇。它们的道理正直而切实,文辞简约而扼要,足以惩恶劝善、观察风俗。至于司马相如的《子虚》《上林》,扬雄的《甘泉》《羽猎》,班固的《两都》,马融的《广成》,夸张超过了文体本身,辞藻淹没了意义,繁华而失实,放纵铺陈而忘记收束,不能帮助劝善,反而助长奸诈;可是前后《史》《汉》都把它们写入列传,不是很荒谬吗?况且汉代的辞赋,虽然可以说虚夸失实,除此之外的其他文章,大体上还是真实的。到了魏、晋以后,便错误荒谬、彼此雷同。概括来说,它的弊病有五种:一是虚设,二是厚颜,三是假手,四是自戾,五是一概而论。为什么这样说呢?古代大道以天下为公,凭才能授予职位,所以尧告知舜,舜又把天命交给禹。自曹氏、马氏以来,取得帝位却不是这样。上面发表禅让诏书,下面陈述辞让表文,其中劝进的话语殷勤反复,敦促劝谕一再重复;实际情形同王莽、董卓一样,言辞却仿佛虞舜、夏禹。并且从开始接受纳陛之礼,到最终登坛即位,彤弓卢矢、新君承受九命之赐;白马侯服、旧主接受三恪之礼,只有这些文辞,实际上却没有这些事情。这就是所说的“虚设”。古代两军为敌、两国争雄时,彼此都会称述对方,言辞没有什么隐瞒。为什么呢?国家的得失,如同日月的蚀亏,不是靠修饰辞藻、矫饰言论所能掩盖的。到了近古却不是这样。曹公赞叹蜀主的英明谋略,说“刘备是我的同类”;周帝称美齐宣帝的强盛,说“高欢如果不死”。有的迁都来躲避对方的锋芒,有的截断冰面来防止对方渡河。等到发布诏令、下达檄文时,却又说对方连菽麦都分辨不清,黑黄都识别不了;说对方建造宅第、设置都城,像鹪鹩在芦苇中筑巢;临阵作战逞强斗勇,像螳螂阻挡车轮。这就是所说的“厚颜”。古代国家发布诏命,都是君主亲自作出的,所以汉光武帝时,第五伦任督铸钱掾,看见诏书便感叹说:“这真是圣明的君主,一看就知道了。”到了近古却不是这样。凡是诏敕,都是责成群臣起草,只要朝廷文士众多、国家辞人丰富,任凭他们挥笔,什么事情都能写进去。因此每次发布玺诰、下达诏命,都会申述体恤百姓的深厚恩德,叙说君主忧劳勤苦的至诚心意。那些君主即使违背正道、败坏德行,只是顽劣而暴虐;但看他们的政令,好像连辛、癸都不如;读他们的诏诰,却像勋、华重新出现。这就是所说的“假手”。天子不能说戏言,假如言语有失,就会招来天下人的责难。所以汉光武帝曾对庞萌说“可以把年幼的孤儿托付给你”,后来听说他反叛,便向百官道歉说:“诸位该不会笑话朕吧?”由此可知,褒贬之言,是贤明君王所谨慎对待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尺〕 到了近古却不是这样。凡是百官、王公卿士,刚开始受到褒扬尊崇时,就说他如美玉般卓异,善行无可再加;不久受到贬斥时,又把他比作斗筲之才,罪恶大到不可责罚。同样是一个士人的行为,同样出自一个君主之口,愚蠢和聪明却在片刻间产生,是非在转眼间改变;帝王的心意不一,皇上的鉴察没有恒常。这就是所说的“自戾”。国家有盛衰,时代有污隆,作者描摹事物、形成言辞,本来没有固定的标准。所以看《猗与》颂诗,便能验证殷朝正在兴盛;看到《鱼藻》的讽刺诗,便知道周王朝将要灭亡。到了近代却不是这样。谈论君主圣明,就说君主个个都超过三代、五代的圣王;叙述宰相英伟,就说人人都是二八名臣。国家只占一方土地,却说可以吞并六合;福德并不充足,却称说能感通招致百神。虽然人事屡次变化,文章的说法却没有改变;所以赞美和贬斥,所用的说辞没有不同,想让读者把什么作为标准呢?这就是所说的“一概而论”。于是考察这五种弊病,来探求文章的意义,虽然事情都似乎有形有据,言辞却一定凭空虚构。把冰雕刻成玉璧,不能拿来使用;在地上画饼,不能拿来充饥。因此把这种文章施行于当世,便使上下相互蒙骗;流传给后世,便向人显示出不可信。然而世上的作者总是不察觉,聚集那些虚妄的说法,编排次序;从起居注创作出来,最后成为国史;把一篇篇章疏记录连接起来,一个字也不删废,这就不再是史书,反而成了文集。如果遍选各家著作,查找其中污秽累赘之处,王沈、鱼豢最为严重;裴子野、何之元次之。陈寿、干宝颇为简约,但仍时时记载浮泛讹误,不能穷尽关键要旨。只有王劭编撰《齐》《隋》二史,所取用的材料都归于事实,义理大多可信;至于空泛的修饰之词,一概不取。这确实掌握了去除邪说、遵从正道,舍弃浮华、采录事实的道理。山上有树木,工匠尚且知道量度取舍。何况天下的文章,难道没有值得选取的吗?只不过苦于作者不读这些书罢了。比如诗有韦孟的《讽谏》,赋有赵壹的《嫉邪》,篇章有贾谊的《过秦》,论有班彪的《王命》;张华为女史撰写箴言,张载在剑阁题写铭文;诸葛亮上表请出师,王昶写信诫勉儿子;刘向、谷永的上疏,晁错、李固的对策,荀伯子的弹劾文,山巨源的启事,这些都是言辞形成规范、可以作为世人借鉴的文章。历代之中,往往都有这样的作品。假如把它们写在竹帛上,作为不可删改的定本,那么它们的文章可以同三代文章同样流传,它们的事情可以同《五经》并列。古代和今天本来相通,哪里有什么远近之别呢?从前孔子编修《春秋》,辨别是非,申明贬黜升进,作乱的臣子和叛逆的儿子因此恐惧。如今凡是编史并载录文章的人,如果能够剔除浮华、采集真实,也可以使那些从事雕虫小技的人听到大义而知道自己的行为只是末技。这正是禁止淫靡文风的堤防、维持雅正文风的管辖,凡是从事编纂删削的人,难道可以不努力吗?内篇 补注第十七

昔《诗》、《书》既成,而毛、孔立《传》。《传》之时义,以训诂为主,亦犹《春秋》之传,配经而行也。降及中古,始名传曰注。盖传者转也,转授于无穷;注者流也,流通而靡绝。惟此二名,其归一揆。如韩、戴、服、郑,钻仰《六经》,裴、李、应、晋,训解《三史》,开导后学,发明先义,古今传授,是曰儒宗。

既而史传小书,人物杂记,若挚虞之《三辅决录》,陈寿之《季汉辅臣》,周处之《阳羡风土》,常璩之《华阳士女》,文言美辞列于章句,委曲叙事存于细书。此之注释,异夫儒士者矣。

次有好事之子,思广异闻,而才短力微,不能自达,庶凭骥尾,千里绝群,遂乃掇众史之异辞,补前书之所阙。若裴松之《三国志》,陆澄、刘昭两《汉书》,刘彤《晋纪》,刘孝标《世说》之类是也。

亦有躬为史臣,手自刊补,虽志存该博,而才阙伦叙,除烦则意有所吝,毕载则言有所妨,遂乃定彼榛楉,列为子注。若萧大圜《淮海乱离志》,羊衒之《洛阳伽蓝记》,宋孝王《关东风俗传》,王劭《齐志》之类是也。

榷其得失,求其利害,少期集注《国志》,以广承祚所遗,而喜聚异同,不加刊定,恣其击难,坐长烦芜。观其书成表献,自此蜜蜂兼采,但甘苦不分,难以味同萍实者矣。陆澄所注班史,多引司马迁之书,若此缺一言,彼增半句,皆采摘成注,标为异说,有昏耳目,难为披览。窃惟范晔之删《后汉》也,简而且周,疏而不漏,盖云备矣。而刘昭采其所捐损,以为补注,言尽非要,事皆不急。

譬夫人有吐果之核,弃药之滓,而愚者乃重加捃拾,洁以登荐,持此为工,多见其无识也。孝标善于攻缪,博而且精,固以察及泉鱼,辨穷河豕。嗟乎!以峻之才识,足堪远大,而不能探赜彪、峤,网罗班、马,方复留情于委巷小说,锐思于流俗短书。可谓劳而无功,费而无当者矣。自兹已降,其失逾甚。若萧、羊之琐杂,王、宋之鄙碎,言殊拣金,事比鸡肋,异体同病,焉可胜言。

大抵撰史加注者,或因人成事,或自我作故,记录无限,规检不存,难以存一家之格言,千载之楷则。凡诸作者,可不详之?

至若郑玄、王肃述《五经》而各异,何休、马融论《三传》而竞爽。欲加商榷,其流实繁。斯则义涉儒家,言非史氏,今并不书于此焉。

内篇 因习第十八

译从前《诗经》《尚书》编成以后,毛公、孔安国分别为它们作传。传的时代意义,主要在于训诂,也如同《春秋》的传,配合经文流传。到了中古,才开始把传称为注。传,就是转授,使之转相传授而无穷尽;注,就是流通,使之流传而不断绝。这两个名称,归根结底是一个道理。像韩愈、戴德、服虔、郑玄钻研六经,裴松之、李贤、应劭、晋灼训释三史,启发后来的学者,阐明前人的义理,承传古今学术,这些人都称得上儒学宗师。后来出现了史传类的小书和杂记人物的著作,如挚虞的《三辅决录》、陈寿的《季汉辅臣》、周处的《阳羡风土》、常璩的《华阳士女》。华美的文辞列在篇章句子中,曲折详尽的叙事保存在细小的文字里。这类注释,和儒士所作的注释不同了。其次有些好事之人,想要扩大见闻,但才力短浅,不能凭自己的力量成就著述,希望借助骏马的尾巴,便能日行千里、超过群马,于是拾取各部史书中的异文,补充前书的缺漏。像裴松之的《三国志》注、陆澄和刘昭的两部《汉书》注、刘彤的《晋纪》、刘孝标的《世说》注之类就是这样。也有亲自担任史官、亲手删改补充史书的人。他们虽然有志于广博完备,但才力不足以安排条理;删去烦琐之处,心里又有所不忍,全部记载下来,文辞又有所妨碍,于是整理那些杂乱的材料,列作子注。像萧大圜的《淮海乱离志》、羊衒之的《洛阳伽蓝记》、宋孝王的《关东风俗传》、王劭的《齐志》之类就是这样。考察它们的得失,探求其中的利弊,陆澄期望汇集注释《国志》,来补充陈寿遗留下来的内容,却喜欢搜集各种异同,不加删定,任意互相驳难,因而徒然增加了烦琐芜杂。看他的书写成后上表进献,从此便像蜜蜂兼采百花,只知甘苦而不加分别,难以达到像食用萍实那样滋味相同的境地。陆澄所注的班固《汉书》,多引用司马迁的著作;这里缺一句,那里增半句,都摘取来作为注释,标作异说,混淆人的耳目,难以阅读。我私下认为,范晔删定《后汉书》,文字简洁而内容周全,疏略却没有遗漏,可以说已经完备了。刘昭却搜集范晔删去的内容作为补注,所说的全都不是要紧之事,所记的也都是无关紧要之事。这就好比有人吐出果核、丢弃药渣,愚蠢的人却重新拾取,把它们洗干净拿来进献,还把这当作本领,显然是很没有见识的。刘孝标善于驳正谬误,学识广博而且精审,本来可以说观察细微,辨析透彻。可惜啊!凭刘峻的才识,完全足以从事远大的事业,却不能探究司马彪、皇甫谧的深奥学问,搜罗班固、司马迁的著作,反而把心思留在街巷小说上,把锐利的思考用在流俗的短篇书籍上。可以说是劳而无功、耗费精力却没有取得相称的成果。从此以后,这种失误更加严重。像萧大圜、羊衒之作品的琐碎杂乱,王劭、宋孝王作品的鄙陋零碎,文辞远不如精选的金玉,事情也像鸡肋一样无味;形式虽各不相同,弊病却相同,哪里说得尽呢?大体说来,给史书作注的人,有的是借助别人的成果来成事,有的是自出心裁;记录没有限度,规范和考察又不存在,因此很难保存一家之言的格言和千年不变的准则。对于所有这些作者,难道可以不详细考察吗?至于郑玄、王肃解释《五经》而各不相同,何休、马融讨论《三传》而彼此争胜,想要加以商榷,流传下来的说法实在太多了。这些内容涉及儒家义理,所说的又不是史家的范围,所以现在一概不记在这里。内篇·因习第十八

盖闻三王各异礼,五帝不同乐,故《传》称因俗,《易》贵随时。况史书者,记事之言耳。夫事有贸迁,而言无变革,此所谓胶柱而调瑟,刻船而求剑也。

古者诸侯曰薨,卿大夫曰卒。故《左氏传》称楚邓曼曰:“王薨于行,国之福也。”又郑子产曰:“文、襄之伯,君薨,大夫吊。”即其证也。案夫子修《春秋》,实用斯义。而诸国皆卒,鲁独称薨者,此略外别内之旨也。马迁《史记》西伯以下,与诸列国王侯,凡有薨者,同加卒称,此岂略外别内邪?何贬薨而书卒也?

盖著鲁史者,不谓其邦为鲁国;撰周书者,不呼其王曰周王。如《史记》者,事总古今,势无主客,故言及汉祖,多为汉王,斯亦未为累也。班氏既分裂《史记》,定名《汉书》,至于述高祖为公、王之时,皆不除沛、汉之字。凡有异方降款者,以归汉为文。肇自班《书》,首为此失;迄于仲豫,仍踵厥非。积习相传,曾无先觉者矣。

又《史记?陈涉世家》,称其子孙至今血食。《汉书》复有《涉传》,乃具载迁文。案迁之言今,实孝武之世也;固之言今,当孝明之世也。事出百年,语同一理。即如是,岂陈氏苗裔祚流东京者乎?斯必不然。《汉书》又云:“严君平既卒,蜀人至今称之。”皇甫谧全录斯语,载于《高士传》。夫孟坚、士安,年代悬隔,至今之说,岂可同云?夫班之习焉,其非既如彼;谧之承固,其失又如此。迷而不悟,奚其甚乎!

何法盛《中兴书?刘隗录》称其议狱事具《刑法说》,依检志内,了无其说。

既而臧氏《晋书》、梁朝《通史》,于大连之传,并有斯言,志亦无文,传仍虚述。此又不精之咎,同于玄晏也。

寻班、马之为列传,皆具编其人姓名如行状。尤相似者,则共归一称,若《刺客》、《日者》、《儒林》、《循吏》是也。范晔既移题目于传首,列姓名于传中,而犹于列传之下,注为《列女》、《高隐》等目。苟姓名既书,题目又显,是则邓禹、寇恂之首,当署为《公辅》者矣;岑彭、吴汉之前,当标为《将帅》者矣。触类而长,实繁其徒,何止《列女》、《孝子》、《高隐》、《独行》而已。

魏书著书,标榜南国,桓、刘诸族,咸曰《岛夷》。是则自江而东,尽为卉服之地。至于《刘昶》、《沈文秀》等传,叙其爵里,则不异诸华。岂有君臣共国,父子同姓,阖闾、季札,便致土风之殊;孙策、虞翻,乃成夷夏之隔。求诸往例,所未闻也。

当晋宅江、淮,实膺正朔,嫉彼群雄,称为僣盗。故阮氏《七录》,以田、范、裴、段诸记,刘、石、符、姚等书,别创一名,题为《伪史》。及隋氏受命,海内为家,国靡爱憎,人无彼我,而世有撰《隋书?经籍志》者,其流别群书,还依阮《录》。案国之有伪,其来尚矣。如杜宇作帝,勾践称王,孙权建鼎峙之业,萧詧为附庸之主,而扬雄撰《蜀纪》,子贡著《越绝》,虞裁《江表传》,蔡述《后梁史》。考斯众作,咸是伪书,自可类聚相从,合成一部,何止取东晋一世十有六家而已乎?

夫王室将崩,霸图云构,必有忠臣义士,捐生殉节。若乃韦、耿谋诛曹武,钦、诞问罪马文,而魏、晋史臣书之曰贼,此乃迫于当世,难以直言。至如荀济、元瑾,兰摧于孝、靖之末,王谦、尉迥,玉折于宇文之季,而李刊齐史,颜述隋篇,时无逼畏,事须矫枉,而皆仍旧不改,谓数君为叛逆。书事如此,褒贬何施?

昔汉代有修奏记于其府者,遂盗葛龚所作而进之,既具录他文,不知改易名姓,时人谓之曰:“作奏虽工,宜去葛龚。”及邯郸氏撰《笑林》,载之以为口实。嗟乎!历观自古,此类尤多,其有宜去而不去者,岂直葛龚而已!何事于斯,独致解颐之诮也。凡为史者,苟能识事详审,措辞精密,举一隅以三隅反,告诸往而知诸来,斯庶几可以无大过矣。

内篇 邑里第十九

译我听说三王各有不同的礼制,五帝各有不同的音乐,所以《左传》说要因循风俗,《易经》重视顺应时势。何况史书只是记载事情的文字。事情会发生变化,而言辞却不随之改变,这就叫胶柱鼓瑟、刻船求剑。古代诸侯去世称“薨”,卿大夫去世称“卒”。所以《左氏传》记载楚国邓曼说:“君王死在行途中,是国家的福气。”又记载郑国子产说:“文公、襄公称霸时,君王去世,大夫前往吊唁。”这就是证据。考察孔子编修《春秋》,确实采用了这个原则。但其他诸国都称“卒”,只有鲁国称“薨”,这是区别外邦、突出鲁国的意思。司马迁《史记》记载西伯以下人物以及各国王侯,凡是称“薨”的,也一律改称“卒”,这难道是区别外邦、突出本国吗?为什么要把“薨”贬低而写成“卒”呢?编写鲁国史书的人,不把它的国家称作鲁国;编写周书的人,也不把它的君王称作周王。像《史记》这样,事情贯通古今,情势上没有主客之分,所以提到汉高祖时,常常称作汉王,这也还不算缺点。班固把《史记》分割开来,定名为《汉书》以后,写到高祖还是平民、诸侯王的时候,却都不删去“沛”“汉”等字样。凡是不同地区归降的文书,也都写成归附汉朝。从班固《汉书》开始,首先有了这种错误;到了仲豫,仍然沿袭这种错误。积习相传,竟然没有先觉察到的人。《史记·陈涉世家》称陈涉的子孙直到今天还享受祭祀。《汉书》又有《陈涉传》,于是把司马迁的原文完整记载下来。考察司马迁所说的“今天”,实际是汉孝武帝时代;班固所说的“今天”,应当是汉孝明帝时代。事情相隔一百多年,所用的说法却相同。即使如此,难道陈氏的后代还会在东汉延续福祚吗?这一定不可能。《汉书》又说:“严君平已经去世,蜀人直到今天还称颂他。”皇甫谧把这句话全部抄录下来,载入《高士传》。孟坚和士安所处的年代相距很远,关于“直到今天”的说法,怎么能说成同一时代呢?班固沿袭这种写法,错误已经如此;皇甫谧承袭班固,错误又达到这种程度。迷惑而不醒悟,还有比这更严重的吗?何法盛《中兴书·刘隗录》说,刘隗关于审理案件的议论,详见《刑法说》;但依照考查《刑法志》的内容,完全没有这样的记载。后来臧氏《晋书》和梁朝《通史》在大连的传记中,都有这句话;但《志》中仍没有相关文字,传记却继续作虚妄的叙述。这也是不精审的过错,和玄晏一样。考察班固、司马迁所作的列传,都把人物的姓名按行状的格式详细编列。相互特别相似的人,就合并归入一个称目之下,如《刺客》《日者》《儒林》《循吏》就是这样。范晔既把题目移到传记开头,把姓名列在传记之中,却还在列传下面另注出《列女》《高隐》等名称。如果姓名已经写明,题目又已经显现,那么邓禹、寇恂的传记开头就应当题作《公辅》,岑彭、吴汉的传记前面就应当标作《将帅》。依此类推,类似的类别实在很多,哪里只限于《列女》《孝子》《高隐》《独行》呢?《魏书》著书时,给南方各国加上贬称,桓氏、刘氏等各族,都称作“岛夷”。这样一来,长江以东全都成了穿草服的地方。至于《刘昶传》《沈文秀传》等,叙述他们的爵位和乡里时,却又与中原诸人没有不同。哪有君臣共同治理一个国家、父子同为一个姓氏,阖闾、季札便会形成不同的地方风俗,孙策、虞翻却又造成夷夏之别的道理?从以往的事例考察,从未听说过这种说法。当时晋朝占有长江、淮水一带,实际上承受正朔,因此嫉视那些群雄,把他们称作僭越者和盗贼。所以阮孝绪《七录》把田、范、裴、段等人的记载以及刘、石、符、姚等人的著作另立一类,题作《伪史》。到了隋朝接受天命,天下成为一家,国家之间不再有爱憎,人们也不分彼此,但后来有人编撰《隋书·经籍志》时,给群书分类,仍旧依照阮孝绪《七录》。考察所谓国家有“伪”的说法,起源已经很早。比如杜宇称帝,勾践称王,孙权建立鼎足而立的事业,萧詧成为附庸之主,而扬雄撰《蜀纪》,子贡著《越绝》,虞裁作《江表传》,蔡述作《后梁史》。考察这些著作,全都可以算作“伪书”,本来可以把它们分类汇聚,合成一部,哪里只是取东晋一代十六家而已呢?王室将要崩溃、霸业图谋纷纷兴起时,必然有忠臣义士舍弃生命、为节义而死。至于韦氏、耿氏谋划诛杀曹武,钦氏、诞氏向马文问罪,而魏、晋的史官把他们记作贼,这只是迫于当时的形势,难以直说。至于荀济、元瑾在孝、靖末年像兰花凋谢,王谦、尉迥在宇文氏末年像玉石折毁;李百药编写《齐史》,颜师古编写隋代篇章,当时没有受到逼迫畏惧,事情又需要纠正偏失,却都沿袭旧说不加更改,称这几个人为叛逆。记事像这样,褒贬又从何施加呢?从前汉代有个在府中撰写奏记的人,竟偷取葛龚所作的文章进献;既然完整抄录了别人的文章,却不知道改换姓名,当时人便对他说:“奏章写得虽然好,最好去掉葛龚的名字。”后来邯郸淳编撰《笑林》,把这件事记下来作为笑柄。唉!纵观古代,这类事情尤其多;那些应该删去而没有删去的内容,难道只有葛龚的文章吗?为什么偏偏在这件事上,独自招来令人发笑的讥讽呢?凡是编写史书的人,如果能够详尽审察事情,措辞精确严密,能够举一反三,由过去推知未来,这才差不多可以避免大的过失。内篇·邑里第十九

昔《五经》、诸子,广书人物,虽氏族可验,而邑里难详。逮于太史公,始革兹体,凡有列传,先述本居。至于国有驰张,乡有并省,随时而载,用明审实。

案夏侯孝若撰《东方朔赞》云:“朔字曼倩,平原厌次人。魏建安中,分厌次为乐陵郡,故又为郡人焉。”夫以身没之后,地名改易,犹复追书其事,以示后来。

则知身生之前,故宜详录者矣。

异哉!晋氏之有天下也。自洛阳荡覆,衣冠南渡,江左侨立州县,不存桑梓。

由是斗牛之野,郡有青、徐;吴、越之乡,州编冀、豫。欲使南北不乱,淄、渑可分,得乎?系虚名于本土者,虽百代无易。既而天长地久,文轨大同。州郡则废置无恒,名目则古今各异。而作者为人立传,每云某所人也,其地皆取旧号,施之于今。欲求实录,不亦难乎!

且人无定质,因地而化。故生于荆者,言皆成楚;居于晋者,齿便从黄。涉魏而东,已经七叶;历江而北,非唯一世。而犹以本国为是,此乡为非。是则孔父里于昌平,阴氏家于新野,而系纂微子,源承管仲,乃为齐、宋之人,非关鲁、邓之士。求诸自古,其义无闻。

且自世重高门,人轻寒族,以姓望所出,邑里相矜。若仲远之寻郑玄,先云汝南应劭;文举之对曹操,自谓鲁国孔融是也。爰及近古,其言多伪。至于碑颂所勒,茅土定名,虚引他邦,冒为己邑。若乃称袁则饰之陈郡,言杜则系之京邑,姓卯金者咸曰彭城,氏禾女者皆云钜鹿。在诸史传,多与同风。此乃寻流俗之常谈,忘著书之旧体矣。

又近世有班秩不著者,始以州壤自标,若楚国龚遂、渔阳赵壹是也。至于名位既隆,则不从此列,若萧何、邓禹、贾谊、董仲舒是也。观《周》、《隋》二史,每述王、庚诸事,高、杨数公,必云琅琊王褒,新野庾信、弘农杨素、渤海高颎,以此成言,岂曰省文,从而可知也。

凡此诸失,皆由积习相传,寝以成俗,迷而不返。盖语曰:“难与虑始,可与乐成。”夫以千载遵行,持为故事,而一朝纠正,必惊愚俗。此庄生所谓“安得忘言之人而与之言”,斯言已得之矣。庶知音君子,详其得失者焉。

内篇 言语第二十

译从前《五经》和诸子书广泛记载人物,虽然可以考察姓氏宗族,却难以详知他们的乡里。到了太史公,才改变这种体例,凡是列传,先叙述人物原来的居处。至于国家有兴衰变化,乡里有合并和废省,也都随着时代记载,用来说明事实。考察夏侯孝若撰写《东方朔赞》说:“东方朔字曼倩,是平原郡厌次县人。魏建安年间,把厌次分置为乐陵郡,所以又称为乐陵郡人。”一个人在死后,地名已经更改,仍然追溯记载这件事,用来告诉后人。由此可知,对于人物出生以前的地名,也本来应当详细记录。奇怪啊!晋氏取得天下以后,从洛阳倾覆、士族南渡开始,江左侨置州县,却不再保存原来的乡土名称。因此斗、牛之间的地区,郡名却有青州、徐州;吴、越一带的地方,州名却编作冀州、豫州。想要使南北名称不混乱,使淄水、渑水能够区分,做得到吗?把虚假的名称附着在原来的土地上,即使经过百代也不会改变。后来天地长久,文字制度大体统一,州郡却不断废置,名称也古今各不相同。然而作者给人立传,每每说某人是某地人,那些地方却都采用旧有的名称,施用于当今。想要寻求真实记载,不也很难吗?而且人的本性并不固定,会随着所处地域而改变。所以生在荆地的人,说话都带有楚地特点;住在晋地的人,牙齿便仿佛染成黄色。向东经过魏地,已经传了七代;渡过长江向北,也不只是一个世代。但人们仍以本国为正确,以这个乡里为错误。这样一来,孔子的父亲居住在昌平,阴氏家族居住在新野,却把微子的后裔、管仲的源流编在一起,称为齐、宋之人,而不算鲁、邓之士。考察古代,从未听说过这种道理。而且自从世人重视高门大族、轻视寒门家族以来,便依据姓氏的声望和源流,以乡里相互夸耀。比如仲远寻访郑玄,先说自己是汝南应劭;孔融回答曹操时,自称是鲁国孔融。到了近古,这类说法大多是虚假的。至于碑刻颂文中所刻写的、封土所确定的地名,往往虚引别的邦国,冒称为自己的乡邑。比如姓袁的就装饰说是陈郡人,姓杜的就附会为京邑人,姓氏中有“卯金”的全都说是彭城人,姓氏中有“禾女”的都说是钜鹿人。在各种史传中,也多半跟随这种风气。这就是追随流俗的通常说法,忘记了著书应有的旧体例。又有近世一些官阶不高、名位不显的人,开始用州郡土地来自我标榜,如楚国龚遂、渔阳赵壹就是这样。至于名位已经显赫的,就不列入这一类,如萧何、邓禹、贾谊、董仲舒就是这样。看《周书》《隋书》二史,每当叙述王褒、庾信等人的事迹,高颎、杨素等几位公卿时,必定说是琅琊王褒、新野庾信、弘农杨素、渤海高颎;这样写成固定说法,难道能说只是为了省略文字、由此便可知道吗?所有这些错误,都是由于积习相传,渐渐形成风俗,迷失之后却不肯回头。俗话说:“难以和人一起谋划开创,却可以和人一起享受成功。”一件事沿袭实行了千年,被当作旧例,而突然加以纠正,必然会惊动愚昧的世俗。这正是庄子所说的“到哪里找一个能忘掉言语的人,和他谈论呢”,这句话已经说尽了其中的道理。希望有识之士能够详察其中的得失。内篇·言语第二十

盖枢机之发,荣辱之主,言之不文,行之不远,则知饰词专对,古之所重也。

夫上古之世,人惟朴略,言语难晓,训释方通。是以寻理则事简而意深,考文则词艰而义释,若《尚书》载伊尹之训,皋陶之谟,《洛诰》、《牧誓》、《泰誓》是也。周监二代,郁郁乎文。大夫、行人,尤重词命,语微婉而多切,言流靡而不淫,若《春秋》载吕相绝秦,子产献捷,臧孙谏君纳鼎,魏绛对戮杨干是也。

战国虎争,驰说云涌,人持《弄丸》之辩,家挟《飞钳》之术,剧谈者以谲诳为宗,利口者以寓言为主,若《史记》载苏秦合从,张仪连横,范睢反间以相秦,鲁连解纷而全赵是也。

逮汉、魏以降,周、隋而往,世皆尚文,时无专对。运筹画策,自具于章表;献可替否,总归于笔札。宰我、子贡之道不行,苏秦、张仪之业遂废矣。假有忠言切谏,《答戏》、《解嘲》,其可称者,若朱云折槛以抗愤,张纲埋轮而献直。

秦宓之酬吴客,王融之答虏使,此之小辩,曾何足云。是以历选载言,布诸方册,自汉以下,无足观焉。

寻夫战国已前,其言皆可讽咏,非但笔削所致,良由体质素美。何以核诸?

至如讨“鹑贲”、“鸲鹆”,童竖之谣也;“山木”、“辅车”,时俗之谚也;“皤腹弃甲”,城者之讴也;“原田是谋”,舆人之诵也。斯皆刍词鄙句,犹能温润若此,况乎束带立朝之土,加以多闻博古之识者哉!则知时人出言,史官入记,虽有讨论润色,终不失其梗概者也。

夫《三传》之说,既不习于《尚书》;两汉之词,又多违于《战策》。足以验氓俗之递改,知岁时之不同。而后来作者,通无远识,记其当世口语,罕能从实而书,方复追效昔人,示其稽古。是以好丘明者,则偏摸《左传》;爱子长者,则全学史公。用使周、秦言辞见于魏、晋之代,楚、汉应对行乎宋、齐之日。而伪修混沌,失彼天然,今古以之不纯,真伪由其相乱。故裴少期讥孙盛录曹公平素之语,而全作夫差亡灭之词。虽言似《春秋》,而事殊乖越者矣。

然自咸、洛不守,龟鼎南迁,江左为礼乐之乡,金陵实图书之府,故其俗犹能语存规检,言喜风流,颠沛造次,不忘经籍。而史臣修饰,无所费功。

其于中国则不然,何者?于斯时也,先王桑梓,翦为蛮貊,被发左衽,充牣神州。其中辩若驹支,学如郯子,有时而遇,不可多得。而彦鸾修伪国诸史,收、弘撰《魏》、《周》二书,必讳彼夷音,变成华语,等杨由之听雀,如介葛之闻牛,斯亦可矣。而于其间,则有妄益文彩,虚加风物,援引《诗》、《书》,宪章《史》、《汉》。遂使且渠、乞伏,儒雅比于元封,拓跋、宇文,德音同于正始。华而失实,过莫大焉。

唯王、宋著书,叙元、高时事,抗词正笔,务存直道,方言世语,由此毕彰。

而今之学者,皆尤二子,以言多滓秽,语伤浅俗。夫本质如此,而推过史臣,犹鉴者见嫫姆多媸,而归罪于明镜也。

又世之议者,咸以北朝众作,《周史》为工。盖赏其记言之体,多同于古故也。夫以枉饰虚言,都捐实事,便号以良直,师其模楷,是则董狐、南史,举目可求,班固、华峤,比肩皆是者矣。

近有敦煌张太素、中山郎余令,并称述者,自负史才。郎著《孝德传》,张著《隋后略》。凡所撰今语,皆依仿旧辞。若选言可以效古而书,其难类者,则忽而不取,料其所弃,可胜纪哉?

盖江羋骂商臣曰:“呼!役夫,宜君王废汝而立职。”汉王怒郦生曰:“竖儒,几败乃公事。”单固谓杨康曰:“老奴,汝死自其分。”乐广叹卫价曰:“谁家生得宁馨儿!”斯并当时侮嫚之词,流俗鄙俚之说。必播以唇吻,传诸讽诵,而世人皆以为上之二言不失清雅,而下之两句殊为鲁朴者,何哉?盖楚、汉世隔,事已成古,魏、晋年近,言犹类今。已古者即谓其文,犹今者乃惊其质。

夫天地长久,风俗无恒,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而作者皆怯书今语,勇效昔言,不其惑乎!苟记言则约附《五经》,载语则依凭《三史》,是春秋之俗,战国之风,互两仪而并存,经千载其如一,奚验以今来古往,质文之屡变者哉?

盖善为政者,不择人而理,故俗无精粗,咸被其化;工为史者,不选事而书,故言无美恶,尽传于后。若事皆不谬,言必近真,庶几可与古人同居,何止得其糟粕而已。

内篇 浮词第二十一

译言语是关键的发动,主宰着荣辱;言辞写得不文雅,行为也就不能传得长远。因此,修饰文辞、善于应对,是古人所看重的。上古时代,人性朴实简略,言语难以理解,必须加以训释才能通晓。因此,寻求其中的义理,事情虽然简略而含义深远;考察其中的文字,词句虽然艰涩而意义清楚。这类例子,如《尚书》记载伊尹的训诫、皋陶的谋议,以及《洛诰》《牧誓》《泰誓》。周朝借鉴夏、商二代,礼乐文明盛大。大夫、行人尤其重视外交辞令,言语含蓄委婉而又多有切实内容,文辞流畅华美而不过分放纵。如《春秋》记载吕相与秦绝交、子产献捷、臧孙劝国君接受鼎、魏绛回答诛杀杨干等事,就是这样。战国时代群雄争斗,游说之士纷纷涌现,人们各自具有《弄丸》式的辩说,家家都掌握《飞钳》式的权术;善于激烈谈论的人把诡诈欺骗作为根本,能说会道的人把寓言作为主要手段。比如《史记》记载苏秦联合六国合纵、张仪推行连横、范睢施行反间以帮助秦国、鲁仲连排解纷争而保全赵国,就是这样。到了汉、魏以后,直到周、隋,世人都崇尚文辞,当时已经没有专门负责应对的人。筹划计策,自然写在章表中;进献正确意见、纠正错误,也总归通过笔札完成。宰我、子贡那样的言辞之道不再实行,苏秦、张仪那样的事业也就废弃了。即使有忠言切谏,也不过是《答戏》《解嘲》一类;其中值得称道的,像朱云折断栏槛来抗议愤怒,张纲埋下车轮来直言进谏。秦宓应答吴国使者,王融回答北方使者,这些小小的辩说,又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呢?所以历来选择记载言语的著作,散见于各种典籍;从汉代以后,已经没有值得观览的了。考察战国以前的言辞,都值得讽诵,不只是由于史官的删削润色,实在是因为它们的本质原本优美。用什么来考察这一点呢?至于讨伐“鹑贲”“鸲鹆”,那是儿童的歌谣;“山木”“辅车”,是当时流行的谚语;“皤腹弃甲”,是守城人的歌唱;“原田是谋”,是众人的诵语。这些都是粗浅鄙俗的词句,却还能温润到这种程度,何况那些束带立于朝廷、又具有博闻通古之识的人呢?由此可知,当时人说出的话,史官加以记录,虽然经过讨论润色,最终仍不会失去它的大概内容。《三传》的说法,已经不同于《尚书》;两汉的言辞,又多不同于《战国策》。这足以验证民间风俗逐渐改变,也可以知道不同时代各不相同。但后来的作者,完全没有长远的见识,记载当代的口语时,很少能够依照实际情况书写,反而又追随仿效古人,以显示自己考究古事。因此,喜爱左丘明的人,就片面模仿《左传》;喜爱司马长卿的人,就全部学习太史公。于是周、秦时代的言辞出现在魏、晋时代,楚、汉时代的应答流行于宋、齐时代。用虚假的修饰混淆本来面目,失去了天然的真实,使古今文辞因此不纯,真伪也由此相互混杂。所以裴松之讥讽孙盛把曹操平日说的话记录下来,却完全写成了夫差灭亡时的言辞。虽然言语像《春秋》,但事情却大相违背。然而自从咸阳、洛阳失守,龟鼎南迁以后,江左成为礼乐之乡,金陵确实成为图书之府,所以那里的风俗仍然能够使言语遵守规范,言谈喜好风雅,即使在颠沛仓促之中,也不忘记经籍。史臣加以修饰,并不需要费多少功夫。中原地区却不是这样,为什么呢?在这个时代,先王的故乡被砍伐破坏,变成蛮夷之地,人民披发左衽,充斥于中原。其中有辩才如驹支、学问如郯子的人,偶尔能够遇到,却不可多得。彦鸾修撰伪国诸史,魏收、令狐德棻编写《魏书》《周书》二书时,必定忌讳那些夷狄的语言,把它们改写成华夏语言,就像杨由听鸟雀、介葛卢听牛叫一样,这还可以说得过去。但在这其中,却有人妄自增加文采,虚构增饰风物,援引《诗经》《尚书》,以《史记》《汉书》为法式。于是使且渠、乞伏的文雅可以和元封相比,拓跋、宇文的德音可以与正始相同。文辞华美却失去事实,过错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只有王劭、宋孝王著书,叙述元魏、高齐时期的事情时,言辞刚正、笔法端直,务求保存直道,使当时的方言和世俗语汇全部显现出来。可是现在的学者都责怪这两个人,说他们的语言杂质太多,言辞有伤浅俗。原本的事实就是这样,却把过错推给史臣,就像鉴赏美丑的人看到嫫母很丑,却把罪责归于明镜一样。又有世间评论者,都认为北朝的各种著作中,《周史》写得最好,大概是欣赏它记载言语的体例多与古代相同。可是,如果枉自修饰虚言,把真实事情全都抛弃,便称之为良史直笔,并把它作为典范,那么董狐、南史这样的史官随处可见,班固、华峤也都可以与他们并肩了。近来有敦煌张太素、中山郎余令,都自称善于著述,自负有史才。郎余令著《孝德传》,张太素著《隋后略》。凡是他们所撰写的当代语言,都依照仿效旧有文辞。如果某些言辞可以仿效古人来写,他们就采用;那些难以类比的,便忽略而不取。推想他们所舍弃的内容,哪里能够一一记载得完呢?江芈骂商臣说:“啊!役夫,君王本该废掉你,改立职。”汉王恼怒地骂郦生说:“小小儒生,差点坏了你老子的事。”单固对杨康说:“老奴才,你死是命中注定的。”乐广感叹卫玠说:“谁家竟生出这样漂亮的孩子!”这些都是当时侮辱轻慢的话,流行世俗的鄙俗说法。假如把这些话从口中传播出去,传给人讽诵,那么世人都认为上面两句不失清雅,而下面两句却很粗俗,这是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楚、汉距今久远,事情已经成为古事;魏、晋距今较近,言语还像今天。已经古远的,就认为它的文字典雅;还像今天的,反而惊讶它的质朴。天地长久存在,风俗却没有恒常不变的;后人看今天,也正像今天的人看古代一样。可是著作者都害怕记载今天的语言,勇于仿效古人的说法,这不是很迷惑吗?如果记载言语,就勉强依附《五经》;记载谈话,就依据《三史》,那么春秋时代的风俗、战国时代的风气便彼此混杂而一同存在,经过千年仍然如一,又怎么能够用来验证古今往来、文质屡次变化的情形呢?善于治理政事的人,不挑选对象才加以治理,所以无论风俗精美还是粗鄙,都受到他的教化;善于修史的人,不挑选事情才加以记载,所以言语无论美丑,都完整地流传给后世。如果事情都没有错误,言语又必定接近真实,这样才差不多可以同古人并列,哪里只是得到一点糟粕而已呢?内篇 浮词第二十一

夫人枢机之发,亹亹不穷,必有徐音足句,为其始末。是以伊、惟、夫、盖,发语之端也;焉、哉、矣、兮,断句之助也。去之则言语不足,加之则章句获全。

而史之叙事,亦有时类此。故将述晋灵公厚敛雕墙,则且以不君为称;欲云司马安四至九卿,而先以巧宦标目。所谓说事之端也。又书重耳伐原示信,而续以一战而霸,文之教也;载匈奴为偶人象郅都,今驰射莫能中,则云其见惮如此。所谓论事之助也。

昔尼父裁经,义在褒贬,明如日月,持用不刊。而史传所书,贵乎博录而已。

至于本事之外,时寄抑扬,此乃得失禀于片言,是非由于一句,谈何容易,可不慎欤!但近代作者,溺于烦富,则有发言失中,加字不惬,遂令后之览者,难以取信。盖《史记》世家有云:“赵鞅诸子,无恤最贤。”夫贤者当以仁恕为先,礼让居本。至如伪会邻国,进计行戕,俾同气女兄,摩笄引决,此则诈而安忍,贪而无亲,鲸鲵是俦,犬豕不若,焉得谓之贤哉?又《汉书》云:“萧何知韩信贤。”案贤者处世,夷险若一,不陨穫于贫贱,不充诎于富贵。《易传》曰:“知进退存亡者,其唯圣人乎!”如淮阴初在仄微,堕业元行,后居荣贵,满盈速祸;躬为逆上,名隶恶徒。周身之防靡闻,知足之情安在?美其善将,呼为才略则可矣,必以贤为目,不其谬乎?又云:“严延年精悍敏捷,虽子贡、冉有通于政事,不能绝也。”夫以编名《酷吏》,列号“屠伯”,而辄比孔门达者,岂其伦哉!且以春秋至汉,多历年所,必言貌取人,耳目不接,又焉知其才术相类,锱铢无爽,而云不能绝乎?

盖古之记事也,或先经张本,或后传终言,分布虽疏,错综逾密。今之记事也则不然。或隔卷异篇,遽相矛盾;或连行接句,顿成乖角。是以《齐史》之论魏收,良直邪曲,三说各异;《周书》之评太祖,宽仁好杀,二理不同。非惟言无准的,固亦事成首鼠者矣。夫人有一言,而史辞再三,良以好发芜音,不求谠理,而言之反覆,观者惑焉。

亦有开国承家,美恶昭露,皎如星汉,非靡沮所移,而轻事尘点,曲加粉饰。

求诸近史,此类尤多。如《魏书》称登国以鸟名官,则云“好尚淳朴,远师少皞”;述道武结婚蕃落,则曰“招携荒服,追慕汉高”。自余所说,多类如此。案魏氏始兴边朔,少识典、坟;作俪蛮夷,抑惟秦、晋。而鸟官创置,岂关郯子之言?

髦头而偶,奚假奉春之策?奢言无限,何其厚颜!又《周史》称元行恭因齐灭得回,庾信赠其诗曰:“虢亡垂棘反,齐平宝鼎归。”陈周弘正来聘,在馆赠韦敻诗曰:“德星犹未动,直车讵肯来?”其为信、弘正所重如此。夫文以害意,自古而然,拟非其伦,由来尚矣。必以庾、周所作,皆为实录,则其所褒贬,非止一人,咸宜取其指归,何止采其四句而已?若乃题目不定,首尾相违,则百药、德棻是也;心挟爱憎,词多出没,则魏收、牛弘是也。斯皆鉴裁非远,智识不周,而轻弄笔端,肆情高下。故弥缝虽洽,而厥迹更彰,取惑无知,见嗤有识。

夫词寡者,出一言而已周。才芜者,资数句而方浃。案《左传》称绛父论甲子,隐言于赵孟;班《书》述楚老哭龚生,莫识其名氏。苟举斯一事,则触类可知。至嵇康、皇甫谧撰《高士记》,各为二叟立传,全采左、班之录,而其传论云:“二叟隐德容身,不求名利,避远乱害,安于贱役。”夫探揣古意,而广足新言,此犹子建之咏三良,延年之歌秋妇。至于临穴泪下,闺中长叹,虽语多本传,而事无异说。盖凫胫虽短,续之则悲;史文虽约,增之反累。加减前哲,岂容易哉!

昔夫子断唐、虞以下迄于周,翦截浮词,撮其机要。故帝王之道,坦然明白。

嗟乎!自去圣日远,史籍逾多,得失是非,孰能刊定?假有才堪厘革,而以人废言,此绕朝所谓“勿谓秦无人,吾谋适不用”者也。

内篇 叙事第二十二

译人的言语一经从心中发出,连续不断,必定要有舒缓的音节来补足句子,交代它的始末。因此,“伊”“惟”“夫”“盖”是发语的开头;“焉”“哉”“矣”“兮”是断句的辅助词。删去它们,言语就不完整;加上它们,章句才能完备。史书叙事有时也类似这样。所以将要叙述晋灵公加重赋税、雕饰宫墙时,先用“不君”来称说他;想说司马安四次升任九卿,却先以“巧宦”作为题目。这些就是说明事情的开头。又如记载重耳讨伐原国以表示信用,接着说他凭一战而成就霸业,这是文章的文饰;记载匈奴制作郅都的偶像,今天奔驰射箭却没有人能射中,就说匈奴像这样害怕他。这些就是评论事情的辅助语。从前尼父删定经典,主旨在于褒贬,像日月一样明白,奉行起来不可更改。然而史传所记载的,贵在广泛记录事实而已。至于本来事实之外,有时寄托抑扬褒贬,这就会使得失取决于片言只语,是非取决于一句话,谈何容易,难道可以不谨慎吗?只是近代的著作者沉溺于繁多铺陈,于是有的发言失当,加字不合适,竟使后来的读者难以相信。比如《史记·世家》说:“赵鞅的儿子中,无恤最贤能。”贤能的人,应当把仁慈宽厚放在首位,把礼让作为根本。至于假装会见邻国,进献计策而实行杀戮,使同胞姊妹摩笄自杀,这就是欺诈而残忍,贪婪而不亲爱亲人,和鲸鲵同类,连狗猪都不如,怎么能说他贤能呢?《汉书》又说:“萧何知道韩信贤能。”考察贤能的人处世,无论平坦还是险阻都一样,不因贫贱而失志,也不因富贵而屈服。《易传》说:“知道进退存亡的,大概只有圣人吧!”像淮阴侯韩信,最初处于卑微困顿之中,荒废事业,没有操守;后来身居荣贵,因盈满而招致祸患,亲自做了叛逆君上的事,名列恶徒。保全自身的防范丝毫没有听闻,知足的心情又在哪里?赞美他善于用兵,称他有才略,这还可以;一定要把“贤”作为他的称号,难道不是错误吗?又说:“严延年精明强干、敏捷利落,即使子贡、冉有通晓政事,也不能超过他。” 既然把严延年编入《酷吏》,列作“屠伯”,却动辄拿他同孔门中通达政事的人相比,难道他们是同类吗?况且从春秋到汉代,经历了许多年,若只是根据容貌来取人,耳目又没有接触过,怎么知道他们的才干和术业相似,丝毫没有差别,却说不能超过他呢?古人记事,有时先引用经典作为铺垫,有时在后面用传文补足结语;分布虽然疏朗,错综安排却更加严密。如今记事却不是这样:有时隔着卷册、篇章,突然彼此矛盾;有时连续几行、几个句子,立刻变得相互抵牾。因此,《齐史》评论魏收,说他是善良正直还是邪曲不正,三种说法各不相同;《周书》评论太祖,说他宽厚仁慈还是喜好杀戮,两个道理彼此不同。不只是言语没有确定的准则,事情本身也成了首鼠两端、前后摇摆的样子。一个人明明只有一种说法,史书的辞语却反复多次,实在是因为喜欢发表芜杂的言论,不求正直的道理,言语反复不定,使读者感到迷惑。也有些开国承家的君主,美好与丑恶都显露无遗,明亮如星河,绝不是诋毁阻挠所能改变的;可是史家却轻率地给事实蒙上尘点,曲意加以粉饰。从近代史书中寻找,这类情况尤其多。例如《魏书》说拓跋氏在登国年间用鸟名设置官职,便说这是“崇尚淳朴,远远效法少皞”;叙述道武帝同边远部落联姻,便说这是“招抚远方荒服,追慕汉高祖”。其余所说的,大多也类似这样。考察魏氏最初在边塞北方兴起,对典籍知道得很少;同蛮夷结为婚姻,大概只是秦、晋以来的旧事。而以鸟名设置官职,难道同郯子所说的古制有关吗?用髦头作为配偶,哪里用得着奉春的策略?夸张的言辞无穷无尽,脸皮多么厚啊!《周史》又说元行恭因齐国灭亡而得以返回,庾信赠给他的诗说:“虢国灭亡,垂棘之玉归来;齐国平定,宝鼎归还。”陈朝周弘正来聘问,在馆舍中赠给韦敻的诗说:“德星还没有移动,正直的车子哪里肯来?”韦信、周弘正被看重到如此地步。文章损害事实,自古以来就是这样;把不相称的人拿来相比,也由来已久。假如一定认为庾信、周弘正所作的诗都是实录,那么其中的褒贬就不只涉及一个人,所有相关人物都应当考察其旨意,哪里只是摘取其中四句而已?至于题目不确定、首尾互相矛盾的,百药、德棻就是这样;内心怀有爱憎,言辞时隐时现的,魏收、牛弘就是这样。这些都是鉴别裁断的眼光不长远,智慧见识不周全,却轻率地玩弄笔端,任意抬高或贬低人物。所以虽然勉强缝合得很周密,痕迹反而更加明显;无知的人受到迷惑,有见识的人却加以讥笑。言辞简少的人,说一句话就能把事情说周全;才思芜杂的人,要借助好几句话才说得完备。考察《左传》所说绛县老人评论甲子,是含蓄地告诉赵孟的;班固《汉书》叙述楚国老人哭悼龚生,却没有说明他的姓名。只要举出这一件事,其他同类情况也就可以知道了。至于嵇康、皇甫谧撰写《高士记》,各自为两位老人立传,完全采用左丘明、班固的记载,可是他们在传论中说:“两位老人隐藏德行以保全自身,不求名声利禄,躲避远离祸乱灾害,安于卑贱的劳役。”这就是揣摩古人的意思,广泛增添新的言辞,正如曹植吟咏三良、王延年歌咏秋妇一样。至于“来到墓穴前流泪”“闺房中长声叹息”等话,虽然大多取自原传,但事实并没有不同的说法。野鸭的小腿本来虽短,接长它反而令人悲伤;史文虽然简约,增添内容反而成为累赘。对前代贤哲的文字任意增删,哪里是容易的事呢?从前孔夫子删定唐、虞以下直到周代的史事,删去浮泛的言辞,撮取其中的关键。因此,帝王之道平坦明白。唉!距离圣人远去的日子越久,史籍越多,是非得失,谁能裁定?假如有才干足以整治革新的作者,却因为厌弃其人而废弃他的言论,这就是绕朝所说的“不要说秦国没有人才,只是我的计谋恰好没有被采用”。内篇 叙事第二十二

夫史之称美者,以叙事为先。至若书功过,记善恶,文而不丽,质而非野,使人味其滋旨,怀其德音,三复忘疲,百遍无斁,自非作者曰圣,其孰能与于此乎?昔圣人之述作也,上自《尧典》,下终获麟,是为属词比事之言,疏通知远之旨。子夏曰:“《书》之论事也,昭昭若日月之代明。”扬雄有云:“说事者莫辨乎《书》,说理者莫辨乎《春秋》。”然则意复深奥,训诰成义,微显阐幽,婉而成章,虽殊途异辙,亦各有美焉。谅以师范亿载,规模万古,为述者之冠冕,实后来之龟镜。既而马迁《史记》,班固《汉书》,继圣而作,抑其次也。故世之学者,皆先曰《五经》,次云《三史》,经史之目,于此分焉。尝试言之曰:经犹日也,史犹星也。夫杲日流景,则列星寝耀;桑榆既夕,而辰象粲然。故《史》、《汉》之文,尚乎《尚书》、《春秋》之世也,则其言浅俗,涉乎委巷,垂翅不举,{滞心}龠无闻。逮于战国已降,去圣弥远,然后能露其锋颖,倜党不羁。故知人才有殊,相去若是,校其优劣,讵可同年?自汉已降,几将千载,作者相继,非复一家,求其善者,盖亦几矣。夫班、马执简,既《五经》之罪人;而《晋》、《宋》杀青,又《三史》之不若。譬夫王霸有别,粹驳相悬,才难不其甚乎!然则人之著述,虽同自一手,共间则有善恶不均,精粗非类。若《史记》之《苏》、《张》、《蔡泽》等传,是其美者。至于《三》、《五本纪》,《日者》,《太仓公》、《龟策传》,固无所取焉。又《汉书》之帝纪,《陈》、《项》诸篇,是其最也。至于《三》、《五本纪》,《日者》、《太仓公》、《龟策传》,固无所取焉。又《汉书》之帝纪,《陈》、《项》诸篇,是其最也。至于《淮南王》、《司马相如》、《东方朔传》,又安足道哉!岂绘事以丹素成妍,帝京以山水为助。故言媸者其史亦拙,事美者其书亦工。必时乏异闻,世无奇事,英雄不作,贤俊不生,区区碌碌,抑惟恒理,而责史臣显其良直之体,申其微婉之才,盖亦难矣。故扬子有云:“虞、夏之书,浑浑尔;商书,灏灏尔;周书,噩噩尔;下周者,其书憔悴乎?”观丘明之记事也,当桓、文作霸,晋、楚更盟,则能饰彼词句,成其文雅。及王室大坏,事益纵横,则《春秋》美辞,几乎翳矣。观子长之叙事也,洎周以往,言所不该,其文阔略,无复体统。洎秦、汉已下,条贯有伦,则焕炳可观,有足称者。至若荀悦《汉纪》,其才尽于十帝;陈寿《魏书》,其美穷于三祖。触类而长,他皆若斯。夫识宝者稀,知音盖寡。近有裴子野《宋略》、王劭《齐志》,此二家者,并长于叙事,无愧古人。而世之议者皆雷同,举裴而共诋王氏。夫江左事雅,裴笔所以专工;中原迹秽,王文由其屡鄙。且几原务饰虚辞,君懋志存实录,此美恶所以为异也。设使丘明重出,子长再生,记言于贺六浑之朝,书事于侯尼干之代,将恐辍毫栖牍,无所施其德音。而作者安可以今方古,一概而论得失?夫叙事之体,其流甚多,非复片言所能覼缕,今辄区分类聚,定为三篇,列之于下。(右叙事篇序)夫国史之美者,以叙事为工,而叙事之工者,以简要为主。简之时义大矣哉!历观自古,作者权舆,《尚书》发踪,所载务于寡事,《春秋》变体,其言贵于省文。斯盖浇淳殊致,前后异迹。然则文约而事丰,此述作作之尤美者也。始自两汉,迄乎三国,国史之文,日伤烦富。逮晋已降,流宕逾远。寻其冗句,摘其烦词,一行之间,必谬增数字;尺纸之内,恒虚费数行。未聚蚁成雷,群轻折轴,况于章句不节,言词莫限,载之兼两,曷足道哉?盖叙事之体,其别有四:有直纪其才行者,有唯书其事迹者,有因言语而可知者,有假赞论而自见者。至如《古文尚书》称帝尧之德,标以“允恭克让”;《春秋左传》言子太叔之状,目以“美秀而文”。所称如此,更无他说,所谓直纪其才行者。又如《左氏》载申生为骊姬所谮,自谥而亡;班史称纪信为项籍所围,代君而死。此则不言其节操,而忠孝自彰,所谓唯书其事迹者。又如《尚书》称武王之罪纣也,其誓曰:“焚炙忠良,刳剔孕妇。”《左传》栾武子之论楚也,其词曰:“荜辂蓝缕,以启山林。”此则才行事迹,莫不阙如,而言有关涉,事便显露,所谓因言语而可知者。又如《史记?卫青传》后,太史公曰:“苏建尝责大将军不荐贤待士。”《汉书?孝文纪》末,其赞曰:“吴王诈病不朝,赐以几杖。”此则传之与纪,并所不书,而史臣发言,别出其事,所谓假赞论而自见者。然则才行、事迹、言语、赞论,凡此四者,皆不相须。若兼而毕书,则其费尤广。但自古经史,通多此类。能获免者,盖十无一二。

译史书受到称赞的地方,以叙事为先。至于记载功过、记录善恶,文辞有文采却不浮艳,质朴却不粗野,使人品味其中的意味,怀念其中的德音,反复诵读多次也忘记疲倦,读上百遍也不厌倦,如果不是圣人这样的著作者,谁能做到这样呢?从前圣人著述,上自《尧典》,下至获麟,这就是连缀文辞、排比事实的言论,是通达事理、洞察深远的旨意。子夏说:“《尚书》论述事情,明明白白,如同日月交相照耀。”扬雄说:“说明事情,没有比《尚书》更清楚的;说明道理,没有比《春秋》更清楚的。”这样看来,它们的意旨又深奥,诰命训辞能够形成义理,阐明显露的、揭示幽隐的,委婉而成篇章;虽然道路和方法不同,也各有其美。它们确实可以作为亿万年师法的典范、万古规模的准则,是著述者中的冠冕,实在也是后世的借鉴。后来司马迁《史记》、班固《汉书》继承圣人而作,地位略次于它们。因此世上的学者都先说《五经》,其次说《三史》;“经史”的名称,就在这里分别开来。我曾试着这样说:经书好比太阳,史书好比星星。明亮的太阳散发光芒时,群星便收敛光辉;夕阳落到桑榆之后,星辰的形象才灿然显现。因此,和《尚书》《春秋》的时代相比,《史记》《汉书》的文章,言辞浅近世俗,涉及街巷俗语,像垂下翅膀不能飞举,{滞心}龠无闻。到了战国以后,距离圣人越来越远,文章才得以显露锋芒,卓异不羁。所以知道人的才性各有不同,差距竟然如此;比较它们的优劣,怎么可以同日而语?自汉代以后将近千年,著作者前后相继,不再只有一家,寻求其中写得好的,也确实有不少。班固、司马迁执笔写作,尚且已经是对《五经》有所亏负的人;至于《晋书》《宋书》的成书,又不如《三史》。这就像王道与霸道有区别、纯粹与驳杂相差悬殊一样,人才难得,难道不是更加严重吗?这样看来,人的著述虽然出自同一人的手笔,在不同篇章之间也会有优劣不均、精粗不一的情况。比如《史记》中《苏秦列传》《张仪列传》《蔡泽列传》等传,就是写得好的。至于《三王本纪》《五帝本纪》《日者列传》《太仓公列传》《龟策列传》,本来就没有什么可取之处。又如《汉书》的帝纪、《陈涉项羽传》等篇,是其中最好的。至于《三王本纪》《五帝本纪》《日者列传》《太仓公列传》《龟策列传》,本来就没有什么可取之处。又如《汉书》的帝纪、《陈涉项羽传》等篇,是其中最好的。至于《淮南王传》《司马相如传》《东方朔传》,又哪里值得一提呢?这就像绘画要靠红色和白色才能形成美感,帝王都城要借助山水来增色。因此,所写的人物丑陋,史书也就笨拙;所写的事情美好,史书也就工巧。如果当时缺少奇异见闻,世上没有奇特事情,英雄没有出现,贤俊没有出生,只有平庸琐碎的人和事,这或许也是常理;在这种情况下,还要求史臣显露出精良正直的体裁,发挥含蓄委婉的才能,实在也很困难。所以扬子说:“虞、夏的书,浑厚广大;商代的书,浩大盛美;周代的书,严肃正大;周代以后,书就憔悴了吧?” 看左丘明记事,当齐桓公、晋文公建立霸业,晋国、楚国轮流结盟时,他还能修饰词句,使文章典雅。等到王室大为衰败,事情更加纷乱,《春秋》的美好辞藻也几乎被遮蔽了。看司马迁叙事,周代以前,所说的事情不在他的记述范围内,文章宽泛简略,不再具备完整体制;到了秦、汉以后,条理贯通而有伦次,文章便光彩鲜明、值得观赏,有足以称道的地方。至于荀悦《汉纪》,他的才力用尽在十位皇帝;陈寿《魏书》,它的美处穷尽于三位祖先。由此类推,其他情况也都是这样。识别宝物的人很少,懂得音乐的人大概也很少。近来有裴子野的《宋略》、王劭的《齐志》,这两家都长于叙事,无愧于古人。然而世上的评论者都相互雷同,人人称举裴子野,却一同诋毁王氏。江左的事情典雅,所以裴子野的笔力专门擅长;中原的事迹污杂,所以王劭的文章因此屡屡显得鄙俗。况且裴几原致力于修饰虚浮的言辞,王君懋的志向在于保存实录,这就是美与丑不同的原因。假如左丘明重新出现,司马迁再次出生,让他们在贺六浑的朝代记载言语,在侯尼干的时代记录事情,恐怕他们会停下笔、把木简搁置起来,无从施展自己的美好文辞。著作者怎么可以拿今人相比古人,用同一个标准概括评论得失呢?叙事的体例种类很多,不是片言只语所能详尽说明的;现在姑且分门别类,确定为三篇,列在下面。(以上是《叙事篇》的序。) 国史写得好的,以叙事工巧为美;叙事工巧的,以简明扼要为主。简约的意义,实在重大啊!纵观古代,著述的源头,《尚书》开创先例,所记载的事情以少为务;《春秋》改变体例,所用的言辞贵在省略文字。这大概是淳厚与浇薄各有不同、前后时代各有不同表现的缘故。这样看来,文字简约而事情丰富,是著述中最美的一种。从两汉开始,到三国为止,国史的文字一天比一天受到繁多铺陈的伤害。到了晋代以后,流荡失实更加严重。寻找其中多余的句子,摘除其中烦琐的词语,一行文字之间,必定错误地增加几个字;一尺纸以内,常常白白浪费好几行。连小事积累起来尚且能形成巨大声势,许多轻微事物聚集起来尚且能折断车轴,何况章句没有节制、言辞没有限度,即使装满两辆车,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呢?叙事的体例,大致有四种:有的直接记述人物的才干品行;有的只记载人物的事迹;有的通过言语就可以知道人物的才行和事迹;有的借助赞论使它们自行显现。比如《古文尚书》称说帝尧的德行,用“允恭克让”来标明;《春秋左传》描述子太叔的情况,用“美秀而文”来概括。所称说的只是这些,不再有别的说明,这就是直接记述才行。又如《左氏》记载申生被骊姬诬陷,自己加谥而死;班固《汉书》称说纪信被项籍围困,代替君主而死。这些并不直接说他的节操,但忠孝自然显明,这就是只记载事迹。又如《尚书》称说武王指责纣王的罪行,誓师词说:“焚烧烤炙忠良,剖开孕妇的肚腹。”《左传》记载栾武子评论楚国,话说:“乘着柴车,穿着破旧衣服,来开辟山林。”这时人物的才行、事迹全都没有直接记载,但言语有所涉及,事情便显露出来,这就是通过言语可以知道。又如《史记·卫青传》之后,太史公说:“苏建曾责备大将军不推荐贤能、礼待士人。”《汉书·孝文纪》末尾的赞语说:“吴王假称有病不上朝,朝廷赐给他几和杖。”这些事情,传和纪中都没有记载,而史臣通过发言另外说出它们,这就是借助赞论使事实自行显现。这样看来,才行、事迹、言语、赞论这四种方法,原本不必相互配合。如果兼用四者而全部记载,篇幅就尤其广大。只是自古以来的经书和史书,通常都有这种情况;能够避免的,大概十部中还不到一两部。

又叙事之省,其流有二焉:一曰省句,二曰省字。如《左传》宋华耦来盟,称其先人得罪于宋,鲁人以为敏。夫以钝者称敏,则明贤达所嗤,此为省句也。《春秋经》曰:“陨石于宋五。”夫闻之陨,视之石,数之五。加以一字太详,减其一字太略,求诸折中,简要合理,此为省字也。其有反于是者,若《穀梁》称郄克眇,季孙行父秃,孙良夫跛,曹公子手偻齐使跛者逆跛者,秃者逆秃者,眇者逆眇者,偻者逆偻者。盖宜除“跛者”已下句,但云“各以其类逆”必事皆再述,则于文殊费,此为烦句也。《汉书?张苍传》云:“年老,口中无齿”。盖于此一句之内去“年”及“口中”可矣。夫此六文成句,而三字妄加,此为烦字也。然则省句为易,省字为难,洞识此心,始可言史矣。苟句尽余剩,字皆重复,史之烦芜,职由于此。盖饵巨鱼者,垂其千钓,而得之在于一筌;捕高鸟者,张其万置,而获之由于一目。夫叙事者,或虚益散辞,广加闲说,必取其所要,不过一言一句耳。苟能同夫猎者、渔者,既执而置钓必收,其所留者唯一筌一目而已,则庶几胼胝尽去,而尘垢都捐,华逝而实存,滓去而渖在矣。嗟乎!能损之又损,而玄之又玄,轮扁所不能语斤,伊挚所不能言鼎也。(右尚简)夫饰言者为文,编文者为句,句积而章立,章积而篇成。篇目既分,而一家之言备矣。古者行人出境,以词令为宗;大夫应对,以言文为主。况乎列以章句,刊之竹帛,安可不励精雕饰,传诸讽诵者哉?自圣贤述作,是曰经典,句皆《韶》、《夏》,言尽琳琅,秩秩德音,洋洋盈耳。譬夫游沧海者,徒惊其浩旷;登太山者,但嗟其峻极。必摘以尤最,不知何者为先。然章句之言,有显有晦。显也者,繁词缛说,理尽于篇中;晦也者,省字约文,事溢于句外。然则晦之将显,优劣不同,较可知矣。夫能略小存大,举重明轻,一言而巨细咸该,片语而洪纤靡漏,此皆用晦之道也。昔古文义,务却浮词。《虞书》云:“帝乃殂落,百姓如丧考妣。”《夏书》云:“启呱呱而泣,予不子。”《周书》称“前徒倒戈”,“血流漂杵”。《虞书》云:“四罪而天下咸服。”此皆文如阔略,而语实周赡。故览之者初疑其易,而为之者方觉其难,固非雕虫小技所能斥非其说也。既而丘明受《经》,师范尼父。夫《经》以数字包义,而《传》以一句成言,虽繁约有殊,而隐晦无异。故其纲纪而言邦俗也,则有士会为政,晋国之盗奔秦;邢迁如归,卫国忘亡。其款曲而言人事也,则有犀革裹之,比及宋,手足皆见;三军之士,皆如挟纩。斯皆言近而旨远,辞浅而义深,虽发语已殚,而含义未尽。使夫读者,望表而知里,扪毛而辨骨,睹一事于句中,反三隅于字外。晦之时义,不亦大哉!洎班、马二史,虽多谢《五经》,必求其所长,亦时值斯语。至若高祖亡萧何,如失左右手;汉兵败绩,睢水为之不流;董生乘马,三年不知牝牡;翟公之门,可张雀罗,则其例也。自兹已降,史道陵夷,作者芜音累句,云蒸泉涌。其为文也,大抵编字不只,捶句皆双,修短取均,奇偶相配。故应以一言蔽之者,辄足为二言;应以三句成文者,必分为四句。弥漫重沓,不知所裁。是以处道受责于少期,子昇取讥于君懋,非不幸也。盖作者言虽简略,理皆要害,故能疏而不遗,俭而无阙。璧如用奇兵者,持一当百,能全克敌之功也。若才乏俊颖,思多昏滞,费词既甚,叙事才周,亦犹售铁钱者,以两当一,方成贸迁之价也。然则《史》、《汉》已前,省要如彼;《国》、《晋》已降,烦碎如此。必定其妍媸,甄其善恶。夫读古史者,明其章句,皆可咏歌;观近史者,悦其绪言,直求事意而已。是则一贵一贱,不言可知,无假榷扬,而其理自见矣。(右隐晦)昔文章既作,比兴由生。鸟兽以媲贤愚,草木以方男女,诗人骚客,言之备矣。洎乎中代,其体稍殊,或拟人必以其伦,或述事多比于古。当汉氏之临天下也,君实称帝,理异殷、周;子乃封王,名非鲁、卫。而作者犹谓帝家为王室,公辅为王臣。盘石加建侯之言,带河申俾侯之誓。而史臣撰录,亦同彼文章,假托古词,翻易今语。润色之滥,萌于此矣。降及近古,弥见其甚。至如诸子短书,杂家小说,论逆臣则呼为问鼎,称巨寇则目以长鲸。邦国初基,皆云草昧;帝王兆迹,必号龙飞。斯并理兼讽谕,言非指斥,异乎游、夏措词,南、董显书之义也。如魏收《代史》,吴均《齐录》,或牢笼一世,或苞举一家,自可申不刊之格言,弘至公正之说,而收称刘氏纳贡,则曰“来献百牢”;均叙元日临轩,必云“朝会万国”。夫以吴徵鲁赋,禹计涂山,持彼往事,用为今说,置于文章则可,施于简册则否矣。

译叙事的省略,又有两种:一是省略句子,二是省略文字。例如《左传》记载宋国华耦来鲁国结盟,说他的祖先曾得罪宋国,鲁国人认为他机敏。用“敏”来称说迟钝的人,那么贤能通达的人看了必然讥笑;这就是省略句子。《春秋经》说:“宋国陨落了五块石头。”这是听到它陨落,看到它是石头,数出它有五块。多加一个字就过于详细,少一个字又过于简略;寻求折中的办法,简明而合理,这就是省略文字。与此相反的,例如《穀梁传》说郄克眼盲,季孙行父秃头,孙良夫跛脚;曹国公子是手弯曲的人,齐国使者便派跛脚的人迎接跛脚的人、秃头的人迎接秃头的人、眼盲的人迎接眼盲的人、手弯曲的人迎接手弯曲的人。其实删去“跛者”以下的句子,只说“各自用同类的人迎接”就可以了;如果每件事都再重复叙述,文字就很浪费,这就是烦琐的句子。《汉书·张苍传》说:“年老,口中没有牙齿。” 在这一句话中,删去“年”和“口中”就可以了。六个字组成句子,却胡乱增加了三个字,这就是烦琐的文字。这样看来,省略句子容易,省略文字困难;透彻懂得其中的道理,才可以谈论修史。如果句子全是多余的,文字都在重复,史书的烦琐芜杂,主要就是由此造成的。钓大鱼的人,放下千钩,真正捕获它却只靠一只鱼笱;捕捉高飞鸟的人,张设万重罗网,真正捕获它却只由于其中一个网眼。叙事的人有时虚加散漫的辞语,广泛增添闲说,但一定要取出其中的要旨,不过是一言一句而已。如果能够像猎人、渔人那样,捕获之后便收起猎具和鱼钩,所留下的只有一只鱼笱、一个网眼,那么就差不多可以把劳苦的痕迹全部去掉,把尘垢完全抛弃,使华饰消失而实质保存,使渣滓除去而精纯的汁液留存。唉!能够不断减损再减损,达到玄妙而又玄妙的境界,这是轮扁无法用斧斤之事说出的,伊挚也无法用鼎器之事说出的。(以上是《尚简》。) 修饰言辞就形成文章,编排文章就形成句子,句子积累起来就建立篇章,篇章积累起来就形成篇目。篇目划分以后,一家之言就完备了。古代使者出使境外,以外交辞令为根本;大夫应答交涉,以言辞文章为主要手段。何况如今把文字排列成章句,刊刻在竹简帛书上,怎么可以不精心雕琢修饰,使它流传给人诵读呢?自从圣贤著述以来,这些作品称为经典,句句都像《韶》《夏》之乐,言语全都如美玉般悦耳,德音井然,充满耳中。这就像游览沧海的人,只惊叹它的浩瀚广阔;登上泰山的人,只感叹它的高峻无比。如果一定要摘取其中最突出的部分,就不知道应当把什么放在最前面。然而章句中的言辞,有显豁的,也有隐晦的。显豁的,是繁多的辞语、细密的解说,事理在篇中已经说尽;隐晦的,是省略文字、简约文辞,事实充溢在句子之外。这样看来,把隐晦的变得显豁,优劣是不同的,可以比较而知。能够舍弃小处而保存大体,举出重要的来说明轻微的,一句话便把大小事情都包括进去,片言只语却没有遗漏宏大细微的一面,这些都是使用隐晦文法的原则。古代的文章,讲究摒弃浮泛的辞藻。《虞书》说:“帝尧于是去世,百姓像死了父母一样哀痛。”《夏书》说:“启呱呱哭泣,我没有把他当作儿子。”《周书》称“前面的军队倒戈”,“鲜血多得可以漂起舂米的杵”。《虞书》说:“把四个罪人治罪,天下就都服从了。”这些文字都写得简略,但含义实际上十分周备。所以读者初看会疑心容易,真正写作的人才觉得困难;这当然不是雕琢辞藻的小技巧所能否定的。后来左丘明承受《经》的义旨,师法孔子。《经》用几个字包容意义,《传》用一句话形成完整的表达,虽然繁简不同,但含蓄深隐却没有差别。因此,它概括纲要、说明邦国风俗时,有“士会执政,晋国的盗贼逃往秦国”,“邢国迁徙如同归家,卫国却忘了亡国”的说法;委曲详尽地叙述人事时,有“用犀牛皮包裹他,等到抵达宋国,手脚都露在外面”,“三军将士都像夹着丝绵一样温暖”的说法。这些都是语言浅近而旨意深远,辞句浅显而意义深厚;话虽已经说尽,含义却没有穷尽。使读者能够由表及里,摸到毛便辨出骨头,从一句话中看见一件事,又由字面之外推知其他三端。含蓄地表现当时的意义,不是很伟大吗?到了班固、司马迁两部史书,虽然远不如《五经》丰富,却必定取法它的长处,也时常有这种语言。至于高祖失去萧何,就像失去了左右手;汉军战败,睢水竟因此不流;董生骑马,三年都不知道马的雌雄;翟公门前冷落到可以张罗捕雀,这些就是例子。从这以后,史学的文风逐渐衰落,作者堆砌浮辞、累叠句子,像云气蒸腾、泉水涌出一样无休无止。他们写文章,大抵每句字数不止一,敲定句子都成双成对,长短务求整齐,奇偶彼此相配。因此本来一句话就能说完的,往往足足写成两句;本来三句就能成篇的,必定分成四句。文字铺张重复,不知道节制。所以处道受到少期责备,子昇受到君懋讥讽,并不是没有原因的。作者的语言虽然简略,但道理都抓住了要害,所以能够疏略而不遗漏,节省而没有缺失。譬如使用奇兵,能够以一当百,完全取得战胜敌人的功效。若才智不足,思路昏滞,耗费的辞语很多,叙事才勉强周全,也就像使用铁钱交易的人,要拿两枚才抵一枚,才能凑成交易的价值。这样看来,《史》《汉》以前,简省扼要到那种程度;《国》《晋》以后,却繁琐碎杂到如此地步。一定要判定它们的美丑,辨别它们的善恶。读古史的人,明白它的章句,便都可以吟咏歌诵;阅读近代史的人,只欣赏它的文辞,直接寻求其中的事意而已。这样一贵一贱,不必明说也可以知道,不用特别评量褒贬,道理自然显现了。(以上论隐晦) 古代文章形成以后,比兴的写法也随之产生。用鸟兽比拟贤能和愚昧,用草木比方男女,诗人和辞客已经说得很完备了。到了中代,这种体例稍有不同:有时拟人一定要取用同类事物,有时叙述事情多半要比附古代。当汉氏统治天下时,君主实际上称帝,制度情形不同于殷、周;儿子却封为王,名号也不同于鲁、卫。但作者仍把帝王之家称作王室,把公卿辅弼称作王臣;把“盘石”套用到分封诸侯的说法中,把“带河”套用到告诫诸侯的誓词中。史臣撰写记录,也沿用这种文章写法,借托古代的词语,反而改换当今的称谓。过分润饰文辞,就是从这里开始的。到了近古,这种情况更加严重。比如诸子短篇、杂家小说,谈到叛逆之臣就称作“问鼎”,称说大盗巨寇就把他们比作“长鲸”。国家刚开始建立,都说是“草昧”;帝王初露踪迹,必定称为“龙飞”。这些说法都兼有讽谕之意,语言并非直接斥责,这与言偃、子夏措辞以及南史、董狐直书的意义不同。像魏收《代史》、吴均《齐录》,有的包罗一代,有的总括一家,本来可以申明不可磨灭的格言,弘扬至公至正的道理;可是魏收记刘氏纳贡,却说“前来献上百牢”;吴均叙述元日临朝,却一定说“朝会万国”。拿吴国征收鲁国赋税、禹在涂山计议这些往事,来作为当今的说法,放在文章中还可以,施用于史册却不可以。

亦有方以类聚,譬诸昔人。如王隐称诸葛亮挑战,冀获曹咎之利;崔鸿称慕容冲见幸,为有龙阳之姿。其事相符,言之谠矣。而卢思道称邢邵丧子不恸,自东门吴已来,未之有也;李百药称王琳雅得人心,虽李将军恂恂善诱,无以加也。斯则虚引古事,妄足庸音,苟矜其学,必辨而非当者矣。昔《礼记?檀弓》,工言物始。夫自我作故,首创新仪,前史所刊,后来取证。是以汉初立槥,孟坚所书;鲁始为髽,丘明是记。河桥可作,元凯取验于毛《诗》;男子有笄,伯支远徵于《内则》。即其事也。案裴景仁《秦记》称苻坚方食,抚盘而诟,王劭《齐志》述洛干感恩,脱帽而谢。及彦鸾撰以新史,重规删其旧录,仍易“抚盘”以“推案”,变“脱帽”为“免冠”。夫近世通无案食,胡俗不施冠冕,直以事不类古,改从雅言,欲令学者何以考时俗之不同,察古今之有异?又自杂种称制,充牣神州,事异诸华,言多丑俗。至如翼犍,昭成原讳;黑獭,周文本名。而伯起革以他语,德棻阙而不载。盖厖降、蒯聩,字之媸也;重耳、黑臀,名之鄙也。旧皆列以《三史》,传诸《五经》,未闻后进谈讲,别加刊定。况齐丘之犊,彰于载谶;河边之狗,著于谣咏。明如日月,难为盖藏,此而不书,何以示后?亦有氏姓本复,减省从单,或去“万纽”而留“于”,或止存“狄”而除“厙”。求诸自古,罕闻兹例。昔夫子有云:“文胜质则史。”故知史之为务,必藉于文。自《五经》已降,《三史》而往,以文叙事,可得言焉。而今之所作,有异于是。其立言也,或虚加练饰,轻事雕彩;或体兼赋颂,词类俳优。文非文,史非史,譬夫龟兹造室,杂以汉仪,而刻鹄不成,反类于鹜者也。(右妄饰)内篇 品藻第二十三

译也有人按照事类聚合,用古人来比拟今人。如王隐说诸葛亮挑战,是希望取得曹咎那样的战果;崔鸿说慕容冲得到宠幸,是因为具有龙阳君那样的姿态。这些事情彼此相符,这样说还算恰当。可是卢思道称邢邵丧子却不悲痛,说自从东门吴以来,从来没有这样的人;李百药称王琳一向深得人心,说即使李将军那样恭谨而善于诱导人,也不能超过他。这就是虚引古事,胡乱增添平庸辞语;如果只是夸耀自己的学问,就一定要辨明这种说法是不恰当的。从前《礼记?檀弓》擅长记载事物的起始。自己创制旧有制度的后例,首先创立新的仪式,前代史书已经刊载,后人便取来作为考证。因此,汉初开始设置槥,班孟坚作了记载;鲁国开始实行髽,左丘明作了记录。河桥可以建造,元凯从《毛诗》中取得验证;男子可以插笄,伯支从《内则》中远取证据。这些都是相应的事例。考察裴景仁《秦记》,书中说苻坚正在吃饭,拍着食案怒骂;王劭《齐志》记载洛干感恩,脱帽致谢。到了彦鸾撰写新史,重规删改旧记录,仍把“抚盘”改成“推案”,把“脱帽”改成“免冠”。近世通常不用食案,胡人的风俗也不施行冠冕;仅仅因为这些事情不像古代,就改成符合雅言的说法,这样想让学者依据什么来考察当时风俗的不同,察知古今制度的差异呢?后来杂种建立政权,充斥神州,事情不同于中原各华夏之国,语言也多粗俗。至于翼犍,是昭成的原名;黑獭,是周文的本名。但伯起把它们改成了别的说法,德棻则缺略而不记载。这大概是因为厖降、蒯聩,字眼丑陋;重耳、黑臀,名字鄙俗。旧史都把它们列入《三史》,流传于《五经》,从未听说后来的学者讲论时另行刊改。何况齐丘之犊,见于谶书;河边之狗,著于歌谣。它们明白如日月,难以遮掩隐藏;这样的事情如果不记载,拿什么昭示后人?也有复姓本来完整,却减省为单姓,有的去掉“万纽”而只保留“于”,有的只保留“狄”而删去“厙”。从古以来,很少听说有这样的例子。孔子曾说:“文饰胜过质朴,就成了史。”因此可知,史学写作必定要借助文辞。从《五经》以后,到《三史》以来,用文辞叙述事情,是可以这样说的。但如今的作品,却与此不同。它们立言时,有的虚加锤炼修饰,轻率地对事实雕琢文彩;有的体制兼有赋和颂的特点,辞藻像俳优的说唱。文章不像文章,史书不像史书,譬如龟兹人建造房屋,杂用汉地的礼仪制度,结果天鹅没有刻成,反而像野鸭一样。(以上论妄饰) 内篇 品评人物 第二十三

盖闻方以类聚,物以群分,薰莸不同器,枭鸾不比翼。若乃商臣、冒顿,南蛮、北狄,万里之殊也;伊尹、霍光,殷年汉日,千载之隔也。而世之称悖逆,则云商、冒;论忠顺则曰伊、霍者,何哉?盖厥迹相符,则虽隔越为偶,奚必差肩接武,方称连类者乎?

史氏自迁、固作传,始以品汇相从。然其中或以年世迫促,或以人物寡鲜,求其具体必同,不可多得。是以韩非、老子,共在一篇;董卓、袁绍,无闻二录。

岂非韩、老俱称述者,书有子名;袁、董并曰英雄,生当汉末。用此为断,粗得其伦。亦有厥类众夥,宜为流别,而不能定其同科,申其异品,用使兰艾相杂,朱紫不分,是谁之过欤?盖史官之责也。

案班书《古今人表》,仰包亿载,旁贯百家,分之以三科,定之以九等。其言甚高,其义甚惬。及至篇中所列,奚不类于其叙哉!若孔门达者,颜称殆庶,至于他子,难为等衰。今乃先伯牛而后曾参,进仲弓而退冉有,求诸折中,厥理无闻。又楚王过邓,三甥请杀之,邓侯不许,卒亡邓国。今定邓侯入下愚之上,夫宁人负我,为善获戾,持此致尤,将何劝善?如谓小不忍乱大谋,失于用权,故加其罪。是则三甥见几而作,决在未萌,自当高立标格,置诸云汉,何得止与邓侯邻伍,列在其中庸下流而已哉?又其叙晋文之臣佐也,舟之侨为上,阳处父次之,士会为下。其序燕丹之宾客也,高渐离居首,荆轲亚之,秦舞阳居末。斯并是非瞀乱,善恶纷拏,或珍瓴甋而贱璠玙,或策驽骀而舍骐骥。以兹为监,欲谁欺乎?

又江充、息夫躬馋谄惑上,使祸延储后,毒及忠良。论其奸凶,过于石显远矣。而固叙之,不列佞幸。杨王孙裸葬悖礼,狂狷之徒,考其一生,更无他事,而与朱云同列,冠之传首,不其秽欤?

若乃旁求别录,侧窥杂传,诸如此谬,其累实多。案刘向《列女传》载鲁之秋胡妻者,寻其始末,了无才行可称,直以怨怼厥夫,投川而死。轻生同于古冶,殉节异于曹娥,此乃凶险之顽人,强梁之悍妇,辄与贞烈为伍,有乖其实者焉。

又嵇康《高士传》,其所载者广矣,而颜回、蘧瑗,独不见书。盖以二子虽乐道遗荣,安贫守志,而拘忌名教,未免流俗也。正如董仲舒、扬子云,亦钻仰四科,驰驱六籍,渐孔门之教义,服鲁国之儒风,与此何殊,而并可甄录。夫回、瑗可弃,而扬、董获升,可谓识二五而不知十者也。

爰及近代,史臣所书,求其乖失,亦往往而有。借如阳瓒效节边城,捐躯死敌,当有宋之代,抑刘、卜之徒欤?而沈氏竟不别加标榜,唯寄编于《索虏》篇内。纪僧真砥节砺行,终始无瑕,而萧氏乃与群小混书,都以《恩幸》为目。王頍文章不足,武艺居多,躬诣戚藩,首阶逆乱。撰隋史者如不能与枭感并列,即宜附出《杨谅传》中,辄与词人共编,吉士为伍。凡斯纂录,岂其类乎?

子曰:“以貌取人,失之子羽;以言取人,失之宰我。”光武则受误于庞萌,曹公则见欺于张邈。事列在方书,惟善与恶,昭然可见。不假许、郭之深鉴,裴、王之妙詧,而作者存诸简牍,不能使善恶区分,故曰谁之过欤?史官之责也。

夫能申藻镜,别流品,使小人君子臭味得朋,上智中庸等差有叙,则惩恶劝善,永肃将来,激浊扬清,郁为不朽者矣。

内篇 直书第二十四

译我听说,同类的事物会聚集,群体不同的事物会分开;香草和臭草不能放在同一器皿里,枭鸟和鸾鸟不能并翅而飞。至于商臣、冒顿,南蛮、北狄,相隔万里;伊尹、霍光,则分处殷代和汉代,相隔千年。然而世人谈到悖逆,就说商臣、冒顿;论说忠顺,就称伊尹、霍光,这是为什么呢?大概只要事迹相符,即使相隔遥远,也可以作为一类相提并论,哪里一定要并肩接踵,才算同类呢?史官从司马迁、班固撰写列传开始,才把人物按品类编排在一起。但其中有时因为年代相近,有时因为人物稀少,要找事迹完全相同的人,并不容易。所以韩非、老子共同列在一篇中;董卓、袁绍却没有分别见于两部记录。难道不是因为韩非、老子都以著述闻名,书中都有“子”的称号;袁绍、董卓都被称作英雄,又生在汉末吗?以这些作为判断标准,大体也算合乎类别。也有同类人物很多,本应区别流派,却不能确定他们属于同一科类,申明他们品级的差异,结果使兰草和艾草混杂,朱色和紫色不分,这是谁的过错呢?大概是史官的责任。考察班固《汉书》的《古今人表》,上至包举亿万年的历史,旁及贯通百家人物,分为三科,定为九等。它的议论很高明,义理也很妥当。可是等到看表中所列人物,为什么竟与它的叙说不相类呢?如孔门中通达的人,颜回可以说近于圣人,至于其他弟子,难以分出高下。如今却把伯牛排在曾参之前,把仲弓列在前面,把冉有排在后面;从折中公允的标准求取,却看不出其中有什么道理。又如楚王经过邓国,三个外甥请求杀掉他,邓侯不答应,最终导致邓国灭亡。如今把邓侯定在下愚之上,难道因为宁愿别人辜负我、坚持行善却得到祸患,就要据此责怪他吗?如果说他是因为不能忍受小事而破坏大谋,错在不会权变,所以加重他的罪责,那么三个外甥能够见到事机便立即行动,在祸乱尚未萌发时就作出决断,本来应当把他们的品格置于极高的位置,列入云汉之上,怎么能只让他们与邓侯相邻,排在中等以下的人物之中呢?又如它叙述晋文公的臣佐,把舟之侨列为上等,阳处父次之,士会列为下等;它排列燕丹的宾客,把高渐离放在首位,荆轲次之,秦舞阳列在末位。这些都是是非混乱、善恶错杂;有的把粗劣的瓴甋当作珍贵,却轻视美玉璠玙;有的驾驭劣马驽骀,却舍弃骐骥。拿这样的标准作为鉴戒,还想欺骗谁呢?又如江充、息夫躬进谗献媚,迷惑皇上,使灾祸延及太子和皇后,毒害波及忠臣良士。论他们的奸邪凶恶,远远超过石显。然而班固叙述他们,却没有列入佞幸。杨王孙裸葬,违背礼制;他属于狂放偏狭之人,考察他一生,再没有别的事情可称述,却和朱云列在一起,并把他放在列传的开头,难道不污秽吗?如果再从旁边查考别的记录,暗中察看杂传,像这样的错误,实在很多。考察刘向《列女传》所载鲁国秋胡的妻子,寻究她事情的始末,完全没有什么才能和德行值得称道,只是因为怨恨丈夫,便投河而死。她轻视生命,与古冶子相同;但她殉节的性质又不同于曹娥。这其实是凶险顽劣的人、强横悍妇,却偏偏和贞节刚烈的女子并列,实情很不相合。又如嵇康《高士传》,所记载的人很广,但颜回、蘧瑗却唯独没有记载。大概因为这两个人虽然乐于道义、遗弃荣华、安于贫困、守持志向,却拘泥于名教,未免流于世俗。正如董仲舒、扬子云,也钻研仰慕四科,驰骋于六经,逐渐接受孔门的教义,遵奉鲁国的儒学风气,与他们有什么不同,却都可以被甄别录用呢?颜回、蘧瑗可以弃置,扬子云、董仲舒却得以升列,这可以说是只认识二和五,却不知道十。到了近代,史臣所写的史书,考察其中的乖谬失误,也往往存在。比如阳瓒在边城守节,献身战死敌手;在有宋的时代,他难道不就是刘、卜一类的人吗?可是沈氏最终没有另外加以表彰,只把他附编在《索虏》篇中。纪僧真操守坚定、品行磨砺,始终没有瑕疵,萧氏却把他和众小人混杂记载,一概以《恩幸》为篇名。王頍文章才能不足,武艺却多,亲自到戚藩府第,成为叛乱的首倡者。撰写《隋史》的人,如果不能把他和枭感并列,就应当把他附载在《杨谅传》中,却偏偏把他和文人共同编列,使他与吉士为伍。凡是这样的编纂记录,难道合乎人物类别吗?孔子说:“凭相貌取人,错过了子羽;凭言语取人,错过了宰我。”光武帝曾被庞萌蒙骗,曹公曾被张邈欺骗。这些事情都列在有关的史书中,善恶分明可见。不必借助许劭、郭泰深刻的鉴识,也不必借助裴松之、王隐精妙的考察;可是作者把这些事保存在简册中,却不能使善恶区别清楚,所以说:这是谁的过错呢?是史官的责任。如果能够发挥鉴别人物的作用,区别人物的流品,使小人与君子的气味各自找到同类,使上智、中庸等不同等级排列有序,那么惩罚邪恶、劝勉善行,就能长久肃整后世;激浊扬清,也会郁然成为不朽的事业。内篇 直书 第二十四

夫人禀五常,士兼百行,邪正有别,曲直不同。若邪曲者,人之所贱,而小人之道也;正直者,人之所贵,而君子之德也。然世多趋邪而弃正,不践君子之迹,而行由小人者,何哉?语曰:“直如弦,死道边;曲如钩,反封侯。”故宁顺从以保吉,不违忤以受害也。况史之为务,申以劝诫,树之风声。其有贼臣逆子,淫乱君主,苟直书其事,不掩其瑕,则秽迹彰于一朝,恶名被于千载。言之若是,吁可畏乎!

夫为于可为之时则从,为于不可为之时则凶。如董狐之书法不隐,赵盾之为法受屈,彼我无忤,行之不疑,然后能成其良直,擅名今古。至若齐史之书崔弑,马迁之述汉非,韦昭仗正于吴朝,崔浩犯讳于魏国,或身膏斧钺,取笑当时;或书填坑窖,无闻后代。夫世事如此,而责史臣不能申其强项之风,励其匪躬之节,盖亦难矣。是以张俨发愤,私存《嘿记》之文;孙盛不平,窃撰辽东之本。以兹避祸,幸而获全。足以验世途之多隘,知实录之难遇耳。

然则历考前史,徵诸直词,虽古人糟粕,真伪相乱,而披沙拣金,有时获宝。

案金行在历,史氏尤多。当宣、景开基之始,曹、马构纷之际,或列营渭曲,见屈武侯,或发仗云台,取伤成济。陈寿、王隐,咸杜口而无言,陆机、虞预,各栖毫而靡述。至习鉴齿,乃申以死葛走达之说,抽戈犯跸之言。历代厚诬,一朝如雪。考斯人之书事,盖近古之遗直欤?次有宋孝王《风俗传》、王劭《齐志》,其叙述当时,亦务在审实。案于时河朔王公,箕裘未陨;邺城将相,薪构仍存。

而二子书其所讳,曾无惮色。刚亦不吐,其斯人欤?

盖列士徇名,壮夫重气,宁为兰摧玉折,不作瓦砾长存。若南、董之仗气直书,不避强御;韦、崔之肆情奋笔,无所阿容。虽周身之防有所不足,而遗芳余烈,人到於今称之。与夫王沈《魏书》,假回邪以窃位,董统《燕史》,持诌媚以偷荣,贯三光而洞九泉,曾未足喻其高下也。

内篇 曲笔第二十五

译人承受五常之性,士人兼具各种品行,邪正有别,曲直不同。邪曲,是人们所鄙弃的,也是小人的道路;正直,是人们所尊重的,也是君子的德行。然而世人多趋向邪曲而抛弃正直,不走君子的道路,却行小人的行为,这是为什么呢?俗语说:“正直得像弓弦,死在道路旁;弯曲得像弯钩,反而能够封侯。”所以人们宁愿顺从以保全吉利,也不愿违抗触犯而遭受祸害。何况史学的职责在于申明劝诫,树立风教声誉。那些贼臣逆子,淫乱君主,如果把他们的事情如实写出,不掩盖他们的瑕疵,那么污秽的行迹会在一朝显露,恶名会流传千年。说到这里,实在令人畏惧啊!在可以有所作为的时候行动,就会顺利;在不能有所作为的时候行动,就会遭殃。像董狐记事不加隐讳,赵盾却因史法而受委屈;无论对方还是自己都不违忤,实行起来毫不迟疑,这样才可以成就良史的正直,在古今享有声名。至于齐国史官记载崔杼弑君,司马迁叙述汉朝的过失,韦昭在吴朝坚持正直,崔浩在魏国触犯忌讳,有的人自身遭受斧钺之刑,成为当时的笑柄;有的人著作被填入坑窖,后代无人知晓。世事既然如此,却责怪史臣不能伸张刚直不屈的风气、激励舍身为公的节操,大概也很困难。因此张俨发愤,私下保存《嘿记》的文字;孙盛心中不平,暗自撰写辽东的史本。他们借此躲避灾祸,幸而得以保全。这足以验证世途多么险隘,也可知实录多么难以遇到。然而考察历代前史,从直言的记载中求证,虽然其中有古人的糟粕,真伪混杂,但披沙拣金,有时也能得到珍宝。考察金朝统治时期的历史,史官尤其多。当宣帝、景帝开创基业之初,曹氏、马氏构成纷争之际,有的在渭水曲折处列营,却被武侯压制;有的在云台发兵,却被成济击伤。陈寿、王隐都闭口不言,陆机、虞预各自停笔,没有叙述。到了习凿齿,才申明葛亮死后使司马懿逃走的说法,写出拔戈冲犯车驾的言论。历代深重的诬蔑,一朝之间如同积雪消融。考察这些人记事的著作,大概是近古遗留下来的正直史笔吧?其次是宋孝王《风俗传》、王劭《齐志》,它们叙述当时的事情,也务求审慎真实。考察当时,河朔的王公贵族,祖传的基业还没有衰落;邺城的将相,先人的事业仍然存在。可是这两个人记载了当时忌讳的事情,竟然没有丝毫畏惧。他们刚正不屈而不吐露隐情,这就是这样的人吗?有才德的士人看重名声,壮士看重气节,宁愿像兰花凋残、美玉折断,也不愿像瓦砾那样长久留存。像南史、董狐凭借气节直书,不避强暴;韦昭、崔浩任情奋笔,无所阿谀容忍。虽然他们保全自身的防护有所不足,但遗留下来的芳名和功烈,直到今天人们仍称颂他们。至于王沈《魏书》借助曲邪回避来窃取高位,董统《燕史》凭借谄媚来偷取荣宠,即使贯穿三光、洞达九泉,也不足以说明二者高下的差别。内篇 曲笔 第二十五

肇有人伦,是称家国。父父子子,君君臣臣,亲疏既辨,等差有别。盖“子为父隐,直在其中”,《论语》之顺也;略外别内,掩恶扬善,《春秋》之义也。

自兹已降,率由旧章。史氏有事涉君亲,必言多隐讳,虽直道不足,而名教存焉。

其有舞词弄札,饰非文过,若王隐、虞预毁辱相凌,子野、休文释纷相谢。用舍由乎臆说,威福行乎笔端,斯乃作者之丑行,人伦所同疾也。亦有事每凭虚,词多乌有:或假人之美,藉为私惠;或诬人之恶,持报己仇。若王沈《魏录》述贬甄之诏,陆机《晋史》虚张拒葛之锋,班固受金而始书,陈寿借米而方传。此又记言之奸贼,载笔之凶人,虽肆诸市朝,投畀豺虎可也。

然则史之不直,代有其书,苟其事已彰,则今无所取。其有往贤之所未察,来者之所不知,今略广异闻,用标先觉。案《后汉书?更始传》称其懦弱也,其初即位,南面立,朝群臣,羞愧流汗,刮席不敢视。夫以圣公身在微贱,已能结客报仇,避难绿林,名为豪杰。安有贵为人主,而反至于斯者乎?将作者曲笔阿时,独成光武之美;谀言媚主,用雪伯升之怨也。且中兴之史,出自东观,或明皇所定,或马后攸刊,而炎祚灵长,简书莫改,遂使他姓追选,空传伪录者矣。

陈氏《国志?刘后主传》云:“蜀无史职,故灾祥靡闻。”案黄气见于姊归,群鸟堕于江水,成都言有景星出,益州言无宰相气,若史官不置,此事从何而书?

盖由父辱受髡,故加兹谤议者也。

古者诸侯并争,胜负无恒,而他善必称,己恶不讳。逮乎近古,无闻至公,国自称为我长,家相谓为彼短。而魏收以元氏出于边裔,见侮诸华,遂高自标举,比桑乾于姬、汉之国;曲加排抑,同建邺于蛮貊之邦。夫以敌国相仇,交兵结怨,载诸移檄,庸可致诬,列诸缃素,难为妄说。苟未达此义,安可言于史邪?夫史之曲笔诬书,不过一二,语其罪负,为失已多。而魏收杂以寓言,殆将过半,固以仓颉已降,罕见其流,而李氏《齐书》称为实录者,何也?盖以重规亡考未达,伯起以公辅相加,字出大名,事同元叹,既无德不报,故虚美相酬。然必谓昭公知礼,吾不信也。语曰:“明其为贼,敌乃可服。”如王劭之抗词不挠,可以方驾古人。而魏书持论激扬,称其有惭正直。夫不彰其罪,而轻肆其诛,此所谓兵起无名,难为制胜者。寻此论之作,盖由君懋书法不隐,取咎当时。或有假手史臣,以复私门之耻,不然,何恶直丑正,盗憎主人之甚乎!

盖霜雪交下,始见贞松之操;国家丧乱,方验忠臣之节。若汉末之董承、耿纪,晋初之诸葛、毌丘,齐兴而有刘秉、袁粲,周灭而有王谦、尉迥,斯皆破家殉国,视死犹生。而历代诸史,皆书之曰逆,将何以激扬名教,以劝事君者乎!

古之书事也,令贼臣逆子惧;今之书事也,使忠臣义士羞。若使南、董有灵,必切齿于九泉之下矣。

自梁、陈已降,隋、周而往,诸史皆贞观年中群公所撰,近古易悉,情伪可求。至如朝廷贵臣,必父祖有传,考其行事,皆子孙所为,而访彼流俗,询诸故老,事有不同,言多爽实。昔秦人不死,验苻生之厚诬;蜀老犹存,知葛亮之多枉。斯则自古所叹,岂独于今哉!

盖史之为用也,记功司过,彰善瘅恶,得失一朝,荣辱千载。苟违斯法,岂曰能官。但古来唯闻以直笔见诛,不闻以曲词获罪。是以隐侯《宋书》多妄,萧武知而勿尤;伯起《魏史》不平,齐宣览而无谴。故令史臣得爱憎由己,高下在心,进不惮于公宪,退无愧于私室,欲求实录,不亦难乎?呜呼!此亦有国家者所宜惩革也。

内篇 鉴识第二十六

译人伦开始形成,于是有了家与国。父亲像父亲,儿子像儿子;君主像君主,臣下像臣下;亲疏已经分明,等级差别也各有不同。大概“儿子替父亲隐瞒,正直就在其中”,这是《论语》所说的合乎人伦;对外事略加省略、对内亲属另作区别,掩盖恶行、宣扬善行,这是《春秋》的义旨。从此以后,大体都沿用旧的法则。史官遇到涉及君主和亲属的事情,往往多有隐讳;虽然正直之道有所不足,但名教伦理仍然保存了。有的人舞弄文辞、玩弄笔墨,掩饰错误、粉饰过失,如王隐、虞预互相毁辱,子野、休文却替人排解纠纷、彼此道谢。取舍由着主观臆说,威福凭借笔端施行,这就是作者的丑行,也是人伦共同痛恨的事情。也有人记事常常凭空捏造,言辞多属乌有:有时假借别人的美名,借此为自己谋取私惠;有时诬陷别人的罪恶,借此报复自己的仇怨。像王沈《魏录》叙述贬黜甄氏的诏书,陆机《晋史》虚构夸大拒绝葛洪的锋芒,班固接受钱财才开始记载,陈寿得到米粮才肯为人立传。这又是记言的奸贼、执笔的凶人,即使把他们公开处死,投入豺虎之中,也是可以的。这样看来,史书不直,当代代都有;如果事情已经显明,如今便没有什么可取之处。至于前代贤人没有察觉、后人不知道的事情,现在略微扩充异闻,用来标明前人的疏漏。考察《后汉书?更始传》,书中称更始帝懦弱,说他刚即位时,面向南站立,接受群臣朝拜,羞愧得流汗,刮着坐席而不敢抬头看人。圣公身处微贱时,已经能够结交宾客、报仇雪恨,逃难于绿林,名声上是豪杰;哪里有身份尊贵而成为君主后,反而会到这种地步的呢?这恐怕是作者用曲笔迎合时势,专门成全光武帝的美名;用谄媚的话讨好君主,借此洗雪伯升的怨恨。而且中兴时期的史书出自东观,有的由明皇裁定,有的由马后刊定;炎汉的国运长久,简册上的记载没有改动,于是使其他姓氏的人追改编选,只留下虚假的记录流传下来。陈氏《国志?刘后主传》说:“蜀国没有设置史官,所以灾异祥瑞都没有听闻。”考察黄气出现在姊归,群鸟坠落在江水中,成都有人说有景星出现,益州有人说没有宰相之气;如果没有设置史官,这些事情从哪里记载下来呢?大概是因为父亲受辱而遭受髡刑,所以才加上这样的诽谤议论。古代诸侯彼此争战,胜负没有定数,但别人的长处一定称赞,自己的过错也不隐讳。到了近古,已经听不到极其公正的史书了:国家总说自己长处,家族互相指责对方短处。魏收因为元氏出自边远族裔,受到中原诸华的轻视,于是极力抬高自己,把桑乾比作姬、汉的国都;又歪曲事实加以贬抑,把建邺同蛮貊之邦相提并论。敌国彼此仇视,交战结怨,把这些写入檄文,尚且可以任意诬蔑;若列入史册,就很难再胡说了。如果连这个道理都没有通晓,怎么能谈论史书呢?史书偶尔有曲笔和诬妄,不过一两处;说到它的罪过,已经算是过失很多了。魏收又掺杂寓言,几乎超过一半;所以自从仓颉以来,很少见到像他这样的史书。可是李氏《齐书》却称它为实录,这是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重规没有考察明白,伯起又以公辅的身份加以尊重,名字又出自大名,事情也同元叹相似;既然没有什么恩德不回报,便用虚假的美誉相互酬答。然而若一定要说昭公懂礼,我是不相信的。古语说:“明确指出他是贼,敌人才可以服从。”像王劭那样坚持正直言论、毫不屈挠,足以同古人并驾齐驱。可是《魏书》立论激昂,却说他有愧于正直。不揭示他的罪行,却轻率地任意加以诛责,这就是所谓出兵没有正当名义,很难取得胜利。推究这篇议论的写作缘由,大概是因为君懋写史坚持直笔、不加隐讳,因而得罪了当时的人。也许有人借史臣之手,来洗雪自己家门的耻辱;否则,为什么会如此憎恶直言、丑化正直之人,甚至严重到像盗贼憎恨主人一样呢!霜雪交相降落之后,才显出坚贞松树的操守;国家遭逢丧乱,才检验出忠臣的节操。汉末的董承、耿纪,晋初的诸葛、毌丘,齐兴起时的刘秉、袁粲,周灭亡时的王谦、尉迥,都是毁家舍身以殉国,把死亡看得如同生存一样。然而历代史书都把他们写成逆臣,这将凭什么来激励和宣扬名教,劝勉侍奉君主的人呢!古代记载事情,是使逆臣贼子感到畏惧;如今记载事情,却使忠臣义士感到羞耻。假使南史、董狐仍有灵,他们一定会在九泉之下咬牙切齿了。自梁、陈以来,上溯隋、周,各种史书都是贞观年间群臣所撰写的;近代的事情容易查考,真情和虚假也可以探求。至于朝廷显贵之臣,史书必定为其父祖立传;考察其中所记的事迹,都是子孙所撰写的。但向民间流俗访察,向故老询问,事情往往不同,言语也多不符合事实。从前秦地老人还活着,便能验证苻生所受的严重诬陷;蜀地老人仍在,便知道诸葛亮受到的许多冤枉。这种情况是自古以来就令人感叹的,难道只是今天才有吗!史书的作用,是记载功绩、主管过失,表彰善行、憎恶恶行;一朝的得失,可以决定千年的荣辱。如果违背这一原则,怎么能说是称职的史官呢?可是自古以来只听说因写直笔而被诛杀,从没听说因写曲笔而获罪。因此,史臣可以任凭自己的爱憎,在心中决定人物的高下;进而不怕公法,退而不愧对私室。想要获得实录,岂不是很难吗?唉!这也是拥有国家的人所应当惩戒和革除的事情。内篇 鉴识第二十六

夫人识有通塞,神有晦明,毁誉以之不同,爱憎由其各异。盖三王之受谤也,值鲁连而获申;五霸之擅名也,逢孔宣而见诋。斯则物有恒准,而鉴无定识,欲求铨核得中,其唯千载一遇乎!况史传为文,渊浩广博,学者苟不能探赜索隐,致远钩深,乌足以辩其利害,明其善恶。

观《左氏》之书,为传之最,而时经汉、魏,竟不列于学官,儒者皆折此一家,而盛推二《传》。夫以丘明躬为鲁史,受经仲尼,语世则并生,论才则同耻。

彼二家者,师孔氏之弟子,预达者之门人,才识本殊,年代又隔,安得持彼传说,比兹亲受者乎!加以二《传》理有乖僻,言多鄙野,方诸《左氏》,不可同年。

故知《膏肓》、《墨守》,乃腐儒之妄述;卖饼、太官,诚智士之明鉴也。

逮《史》、《汉》继作,踵武相承。王充著书,既甲班而乙马;张辅持论,又劣固而优迁。然此二书,虽互有修短,递闻得失,而大抵同风,可为连类。张晏云:迁殁后,亡《龟策》、《日者传》,褚先生补其所缺,言词鄙陋,非迁本意。案迁所撰《五帝本纪》、七十列传,称虞舜见阨陋,遂匿空而出;宣尼既殂,门人推奉有若。其言之鄙,又甚于兹,安得独罪褚生,而全宗马氏也?刘轨思商榷汉史,雅重班才,惟讥其本纪不列少帝,而辄编高后。案弘非刘氏,而窃养汉宫。时天下无主,吕宗称制,故借其岁月,寄以编年。而野鸡行事,自具《外戚》。譬夫成为孺子,史刊摄政之年;厉亡流彘,历纪共和之日。而周、召二公,各世家有传。班氏式遵曩例,殊合事宜,岂谓虽浚发于巧心,反受嗤于拙目也。

刘祥撰《宋书?序录》,历说诸家晋史,其略云:“法盛《中兴》,荒庄少气,王隐、徐广,沦溺容华。”夫史之叙事也,当辩而不华,质而不俚,其文直,其事核,若斯而已可也。必令同文举之含异,等公干之有逸,如子云之含章,类长卿之飞藻,此乃绮扬绣合,雕章缛彩,欲称实录,其可得乎?以此诋诃,知其妄施弹射矣。

夫人废兴,时也。穷达,命也。而书之为用,亦复如是。盖《尚书》古文,《六经》之冠冕也,《春秋左氏》,三《传》之雄霸也。而自秦至晋,年逾五百,其书隐没,不行于世。既而梅氏写献,杜侯训释,然后见重一时,擅名千古。若乃《老经》撰于周日,《庄子》成于楚年,遭文、景而始传,值嵇、阮而方贵。

若斯流者,可胜纪哉!故曰“废兴,时也。穷达,命也。”适使时无识宝,世缺知音,若《论衡》之未遇伯喈,《太玄》之不逢平子,逝将烟烬火灭,泥沉雨绝,安有殁而不朽,扬名于后世者乎!

内篇 探赜第二十七

译人的见识有通达和闭塞,精神有明朗和昏暗,因此毁誉各不相同,爱憎也各有差异。三王遭受诽谤,是遇到鲁仲连才得到申辩;五霸擅自享有声名,是碰到孔宣才受到诋毁。这说明事物虽有恒定的准则,鉴别者却没有固定的见识;想求得考核评定恰到好处,大概只有千年才会遇到一次吧!何况史传作为文章,内容深邃浩大而广博,读书人如果不能探究幽微隐秘,达到远处并钩取深意,又哪里足以辨明其中的利害、彰显其中的善恶呢?看《左氏》的著作,它是传书中最优秀的;但在汉、魏时期,始终没有被列入学官,儒者都贬低这一家,却大力推崇二《传》。丘明亲自担任鲁国史官,接受仲尼所传的经义;说到时代,两人同时代;论才智,两人同样杰出。那两家传书的作者,只是从孔氏弟子的弟子那里受学,是预先通达经义之人的门徒;才智和见识本来就不同,年代又相隔久远,怎么能拿他们的传说,来同亲自受教于孔子的人相比呢?何况二《传》的义理有乖僻之处,语言多粗鄙浅陋,与《左氏》相比,根本不可同日而语。由此可知,《膏肓》《墨守》是腐儒妄自撰述的作品;“卖饼”“太官”的说法,确实是有才智之人的明察。等到《史记》《汉书》相继写成,前后承袭。王充著书,已经把班固评为上等、司马迁评为次等;张辅立论,又把陈寿评为劣等、班固评为优等。然而这两部书虽然各有长处和短处,交相显出得失,大体上风格相同,可以归为一类。张晏说:司马迁死后,亡失了《龟策传》《日者传》,褚先生补写了其中缺漏,言辞鄙陋,不是司马迁原来的意思。考察司马迁撰写的《五帝本纪》和七十列传,其中说虞舜遭遇困厄和卑陋的处境,于是藏在空地中逃出;又说孔宣尼去世后,门人推举奉戴有若。他们的言辞鄙陋,甚至超过褚先生所补的内容,怎么能只责怪褚先生,却把司马氏的著作全部看作完美呢?刘轨思商议评定《汉书》,很推重班固的才华,只批评他的《本纪》没有列入少帝,却突然编入高后。考察起来,弘并非刘氏,却被私下养在汉宫。当时天下没有君主,吕氏宗族主持朝政,所以借用她的年代来编年。而少帝的事迹,自有《外戚传》记载。譬如成王还是孺子时,史书记载摄政的年份;厉王逃亡、彘地监国时,史书历记共和的日子;周公、召公二人,也各自在《世家》中有传。班氏依照从前的成例,实在符合事情的实际,怎么能说他虽然出于巧妙的心思,却反而受到拙劣眼光的讥笑呢?刘祥撰写《宋书·序录》,逐一评论各家晋史,大意说:“法盛的《中兴书》,荒疏庄重而缺少气势;王隐、徐广的作品,沉溺于容貌华饰。”史书叙事,应当明辨而不浮华,质朴而不粗俗;文字正直,事实确实,做到这样就可以了。如果一定要使文章像文举那样含有奇异之意,等同公干那样有超逸之气,像子云那样含蓄而有文采,类似长卿那样辞藻飞扬,那么这就是华丽铺陈、绣彩交织、雕琢文辞、繁缛设色;想把这种文章称为实录,怎么可能呢?根据这种标准去诋毁别人,可知他的弹劾实在是妄加施用。人的兴衰,在于时机;困窘或显达,在于命运。书籍的作用,也同样如此。《尚书》古文,是《六经》中的冠冕;《春秋左氏传》,是三《传》中的雄杰。然而从秦到晋,年数超过五百年,这些书一度隐没,不流传于世。后来梅氏抄写进献,杜侯加以训释,它们才在当时受到重视,名传千古。至于《老经》写成于周代,《庄子》成书于楚国年代,都是遭逢汉文帝、汉景帝才开始流传,遇到嵇康、阮籍才变得尊贵。像这样的事例,哪里能一一记完呢!所以说:“兴衰,在于时机;困窘或显达,在于命运。”假如当时没有识宝之人,世间缺少知音,像《论衡》没有遇到伯喈,《太玄》没有遇到平子一样,那么它们将会化为烟尘、被火烧灭,沉入泥中、断绝于雨水,怎么会有身死而著作不朽、在后世扬名的可能呢!内篇 探赜第二十七

古之述者,岂徒然哉!或以取舍难明,或以是非相乱。由是《书》编典诰,宣父辨其流;《诗》列风雅,卜商通其义。夫前哲所作,后来是观,苟夫其指归,则难以传授。而或有妄生穿凿,轻究本源,是乖作者之深旨,误生人之耳目,其为谬也,不亦甚乎!昔夫子之刊鲁史,学者以为感麟而作。案子思有言:吾祖厄于陈、蔡,始作《春秋》。夫以彼聿修,传诸诒厥,欲求实录,难为爽误。是则义包微婉,因攫莓而创词;时逢西狩,乃泣麟而绝笔。传者徒知其一,而未知其二,以为自反袂拭面,称吾道穷,然后追论五始,定名三叛。此岂非独学无友,孤陋寡闻之所致耶?孙盛称《左氏春秋》书吴、楚则略,荀悦《汉纪》述匈奴则简,盖所以贱夷狄而贵诸夏也。案春秋之时,诸国错峙,关梁不通,史官所书,罕能周悉。异乎炎汉之世,四海之家,马迁乘传,求自古遗文,而州郡上计,皆先集太史,若斯之备也。况彼吴、楚者,僻居南裔,地隔江山,去彼鲁邦,尤为迂阔,丘明所录,安能备诸?且必以蛮夷而固略也,若驹支预于晋会,长狄埋于鲁门,葛卢之辨牛鸣,郯子之知鸟职,斯皆边隅小国,人品最微,犹复收其琐事,见于方册。安有主盟上国,势迫宗周,争长诸华,威陵强晋,而可遗之者哉?又荀氏著书,抄撮班史,其取事也,中外一概,夷夏皆均,非是独简胡乡,而偏详汉室。盛既疑丘明之摈吴、楚,遂诬仲豫之抑匈奴,可谓强奏庸音,持为足曲者也。盖明月之珠,不能无瑕;夜光之璧,不能无类。故作者著书,或有病累。而后生不能诋诃其过,又更文饰其非,遂推而广之,强为其说者,盖亦多矣。如葛洪有云:“司马迁发愤作《史记》百三十篇,伯夷居列传之首,以为善而无报也;项羽列于本纪,以为居高位者,非关有德也。”案史之所书也,有其事则记,无其事则缺。寻迁之驰鹜今古,上下数千载,春秋已往,得其遗事者,盖唯首阳之二子而已。然适使夷、齐生于秦代,死于汉日,而乃升之传首,庸谓有情。今者考其先后,随而编次,斯则理之恒也,乌可怪乎?必谓子长以善而无报,推为传首,若伍子胥、大夫种、孟轲、墨翟、贾谊、屈原之徒,或行仁而不遇,或尽忠而受戮,何不求其品类,简在一科,而乃异其篇目,各分为卷。又迁之纰缪,其流甚多。夫陈胜之为世家,既云无据;项羽之称本纪,何求有凭。必谓遭彼腐刑,怨刺孝武,故书违凡例,志存激切。若先黄、老而后《六经》,进奸雄而退处士,此之乖刺,复何为乎?隋内史李德林著论,称陈寿蜀人,其撰《国志》,党蜀而抑魏。刊之国史,以为格言。案曹公之创王业也,贼杀母后,幽逼主上,罪百田常,祸千王莽。文帝临戎不武,为国好奢,忍害贤良,疏忌骨肉。而寿评皆依违其事,无所措言。刘主地居汉宗,仗顺而起,夷险不挠,终始无瑕。方诸帝王,可比少康、光武;譬以侯伯,宜辈秦缪、楚庄。而寿评抑其所长,攻其所短。是则以魏为正朔之国,典午攸承;蜀乃僣伪之君,中朝所嫉。故曲称曹美,而虚说刘非,安有背曹而向刘,疏魏而亲蜀也?夫无其文而有其说,不亦凭虚亡是者耶?习凿齿之撰《汉晋春秋》,以魏为伪国者,此盖定邪正之途,明顺逆之理耳。而檀道鸾称其当桓氏执政,故撰此书,欲以绝彼瞻乌,防兹逐鹿。历观古之学士,为文以讽其上者多矣。若齐冏失德,《豪士》于焉作赋;贾后无道,《女史》由其献箴。斯皆短什小篇,可率尔而就也。安有变三国之体统,改五行之正朔,勒成一史,传诸千载,而籍以权济物议,取诫当时。岂非劳而无功,博而非要,与夫班彪《王命》,一何异乎?求之人情,理不当尔。自二京板荡,五胡称制,崔鸿鸠诸伪史,聚成《春秋》,其所列者,十有六家而已。魏收云:鸿世仕江左,故不录司马、刘、萧之书,又恐识者尤之,未敢出行于外。按于时中原乏主,海内横流,逖彼东南,更为正朔。适使素王再出,南史重生,终不能别有异同,忤非其议。安得以伪书无录,而犹罪归彦鸾者乎?且必以崔氏祖宦吴朝,故情私南国,必如是,则其先徙居广固,委质慕容,何得书彼南燕,而与群胡并列!爱憎之道,岂若是邪?且观鸿书之纪纲,皆以晋为主,亦犹班《书》之载吴、项,必系汉年,陈《志》之述孙、刘,皆宗魏世。何止独遗其事,不取其书而已哉!但伯起躬为《魏史》,传列《岛夷》,不欲使中国著书,推崇江表,所以辄假言崔志,用纾魏羞。且东晋之书,宋、齐之史,考其所载,几三百篇,而伪邦坟籍,仅盈百卷。若使收矫鸿之失,南北混书,斯则四分有三,事归江外。非唯肥瘠非类,众寡不均;兼以东南国史,皆须纪传区别。兹又体统不纯,难为编次者矣。收之矫妄,其可尽言乎!

译古代的著述者,难道是毫无缘由地写作吗!有的著作是因为取舍难以明辨,有的是因为是非彼此混淆。因此,《尚书》编录典诰,宣父为它辨明流别;《诗经》排列风、雅,卜商通晓其中的意义。前代贤哲所作的著述,是供后人观察的;如果不能掌握它的宗旨和归宿,就很难传授给后人。有些人却妄自穿凿附会,轻率地追究本源,这既违背作者的深意,又误导后人的耳目;这种错误,难道不是太严重了吗!从前孔夫子删定鲁国史书,学者认为是因为感动于麒麟才写作《春秋》。考察子思的话:我的祖先在陈、蔡之间遭遇困厄,才开始写作《春秋》。以他这样亲自修订、传给后代的著作来说,想求得实录,就不应有明显的错误。由此可见,其中的义理包含在含蓄委婉的文字里,是因捕获野兽而创作相关文辞;时逢西狩,于是为麒麟哭泣而停笔。传述者只知道其中一层,却不知道另一层,认为孔子自己反复挥袖擦脸,说“我的道已经穷尽”,然后才追论五始,确定三叛的名目。这难道不是独自求学而没有朋友、孤陋寡闻造成的吗?孙盛说,《左氏春秋》记载吴、楚时较为简略,荀悦《汉纪》叙述匈奴时也很简略,大概是因为轻视夷狄而尊重诸夏。考察春秋时期,各国错杂对峙,关隘桥梁不相通,史官所记,很少能够周详完备。这不同于炎汉时代,四海都属于一家,司马迁乘驿车访求自古遗文,各州郡上报的计簿,也都先汇集到太史那里,像这样才算完备。何况吴、楚偏居南方边地,土地被江山隔开,距离鲁国尤其遥远,左丘明所记录的,怎么能全部完备呢?况且如果一定认为因为是蛮夷就必然简略,那么像驹支参与晋国会盟,长狄被埋在鲁国城门,葛卢辨识牛的叫声,郯子知晓鸟官的职掌,这些都是边远小国的人物,地位最为卑微,尚且收录了他们的琐事,见于史册。吴、楚有主盟诸国的地位,势力逼近周王室,在诸华争强,威势压过强晋,怎么反而可以遗漏呢?又荀悦著书,是摘取班固《汉书》的内容,取材时中外一视同仁,夷夏同样对待,并不是唯独简略胡地而偏详汉室。孙盛既然怀疑左丘明排斥吴、楚,便诬说仲豫压低匈奴;这可以说是强行演奏平庸的曲调,却把它硬说成足以纠正他人的乐曲。明月之珠不能没有瑕疵,夜光之璧也不能没有类似的毛病。因此著书的人,或许会有缺点和累赘。后人不能指责它的过错,反而又替它的错误加以文饰,于是把这种说法推广开来,强行替它作出解释的,大概也很多。葛洪曾说:“司马迁发愤写成《史记》一百三十篇,把伯夷列在列传之首,是认为行善却没有得到报偿;把项羽列入本纪,是认为身居高位并不在于有德。”考察史书的记载,有这样的事情就记录,没有这样的事情就缺略。推究司马迁驰骋古今,上下数千年,春秋以前的往事,他所能得到遗闻的,大概只有首阳山的伯夷、叔齐二人而已。假如伯夷、叔齐生在秦代、死在汉代,而司马迁却把他们升列在列传之首,或许还能说其中有特殊用意。如今考察他们的先后次序,按照时间编排,这正是通常的道理,哪里值得奇怪呢?如果一定说司马迁因为认为行善没有回报,所以把伯夷、叔齐列在列传之首,那么伍子胥、大夫种、孟轲、墨翟、贾谊、屈原这些人,有的行仁却不得志,有的竭尽忠诚却遭受杀戮,为什么不按他们的品类编入一类,反而另立篇目、分别成卷呢?而且司马迁的错误,流传下来的很多。陈胜列入《世家》,已经说没有根据;项羽称为本纪,又有什么凭据呢?如果一定说司马迁遭受腐刑,怨恨并讥刺孝武帝,所以违背通常的体例写作,存心激切,那么他先写黄帝、老子而后写《六经》,推举奸雄而贬退处士,这些相互违背的地方,又该怎么解释呢?隋代内史李德林撰写议论,说陈寿是蜀人,他编撰《国志》,偏袒蜀而压低魏,并把这篇议论刊入国史,作为准则。考察曹公创立王业时,杀害母后,幽禁逼迫君主,罪过超过田常,祸害胜过王莽。文帝亲临战阵却没有武功,治理国家又喜好奢侈,忍心伤害贤良,疏远猜忌骨肉之亲。然而陈寿评论这些事情时,都依违含糊,不置一词。刘主身为汉室宗亲,凭借顺应正义而起兵,面对险易始终不屈,前后一贯没有瑕疵。若同帝王相比,可以比作少康、光武;若比诸侯,可以同秦缪公、楚庄王相提并论。然而陈寿的评论压低他的长处,攻击他的短处。这是因为把魏视为承继正统的国家,典午所承接的正是它;把蜀看作僭伪的君主,是中朝所憎恨的。因此他曲意称颂曹氏的美德,却虚妄地讲刘氏的过失。怎么会有背弃曹氏而倾向刘氏、疏远魏而亲近蜀的情况呢?没有这样的文字,却硬说有这样的意思,不也是凭空虚构、把不存在的事说成存在吗?习凿齿撰写《汉晋春秋》,把魏视为伪国,这大概是为了确定邪正的道路,阐明顺逆的道理罢了。但檀道鸾说,习凿齿是在桓氏执政时因为这个缘故撰写此书,想借此断绝那种“瞻乌”的局面,防止出现逐鹿争夺天下的事情。历来考察古代学士,为了讽谏上位者而写文章的很多。齐冏失德,《豪士》于是作赋;贾后无道,《女史》因此进献箴言。这些都是篇幅短小的文章,可以随手写成。哪里有改变三国史书的体统、改动五行的正朔,编成一部史书,借此权宜地平息舆论、给当时人取戒的道理呢?这难道不是劳而无功、内容广博却不得要领,和班彪的《王命论》有什么不同吗?按人情推求,事情不应当是这样的。自从二京动荡、五胡称制以来,崔鸿搜集各个伪政权的史书,汇集编成《春秋》,其中所列的只有十六家。魏收说:崔鸿的家世曾在江左做官,所以没有收录司马、刘、萧三家的史书;又怕有见识的人责怪他,因此不敢在外面流传。考察当时中原没有君主,天下混乱,远在东南的政权又另行使用正朔。即使古代素王孔子再世,南史之祖再生,也终究不能另外编出一套不同的意见,来违背他们的主张。怎么能因为没有收录伪书,仍把罪过归给彦鸾呢?如果一定说崔氏的祖先曾在吴朝做官,所以私心偏爱南方国家,那么照这样说,他的祖先先迁居广固,把身家托付给慕容氏时,他怎么又能记载南燕,并把它同各胡族政权并列呢?爱憎之理,难道会是这样吗?再看崔鸿这部书的纲纪,都是以晋为主,这也如同班固《汉书》记载吴、项,必定系在汉代年号之下;陈寿《志》叙述孙、刘,也都以魏的时代为准。难道只是单独遗漏他们的事情,不采用他们的史书而已吗?只是伯起亲自撰写《魏史》,在列传中称东南为“岛夷”,不愿让中原之外的著作受到推崇,所以动辄假借崔鸿《春秋》的说法,来舒解魏的羞耻。况且东晋的史书、宋、齐的史书,考察其中记载,几乎有三百篇;而伪邦的典籍,不过满一百卷。假如魏收纠正崔鸿的错误,把南北史书混合编写,那么四分之三的事情都将归于江外。不仅肥瘠不同、数量也不均衡;而且东南各国的史书都必须分别编写纪、传。这样一来体统又不纯一,很难编次。魏收的矫饰妄说,哪里说得尽呢!

于是考众家之异说,参作者之本意,或出自胸怀,枉申探赜;或妄加向背,辄有异同。而流俗腐儒,后来末学,习其狂狷,成其诖误,自谓见所未见,闻所未闻,铭诸舌端,以为口实。唯智者不惑,无所疑焉。内篇 摸拟第二十八

夫述者相效,自古而然。故列御寇之言理也,则凭李叟;扬子云之草《玄》也,全师孔公。符朗则比迹于庄周,范晔则参踪于贾谊。况史臣注记,其言浩博,若不仰范前哲,何以贻厥后来?盖摸拟之体,厥途有二:一曰貌同而心异,二曰貌异而心同。何以言之?盖古者列国命官,卿与大夫有别。必于国史所记,则卿亦呼为大夫,此《春秋》之例也。当秦有天下,地广殷、周,变诸侯为帝王,目宰辅为丞相。而谯周撰《古史考》,思欲摈抑马《记》,师仿孔《经》。其书李斯之弃市也,乃云“秦杀其大夫李斯”。夫以诸侯之大夫名天子之丞相,以此而拟《春秋》,所谓貌同而心异也。当春秋之世,列国甚多,每书他邦,皆显其号。至于鲁国,直云我而已。如金行握纪,海内大同,君靡客主之殊,臣无彼此之异。而干宝撰《晋纪》,至天子之葬,必云“葬我某皇帝”。且无二君,何我之有?以此而拟《春秋》,又所谓貌同而心异也。狄灭二国,君死城屠;齐桓行霸,兴亡继绝。《左传》云:“邢迁如归,卫国忘亡。”言上下安堵,不失旧物也。如孙皓暴虐,人不聊生,晋师是讨,后予相怨。而干宝《晋纪》云:“吴国既灭,江外忘亡。”岂江外安典午之善政,同归命之未灭乎?以此而拟《左氏》,又所谓貌同而心异也。春秋诸国,皆用夏正。鲁以行天子乐礼,故独用周家正朔。至如书“元年春王正月”者,年则鲁君之年,月则周王之月。如曹、马受命,躬为帝王,非是以诸侯守藩,行天子班历。而孙盛《魏》、《晋》二《阳秋》,每书年首,必云“某年春帝正月”。夫年既编帝纪,而月又列帝名。以此而拟《春秋》,又所谓貌同而心异也。五始所作,是曰《春秋》;三《传》并兴,各释经义。如“公羊传”屡云:“何以书?记某事也。”此则先引《经》语,而继以释辞,势使之然,非史体也。如吴均《齐春秋》,每书灾变,亦曰:“何以书?记异也。”夫事无他议,言从己出,辄自问而自答者,岂是叙事之理者邪?以此而拟《公羊》,又所谓貌同而心异也。且《史》、《汉》每于列传首书人名字,至传内有呼字处,则于传首不详。如《汉书?李陵传》称陇西任立政,“陵字立政曰:‘少公,归易耳。’”夫上不言立政之字,而辄言“字立政曰少公”者,此省文,从可知也。至令狐德棻《周书》于《伊娄穆传》首云“伊娄穆字奴干”,既而续云太祖“字之曰:‘奴干作仪同面向我也。’”夫上书其字,而下复曰字,岂是事从简易,文去重复者邪?以此而拟《汉书》,又所谓貌同而心异也。昔《家语》有云:“苍梧人娶妻而美,以让其兄。虽则为让,非让道也。”又扬子《法言》曰:“士有姓孔字仲尼”,其文是也,其质非也。如向之诸子,所拟古作,其殆苍梧之让,姓孔字仲尼者欤?盖语曰:世异则事异,事异则备异。必以先王之道,持今世之人,此韩子所以著《五蠢》之篇,称宋人有守株之说也。世之述者,锐志于奇,喜编次古文,撰叙今事,而巍然自谓《五经》再生,《三史》重出,多见其无识者矣。惟夫明识之士则不然。何则?所拟者非如图画之写真,镕铸之象物,以此而似彼也。其所以为似者,取其道术相会,义理玄同,若斯而已。亦犹孔父贱为匹夫,栖皇放逐,而能祖述尧、舜,宪章文、武,亦何必居九五之位,处南面之尊,然后谓之连类者哉!盖《左氏》为书,叙事之最。自晋已降,景慕者多,有类效颦,弥益其丑。然求诸偶中,亦可言焉。盖君父见害,臣子所耻,义当略说,不忍斥言。故《左传》叙桓公在齐遇害,而云“彭生乘公,公薨于车”。如干宝《晋纪》叙愍帝殁于平阳,而云:“晋人见者多哭,贼惧,帝崩。”以此而拟《左氏》,所谓貌异而心同也。夫当时所记或未尽,则先举其始,后详其末,前后相会,隔越取同。若《左氏》成七年,郑获楚锺仪以献晋,至九年,晋归锺仪于楚以求平,其类是也。至裴子野《宋略》叙索虏临江,太子劭使力士排徐湛、江湛僵仆,于是始与劭有隙。其后三年,有江湛为元凶所杀事。以此而拟《左氏》,亦所谓貌异而心同也。凡列姓名,罕见其字。苟前后互举,则观者自知。如《左传》上言羋斟,则下曰叔牂,前称子产,则次见国侨,其类是也。至裴子野《宋略》亦然。何者?上书桓玄,则下云敬道;后叙殷铁,则先著景仁。以此而拟《左氏》,又所谓貌异而心同也。《左氏》与《论语》,有叙人酬对,苟非烦词积句,但是往复唯诺而已,则连续而说,去其“对曰”、“问曰”等字。如裴子野《宋略》云:李孝伯问张畅“卿何姓?”曰“姓张。”“张长史乎?”以此而拟《左氏》、《论语》,又所谓貌异而心同也。

译于是考察各家不同的说法,参照作者本来的意思:有的出自自己的胸臆,曲意申说所探究的深意;有的妄自加入偏向和取舍,动辄制造不同说法。而流俗的腐儒、后来的末学,沿袭这种狂妄偏执,造成错误,自己还以为看到了前人未见之处、听到了前人未闻之言,把它挂在嘴边,作为谈资。只有有智慧的人不会被迷惑,对此没有疑问。内篇 摸拟第二十八 著述者彼此仿效,自古以来就是如此。因此列御寇谈论道理,便依据老子;扬子云起草《太玄》,完全师法孔子。符朗就把自己同庄周相比,范晔则步武贾谊。何况史臣所作的记载,言辞浩大博杂,如果不仰承前代贤哲的范式,凭什么留给后人呢?模仿的体例,大致有两种途径:一是外表相同而内心不同,二是外表不同而内心相同。为什么这样说呢?古代列国设置官职,卿和大夫有所区别。但在国史的记载中,卿也称为大夫,这是《春秋》的体例。秦拥有天下时,土地广大,超过殷、周;它把诸侯改称帝王,把宰辅称作丞相。谯周撰写《古史考》,想要排斥、压低司马迁的《史记》,便师法孔子的《春秋》。他的书写李斯被处死于市,说:“秦国杀了它的大夫李斯。”把诸侯的大夫称号用来称天子的丞相,以这种方式模仿《春秋》,就是所谓外表相同而内心不同。春秋时期,各国很多,记载别国时,都明确写出国号;至于鲁国,只直接称“我”而已。到了金朝掌握纲纪、天下完全统一的时候,君主不再有客主之别,臣下也没有彼此之分。但干宝撰写《晋纪》,记载天子下葬时,必定说“葬我某皇帝”。既然天下没有两个君主,哪里会有“我”呢?以这种方式模仿《春秋》,又是所谓外表相同而内心不同。狄人灭掉两个国家,杀死国君、屠戮城邑;齐桓公施行霸业,使灭亡的国家复兴、断绝的世系延续。《左传》说:“邢国迁徙如同归家,卫国忘却亡国。”意思是上下安居,旧有的事物没有失去。像孙皓暴虐,百姓无法生活,晋军前去讨伐,后来反而彼此怨恨。干宝《晋纪》却说:“吴国既已灭亡,江外忘却亡国。”难道江外的人是安于司马氏的善政,归顺的命运还没有灭亡吗?以这种方式模仿《左氏》,又是所谓外表相同而内心不同。春秋时期的各国都使用夏正。鲁国因为实行天子的乐礼,所以单独使用周家的正朔。至于记载“元年春王正月”,年份是鲁君的年号,月份则是周王的月份。曹氏、司马氏接受天命、亲自成为帝王,并不是以诸侯身份守卫藩国、实行天子颁行的历法。可是孙盛的《魏阳秋》《晋阳秋》每当记载年初,必定说“某年春帝正月”。年份既然编入帝王的纪年,月份又列出帝王的名号。以这种方式模仿《春秋》,又是所谓外表相同而内心不同。五始所作的著述,称为《春秋》;三《传》同时兴起,各自解释经文的意义。像《公羊传》多次说:“为什么要这样记载?是为了记载某件事。”这就是先引用《春秋》的经文,接着再用解释性的言辞说明,是文势使然,并不是史书的体例。比如吴均的《齐春秋》,每当记载灾异,也说:“为什么要记载?是为了记录异象。”事情本来没有别的说法,言论出自自己,却总是自己发问、自己回答,这难道是叙事的道理吗?拿这种写法来比拟《公羊传》,又是所谓形式相同而内心实质不同。况且《史记》《汉书》往往在列传开头写出人物的姓名,到了传文中有称呼其字的地方,传首就不再详写。例如《汉书·李陵传》称陇西人任立政,说:“陵字立政说:‘少公,回来很容易。’”上文没有说明立政的字,却突然说“字立政曰少公”,这是省略文字,从这里就可以看出。到了令狐德棻的《周书》,在《伊娄穆传》开头说“伊娄穆字奴干”,接着又写太祖“给他取字说:‘奴干做仪同,面向着我。’”上文已经写了他的字,下文又说“字”,难道这是为了行文简便、去掉重复吗?拿这种写法来比拟《汉书》,又是所谓形式相同而内心实质不同。从前《孔子家语》说:“苍梧人娶了一个美丽的妻子,把她让给自己的哥哥。虽然说是谦让,却不是合乎谦让之道的行为。” 扬雄的《法言》又说:“有个士人姓孔,字仲尼。”这句话的文字形式是这样,实际内容却不是这样。像前面那些人所仿作的古文,大概就如同苍梧人的这种谦让,以及那个姓孔字仲尼的人吧?大概正如古语所说:时代不同,事情就不同;事情不同,记载方法也就不同。如果一定要拿先王之道来衡量当今世人,这就是韩非著《五蠹》篇、称说宋国人守株待兔故事的原因。世上的著述者,热衷于追求奇异,喜欢编排古文,撰写叙述当今之事,却高傲地自称《五经》重新出现、《三史》再次问世,这充分显示出他们的无知。只有见识明达的人不是这样。为什么呢?所仿作的东西,并不是像图画写真、熔铸模型描摹物体那样,依靠这个来相似于那个。它之所以相似,是因为所取的道术相合、义理暗中相同,仅此而已。也正如孔子,身份低微只是平民,四处奔走、遭受放逐,却能够继承尧、舜的事业,以文王、武王为法则;难道一定要处在九五之位、享有面南而王的尊位,然后才可以说与古人同类吗?《左氏》这部书,是叙事作品中最好的。自晋代以来,仰慕它的人很多,却往往像东施效颦一样模仿,反而更加暴露自己的丑态。不过,偶尔也有仿效得恰当的,可以说一说。君父被害,是臣子和儿女所感到耻辱的事情,按道义应当略加说明,却不忍直说。因此《左传》叙述桓公在齐国遇害,只说“彭生登上桓公的车,桓公死在车上”。干宝《晋纪》叙述愍帝死于平阳,只说:“晋人中看见的,大多哭泣,贼人害怕了,皇帝驾崩。”拿这种写法来比拟《左氏》,就是所谓形式不同而内心实质相同。当时所记之事如果没有一次写完,就先举出开头,后来再详细说明结尾,使前后互相照应,隔开叙述而取得相同的效果。比如《左氏》在成公七年记载,郑国俘获楚国的锺仪,献给晋国;到成公九年,又记载晋国把锺仪送还楚国,以求和好,就是这一类。至于裴子野《宋略》叙述索虏逼近长江,太子劭派力士把徐湛、江湛推倒,使他们僵卧在地,于是江湛开始同太子劭结怨。此后三年,发生了江湛被元凶杀害的事情。拿这种写法来比拟《左氏》,也是所谓形式不同而内心实质相同。凡是列举姓名,很少同时写出字。如果前后交替称举,读者自然会明白。比如《左传》上文称芈斟,下文就称叔牂;前面称子产,后面又见国侨,都是这一类。至于裴子野的《宋略》也是这样。为什么呢?上文写桓玄,下文就称敬道;后面叙述殷铁,前面先写景仁。拿这种写法来比拟《左氏》,又是所谓形式不同而内心实质相同。《左氏》和《论语》在叙述人物问答时,如果不是言辞繁多、句子累积,只是来回应答而已,就连续写下来,删去“对曰”“问曰”等字。比如裴子野《宋略》说:李孝伯问张畅:“你姓什么?”张畅回答:“姓张。”“是张长史吗?”拿这种写法来比拟《左氏》《论语》,又是所谓形式不同而内心实质相同。

善人君子,功业不书,见于应对,附彰其美。如《左传》称楚武王欲伐随,熊率且比曰:“季梁在,何益!”至萧方等《三十国春秋》说朝廷闻慕容隽死,曰:“中原可图矣!”桓温曰:“慕容恪在,其忧方大!”以此而拟《左氏》,又所谓貌异而心同也。夫将叙其事,必预张其本,弥缝混说,无取睠言。如《左传》称叔辄闻日蚀而哭,昭子曰:“子叔其将死乎?”秋八月,叔辄卒。至王劭《齐志》称张伯德梦山上挂丝,占者曰:“其为幽州刺史乎?”秋七月,拜为幽州刺史。以此而拟《左氏》,又所谓貌异而心同也。盖文虽缺略,理甚昭著,此丘明之体也。至如叙晋败于邲,先济者赏,而云:“上、中、下军争舟,舟中之指可掬。”夫不言攀舟乱,以刃断指,而但曰“舟指可掬”,则读者自睹其事矣。至王劭《齐志》述高季式破敌于韩陵,追奔逐北,而云“夜半方归,槊血满袖”。夫不言奋槊深入,击刺甚多,而但称“槊血满袖”,则闻者亦知其义矣。以此而拟《左氏》,又所谓貌异而心同也。大抵作者,自魏已前,多效《三史》,从晋已降,喜学《五经》。夫史才文浅而易摸,经文义深而难拟,既难易有别,故得失亦殊。盖貌异而心同者,摸拟之上也;貌同而心异者,摸拟之下也。然人皆好貌同而心异,不尚貌异而心同者,何哉?盖鉴识不明,嗜爱多僻,悦夫似史而憎夫真史,此子张所以致讥于鲁侯,有叶公好龙之喻也。袁山松云:“书之为难也有五:烦而不整,一难也;俗而不典,二难也;书不实录,三难也;赏罚不中,四难也;文不胜质,五难也。”夫拟古而不类,此乃难之极者,何为独阙其目乎?呜呼!自子长以还,似皆未睹斯义。后来明达,其鉴之哉!内篇 书事第二十九

译善人君子的功业如果没有直接记载,就通过他们的应答表现出来,附带彰显他们的美德。比如《左传》说楚武王想讨伐随国,熊率且比说:“季梁还在,讨伐有什么益处!”到了萧方等《三十国春秋》,叙述朝廷听说慕容隽死了,说:“可以谋取中原了!”桓温说:“慕容恪还在,那忧患才大呢!”拿这种写法来比拟《左氏》,又是所谓形式不同而内心实质相同。将要叙述一件事时,一定先预先揭示它的根由,用含蓄的说法加以衔接,不采用直露的言辞。比如《左传》说叔辄听到日食便哭,昭子说:“叔辄恐怕要死了吧?”到了秋八月,叔辄去世。王劭《齐志》则说张伯德梦见山上挂着丝,占卜者说:“他大概会做幽州刺史吧?”到了秋七月,张伯德被任命为幽州刺史。拿这种写法来比拟《左氏》,又是所谓形式不同而内心实质相同。大体说来,文字虽然简略,事理却十分明白,这是丘明的体例。至于叙述晋军在邲地战败,先渡过河的人受到奖赏,说:“上军、中军、下军争夺船只,船里的手指多得可以用手捧起来。”不说人们攀住船只争夺、用刀砍断手指,只说“船里的手指多得可以捧起来”,读者自然就能看见那种情形。王劭《齐志》叙述高季式在韩陵击败敌军,追赶败兵,只说“半夜才回来,长槊上的血沾满了衣袖”。不说他奋力持槊深入敌阵、击刺很多,只说“槊血满袖”,听到的人也能明白其中的意思。拿这种写法来比拟《左氏》,又是所谓形式不同而内心实质相同。大体说来,魏代以前的作者,大多仿效《三史》;晋代以后,则喜欢学习《五经》。史书的文辞浅显,容易模仿;经书的文辞义理深厚,难以仿效。既然难易有别,所以成败得失也不同。形式不同而内心实质相同,是仿拟的上等;形式相同而内心实质不同,是仿拟的下等。然而人们都喜欢形式相同而内心实质不同的作品,却不推重形式不同而内心实质相同的作品,为什么呢?大概是鉴别能力不明,嗜好偏僻,喜欢那种像史书的东西,却厌恶真正的史书。这就是子张在鲁侯那里受到讥讽的原因,也是叶公好龙的比喻所说的情形。袁山松说:“写书的困难有五种:繁杂而不整齐,是第一难;庸俗而不典雅,是第二难;所写不是实录,是第三难;赏罚不恰当,是第四难;文辞胜过了内容,是第五难。”仿拟古人却不像古人,这是困难到了极点的事情,为什么唯独不列入其中呢?唉!自从司马迁以来,似乎都没有看见这个道理。后来的明达之人,应当鉴察这一点啊!内篇 记事第二十九

昔荀悦有云:“立典有五志焉:一曰达道义,二曰彰法式,三曰通古今,四曰著功勋,五曰表贤能。”干宝之释五志也:“体国经野之言则书之,用兵征伐之权则书之,忠臣、烈士、孝子、贞妇之节则书之,文诰专对之辞则书之,才力技艺殊异则书之。”于是采二家之所议,征五志之所取,盖记言之所网罗,书事之所总括,粗得于兹矣。然必谓故无遗恨,犹恐未尽者乎?今更广以三科,用增前目:一曰叙沿革,二曰明罪恶,三曰旌怪异。何者?礼仪用舍,节文升降则书之;君臣邪僻,国家丧乱则书之;幽明感应,祸福萌兆则书之。于是以此三科,参诸五志,则史氏所载,庶几无阙。求诸笔削,何莫由斯?但自古作者,鲜能无病。苟书而不法,则何以示后?盖班固之讥司马迁也,“论大道则先黄、老而后《六经》,序游侠则退处士而进奸雄,述货殖则崇势利而羞贱贫。此其所蔽也。”又傅玄之贬班固也,“论国体则饰主阙而折忠臣,叙世教则贵取容而贱直节,述时务则谨辞章而略事实。此其所失也。”寻班、马二史,咸擅一家,而各自弹射,递相疮痏。夫虽自卜者审,而自见为难,可谓笑他人之未工,忘已事之已拙。上智犹其若此,而况庸庸者哉!苟目前哲之指踪,校后来之所失,若王沈、孙盛之伍,伯起、德棻之流,论王业则党悖逆而诬忠义,叙国家则抑正顺而褒篡夺,述风俗则矜夷狄而陋华夏。此其大较也。必伸以纠摘,穷其负累,虽擢发而数,庸可尽邪!子曰:“于予何诛?”于此数家见之矣。抑又闻之,怪力乱神,宣尼不语;而事鬼求福,墨生所信。故圣人于其间,若存若亡而已。若吞燕卵而商生,启龙漦而周灭,厉坏门以祸晋,鬼谋社而亡曹,江使返璧于秦皇,圯桥授书于汉相,此则事关军国,理涉兴亡,有而书之,以彰灵验,可也。而王隐、何法盛之徒所撰晋史,乃专访州闾细事,委巷琐言,聚而编之,目为《鬼神》传录,其事非要,其言不经。异乎《三史》之所书,《五经》之所载也。范晔博采众书,裁成汉典,观其所取,颇有奇工。至于《方术》篇及诸蛮夷传,乃录王乔、左慈、廪君、盘瓠,言唯迂诞,事多诡越。可谓美玉之瑕,白圭之玷。惜哉!无是可也。又自魏、晋已降,著述多门,《语林》、《笑林》、《世说》、《俗说》,皆喜载调谑小辩,嗤鄙异闻,虽为有识所讥,颇为无知所说。而斯风一扇,国史多同。至如王思狂躁,起驱蝇而践笔,毕卓沈湎,左持螯而右杯,刘邕榜吏以膳痂,龄石戏舅而伤赘,其事芜秽,其辞猥杂。而历代正史,持为雅言。苟使读之者为之解颐,闻之者为之抚掌,固异乎记功书过,彰善瘅恶者也。大抵近代史笔,叙事为烦。榷而论之,其尤甚者有四:夫祥瑞者,所以发挥盛德,幽赞明王。至如凤皇来仪,嘉禾入献,秦得若雉,鲁获如麕。求诸《尚书》、《春秋》,上下数千载,其可得言者,盖不过一二而已。爰及近古则不然。凡祥瑞之出,非关理乱,盖主上所惑,臣下相欺,故德弥少而瑞弥多,政逾劣而祥逾盛。是以桓、灵受祉,比文、景而为丰;刘、石应符,比曹、马而益倍。而史官征其谬说,录彼邪言,真伪莫分,是非无别。其烦一也。当春秋之时,诸侯力争,各擅雄伯,自相君臣。《经》书某使来聘,某君来朝者,盖明和好所通,盛德所及。此皆国之大事,不可阙如。而自《史》、《汉》已还,相承继作。至于呼韩入侍,肃慎来庭,如此之流,书之可也。若乃藩王岳牧,朝会京师,必也书之本纪,则异乎《春秋》之义。夫臣谒其君,子觐其父,抑惟恒理,非复异闻。载之简策,一何辞费?其烦二也。若乃百职迁除,千官黜免,其可以书名本纪者,盖惟槐鼎而已。故西京撰史,唯编丞相、大夫;东观著书,止列司徒、太尉。而近世自三公以下,一命已上,苟沾厚禄,莫不备书。且一人之身,兼预数职,或加其号而阙其位,或无其实而有其名。赞唱为之口劳,题署由其力倦。具之史牍,夫何足观?其烦三也。夫人之有传也,盖唯书其邑里而已。其有开国承家,世禄不坠,积仁累德,良弓无改,项籍之先,世为楚将,石建之后,廉谨相承,此则其事尤异,略书于传可也。其失之者,则有父官令长,子秩丞郎,声不著于一乡,行无闻于十室,而乃叙其名位,一二无遗。此实家谍,非关国史。其烦四也。于是考兹四事,以观今古,足验积习忘返,流宕不归,乖作者之规模,违哲人之准的也。孔子曰:“吾党之小子狂简,斐然成章,不知所以裁之。”其斯之谓矣。

译从前荀悦说:“确立史书的纲要有五个目的:第一是通达道义,第二是彰明法式,第三是贯通古今,第四是记述功勋,第五是表彰贤能。”干宝解释这五个目的说:“凡是治理国家、规划田野的言论,就应当记载;用兵征伐的谋略,就应当记载;忠臣、烈士、孝子、贞妇的节操,就应当记载;文诰和专门应答的言辞,就应当记载;才力、技艺特别出众的事,就应当记载。”于是采纳两家的说法,考察五种目的所要取录的内容,大概记言所应包括的范围、记事所应总括的内容,到这里就大致具备了。然而如果说这样就已经没有遗憾,恐怕仍然不够吧?现在再扩大为三类,用来补充前面的纲目:第一是叙述沿革,第二是说明罪恶,第三是表彰奇异。为什么呢?礼仪的采用和废止、制度文饰的升降,就应当记载;君臣的邪僻、国家的丧乱,就应当记载;幽冥与人世的感应、祸福的萌芽和征兆,就应当记载。这样把三类同五种目的结合起来,史官所记载的内容大概就没有缺漏了。探求著述和删定的原则,哪一样不是由此而来呢?只是自古以来的作者,很少能够没有弊病。如果写史却不遵守法则,又凭什么给后人看呢?班固讥评司马迁说:“谈论大道,推重黄帝、老子而把《六经》放在后面;叙述游侠,贬低处士而抬高奸雄;记述货殖,尊崇势利而以贫贱为羞。这就是他的弊病。”傅玄又贬斥班固说:“谈论国家体制,就粉饰君主的过失而斥责忠臣;叙述世道人伦,就尊重善于迎合的人而轻视正直的节操;记述当时事务,就谨慎经营辞章而忽略事实。这就是他的过失。”考察班固、司马迁的两部史书,他们都各自擅长一家之言,却又各自攻击对方,彼此揭露创伤。这就像给自己占卜的人看得最清楚,却很难看清自己;可以说是嘲笑别人做得不好,却忘了自己的事情已经做得很拙劣。最有智慧的人尚且如此,何况平庸之人呢!如果考察前代贤哲所指出的轨迹,再核对后来人的过失,如王沈、孙盛一类,伯起、德棻一流,他们论述王业,就偏袒悖逆者而诬陷忠义之士;叙述国家,就压抑正当顺理者而褒扬篡夺者;记述风俗,就夸耀夷狄而鄙视华夏。这就是他们大致的情形。一定要逐条纠正、穷尽他们的过失,即使拔下头发来计算,难道能够数尽吗?孔子说:“对于宰予,我还有什么可责备的呢?”在这几家史书中就可以看到了。又听说,怪异、勇力、悖乱、鬼神之事,宣尼不谈;而祭祀鬼神以求福,是墨家先生所相信的。因此圣人对于这类事情,只是似乎保存、又似乎舍弃罢了。像吞食燕卵而商朝始祖诞生、启获得龙的唾液而周朝灭亡、厉鬼毁坏城门而使晋国遭祸、鬼神谋划社神之事而使曹国灭亡、江神派使者把玉璧送还秦始皇、圯桥老人授书给汉代丞相张良,这些事情关系到军国大事,涉及兴亡道理,有这类事便记载下来,以彰明灵验,是可以的。然而王隐、何法盛之流所撰写的晋史,却专门搜集州里间的琐事、街巷中的闲谈,把它们聚集编成一篇,题作《鬼神》传录。这些事情并不重要,言论也不合经典,与《三史》所记载的、《五经》所记述的不同。范晔广泛采集各种书籍,删裁编成汉代典籍,看他所取用的内容,颇有奇特的功力。至于《方术》篇以及各篇蛮夷传,却记载王乔、左慈、廪君、盘瓠,言语只是迂腐荒诞,事情多诡异逾越。可以说是美玉上的瑕疵、白圭上的污点。可惜啊!没有这些内容就好了。又自魏、晋以来,著述门类很多,《语林》《笑林》《世说》《俗说》都喜欢记载调笑戏谑的小聪明、讥笑鄙视的奇闻,虽然受到有识之士的讥评,却颇受无知之人的喜爱。这种风气一经传播,国史也大多相同。至于王思狂躁,起来驱赶苍蝇而踩坏毛笔;毕卓沉湎饮酒,左手拿着蟹,右手拿着酒杯;刘邕用饭后的锅巴污辱下吏;龄石戏弄舅舅而弄伤赘瘤,这些事情污秽杂乱,言辞猥琐混杂,历代正史却把它们当作雅正的言辞。如果让读者读了开怀大笑,听到的人拍手称快,当然就不同于记载功绩、书写过错、彰显善行、憎恶恶行了。大体说来,近代的史书笔法,叙事过于繁琐。概括来说,尤其严重的有四种。祥瑞,是用来发挥盛大德行、暗中辅佐明王的。至于凤凰来朝、嘉禾进献、秦国获得像雉的瑞物、鲁国捕获像麕的瑞兽,考察《尚书》《春秋》,上下几千年,真正可以这样说的,大概不过一两件。到了近古却不是这样。凡是祥瑞出现,不一定同国家的治乱有关,大概只是君主受到迷惑、臣下互相欺骗,所以德行越少而祥瑞越多,政治越坏而祥瑞越盛。因此桓帝、灵帝所受的福瑞,比文帝、景帝还多;刘渊、石勒所得到的符瑞,比曹魏、司马氏时更多一倍。史官却征引这些荒谬的说法,记录那些邪妄的言论,真假不分,是非不辨。这是第一种繁琐。春秋时期,诸侯竭力争斗,各自专擅雄霸之名,彼此之间自立君臣。《春秋》记载某国使者来聘问、某国君来朝见,大概是为了表明彼此通好,以及盛德所达到的地方。这些都是国家大事,不可缺少。自《史记》《汉书》以来,史书相承接续地撰写。至于呼韩邪入朝侍奉、肃慎来朝,如这一类事情,记载下来是可以的。若是藩王、岳牧到京师朝会,必定也要在本纪中记载,那就不同于《春秋》的义理了。臣下拜见君主,儿子朝见父亲,本来就是常理,不再是奇闻异事。把这些写在简册上,岂不是太浪费辞句?这是第二种繁琐。至于百官的迁调任免、千官的贬黜罢免,可以把姓名写入本纪的,大概只有三公九卿一类高官而已。因此西汉撰写史书,只编列丞相、大夫;东汉东观著书,也只列司徒、太尉。可是近世从三公以下,只要接受一命以上的官职,只要沾有优厚俸禄,没有不详细记载的。而且一个人往往兼任几种官职,有的增加了官号却缺少实际职位,有的没有实际职权却有官职名称。赞词吟诵得人口舌疲劳,题写官衔累得人手力疲倦。把这些全部写进史册,有什么值得看的呢?这是第三种繁琐。一个人有传记,大概只须记载他的籍贯乡里而已。如果有开国承家、世代享有俸禄而不衰落、积累仁德、世代保持良好家风的情况,例如项籍的祖先世代做楚国将领,石建的后代世代相承廉洁谨慎,这些事情确实特别,可以略记在传中。至于那些失当的做法,有的人父亲做过县令、县长,儿子做过丞郎,在一个乡里声名都不显著,在十户人家中也没有什么德行可闻,却还要叙述他们的姓名和官位,一个也不遗漏。这实际上是家谱,不关乎国史。这是第四种繁琐。因此考察这四件事,用来观察古今,足以验证积久成习、忘了回头、流荡不归的弊病,也说明它违背了作者的规范,背离了哲人的标准。孔子说:“我们这些人的后生,狂放而简略,文采斐然地写成篇章,却不知道怎样裁剪。”说的就是这种情形吧。

亦有言或可记,功或可书,而纪阙其文,传亡其事者。何则?始自太上,迄于中古,其间文籍,可得言焉。夫以仲尼之圣也,访诸郯子,始闻少皞之官;叔向之贤也,询彼国侨,载辨黄能之祟。或八元才子,因行父而获传;或五羖大夫,假赵良而见识。则知当时正史,流俗所行,若三坟、五典、八索、九丘之书,虞、夏、商、周春秋、梼杌之记,其所缺略者多矣。既而汲冢所述,方《五经》而有残,马迁所书,比《三传》而多别,裴松补陈寿之阙,谢绰拾沈约之遗,斯又言满五车,事逾三箧者矣。夫记事之体,欲简而且详,疏而不漏。若烦则尽取,省则多捐,此乃忘折中之宜,失均平之理。惟夫博雅君子,知其利害者焉。

内篇 人物第三十

夫人之生也,有贤不肖焉。若乃其恶可以诫世,其善可以示后,而死之日,名无得而闻焉,是谁之过欤?盖史官之责也。

观夫文籍肇创,史有《尚书》,知远疏通,网罗历代。至如有虞进贤,时崇元凯;夏氏中微,国传寒浞;殷之亡也,是生飞廉、恶来;周之兴也,实有散宜、闳夭。若斯人者,或为恶纵暴,其罪滔天;或累仁积德,其名盖世。虽时淳俗质,言约义简,此而不载,阙孰甚焉。

洎夫子修《春秋》,记二百年行事,《三传》并作,史道勃兴。若秦之由余、百里奚,越之范蠡、大夫种,鲁之曹沫、公仪休,齐之宁戚、田穰苴,斯并命代大才,挺身杰出。或陈力就列,功冠一时;或杀身成仁,声闻四海。苟师其德业,可以治国字人;慕其风范,可以激贪励俗。此而不书,无乃太简。

又子长著《史记》也,驰鹜穷古今,上下数千载。至如皋陶、伊尹、傅说,仲山甫之流,并列经诰,名存子史,功烈尤显,事迹居多。盍各采而编之,以为列传之始,而断以夷、齐居首,何龌龊之甚乎?既而孟坚勒成《汉书》,牢笼一代,至于人伦大事,亦云备矣。其间若薄昭、杨仆、颜驷、史岑之徒,其事所以见遗者,盖略小而存大耳。夫虽逐麋之犬,不复顾兔,而鸡肋是弃,能无惜乎?

当三国异朝,两晋殊宅,若元则、仲景,时才重于许、洛;何桢、许询,文雅高于扬、豫。而陈寿《国志》、王隐《晋史》,广列诸传,而遗此不编。此亦网漏吞舟,过为迂阔者。

观东汉一代,贤明妇人,如秦嘉妻徐氏,动合礼仪,言成规矩,毁形不嫁,哀恸伤生,此则才德兼美者也。董祀妻蔡氏,载诞胡子,受辱虏廷,文词有余,节概不足,此则言行相乖者也。至蔚宗《后汉》,传标《列女》,徐淑不齿,而蔡琰见书。欲使彤管所载,将安准的?

裴几原删略《宋史》,时称简要。至如张祎阴受君命,戕贼零陵,乃守道不移,饮鸩而绝。虽古之鉏麑义烈,何以加诸?鲍照文宗学府,驰名海内,方于汉代褒、朔之流。事皆阙如,何以申其褒奖?

夫天下善人少而恶人多,其书名竹帛者,盖唯记善而已。故太史公有云:“自获麟以来,四百余年,明主贤君、忠臣死义之士,废而不载,余甚惧焉。”

即其义也。至如四凶列于《尚书》三叛见于《春秋》,西汉之纪江充、石显,东京之载梁冀、董卓,此皆干纪乱常,存灭兴亡所系。既有关时政,故不可阙书。

但近史所刊,有异于是。至如不才之子,群小之徒,或阴情丑行,或素餐尸禄,其恶不足以曝扬,其罪不足以惩戒,莫不搜其鄙事,聚而为录,不其秽乎?

抑又闻之,十室之邑,必有忠信,而斗筲之才,何足算也。若《汉传》之有傅宽、靳歙,《蜀志》之有许慈,《宋书》之虞丘进,《魏史》之王幰,若斯数子者,或才非拔萃,或行不逸群,徒以片善取知,微功见识,阙之不足为少,书之唯益其累。而史臣皆责其谱状,征其爵里,课虚成有,裁为列传,不亦烦乎?

语曰:“君子于其所不知,盖阙如也。”故贤良可记,而简牍无闻,斯乃詧所不该,理无足咎。至若愚智毕载,妍媸靡择,此则燕石妄珍,齐竽混吹者矣。

夫名刊史册,自古攸难;事列《春秋》,哲人所重。笔削之士,其慎之哉!

内篇 覈才第三十一

译也有一些言论本来可以记载、功业本来可以书写,却在本纪中缺少文字,在列传中遗失事迹。为什么呢?从太古开始直到中古,这期间的文籍,是可以说明问题的。以仲尼这样的圣人来说,他向郯子询问,才听说少皞时代的官职;叔向这样的贤人,也要询问国侨,才记载并辨明黄能作祟的事情。有的八元、八恺这样的贤才,因为行父而得以流传;有的五羖大夫,借助赵良才为人所知。由此可知,当时流传于世的正史,如《三坟》《五典》《八索》《九丘》等书,以及虞、夏、商、周的记载、《春秋》《梼杌》等史书,其中缺略的地方很多。后来汲冢出土的著述,比起《五经》也有残缺;司马迁所写的史书,比起《三传》也有许多不同;裴松之补充陈寿《三国志》的缺漏,谢绰拾取沈约史书遗失的内容,这又是说了满五车、事情超过三箧的情形了。记事的体例,应当既简要又详尽,疏略却不遗漏。如果繁琐就全部收取,简省就大量舍弃,这就是忘记折中适宜的原则,失去了均衡平正的道理。只有博学雅正的君子,才知道其中的利害。内篇 人物第三十 人活着的时候,有贤能的,也有不肖的。如果一个人的恶行可以用来警诫世人,他的善行可以用来示范后世,可是到他死的那天,名声却没有人能够听闻,这是谁的过错呢?大概是史官的责任。看那文字典籍开始创制之时,史书有《尚书》,由此可以知道它能够通达远古、疏通事理,网罗历代之事。至于有虞氏荐举贤人,当时尊崇元凯;夏氏中途衰微,国家传给寒浞;殷朝灭亡时,出现了飞廉、恶来;周朝兴起时,实在有散宜生、闳夭。像这些人,有的作恶放纵、暴虐无道,罪恶滔天;有的累积仁德,名声盖世。即使当时风俗淳厚质朴,言辞简约、义理简略,这些人如果不记载,还有什么缺漏比这更严重呢?到了孔子编修《春秋》,记载二百年间的事情,《三传》也一同撰成,史学之道由此兴盛。像秦国的由余、百里奚,越国的范蠡、大夫种,鲁国的曹沫、公仪休,齐国的宁戚、田穰苴,这些都是当代罕见的大才,挺身而出、卓然杰出。有的施展才能而任职,功业冠绝一时;有的舍生取义,声名传遍四海。如果学习他们的德行事业,可以治理国家、养育百姓;仰慕他们的风范,可以激励贪婪之人、整饬社会风俗。这样的人如果不记载,岂不是太过简略了。又如司马迁撰写《史记》,奔驰纵览,穷尽古今,上下数千年。至于皋陶、伊尹、傅说、仲山甫一类人物,都列在经书诰命之中,名声存于诸子史书,功业尤其显著,事迹也很多。为什么不分别采集编排,把他们作为列传的开端,却偏偏以伯夷、叔齐断为列传之首,为什么这样拘谨狭小呢?后来班固编成《汉书》,包罗一代史事,至于人伦方面的大事,也可以说完备了。其中像薄昭、杨仆、颜驷、史岑一类人,他们的事迹所以被遗漏,大概是取小存大罢了。然而即使是追逐麋鹿的猎犬,也不再回头顾及兔子;鸡肋被丢弃了,难道能不令人惋惜吗?三国分立、朝代不同,两晋各有政权时,像元则、仲景这样的人,才华在许、洛一带受到重视;何桢、许询这样的人,文雅才华高于扬、豫地区。然而陈寿的《国志》、王隐的《晋史》广泛列举各种人物的传记,却遗漏这些人而没有编入。这也是像大鱼漏过网一样,实在过于迂阔了。考察东汉一代,贤明的妇人中,如秦嘉的妻子徐氏,举止合乎礼仪,言语成为规范,毁伤容貌而不再嫁,悲哀痛苦以至伤害生命,这是才德兼美的人。董祀的妻子蔡氏,生下胡人的儿子,在胡人朝廷中受辱,文才有余,节操气概不足,这是言语和行为相互违背的人。到了范晔的《后汉书》,传记题作《列女》,徐淑没有被列入,蔡琰却见于记载。假如要让史官之笔有所记载,究竟应当以什么为准则呢?裴几原删略《宋史》,当时人称赞其简明扼要。至于张祎暗中接受君主的命令,杀害零陵人,后来却坚守道义不改,饮鸩自尽,即使是古代鉏麑那样的义烈之士,又怎么能超过他呢?鲍照是文章宗师、学术府库,在海内声名远播,放在汉代,也属于褒、朔一流的人物。这些事全都没有记载,凭什么表达对他们的褒奖呢?天下的善人少而恶人多,能够把姓名写在竹帛上的,大概只是记载善人罢了。所以太史公说过:“自从捕获麒麟以来,四百多年间,明主贤君、为忠而死的臣子和守义而死的士人,都被废弃而没有记载,我对此非常担忧。” 这正是这个道理。至于四凶列于《尚书》,三叛见于《春秋》;西汉的史书记载江充、石显,东京的史书记载梁冀、董卓,这些人都违犯纲纪、扰乱常法,国家的存亡、兴衰都与他们有关。既然关系到时政,所以不能不加以记载。只是近代史书的编写,却与此不同。至于那些没有才能的人和一群小人,有的内心阴险、行为丑恶,有的尸位素餐、白领俸禄;他们的恶行不足以公开宣扬,他们的罪行也不足以用来惩戒,却无不搜集他们的卑鄙琐事,汇集起来编成记录,这不是很污秽吗?又听说,十户人家的小邑中,一定有忠诚信实的人;至于才器狭小的人,又有什么值得计算的呢?像《汉传》中的傅宽、靳歙,《蜀志》中的许慈,《宋书》中的虞丘进,《魏史》中的王幰,这几个人,有的才能并不出众,有的品行也没有超越常人,只凭一点善行得到知遇,凭微小功劳留下名声;删去他们并不会使史书减少什么,记载他们反而只会增加史书的负担。可是史臣都要考察他们的谱牒状况,查明他们的爵位和乡里,把虚无的材料勉强凑成事实,编成列传,这不是太烦琐了吗?古语说:“君子对于自己不知道的事情,大概就应该空缺不记。”所以贤良之人可以记载,即使简牍上没有留下声名,这也是史官不应涉及的事情,按道理没有什么可责怪的。至于愚人和智者一概记载,美的和丑的一概不加选择,这就像把燕石误当珍宝,把齐国的竽手混在一起吹奏一样了。姓名被写入史册,自古以来就是很难得的事;事迹列入《春秋》,是有智慧的人所看重的。执笔删定史书的人,难道不应当谨慎吗!内篇 核察史才第三十一

夫史才之难,其难甚矣。《晋令》云:“国史之任,委之著作,每著作郎初至,必撰名臣传一人。”斯盖察其所由,苟非其才,则不可叨居史任。

历观古之作者,若蔡邕、刘峻、徐陵、刘炫之徒,各自谓长于著书,达于史体,然观侏儒一节,而他事可知。案伯喈于朔方上书,谓宜广班氏《天文志》。

夫《天文》之于《汉史》,实附赘之尤甚者也。必欲申以掎摭,但当锄而去之,安可仍其过失,而益其芜累?亦奚异观河倾之患,而不遏以隄防,方欲疏而导之,用速怀襄之害。述史如此,将非练达者欤?孝标持论谈理,诚为绝伦。而《自叙》一篇,过为烦碎;《山栖》一志,直是文章。谅难以偶迹迁、固,比肩陈、范者也。孝穆在齐,有志梁史,及还江左,书竟不成。嗟乎!以徐公文体,而施诸史传,亦犹灞上儿戏,异乎真将军,幸而量力不为,可谓自卜者审矣。光伯以洪儒硕学,而迍邅不遇。观其锐情自叙,欲以垂示将来,而言皆浅俗,理无要害。岂所谓“诵《诗》三百,虽多亦奚以为”者乎!

昔尼父有言:“文胜质则史。”盖史者当时之文也,然朴散淳销,时移世异,文之与史,较然异辙。故以张衡之文,而不闲于史;以陈寿之史,而不习于文。

其有赋述《两都》,诗裁《八咏》,而能编次汉册,勒成宋典。若斯人者,其流几何?

是以略观近代,有齿迹文章,而兼修史传。其为式也,罗含、谢客宛为歌颂之文,萧绎、江淹直成铭赞之序,温子昇尤工复语,卢思道雅好丽词,江总猖獗以沉迷,庾信轻薄而流宕。此其大较也。然向之数子所撰者,盖不过偏记、杂说、小卷、短书而已,犹且乖滥踳驳,一至于斯。而况责之以刊勒一家,弥纶一代,使其始末圆备,表里无咎,盖亦难矣。

但自世重文藻,词宗丽淫,于是沮诵失路,灵均当轴。每西省虚职,东观儜才,凡所拜授,必推文士。遂使握管怀铅,多无铨综之识;连章累牍,罕逢微婉之言。而举俗共以为能,当时莫之敢侮。假令其间有术同彪、峤,才若班、荀,怀独见之明,负不刊之业,而皆取窘于流俗,见嗤于朋党。遂乃哺糟歠醨,俯同妄作,披褐怀王,无由自陈。此管仲所谓“用君子而以小人参之,害霸之道”

者也。

昔傅玄有云:“观孟坚《汉书》,实命代奇作。及与陈宗、尹敏、杜抚、马严撰中兴纪传,其文曾不足观。岂拘于时乎?不然,何不类之甚者也。是后刘珍、朱穆、卢植、杨彪之徒,又继而成之。岂亦各拘于时,而不得自尽乎?何其益陋也?”嗟乎!拘时之患,其来尚矣。斯则自古所叹,岂独当今者哉!

内篇 序传第三十二

译史才是很难具备的,这种困难实在太大了。《晋令》说:“国家史书的职务,交给著作官办理;每一位著作郎刚到任时,一定要撰写一名名臣的传记。”这大概是为了考察他的才干;如果没有这种才能,就不可以冒居史官之职。纵观古代的作者,像蔡邕、刘峻、徐陵、刘炫这些人,都各自认为自己擅长著书,通晓史书体例;但只看他们一件小事,其他方面也就可以知道了。考察蔡伯喈在朔方上书时,曾说应当扩充班氏《天文志》。《天文志》对于《汉史》来说,实际上是附加得最为累赘的部分。如果一定要把它补充得更广,尽量搜罗材料,也只应当铲除它,怎么可以保留它的过失,反而增加芜杂累赘呢?这和看见黄河决口的祸患,却不修堤防加以堵截,反而想开渠疏导,以加速怀襄之害,有什么不同?这样撰述史书,难道能说是通达练熟吗?孝标持论说理,确实无人能比;可是《自叙》一篇,过于烦琐零碎,《山栖》一篇,简直只是文章而已。恐怕很难与司马迁、班固并列,与陈寿、范晔比肩。孝穆在齐时有志于撰写梁史,等到回到江左,书最终没有写成。唉!凭徐公的文章体裁来撰写史传,也如同灞上儿戏,与真正的将军不同;幸而他能量力而行,没有强作,可说是自知之明了。光伯凭借博大的儒学和深厚的学问,却困顿而不得志。看他在《自叙》中热切自我表述,想把它传给后世,可是言语都浅陋庸俗,道理也没有要害。这难道就是所谓“诵读《诗》三百篇,即使多,又有什么用”吗!从前尼父说过:“文采胜过质朴,就会成为史。”大概史书就是当时的文章。然而质朴淳厚逐渐消散,时代迁移、世道变化,文章和史书明显走上了不同的道路。所以以张衡的文章来说,他不熟悉史书;以陈寿的史书来说,他又不擅长文章。有的人能够作赋铺叙《两都》,写诗裁制《八咏》,同时又能编纂汉代史册,撰成宋代典籍。像这样的人,能有多少呢?因此略看近代,能够在文章方面留下声名、同时又编修史传的人,他们的风格是:罗含、谢客完全是歌颂一类的文章,萧绎、江淹不过是铭文、赞文一类的序;温子昇尤其擅长重复铺陈的文辞,卢思道很喜欢华丽的词藻,江总放纵沉溺,庾信轻浮放荡。这是对他们的大致评定。然而前面这些人所撰写的,大多不过是片断记载、杂说、小册子、短篇著作罢了,尚且乖谬泛滥、错杂驳杂到这种程度;何况要求他们刊定一家的史书、综合一代的历史,使首尾完备、表里无可指责,那也实在太难了。只是自从世人看重文章辞藻、以华丽淫靡的文辞为宗尚以来,沮诵失去了道路,灵均反而掌握了要职。每当西省有空缺的官职,东观有才能不足的人,凡是授官,必定推举文士。于是使那些执笔握管、怀铅执简的人,大多没有铨衡综核的才能;连篇累牍的文章,也很少有含蓄委婉的言辞。可是整个社会都共同认为他们有才,当时没有人敢轻视他们。假使其中有人才术如彪、峤,才能如班、荀,胸怀独到见解,负有不可磨灭的事业,却都被流俗困辱,受到朋党的嘲笑,那么就只好吃酒糟、饮薄酒,低头同流合污地胡乱写作,披着粗布衣服而怀抱王佐之才,却没有机会自我陈述。这正是管仲所说的:“任用君子,却让小人参与其中,是损害霸业之道的做法。” 从前傅玄说过:“看班固的《汉书》,实在是应时而出的奇作。等到他和陈宗、尹敏、杜抚、马严撰写《中兴纪传》时,那文章却实在不值得观赏。难道是受到时代的拘束吗?如果不是这样,为什么相差竟如此之大呢?此后刘珍、朱穆、卢植、杨彪这些人又接着完成它。难道他们也都各自受到时代的拘束,不能充分发挥自己吗?为什么反而更加浅陋呢?”唉!受时代拘束的弊病,由来已经很久了。这是自古以来人们都感叹的事,难道只是当今才有吗!内篇 序传第三十二

盖作者自叙,其流出于中古乎?屈原《离骚经》,其首章上陈氏族,下列祖考;先述厥生,次显名字。自叙发迹,实基于此。降及司马相如,始以自叙为传。

然其所叙者,但记自少及长,立身行事而已。逮于祖先所出,则蔑尔无闻。至马迁又征三闾之故事,放文园之近作,模楷二家,勒成一卷。于是扬雄遵其旧辙,班固酌其余波,自叙之篇,实烦于代。虽属辞有异,而兹体无易。

寻马迁《史记》,上自轩辕,下穷汉武,疆宇修阔,道路绵长。故其自叙,始于氏出重黎,终于身为太史。虽上下驰骋,终不越《史记》之年。班固《汉书》,止叙西京二百年事耳。其自叙也,则远征令尹,起楚文王之世;近录《宾戏》,当汉明帝之朝。包括所及,逾于本书远矣。而后来叙传,非止一家,竞学孟坚,从风而靡。施于家谍,犹或可通,列于国史,多见其失者矣。

然自叙之为义也,苟能隐己之短,称其所长,斯言不谬,即为实录。而相如《自序》,乃记其客游临邛,窃妻卓氏,以《春秋》所讳,持为美谈。虽事或非虚,而理无可取。载之于传,不其愧乎!又王充《论衡》之《自纪》也,述其父祖不肖,为州闾所鄙,而己答以瞽顽舜神,鲧恶禹圣。夫自叙而言家世,固当以扬名显亲为主,苟无其人,阙之可也。至若盛矜于己,而厚辱其先,此何异证父攘羊,学子名母?必责以名教,实三千之罪人也。

夫自媒自衒,士女之丑行。然则人莫我知,君子不耻。案孔氏《论语》有云:“十室之邑,必有忠信,”“不如某之好学也。”又曰:“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又曰:“文王既没,文不在兹乎?”又曰:“吾之先友尝从事于斯矣。”则圣达之立言也,时亦扬露己才,或托讽以见其情,或选辞以显其迹,终不盱衡自伐,攘袂公言。且命诸门人“各言尔志”,由也不让,见嗤无礼。历观扬雄已降,其自叙也,始以夸尚为宗。至魏文帝、傅玄、梅陶、葛洪之徒,则又逾于此者矣。何则?身兼自善,行有微能,皆剖析具言,一二必载。岂所谓宪章前圣,谦以自牧者欤?

又近古人伦,喜称阀阅。其荜门寒族,百代无闻,而骍角挺生,一朝暴贵,无不追述本系,妄承先哲。至若仪父、振铎,并为曹氏之初;淳维、李陵,俱称拓拔之始。河内马祖,迁、彪之说不同;吴兴沈先,约、烱之言有异。斯皆不因真律,无假宁楹,直据经史,自成矛盾。则知扬姓之寓西蜀,班门之雄朔野,或胄纂伯侨,或家传熊绎,恐自我作故,失之弥远者矣。盖谄祭非鬼,神所不歆;致敬他亲,人斯悖德。凡为叙传,宜详此理。不知则阙,亦何伤乎?

内篇 烦省第三十三

译大概作者自叙这种体例,是从中古流传下来的吧?屈原的《离骚经》,开头一章上面陈述自己的氏族,下面列出祖先;先叙述自己的出生,其次说明自己的名字。自叙身世的写法,确实以此为基础。到了司马相如,才开始把自叙写成传记。然而他所叙述的,只是记载自己从少年到成年,以及立身处世、所作所为罢了。至于祖先的来源,则完全没有声闻。到了司马迁,又考证三闾大夫的故事,采用文园令的近作,模仿这两家,写成一篇。于是扬雄沿用他的旧路,班固取法其余波,自叙这一体裁,确实在各代都很繁多。虽然措辞有所不同,但这种体例并没有改变。〔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卷〕 考察司马迁的《史记》,上自轩辕,下至汉武帝,疆域广大,道路遥远。所以他的自叙,开始于记述氏族出自重黎,结束于自己成为太史;虽然上下纵横驰骋,最终没有超出《史记》的年代范围。班固的《汉书》,只叙述西京二百年的事。他的自叙,却远考令尹,追溯到楚文王时代;近处又记载《宾戏》,涉及汉明帝时期。所包括的范围,远远超出本书。后来的自叙传记,不止一家,都争相学习班固,随风而倒。用于家谱,也许还说得通;列入国史,大多可以看出它的弊病。然而自叙的意义,如果能够隐瞒自己的短处,称述自己的长处,这些话不算虚妄,就可以算作实录。可是司马相如的《自序》,却记载自己客游临邛、私下带走卓氏之妻,把《春秋》所忌讳的事当作美谈。事情即使并非虚构,道理上也没有可取之处。把它载入传记,不觉得惭愧吗?又如王充《论衡》的《自纪》,叙述他的父祖不肖,被州里人所鄙视,而他却以瞽者虽愚顽而舜是神圣、鲧虽邪恶而禹是圣人来作答。自叙而谈及家世,本来应当以扬名显亲为主;如果没有值得称述的人,空缺不写也可以。至于极力夸耀自己,却重重羞辱祖先,这和指证父亲偷羊、学生给母亲取名有什么不同?若按名教来责备,实在是三千条罪名中的罪人。自我推荐、自我炫耀,是士人和女子的丑行。然而如果没有人了解我,君子也不以此为羞。考察孔氏《论语》,其中说:“十户人家的小邑,一定有忠诚信实的人”,“没有谁像某人这样好学。”又说:“我每天多次反省自己:替别人谋划事情是否不忠?同朋友交往是否不诚信?”又说:“文王已经不在了,文采和礼乐制度不在我这里吗?”又说:“我的先辈朋友曾经从事过这种事业。”可见圣人通达之士立言时,有时也会显露自己的才能,或者借讽刺来表达自己的心情,或者选择文辞来显明自己的事迹;但始终不会瞪眼自夸、挽起衣袖当众自我宣扬。况且孔子命令门人“各自谈谈你们的志向”,子路却毫不谦让,因此被讥笑为不懂礼貌。纵观扬雄以后的人,他们写自叙,开始以夸耀自尚为宗旨。到了魏文帝、傅玄、梅陶、葛洪这些人,则更加超过了这种程度。为什么呢?他们身兼自我称善,行为中有一点微小才能,也都剖析说明、详细陈述,任何一两件事都一定记载下来。这难道是所谓效法前代圣人的法则,以谦逊来约束自己吗?近代以来,人们又喜欢谈论门第世系。那些出身寒微、数代默默无闻的人,一旦有杰出子弟突然显贵,便无不追述本族世系,妄自承接先哲。至于仪父、振铎,都被说成曹氏的始祖;淳维、李陵,都被说成拓拔氏的始祖。河内的马氏祖先,司马迁和班彪的说法不同;吴兴的沈氏先祖,沈约和沈烱的说法也有差异。这些说法都不是依据真实的谱系,也没有凭借可靠的依据,只是直接援引经史,结果彼此自相矛盾。由此可知,扬姓说自己寄居西蜀,班氏说自己兴盛于朔方;有的追溯后代到伯侨,有的把家世传为熊绎,恐怕都是凭空编造,因而距离事实越来越远。谄媚地祭祀并非自己的鬼神,神灵不会享用这种祭祀;把敬意献给别人的亲人,人也会认为这是违背道德。凡是撰写序传,都应当详察这个道理。不知道的事情就空缺不写,又有什么妨害呢?内篇 繁简第三十三

昔荀卿有云:远略近详。则知史之详略不均,其为患者久矣。

及干令昇《史议》,历诋诸家,而独归美《左传》,云:“丘明能以三十卷之约,括囊二百四十年之事,靡有孑遗。斯盖立言之高标,著作之良模也。”又张世伟著《班马优劣论》,云:“迁叙三千年事,五十万言,固叙二百四十年事,八十万言。是班不如马也。”然则自古论史之烦省者,咸以左氏为得,史公为次,孟坚为甚。自魏、晋已还,年祚转促,而为其国史,亦不减班《书》。此则后来逾烦,其失弥甚者矣。

余以为近史芜累,诚则有诸,亦犹古今不同,势使之然也。辄求其本意,略而论之。何者?当春秋之时,诸侯力争,各闭境相拒,关梁不通。其有吉凶大事,见知于他国者,或因假道而方闻,或以通盟而始赴。苟异于是,则无得而称。鲁史所书,实用此道。至如秦、燕之据有西北,楚、越之大启东南,地僻界于诸戎,人罕通于上国。故载其行事,多有阙如。且其书自宣、成以前,三纪而成一卷,至昭、襄已下,数年而占一篇。是知国阻隔者,记载不详,年浅近者,撰录多备。

此丘明随闻见而成传,何有故为简约者哉!

及汉氏之有天下也,普天率土,无思不服。会计之吏,岁奏于阙廷;輶轩之使,月驰于郡国。作者居府于京兆,征事于四方,用使夷夏必闻,远近无隔。故汉氏之史,所以倍增于《春秋》也。

降及东京,作者弥众。至如名邦大都,地富才良,高门甲族,代多髦俊。邑老乡贤,竞为别录;家牒宗谱,各成私传。于是笔削所采,闻见益多。此中兴之史,所以又广于《前汉》也。

夫英贤所出,何国而无?书之则与日月长悬,不书则与烟尘永灭。是以谢承尤悉江左,京洛事缺于三吴;陈寿偏委蜀中,巴、梁语详于二国。如宋、齐受命,梁、陈握纪,或地比《禹贡》一州,或年方秦氏二世。夫地之偏小,年之窘迫,适使作者采访易洽,巨细无遗,耆旧可询,隐讳咸露。此小国之史,所以不减于大邦也。

夫论史之烦省者,但当要其事有妄载,苦于榛芜,言有阙书,伤于简略,斯则可矣。必量世事之厚薄,限篇第以多少,理则不然。且必谓丘明为省也,若介葛辨犠于牛鸣,叔孙志梦于天压,楚人教晋以拔旆,城者讴华以弃甲。此而毕书,岂得谓之省邪?且必谓《汉书》为烦也,若武帝乞浆于柏父,陈平献计于天山,长沙戏舞以请地,杨仆怙宠而移关。此而不录,岂得谓之烦邪?由斯而言,则史之烦省不中,从可知矣。

又古今有殊,浇淳不等。帝尧则天称大,《书》惟一篇;周武观兵孟津,言成三誓;伏犠止画八卦,文王加以《系辞》。俱为大圣,行事若一,其丰俭不类,悬隔如斯。必以古方今,持彼喻此,如蚩尤、黄帝交战阪泉,施于春秋,则城濮、鄢陵之事也。有穷篡夏,少康中兴,施于两汉,则王莽、光武之事也。夫差既灭,句践霸世,施于东晋,则桓玄、宋祖之事也。张仪、马错为秦开蜀,施于三国,则邓艾、锺会之事也。而往之所载,其简如彼;后之所书,其审如此。若使同后来于往世,限一概以成书,将恐学者必诟其疏遗,尤其率略者矣。而议者苟嗤沈、萧之所记,事倍于孙、习;华、谢之所编,语烦于班、马,不亦谬乎!故曰:“论史之烦省者,但当求其事有妄载,言有缺书,斯则可矣。必量世事之厚薄,限篇第以多少,理则不然。”其斯之谓也。

内篇 杂述第三十四

译从前荀卿说过:远处的事情应当简略,近处的事情应当详细。由此可知,史书详略不均,这种弊病已经存在很久了。到了干令昇撰写《史议》,逐一贬斥各家,却唯独称美《左传》,说:“丘明能够用三十卷的简略篇幅,包举二百四十年的事情,没有一点遗漏。这大概是立言的最高标准、著作的优良典范了。”张世伟又著《班马优劣论》,说:“司马迁叙述三千年的事情,用了五十万字;班固叙述二百四十年的事情,却用了八十万字。这说明班固不如司马迁。”这样看来,自古以来评论史书繁简的人,都认为左氏做得最好,史公次之,孟坚最差。自魏、晋以来,国运年数越来越短,但撰写本国史书,篇幅也不比班固的《汉书》少。这说明后来的史书越来越繁琐,弊病也更加严重。我认为近代史书芜杂累赘,确实有这种情况;但这也如同古今不同,是形势使然。现在姑且探求其中的根本原因,略作论述。为什么呢?春秋时期,各诸侯国以武力相争,彼此闭塞疆界、互相拒绝,关卡和桥梁都不相通。遇到吉凶大事,被别国知道的,有时要借道才能听闻,有时要通过通盟才开始通报。如果不是这样,就无法得到称述。鲁国史书的记载,实际采用的就是这个办法。至于秦、燕占据西北,楚、越大力开发东南,地处偏僻、与各戎族相邻,很少有人同中原大国往来,所以记载它们的事迹,常常有所缺漏。况且这部书在宣公、成公以前,三代纪年才写成一卷;到昭公、襄公以后,则几年就占一篇。由此可知,国家彼此阻隔的,记载就不详细;年代较近的,编录就较完备。这是丘明随着听闻和见识编成传记,哪里是故意写得简略呢!到了汉氏拥有天下,天下各地无不归服。掌管会计的官吏每年向朝廷奏报;乘坐轻便使车的使者每月奔驰于各郡国之间。史书作者在京兆设府,向四方征集事迹,因此夷夏各地的事情都一定能够听闻,远近之间没有隔绝。所以汉氏史书的篇幅,是《春秋》的两倍。到了东京,史书作者更加众多。至于著名的邦国和大都,土地富庶、人才贤良,世代显贵的高门大族中,常有杰出俊才。邑中的老人、乡里的贤者,争相编写别录;各家族的谱牒宗谱,也各自写成私传。这样一来,史书删定所采集的材料,听闻见识就更加丰富。这就是中兴时期的史书比《前汉》更加广博的原因。英杰贤才从哪里会没有呢?把他们写入史书,就能与日月一同长久悬存;不写入史书,就会同烟尘一起永远消灭。因此谢承对江左的记载尤其详尽,而京洛的事情在三吴有所缺失;陈寿偏重蜀中,巴、梁的事情在两国的记载中较为详细。像宋、齐接受天命,梁、陈掌握国运,有的疆域不过相当于《禹贡》中的一个州,有的年数只相当于秦氏的二世。土地偏小,国运短促,反而使作者采访容易周全,大事小事都不遗漏,老人旧臣可以询问,隐讳之事也全都显露出来。这就是小国史书不比大国少的原因。评论史书繁简,只应看它是否妄载了事情,因芜杂而令人困苦;是否遗漏了言语,因过于简略而令人遗憾,这样就可以了。如果一定要根据世事的繁多或简少来限制篇章的多少,道理就不是这样。假如一定说丘明的史书简略,那么像介葛辨犠于牛鸣、叔孙志梦于天压、楚人教晋以拔旆、筑城的人唱歌说华元丢弃铠甲这些事都全部记载下来,难道能说是简略吗?假如一定说《汉书》繁琐,那么像汉武帝向柏父讨浆、陈平在天山献计、长沙人以戏舞请求土地、杨仆倚仗宠幸而迁移关塞这些事如果不加记录,难道能说是繁琐吗?由此说来,史书的繁简是否恰当,就可以知道了。况且古今有别,淳厚与浇薄也不相同。帝尧顺应天道而被称为伟大,《尚书》只写了一篇;周武王在孟津检阅军队,却写成三篇誓辞。伏犠只画了八卦,文王又为它增加《系辞》。他们都同样是大圣人,行事也大体相同,但记载的详略竟有如此悬殊。如果一定拿古代比今天,拿那些事来比这些事,那么蚩尤、黄帝在阪泉交战,放到春秋时期,就是城濮、鄢陵的事情;有穷氏篡夺夏朝、少康中兴,放到两汉,就是王莽、光武的事情;夫差灭亡、句践称霸,放到东晋,就是桓玄、宋祖的事情;张仪、马错为秦国开辟蜀地,放到三国,就是邓艾、锺会的事情。过去所记载的,简略到那样;后世所书写的,则详细到如此。如果把后世的标准用于古代,用同一个尺度限制篇幅来成书,恐怕学者一定会责骂它遗漏太多,尤其会责怪它过于草率简略。可是评论者如果仅仅讥笑沈、萧所记的事情比孙、习多一倍,华、谢所编的言语比班、马繁琐,难道不是错误吗?所以说:“评论史书的繁简,只应要求它不要妄载事情、不要遗漏言语,这样就可以了。如果一定要根据世事的繁多或简少来限制篇章的多少,道理就不是这样。” 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内篇 杂述第三十四

在昔三坟、五典、春秋、梼杌,即上代帝王之书,中古诸侯之记。行诸历代,以为格言。其余外传,则神农尝药,厥有《本草》;夏禹敷土,实著《山经》;《世本》辨姓,著自周室;《家语》载言,传诸孔氏。是知偏记小说,自成一家。而能与正史参行,其所由来尚矣。爰及近古,斯道渐烦。史氏流别,殊途并鹜。榷而为论,其流有十焉:一曰偏纪,二曰小录,三曰逸事,四曰琐言,五曰郡书,六曰家史,七曰别传,八曰杂记,九曰地理书,十曰都邑簿。夫皇王受命,有始有卒,作者著述,详略难均。有权记当时,不终一代,若陆贾《楚汉春秋》、乐资《山阳载记》、王韶《晋安陆纪》、姚最《梁后略》,此之谓偏纪者也。普天率土,人物弘多,求其行事,罕能周悉,则有独举所知,编为短部,若戴逵《竹林名士》、王粲《汉末英雄》、萧世诚《怀旧志》、卢子行《知己传》。此之谓小录者也。国史之任,记事记言,视听不该,必有遗逸。于是好奇之士,补其所亡,若和峤《汲冢纪年》、葛洪《西京杂纪》、顾协《琐语》、谢绰《拾遗》。此之谓逸事者也。街谈巷议,时有可观,小说卮言,犹贤于已。故好事君子,无所弃诸,若刘义庆《世说》、裴荣期《语林》、孔思尚《语录》、阳玠松《谈薮》。此之谓琐言者也。汝、颍奇士,江、汉英灵,人物所生,载光郡国。故乡人学者,编而记之,若圈称《陈留耆旧》、周斐《汝南先贤》、陈寿《益部耆旧》、虞预《会稽典录》。此之谓郡书者也。高门华胄,奕世载德,才子承家,思显父母。由是纪其先烈,贻厥后来,若扬雄《家谍》、殷敬《世传》、《孙氏谱记》、《陆宗系历》。此之谓家史者也。贤士贞女,类聚区分,虽百行殊途,而同归于善。则有取其所好,各为之录,若刘向《列女》、梁鸿《逸民》、赵采《忠臣》、徐广《孝子》。此之谓别传者也。阴阳为炭,造化为工,流形赋象,于何不育。求其怪物,有广异闻,若祖台《志怪》、干宝《搜神》、刘义庆《幽明》、刘敬叔《异苑》。此之谓杂记者也。九州土宇,万国山川,物产殊宜,风化异俗,如各志其本国,足以明此一方,若盛弘之《荆州记》、常璩《华阳国志》、辛氏《三秦》、罗含《湘中》。此之谓地理书者也。帝王桑梓,列圣遗尘,经始之制,不恒厥所。苟能书其轨则,可以龟镜将来,若潘岳《关中》、陆机《洛阳》、《三辅黄图》、《建康宫殿》。此之谓都邑簿者也。大抵偏纪、小录之书,皆记即日当时之事,求诸国史,最为实录。然皆言多鄙朴,事罕圆备,终不能成其不刊,永播来叶,徒为后生作者削稿之资焉。逸事者,皆前史所遗,后人所记,求诸异说,为益实多。即妄者为之,则苟载传闻,而无铨择。由是真伪不别,是非相乱。如郭子横之《洞冥》,王子年之《拾遗》,全构虚辞,用惊愚俗。此其为弊之甚者也。琐言者,多载当时辨对,流俗嘲谑,俾夫枢机者藉为舌端,谈话者将为口实。及蔽者为之,则有诋讦相戏,施诸祖宗,亵狎鄙言,出自床第,莫不升之纪录,用为雅言,固以无益风规,有伤名教者矣。郡书者,矜其乡贤,美其邦族,施于本国,颇得流行,置于他方,罕闻爱异。其有如常璩之详审,刘昺之该博,而能传诸不朽,见美来裔者,盖无几焉。家史者,事惟三族,言止一门,正可行于室家,难以播于邦国。且箕裘不堕,则其录犹存;苟薪构已亡,则斯文亦丧者矣。别传者,不出胸臆,非由机杼,徒以博采前史,聚而成书。其有足以新言,加之别说者,盖不过十一而已。如寡闻末学之流,则深所嘉尚;至于探幽索隐之士,则无所取材。杂记者,若论神仙之道,则服食炼气,可以益寿延年;语魑魅之途,则福善祸淫,可以惩恶劝善,斯则可矣。及谬者为之,则苟谈怪异,务述妖邪,求诸弘益,其义无取。地理书者,若朱赣所采,浃于九州;阚骃所书,殚于四国。斯则言皆雅正,事无偏党者矣。其有异于此者,则人自以为乐土,家自以为名都,竞美所居,谈过其实。又城池旧迹,山水得名,皆传诸委巷,用为故实,鄙哉!都邑簿者,如宫阙、陵庙、街廛、郭邑,辨其规模,明其制度,斯则可矣。及愚者为之,则烦而且滥,博而无限,论榱楝则尺寸皆书,记草木则根株必数,务求详审,持此为能。遂使学者观之,瞀乱而难纪也。于是考兹十品,征彼百家,则史之杂名,其流尽于此矣。至于其间得失纷糅,善恶相兼,既难为覼缕,故粗陈梗概。且同自郐,无足讥焉。又案子之将史,本为二说。然如《吕氏》、《淮南》、《玄晏》、《抱朴》,凡此诸子,多以叙事为宗,举而论之,抑亦史之杂也,但以名目有异,不复编于此科。

译从前的三坟、五典、《春秋》《梼杌》,就是上古帝王的书、中古诸侯的记载,流传于历代,被当作格言。其他的外传,如神农尝百草,于是有了《本草》;夏禹治理土地,实际著有《山经》;《世本》辨析姓氏,出自周室;《家语》记载言论,流传于孔氏。由此可知,片断记载和小说,各自形成一家之言。而且能够同正史并行流传,它们的来历已经很久远了。到了近古,这种道路逐渐繁多。史书的流派各不相同,却沿着不同道路一同奔走。概括起来,它们的流派有十种:一叫偏纪,二叫小录,三叫逸事,四叫琐言,五叫郡书,六叫家史,七叫别传,八叫杂记,九叫地理书,十叫都邑簿。帝王接受天命建立国家,有开始也有结束;作者撰写著作,详略很难均衡。有的权且记载当时的事情,不能贯穿一个朝代,例如陆贾的《楚汉春秋》、乐资的《山阳载记》、王韶的《晋安陆纪》、姚最的《梁后略》,这叫作偏纪。有的因为天下各地人物众多,要探求他们的事迹,很少能够周全了解,于是只选取自己所知道的,编成短篇著作,例如戴逵的《竹林名士》、王粲的《汉末英雄》、萧世诚的《怀旧志》、卢子行的《知己传》,这叫作小录。国家史官的职责是记事、记言,但见闻不可能遍及一切,必然会有遗漏。于是好奇的人士补充那些失传的内容,例如和峤的《汲冢纪年》、葛洪的《西京杂纪》、顾协的《琐语》、谢绰的《拾遗》,这叫作逸事。街谈巷议有时也有可观之处,小说中的片言只语尚且胜过没有。因此好事的君子没有什么会舍弃,例如刘义庆的《世说》、裴荣期的《语林》、孔思尚的《语录》、阳玠松的《谈薮》,这叫作琐言。汝水、颍水一带的奇异之士,江、汉之间的英杰灵秀,都是人物生长、使郡国增光的地方。因此乡里学者把他们编纂记录下来,例如圈称的《陈留耆旧》、周斐的《汝南先贤》、陈寿的《益部耆旧》、虞预的《会稽典录》。这就叫作郡书。高门华胄,世代承载德行;有才之子继承家业,希望使父母显扬。因此记述先人的功业,留给后代,如扬雄的《家谍》、殷敬的《世传》、《孙氏谱记》、《陆宗系历》。这就叫作家史。贤士贞女,按类别聚集、区别开来;虽然各种德行所走的道路不同,但都归于善行。于是选取各自所崇尚的人,分别为他们作传,如刘向的《列女》、梁鸿的《逸民》、赵采的《忠臣》、徐广的《孝子》。这就叫作别传。阴阳以天地为炉炭,造化以它为工匠,万物流动成形、赋予形象,还有什么不能孕育出来的呢?探求其中的奇异之物,以扩大见闻,如祖台的《志怪》、干宝的《搜神》、刘义庆的《幽明》、刘敬叔的《异苑》。这就叫作杂记。九州的土地疆域、各国的山川,物产各有不同,风教习俗也各不相同;如果分别记述各自的本国情况,足以说明这一地区的状况,如盛弘之的《荆州记》、常璩的《华阳国志》、辛氏的《三秦》、罗含的《湘中》。这就叫作地理书。帝王的桑梓故土、历代圣人的遗迹,以及他们创建的制度,并不总在同一个地方。如果能记述它们的轨则,就可以作为后世的借鉴,如潘岳的《关中》、陆机的《洛阳》、《三辅黄图》、《建康宫殿》。这就叫作都邑簿。大体说来,偏纪、小录一类的书,都记载眼前当时的事情;拿它们同各国史书相比,最为接近实录。然而它们往往言辞鄙朴,事情记载又少有完整周备,终究不能成为不可删改的定本,长久流传给后世,只能作为后来的作者删削编稿的材料。逸事,都是前史遗漏、后人记下来的事情;从各种异说中搜求,对实际的补益很多。但如果让妄人来编写,就会随便记录传闻而没有选择。因此真伪不能分辨,是非彼此混淆。像郭子横的《洞冥》、王子年的《拾遗》,全都编造虚妄之辞,用来惊吓愚昧的民俗之人。这是其中弊害最严重的。琐言,大多记载当时的辩答和流俗的嘲笑戏谑,使掌握机要的人借以作为谈话的材料,谈论者也拿来作为口实。等到蒙昧之人编写它,就会互相诋毁、彼此戏弄,把这些话施加于祖宗;闺房中的轻薄鄙俗之言,也无不提升到记录中,拿来当作雅言,实在既无益于端正风俗,又有伤于名教。郡书,夸耀本乡的贤人,美化本国的族类,在本国流传颇广;放到其他地方,却很少有人喜爱和看重。其中像常璩那样详尽审慎、刘昺那样广博周备,并且能够流传不朽、为后世子孙所赞美的,大概没有几个。家史,所记的事情只涉及三族,所说的内容只限于一家,正可以在家族内部流行,却难以传播到诸侯国。况且如果祖先的事业没有衰落,它的记录还会保存;假如家业已经灭亡,这种文献也就随之丧失了。别传,内容不是出自作者胸中的独创,也不是由个人独立织构而成,只是广泛采集前史,汇集编成一书。其中能够增添新说、另立见解的,大概不过十分之一而已。对于见闻浅少、学识浅陋的人来说,这类书深受赞赏;至于探寻幽深、索求隐微的人,却没有什么可取之处。杂记,如果谈论神仙之道,说服食药物、炼养气息可以增益寿命、延长年岁;如果谈论鬼魅之事,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可以惩戒恶行、劝勉善行,这样就可以了。等到谬妄之人编写它,只是随便谈论怪异,专门叙述妖邪;从中寻求广大的教益,实在没有可取之义。地理书,像朱赣所采录的,遍及九州;阚骃所记述的,穷尽四国。这样才是言辞雅正、事情没有偏私的书。有些不同于此的书,却把人自己居住的地方当作乐土,把自家所在之地当作名都,竞相夸美自己的居所,说得超过实际。又如城池的旧迹、山水得名的缘由,都从街巷传闻中流传下来,被当作旧事,这多么鄙陋啊!都邑簿,像宫阙、陵庙、街市、城郭邑里,辨明它们的规模,说明它们的制度,这样就可以了。等到愚昧之人编写,就繁琐而且泛滥,广博却没有限度;谈论椽、楹,就连尺寸也全都记载;记录草木,就连根株也一定要数清,专门追求详尽审慎,把这当作才干。于是使求学者阅读时头昏混乱,难以记忆。这样考察这十类,征引那百家,史书的各种杂名,其流别也就全在这里了。至于其中得失混杂、善恶相间,既难以一一详述,所以只粗略陈述其大概。况且它们都属于从低等起步的东西,没有什么值得讥刺的。又考察诸子之书和史书,本来是两种说法。然而像《吕氏》、《淮南》、《玄晏》、《抱朴》这类诸子之书,大多以叙事为宗旨,概括起来讨论,也可以说是史书中的杂类;只是名目不同,所以不再编入这一类。

盖语曰:“众星之明,不如一月之光。”历观自古,作者著述多矣。虽复门千户万,波委云集。而言皆琐碎,事必丛残。固难以接光尘于《五传》,并辉烈于《三史》。古人以比玉屑满箧,良有旨哉!然则刍荛之言,明王必择;葑菲之体,诗人不弃。故学者有博闻旧事,多识其物,若不窥别录,不讨异书,专治周、孔之章句,直守迁、固之纪传,亦何能自致于此乎?且夫子有云:“多闻,择其善者而从之,”“知之次也。”苟如是,则书有非圣,言多不经,学者博闻,盖在择之而已。内篇 辨职第三十五

夫设官分职,儜绩课能,欲使上无虚授,下无虚受,其难矣哉!昔汉文帝幸诸将营,而目周亚夫为真将军。嗟乎!必于史职求真,斯乃特为难遇者矣。

史之为务,厥途有三焉。何则?彰善贬恶,不避强御,若晋之董狐,齐之南史,此其上也。编次勒成,郁为不朽,若鲁之丘明,汉之子长,此其次也。高才博学,名重一时,若周之史佚,楚之倚相,此其下也。苟三者并阙,复何为者哉?

昔鲁叟之修《春秋》也,不藉三桓之势;汉臣之著《史记》也,无假七贵之权。而近古每有撰述,必以大臣居首。案《晋起居注》载康帝诏,盛称著述任重,理藉亲贤,遂以武陵王领秘书监。寻武陵才非河献,识异淮南,而辄以彼藩翰,董斯邦籍,求诸称职,无闻焉尔。既而齐撰礼书,和士开总知;唐修《本草》,徐世勣监统。夫使辟阳、长信指挥马、郑之前,周勃、张飞弹压桐、雷之右,斯亦怪矣。

大抵监史为难,斯乃尤之尤者。若使直若南史,才若马迁,精勤不懈若扬子云,谙识故事若应仲远,兼斯具美,督彼群才,使夫载言记事,藉为模楷,搦管操觚,归其仪的,斯则可矣。但今之从政则不然,凡居斯职者,必恩幸贵臣,凡庸贱品,饱食安步,坐啸画诺,若斯而已矣。夫人既不知善之为善,则亦不知恶之为恶。故凡所引进,皆非其才,或以势利见升,或以干祈取擢。遂使当官效用,江左以不落为谣,拜职辨名,洛中以职闲为说。言之可为大噱,可为长叹也。

曾试论之,世之从仕者,若使之为将也,而才无韬略;使之为吏也,而术靡循良;使之属文也,而匪闲于辞赋;使之讲学也,而不习于经典。斯则负乘致寇,悔吝旋及。虽五尺儿童,犹知调笑者矣。唯夫修史者则不然。或当官卒岁,竟无刊述,而人莫之省也;或辄不自揆,轻弄笔端,而人莫之见也。由斯而言,彼史曹者,崇扃峻宇,深附九重,虽地处禁中,而人同方外。可以养拙,可以藏愚,绣衣直指所不能绳,强项申威所不能及。斯固素餐之窟宅,尸禄之渊薮也。凡有国有家者,何事于斯职哉!

昔子贡欲去告朔之饩羊,子曰:“尔爱其羊,我爱其礼。”又语云:“虽无老成人,尚有典刑。”观历代之置史臣,有同嬉戏,而竟不废其职者,盖存夫爱礼,吝彼典刑者乎!昔丘明之修《传》也,以避时难;子长之立《记》也,藏于名山;班固之成《书》也,出自家庭;陈寿之草《志》也,创于私室。然则古来贤俊,立言垂后,何必身居廨宇,迹参僚属,而后成其事乎?

是以深识之士,知其若斯,退居清静,杜门不出,成其一家,独断而已。岂与夫冠猴献状,评议其得失者哉!

内篇 自叙第三十六

译古语说:“众多星辰的光明,不如一轮月亮的光辉。”历观古代,作者和著述实在很多。即使门类有千种、户数有万种,如水波委积、云气聚集一般,但言辞都琐碎,事情必然残缺零散,实在难以同《五传》承接光辉,也难以同《三史》争相辉耀。古人把它们比作满箱的碎玉屑,确实是很有道理的。既然如此,割草砍柴之人的话,圣明的君王也一定会择取;葑菲之类的野菜,诗人也不抛弃。所以求学的人如果想博闻旧事,广泛认识各种事物,若不查看别录,不考察异书,只专门研习周公、孔子的章句,单单守着司马迁、班固的纪传,又怎么能够达到这种程度呢?况且孔子说过:“多听闻,选择其中好的来遵从。”“这是次一等的知。”假如确实如此,那么书籍中有不是圣人所作的,言论中有许多不合经义的,求学者广泛听闻,大概只在于加以选择罢了。内篇 辨职第三十五 设置官职、分掌职务,考核功绩、评定才能,是想使上面没有徒然授官的人,下面没有徒然受官的人,这实在太难了!从前汉文帝巡幸各将领的营地,一眼就认定周亚夫是真正的将军。唉!如果要在史官的职任上求得真正合格的人,那尤其是难得遇到的事了。史官所承担的事务,大体有三种途径。为什么呢?彰明善行、贬斥恶行,不回避强暴有势力的人,像晋国的董狐、齐国的南史,这是最高的一等。编排次序,撰成著作,使之郁然成为不朽之文,像鲁国的丘明、汉代的子长,这是第二等。才华高、学问博,名声在一时很重,像周代的史佚、楚国的倚相,这是第三等。假如这三种都缺少,又还能做什么呢?从前鲁国老先生孔丘编修《春秋》,不凭借三桓的势力;汉代臣子司马迁撰写《史记》,也不借助七贵的权势。然而近古以来,每有撰述,必定让大臣居于首位。考察《晋起居注》所载康帝的诏书,其中极力称说著述责任重大,按理应依靠亲近而贤能的人,于是让武陵王兼任秘书监。不久,武陵王的才干并不像河间献王、淮南王那样,见识也不同于他们,却突然凭借藩王的身份,主持国家典籍;若要说他称职,却没有听说过。后来齐朝撰修礼书,由和士开总管;唐朝修撰《本草》,由徐世勣监督统领。假如让辟阳侯、长信侯去指挥马融、郑玄,让周勃、张飞去压制桐柏、雷次宗,那也真是怪事了。大体说来,监督史官最难,这又是难中之难。假如正直如南史,才华如司马迁,精勤不懈如扬子云,熟悉掌故如应仲远,兼备这些长处,督率那一班人才,使他们记言记事有所依凭、以之为楷模,执笔作文都有所遵循,这样才可以。但如今主持政务的人却不是这样:凡是担任这种职务的,必定是受恩宠的贵臣;那些平庸卑贱之人,饱食安步,坐着长啸、批署文书,不过如此而已。一个人既然不知道什么是善,也就不知道什么是恶。因此凡是被引进任用的,都不是凭才能;有的凭势力私利得到升迁,有的靠请托祈求取得提拔。于是任官任职而求效用,江左以“不落”为谣言;授职辨名,洛中却以“职闲”为谈说。说起来真令人捧腹,也令人长叹啊。我曾经试着论述过这件事:世上做官的人,假如让他做将领,却没有军事谋略;让他做官吏,却没有循良的治理方法;让他撰写文章,却不熟悉辞赋;让他讲学,却不熟习经典。这就像背负重物登车而招来盗寇,悔恨和祸患很快就会到来。即使五尺高的儿童,也知道对此加以调笑。唯独修史的人却不是这样:有的人任职满一年,竟然没有刊削撰述,而人们没有责问他;有的人动不自量,轻率地挥弄笔端,而人们也没有察觉。因此说来,那史官机构高门深院,深深依附于九重宫禁;虽然地处宫禁之中,人员却同外界之人一样。可以在那里养拙,也可以在那里藏愚;绣衣直指使者不能纠察,强项申威之臣也不能管及。这实在是白吃俸禄者的藏身之所、尸位素餐者的聚集地。有国有家的人,何必把心思放在这种职务上呢?从前子贡想废除告朔时供奉的饩羊,孔子说:“你爱惜的是那只羊,我爱惜的是那种礼。”又有话说:“即使没有年高德劭的老臣,尚且还有典章法度。”考察历代设置史官,有的近乎把它当作游戏,却最终没有废除这一职务,大概是因为还保存着爱惜礼制的心,舍不得废弃那些典章法度吧!从前左丘明编修《左传》,是为了避开当时的灾难;司马迁创作《史记》,藏在名山之中;班固完成《汉书》,是在家中写成的;陈寿起草《三国志》,是在私人居所开始的。既然如此,古来贤能俊杰要立言传给后世,何必一定要身居官署、行迹同僚属相参,然后才能成就这件事呢?所以有深刻见识的人,知道事情就是这样,便退居清静之处,闭门不出,成就一家之言,只凭自己裁断罢了。难道要同那些戴着帽子的猴子献上文章、评议其得失的人相同吗?内篇 自叙第三十六

予幼奉庭训,早游文学。年在纨绮,便受《古文尚书》。每苦其辞艰琐,难为讽读。虽屡逢捶挞,而其业不成。尝闻家君为诸兄讲《春秋左氏传》,每废书而听。逮讲毕,即为诸兄说之。因窃叹曰:“若使书皆如此,吾不复怠矣。”先君奇其意,于是始授以《左氏》,期年而讲诵都毕。于时年甫十有二矣。所讲虽未能深解,而大义略举。父兄欲令博观义疏,精此一经。辞以获麟已后,未见其事,乞且观余部,以广异闻。次又读《史》、《汉》、《三国志》。既欲知古今沿革,历数相承,于是触类而观,不假师训。自汉中兴已降,迄乎皇家实录,年十有七,而窥览略周。其所读书,多因假赁,虽部帙残缺,篇第有遗,至于叙事之纪纲,立言之梗概,亦粗知之矣。但于时将求仕进,兼习揣摩,至于专心诸史,我则未暇。洎年登弱冠,射策登朝,于是思有余闲,获遂本愿。旅游京洛,颇积岁年,公私借书,恣情披阅。至如一代之史,分为数家,其间杂记小书,又竞为异说,莫不钻研穿凿,尽其利害。加以自小观书,喜谈名理,其所悟者,皆得之襟腑,非由染习。故始在总角,读班、谢两《汉》,便怪《前书》不应有《古今人表》,《后书》宜为更始立纪。当时闻者,共责以为童子何知,而敢轻议前哲。于是郝然自失,无辞以对。其后见《张衡》、《范晔集》,果以二史为非。其有暗合于古人者,盖不可胜纪。始知流俗之士,难与之言。凡有异同,蓄诸方寸。及年以过立,言悟日多,常恨时无同好,可与言者。维东海徐坚,晚与之遇,相得甚欢,虽古者伯牙之识锺期,管仲之知鲍叔,不是过也。复有永城朱敬则、沛国刘允济、义兴薛谦光、河南元行冲、陈留吴兢、寿春裴怀古,亦以言议见许,道术相知。所有扬榷,得尽怀抱。每云:“德不孤,必有邻,四海之内,知我者不过数子而已矣。”昔仲尼以睿圣明哲,天纵多能,睹史籍之繁文,惧览之者之不一,删《诗》为三百篇,约史记以修《春秋》,赞《易》道以黜入索,述《职方》以除九丘,讨论坟、典,断自唐、虞,以迄于周。其文不刊,为后王法。自兹厥后,史籍逾多,苟非命世大才,孰能刊正其失?嗟予小子,敢当此任!其于史传也,尝欲自班、马已降,讫于姚、李、令狐、颜、孔诸书,莫不因其旧义,普加厘革。但以无夫子之名,而辄行夫子之事,将恐致惊末俗,取咎时人,徒有其劳,而莫之见赏。所以每握管叹息,迟回者久之。非欲之而不能,实能之而不敢也。既朝廷有知意者,遂以载笔见推。由是三为史臣,再入东观。每惟皇家受命,多历年所,史官所编,粗惟纪录。至于纪传及志,则皆未有其书。长安中,会奉诏预修《唐史》。及今上即位,又敕撰《则天大圣皇后实录》。凡所著述,尝欲行其旧议。而当时同作诸士及监修贵臣,每与其凿枘相违,龃龉难入。故其所载削,皆与俗浮沈。虽自谓依违苟从,然犹大为史官所嫉。嗟乎!虽任当其职,而吾道不行;见用于时,而美志不遂。郁怏孤愤,无以寄怀。必寝而不言,嘿而无述,又恐没世之后,谁知予者。故退而私撰《史通》,以见其志。昔汉世刘安著书,号曰《淮南子》。其书牢笼天地,博极古今,上自太公,下至商鞅。其错综经纬,自谓兼于数家,无遗力矣。然自《淮南》已后,作者无绝。必商榷而言,则其流又众。盖仲尼既殁,微言不行;史公著书,是非多谬。由是百家诸子,诡说异辞,务为小辨,破彼大道,故扬雄《法言》生焉。儒者之书,博而寡要,得其糟粕,失其菁华。而流俗鄙夫,贵远贱近,传兹牴牾,自相欺惑,故王充《论衡》生焉。民者,冥也,冥然罔知,率彼愚蒙,墙面而视。或讹音鄙句,莫究本源,或守株胶柱,动多拘忌,故应劭《风俗通》生焉。五常异,百行殊执,能有兼偏,知有长短。苟随才而任使,则片善不遗,必求备而后用,则举世莫可,故刘劭《人物志》生焉。夫开国承家,立身立事,一文一武,或出或处,虽贤愚壤隔,善恶区分,苟时无品藻,则理难铨综,故陆景《典语》生焉。词人属文,其体非一,譬甘辛殊味,丹素异彩,后来祖述,识昧圆通,家有诋诃,人相掎摭,故刘勰《文心》生焉。若《史通》之为书也,盖伤当时载笔之士,其义不纯。思欲辨其指归,殚其体统。夫其书虽以史为主,而余波所及,上穷王道,下掞人伦,总括万殊,包吞千有。自《法言》已降,迄于《文心》而往,固以纳诸胸中,曾{滞心}不芥者矣。

译我幼年接受父亲的教诲,很早便学习文辞。年纪还在穿绮罗衣服的时候,就开始学习《古文尚书》。我常常苦于它的文辞艰深琐碎,难以诵读。虽然多次遭受鞭打,学业仍未能完成。曾听说父亲给几位兄长讲《春秋左氏传》,我常常放下书来旁听。讲完以后,就替兄长们复述。于是私下叹道:“如果书都像这样,我就不会再懈怠了。”先父认为我的想法奇特,于是开始把《左氏》传授给我,过了一年便把讲解和诵读全部完成了。那时我才十二岁。所讲的内容虽然还不能深刻理解,但大义大略已经能够举述。父兄想让我的阅读广博,精通这一经。我以获麟以后的事情没有可见的记载为由推辞,请求暂且阅读其他书部,以扩大见闻。随后又读《史记》、《汉书》、《三国志》。既然想知道古今沿革、历代相承的次序,于是触类旁通地阅读,不再依靠老师教导。从汉代中兴以后,直到本朝实录,历经十七年,所阅览的内容大略已经周遍。我所读的书,大多是借来的,虽然书籍有残缺,篇章次序也有遗漏,但对于叙事的纲领、立言的大概,也粗略知道了。只是当时正谋求仕进,同时学习揣摩迎合,至于专心研究各类史书,我还没有时间。等到年满二十岁,参加射策而入朝,于是想到有了空闲,可以实现原来的愿望。游历京洛,经过了相当多年,公家的和私人的书都借来,任意翻阅。至于一代的史书,被分成几家,其中的杂记、小书,又竞相提出不同的说法;对于这些,没有不深入钻研、反复考订,穷尽其中利弊的。加上我从小读书,喜欢谈论名理,所领悟的东西都出自内心,并不是由于染习所得。所以刚在总角年纪,读班固、谢承的两部《汉书》时,便觉得《前书》不应当有《古今人表》,《后书》应该为更始帝另立本纪。当时听到这些话的人,都责备我说:小孩子懂得什么,竟敢轻率议论前代贤哲。于是我惭愧得无地自容,没有话可以回答。后来看到《张衡集》、《范晔集》,果然发现两部史书存在错误。其中与古人暗中相合的地方,大概多得无法计算。这才知道流俗之士难以同他们交谈。凡是有不同意见的地方,我都把它们积存在心中。等到年过三十,见解日益增多,常常遗憾当时没有志趣相同、可以交谈的人。只有东海徐坚,晚年才与我相遇,彼此相得而十分欢洽;即使古代伯牙赏识钟子期、管仲了解鲍叔牙,也不过如此。又有永城朱敬则、沛国刘允济、义兴薛谦光、河南元行冲、陈留吴兢、寿春裴怀古,也都因言论议论而得到认可,在道术上彼此了解。所有对史事的商榷,都能尽情倾吐心怀。我常说:“有德之人不会孤立,必定有志同道合的邻伴;天下四海之内,了解我的不过这几个人罢了。” 从前孔仲尼凭借睿智圣明、天赋多能,看到史籍文辞繁多,担心阅读它们的人不能统一取舍,于是删定《诗》为三百篇,约取史籍来修成《春秋》,阐发《易》的道理而排斥《归藏》,叙述《职方》而删去九丘,讨论三坟、五典,从唐、虞断起,一直到周代。他的文章不可更改,成为后世君王的法则。此后史籍越来越多,假如不是当世罕见的大才,谁能刊正其中的错误?唉,我这个小子,哪里敢承担这样的责任!对于史传,我曾想从班固、司马迁以后,一直到姚察、李延寿、令狐德棻、颜师古、孔颖达等人的著作,没有不沿用它们原有的义旨而普遍加以厘正改革的。但只因为我没有孔子的名望,却贸然做孔子所做的事情,恐怕会使末俗之人惊骇,招来当时人的责难,白白劳苦一场,却没有人赏识。因此我每当手持笔管,便叹息不已,迟疑徘徊了很久。不是想做却做不到,实在是做得到却不敢做。后来朝廷有了解我心意的人,于是推举我以撰述史书任职。由此我三次担任史官,两次进入东观。我常常想到,本朝受天命以来,已经历经多年,史官所编的,大致只有记录而已;至于纪传和志,却都还没有成书。长安年间,恰逢奉诏参与修撰《唐史》。到今上即位后,又奉敕撰写《则天大圣皇后实录》。凡是所作的著述,我都曾想实行自己原来的主张。但当时一同撰写的士人以及监修的贵臣,每每同我的主张互相抵牾,意见冲突,难以被采纳。所以其中所记载、删削的内容,都随着世俗而浮沉。虽然我自认为只是违心迁就、勉强顺从,但仍然受到史官们极大的嫉恨。唉!虽然任职恰当其职,却不能实行自己的治史之道;虽被当时任用,美好的志愿却不能实现。内心郁闷而孤愤,无从寄托情怀。如果把它埋在心中而不说,默默无言而不著述,又恐怕死后还有谁知道我呢?所以退下来私下撰写《史通》,来表明自己的志向。从前汉代刘安著书,书名叫《淮南子》。这部书包罗天地,博极古今,上自太公,下至商鞅;纵横交错地综合经纬,自认为兼采数家之长,已经没有留下余力了。然而自《淮南子》以后,作者并未断绝。若一定要加以商榷评论,那么这一流派又有很多。大概孔仲尼去世以后,精微的言论不能流行;史公撰写著作,是非判断又有很多错误。因此百家诸子提出诡异的学说和不同的言辞,专门进行琐碎的辨析,破坏那大道,于是扬雄的《法言》便产生了。儒者的书,内容博大却少有纲要;有些人只得到它的糟粕,失去了它的精华;而流俗的鄙陋之人重视远古、轻视近世,传播这些相互抵牾的说法,彼此欺骗迷惑,于是王充的《论衡》便产生了。民众,是昏昧的;昏昧无知,听从那种愚蒙的说法,面对墙壁一样地看待事物。有的错读字音、使用鄙俗语句,却不探究本源;有的固守成见、拘泥教条,动不动就有许多禁忌,于是应劭的《风俗通》便产生了。五常各有不同,百行各有取守;人的才能有兼长和偏长,见识有长处和短处。如果按照才能来任用,使每个人的一点长处都不被遗漏;如果一定要等到具备全部才能才任用,那么天下就没有可用之人,于是刘劭的《人物志》便产生了。开创国家、承继家业,立身处世、建立功业,一文一武,有的出仕、有的退处;即使贤愚相差如土壤,善恶各有区别,假如当时没有品评人物的标准,事情就难以考核综合,于是陆景的《典语》便产生了。文人撰写文章,体制并不单一,好比甘味和辛味各有不同,红色和白色各有不同的光彩;后人沿袭前人,却不明白圆融通达的道理,各家互相诋毁,人们彼此指摘,于是刘勰的《文心》便产生了。至于《史通》这部书,大概是因为痛惜当时执笔作文的士人,他们所秉持的义理并不纯正。我想辨明它们的旨归,穷尽各种体例和纲统。这部书虽然以史学为主,但其余波所及,上至穷究王道,下至阐发人伦,包罗各种差异,容纳千有。自《法言》以后,直到《文心》以来的著作,我都已经收入胸中,曾经没有使心中滞碍如芥蒂一般。

夫其为义也,有与夺焉,有褒贬焉,有鉴诫焉,有讽刺焉。其为贯穿者深矣,其为网罗者密矣,其所商略者远矣,其所发明者多矣。盖谈经者恶闻服、杜之嗤,论史者憎言班、马之失。而此书多讥往哲,喜述前非。获罪于时,固其宜矣。犹冀知音君子,时有观焉。尼父有云:“罪我者《春秋》,知我者《春秋》。”抑斯之谓也。昔梁征士刘孝标作《叙传》,其自比于冯敬通者有三。而予辄不自揆,亦窃比于扬子云者有四焉。何者?扬雄尝好雕虫小技,老而悔其少作。余幼喜诗赋,而壮都不为,耻以文士得名,期以述者自命。其似一也。扬雄草《玄》,累年不就,当时闻者,莫不哂其徒劳。余撰《史通》,亦屡移寒暑。悠悠尘俗,共以为愚。其似二也。扬雄撰《法言》,时人竞尤其妄,故作《解嘲》以训之。余著《史通》,见者亦互言其短,故作《释蒙》以拒之。其似三也。扬雄少为范踆、刘歆所重,及闻其撰《太玄经》,则嘲以恐盖酱瓿。然刘、范之重雄者,盖贵其文彩若《长扬》、《羽猎》之流耳。如《太玄》深奥,理难探赜。既绝窥逾,故加讥诮。余初好文笔,颇获誉于当时。晚谈史传,遂减价于知己。其似四也。夫才唯下劣,而迹类先贤。是用铭之于心,持以自慰。抑犹有遗恨,惧不似扬雄者有一焉。何者?雄之《玄经》始成,虽为当时所贱,而桓谭以为数百年外,其书必传。其后张衡、陆绩果以为绝伦参圣。夫以《史通》方诸《太玄》,今之君山,即徐、朱等数君是也。后来张、陆,则未之知耳。嗟乎!傥使平子不出,公纪不生,将恐此书与粪土同捐,烟烬俱灭。后之识者,无得而观。此予所以抚卷涟洏,泪尽而继之以血也。

外篇 史官建置第一

译它所阐述的义理,有取舍,有褒贬,有鉴戒,有讽刺。它贯穿事理的地方深远,罗织材料的地方周密,所作的商榷论略影响深远,所阐明的道理也很多。大概谈论经学的人不愿听到对服虔、杜预的讥刺,评论史书的人憎恶听到班固、司马迁的过失。而这部书多讥评前代贤哲,喜欢叙述前人的错误。因而得罪于当时,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仍希望知音的君子,能够时时翻阅它。孔尼父说过:“使我获罪的是《春秋》,理解我的也是《春秋》。”或许说的就是这个吧。从前梁朝征士刘孝标撰写《叙传》,其中有三处把自己比作冯敬通。我却也不自量力,私下把自己比作扬子云,有四点相似。为什么呢?扬雄曾经喜欢写雕虫小技,年老后又悔恨自己年少时的创作。我小时候喜爱诗赋,成年后却完全不再写,认为以文士身份成名可耻,希望以史述自命。这是第一点相似。扬雄撰写《玄》,多年不能完成,当时听说的人无不嘲笑他白费力气。我撰写《史通》,也屡经寒暑。世俗之人悠然旁观,都认为我是愚蠢。这是第二点相似。扬雄撰写《法言》,当时的人争相指责它荒谬,所以他作《解嘲》来教训他们。我写《史通》,读到的人也相互议论它的缺点,所以作《释蒙》来回应他们。这是第三点相似。扬雄年轻时受到范踆、刘歆的器重,等到他们听说他撰写《太玄经》,便嘲笑说恐怕只能拿去遮盖酱瓿。然而刘、范二人看重扬雄,大概是因为珍视他像《长杨赋》《羽猎赋》一类作品的文采罢了。至于《太玄》,内容深奥,道理难以探究;既然无法窥见其深意,便加以讥讽。我起初喜爱文笔,在当时颇获声誉;晚年谈论史传,便在知己那里降低了身价。这是第四点相似。我的才华确实低劣,但行迹却类似前代贤人。因此我把这件事铭记在心,用来宽慰自己。不过我或许仍有遗憾,担心自己还有一点不像扬雄。为什么呢?扬雄的《玄经》刚完成时,虽然被当时人轻视,桓谭却认为,几百年以后,这部书一定会流传下去。后来张衡、陆绩果然认为它是无与伦比、足以与圣人相参的著作。把《史通》同《太玄》相比,今天的君山,就是徐、朱等几位先生;至于后来的张衡、陆绩那样的人,我还不知道在哪里。唉!假如平子不出现,公纪不出生,只怕这部书就会同粪土一起被抛弃,和烟灰一同消灭,后世有识之士也无法看到它。这就是我抚摸书卷而泪流不止、眼泪流尽后又继之以血的原因。外篇 史官建置第一

夫人寓形天地,其生也若蜉蝣之在世,如白驹之过隙,犹且耻当年而功不立,疾没世而名不闻。上起帝王,下穷匹庶,近则朝廷之士,远则山林之客,谅其于功也名也,莫不汲汲焉,孜孜焉。夫如是者何哉?皆以图不朽之事也。何者而称不朽乎?盖书名竹帛而已。向使世无竹帛,时缺史官,虽尧、舜之与桀、纣,伊、周之与莽、卓,夷、惠之与跖,蹻,商、冒之与曾、闵,俣一从物化。坟土未干,则善恶不分,妍媸永灭者矣。苟史官不绝,竹帛长存,则其人已亡,杳成空寂,而其事如在,皎同星汉。用使后之学者,坐披囊箧,而神交万古,不出户庭,而穷览干载,见贤而思齐,见不贤而内自省。若乃《春秋》成而逆子惧,南史至而贼臣书,其记事载言也则如彼,其劝善惩恶也又如此。由斯而言,则史之为用,其利甚博,乃生人之急务,为国家之要道。有国有家者,其可缺之哉!故备陈其事,编之于后。盖史之建官,其来尚矣。昔轩辕氏受命,仓颉、沮诵实居其职。至于三代,其数渐繁。案《周官》、《礼记》,有太史、小史、内史、外史、左史、右史之名。太史掌国之六典,小史掌邦国之志,内史掌书王命,外史掌书使乎四方,左史记言,右史记事。《曲礼》曰:“史载笔,大事书之于策,小事简牍而已。”《大戴礼》曰:“太子既冠成人,免于保傅,则有司过之史。”《韩诗外传》云:“据法守职而不敢为非者,太史令也。”斯则史官之作,肇自黄帝,备于周室,名目既多,职务咸异。至于诸侯列国亦各有史官,求其位号,一同王者。至于孔甲、尹逸,名重夏、殷,史佚、倚相,誉高周、楚,晋则伯黡司籍,鲁则丘明受经,此并历代史臣之可得言者。降及战国,史氏无废。盖赵鞅,晋之一大夫尔,有直臣书过,操简笔于门下。田文,齐之一公子尔,每坐对宾客,侍史记于屏风。至若秦、赵二主渑池交会,各命其御史书某年某月鼓瑟、鼓缶。此则《春秋》“君举必书”之义也。然则官虽无缺,而书尚有遗,故史臣等差,莫辨其序。案《吕氏春秋》曰:“夏太史终古见桀惑乱,载其图法出奔商。商太史向挚见纣迷乱,载其图法出奔周。晋太史屠黍见晋之乱,亦以其法归周。”又《春秋》晋、齐太史书赵、崔之弑;郑公孙黑强与于盟,使太史书其名,且曰七子。昭二年,晋韩宣子来聘,观书于太史氏,见《易象》与《鲁春秋》,曰:“周礼尽在鲁矣。”然则诸史之任,太史其最优乎?至秦有天下,太史令胡毋敬作《博学章》。此则自夏迄秦,斯职无改者矣。汉兴之世,武帝又置太史公位在丞相上,以司马谈为之。汉法,天下计书先上太史,副上丞相。叙事如《春秋》。及谈卒,子迁嗣。迁卒,宣帝以其官为令,行太史公文书而已。寻自古太史之职,虽以著述为宗,而兼掌历象、日月、阴阳、管数。司马迁既殁,后之续《史记》者,若褚先生、刘向、冯商、扬雄之徒,并以别职来知史务。于是太史之署,非复记言之司。故张衡、单飏、王立、高堂隆等,其当官见称,唯知占侯而已。当王莽代汉,改置柱下五史,秩如御史。听事,侍傍记迹言行,盖效古者动则左史书之,言则右史书之,此其义也。汉氏中兴,明帝以班固为兰台令史,诏撰《光武本纪》及诸列传、《载记》。又杨子山为郡上计吏,献所作《哀牢传》,为帝所异,征诣兰台。斯则兰台之职,盖当时著述之所也。自章、和已后,图籍盛于东观。凡撰汉记,相继在乎其中,而都谓著作,竟无他称。当魏太和中,始置著作郎,职隶中书,其官即周之左史也。晋元康初,又职隶秘书,著作郎一人,谓之大著作,专掌史任,又置佐著作郎八人,宋、齐已来,以“佐”名施于“作”下。旧事,佐郎职知博采,正郎资以草传,如正、佐有失,则秘监职思其忧。其有才堪撰述,学综文史,虽居他官,或兼领著作。亦有虽为秘书监,而仍领著作郎者。若中朝之华峤、陈寿、陆机、束晳,江左之王隐、虞预、干宝、孙盛,宋之徐爰、苏宝生,梁之沈约、裴子野,斯并史官之尤美,著作之妙选也。而齐、梁二代又置修史学士,陈氏因循,无所变革,若刘陟、谢昊、顾野王、许善心之类是也。至若偏隅僣国,夷狄伪朝,求其史官,亦有可言者。案《蜀志》称王崇补东观,许盖掌礼仪,又郤正为秘书郎,广求益部书籍。斯则典校无缺,属辞有所矣。而陈寿评云“蜀不置史官”者,得非厚诬诸葛乎?别有《曲笔》篇,言之详矣吴归命侯时,有左右二国史之职,薛莹为其左,华覈为其右。又周处自左国史迁东观令。以斯考察,则其班秩可知。

译人寄身于天地之间,生命就像蜉蝣存在于世间,又像白驹从缝隙间飞驰而过,即使如此,仍然以身处当年却没有建立功业为耻,以死后没有留下名声为忧。从上至帝王,下至平民,近则朝廷中的士人,远则山林中的隐士,只要涉及功业和名声,无不急切追求,勤勉不懈。这是为什么呢?都是因为想要谋求不朽的事业。什么才称得上不朽呢?大概就是把姓名写在竹帛上罢了。假如世上没有竹帛,时代又缺少史官,那么即使尧、舜同桀、纣,伊尹、周公同王莽、董卓,伯夷、柳下惠同盗跖、盗蹻,商均、冒顿同曾参、闵损,全都一同随着万物化灭;坟土尚未干,善恶便无法分辨,美丑也将永远消失。假如史官不断绝,竹帛长久保存,那么那些人虽然已经死亡,幽暗中仿佛归于空寂,但他们的事迹却如同仍在眼前,明亮得像银河。这样就能使后世的学者坐在室内翻阅书箱,精神上同万古人物交往;不出门户,便能尽览千年历史;见到贤人便想着向他看齐,见到不贤之人便在内心自我反省。至于《春秋》编成而使逆子害怕,南史到来而使弑君的臣子不得不记载,这说明史书记录事情、载录言论是那样,劝善惩恶又是这样。由此说来,史书的作用十分广泛,乃是人类生存的急务、国家治理的重要道路。有国有家的人,难道可以缺少它吗?所以我详细陈述这些事情,编列在后面。: 《大戴礼》说:“太子已经加冠成年,不再由保傅辅导后,就设置掌管纠察过失的史官。”《韩诗外传》说:“依据法令、恪守职分而不敢做坏事的,是太史令。”由此可见,史官的设置起始于黄帝,完备于周室;名目已经很多,职掌也各不相同。至于诸侯列国,也各自设有史官,考察他们的官位名称,同天子的制度一样。至于孔甲、尹逸,名声在夏、殷两代很显著;史佚、倚相,在周、楚两国享有很高声誉;晋国有伯黡掌管典籍,鲁国则由丘明接受经书。这些都是历代可以说到的史臣。到了战国,史官制度并未废止。赵鞅不过是晋国的一名大夫,却有正直的史官把他的过失写下来,拿着简册在他的门下记载。田文不过是齐国的一名公子,每次坐着接待宾客,都有侍史在屏风旁记录。至于秦、赵两国君主在渑池会见时,各自命令御史记录某年某月秦王击缶、赵王鼓瑟之事。这就是《春秋》所说“国君的一举一动都必须记载”的意义。既然如此,官职虽然没有缺失,但记载仍有散佚,所以史臣的等级差别,无法辨明其先后次序。考察《吕氏春秋》说:“夏朝太史终古看见桀迷惑昏乱,带着图籍法令逃奔商朝。商朝太史向挚看见纣昏聩混乱,带着图籍法令逃奔周朝。晋国太史屠黍看见晋国动乱,也带着法令归附周朝。”又据《春秋》记载,晋、齐两国太史分别记载赵盾、崔杼弑君;郑国公孙黑强行参与盟会,让太史记下自己的名字,并说共有七个儿子。鲁昭公二年,晋国韩宣子来鲁聘问,在太史氏那里观看典籍,看见《易象》和《鲁春秋》,说:“周代的礼制全都保存在鲁国了。”这样看来,各类史官的职责中,太史大概是最重要的吧?秦统一天下后,太史令胡毋敬撰写《博学章》。这说明从夏代直到秦代,这一官职始终没有改变。汉朝兴起时,武帝又设置太史公一职,地位在丞相之上,任命司马谈担任。按照汉朝法律,天下各地上报的计书先呈给太史公,再抄送给丞相。叙述事情的体例同《春秋》一样。司马谈死后,他的儿子司马迁继任。司马迁死后,宣帝把这个官职改为太史令,只办理太史公的文书而已。考察古代太史的职掌,虽然以著述为主要职责,同时还掌管历法、天象、日月运行、阴阳和算术。司马迁死后,后来续写《史记》的人,如褚先生、刘向、冯商、扬雄之类,都是凭借其他职务来参与史务。因此太史署不再是专门记录言论的机构。所以张衡、单飏、王立、高堂隆等人,任职时受到称誉的地方,只是懂得占候而已。王莽取代汉朝时,改置柱下五史,品秩同御史。办理政事时,他们侍立在旁记录皇帝的事迹和言行,大概是仿效古代行动时由左史记录、说话时由右史记录的制度。汉朝中兴后,明帝任命班固为兰台令史,下诏撰写《光武本纪》以及各篇列传、《载记》。又有杨子山任郡上计吏,进献自己所作的《哀牢传》,受到明帝惊异,便被征召到兰台。这说明兰台的职掌,大概就是当时撰述史书的地方。章帝、和帝以后,图书典籍在东观十分丰富。凡是撰写汉代史书的人,相继都在东观中任职,但都称作著作,最终没有其他专门称号。魏太和年间,开始设置著作郎,职务隶属于中书,这个官职就是周代的左史。晋元康初年,又改为隶属于秘书省;设置著作郎一人,称为大著作,专门掌管史务;又设置佐著作郎八人。宋、齐以来,把“佐”字置于“著作”之下,形成“佐著作”的名称。按照旧例,佐郎负责广泛采集材料,正郎凭借这些材料草拟传记;如果正郎、佐郎有所失误,秘书监便要负责思考并处理这些忧患。有人才华足以撰述、学问兼通文学与史学,即使任职于其他官署,也有时兼领著作事务。也有身为秘书监,却仍兼领著作郎职务的人。至于中朝的华峤、陈寿、陆机、束晳,江左的王隐、虞预、干宝、孙盛,宋朝的徐爰、苏宝生,梁朝的沈约、裴子野,这些都是史官中最优秀的人,也是著作官中的杰出人才。齐、梁两代又设置修史学士,陈朝沿袭旧制,没有改变,刘陟、谢昊、顾野王、许善心之类就是这样的人。至于偏处一方而僭称帝号的国家,以及夷狄建立的伪朝,考察它们的史官,也有可以说的地方。考察《蜀志》,其中说王崇补任东观职务,许盖掌管礼仪,又有郤正任秘书郎,广泛搜求益部的书籍。这说明典籍校理并不缺失,撰写文章也有所凭据。可是陈寿却评论说“蜀国没有设置史官”,难道不是过分诬蔑诸葛亮吗?另有《曲笔》篇,已经详细说明了。吴国归命侯时期,设置有左右二国史的职务,薛莹任左国史,华覈任右国史。后来周处又由左国史升任东观令。根据这些考察,就可以知道他们的班次和品秩了。

伪汉嘉平初,公师彧以太中大夫领左国史,撰其国君臣纪传。前凉张骏时,刘庆迁儒林郎、中常侍,在东苑撰其国书。蜀李与西凉朝记事,委之门下。南凉主乌孤初定霸基,欲造国纪,以其参军郭韶为国纪祭酒,使撰录时事。自馀伪主,多置著作宫,若前赵之和苞,后燕之董统是也。元魏初称制,即有史臣,杂取他官,不恒厥职。故如崔浩、高闾之徒,唯知著述,而未列名号。其后始于秘书置著作局,正郎二人,佐郎四人。其佐三史者,不过一二而已。普泰以来,三史稍替,别置修史局,其职有六人。当代都之时,史臣每上奉王言,下询国俗,兼取工于翻译者,来直史曹。及洛京之末,朝议又以为国史当专任代人,不宜归之汉士。于是以谷纂、山伟更主文籍。凡经二十余年,其事缺而不载。斯盖犹秉夷礼,有互乡之风者焉。高齐及周,迄于隋氏,其史官以大臣统领者,谓之监修。国史自领,则近循魏代,远效江南,参杂其间,变通而已。唯周建六官,改著作之正郎为上士,佐郎为下士,名谥虽易,而班秩不殊。如魏收之擅名河朔,柳虬之独步关右,王劭、魏澹展效于开皇之朝,诸葛颖、刘炫宣功于大业之世,亦各一时也。暨皇家之建国也,乃别置史馆,通籍禁门。西京则与鸾渚为邻,东都则与凤池相接。而馆宇华丽,酒馔丰厚,得厕其流者,实一时之美事。至咸亨年,以职司多滥,高宗喟然而称曰:“朕甚懵焉。”乃命所司曲加推择,如有居其职而缺其才者,皆不得预于修撰。由是史臣拜职,多取外司,著作一曹,殆成虚设。凡有笔削,毕归馀官。始自武德,迄乎长寿,其间若李仁实以直辞见惮,敬播以叙事推工,许敬宗之矫妄,牛凤及之狂惑,此其善恶尤著者也。又按《晋令》,著作郎掌起居注,撰录诸言行勋伐旧载史籍者。元魏置起居令史,每行幸宴会,则在御左右,记录帝言及宾客酬对。后别置修起居注二人,多以馀宫兼掌。至隋,以吏部散官及校书、正字闲于述注者修之,纳言兼领其事。炀帝以为古有内史、外史,今既有著作,宜立起居。遂置起居舍人二员,职隶中书省,如庾自直、崔祖浚、虞世南、蔡允恭等咸居其职,时谓得人。皇家因之,又加置起居郎二人,职与舍人同。每天子临轩,侍立于玉阶之下,郎居其左,舍人居其右。人主有命,则逼阶延首而听之,退而编录,以为起居注。龙朔中,改名左史、右史。今上即位,仍从国初之号焉。高祖、太宗时,有令狐德棻、吕才、萧钧、褚遂良、上官仪;高宗、则天时,有李安期、顾胤、高智周、张太素、凌季友。斯并当时得名,朝廷所属者也。夫起居注者,编次甲子之书,至于策命、章奏、封拜、薨免,莫不随事记录,言惟详审,凡欲撰帝纪者,皆称之以成功。今为载笑之别曹,立言贰职。故略述其事,附于斯篇。又按《诗?邶风?静女》之三章,君子取其彤管。夫彤管者,女史记事规诲之所执也。古者人君,外朝则有国史,内朝则有女史,内之与外,其任皆同。故晋献惑乱,骊姬夜泣,床笫之私,房中之事,不得掩焉。楚昭王宴游,蔡姬对以其愿,王顾谓史:“书之,蔡姬许从孤死矣。”夫宴私而有书事之册,盖受命者即女史之流乎?至汉武帝时,有《禁中起居注》;明德马皇后撰《明帝起居注》。凡斯著述,似出宫中,求其职司,未闻位号。隋世王劭上疏,请依古法,复置女史之班,具录内仪,付于外省。文帝不许,遂不施行。大抵自古史官,其沿革废置如此。夫仲尼修《春秋》,公羊高作《传》。汉、魏之陆贾、鱼拳,晋、宋之张璠、范晔,虽身非史职,而私撰国书。若斯人者,有异于是,故不复详而录之。夫为史之道,其流有二。何者?书事记言,出自当时之简;勒成删定,归于后来之笔。然则当时草创者,资乎博闻实录,若董狐、南史是也;后来经始者,贵乎俊识通才,若班固、陈寿是也。必论其事业,前后不同。然相须而成,其归一揆。观夫周、秦已往,史官之取人,其详不可得而闻也。至于汉、魏已降,则可得而言。然多窃虚号,有声无实。按刘、曹二史,皆当代所撰,能成其事者,盖唯刘珍、蔡邕、王沈、鱼拳之徒耳。而旧史载其同作,非止一家,如王逸、阮籍亦预其列。且叔师研寻章句,儒生之腐者也。嗣宗沈湎曲蘖,酒徒之狂者也。斯岂能错综时事,裁成国典乎?而近代趋竞之士,尤喜居于史职,至于措辞下笔者,十无一二焉,既而书成缮写,则署名同献;爵赏既行,则攘袂争受。遂使是非无准,真伪相杂,生则厚诬当时,死则致惑来代。而书之谱传,借为美谈;载之碑碣,增其壮观。昔魏帝有言:“舜、禹之事,吾知之矣”。此其效欤。外篇 古今正史第二

译伪汉嘉平初年,公师彧以太中大夫兼任左国史,撰写本国君臣的纪传。前凉张骏时期,刘庆升任儒林郎、中常侍,在东苑撰写本国史书。蜀国和西凉朝廷把记载时事的任务交给门下省。南凉主乌孤刚刚奠定霸业根基,想要编造国史,便任命他的参军郭韶为国纪祭酒,让他撰写并记录时事。其余伪主,大多设置著作官署,如前赵的和苞、后燕的董统就是这样。元魏初年开始称制时,就有史臣,但往往杂用其他官职的人,不能固定任职。所以像崔浩、高闾这类人,只知道从事著述,却没有列入专门的官号。后来才在秘书省设置著作局,正郎二人,佐郎四人。其中兼任三史的,不过一两人而已。普泰以来,三史职务逐渐衰替,另设修史局,官员共有六人。在代都时期,史臣上则奉行王的言论,下则询问国家风俗,还兼用擅长翻译的人来供职于史曹。到了洛京末年,朝廷议论又认为国史应当专门任用代人,不宜交给汉人士人。于是任用谷纂、山伟轮流主管文籍。前后共二十多年,相关事情缺失而没有记载。这大概仍然遵循夷狄的礼制,带有互乡那种风气。高齐和北周直到隋朝,史官由大臣统领的,称为监修。国史由监修亲自统领,近处沿袭魏代,远处效法江南,只是在其中参杂变通罢了。只有北周设置六官时,把著作正郎改称为上士,把佐郎改称为下士;名称和等级称谓虽然改变,班次品秩却没有不同。像魏收在黄河以北享有专名,柳虬在关右独步一时,王劭、魏澹在开皇年间施展才华,诸葛颖、刘炫在大业年间显扬功业,也都各自是一个时代的人才。等到大唐建立国家,又另设史馆,名籍通入宫禁。西京的史馆同鸾渚相邻,东都的史馆同凤池相接。馆舍华丽,酒食丰厚,能够列身其中,实在是一时的美事。咸亨年间,因为任职的人太多而且任用混乱,高宗感慨地说:“我实在昏昧啊。”于是命主管官署仔细加以考察选择;如果有人担任其职却缺乏相应才干,都不得参与修撰。由此史臣授职时,多从外部官署选取,著作这一官署几乎成为空设。凡有删改编纂的工作,全都归给其他官员。从武德年间开始,到长寿年间为止,其间像李仁实因直言记事而受到忌惮,敬播因善于叙事而被推许,许敬宗虚妄不实,牛凤及狂妄迷乱,这些人的善恶尤其明显。又考察《晋令》,著作郎掌管起居注,撰写和记录各种言论、行为、功勋以及旧日载入史籍的事情。元魏设置起居令史,每逢皇帝出行、宴会,就在御座左右侍立,记录皇帝的言语以及宾客之间的应答。后来另设修起居注二人,多由其他官员兼任。到了隋朝,选用吏部散官以及校书、正字中有余力撰写注记的人来修起居注,由纳言兼领此事。炀帝认为古代有内史、外史,如今既然已有著作官,就应当设置起居官。于是设置起居舍人二人,职务隶属于中书省,庾自直、崔祖浚、虞世南、蔡允恭等人都担任过这一职务,当时被认为是任用了合适的人。大唐沿袭这一制度,又增设起居郎二人,职掌同起居舍人相同。每天皇帝临朝听政时,二人侍立在玉阶之下,起居郎在左,起居舍人在右。皇帝有诏令时,他们靠近台阶伸长脖子听取,退下后编次记录,作为起居注。龙朔年间,改称左史、右史。当今皇帝即位后,仍沿用国家初建时的名称。高祖、太宗时期,有令狐德棻、吕才、萧钧、褚遂良、上官仪;高宗、则天时期,有李安期、顾胤、高智周、张太素、凌季友。这些人都在当时享有声名,是朝廷任用的史官。起居注,是按甲子编次的记录;至于策命、章奏、封拜、死亡和免职,没有一件不随事记录,言语记录尤其详细审慎。凡是想要撰写帝纪的人,都依靠它来完成。如今却把它当作供人取笑的闲散官署,设置为同著作分立的职务。因此略加叙述,把这件事附在本篇之后。又考察《诗·邶风·静女》第三章,君子取用其中的彤管。所谓彤管,是女史用来记录事情、规劝教诲时所执的物品。古代君主在外朝有国史,在内朝有女史;内外两处,职责都是相同的。所以晋献公的昏乱,骊姬夜间哭泣,以及闺房中的私情、内室中的事情,都不能被掩盖。楚昭王宴饮游乐时,蔡姬按照自己的愿望回答,楚王回头对史官说:“把这件事记下来,蔡姬已经答应跟随我去死了。”宴饮私会之际竟有记录事情的册子,那么奉命记录的人大概就是女史一类吧?到了汉武帝时期,有《禁中起居注》;明德马皇后撰写《明帝起居注》。这些著述似乎出自宫中,但考察其职掌,没有听说具体的官位名称。隋朝时,王劭上疏请求依照古法,重新设置女史的班次,详细记录宫内礼仪,再交给外省保存。文帝没有同意,于是没有施行。大体说来,自古史官制度的沿革和废置就是这样。孔仲尼修订《春秋》,公羊高作《传》。汉、魏的陆贾、鱼拳,晋、宋的张璠、范晔,虽然本人并非史官,却私下撰写国史。像这些人情况特殊,所以不再详细列举。撰写史书的方法,大体有两种。为什么呢?记录事情、记载言论,出自当时的简册;编定成书、删削修订,则依靠后来的笔。这样说来,当时开始草创史书的人,依靠广博见闻和如实记录,如董狐、南史;后来着手完成史书的人,重视卓越见识和通达才学,如班固、陈寿。若论他们所从事的事业,前后有所不同;但彼此相互依赖才能完成,最终的道理是一致的。考察周代、秦代以前,史官的选用情况,已经无法详细听闻。到了汉、魏以后,则可以谈论了。然而其中很多人只是窃取了空名,只有声望而没有实际才能。考察刘氏、曹氏两部史书,都是当代撰写的,能够完成其事业的,大概只有刘珍、蔡邕、王沈、鱼拳这些人罢了。但旧史记载说参与共同撰写的并不只有一家,王逸、阮籍也列在其中。况且叔师只钻研寻求章句,是腐儒;嗣宗沉溺于酒,是酒徒中的狂人。这些人难道能够错综安排时事、裁定编成国家典章吗?近代那些热衷争逐名利的人,尤其喜欢担任史官;至于真正能够措辞下笔的,十个人中还不到一两个。等到史书写成缮抄后,他们便共同署名进献;爵位赏赐施行后,又挽起衣袖争着接受。于是使是非没有标准,真伪混杂;活着时严重歪曲当时的事实,死后又使后代受到迷惑。可是书中的谱系传记,却借此成为美谈;刻在碑碣上,又增加了碑文的壮观。从前魏帝曾说:“舜、禹的事情,我知道了。”这就是这种做法造成的结果吗?外篇 古今正史第二

《易》曰:“上古结绳以理,后世圣人易之以书契。”儒者云:“伏羲氏始画八卦,造书契,以代结绳之政,由是文籍生焉。”又曰:“伏羲、神农、黄帝之书谓之‘三坟’,言大道也;少昊、颛顼、高辛、唐、虞之书谓之‘五典’,言常道也。”《春秋传》载楚左史能读三坟、五典。《礼记》曰:“外史掌三皇、五帝之书。”由斯而言,则坟、典文义,三、五史策,至于春秋之时犹大行于世。爰及后古,其书不传,惟唐、虞已降,可得言者。然自尧而往,圣贤犹述,求其一二,仿佛存焉。而后来诸子,广造奇说,其语不经,其书非圣。故马迁有言:“神农已前,吾不知矣。”班固亦曰:“颛顼之事,未可明也。”斯则坟、典所记,无得而称者焉。右说三坟五典案尧、舜相承,已见坟、典;周监二代,各有书籍。至孔子讨论其义,删为《尚书》,始自唐尧,下终秦穆,其言百篇,而各为之序。属秦为不道,坑儒禁学,孔子之末孙曰忠,壁藏其书。汉室龙兴,旁求儒雅,闻故秦博士伏胜能传其业,诏太常使掌故晁错受焉。时伏生年且百岁,言不可晓,口授其书,才二十九篇。自是传其学者有欧阳氏、大小夏侯。宣帝时,复有河内女子,得《泰誓》一篇献之,与伏生所诵合三十篇,行之于世。其篇所载年月,不与序相符会,又与《左传》、《国语》、《孟子》所引《泰誓》不同,故汉、魏诸儒,咸疑其谬。《古文尚书》者,即孔忠所藏,科斗之文字也。鲁恭王坏孔子旧宅,始得之于壁中。博士孔安国以校伏生所诵,增多二十五篇,更以隶古字写之,编为四十六卷。司马迁屡访其事,故多有古说。安国又受诏为之训传。值武帝末,巫蛊事起,经籍道息,不获奏上,藏诸私家。刘向取校欧阳、大小夏侯三家经文,脱误甚众。至于后汉,孔子之本遂绝。其有见于经典者,诸儒皆谓之逸书。王肃亦注《今文尚书》,而大与古文孔传相类,或肃私见其本而独秘之乎?晋元帝时,豫章内史梅颐始以孔《传》奏上,而缺《舜典》一篇,乃取肃之《尧典》,从“慎徽”以下分为《舜典》以续之。自是欧阳、大小夏侯家等学,马融、郑玄、王肃诸注废,而古文孔传独行,列于学官,永为世范。齐建武中,吴兴人姚方兴采马、王之义以造孔传《舜典》,云于大航购得,诣阙以献。举朝集议,咸以为非及江陵板荡,其文入北,中原学者得而异之,博士刘炫遂取此一篇列诸本第。古今人所习《尚书?舜典》,元出于姚氏者焉。右说《尚书》当周室微弱,诸侯力争,孔子应聘不遇,自卫而归。乃与鲁君子左丘明观书于太史氏,因鲁史记而作《春秋》。上遵周公遗制,下明将来之法,自隐及哀十二公行事。经成以授弟子,弟子退而异言。丘明恐失其真,故论本事而为传,明夫子不以空言说经也。《春秋》所贬当世君臣,其事实皆形于传,故隐其书而不宣,所以免时难也。及末世口说流行,故有《公羊》、《穀梁》、《邹》、《夹》之传。邹氏无师,夹氏有录无书,故不显于世,汉兴,董仲舒、公孙弘并治《公羊》,其传习者有严、颜二家之学。宣帝即位,闻卫太子私好《穀梁》,乃召名儒蔡千秋、萧望之等大议殿中,因置博士。平帝初,立《左氏》。逮于后汉,儒者数廷毁之。会博士李封卒,遂不复补。逮和帝元兴十一年,郑兴父子奏请重立学官。至魏、晋,其书渐行,而二《传》亦废。今所用《左氏》本,即杜预所注者。右说《春秋》。又当春秋之世,诸侯国自有史。故孔子求众家史记,而得百二十国书。如楚之书,郑之志,鲁之春秋,魏之纪年,此其可得言者。左丘明既配经立传,又撰诸异同,号曰《外传国语》,二十一篇。斯盖采书、志等文,非唯鲁之史记而已。楚、汉之际,有好事者,录自古帝王,公侯、卿大夫之世,终乎秦末,号曰《世本》,十五篇。春秋之后,七雄并争,秦并诸侯,则有《战国策》三十三篇。汉兴,太中大夫陆贾纪录时功,作《楚汉春秋》九篇。右说《左传》。孝武之世,太史公司马谈欲错综古今,勒成一史,其意未就而卒。子迁乃述父遗志,采《左传》、《国语》,删《世本》、《战国策》,据楚、汉列国时事,上自黄帝,下讫麟止,作十二本纪、十表、八书、三十世家、七十列传,凡百三十篇,都谓之《史记》。厥协《六经》异传,整齐百家杂言,藏诸名山,副在京师,以俟后圣君子。至宣帝时,迁外孙杨惲祖述其书,遂宣布焉。而十篇未成,有录而已。元、成之间,褚先生更补其缺,作《武帝纪》、《三王世家》、《龟策》、《日者》等传,辞多鄙陋,非迁本意也。

译《易》说:“上古用结绳来治理事情,后世圣人用文字契刻来代替它。”儒者说:“伏羲氏开始画八卦,制作文字契刻,用来代替结绳施政,从此产生了文献典籍。”又说:“伏羲、神农、黄帝的书称为‘三坟’,是讲述大道的;少昊、颛顼、高辛、唐、虞的书称为‘五典’,是讲述常道的。”《春秋传》记载,楚国左史能够读懂《三坟》《五典》。《礼记》说:“外史掌管三皇、五帝的书。”由此说来,《三坟》《五典》的文字义理,以及三代、五代的史策,到了春秋时期仍然盛行于世。到了更晚的古代,那些书已经失传,只有唐、虞以来的事情还可以谈论。然而从尧以前说起,圣贤的事迹仍有记述,寻求其中一二,仿佛还依稀保存着。至于后来诸子,广泛编造奇异说法,言语不合经典,书也不是圣人之书。所以司马迁说:“神农以前的事,我就不知道了。”班固也说:“颛顼的事情,无法弄清楚。”这样看来,《三坟》《五典》所记载的内容,已经没有办法称说了。以上论述《三坟》《五典》。考察尧、舜相承的事迹,已经见于《三坟》《五典》;周代借鉴夏、商二代,各自都有书籍。到孔子考订其中的义理,删定为《尚书》,上起唐尧,下至秦穆公,共有一百篇,并且分别为各篇作序。适逢秦朝施政无道,坑杀儒生,禁止学习,孔子的末代孙孔忠把书藏在墙壁中。汉朝兴起后,广泛寻求儒学人才,听说原秦朝博士伏胜还能传授这门学业,便下诏让太常派掌故晁错向他学习。当时伏胜年近百岁,说话已经难以听懂,只能口授这部书,才传下二十九篇。从此,传授这门学问的有欧阳氏和大小夏侯氏。宣帝时,又有河内女子得到《泰誓》一篇,献给朝廷;连同伏胜所诵的篇章,共三十篇,流传于世。但其中记载的年月与序文不相符合,又与《左传》《国语》《孟子》所引用的《泰誓》不同,所以汉、魏诸儒都怀疑它是伪误之作。所谓《古文尚书》,就是孔忠所藏、用科斗文字书写的书。鲁恭王拆毁孔子的旧宅,才从墙中发现了它。博士孔安国拿它校对伏胜所诵的本子,增加了二十五篇,又改用隶书字体抄写古文字,编成四十六卷。司马迁多次访求这方面的事情,所以他的书中保留了许多古说。孔安国又奉诏为它作训释和传注。正值武帝末年发生巫蛊之祸,经书传授之道中断,未能上奏朝廷,只能藏在私人家中。刘向拿它校对欧阳氏、大小夏侯氏三家的经文,发现脱漏和错误很多。到了后汉,孔安国的本子终于失传。那些还能在其他经典中见到的文字,诸儒都称为逸书。王肃也给《今文尚书》作了注,但大多与古文《尚书》孔安国的传注相似,难道是王肃私下见过那个本子而独自秘藏了吗?晋元帝时,豫章内史梅颐才把孔安国的《传》上奏朝廷,但缺少《舜典》一篇,于是取王肃《尧典》中“慎徽”以下的文字分出作为《舜典》,接续在后面。从此,欧阳氏、大小夏侯氏等家的学说,以及马融、郑玄、王肃的各家注本都被废弃,只有古文《尚书》孔安国的传注流行,并列入学官所掌的经书,永远成为世人的规范。齐建武年间,吴兴人姚方兴采纳马融、王肃的义理,伪造了孔安国传注中的《舜典》,说是在大航买到的,便到宫阙献上。朝廷上下集议,都认为它不是真本。后来江陵遭到战乱,书版流入北方,中原学者得到后认为它奇异,博士刘炫于是把这一篇列入各本《尚书》的篇次中。今天古今人所学习的《尚书·舜典》,原来就是出自姚方兴的本子。以上是关于《尚书》的叙述。周王室衰微、诸侯争相凭武力争霸之时,孔子出外求聘却没有得到任用,便从卫国返回鲁国。他于是和鲁国君子左丘明一起在太史氏那里阅读史书,根据鲁国史记写成《春秋》。上承周公遗留下来的制度,下为后世阐明应遵循的法则,记载从鲁隐公到鲁哀公十二公的事迹。经书写成后传给弟子,弟子退下后却各自发表不同的说法。左丘明担心失去经文的真实含义,所以论述其中的史实而作传,说明孔夫子并不是用空洞的话来解释经书。《春秋》所贬斥的当时君臣,他们的具体事实都在传中显露出来;孔子之所以把这部书隐藏起来而不公开宣扬,是为了避免当时的祸难。到了后世,口头传说流行起来,所以有了《公羊传》《穀梁传》《邹氏传》《夹氏传》。邹氏没有传授他的老师,夹氏有记录却没有成书,因此都没有在世上显著流传。汉朝兴起后,董仲舒、公孙弘都研究《公羊传》,传习它的人中有严氏、颜氏两家的学派。宣帝即位,听说卫太子私下喜好《穀梁传》,便召集名儒蔡千秋、萧望之等人在殿中广泛讨论,因而设置了《穀梁传》博士。平帝初年,朝廷设立《左氏传》博士。到了后汉,儒者多次在朝廷上诋毁它。适逢博士李封去世,于是就不再补任。到了和帝元兴十一年,郑兴父子上奏请求重新设置《左氏传》学官。到了魏、晋时期,这部书逐渐流行,而另外两种《传》也被废弃。今天所使用的《左氏传》本子,就是杜预作注的本子。以上是关于《春秋》的叙述。又因为春秋时代,各诸侯国都有自己的史书。所以孔子搜求各家的史记,得到了一百二十个国家的史书。比如楚国的书、郑国的志、鲁国的《春秋》、魏国的《纪年》,这些都是可以说到的。左丘明既为《春秋》配经作传,又撰写各书异同,称为《外传国语》,共二十一篇。这大概采集了各国书、志等文献,并不只是鲁国的史记。楚、汉之际,有好事之人记录上古以来帝王、公侯、卿大夫的世系,一直记到秦朝末年,称为《世本》,共十五篇。春秋以后,战国七雄相互争战;秦兼并诸侯后,就有了《战国策》,共三十三篇。汉朝兴起后,太中大夫陆贾记录当时的功业,写成《楚汉春秋》九篇。以上是关于《左传》的叙述。孝武帝时期,太史公司马谈想要综合贯通古今,编成一部史书,但他的意图尚未实现便去世了。他的儿子司马迁于是继承父亲的遗志,采录《左传》《国语》,删取《世本》《战国策》,依据楚、汉以及列国的时事,上起黄帝,下至获麟,写成十二本纪、十表、八书、三十世家、七十列传,共一百三十篇,总称《史记》。它调和贯通《六经》的不同传说,整理统一诸子百家的杂说,正本藏在名山,副本放在京师,以等待后世圣君和君子。到了宣帝时,司马迁的外孙杨恽承述他的书,于是把它公布流传。但其中有十篇没有写成,只有篇目记录而已。元帝、成帝年间,褚先生又补写其中的缺漏,作《武帝纪》《三王世家》《龟策》《日者》等传,文辞多粗鄙浅陋,并不是司马迁原来的意思。

晋散骑常侍巴西谯周,以迁书周、秦已上或采家人诸子,不专据正经,于是作《古史考》二十五篇,皆凭旧典,以纠其谬。今则与《史记》并行于代焉。右说《史记》《史记》所书,年止汉武,太初以后,阙而不灵。其后刘向、向子歆及诸好事者,若冯商、卫衡、扬雄、史岑、梁审、肆仁、晋冯、段肃、金丹、冯衍、韦融、萧奋、刘恂等相次撰续,迄于哀、平间,犹名《史记》。至建武中,司徒掾班彪以为其言鄙俗,不足以踵前史;又雄、歆褒美伪新,误后惑众,不当垂之后代者也。于是采其旧事;旁贯异闻,作《后传》六十五篇。其子固以父所撰未尽一家,乃起元高皇,终乎王莽,十有二世,二百三十年,综其行事,上下通洽,为《汉书》纪、表、志、传百篇。其事未毕,会有上书云固私改作《史记》者,有诏京兆书系,悉录家书封上。固弟超诣阙自陈,明帝引见,言固续父所作,不敢改易旧书,帝意乃解。即出固,征诣校书,受诏卒业。经二十余载,至章帝建初中乃成。固后坐窦氏事,卒于洛阳狱,书颇散乱,莫能综理。其妹曹大家,博学能属文,奉诏校叙。又选高才郎马融等十人,从大家受读。其八表乃《天文志》等,犹未克成,多是待诏东观马续所作。而《古今人表》尤不类本书。始自汉末,迄乎陈世,为其注解者凡三十五家,至于专门受业,遂与《五经》相亚。初,汉献帝以固书文繁难省,乃诏侍中荀悦依《左氏传》体,删为《汉纪》三十篇,命秘书给纸笔。经五六年乃就。其言简要,亦与纪传并行。右说《汉书》在汉中兴,明帝始诏班固与睢阳令陈宗、长陵令尹敏、司隶从事孟异作《世祖本纪》,并撰功臣及新市、平林、公孙述事,作列传、载记二十八篇。自是以来,春秋考纪亦以焕炳,而忠臣义士莫之撰勒。于是又诏史官谒者仆射刘珍及谏议大夫李尤杂作记、表、名臣、节士、儒林、外戚诸传,起自建武,讫乎永初。事业垂竟,而珍、尤继卒。复命待中伏无忌与谏议大夫黄景作诸王、王子、功臣、恩泽侯表、南于单、西羌传、地理志。至元嘉元年,复令太中大夫边韶、大军营司马崔寔、议郎朱穆、曹寿杂作《孝穆》、《崇》及《顺烈皇后传》,又增《外戚传》入思安等后,《儒林列传》入崔篆诸人。寔、寿又与议郎延笃杂作《百官表》,顺帝功臣《孙程》、《郭愿》及《郑众》、《蔡伦》等传。凡百十有四篇,号曰《汉纪》。熹平中,光禄大夫马日磾、议郎蔡邕、杨彪、卢植著作东观,接续纪传之可成者,而邕别作《朝会》、《车服》二志。后坐事徙朔方,上书求还,续成十志。会董卓作乱,大驾西迁,史臣废弃,旧文散佚。及在许都,杨彪颇存注记。至于名贤君子,自永初已下阙续。魏黄初中,唯著《先贤表》,故《汉记》残缺,至晋无成。泰始中,秘书丞司马彪始讨论众书,缀其所闻,起元兴武,终于孝献,录世十二,编年二百,通综上下,旁引庶事,为纪、志、传凡八十篇,号曰《续汉书》。又散骑常侍华峤删定《东观记》为《汉后书》,帝纪十二、皇后纪二、典十、列传七十、谱三,总九十七篇。其十典竟不成而卒。自斯已往,作者相继,为编年者四族,创纪传者五家,推其所长,华氏居最。而遭晋室东徙,三惟一存。至宋宣城太守范晔,乃广集学徒,穷览旧籍,删烦补略,作《后汉书》,凡十纪、十志、八十列传,合为百篇。会晔以罪被收,其十志亦未成而死。先是,晋东阳太守袁宏抄撮《汉氏后书》,依荀悦体,著《后汉纪》三十篇。世言汉中兴史者,唯范、袁二家而已。右说《后汉书》魏史,黄初、太和中始命尚书卫觊、缪袭草创纪传,累载不成。又命侍中韦诞、应璩,秘书监王沈、大将军从事中郎阮藉,司徒右长史孙该、司隶校尉傅玄等,复共撰定。其后王沈独就其业,勒成《魏书》四十四卷。其书多为时讳,殊非实录。吴大帝之季年,始命太史丁孚、郎中项峻撰《吴书》。孚、峻俱非史才,其文不足纪录。至少帝时,更敕韦曜、周昭、薛莹、梁广、华覈访求往事,相与记述。并作之中,曜、莹为首。当归命侯时,昭广先亡,曜、莹徙黜,史官久阙,书遂无闻。覈表请召曜、莹续成前史,其后曜独终其书,定为五十五卷。至晋受命,海内大同,著作陈寿乃集三国史,撰为《国志》凡六十五篇。夏侯湛时亦著《魏书》,见寿所作,便坏已草而罢。及寿卒,梁州大中正范頵表言《国志》明乎得失,辞多劝戒,有益风化,愿垂采录。于是诏下河南尹,就家写其书。

译晋朝散骑常侍、巴西人谯周认为,司马迁所写周、秦以前的内容有的采自私人著作和诸子之书,并不专门依据正规的经书,于是写成《古史考》二十五篇,全都依据旧典籍,用来纠正其中的错误。如今它和《史记》一同流传于世。以上是关于《史记》的叙述。《史记》所记年代止于汉武帝,太初以后便缺失,不能发挥作用。此后刘向、刘向的儿子刘歆以及其他好事者,如冯商、卫衡、扬雄、史岑、梁审、肆仁、晋冯、段肃、金丹、冯衍、韦融、萧奋、刘恂等相继撰写续篇,一直写到哀帝、平帝时期,仍然都称为《史记》。到了建武年间,司徒掾班彪认为这些文字鄙俗,不能接续前代史书;而且扬雄、刘歆赞美伪新,误导后人、迷惑众人,不应流传给后代。于是他采集其中的旧事,又旁采贯通各种异闻,写成《后传》六十五篇。他的儿子班固认为父亲所撰还没有形成完整的一家之言,于是从元高祖开始,写到王莽,共十二代、二百三十年,综合叙述其事,上下贯通,写成《汉书》的纪、表、志、传,共一百篇。书还没有完成,适逢有人上书说班固私自改作《史记》,于是皇帝下诏给京兆尹,拘捕并审查他,要求把他家中的书全部登记后封存上交。班固的弟弟班超到宫阙前自陈其事,明帝召见他;他说明班固是在续写父亲的作品,不敢改动旧书,皇帝的疑虑才消解。于是释放班固,征召他到宫中校书,奉诏完成著作。经过二十多年,到章帝建初年间才完成。后来班固因窦氏之事获罪,死在洛阳的狱中,书稿也颇为散乱,没有人能够综合整理。他的妹妹曹大家博学而且善于写文章,奉诏校订编次。朝廷又选拔才学高的人郎官马融等十人,跟随曹大家阅读学习。书中的八表以及《天文志》等篇,仍然没有能够完成,其中大多是待诏东观的马续所作。《古今人表》尤其不像这部书原来的内容。从汉末开始,到陈朝,给《汉书》作注解的共有三十五家;至于专门接受它的学业,其地位已经可以和《五经》相提并论。起初,汉献帝认为班固的书文字繁多,难以省览,于是下诏让侍中荀悦依照《左氏传》的体例,删改为《汉纪》三十篇,并命秘书署供应纸笔。经过五六年才完成。它的文字简明扼要,也和《汉书》的纪传体并行流传。以上是关于《汉书》的叙述。汉朝中兴时,明帝才下诏让班固与睢阳令陈宗、长陵令尹敏、司隶从事孟异撰写《世祖本纪》,并编写功臣以及新市、平林、公孙述事迹,作列传、载记二十八篇。从这以后,关于春秋的考订和编年也逐渐明盛起来,但忠臣义士却没有人撰写记录。于是又下诏让史官谒者仆射刘珍和谏议大夫李尤共同撰写记、表,以及名臣、节士、儒林、外戚等传,从建武年间写起,止于永初年间。事业将要完成时,刘珍、李尤相继去世。又命侍中伏无忌和谏议大夫黄景撰写诸王、王子、功臣、恩泽侯表,以及《南于单传》《西羌传》《地理志》。到了元嘉元年,又命太中大夫边韶、大军营司马崔寔、议郎朱穆、曹寿共同撰写《孝穆皇帝传》《孝崇皇帝传》和《顺烈皇后传》,又增补《外戚传》,收入思安等皇后;增补《儒林列传》,收入崔篆等人。崔寔、曹寿又和议郎延笃共同撰写《百官表》,以及顺帝功臣孙程、郭愿和郑众、蔡伦等人的传记。共一百一十四篇,称为《汉纪》。熹平年间,光禄大夫马日磾、议郎蔡邕、杨彪、卢植在东观从事著作,接续撰成可以完成的纪传;蔡邕另作《朝会》《车服》二志。后来因获罪被迁往朔方,蔡邕上书请求返回,回来后续成十志。适逢董卓作乱,皇帝大驾向西迁徙,史官的工作被废弃,旧有文献散失。后来到了许都,杨彪还保存了不少注记。至于名贤君子,从永初以后便缺少续写。魏黄初年间,只撰写了《先贤表》,所以《汉记》残缺不全,到晋朝仍未能完成。泰始年间,秘书丞司马彪才开始考订各家书籍,连缀自己听闻的材料,从元兴武帝写起,终于孝献帝,记载十二代,编年二百年,贯通综合上下历史,旁及各种事迹,写成纪、志、传共八十篇,称为《续汉书》。又有散骑常侍华峤删订《东观记》,改成《汉后书》,包括帝纪十二篇、皇后纪二篇、典十篇、列传七十篇、谱三篇,共九十七篇。其中十篇典最终没有完成,华峤便去世了。从此以后,作者相继出现,编年体有四家,创作纪传体有五家;推究各家的长处,华氏的著作最为优秀。但由于晋室向东迁徙,三部书中只剩下一部。到了宋朝宣城太守范晔,才广泛召集学徒,穷尽阅读旧籍,删去烦琐,补充缺略,写成《后汉书》,共十纪、十志、八十列传,合为一百篇。适逢范晔因获罪被捕,他的十志也没有完成便去世了。在此以前,晋朝东阳太守袁宏抄录撮取《汉氏后书》,依照荀悦的体例,写成《后汉纪》三十篇。世上谈论汉朝中兴史的,只有范晔、袁宏两家而已。以上是关于《后汉书》的叙述。魏国史书方面,黄初、太和年间开始命尚书卫觊、缪袭草创纪传,经过多年仍未完成。又命侍中韦诞、应璩,秘书监王沈,大将军从事中郎阮籍,司徒右长史孙该,司隶校尉傅玄等人共同撰定。后来王沈独自完成这项事业,编成《魏书》四十四卷。这部书多有为当时避讳之处,很不是真实记录。吴大帝晚年,才开始命太史丁孚、郎中项峻撰写《吴书》。丁孚、项峻都没有史才,他们的文章不足以用来记录史事。到了少帝时期,又命令韦曜、周昭、薛莹、梁广、华覈搜访往事,共同记述。在共同撰写的人中,韦曜、薛莹最为突出。到了归命侯时期,周昭、梁广先后去世,韦曜、薛莹被迁徙、贬黜,史官长久空缺,《吴书》于是无人过问。华覈上表请求召回韦曜、薛莹,续成前代史书。后来只有韦曜完成了这部书,定为五十五卷。到了晋朝接受天命、天下统一之后,著作郎陈寿汇集三国史料,撰成《国志》,共六十五篇。夏侯湛当时也在写《魏书》,看到陈寿的作品后,便毁掉已经写成的草稿而停止。陈寿去世后,梁州大中正范頵上表说,《国志》能够阐明得失,文辞中有很多劝诫,对教化有益,希望朝廷加以采录。于是皇帝下诏给河南尹,让他到陈寿家抄写这部书。

先是,魏时京兆鱼豢私撰《魏略》,事止明帝。其后孙盛撰《魏氏春秋》,王隐撰《蜀记》,张勃撰《吴录》,异闻错出,其流最多。宋文帝以《国志》载事伤于简略,乃命中书郎裴松之兼采众书,补注其阙。由是世言《三国志》者,以裴《注》为本焉。右说《三国志》晋史,洛京时,著作郎陆机始撰《三祖纪》,佐著作郎束晳又撰十志。会中朝丧乱,其书不存。先是,历阳令陈郡王铨有著述才,每私录晋事及功臣行状,未就而卒。子隐博学多闻,受父遗业,西都事迹,多所详究。过江为著作郎,受诏撰晋史。为其同僚虞预所诉,坐事免官。家贫无资,书未遂就,乃依征西将军瘐亮于武昌镇。亮给其纸笔,由是获成,凡为《晋书》八十九卷。咸康六年,始诣阙奏上。隐虽好述作,而辞拙才钝。其书编次有序者,皆铨所修;章句混漫者,必隐所作。时尚书郎领国史干宝亦撰《晋纪》,自宣迄愍七帝,五十三年,凡二十二卷。其书简略,直而能婉,甚为当时所称。晋江左史官,自邓粲、孙盛、檀道鸾、王韶之已下,相次继作。远则偏记两帝,近则唯叙八朝。至宋湘东太守何法盛,始撰《晋中兴书》,勒成一家,首尾该备。齐隐士东莞臧荣绪又集东、西二史,合成一书。皇家贞观中,有诏以前后晋史十有八家,制作虽多,未能尽善,乃敕史官更加纂录。采正典与杂说数十余部,兼引伪史十六国书,为纪十、志十二、列传七十、载记三十,并叙例、目录合为百三十二卷。自是言晋史者,皆弃其旧本,竞从新撰者焉。右说《晋书》。宋史,元嘉中,著作郎何承天草创纪传。自此以外,悉委奉朝请山谦之补承天残缺。后又命裴松之续成国史。松之寻卒,史佐孙冲之表求别自创立,为一家之言。孝建初,又敕南台侍御史苏宝生续造诸传,元嘉名臣皆其所撰。宝生被诛。大明六年,又命著作郎徐爰踵成前作。爰因何、山、苏所述,勒成一书,其《臧质》、《鲁爽》、《王僧达》诸传,又皆孝武自造,而序事多虚,难以取信。自永光已后,至禅让十余年中,阙而不载。至齐著作沈约,更补缀所遗,制成新史。始自义熙肇号,终乎昇明三年。为纪十、志三十、列传六十,合百传,名曰《宋书》。永明末,其书既行,河东裴子野更删为《宋略》二十卷。沈约见而叹曰:“吾所不逮也。”由是世之言宋史者,以裴《略》为上,沈《书》次之。右说《宋书》。齐史,江淹始受诏著述,以为史之所难,无出于志,故先著十《志》,以见其才。沈约复撰齐史二十篇。梁天建中,太尉录事萧子显启撰齐史,书成表奏之。诏付秘阁。起昇明之年,尽永元之代。为纪八、志十一、列传四十,合成五十九篇。时奉朝请吴均亦表请撰齐史,乞给起居注并群臣行状。有诏:“齐氏故事,布在流俗,闻见既多,可自搜访也。”均遂撰《齐春秋》三十篇。其书称梁帝为齐明佐命,帝恶其实,诏燔之。然其私本竟能与萧氏所撰并传于后。右说《齐书》。梁史,武帝时,沈约与给事中周兴嗣、步兵校尉鲍行卿、秘书监谢昊相承撰录,已有百篇。值承圣沦没,并从焚荡。庐江何之元、沛国刘璠以所闻见,穷其始末,各撰《梁典》三十篇,而纪传之书未有其作。陈祠部郎中姚察有志撰勒,施功未周。但既当朝务,兼知国史,至于陈亡,其书不就。陈史,初有吴郡顾野王、北地傅縡各为撰史学士,其武、文二帝纪即顾、傅所修。太建初,中书郎陆琼续撰诸篇,事伤繁杂,姚察就加删改,粗有条贯。及江东不守,持以入关。隋文帝尝索梁、陈事迹,察具以所成每篇续奏,而依违荏苒,竟未绝笔。皇家贞观初,其子思廉为著作郎,奉诏撰成三史。于是凭其旧稿,加以新录,弥历九载,方始毕功。定为《梁书》五十卷、《陈书》三十六卷,今并行世焉。右说《梁书》、《陈书》。十六国史,前赵刘聪时,领左国史公师彧撰《高祖本纪》及功臣传二十人,甚得良史之体,凌修谮其讪谤光帝,聪怒而诛之。刘曜时,平舆子和苞撰《汉赵记》十篇,事止当年,不终曜灭。后赵石勒令其臣徐光、宗历、傅畅、郑愔等撰《上党国记》、《起居注》、《赵书》。其后又令王兰、陈安、程阴、徐机等相次撰述。至石虎,并令刊削,使勒功业不传。其后燕太傅长史田融、宋尚书库部郎郭仲产、北中郎参军王度追撰二石事,集为《邺都记》、《赵记》等书。前燕有起居注,杜辅全录以为《燕纪》。后燕建兴元年,董统受诏草创后书,著本纪并佐命功臣、王公列传,合三十卷。慕容垂称其叙事富赡,足成一家之言。但褒述过美,有惭董史之直。其后申秀、范亨各取前后二燕合成一史。南燕,有赵郡王景晖,尝事德超,撰二主起居注。超亡,仕于冯氏,官至中书令,仍撰《南燕录》六卷。

译在此以前,魏朝京兆人鱼豢私下撰写《魏略》,记事止于明帝。后来孙盛撰写《魏氏春秋》,王隐撰写《蜀记》,张勃撰写《吴录》,各种异闻纷纷出现,这一类著作最多。宋文帝认为《国志》记事过于简略,于是命中书郎裴松之兼采各家书籍,补充注释其中的缺漏。从此,世人谈论《三国志》,都以裴松之的注为依据。以上是关于《三国志》的叙述。晋朝史书方面,在洛阳京城时期,著作郎陆机开始撰写《三祖纪》,佐著作郎束晳又撰写十志。适逢中朝发生丧乱,这些书便没有保存下来。在此以前,历阳令、陈郡人王铨有著述才能,常常私下记录晋朝事迹以及功臣行状,尚未完成便去世了。他的儿子王隐博学多闻,继承父亲遗业,对西都的事迹作了许多详细考察。渡江后任著作郎,奉诏撰写晋史。被同僚虞预告发,因获罪而免官。家贫没有资财,书还未能完成,于是依附征西将军庾亮驻守武昌。庾亮供给他纸笔,因此得以完成,共写成《晋书》八十九卷。咸康六年,才到宫阙上奏。王隐虽然喜好著述,但文辞拙劣、才思迟钝。他的书中编排次序有条理的,都是王铨所修订的;至于章句混乱、漫无条理的,一定是王隐所作。当时尚书郎兼领国史的干宝也撰写《晋纪》,从宣帝写到愍帝,共七帝、五十三年,合计二十二卷。这部书文字简略,直截而又能委婉,很受当时人的称赞。东晋史官,从邓粲、孙盛、檀道鸾、王韶之以下,相继不断撰写史书。写得远的只记载两位皇帝,写得近的也只叙述八个朝代。到了宋朝湘东太守何法盛,才撰写《晋中兴书》,编成一家之言,首尾完备。齐朝隐士东莞人臧荣绪又汇集东晋、西晋两部史书,合成一部书。唐太宗贞观年间,朝廷下诏说,前后晋史有十八家,虽然著作很多,却没有一部尽善尽美,于是命史官重新编纂记录。采集正史和杂说数十余部,同时引用伪史以及十六国史书,编成纪十篇、志十二篇、列传七十篇、载记三十篇,加上叙例、目录,共一百三十二卷。从此,谈论晋史的人都抛弃旧本,争相采用新编的史书。以上是关于《晋书》的叙述。宋朝史书方面,元嘉年间,著作郎何承天草创纪传。除此之外,全部交给奉朝请山谦之补足何承天留下的残缺。后来又命裴松之续成国史。裴松之不久去世,史佐孙冲之上表请求另行创立一部史书,形成一家之言。孝建初年,又命南台侍御史苏宝生续写各篇,元嘉年间的名臣都是他所撰写的。苏宝生后来被诛杀。大明六年,又命著作郎徐爰接续完成前人的著作。徐爰依据何承天、山谦之、苏宝生的叙述,编成一部书;其中《臧质传》《鲁爽传》《王僧达传》等,也都是孝武帝亲自写成的,但叙事多有虚假,难以相信。自永光以后,到禅让前十多年间的史事,都缺失而没有记载。到了齐朝,著作沈约又补缀遗漏,编成新的史书。这部书从义熙开始建立年号写起,终于昇明三年,编成纪十篇、志三十篇、列传六十篇,共一百篇,名为《宋书》。永明末年,这部书已经流行,河东人裴子野又删削改编为《宋略》二十卷。沈约看到后感叹说:“我所不能达到的境界啊。”因此,世上谈论宋史的人,把裴子野的《宋略》列为上等,沈约的《宋书》居于其次。以上是关于《宋书》的叙述。齐朝史书方面,江淹开始奉诏撰述,认为史书最难写的部分,没有超过志书的,所以先撰写十志,以显示自己的才华。沈约又撰写齐史二十篇。梁天监年间,太尉录事萧子显上表请求撰写齐史,书成后上表奏报。皇帝下诏把它交给秘阁收藏。它从昇明年间写起,止于永元年间,编成纪八篇、志十一篇、列传四十篇,共五十九篇。当时奉朝请吴均也上表请求撰写齐史,请求供应起居注和群臣行状。皇帝下诏说:“齐氏的旧事,散布在世俗流传的各种记载中,所听闻和见到的已经很多,可以自行搜求访查。”吴均于是撰写《齐春秋》三十篇。这部书称梁帝是辅佐齐明帝接受天命的人,梁帝厌恶其中的事实,下诏把书烧掉。然而它的私人抄本最终仍然能够同萧子显所撰的齐史一起流传后世。以上是关于《齐书》的叙述。梁武帝时,沈约与给事中周兴嗣、步兵校尉鲍行卿、秘书监谢昊相继撰写记录,已经完成一百篇。适逢承圣年间覆亡,这些书也一同被焚毁。庐江人何之元、沛国人刘璠根据各自听闻和见到的材料,穷尽梁朝史事的始末,各自撰写《梁典》三十篇,但纪传体史书还没有人写成。陈朝祠部郎中姚察有意撰写编纂史书,所做工作还没有完成。但他既然身处朝廷事务之中,又兼任国史,到陈朝灭亡时,这部书仍未完成。陈朝史书方面,起初有吴郡人顾野王、北地人傅縡分别担任撰史学士;陈武帝、陈文帝的本纪,就是顾野王、傅縡所修撰的。太建初年,中书郎陆琼接续撰写各篇,但记事过于繁杂,姚察便加以删改,大体上有了条理。到了江东失守时,他带着这些稿本进入关中。隋文帝曾索求梁、陈两朝的史事,他便把已经写成的各篇陆续上奏;但迟疑拖延,始终没有完成全书。大唐贞观初年,他的儿子思廉任著作郎,奉诏撰成三部史书。于是依据父亲的旧稿,加上新的记录,历时九年,才完成这项工作。定为《梁书》五十卷、《陈书》三十六卷,现今都流传于世。以上论述《梁书》和《陈书》。十六国史方面,前赵刘聪时,领左国史公师彧撰写《高祖本纪》以及二十名功臣的列传,很有良史的体例。凌修诬陷他讥刺毁谤刘聪,刘聪发怒将他杀死。刘曜时,平舆人子和苞撰写《汉赵记》十篇,记事只到当年,没有写到刘曜灭亡。后赵石勒命令他的臣子徐光、宗历、傅畅、郑愔等撰写《上党国记》《起居注》《赵书》。后来又命王兰、陈安、程阴、徐机等人相继撰述。到了石虎时,把这些书一概命人删削,使石勒的功业不能流传。后来,前燕太傅长史田融、宋尚书库部郎郭仲产、北中郎参军王度追述石勒、石虎二人的事迹,编成《邺都记》《赵记》等书。〔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石〕 前燕有《起居注》,杜辅把它全部抄录下来,作为《燕纪》。后燕建兴元年,董统奉诏开始编撰后燕史,撰写本纪以及辅佐建立政权的功臣、王公列传,共三十卷。慕容垂称赞它叙事丰富,足以成为一家之言。只是其中褒扬叙述过分美化,比董狐那种直书不讳的史笔有所惭愧。后来申秀、范亨各自取前燕、后燕的史料,合编成一部史书。南燕有赵郡人王景晖,曾经侍奉慕容德超,撰写两位君主的《起居注》。慕容德超死后,他在冯氏政权任职,官至中书令,仍然撰写《南燕录》六卷。

蜀初号曰成,后改称汉。李势散骑常侍常璩撰《汉之书》十卷。后入晋秘阁,改为《蜀李书》。璩又撰《华阳国志》,具载李氏兴灭。前凉,张骏十五年,令其西曹边浏集内外事,以付秀才索绥,作《凉国春秋》五十卷。又张重华护军参军刘庆在东菀专修国史二十余年,著《凉记》十二卷。建康太守索晖、从事中郎刘昞又各著《凉书》。前秦史官,初有赵渊、车敬、梁熙、韦谭相继著述。苻坚尝取而观之,见苟太后幸李威事,怒而焚灭其本。后著作郎董朏追录旧语,十不一存。及宋武帝入关,曾访秦国事,又命梁州刺史吉翰问诸仇池,并无所获。先是,秦秘书郎赵整修撰国史,值秦灭,隐于商洛山,著书不辍,有冯翊、车频助其经费。整卒,翰乃启频纂成其书,以元嘉九年起,至二十八年方罢,定为三卷。而年月失次,首尾不伦。河东裴景仁又正其讹僻,删为《秦纪》十一篇。后秦,扶风马僧虔、何东卫隆景并著《秦史》。及姚氏之灭,残缺者多。泓从弟和都,仕魏为佐民尚书,又追撰《秦纪》十卷。夏,天水赵思群、北地张渊,于真兴、承光之世,并受命著其国书。及统万之亡,多见焚烧。西凉与西秦,其史或当代所书,或他邦所录。段龟龙记吕氏,宗钦记沮渠氏,郭韶记秃发氏,韩显宗记冯氏。唯有四者可知,自馀不详谁作。魏氏黄门侍郎崔鸿,乃考覈众家,辨其同异,除烦补阙,错综纲纪,易其国书曰录,主纪曰传,都谓之《十六国春秋》。鸿始以景明之初求诸国逸史,逮正始元年,鸠集稽备,而犹阙蜀事,不果成书。推求十有五年,始于江东购获,乃增其篇目,勒为十卷。鸿殁后,永安中,其子缮写奏上,请藏诸秘阁。由是伪史宣布,大行于时。右说《十六国春秋》。元魏史,道武时,始令邓渊著国纪,唯为十卷,而条例未成。暨乎明元,废而不述。神▯二年,又诏集诸文士崔浩、浩弟鉴、高谠、邓颍、晁继、范亨、黄辅等撰国书,为三十卷。又特命浩总监史任,务从实录。复以中书郎高允、散骑侍郎张伟并参著作,续成前史书,叙述国事,无隐所恶,而刊石写之,以示行路。浩坐此夷三族,同作死者百二十八人。自是遂废史官。至文成帝和平元年,始复其职,而以高允典著作,修国记。允年已九十,手目俱衰。时有校书郎刘模,长于缉缀,乃令执笔而口占授之。如是者五六岁。所成篇卷,模有力焉。初,国记自邓、崔以下,皆相承作编年体。至孝文太和十一年,诏秘书丞李彪,著作郎崔光始分为纪传异科。宣武时,命邢峦追撰《孝文起居注》。既而崔光、王遵业补续,下讫孝明之世。温子昇复修《孝庄纪》,济阴王晖业撰《辨宗室录》。魏史官私所撰,尽于斯矣。齐天保二年,敕秘书监魏收博采旧闻,勒成一史又命刁柔、辛元植、房延祐、<目击>仲让、裴昂之,高孝幹等助其编次。收所取史官,惧相凌忽,故刁、辛诸子并乏史才,唯以仿佛学流,凭附得进。于是大征百家谱状,斟酌以成《魏书》。上自道武,下终孝靖,纪传与志凡百三十卷。收谄齐氏,於魏室多不平。既党北朝,又厚诬江左。性憎胜己,喜念旧恶,甲门盛德与之有怨者,莫不被以丑言,没其善事。迁怒所至,毁及高曾。书成始奏,诏收于尚书省与诸家论讨。前后列诉者百有余人。时尚书令杨遵彦,一代贵臣,势倾朝野,收撰其家传甚美,是以深被党援。诸讼史者皆获重罚,或有毙于狱中。群怨谤声不息。孝昭世,敕收更加研审,然后宣布于外。武成尝访诸群臣,犹云不实,又令治改,其所变易甚多。由是世薄其书,号为“秽史”。至隋开皇,敕著作郎魏澹与颜之推、辛德源更撰《魏书》,矫正收失。澹以西魏为真,东魏为伪,故文、恭列纪,孝靖称传。合纪、传、论例,总九十二篇。炀帝以澹书犹未能善,又敕左仆射杨素别撰,学士潘徽、褚亮、欧阳询等佐之。会素薨而止。今世称魏史者,犹以收本为主焉。右说《魏书》高齐史,天统初,太常少卿祖孝征述献武起居,名曰《黄初传天录》。时中书侍郎陆元规常从文宣征讨,著《皇帝实录》,唯记行师,不载它事。自武平后,史官阳休之、杜台卿、祖崇儒、崔子发等相继注记。逮于齐灭,隋秘书监王劭、内史令李德林并少仕邺中,多识故事。王乃凭述起居注,广以异闻,造编年书,号曰《齐志》,时有六卷。李在齐预修国史,创纪传书二十七卷。自开皇初,奉诏续撰,增多齐史三十八篇,以上送官,藏之秘府。皇家贞观初,敕其子中书舍人百药仍其旧录,杂采它书,演为五十卷。今之言齐史者,惟王、李二家云。右说《北齐书》。

译蜀地起初国号称成,后来改称汉。李势的散骑常侍常璩撰写《汉之书》十卷。后来此书收入晋朝秘阁,改名为《蜀李书》。常璩又撰写《华阳国志》,详细记载李氏政权的兴亡。前凉张骏十五年,命西曹边浏汇集国内外的史事,把它交给秀才索绥,撰成《凉国春秋》五十卷。又有张重华的护军参军刘庆,在东菀专门修撰国史二十多年,著成《凉记》十二卷。建康太守索晖、从事中郎刘昞又各自撰写了《凉书》。前秦的史官,起初有赵渊、车敬、梁熙、韦谭相继撰述。苻坚曾取来阅读,看到其中记载苟太后宠幸李威的事情,发怒而把原稿烧毁。后来著作郎董朏追记旧有说法,十份中只保存了一份。宋武帝进入关中后,曾经访求秦国的史事,又命梁州刺史吉翰向仇池询问,也没有得到任何收获。在此以前,秦朝秘书郎赵整修撰国史,正值秦朝灭亡,便隐居在商洛山中,仍不停地著书,有冯翊人、车频帮助他筹措经费。赵整死后,吉翰才启奏,请车频编成这部书。从元嘉九年开始,到元嘉二十八年才停笔,定为三卷。但年月次序错乱,首尾也不连贯。河东人裴景仁又校正其中错误怪僻之处,删定为《秦纪》十一篇。后秦有扶风人马僧虔、何东人卫隆景,都撰写《秦史》。姚氏政权灭亡后,书稿残缺很多。姚泓的堂弟和都在魏任佐民尚书,又追撰《秦纪》十卷。夏国有天水人赵思群、北地人张渊,在真兴、承光年间,都奉命撰写本国史书。统万城灭亡后,这些史书大多被焚烧。西凉和西秦的史书,有的是当时人所写,有的是其他国家记录的。段龟龙记载吕氏,宗钦记载沮渠氏,郭韶记载秃发氏,韩显宗记载冯氏。只有这四部的作者可以知道,其余的便不清楚是谁撰写的。魏氏黄门侍郎崔鸿于是考察、核对各家史书,辨明它们的异同,删去烦琐、补充缺漏,综合整理其纲要,把各国史书改称为“录”,把帝王本纪称为“传”,总称为《十六国春秋》。崔鸿从景明初年开始寻求各国散佚的史书,到正始元年,搜集汇聚,考核完备,但仍缺少蜀国的史事,因而没有完成此书。经过十五年的推求搜访,才从江东购得并获得相关材料,于是增加篇目,编定为十卷。崔鸿死后,永安年间,他的儿子抄写此书,上奏朝廷,请求收藏在秘阁。于是这部所谓的伪史得以公布,在当时广泛流行。以上论述《十六国春秋》。元魏的史书,道武帝时,开始命邓渊撰写国纪,只完成十卷,体例条目还没有形成。到了明元帝时,便废止,不再撰述。神▯二年,又下诏召集崔浩、崔浩的弟弟崔鉴、高谠、邓颍、晁继、范亨、黄辅等文士撰写国书,共三十卷。又特意命崔浩总领监督修史事务,务求依据实录。又让中书郎高允、散骑侍郎张伟共同参与著作,续成前代史书,记述国事,不隐讳所厌恶的事情,并把文字刻在石碑上、抄写流传,以便行路之人观看。崔浩因此获罪,三族被诛,一同被处死的有一百二十八人。从此便废除了史官。到了文成帝和平元年,才恢复这一职务,并任命高允掌管著作,修撰国记。高允年已九十岁,手和眼睛都衰弱了。当时有校书郎刘模,长于缀辑编排,于是命他执笔记录,由高允口述传授给他。这样持续了五六年。所完成的篇卷,刘模也出了很大力量。起初,国记从邓渊、崔浩以下,都相承采用编年体。到了孝文帝太和十一年,下诏让秘书丞李彪、著作郎崔光开始分别采用本纪、列传两种体裁。宣武帝时,命邢峦追撰《孝文起居注》。不久崔光、王遵业加以补续,记载到孝明帝时期为止。温子昇又修撰《孝庄纪》,济阴王晖业撰写《辨宗室录》。魏朝史官私下撰写的史书,到这里就全部说完了。齐天保二年,敕令秘书监魏收广泛采集旧闻,编成一部史书;又命刁柔、辛元植、房延祐、<目击>仲让、裴昂之、高孝幹等人帮助他编排次序。魏收所选用的史官,害怕彼此欺凌轻视,因此刁柔、辛元植等人的子弟都缺乏史才,只不过仿佛属于学习史学的一类人,凭借依附关系得以升进。于是大规模征集各家的谱牒、行状,斟酌取舍,编成《魏书》。上起道武帝,下至孝靖帝结束,本纪、列传和志共一百三十卷。魏收谄媚齐氏,对魏室多有不公。他既偏袒北朝,又过分诬蔑江左。性情嫉恨胜过自己的人,喜欢记念旧日的仇怨;凡是名门中有盛德而又与他结怨的人,没有不被他加上丑恶的言辞,抹去他们的善行。他迁怒到哪里,毁谤就连累到高祖、曾祖。书写成刚上奏时,诏令魏收在尚书省与各家史官共同讨论。前后列名申诉的人有一百多人。当时尚书令杨遵彦是当代显贵,权势压倒朝廷内外,魏收撰写他的家传十分美好,因此深受他的党羽援助。所有控诉史书的人都受到了重罚,有的死在狱中。众人的怨恨和诽谤声一直没有停止。孝昭帝时,敕令魏收进一步研审此书,然后向外公布。武成帝曾向群臣询问,群臣仍说书中不实,又命人加以修治改动,改易之处非常多。因此世人轻视这部书,称它为“秽史”。到了隋朝开皇年间,敕令著作郎魏澹与颜之推、辛德源重新撰写《魏书》,纠正魏收书中的失误。魏澹把西魏看作正统,把东魏看作伪朝,因此将文帝、恭帝列入本纪,将孝靖帝称为列传。合计本纪、列传和史论体例,共九十二篇。隋炀帝认为魏澹的书仍然写得不好,又命左仆射杨素另行撰写,学士潘徽、褚亮、欧阳询等人辅助他。适逢杨素去世,事情便停止了。如今世人所称的魏史,仍以魏收所撰的原本为主。以上论述《魏书》。高齐的史书方面,天统初年,太常少卿祖孝征记述献武帝的《起居注》,题名为《黄初传天录》。当时中书侍郎陆元规经常跟随文宣帝征讨,撰写《皇帝实录》,只记载出兵用师的事情,不记其他事项。武平以后,史官阳休之、杜台卿、祖崇儒、崔子发等人相继作注、记录。到北齐灭亡时,隋朝秘书监王劭、内史令李德林年轻时都曾在邺中任职,熟悉许多旧事。王劭依据《起居注》加以叙述,又广泛采集异闻,编成编年体史书,题为《齐志》,当时有六卷。李德林在北齐时参与修撰国史,创作纪传体史书二十七卷。开皇初年,他奉诏继续撰写,又增补齐史三十八篇,上送官府,收藏在秘府。大唐贞观初年,敕令他的儿子中书舍人李百药沿用旧有记录,杂采其他史书,扩展编成五十卷。如今谈论齐史的,只说王劭、李德林这两家。以上论述《北齐书》。

宇文周史,大统年有秘书丞柳虬兼领著作,直辞正色,事有可称。至隋开皇中,秘书监牛弘追撰《周纪》十有八篇,略叙纪纲,仍皆抵忤。皇家贞观初,敕秘书丞令狐德棻、秘书郎岑文本共加修缉,定为《周书》五十卷。右说《后周书》。隋史,当开皇仁寿时,王劭为书八十卷,以类相从,定其篇目。至于编年、纪传,并阙其体。炀帝世,惟有王胄等所修《大业起居注》。及江都之祸,仍多散逸。皇家贞观初,敕中书侍郎颜师古、给事中孔颖达共撰成《隋书》五十五卷,与新撰《周书》并行于时。初,太宗以梁、陈及齐、周、隋氏并未有书,乃命学士分修。事具于上。仍使秘书监魏征总知其务,凡有赞论,征多预焉。始以贞观三年创造,至十八年方就,合为《五代纪传》,并目录凡二百五十二卷。书成,下于史阁。惟有十志,断为三十卷,寻拟续奏,未有其文。又诏左仆射于志宁、太史令李淳风、著作郎韦安仁、符玺郎李延寿同撰。其先撰史人,唯令狐德棻重预其事。太宗崩后,刊勒始成。其篇第虽编入《隋书》其实别行,俗称为《五代史志》。右说《隋书》。惟大唐之受命也,义宁、武德间,工部尚书温大雅首撰《创业起居注》三篇。自是司空房玄龄、给事中许敬宗、著作佐郎敬播相次立编年体,号为“实录”。迄乎三帝,世有其书。贞观初,姚思兼廉撰纪传,粗成三十卷。至显庆元年,太尉长孙无忌与于志宁、令狐德棻、著作郎刘胤之、杨仁卿、起居郎顾胤等,因其旧作,缀以后事,复为五十卷。虽云繁杂,时有可观。龙朔中,敬宗又以太子少师总统史任。更增前作,混成百卷。如《高宗本纪》及永徽名臣、四夷等传,多是其所造。又起草十志,未半而终。敬宗所作纪传,或曲希时旨,或猥饰私憾,凡有毁誉,多非实录。必方诸魏伯起,亦犹张衡之蔡邕焉。其后左史李仁实续撰《于志宁》、《许敬宗》、《李义府》等传,载言记事,见推直笑。惜其短岁,功业未终。至长寿中,春官侍郎牛凤及又断自武德,终于弘道,撰为《唐书》百有十卷。凤及以喑聋不才,而辄议一代大典,凡所撰录,皆索责私家行状,而世人叙事罕能自远。或言皆比兴,全类詠歌,或语多鄙朴,实同文案,而总入编次,了无厘革。其有出自胸臆,申其机杼,发言则嗤鄙怪诞,叙事则参差倒错。故阅其篇第,岂谓可观;披其章句,不识所以。既而悉收姚、许诸本,欲使其书独行。由是皇家旧事,残缺殆尽。长安中,余与正谏大夫朱敬则、司封郎中徐坚、左拾遗吴兢奉诏更撰《唐书》,勒成八十卷,神龙元年又与坚、兢等重修《则天实录》,编为二十卷,夫旧史之坏,其乱如绳,错综艰难,期月方毕。虽言无可择,事多遗恨,庶将来削稿,犹有凭焉。大抵自古史臣撰录,其梗概如此。盖属词比事,以月系年,为史氏之根本,作生人之耳目者,略尽于斯矣。自馀偏记小说,则不暇具而论之,右说《唐书》。外篇 疑古第三

译宇文周的史书方面,大统年间有秘书丞柳虬兼任著作,他直书其事、神色严正,有值得称道之处。到了隋朝开皇年间,秘书监牛弘追撰《周纪》十八篇,大略叙述纲要,但仍然都触犯忌讳。大唐贞观初年,敕令秘书丞令狐德棻、秘书郎岑文本共同加以修订编纂,定为《周书》五十卷。以上论述《后周书》。隋朝的史书方面,开皇、仁寿年间,王劭撰成一部八十卷的书,按类别编排,确定篇目。至于编年体、纪传体,都还没有形成体例。隋炀帝时期,只有王胄等人所修的《大业起居注》。到了江都之祸时,这些书仍有很多散失。大唐贞观初年,敕令中书侍郎颜师古、给事中孔颖达共同撰成《隋书》五十五卷,与新撰的《周书》一同在当时流传。起初,太宗认为梁、陈以及齐、周、隋诸朝都还没有成书的史书,于是命学士分头修撰,事情已在上文说过。又让秘书监魏征总管这项工作,凡是撰写史论,魏征大多参与其中。贞观三年开始创修,到贞观十八年才完成,合称《五代纪传》,连同目录共二百五十二卷。书成后,交付史阁收藏。只有十志,截取编成三十卷,不久拟定继续上奏,但还没有写成。又下诏命左仆射于志宁、太史令李淳风、著作郎韦安仁、符玺郎李延寿共同撰写。此前参与修史的人中,只有令狐德棻再次参加此事。太宗去世后,刊刻编定才完成。这些篇目虽然编入《隋书》,实际上另行流传,世俗称为《五代史志》。以上论述《隋书》。大唐接受天命建立政权时,在义宁、武德年间,工部尚书温大雅首先撰写《创业起居注》三篇。从此以后,司空房玄龄、给事中许敬宗、著作佐郎敬播相继创立编年体,称为“实录”。直到三位皇帝在位时期,世代都有这样的史书。贞观初年,姚思兼廉撰写纪传体史书,大致完成三十卷。到显庆元年,太尉长孙无忌与于志宁、令狐德棻、著作郎刘胤之、杨仁卿、起居郎顾胤等人,依据他的旧作,续写后来的事情,又编成五十卷。虽然可以说内容繁杂,但其中有时也有可观之处。龙朔年间,许敬宗又以太子少师的身份总领修史事务,在前作基础上增补,合编为一百卷。其中《高宗本纪》以及永徽年间名臣、四夷等人的列传,大多是他所编造的。他又开始起草十志,但没有完成一半便停止了。许敬宗所撰的纪传,有的曲意迎合当时的旨意,有的卑劣地粉饰个人私怨,凡是毁誉,多不符合实录。若拿他与魏伯起相比,也不过像张衡与蔡邕相比一样。后来左史李仁实续撰《于志宁传》《许敬宗传》《李义府传》等,记载言论和事件,被人称许为直笔。可惜他寿命短,功业没有完成。到长寿年间,春官侍郎牛凤及又从武德写起,记到弘道,撰成《唐书》一百一十卷。牛凤及因为口哑耳聋而且没有才干,却动辄议论一代大典;他所撰写记录的内容,都索取各家私人的行状,而世人叙述事情很少能够超出这些材料。有的说法全是借物起兴,完全像诗歌;有的语言鄙陋质朴,实际上与文书案牍相同,却一概收入编次之中,完全没有删改。有些出自个人胸臆,表达自己的构思,一开口便显得可笑、鄙俗而怪诞;叙事则前后参差、次序颠倒。因此阅读它的篇目,哪里能说值得观赏;翻看它的章句,也不知道究竟想表达什么。不久,便把姚思廉、许敬宗等人的各种旧稿全部收取,想让自己的书独自流传。因此,唐朝旧事的记录几乎全部残缺了。长安年间,我与正谏大夫朱敬则、司封郎中徐坚、左拾遗吴兢奉诏重新撰写《唐书》,编定为八十卷。神龙元年,我又与徐坚、吴兢等人重修《则天实录》,编成二十卷。旧史已经损坏,混乱得像纠结的绳子,错综复杂、整理艰难,经过一个月才完成。虽然文字没有什么可取之处,史事也留下许多遗憾,但希望将来删削修改时,还能有所依据。大体说来,自古史臣撰写史书,其梗概就是这样。连缀文辞、排比史事,以月份系属于年份,这是史家的根本;作为活人的耳目,大致也都在这里了。其余偏记、小说之类,来不及一一具述评论。以上论述《唐书》。外篇 疑古第三

盖古之史氏,区分有二焉:一曰记言,二曰记事。而古人所学,以言为首。至若虞、夏之典,商、周之诰,仲虺、周任之言,史佚、臧文之说,凡有游谈、专对、献策、上书者,莫不引为端绪,归其的准。其于事也则不然。至若少昊之以鸟名官,陶唐之御龙拜职。夏氏之中衰也,其盗有后羿、寒浞;齐邦之始建也,其君有蒲姑、伯陵。斯并开国承家,异闻其事。而后世学者,罕传其说。唯夫博物君子,或粗知其一隅。此则记事之史不行,而记言之书见重,断可知矣。及左氏之为《传》也,虽义释本《经》,而语杂它事。遂使两汉儒者,嫉之若仇。故二《传》大行,擅名于世。又孔门之著录也,《论语》专述言辞,《家语》兼陈事业。而自古学徒相授,唯称《论语》而已。由斯而谈,并古人轻事重言之明效也。然则上起唐尧,下终秦穆,其《书》所录,唯有百篇。而《书》之所载,以言为主。至于废兴行事,万不记一。语其缺略,可胜道哉!故令后人有言,唐、虞以下帝王之事,未易明也。案《论语》曰:“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恶。”又曰:“成事不说,遂事不谏,既往不咎。”又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夫圣人立教,其言若是。在于史籍,其义亦然。是以美者因其美而美之,虽有其恶,不加毁也,恶者因其恶而恶之,虽有其美,不加誉也。故孟子曰:“尧、舜不胜其美,桀、纣不胜其恶。”魏文帝:“舜、禹之事,吾知之矣。”汉景帝曰:“言学者,无言汤、武受命,不为愚。”斯并曩贤精鉴,已有先觉。而拘于礼法,限以师训,虽口不能言,而心知其不可者,盖亦多矣。又案鲁史之有《春秋》也,外为贤者,内为本国,事靡洪纤,动皆隐讳。斯乃周公之格言。然何必《春秋》,在于六《经》,亦皆如此。故观夫子之刊书也,夏桀让汤,武王斩纣,其事甚著,而芟夷不存。观夫子之定礼也,隐、闵非命,恶、视不终,而奋笔昌言,云“鲁无篡弑”。观夫子之删《诗》也,凡诸《国风》,皆有怨剌,在于鲁国,独无其章。观夫子之《论语》也,君娶于吴,是为同姓,而司败发问,对以“知礼”。斯验世人之饰智矜愚,爱憎由己者多矣。加以古文载事,其词简约,推者难详,缺漏无补。遂令后来学者莫究其源,蒙然靡察,有如聋瞽。今故讦其疑事,以著于篇。凡有十条,列之于后。盖《虞书》之美放勋也,云“克明俊德。”而陆贾《新语》又曰:“尧、舜之人,比屋可封。”盖因《尧典》成文而广造奇说也。案《春秋传》云:高阳、高辛二氏各有才子八人,谓之“元”、“凯”。此十六族也。世济其美,不陨其名,以至于尧,尧不能举。帝鸿氏、少昊氏、颛顼氏各有不才子,谓之“浑沌”、“穷奇”、“梼杌”。此三族也,世济其凶,增其恶名,以至于尧,尧不能去。缙云氏亦有不才子,天下谓之“饕餮”,以比三族,俱称“四凶”。而尧亦不能去。斯则当尧之世,小人君子,比肩齐列,善恶不分,贤愚共贯。且《论语》有云:舜举咎繇,不仁者远。是则当咎繇未举,不仁甚多,弥验尧时,群小在位者矣。又安得谓之“克明俊德”、“比屋可封”者乎?其疑一也。《尧典?序》又云:“将逊于位,让于虞舜。”孔氏《注》曰:“尧知子丹朱不肖,故有禅位之志。”案《汲冢琐语》云:“舜放尧于平阳。”而书云其地有城,以“囚尧”为号。识者凭斯异说,颇为禅授为疑。然则观此二书,已足为证者矣,而犹有所未睹也。何者?据《山海经》谓放勋之子为帝丹朱,而列君于帝者,得非舜虽废尧,仍立尧子,俄又夺其帝者乎?观近古有奸雄奋发,自号勤王,或废父而立其子,或黜兄而奉其弟,始则示相推戴,终亦成其篡夺。求诸历代,往往而有。必以古方今,千载一揆。斯则尧之授舜,其事难明,谓之让国,徒虚语耳。其疑二也。《虞书?舜典》又云:“五十载,陟方乃死。”《注》云:“死苍梧之野,因葬焉。”案苍梧者,于楚则川号汨罗,在汉则邑称零桂。地总百越,山连五岭。人风婐婳,地气歊瘴。虽使百金之子,犹惮经履其途;况以万乘之君,而堪巡幸其国?且舜必以精华既竭,形神告劳,捨兹宝位,如释重负。何得以垂殁之年,更践不毛之地?兼复二纪不从,怨旷生离,万里无依,孤魂溘尽,让王高蹈,岂其若是者乎?历观自古人君废逐,若夏桀放于南巢,赵迁迁于房陵,周王流彘,楚帝徙郴,语其艰棘,未有如斯之甚者也。斯则陟方之死,其殆文命之志乎?其疑三也。

译古代的史官,大体分为两类:一类记载言论,另一类记载事情。而古人所学习的内容,以言论为首要。至于《虞书》《夏典》、商朝和周朝的诰命,仲虺、周任的言论,史佚、臧文的学说,凡是游说谈论、出使应对、进献策略、上书进言之类,没有不被引用为开端,并奉为确切的准则的。至于记事,却不是这样。比如少昊以鸟名来设置官职,陶唐氏任用驾驭龙的人授予官职;夏氏中途衰败时,它的篡夺者有后羿、寒浞;齐国开始建立时,它的君主有蒲姑、伯陵。这些都是开创国家、承继家业的事情,关于它们的事迹各有不同的传闻。然而后世学者很少传述这些说法,只有博学多闻的君子,有时略知其中一方面。这说明记事的史书没有流行,而记言的书受到重视,是完全可以看出的。到了左丘明撰写《左传》时,虽然从义理上解释《春秋》经文,但其中也杂有其他事情,于是使两汉儒者嫉恨它如同仇敌。所以《左传》《公羊传》二传大为流行,在世上专享声名。又如孔门弟子的著述记录,《论语》专门记述言辞,《孔氏家语》兼且陈述事迹;但自古以来学徒相互传授,只称说《论语》而已。由此看来,这也是古人轻视事情、重视言论的明显证据。然而从上古的唐尧一直到秦穆公,《尚书》所记录的只有一百篇;而《尚书》所记载的内容,又以言论为主。至于政权的兴废和所做的事情,一万件中也记不下一件。说到它的缺略,哪里说得尽呢!所以后人有这样的说法:唐尧、虞舜以来帝王的事情,是不容易弄清楚的。考察《论语》说:“君子成全别人的美德,不促成别人的恶行。”又说:“已经做成的事情不再谈论,已经完成的事情不再劝谏,过去的事情不再追究。”又说:“百姓可以使他们照着去做,却不可以使他们知道其中的道理。”圣人建立教化,所说的就是这样。用于史籍,其道理也是如此。因此,对于美好的事情,就依据它的美好来赞美它;即使其中有恶,也不再加以诋毁。对于恶的事情,就依据它的恶来贬斥它;即使其中有美,也不再加以赞誉。所以孟子说:“尧、舜的美德多得无法尽数,桀、纣的罪恶多得无法尽数。”魏文帝说:“舜、禹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汉景帝说:“谈论学习的人,如果不谈商汤、周武王受命建立王朝,就算不得聪明。”这些都是前代贤人精深的鉴察,已经有了先见之明。但受礼法拘束,受师说限制,即使口头上不能明说,心里知道这种做法不对的人,大概也有很多。又考察鲁国史书中有《春秋》这件事,对外为贤者隐讳,对内为本国隐讳,无论事情大小,动辄都加以隐讳。这本来就是周公的格言。然而何止《春秋》如此,六部经书也都这样。所以看孔子删定《尚书》,夏桀把天下让给商汤、周武王斩杀商纣王,这些事情都十分明显,却被删削而不予保存。看孔子制定礼制,鲁隐公、鲁闵公不是正常死亡,恶、视没有善终,他却奋笔直书,公开宣称“鲁国没有篡位弑君的事情”。看孔子删定《诗经》,各国《国风》都有怨刺之作,唯独鲁国没有这样的篇章。看孔子的《论语》,鲁国国君娶吴国女子为夫人,属于同姓通婚,司败提出质问,孔子却回答说“知道礼”。这些都足以验证,世人大多是在装饰智慧、夸耀愚昧,任凭自己的爱憎来取舍。再加上古文记载事情,文字简略,推究起来难以详尽,缺漏之处也无法补充。于是使后来的学者无法探究事情的源头,茫然无所察觉,就像聋子和盲人一样。现在特意揭示这些可疑的事情,把它们写在这一篇中,共有十条,列在下面。《虞书》赞美放勋,说“能够彰明盛大的德行”。陆贾《新语》又说:“尧、舜时代的人,家家都可以封爵。”这大概是依据《尧典》的成文,进一步广泛编造奇异说法。考察《春秋传》说:高阳氏、高辛氏各有八个才子,称为“八元”“八凯”。这是十六个族。世代继承他们的美德,没有使他们的名声坠落,一直到尧时,尧还不能全部任用。帝鸿氏、少昊氏、颛顼氏各有一个不肖子,称为“浑沌”“穷奇”“梼杌”。这是三个族。世代承袭他们的凶恶,增加他们的恶名,一直到尧时,尧还不能把他们除去。缙云氏也有一个不成材的儿子,天下人称他为“饕餮”,把他同三族相比,合称“四凶”。可是尧也不能除掉他们。这说明在尧的时代,小人与君子并肩同列,善恶不分,贤愚混杂。而且《论语》说:“舜举用咎繇,不仁的人就远离了。”既然如此,在咎繇还没有被举用之前,不仁的人必然很多,这更加证明尧时有众多小人居于官位。这样又怎么能说当时“能明察俊德”、“家家都可受封”呢?这是第一个疑点。《尧典?序》又说:“将要把帝位让给虞舜。”孔氏《注》说:“尧知道儿子丹朱不成材,所以有禅让帝位的打算。”考察《汲冢琐语》却说:“舜把尧放逐到平阳。”而书中又说那里有一座城,以“囚尧”为名。见识的人根据这些不同的说法,对禅让之事颇感怀疑。然而,考察这两部书,已经足以作为证据了,但仍有未曾看到的材料。为什么呢?据《山海经》说,放勋的儿子是帝丹朱,而把君主列在帝号之中,难道不是舜虽然废黜尧,却仍然立尧的儿子为帝,不久又夺取了他的帝位吗?考察近古以来,有奸雄奋发起兵,自称是为了勤王,有的废掉父亲而立他的儿子,有的罢黜兄长而拥立他的弟弟,开始时假意表示推戴,最终却形成篡夺。历代考察起来,这种事往往都有。一定要以古代来比今天,千百年来的情形本来是一致的。这样看来,尧把帝位传给舜的事情很难弄清楚,说这是让国,不过是空话罢了。这是第二个疑点。《虞书?舜典》又说:“在位五十年,巡视四方时去世。”《注》说:“死在苍梧的郊野,因此葬在那里。”所谓苍梧,在楚地称为汨罗川,在汉代称为零、桂二郡。这一地区总称百越,山脉连接五岭。当地民风轻薄浮艳,地气湿热而多瘴气。即使是拥有百金的富家子弟,尚且害怕经过那条道路;何况是拥有万辆兵车的君主,怎么能忍受巡行那个国家呢?况且舜必定因为精力已经耗尽,形体和精神都疲惫不堪,舍弃这个帝位,就像卸下沉重的负担一样。怎么会在临死之年,再到达那片不生长庄稼的土地?又兼之两纪的时间都不能返回,长期怨恨、空虚孤独而与亲人离散,远在万里之外无所依靠,孤魂很快消亡;一个让出帝位而高尚远行的人,难道会是这样吗?纵观自古以来被废黜、放逐的君主,如夏桀被放逐到南巢,赵迁迁往房陵,周王被流放到彘,楚帝迁往郴地,说起他们所遭受的艰难困苦,也没有比这更严重的。这样看来,所谓“巡视四方而死”,恐怕是文命的意图吧?这是第三个疑点。

《汲冢书》云:“舜放尧于平阳,益为启所诛。”又曰:“太甲杀伊尹,文丁杀季历。”凡此数事,语异正经。其书近出,世人多不之信也。案舜之放尧,无事别说,足验其情,已于此篇前言之详矣。夫唯益与伊尹见戮,并于正书,犹无其证。推而论之,如启之诛益,仍可覆也。何者?舜废尧而立丹朱,禹黜舜而立商均,益手握机权,势同舜、禹,而欲因循故事,坐膺天禄。其事不成,自贻伊咎。观夫近古篡夺,桓独不全,马仍反正。若启之诛益,亦由晋之杀玄乎?若舜、禹相代,事业皆成,唯益覆车,伏辜夏后,亦犹桓效曹、马,而独致元兴之祸者平?其疑四也。《汤誓序》云:“汤伐桀,战于鸣条。”又云:“汤放桀于南巢,唯有惭德。”而《周书?殷祝》篇称“桀让汤王位”云云。此则有异于《尚书》。如《周书》之所说,岂非汤既胜桀,力制夏人,使桀推让,归王于己。盖欲比迹尧、舜,袭其高名者乎?又案《墨子》云:汤以天下让务光,而使人说曰:汤欲加恶名于汝。务光遂投清泠之泉而死。汤乃即位无疑。然则汤之饰让,伪迹甚多。考墨家所言,雅与《周书》相会。夫《书》之作,本出《尚书》,孔父截翦浮词,裁成雅诰,去其鄙事,直云“惭德”,岂非欲灭汤之过,增桀之恶者乎?其疑五也。夫《五经》立言,千载犹仰,而求其前后,理甚相乖。何者?称周之盛也,则云三分有二,商纣为独夫;语殷之败也,又云纣有臣亿万人,其亡流血漂杵。斯则是非无准,向背不同者焉。又案武王为《泰誓》,数纣过失,亦犹近代之有吕相为晋绝秦,陈琳为袁檄魏,欲加之罪,能无辞乎?而后来诸子,承其伪说,竞列纣罪,有倍《五经》。故子贡曰:桀、纣之恶不至是,君子恶居下流。班生亦云:安有据妇人临朝!刘向又曰:世人有弑父害君,桀、纣不至于是,而天下恶者,必以桀、纣为先。此其自古言辛、癸之罪,将非厚诬者平?其疑六也。《微子之命》篇《序》云:“杀武庚”。案禄父即商纣之子也。属社稷倾覆,家国沦亡,父首枭悬,母躯分裂,永言怨耻,生人莫二。向使其侯服事周,而全躯保其妻子也,仰天俯地,何以为生?含齿戴发,何以为貌?既而合谋二叔,徇节三监,虽君亲之怨不除,而臣子之诚可见,考诸名教,生死无惭。议者苟以其功业不成,便以顽人为目。必如是,则有君若夏少康,有臣若伍子胥,向若陨仇雪怨,众败身灭,亦当隶迹丑徒,编名逆党者邪?其疑七也。《论语》曰:“大矣!周之德也,三分天下有其二,犹服事殷。”案《尚书?序》云:“西伯戡黎,殷始咎周。”夫姬氏爵乃诸侯,而辄行征伐,结怨王室,殊无愧畏。此则《春秋》荆蛮之灭诸姬,《论语》季氏之伐颛臾也。又案某书曰:朱雀云云,文王受命称王云云。夫天无二日,地惟一人,有殷犹存,而王号遽立,此即《春秋》楚及吴、越僣号而陵天子也。然则戡黎灭崇,自同王者,服事之道,理不如斯。亦犹近者魏司马文王害权臣,黜少帝,坐加九锡,行驾六马。及其殁也,而荀勖犹谓之人臣以终。盖姬之事殷,当比马之臣魏,必称周德之大者,不亦虚为其说乎?其疑八也。《论语》曰:“太伯可谓至德也已。三以天下让,民无得而称焉。”案《吕氏春秋》所载云云,斯则太王钟爱厥孙,将立其父。太伯年居长嫡,地实妨贤。向若强颜苟视,怀疑不去,大则类卫伋之诛,小则同楚建之逐,虽欲勿让,君亲其立诸?且太王之殂,太伯来赴,季历承考遗命,推让厥昆。太伯以形质已残,有辞获免。原夫毁兹玉体,从彼被发者,本以外绝嫌疑,内释猜忌,譬雄鸡自断其尾,用获免于人犠者焉。又案《春秋》,晋士蒍见申生之将废也,曰:为吴太伯,犹有令名。斯则太伯、申生,事如一体。直以出处有异,故成败不同。若夫子之论太伯也,不美其因病成妍,转祸为福,斯则当矣。如云“可谓至德”者,无乃谬为其誉乎?其疑九也。《尚书?金縢》篇云:“管、蔡流言,公将不利于孺子。”《左传》云:“周公杀管叔而放蔡叔,夫岂不爱,王室故也。”案《尚书?君奭》篇《序》云:“召公为保,周公为师,相成王为左右。召公不说。”斯则旦行不臣之礼,挟震主之威,迹居疑似,坐招讪谤。虽奭以亚圣之德,负明允之才,目睹其事,犹怀愤懑。况彼二叔者,才处中人,地居下国,侧闻异议,能不怀猜?原其推戈反噬,事由误我。而周公自以不諴,遽加显戮,与夫汉代之赦淮南,明帝之宽阜陵,一何远哉!斯则周公于友于之义薄矣。而《书》之所述,用为美谈者,何哉?其疑十也。

译《汲冢书》说:“舜放逐尧于平阳,益被启杀死。”又说:“太甲杀伊尹,文丁杀季历。”这几件事,言辞都不同于正规的经典。这部书近来才出世,世人多不相信它。考察舜放逐尧一事,不必另作解释,足以验证其中的情况;这一点我已经在本篇前面详细说过了。至于益和伊尹被杀,正统史书中也有记载,却仍然没有证据。推而论之,启杀益的事也可以重新考察。为什么呢?舜废黜尧而立丹朱,禹罢黜舜而立商均,益亲自掌握权力,势力和舜、禹相同,却想沿袭前例,坐享上天赐予的禄位。他的事情没有成功,实在是自己招来的祸患。考察近古以来的篡夺事件,桓氏独自没有保全,马氏最终仍然恢复正统。启杀益,难道也像晋国杀害玄那样吗?如果舜、禹相继取代帝位,事业都获得成功,只有益重蹈覆辙,在夏后氏手下伏罪,也如同桓氏效法曹、马,却独自招致元兴之祸一样吗?这是第四个疑点。《汤誓序》说:“汤讨伐桀,在鸣条交战。”又说:“汤把桀放逐到南巢,只是留下了惭愧的德行。” 可是《周书·殷祝》篇却说“桀把商王之位让给汤”等等。这就与《尚书》的说法不同了。按照《周书》的说法,难道不是汤打败桀以后,凭借武力控制夏人,使桀把帝王之位推让给自己吗?大概是想比附尧、舜的事迹,承袭他们的高尚名声吧?又考察《墨子》说:汤把天下让给务光,却派人去劝说务光道:“汤想把恶名加在你身上。” 务光于是投进清冷的泉水中死去。汤便登上帝位,这是毫无疑问的。这样看来,汤故意装作让位,虚伪的痕迹很多。考察墨家的说法,恰好与《周书》相符合。《书》的写作本来出自《尚书》,孔父删削浮夸的言辞,裁定编成雅正的诰文,去掉其中鄙俗的事情,只说“留下惭愧的德行”,难道不是想抹去汤的过错,增加桀的罪恶吗?这是第五个疑点。《五经》立论,千百年后仍然受到尊崇;可是考察它前后的说法,道理却很不一致。为什么呢?说到周朝的强盛时,就说周拥有天下三分之二,商纣只是一个独夫;说到殷朝的败亡时,却又说纣拥有亿万臣民,他灭亡时血流得可以漂起舂米的木杵。〔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 这样看来,是非没有一定的标准,所拥护和反对的对象也不相同。又考察武王作《泰誓》,列举纣的罪过,也像近代吕相为晋国写绝交书斥责秦国、陈琳为袁绍写檄文讨伐魏国一样,想给对方加上罪名,难道还会没有言辞吗?后来诸子承袭这些虚假的说法,争相罗列纣的罪过,甚至超过《五经》。所以子贡说:“桀、纣的罪恶没有达到这种程度,君子厌恶处在卑下的境地。”班固也说:“怎么会有让妇人临朝执政的事呢!”刘向又说:“世上有人弑父害君,桀、纣还没有达到这种程度,但天下所憎恶的人,却一定把桀、纣列在最前面。”这样看来,自古以来所说的辛、癸的罪恶,难道不是过分诬蔑吗?这是第六个疑点。《微子之命》篇的《序》说:“杀死武庚。”考察可知,禄父就是商纣的儿子。当时社稷倾覆,家国灭亡,父亲的首级被悬挂示众,母亲的身体被肢解;长久地说起这种怨恨和耻辱,活着的人没有第二种选择。假使他封为诸侯,侍奉周朝,保全身体、保护妻子儿女,那么仰望天地,他凭什么活下去?作为有牙齿、有头发的人,又凭什么有脸面呢?后来他与管、蔡二叔合谋,响应三监以守节,虽然君父的怨恨没有消除,但臣子的忠诚可以看见;按照名教来考察,生死都没有可惭愧的。评论者如果只因为他的功业没有成功,便把他视为顽劣之人,那么一定要这样说的话,像夏少康那样的君主、像伍子胥那样的臣子,假如当初未能消灭仇敌、洗雪怨恨,反而众事失败、自己灭亡,也应当被列入丑类,名字编入叛逆党徒之中吗?这是第七个疑点。《论语》说:“伟大啊,周的德行!周拥有天下三分之二,却仍然臣服侍奉殷。”考察《尚书·序》却说:“西伯攻克黎国,殷朝才开始怨恨周。”姬氏的爵位本来只是诸侯,却擅自进行征伐,和王室结怨,完全没有惭愧畏惧之心。这就像《春秋》中荆蛮灭掉各个姬姓国家,也像《论语》中季氏讨伐颛臾。又考察某书说:有朱雀之类的说法,又说文王接受天命而称王。天上不能有两个太阳,地上只能有一个人作王;殷朝还存在,却突然建立王号,这就像《春秋》中楚、吴、越僭越称王而凌驾天子。那么攻克黎国、灭掉崇国,自己与王者相同,所谓臣服侍奉殷的道理,就不是这样了。这也像近来魏国的司马文王害死权臣、废黜少帝,坐受九锡,出行使用六匹马驾的车;等到他死后,荀勖还称他为人臣直到最后。姬氏侍奉殷,必定应当和马氏的臣属侍奉魏相提并论;如果一定要说周的德行伟大,不也是徒然编造这种说法吗?这是第八个疑点。《论语》说:“太伯可以说是最高尚的德行了。他三次把天下让出去,百姓无法用言语称道他。”考察《吕氏春秋》所记的说法,大意是:太王钟爱他的孙子,打算立孙子的父亲为继承人。太伯年长,是嫡长子,实际上妨碍了贤者继位。假如他厚着脸皮勉强旁观,心中的疑虑又不能消除,那么大则会像卫伋被杀,小则会像楚建被放逐;即使他不想让位,君主和父亲难道会立他吗?而太王去世时,太伯前来奔丧,季历承受父亲的遗命,把继承权推让给兄长。太伯因为身体已经残损,便有了可以获免的理由。推究他毁伤自己的身体、跟随披发之人的做法,本来是为了在外表上断绝嫌疑,在内心中消除猜忌,就像雄鸡自己截断尾巴,从而免于被作为祭祀用的牲畜。又考察《春秋》,晋国士蒍看到申生将要被废黜,说:“做吴太伯那样的人,尚且还能留下美名。”这样看来,太伯和申生,事情本质上是一回事,只是由于出仕和退处的做法不同,所以成败也不同。如果孔子评论太伯,是赞美他因病而成就美名、转祸为福,那就对了。像这样说“可以称为最高尚的德行”,难道不是错误地赞誉他吗?这是第九个疑点。《尚书·金縢》篇说:“管叔、蔡叔散布流言,说周公将对孺子不利。”《左传》说:“周公杀了管叔,放逐了蔡叔,难道是不爱他们吗?是为了王室的缘故。”考察《尚书·君奭》篇的《序》说:“召公担任太保,周公担任太师,辅佐成王,分居左右。召公不高兴。”这样看来,周公行了不合臣子身份的礼仪,挟有震慑君主的威势,行迹处在容易引起怀疑的境地,因此招来诽谤。即使召公具有接近圣人的德行、负有明辨诚信的才能,亲眼看见这些事情,仍然心怀愤懑。何况那两位叔父才能不过中等,封地又处在偏远的小国,偶然听到不同的议论,怎么能不产生猜疑?推究他们举戈反抗、反过来攻击周公,事情是由误解我而起;但周公却自认为他们不真诚,立即对他们施加公开的诛戮。这与汉代赦免淮南王、明帝宽宥阜陵王相比,差别是多么远啊!这样看来,周公对于兄弟亲亲之义太薄了。而《尚书》所记述的,却把这件事当作美谈,为什么呢?这是第十个疑点。

大抵自《春秋》以前,《尚书》之世,其作者述事如此。今取其正经雅言,理有难晓,诸子异说,义或可凭,参而会之,以相研核。如异于此,则无论焉。夫远古之书,与近古之史,非唯繁约不类,固亦向背皆殊。何者?近古之史也,言唯详备,事罕甄择,使夫学者睹一邦之政,则善恶相参;观一主之才,而贤愚殆半。至于远古则不然。夫其所录也,略举纲维,务存褒讳,寻其终始,隐没者多。尝试言之,向使汉、魏、晋、宋之君生于上代,尧、舜、禹、汤之主出于中叶,俾史官易地而书,各叙时事,校其得失,固未可量。若乃轮扁称其糟粕,孔氏述其传疑,孟子曰:尽信书,不如无书。《武成》之篇,吾取其二三简。推此而言,则远古之书,其妄甚矣。岂比夫王沈之不实,沈约之多诈,若斯而已哉。外篇 惑经第四

昔孔宣父以大圣之德,应运而生,生人以来,未之有也。故使三千弟子、七十门人,钻仰不及,请益无倦。然则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其间切磋酬对,颇亦互闻得失。何者?睹仲由之不悦,则矢天厌以自明;答言偃之弦歌,则称戏言以释难。斯则圣人之设教,其理含弘,或援誓以表心,或称非以受屈。岂与夫庸儒末学,文过饰非,使夫问者缄辞杜口,怀疑不展,若斯而已哉?嗟夫!古今世殊,师授路隔,恨不得亲膺洒扫,陪五尺之童;躬奉德音,抚四科之友。而徒以研寻蠹简,穿凿遗文,菁华久谢,糟粕为偶。遂使理有未达,无由质疑。是用握卷踌躇,挥毫悱愤。傥梁木斯坏,魂而有灵,敢效接舆之歌,辄同林放之问。但孔氏之立言行事,删《诗》赞《易》,其义既广,难以具论。今惟摭其史文,评之于后。何者?赵孟以无辞伐国,贬号为人;杞伯以夷礼来朝,降爵称子,虞班晋上,恶贪贿而先书;楚长晋盟,讥无信而后列。此则人伦臧否,在我笔端,直道而行,夫何所让?奚为齐、郑及楚,国有弑君,各以疾赴,遂皆书卒?夫臣弑其君,子弑其父,凡在含识,皆知耻惧。苟欺而可免,则谁不愿然?且官为正卿,反不讨贼;地居冢嫡,药不亲尝。遂皆被以恶名,播诸来叶。必以彼三逆,方兹二弑,躬为枭獍,则漏网遗名;迹涉瓜李,乃凝脂显录。嫉恶之情,岂其若是?其所未谕一也。又案齐荼野幕之戮,事起阳生。楚灵乾谿之缢,祸由观从。而《春秋》捐其首谋,舍其亲弑,亦何异鲁酒薄而邯郸围,城门火而池鱼及。必如是,则邾之阍者私憾射姑,以其君卞急而好洁,可行欺以激怒,遂倾瓶水以沃庭,俾废炉而烂卒。斯亦罪之大者,奚不书弑乎?其所未谕二也。盖明镜之照物也,妍媸必露,不以毛嫱之面或有疵瑕,而寝其鉴也;虚空之传响也,清浊必闻,不以绵驹之歌时有误曲,而辍其应也。

译大概从《春秋》以前、《尚书》所记的时代起,它的作者叙述事情就是这样。现在选取其中正统经典的雅正言辞,其中道理有难以理解的地方;诸子的不同说法,有些道理或许可以凭据。把它们互相参照会合,以便考察核实。如果与此不同的说法,就不再讨论了。远古的书和近古的史,不只是详略不同,本来连所拥护和所反对的方面也完全不同。为什么呢?近古的史书,叙事只求详尽完备,很少加以甄别取舍,所以学者看到一个国家的政治,就会发现善恶相杂;考察一个君主的才能,也会发现贤愚几乎各占一半。至于远古,就不是这样。它所记录的,只是大略举出纲要,务求保存褒扬和避讳;考察事情的始末,许多内容都被隐没了。试着这样说,假如汉、魏、晋、宋的君主生在上古,尧、舜、禹、汤这样的君主出现在中古,让史官互换时代来写,各自叙述当时的事情,比较他们的得失,那结果本来就无法估量。至于轮扁说只得到古书的糟粕,孔氏记述有疑问的传闻,孟子说“完全相信书,不如没有书”。《武成》篇的内容,我只取其中两三片简牍。由此推论,远古的书,其中的虚妄实在太多了。哪里只是像王沈史书的不真实、沈约史书的多诈那样而已呢?外篇 惑经第四 从前孔宣父凭借大圣人的德行,顺应天命而出生;自有人类以来,从来没有这样的人。因此三千弟子、七十位门人仰望学习都来不及,向他请教也从不厌倦。然而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弟子之间的切磋问答,也常常彼此听到对方的得失。为什么呢?看到仲由不高兴,孔子就指天发誓来表明自己;回答言偃关于弦歌的疑问,就说那只是玩笑话来解除他的疑难。这说明圣人施行教化,道理宽广宏大,有时借助誓言表达内心,有时承认错误来承受责难。难道会像那些庸俗的儒生和末流学者一样,文饰过错、掩盖是非,使提问的人闭口不言,心中的疑惑无法舒展吗?唉!古今时代不同,师徒传授的道路也隔绝了;遗憾的是不能亲自承受洒扫之役,陪伴五尺高的童子;亲身奉行圣人的教诲,和四科的朋友相处。如今只能靠研读虫蛀的简册,穿凿附会于残存的文字,精华早已消失,只剩糟粕相伴。因此遇到道理未能通达之处,也没有办法当面质疑。于是我手握书卷徘徊不定,挥笔写作而心中郁结。倘若孔子所居的梁木已经毁坏,而他的魂灵仍然有知,我也斗胆仿效接舆的歌唱,动辄追随林放的发问。不过,孔氏所立的言论和所做的事情,以及删定《诗》、赞述《易》,其中的意义十分广泛,难以全部论述。现在只选取他史书中的文字,在后面加以评论。为什么呢?赵孟没有正当理由就讨伐别国,因此被贬低称作“人”;杞伯以夷狄的礼仪来朝见,爵位降为子爵;虞国在晋国之上,因为憎恶贪受贿赂而把它先写;楚国后来才和晋国结盟,因为讥刺它不守信用而把它后列。这说明人伦的是非善恶,都掌握在我的笔端;只要依照正道书写,又有什么可谦让的呢?为什么齐、郑、楚三国发生弑君事件,各自用疾病作为死讯来报告,于是都只记载君主去世呢?臣子弑杀君主、儿子弑杀父亲,凡是有知觉的人都知道应当感到羞耻和畏惧。假如用欺骗就可以免罪,那么谁不愿意这样做呢?况且有人身为正卿,却反而不讨伐逆贼;有人地位是嫡长子,却没有亲自尝试父亲的药。于是他们都被加上恶名,流传到后世。如果把那三件逆乱之事同这两件弑杀相比,亲自作出枭獍般行径的人反而漏网而且留下美名,行为仅仅涉及瓜田李下之嫌的人却被清楚记录、显著流传。嫉恶如仇的态度,难道会是这样吗?这是第一个没有弄明白的地方。又考察齐国荼在野幕被杀一事,事情起因在于阳生;楚灵王在乾谿被缢死,祸患由观从造成。然而《春秋》舍弃最初的谋划者,放过亲自弑君的人,这同鲁国酒薄却使邯郸被围、城门失火却殃及池鱼有什么不同?如果一定要这样,那么邾国的守门人私下怨恨射姑,认为他的君主性情急躁而又爱洁,于是可以用欺骗来激怒他;他便把一瓶水倒在庭院中,使炉子废坏而最终被杀。这也是大罪,为什么不记作弑君呢?这是第二个没有弄明白的地方。明镜照见万物,漂亮和丑陋必定都会显露,不会因为毛嫱的脸上或许有瑕疵,就停止照鉴;空旷之中传递声音,清亮和浑浊都一定听得见,不会因为绵驹的歌声偶尔唱错曲调,就停止回应。史官执笔记录事情,应当和这相同。如果喜

夫史官执简,宜类于斯。苟爱而知其丑,憎而知其善,善恶必书,斯为实录。观夫子修《春秋》也,多为贤者讳。狄实灭卫,因桓耻而不书;河阳召王,成文美而称狩。斯则情兼向背,志怀彼我。苟书法其如是也,岂不使为人君者,靡惮宪章,虽玷白圭,无惭良史也乎?其所未谕三也。哀八年及十三年,公再与吴盟,而皆不书。桓二年,公及戎盟则书之。戎实豺狼,非我族类。夫非所讳而仍讳,谓当耻而无耻,求之折衷,未见其宜。其所未谕四也。诸国臣子,非卿不书,必以地来奔,则虽贱亦志。斯岂非国之大事,不可限以常流者耶?如阳虎盗入于讙,拥阳关而外叛,《传》具其事,《经》独无闻,何哉?且弓玉云亡,犹获显记;城邑失守,反不沾书。略大存小,理乖惩劝。其所未谕五也。案诸侯世嫡,嗣业居丧,既未成君,不避其讳。此《春秋》之例也。何为般、野之殁,皆以名书,而恶、视之殂,直云“子卒”。其所未谕六也。凡在人伦,不得其死者,邦君已上,皆谓之弑,卿士以上通谓之杀。此《春秋》之例也。案桓二年,书曰:“宋督弑其君与夷及其大夫孔父”。僖十年,又曰:“晋里克弑其君卓及大夫荀息”。夫臣当为杀,而称及,与君弑同科。苟弑、杀不分,则君臣靡别者矣。其所未谕七也。夫臣子所书,君父是党,虽事乖正直,而理合名教。如鲁之隐、桓戕弑,昭、哀放逐,姜氏淫奔,子般夭酷。斯则邦之孔丑,讳之可也。如公送晋葬,公与吴盟,为齐所止,为邾所败,盟而不至,会而后期,并讳而不书,岂非烦碎之甚?且案汲冢竹书、《晋春秋》及《纪年》之载事也,如重耳出奔,惠公见获,书其本国,皆无所隐。唯《鲁春秋》之记其国也,则不然。何者?国家事无大小,苟涉嫌疑,动称耻讳,厚诬来世,奚独多乎!其所未谕八也。案昭十二年,齐纳北燕伯于阳。“伯于阳”者何?公子阳生也。子曰:“我乃知之矣”。在侧者曰:“子苟知之,何以不革?”曰:“如尔所不知何?”夫如是,夫子之修《春秋》,皆遵彼乖僻,习其讹谬,凡所编次,不加刊改者矣。何为其间则一褒一贬,时有弛张;或沿或革,曾无定体,其所未谕九也。又书事之法,其理宜明。使读者求一家之废兴,则前后相会;讨一人之出入,则始末可寻。如定六年书“郑灭许,以许男斯归。”而哀元年书“许男与楚围蔡。”夫许既灭矣,君执家亡,能重列诸侯,举兵围国者何哉?盖其间行事,必当有说。《经》既不书,《传》又阙载,缺略如此,寻绎难知,其所未谕十也。案晋自鲁闵公已前,未通于上国。至僖二年灭下阳已降,渐见于《春秋》。

译爱一个人却能知道他的丑处,憎恶一个人却能知道他的善处,善恶都如实记录,这才是实录。看孔子修订《春秋》,常常替贤者避讳:狄人实际上灭了卫国,却因为卫桓公的耻辱而不记;河阳召见周天子,却为了成全文公的美名而称作巡狩。这说明他的感情兼顾了亲疏向背,心中存有彼此之分。假如记事的法则竟然如此,岂不是会使做君主的人不再害怕法典,即使玷污白圭,也不以面对良史为惭愧吗?这是第三个没有弄明白的地方。鲁哀公八年和十三年,鲁君两次同吴国结盟,却都没有记载。鲁桓公二年,鲁君同戎结盟却记载了。戎国实际上如豺狼一般,并非我族之人。不是应当避讳的事情却仍然避讳,应当感到羞耻的事情却不感到羞耻;寻求折中的标准,也看不出这样做有什么恰当之处。这是第四个没有弄明白的地方。各国的臣子,不是卿大夫就不予记载;但只要以某地为名义前来投奔,即使地位低贱也会记录。这难道不是因为国家大事,不能用通常的规则加以限制吗?例如阳虎盗窃进入讙地,占据阳关向外叛乱,《左传》详细记载了这件事,《春秋经》却独自不予记载,为什么呢?况且弓玉死亡,尚且能够得到明确记载;城邑失守,反而不在书中出现。忽略大的事情而保存小的事情,道理上违背了惩恶劝善。这是第五个没有弄明白的地方。考察诸侯的世袭嫡子,继承事业而处于丧期,既然还没有正式成为君主,就不必避讳他的名。这是《春秋》的体例。为什么般、野死去时,都直接用名字记载,而恶、视死时,却只说“子去世”呢?这是第六个没有弄明白的地方。凡是在人伦关系中没有得到正常死亡的人,诸侯国君以上称为“弑”;卿大夫以上则一概称为“杀”。这是《春秋》的体例。考察鲁桓公二年的记载说:“宋督弑杀他的君主与夷以及他的大夫孔父。”鲁僖公十年又说:“晋国里克弑杀他的君主卓以及大夫荀息。”臣子本应称为“杀”,却使用“及”字,把他同弑君者列在同一罪名中。假如“弑”和“杀”不加区别,那么君臣也就没有分别了。这是第七个没有弄明白的地方。臣子记载事情时,君主和父亲属于自己一方,即使事情违背正直之道,只要在名教上说得通,也会替他们隐讳。像鲁国的隐公、桓公被杀,昭公、哀公被放逐,姜氏淫乱私奔,子般惨遭夭折,这些都是国家极大的丑事,隐讳它们还可以理解。至于鲁君送晋国国君下葬、鲁君同吴国结盟、被齐国扣留、被邾国打败,结盟却没有到场,会见又迟到,这些事情也都隐讳而不记载,难道不是琐碎得太过分了吗?况且考察《汲冢竹书》《晋春秋》和《纪年》所记载的事情,例如重耳出逃、惠公被俘,记写本国的事情都没有隐瞒。只有《鲁春秋》记载本国之事时不是这样。为什么呢?国家的事情无论大小,只要稍微涉及可疑之处,动辄就称作耻辱而加以隐讳,严重地欺骗后世,为什么偏偏只有它这样多呢?这是第八个没有弄明白的地方。考察鲁昭公十二年,记载齐国把北燕伯接纳到阳地。“阳地的伯”是谁呢?就是公子阳生。孔子说:“我现在才知道了。”身边的人说:“您如果知道,为什么不改正呢?”孔子说:“如果像你这样不知道,又能怎么办呢?”既然如此,孔子修订《春秋》,岂不是完全遵循那些乖僻的说法,沿袭其中的错误,把凡是编次的内容都不加删改吗?为什么其中有时一褒一贬,时而放宽、时而收紧;有的沿袭旧例,有的加以改革,却始终没有固定的体例?这是第九个没有弄明白的地方。而且记载事情的方法,道理应当清楚。假如读者要考察一个国家的衰败和兴盛,那么前后的记载应当能够相互照应;要考察一个人的出仕和离去,那么事情的始末应当可以寻查。例如鲁定公六年记载:“郑国灭掉许国,把许男斯带回去。”而鲁哀公元年却记载:“许男跟随楚国包围蔡国。” 许国既然已经灭亡,国君被擒、宗族也已灭亡,怎么还能重新列入诸侯,发兵包围别国呢?其中经过的事情,必定应当有个说法。《春秋经》既不记载,《左传》又缺少记录,缺漏简略到这种程度,寻查推究也难以知道真相。这是第十个没有弄明白的地方。考察晋国,从鲁闵公以前起,还没有同中原诸国交往。到鲁僖公二年灭掉下阳以后,才逐渐在《

盖始命行人自达于鲁也,而《琐语》、《晋春秋》载鲁国闵公时事,言之甚详。斯则闻事必书,无假相赴者也。盖当时国史,它皆仿此。至于夫子所修也则不然。

译春秋》中出现。大概从开始命令使者能够自行通达鲁国时起,《琐语》《晋春秋》记载鲁国闵公时期的事情,记述得十分详细。这就是听到事情便记录,并不凭借各国相互告知。大概当时各国的国史,都仿照这种做法。至于孔子所修订的《春秋》,却不是这样。

凡书异国,皆取来告。苟有所告,虽小必书;如无其告,虽大亦阙。故宋飞六鹢,小事也,以有告而书之;晋灭三邦,大事也,以无告而阙之。用使巨细不均,繁省失中,比夫诸国史记,奚事独为疏阔?寻兹例之作也,盖因周礼旧法,鲁策成文。夫子既撰不刊之书,为后王之则,岂可仍其过失,而不中规矩者乎?其所未谕十一也。盖君子以博闻多识为工,良史以实录直书为贵。而《春秋》记它国之事,必凭来者之辞;而来者所言,多非其实。或兵败而不以败告,君弑而不以弑称,或宜以名而不以名,或应以氏而不以氏,或春崩而以夏闻,或秋葬而以冬赴。皆承其所说而书遂使真伪莫分,是非相乱。其所未谕十二也。凡所未谕,其类尤多,静言思之,莫究所以。岂“夫子之墙数仞,不得其门”者欤?将“某也幸,苟有过,人必知之”者欤?如其与夺,诸谢不敏。又世人以夫子固天攸纵,将圣多能,便谓所著《春秋》,善无不备。而审形者少,随声者多,相与雷同,莫之指实,榷而为论,其虚美者有五焉。案古者国有史官,具列时事,观汲冢所记,皆与鲁史符同。至如周之东迁,其说稍备;隐、桓已上,难得而详。此之烦省,皆与《春秋》不别。又“获君曰止。”“诛臣曰刺,”“杀其大夫曰杀,”“执我行人”,“郑弃其师,”“陨石于宋五。”诸如此句,多是古史全文。则知夫子之所修者,但因其成事,就加雕饰,仍旧而已,有何力哉?加以史策有阙文,时月有失次,皆存而不正,无所用心,斯又不可得而殚说矣。而太史公云:夫子“为《春秋》,笔则笔,削则削,子夏之徒,不能赞一辞。”其虚美一也。又案:宋襄公执滕子而诬之以得罪,楚灵王弑郏敖而赴之以疾亡,《春秋》皆承告而书,曾无变革。是则无辜者反加以罪,有罪者得隐其辜,求诸劝戒,其义安在?而左丘明论《春秋》之义云:“或求名而不得,或欲盖而名彰,”“善人劝焉,淫人惧焉。”其虚美二也。又案,《春秋》之所书,本以褒贬为主。故《国语》晋司马侯对其君悼公曰:“以其善行,以其恶戒,可谓德义矣。”公曰:“孰能?”对曰:“羊舌肸习于《春秋》。”至于董狐书法而不隐,南史执简而累进,又甯殖出君,而卒之犹名在策书。故知当时史臣各怀直笔,斯则有犯必死,书法无捨者矣。自夫子之修《春秋》也,盖他邦之篡贼其君者有三,本国之弑逐其君者有七,莫不缺而靡录,使其有逃名者。而孟子云:“孔子成《春秋》,乱臣贼子惧。”无乃乌有之谈欤?其虚美三也。又案《春秋》之文,虽有成例,或事同书异,理殊画一。故太史公曰:“孔氏著《春秋》,隐、桓之间则彰,至定、哀之际则微,为其切当世之文罔,而褒忌讳之辞也。”斯则危行言逊,吐刚茹柔,推避以求全,依违以免祸。孟子云:“孔子曰:‘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其虚美四也。又案,赵穿杀君而称宣子之弑,江乙亡布而称令尹所盗,此则春秋之世,有识之士莫不微婉其辞,隐晦其说。斯盖当时之恒事,习俗所常行。而班固云:“仲尼殁而微言绝。”观微言之作,岂独宣父者邪?其虚美五矣。考兹众美,征其本源,良由达者相承,儒教传授,既欲神其事,故谈过其实。语曰:“众善之,必察焉。”孟子曰:“尧、舜不胜其美,桀、纣不胜其恶。”寻世之言《春秋》者,得非睹众善而不察,同尧、舜之多美者乎?昔王充设论,有《问孔》之篇。虽《论语》群言,多见指摘,而《春秋》杂义,曾未发明。是用广彼旧疑,增其新觉,将来学者,幸为详之。外篇 申左第五

译凡是记载外国的事情,都取自对方来告知的材料。只要有所告知,即使是小事也一定记录;如果没有告知,即使是大事也予以缺略。所以宋国飞过六只鹢鸟,这是小事,因为有告知便记录了;晋国灭掉三个诸侯国,这是大事,因为没有告知便缺载了。这样就使大事小事不相称,详略失去适当尺度,比起各国的史记来,为什么唯独它显得疏漏简略呢?考察这种体例的形成,大概是因循《周礼》的旧法和鲁国史策已经形成的文辞。孔子既然编撰了作为后世君王准则的不可更改之书,怎么可以仍然保留其中的过失,使它不合规矩呢?这是第十一项未能理解之处。大概君子以博闻多识为能事,优秀的史官以如实记录、直书其事为可贵。然而《春秋》记载其他国家的事情,必定凭借来告知者的话;而来告知者所说的,往往不是事实。有的兵败了,却不把失败告知;国君被弑,却不称说被弑;有的本应直书其名却不写名,有的本应称氏却不称氏;有的春季去世,却到夏季才来告知;有的秋季下葬,却到冬季才来告知。全都承袭对方的说法来记录,于是使真伪无法区分,是非彼此混乱。这是第十二项未能理解之处。凡是未能理解的地方,类似的尤其多。静下心来思考,也无法究明其中的原因。难道是因为“夫子的墙有数仞高,不能找到它的门” 这种说法吗?还是因为“某也幸,苟有过,人必知之”这种说法吗?至于应当取舍褒贬的地方,我实在不够敏捷,不敢妄加评说。此外,世人认为夫子本来就是上天所纵任的人,近于圣人而且多才多能,于是便说他所著的《春秋》善意无所不备。然而能够审察事实的人少,随声附和的人多,彼此雷同,没有人指出真实情况,概括起来加以评论,它虚夸的美誉有五项。考察古代各国都有史官,详细排列当时的事情;看汲冢所记载的内容,都与鲁国史书相符合。至于周王室东迁,它的记载还比较完备;隐公、桓公以前的事情,就很难得到详细记载了。这种详略,都与《春秋》没有区别。又如“俘获国君称为止”,“诛杀臣子称为刺”,“杀死大夫称为杀”,“拘执我国使者”,“郑国抛弃自己的军队”,“陨石落在宋国五颗”等等这样的句子,多是古代史书的全文。由此可知,孔子所修订的,不过是依据已经形成的史实,加以文辞修饰,沿袭旧文而已,有什么功劳呢?再加上史策有缺文,年月时序有错乱,也都保存下来而不加订正,根本没有费心处理;这又是无法一一说尽的。可是太史公说:孔子“作《春秋》,该下笔的就下笔,该删削的就删削,子夏一类的弟子,连一句赞助的话也不能增添”。这就是第一项虚夸的美誉。又考察:宋襄公拘执滕子,却诬称他是因犯罪获罪;楚灵王弑杀郏敖,却把这件事告知为因疾病死亡。《春秋》都承袭来告者的话予以记载,竟没有任何改动。这样一来,无辜的人反而被加上罪名,有罪的人却得以隐瞒自己的罪过;如果从劝善惩恶的作用来寻求它的意义,这意义究竟在哪里?左丘明论述《春秋》的意义说:“有的人求取名声却不能得到,有的人想掩盖事情反而使名声显露;善人因此受到劝勉,放纵作恶的人因此感到恐惧。”这就是第二项虚夸的美誉。又考察,《春秋》所记载的事情,本来以褒贬为主。所以《国语》记载晋国司马侯回答晋悼公说:“根据他的善行来褒扬,根据他的恶行来警戒,这可以说是德义了。”晋悼公问:“谁能够做到呢?”司马侯回答:“羊舌肸熟悉《春秋》。”至于董狐据法直书而不隐瞒,南史氏手持简册接连前来记录,以及甯殖驱逐国君,而最终仍把他的名字写在史策上。因此可知当时的史官各自都怀有直笔记事的操守;这样看来,触犯禁忌就一定会死,史书的书法也没有可以宽免的。自从孔子修订《春秋》以后,其他国家篡夺并杀害国君的有三起,本国弑杀、驱逐国君的有七起,却无不缺略而不记录,使他们得以逃脱恶名。孟子却说:“孔子完成《春秋》,乱臣贼子都感到恐惧。”这岂不是子虚乌有的说法吗?这就是第三项虚夸的美誉。又考察,《春秋》的文辞虽然有固定体例,有时事情相同而记法不同,道理各异而写法却整齐划一。所以太史公说:“孔氏撰写《春秋》,隐公、桓公之间的事情就写得彰明,到了定公、哀公时期却写得隐微,因为要切合当世的文辞禁忌,并使用褒扬和避讳的言辞。”这就是行为危险时谨慎行事、说话谦逊,吐弃刚强而吞忍柔弱,推辞退避以求保全自己,模棱两可以避免祸患。孟子说:“孔子说:‘了解我的,大概只有《春秋》吧;怪罪我的,大概也只有《春秋》吧。’”这就是第四项虚夸的美誉。又考察,赵穿杀死国君,却说成是宣子弑君;江乙丢失布匹,却说成是令尹盗取了布匹。这说明在《春秋》时代,有见识的人没有不委婉措辞、隐晦其说的。这大概是当时的惯常做法,是社会习俗中通常实行的事情。而班固说:“仲尼去世之后,微妙含蓄的言论就断绝了。”看这种微言的形成,难道只是宣父一人所为吗?这就是第五项虚夸的美誉。考察这许多美誉,追究它们的根源,实在是因为通达之士相互承袭,儒家教法相互传授;他们既然想把这件事神圣化,所以谈论时就超过了事实。古语说:“众人都称赞的事情,一定要加以审察。”孟子说:“尧、舜承受不尽众人对他们的美誉,桀、纣承受不尽众人对他们的罪恶指责。” 考察世上那些谈论《春秋》的人,难道不是看见众多的美善却不加审察,和把尧、舜说得美誉过多的人一样吗?从前王充发表议论,写有《问孔》一篇。虽然《论语》中许多言论都被他指出问题,但对于《春秋》的各种义理,却从未加以阐明。因此我把他过去的疑问加以扩充,增加新的认识,希望后来的学者幸而对此详加考察。外篇 申左第五

古之人言《春秋》、三《传》者多矣,战国之世,其事罕闻。当前汉专用《公羊》,宣皇已降,《穀梁》又立于学。至成帝世,刘歆始重《左氏》,而竟不列学官。大抵自古重两《传》而轻《左氏》者,固非一家,美《左氏》而讥两《传》者,亦非一族。互相攻击,各用朋党,哤聒纷竞,是非莫分。然则儒者之学,苟以专精为主,至于治章句,通训释,斯则可矣。至于论大体,举宏纲,则言罕兼统,理无要害。故使今古疑滞,莫得而申者焉。必扬榷而论之,言《传》者固当以《左氏》为首。但自古学《左氏》者,谈之又不得其情,如贾逵撰《左氏长义》,称在秦者为刘氏,乃汉室所宜推先。但取悦当时,殊无足采。又案桓谭《新论》曰:“《左氏传》于《经》犹衣之表里。”而《东观汉记》陈元奏云:“光武兴立《左氏》,而桓谭、卫宏并共诋訾,故中道而废。”班固《艺文志》云:丘明与孔子观鲁史记而作《春秋》,有所贬损,事形于《传》,惧罹时难,故隐其书。末世口说流行,遂有《公羊》、《穀梁》、《邹氏》诸传。而于《固集》复有难《左氏》九条三评等科。夫以一家之言,一人之说,而参差相背,前后不同。斯又不足观也。夫解难者以理为本,如理有所阙,欲令有识心伏,不亦难乎?今聊次其所疑,列之于后。盖《左氏》之义有三长,而二《传》之义有五短。案《春秋》昭二年:韩宣子来聘,观书于太史氏,见《鲁春秋》,曰:“周礼尽在鲁矣。吾乃今知周公之德与周子所以王也。”然《春秋》之作,始自姬旦,成于仲尼。丘明之《传》,所有笔削及发凡例,皆得周典,传孔子教,故能成不刊之书,著将来之法。其长一也。又案哀三年,鲁司铎火,南宫敬叔命周人出御书,子服、景伯命宰人出礼书,其时于鲁文籍最备。丘明既躬为太史,博总群书,至如梼杌、纪年之流,《郑书》、《晋志》之类,凡此诸籍,莫不毕睹。其《传》广包它国,每事皆详。其长二也。《论语》子曰:“左丘明耻之,某亦耻之。”夫以同圣之才,而膺授《经》之讬,加以达者七十,弟子三千,远自四方,同在一国,于是上询夫子,下访其徒,凡所所摭,实广闻见。其长三也。如穀梁、公羊者,生于异国,长自后来,语地则与鲁产相违,论时则与宣尼不接。安得以传闻之说,与亲见者争先者乎?譬犹近世,汉之太史,晋之著作,撰成国典,时号正书。既而《先贤》、《耆旧》、《语林》、《世说》,竞造异端,强书它事。夫以传自委巷,而将班、马抗衡;访诸古老,而与干、孙并列。斯则难矣。彼二《传》之方《左氏》,亦奚异于此哉?其短一也。《左氏》述臧哀伯谏桓纳鼎,周内史美其谠言;王子朝告于诸侯,闵马父嘉其辨说。凡如此类,其数实多。斯盖当时发言,形于翰墨;立名不朽,播于他邦。而丘明仍其本语,就加编次。亦犹近代《史记》载乐毅、李斯之文语,《汉书》录晁错、贾生之笔。寻其实也,岂是子长稿削,孟坚雌黄所构者哉?观二《传》所载。有异于此。其录人言也,语乃龃龉文皆琐碎。夫如是者何哉?盖彼得史官之简书,此传流俗之口说,故使隆促各异,丰俭不同。其短二也。寻《左氏》载诸大夫词令,行人应答,其文典而美,其语博而奥,述远古则委曲如存,征近代则循环可覆。必料其功用厚薄,指意深浅,谅非经营草创,出自一时,琢磨润色,独成一手。斯盖当时国史已有成文,丘明但编而次之,配《经》称《传》而已也。如二《传》者,记言载事,失彼菁华;寻源讨本,取诸胸臆。夫自我作故,无所准绳,故理甚迂僻,言多鄙野,比诸《左氏》不可同年。其短三也。案二《传》虽以释《经》为主,其缺漏不可殚论。如《经》云:“楚子麇卒”而《左传》云:公子围所杀。及公、穀作《传》,重述《经》文,无所发明,依违而已。其短四也。《汉书》载成方遂诈称戾太子,至于阙下。隽不疑曰:昔卫蒯聩得罪于先君,将入国,太子辄拒而不纳,《春秋》是之。遂命执以属吏。霍光由是始重儒学。案隽生所引,乃《公羊》正文。如《论语》冉有曰:夫子为卫君乎?子贡曰:夫子不为也。何则?父子争国,枭獍为曹,礼法不容,名教同嫉。而《公羊》释义,反以卫辄为贤,是违父子之教,失圣人之旨,奖进恶徒,疑误后学。其短五也。若以彼三长,校兹五短,胜负之理,断然可知。

译古代谈论《春秋》和三《传》的人很多,战国时代却很少听到有关的事情。当汉代前期专门采用《公羊传》;宣帝以后,《穀梁传》又被立为学官所传的学术。到成帝时期,刘歆才重新推重《左氏传》,但最终没有列入学官。大体上,自古以来重视两《传》而轻视《左氏传》的,本来就不止一家;赞美《左氏传》而讥刺两《传》的,也不止一派。他们彼此攻击,各自利用朋党,喧闹争竞,使是非无法分辨。然而,儒者治学如果以专精为主,至于研治章句、通晓训释,这样就可以了。至于讨论大体、概括宏纲,却很少有能够兼顾统摄的说法,也没有抓住事理的关键。因此使古今的疑难滞碍都无法得到疏通。如果一定要概括地评论,谈论《春秋》三《传》的人本来应当把《左氏传》放在首位。但自古以来学习《左氏传》的人,谈论它时又往往不得其真实意义,例如贾逵撰写《左氏长义》,称在秦国的人是刘氏,说这是汉室所应当首先推重的。然而这只是取悦当时的人,实在没有什么可采纳之处。又考察桓谭《新论》说:“《左氏传》对于《春秋经》,就像衣服的表里一样。” 而《东观汉记》记载陈元上奏说:“光武帝兴起后,建立《左氏传》的学术,但桓谭、卫宏一起诋毁它,所以中途便废止了。”班固《艺文志》说:左丘明与孔子一起考察鲁国史记而作《春秋》,其中有所贬损的内容,事情在《左氏传》中显现出来;他害怕遭受当时的祸难,所以把自己的著作隐藏起来。末世口头传说流行,于是有了《公羊传》《穀梁传》《邹氏传》等传。至于《固集》中又有诘难《左氏传》的九条,以及“三评”等类别。用一家之言、一个人的说法来彼此参验,却前后参差背离、互不相同,这也没有什么值得观览的。解释疑难应当以道理为根本;如果道理本身有所缺失,想使有见识的人心悦诚服,不也是很难吗?现在姑且把其中令人疑惑的地方编次出来,列在后面。大概《左氏传》的义理有三项长处,而两《传》的义理有五项短处。考察《春秋》昭公二年:韩宣子来鲁聘问,在太史氏那里观看史书,看到了《鲁春秋》,说:“周礼全都保存在鲁国了。我到今天才知道周公的德行以及周王室能够称王的原因。”然而《春秋》的撰作,开始于姬旦,完成于仲尼。左丘明《传》中所有删削和说明体例的内容,都取自周代典章,传述孔子的教诲,所以能够成就不可更改的著作,为后世建立法则。这是它的第一项长处。又考察哀公三年,鲁国司铎失火,南宫敬叔命周人把御书搬出,子服、景伯命宰人把礼书搬出;当时鲁国的文献最为完备。左丘明既亲自担任太史,广泛总览各种书籍,至于《梼杌》《纪年》一类,以及《郑书》《晋志》之类的典籍,没有不全部见到的。他的《传》广泛包罗其他国家的史事,每件事情都记载得很详细。这是它的第二项长处。《论语》中孔子说:“左丘明以这种事情为可耻,我也以这种事情为可耻。”以具有与圣人相同才智的人,接受传授《经》的托付;又有七十位通达的弟子、三千名弟子,从四方远道而来,同处于一个国家,于是向上向孔子询问,向下访问他的弟子,凡是所搜集的材料,确实使见闻十分广博。这是它的第三项长处。至于穀梁、公羊,出生在别的国家,成长于后世;说到地域,便与鲁国本地产生的人不同;谈到时代,又与宣尼没有直接联系。怎么能拿传闻得来的说法,和亲眼见到的人争先后呢?譬如近代,汉代的太史、晋代的著作,撰成国家典籍,当时称为正史。后来《先贤》《耆旧》《语林》《世说》等书竞相制造异说,强行记载其他事情。把从街巷传闻中得来的说法,拿来与班固、司马迁抗衡;访问古老之人所得的传闻,拿来与干宝、孙盛并列。这样就很困难了。那两《传》用来比拟《左氏传》,不也和这种情况一样吗?这是它们的第一项短处。《左氏传》记述臧哀伯劝谏桓公接受鼎,周内史赞美他的正直言论;王子朝向诸侯告知事情,闵马父赞赏他的善于辩说。像这样的例子,数量实在很多。这些大概都是当时的发言,已经写在文字中;树立名声而流传不朽,并传播到其他国家。左丘明沿用原来的话,只是加以编排次序。也如同近代《史记》记载乐毅、李斯的文章言语,《汉书》记录晁错、贾生的文章一样。考察其中的实际情况,难道是司马迁删改稿本、班固加以褒贬所构造出来的吗?看两《传》所记载的内容,却不是这样。它们记录别人的话,语言竟然彼此龃龉,文章也都琐碎。为什么会这样呢?大概《左氏传》得到的是史官的简册,两《传》流传的是世俗的口头说法,所以使得详略长短各不相同,内容丰简也不一样。這是它们的第二项短处。考察《左氏传》记载各位大夫的辞令、使者的应答,文章典雅优美,语言广博深奥;叙述远古之事,曲折详尽而如同事迹仍然存在;考证近代之事,则前后循环,可以互相验证。若衡量它所起的作用大小、意旨的深浅,实在不像是经过筹划草创、在一时之间写成的,必定经过琢磨润色,独自形成一家的文笔。这大概是因为当时各国史书已经有了成文,左丘明只是加以编排次序,配合《春秋经》而称作《传》罢了。至于两《传》,记言载事时丧失了其中的精华,追寻源流、探究根本时,只凭自己的胸臆。他们自行创作,没有可以依据的准绳,所以义理十分迂曲怪僻,言语多粗俗鄙陋,和《左氏传》相比,不能同日而语。这是它们的第三项短处。考察两《传》虽然以解释《春秋经》为主,但其中的缺漏无法全部列举。例如《春秋经》说“楚子麇卒”,《左传》却说是公子围杀死了他。到了公羊、穀梁撰写《传》时,只是反复述说《经》文,没有任何阐发,只是模棱两可罢了。这是它们的第四项短处。《汉书》记载成方遂假称自己是戾太子,来到宫阙之下。隽不疑说:从前卫国的蒯聩得罪了先君,想进入国都,太子辄拒绝他,不让他进来,《春秋》认为太子辄这样做是对的。于是命令把成方遂逮捕,交给有关官吏。霍光也因此开始重视儒学。考察隽不疑所引用的内容,正是《公羊传》的正文。如《论语》记载冉有说:“孔子会支持卫国国君吗?”子贡说:“孔子不会这样做。为什么呢?父子争夺国家,像枭獍一样结党作乱,礼法不能容忍,名教也共同憎恶。”可是《公羊传》解释这件事时,反而把卫辄说成贤人;这是违背父子之间的教义,丧失圣人的旨意,奖进恶徒,使后来的学者疑惑并受到误导。这是它们的第五项短处。如果用那三项长处来衡量这五项短处,胜负的道理就可以明确知道了。

必执二《传》之文,唯取依《经》为主。而于内则为国隐恶,于外则承赴而书,求其本事,大半失实,已于《惑经》篇载之详矣。寻斯义之作也,盖是周礼之故事,鲁国之遗文,夫子因而修之,亦存旧制而已。至于实录,付之丘明,用使善恶毕彰,真伪尽露。向使孔《经》独用,《左传》不作,则当代行事,安得而详者哉?盖语曰:仲尼修《春秋》,逆臣贼子惧。又曰:《春秋》之义也,欲盖而彰,求名而亡,善人劝焉,淫人惧焉。寻《春秋》所书,实兼此义,而《左传》所录,无愧斯言。此则《传》之与《经》,其犹一体,废一不可,相须而成。如谓不然,则何者称为劝戒者哉?儒者苟讥左氏作《传》,多叙《经》外别事。如楚、郑与齐三国之贼弑,隐、桓、昭、哀四君之篡逐。其外则承告于彼,其内则隐讳如此。若无左氏立《传》,其事无由获知。然设使世人习《春秋》而唯取两《传》也,则当其时二百四十年行事茫然阙如,俾后来学者,兀成聋瞽者矣。且当秦、汉之世,《左氏》未行,遂使《五经》、杂史、百家诸子,其言河汉,无所遵凭。故其记事也:当晋景行霸,公室方强,而云屠岸攻赵,有程婴、杵臼之事;鲁侯御宋,得儁乘丘,而云庄公败绩,有马惊流矢之祸;楚、晋相遇,唯在邲役,而云二国交战,置师于两棠;子罕相国,宋睦于晋,而云晋将伐宋,觇哭阳门;鲁师灭项,晋止僖公,而云项实齐桓所灭。《春秋》为贤者讳;襄年再盟,君臣和叶,而云诸侯失政,大夫皆执国权。其记时也:盖秦缪居春秋之始,而云其女为荆平夫人;韩、魏处战国之时,而云其君陪楚庄葬马;《列子》书论尼父而云生在郑穆公之年;扁鹊医疗虢公,而云时当赵简子之日;栾书仕于周子,而云以晋文如猎,犯颜直言;荀息死于奚齐,而云观晋灵作台,累棋申诫。式以先为后,或以后为先,月日颠倒,上下翻覆。古来君子,曾无所疑。及《左传》既行,而其失自显。语其弘益,不亦多乎?而世之学者,犹未之悟,所谓忘我大德,日用而不知者焉。然自丘明之后,迄于魏灭。年将千祀,其书寝废。至晋太康年中,汲冢获书,全同《左氏》。故束晳云:“若使此书出于汉世,刘歆不作五原太守矣。”于是挚虞、束晳引其义以相明,王接、荀顗取其文以相证,杜预申以注释,干宝藉为师范。由是世称实录,不复言非,其书渐行,物无异议。故孔子曰:吾志在《春秋》,行在《孝经》。于是授《春秋》于丘明,授《孝经》于曾子。《史记》云:孔子西观周室,论史记旧闻,次《春秋》。七十子之徒口授其传旨,有剌讥褒讳之文,不可以书见也。鲁君子左氏明惧弟子人各异端,失其真意,故因孔氏史记,具论其语,成《左氏春秋》。夫学者苟能征此二说,以考三《传》,亦足以定是非,明真伪者矣。何必观汲冢而后信者乎?从此而言,则于三《传》之优劣见矣。外篇 点繁第六

译如果一定要执着于两《传》的文辞,只把依附《春秋经》作为主要标准,那么对内就替本国隐瞒恶行,对外就承袭对方的告知来记录;探求事情的本来面目,大半都失实,这些我已经在《惑经》篇中详细说明了。考察这种体例的形成,大概是周礼的旧例、鲁国遗留下来的文献,孔子据此加以修订,也只是保存旧有制度罢了。至于如实记录,则交给左丘明去完成,使善恶全部彰明,真伪都显露出来。假使孔子的《经》独自流传,而《左传》没有出现,那么当时的行事,怎么能够详细知道呢?古语说:仲尼修订《春秋》,逆臣贼子都感到恐惧。又说:《春秋》的义理是,想掩盖的反而显露,求取名声的反而灭亡,善人受到劝勉,放纵作恶的人感到恐惧。考察《春秋》所记载的内容,确实兼有这些意义,而《左传》所记录的内容,也无愧于这些话。这样看来,《传》和《经》就像同一个整体,废弃其中一个都不行,必须相互配合才能完成。如果说不是这样,那么什么才可以称为劝善惩恶呢?儒者如果只是讥刺左丘明作《传》,说它记载了许多《春秋经》以外的事情,例如楚、郑、齐三国弑杀国君的事情,以及隐公、桓公、昭公、哀公四位国君被篡夺、驱逐的事情。对外则承袭对方的告知来记录,对内则像这样隐讳。如果没有左丘明建立《传》,这些事情就没有途径获知。然而假使世人学习《春秋》时只取两《传》,那么当时二百四十年的行事就会茫然缺失,使后来的学者变成无知无觉的聋子和瞎子。况且在秦、汉时代,《左氏传》还没有流行,于是使《五经》、杂史、百家诸子的说法漫无边际,没有可以遵循凭借的依据。所以它们记事时:晋景公实行霸业,晋国公室正强盛,却说成屠岸贾攻打赵国,有程婴、杵臼的事情;鲁侯抵御宋军,在乘丘取得胜利,却说成庄公遭到败绩,有马受惊、流箭造成祸患;楚、晋两国相遇,实际只有邲地一战,却说成两国交战,把军队驻扎在两棠;子罕担任宋国国相,宋国与晋国和睦相处,却说成晋国将要攻打宋国,派人窥伺阳门并哭泣;鲁军灭掉项国,晋国阻止僖公,却说成项国其实是齐桓公灭掉的。《春秋》替贤者隐讳;襄公时期曾两次结盟,君臣和谐,却说成诸侯失去政权,大夫都掌握了国家权力。它们记载年代时:秦缪公处在《春秋》时代之初,却说他的女儿是楚平王夫人;韩、魏处在战国时期,却说它们的国君陪同楚庄王葬马;《列子》记载谈论孔子的事情,却说孔子出生在郑穆公年间;扁鹊医治虢公,却说当时正值赵简子时期;栾书在周子手下任职,却说他随晋文公打猎时犯颜直言;荀息死于奚齐之事,却说他看见晋灵公修筑高台,屡次用棋子申述劝诫。它们把先发生的事写在后面,或把后发生的事写在前面,月份日期颠倒,上下次序翻转。自古以来的君子,竟没有对此产生疑问。等到《左传》流行以后,这些错误才自行显露出来。说到它的宏大益处,不是很多吗?可是世上的学者仍然没有领悟,这正所谓忘记我的大德,每天使用却不知道。然而自左丘明以后,一直到魏国灭亡,近千年间,他的书逐渐被废弃。到了晋太康年间,汲冢出土的书籍与《左氏传》完全相同。因此束晳说:“假使这部书在汉代出土,刘歆就不会去做五原太守了。”于是挚虞、束晳引用其中的义理来互相阐明,王接、荀顗取其中的文字来互相证明,杜预加以申述并作注释,干宝把它作为学习的准则。由此世人称它为实录,不再说它是错误的;这部书逐渐流行,世上没有异议。所以孔子说:“我的志向在《春秋》,我的实践在《孝经》。”于是把《春秋》传授给左丘明,把《孝经》传授给曾子。《史记》说:孔子向西到周王室,讨论史书和旧闻,编次成《春秋》。七十名弟子口头传授它的传述旨意,其中有讥刺、褒扬、避讳的文辞,不可以通过书面文字看到。鲁国君子左氏明白担心弟子们各自产生异说,失去孔子的真实意旨,所以依据孔子的史记,详细论述其中的言语,完成《左氏春秋》。学者如果能够依据这两种说法,来考察三《传》,也就足以判定是非、辨明真伪了。何必一定要看到汲冢出土的书籍以后才相信呢?从这一点来说,三《传》的优劣也就显现出来了。外篇 点繁第六

夫史之繁文,已于《叙事篇》言之详矣然凡俗难晓,下愚不移。虽六卷成言,而三隅莫反。盖语曰:“百闻不如一见。”是以聚米为谷,贼虏之虚实可知;画地成图,山川之形势易悉。昔陶隐居《本草》,药有冷热味者,朱墨点其名;阮孝绪《七录》,书有文德殿者,丹笔写其字。由是区分有别,品类可知。今辄拟其事,抄自古史传文有繁者,皆以笔点其繁上。凡字经点者,尽宜去之。如其间有文句亏缺者,细书侧注于其右。或回易数字,或加足片言,俾分布得所,弥缝无缺。庶观者易悟,其失自彰。知我摭实谈,非是苟诬前哲。《孔子家语》曰:鲁公索氏将祭而忘其牲。孔子闻之曰:公索氏不及二年矣。一年而亡。门人问曰:昔公索氏亡其祭牲,而夫子曰:不及二年,必亡。今果如期而亡,夫子何以知然?《家语》曰:晋将伐宋,使觇之,宋阳门之介夫死,司城子罕哭之哀。觇者死,言于晋侯曰:宋阳门之介夫死,而城子罕哭之哀,民咸悦矣,宋始未可伐也。《史记?五帝本纪》曰:诸侯之朝觐者,不之丹朱而之舜,百姓之狱讼者,不之丹朱而之舜,讴歌者,皆不讴歌丹朱而讴歌舜。……舜年二十以孝闻,三十而帝尧问可用者。……舜年二十以孝闻,年三十,尧举之。《夏本纪》曰:禹之父曰鲧,鲧之父曰帝颛顼,颛顼之父曰昌意,昌意之父曰黄帝。禹者黄帝之玄孙,而帝颛顼之孙也。禹之曾大父曰,昌意及父鲧,皆不得在帝位为人臣者,鲧之子也。《项羽本纪》曰:项籍者,字羽,下相人也。字羽。初起时,年二十四。项氏世世为楚将,封于项,故姓项氏。其季父项梁,梁父即,楚将项燕,为秦将王翦所杀者也。燕子梁,梁,籍季父也。项氏世世为楚将,封于项故姓项氏。《吕氏本纪》曰:吕太后者,高祖微时妃也。生孝惠帝。女鲁元太后公主。及高祖为汉王,得定陶戚姬,爱幸,生赵隐王如意。高祖嫌孝惠为人仁弱,高祖以为不类我,常欲废太子,立戚姬子如意,如意类我。又戚姬幸,常独从上之关东,日夜啼泣,欲立其子赵王如意以代太子。吕后年长,常留守,希见,上益疏。如意立为赵王后,几代太子者数矣。赖大臣挣之,及留侯策,太子得无废。《宋世家》曰:初,元公之孙纠,景公杀之。景公卒,纠之子宋公子特攻杀太子而自立,是为昭公。昭公者,元公之曾庶孙也。昭公父公孙纠,纠父公子礻耑秦。即元公少子也。景公杀昭公父纠,故昭公怨,杀太子而自立。《三王世家》曰:大司马臣去病昧死,再拜上疏皇帝陛下:陛下过听,使臣去病待罪行间,宜专边塞之思虑,暴骸中野,无以报,乃敢惟他议,以干用事者。诚见陛下忧劳天下,哀怜百姓以自忘,亏膳贬乐,损郎员,皇子赖天,能胜衣趋拜。至今无位号,师傅官,陛下恭让,不恤。群臣私望,不敢越识而言。窃不胜犬马之必,昧死,原陛下诏有司,因盛夏吉时,定皇子位。惟陛下幸察,臣去病昧死再拜以闻皇帝陛下。三月,乙亥,御史臣光守尚书令,奏未央宫,制曰:下御史。六年,三月,戊申朔,乙亥,御史臣光守尚书令丞非下御史书到,言丞相臣青翟,御史大夫臣汤,太常臣充,大行令臣息,太子太傅臣安行宗正事昧死上言。大司马臣去病上疏曰:陛下过听,使臣去病待罪行间,宜专边塞之思虑,暴骸中野,无以报,乃敢惟他议以干用事者,诚见陛下忧劳天下,哀怜百姓以自忘,亏膳,贬乐,损郎员。皇子赖天,能胜衣趋拜,至今无号位,师傅官,陛下恭让不恤;群臣私望,不敢越识而言。臣切不胜犬马之心,昧死,愿陛下诏有司,因盛夏吉时,定皇子位。惟陛下幸察。制曰:下御史。臣谨与史二千石,二千石臣贺等议曰:古者裂地立国,并建诸侯,以承天子,所以尊宗庙,重社稷也。今臣去病上疏不忘其职,因以宣恩,乃道天子卑让自贬,以劳天下。虑皇子未有号位。臣青翟臣汤等宜奉义尊职愚蠢不逮事。方今盛夏吉时,臣青翟臣汤等昧死,请立皇子,臣闳臣旦臣胥为诸侯王。昧死请所立国名。已上有言语相重者,今略点发如此。但此一篇所记,全宜削除,今辄具列于斯,籍为鉴戒者尔。

译关于史书文字繁冗的问题,已经在《叙事篇》中详细说过了。然而,凡俗之人难以明白,极其愚钝的人也不会改变。虽然写成了六卷成文,但连举一反三都做不到。古语说:“听到一百次不如亲眼见一次。”因此,聚米摆成山谷的形状,敌军的虚实就可以知道;在地上画成地图,山川的形势就容易明白。从前陶隐居撰《本草》,对于有寒热药性和滋味的药物,就在药名上用朱墨作点;阮孝绪撰《七录》,对于藏在文德殿的书,就用丹笔写出书名。这样区分之后,品类就可以明白。现在我就仿照这种做法,抄录古代史传文字时,凡是繁冗的,都在繁冗处上面用笔作点。凡是经点出的字,都应当删去。如果其中有文句残缺,就在右侧用小字注明。有时调换几个字,有时补足片言,使文字安排得当,弥补缺漏。希望读者容易理解,同时也使其中的错误自然显露出来。要知道,我这是摘取事实来议论,并不是随便诬蔑前代贤哲。《孔子家语》说:鲁公索氏将要举行祭祀,却忘了准备祭牲。孔子听说后说:“公索氏活不过两年了。” 一年后,公索氏就灭亡了。孔子的弟子问道:“从前公索氏丢失了祭祀用的牲畜,先生说他活不过两年,一定会灭亡。如今果然如期灭亡了,先生凭什么知道会这样?”《家语》又说:晋国将要攻打宋国,便派人去侦察。宋国阳门的副职官员死了,司城子罕悲哀地哭他。侦察者回来后死去,有人向晋侯报告说:“宋国阳门的副职官员死了,而司城子罕悲哀地哭他,百姓都很高兴,宋国现在还不能攻打。” 《史记·五帝本纪》说:前来朝见的诸侯,不去拜见丹朱而去拜见舜;百姓前来诉讼的,不去找丹朱而去找舜;歌唱的人,也都不歌唱丹朱而歌唱舜。……舜二十岁时便以孝顺闻名,三十岁时帝尧询问可以任用的人。……舜二十岁时以孝顺闻名,三十岁时,尧举荐了他。《夏本纪》说:禹的父亲叫鲧,鲧的父亲叫帝颛顼,颛顼的父亲叫昌意,昌意的父亲叫黄帝。禹是黄帝的玄孙,是帝颛顼的孙子。禹的曾祖父是……昌意以及他的父亲鲧,都没有能够登上帝位,只能做臣下;禹是鲧的儿子。《项羽本纪》说:项籍,字羽,是下相人。字羽。他刚起兵时,二十四岁。项氏世代都是楚国将领,被封在项地,所以姓项。他的叔父是项梁;项梁的父亲就是楚国将领项燕,也就是被秦将王翦杀死的那个人。项燕的儿子是项梁,项梁是项籍的叔父。项氏世代为楚将,被封在项地,所以姓项氏。《吕氏本纪》说:吕太后,是高祖尚未显达时的妃子。她生了孝惠帝,女儿是鲁元太后公主。等到高祖做了汉王,得到定陶的戚姬,宠爱她,戚姬生下赵隐王如意。高祖嫌孝惠帝性情仁厚软弱,认为他不像自己,常想废掉太子,改立戚姬的儿子如意,因为如意像自己。戚姬又很受宠,常常独自跟随高祖到关东,日夜哭泣,想立自己的儿子赵王如意取代太子。吕后年长,常常留守,很少见到高祖,高祖便越来越疏远她。如意被立为赵王以后,高祖曾多次几乎要用他取代太子。幸亏大臣们据理力争,加上留侯献策,太子才没有被废掉。《宋世家》说:当初,元公的孙子公子纠被景公杀死。景公死后,公子纠的儿子宋公子特攻杀太子,自己即位,这就是昭公。昭公,是元公的曾孙、庶出的孙子。昭公的父亲是公孙纠,公孙纠的父亲是公子礻耑秦,也就是元公的小儿子。景公杀了昭公的父亲公孙纠,所以昭公怀恨在心,杀死太子而自立。《三王世家》说:大司马臣霍去病冒死拜了两拜,上疏给皇帝陛下:陛下错听了臣的话,使臣霍去病在军中任职;臣本应专心思考边塞事务,即使暴尸荒野也无法报答陛下,却竟敢考虑其他事情,来干预执掌政务的人。我确实看到陛下为天下忧劳,怜悯百姓而忘却自身,减少膳食,降低娱乐,削减郎官名额;皇子托赖上天保佑,已经能够穿着衣服快步行礼。可是直到现在还没有给他确定名号和地位,也没有设置师傅官,陛下谦恭退让而不顾此事。群臣私下盼望,却不敢越出职责进言。我实在承受不了犬马般的忠心,冒死请求陛下诏令有关官员,趁盛夏吉日,确定皇子的名位。希望陛下幸而明察,臣霍去病冒死拜了两拜,把这些禀告皇帝陛下。三月乙亥日,御史臣光代理尚书令,在未央宫上奏,制书说:“交给御史。”六年三月戊申朔日乙亥,御史臣光代理尚书令丞非将下达御史的文书送到,文书说:丞相臣青翟、御史大夫臣汤、太常臣充、大行令臣息、太子太傅臣安代理宗正事务,冒死上言。大司马臣霍去病上疏说:“陛下错听了臣霍去病的话,使臣在军中任职;臣本应专心思考边塞事务,即使暴尸荒野也无法报答,却竟敢考虑其他事情来干预执掌政务的人。我确实看到陛下为天下忧劳,怜悯百姓而忘却自身,减少膳食,降低娱乐,削减郎官名额。皇子托赖上天保佑,已经能够穿衣快步行礼,至今却没有名号和地位,也没有师傅官;陛下谦恭退让而不顾此事,群臣私下盼望,却不敢越出职责进言。” 臣实在承受不了犬马般的忠心,冒死请求陛下诏令有关官员,趁盛夏吉日确定皇子的名位。希望陛下幸而明察。制书说:“交给御史。”臣谨与各郡国二千石官员及二千石官员臣贺等商议说:古代分割土地建立国家,同时分封诸侯,用来承奉天子,这是为了尊崇宗庙、重视社稷。如今臣霍去病上疏,没有忘记自己的职责,并借此宣扬恩德,却说天子谦卑退让、自我贬抑,以此劳烦天下;又担心皇子还没有名号和地位。臣青翟、臣汤等应当奉行义理、尊重职守,只是愚昧无能,不能胜任此事。现在正值盛夏吉日,臣青翟、臣汤等冒死请求册立皇子,封臣闳、臣旦、臣胥为诸侯王。冒死请求确定所封国家的国名。上面已经有文字彼此重复的地方,现在姑且像这样略加标点删削。但是这一篇所记载的内容,本来都应当删去;现在我却把它全部列在这里,只是把它作为鉴戒罢了。

凡为史者,国有诏诰,十分不当取其一焉。故汉元帝诏曰:“盖闻安民之道,本由阴阳,间者阴阳错谬,风雨不时,朕之不德,庶几群公有敢言朕之过者,今则不然,媮合苟从,未肯极言,朕甚悯焉。永惟蒸庶之饥寒,远离父母妻子,劳于非业之作,卫于不居之宫,恐非所以佐阴阳之道也。其罢甘泉、建章宫卫士,各令就农,百官各省费,条奏毋有所讳,有司勉之,毋犯四时之禁,丞相、御史举天下明阴阳灾异者各三人。”及荀悦撰《汉纪》,略其文曰:“朕惟众庶之饥寒,远离父母妻子,劳于非业之作,卫于不居之宫,其罢甘泉、建章宫卫士,各令就农,丞相、御史,举天下明阴阳灾异者各三人。”自余钞撮,他皆仿此。近则天朝诸撰史者,凡有制诰,一字不遗。唯去诏首称门下,诏尾去主者施行而已。时武承嗣监修国史,见之大怒,谓史官曰:“公辈是何人?而敢辄减诏书!”自是史官写诏书,虽门下赞诏亦录。后予闻此说,每嗢噱而已。必以《三王世家》相比,其繁碎则又甚于斯。是知史官之愚,其来尚矣。今之作者,何独笑武承嗣而已哉!《魏公子传》曰:高祖始微少时,数闻公子贤。及即天子位,每过大梁,常祠公子。高祖十二年,从击黥布还,为公子置守冢五家,世世岁以四时奉祠公子。太史公曰:吾过大梁之墟,求问其所谓夷门以征信陵君故事。说者云:当战国之时,夷门者,城之东门也,天下诸公子,亦有喜士者矣。然而信陵君之接岩穴隐者,不耻下交,名冠诸侯,有以也。名冠诸侯不虚耳。高祖每过之,而令民奉祠不绝也。《鲁仲连传》曰:仲连好奇伟倜傥之画策,而不肯仕官任职,游好持高节。游于赵。赵孝成王时,而秦王使白起破赵长平之军,前后四十余万,秦遂东围邯郸,赵王恐,诸侯之救兵,莫敢击秦军;魏安厘王使将军晋鄙救赵,畏秦,止于阴,不进;魏王使客将军新垣衍间入邯郸,因平原君谓赵王曰:秦所以急围赵者,前与齐湣王争强为帝,已而复归帝号。今齐湣王已益弱,方今惟秦雄天下,此非必贪邯郸,其意欲复求为帝,赵诚发使尊秦昭王为帝,秦必喜,罢兵去。平原君犹豫未有所决,此时鲁连适游赵地会秦围赵,闻魏将欲令赵尊秦为帝,乃见平原君,曰:事将奈何?平原君曰:胜也,何敢言事。前亡四十万之众于外,今又内围邯郸而不能去。魏王使客将军新垣衍令赵帝秦,今其人在此,胜也何敢言事。鲁连曰:吾始以君为天下之贤公子也;吾乃今然后知君非天下之贤公子也,梁客新垣衍安在?吾请为君责而归之。平原君曰:胜请为绍则见之于先生。平原君遂见新垣衍曰:东国有鲁连先生者,今其人在此,胜请为绍介交之于将军。新垣衍曰:吾闻鲁连先生,齐之高士也;衍,人臣也,使事有职,吾不愿见鲁连先生。平原君曰:胜已泄之矣。新垣衍许诺,鲁仲连见新垣衍而无言,新垣衍曰:吾视居此围城之中者,皆有求平原君者也;今吾观先生之玉貌,非有所求于平原君者也;曷为久居此重围之中而不去?鲁连……梁未睹秦称帝之害故耳!使梁睹秦称帝之害,则必且赵矣。新垣衍曰:秦称帝之害何如?鲁连曰:……吾将使秦王烹醢梁王,新垣衍怏然不悦,曰:嘻!亦太甚矣,先生之言也,先生又乌能使秦王烹醢梁王?鲁连曰:固也,吾将言之,……今秦万乘之国也,与梁亦万乘之国也,俱据万乘之国,交有称王之名,睹其一战而胜,欲从而帝之……于是新垣衍起,再拜而谢曰:始以先生为庸人,吾乃今日知先生为天下之士也……适会魏公子无忌夺晋鄙军以求赵,击秦军,秦军遂引而去。于是平原君欲封鲁连,鲁连辞让谢使者三,终不肯受。平原君乃置酒,酒酣,起前,以千金为鲁连寿。……《屈原贾生传》曰:汉有贾生为长沙王太傅,过湘水投书以吊屈原。贾生名谊,洛阳人也。云云乃以谪贾生为长沙王太傅,贾生既辞往行闻长沙卑湿,自以为寿不得长,又以谪去,意不自得,及渡湘水,为赋以吊屈原。其词曰:……贾生为长沙王太傅,后三年,有鸮飞入贾生舍,止于坐隅,楚人命鸮曰:鵩。贾生既以谪居长沙,长沙卑湿,自以为恐寿不得长,伤悼之,乃为赋以自广,其词曰:……怀王骑,堕马而死,无后。贾生自伤为傅无状,哭泣,岁余,亦死。贾生之死,时年三十三矣。

译凡是撰写史书的人,国家发布诏诰,十成之中不应取用一成。因此,汉元帝的诏书说:“我听说,安定百姓的方法,根本在于调和阴阳。近来阴阳错乱,风雨不合时令,这大概是我的德行不够,希望群臣中有人敢于指出我的过错;如今却不是这样,大家苟且迎合、随声附和,不肯尽情直言,我对此非常忧悯。长久思念百姓的饥寒,远离父母妻子,在不合本业的劳作中受苦,又守卫无人居住的宫殿,这恐怕不是用来调和阴阳的方法。应当撤去甘泉宫、建章宫的卫士,各自让他们务农;百官都要节省费用,分条上奏,不得有所避讳;有关官员要努力办理,不要违犯四时的禁忌;丞相、御史各举荐天下明白阴阳灾异的人三名。”等到荀悦撰写《汉纪》,把这篇诏书删略为:“我思念百姓的饥寒,远离父母妻子,在不合本业的劳作中受苦,又守卫无人居住的宫殿。应当撤去甘泉宫、建章宫的卫士,各自让他们务农;丞相、御史各举荐天下明白阴阳灾异的人三名。”其余的摘录,也都仿照这种做法。近来武则天朝代那些撰写史书的人,凡是有制书诏令,一个字也不遗漏,只是删去诏书开头的“门下”和结尾的“主者施行”罢了。当时武承嗣监修国史,看见这种做法大为愤怒,对史官说:“你们是什么人,竟敢随便删减诏书!”从此以后,史官抄写诏书,即使是“门下”对诏书的赞语也一并记录。后来我听到这件事,只是忍不住大笑罢了。如果拿《三王世家》来比较,它的繁琐零碎又超过了这种情况。由此可知,史官的愚昧由来已久。如今的撰史者,难道只是笑话武承嗣吗?《魏公子传》说:高祖刚刚微贱年少时,多次听说魏公子贤能。等到登上天子之位,每次经过大梁,常常祭祀魏公子。高祖十二年,跟随军队攻打黥布回来后,为魏公子设置守墓人家五户,世世代代每年四时供奉祭祀魏公子。太史公说:我经过大梁的废墟,想寻访并询问所谓夷门,以考察信陵君的事迹。谈论此事的人说:战国时期,夷门是大梁城的东门。天下的公子,也有喜爱士人的;然而信陵君能够接纳岩穴隐士,不以降低身份结交他们为耻,声名冠绝诸侯,是有原因的。他声名冠绝诸侯,并不是虚传。高祖每次经过那里,都命百姓不断祭祀他。《鲁仲连传》说:鲁仲连喜欢奇特壮伟、洒脱不凡的谋略,却不肯出仕做官任职;游历各地时喜欢保持高尚的节操。他游历赵国。赵孝成王时,秦王派白起击破赵国在长平的军队,前后杀死四十多万人,秦军于是向东包围邯郸。赵王害怕,诸侯的救兵没有谁敢攻击秦军。魏安厘王派将军晋鄙援救赵国,晋鄙畏惧秦国,停驻在阴地,不再前进。魏王派客将军新垣衍秘密进入邯郸,通过平原君对赵王说:“秦国之所以急切围攻赵国,是因为从前曾与齐湣王争强,都想称帝,后来又恢复王号。如今齐湣王已经更加衰弱,现在只有秦国称雄天下。这并不一定是贪图邯郸,而是想再次求得称帝。赵国如果确实派使者尊奉秦昭王为帝,秦王一定高兴,就会撤兵离去。”平原君犹豫不决。这时鲁仲连正好游历赵地,遇上秦国包围赵国,听说魏国将要让赵国尊秦王为帝,便去见平原君,说:“事情将怎么办?”平原君说:“我赵胜还能敢说什么事情呢?先前在城外损失了四十万军队,如今秦军又在城内包围邯郸,却不能使它退去。魏王派客将军新垣衍让赵国尊秦王为帝,如今这个人就在这里,我赵胜哪里敢说什么事情呢?” 鲁仲连说:“我起初以为您是天下贤能的公子,现在才知道您不是天下贤能的公子。魏国的宾客新垣衍在哪里?请允许我替您责备他,让他回去。”平原君说:“我赵胜请求先替您作介绍,然后让他来见先生。”平原君于是见新垣衍说:“东方赵国有一位鲁连先生,如今他正在这里。我赵胜请求替您作介绍,让您同将军结交。”新垣衍说:“我听说鲁连先生是齐国的高士;我是魏国的臣子,出使办事自有职分,我不愿意见鲁连先生。” 平原君说:“我已经把您的事情泄露给他了。”新垣衍答应了。鲁仲连见到新垣衍后默不作声。新垣衍说:“我看住在这座被围困的城中的人,都是有求于平原君的;如今我看先生的容貌,似乎不是有求于平原君的人。您为什么长久留在这重重包围之中而不离开?”鲁仲连说:“……是因为还没有看见秦国称帝的危害。假如魏国看见秦国称帝的危害,就一定将帮助赵国。”新垣衍说:“秦国称帝的危害怎么样?”鲁仲连说:“……我将使秦王把魏王烹煮剁碎。”新垣衍不高兴地说:“唉,先生的话也太过分了!先生又怎么能使秦王把魏王烹煮剁碎呢?”鲁仲连说:“本来就是这样,我将为您说明……如今秦国是拥有万辆兵车的大国,魏国也是拥有万辆兵车的大国;两国都据有这样的国家,彼此都有称王的名号,却看到秦国一战取胜,就想跟随它拥立秦王为帝……”于是新垣衍起身,拜了两拜道歉说:“我起初以为先生是个平庸之人,今天才知道先生是天下的贤士。”……正好魏公子无忌夺取晋鄙的军队来援救赵国,攻击秦军,秦军于是退去。平原君想封赏鲁连,鲁连辞让并向使者道谢三次,最终不肯接受。平原君于是置办酒席。酒喝到兴浓时,他起身上前,拿出千金为鲁连祝寿。……《屈原贾生传》说:汉朝有个贾生,担任长沙王太傅,经过湘水时投书凭吊屈原。贾生名叫谊,是洛阳人。如此等等,于是把贾生贬为长沙王太傅。贾生辞别后前往,听说长沙地势低湿,认为自己的寿命恐怕不会长久;又因为被贬,心中不得意。等渡过湘水时,作赋凭吊屈原。赋文说:……贾生担任长沙王太傅三年后,有一只鸮飞入贾生的住所,停在座位一角。楚地人把鸮叫作“鵩”。贾生既然因被贬而居住在长沙,长沙地势低湿,自己认为恐怕不能长寿,因而悲伤哀悼,于是作赋来自我排遣,赋文说:……怀王骑马时坠马而死,没有留下后代。贾生自责担任太傅没有尽到职责,哭泣了一年多,也死了。贾生死时,年仅三十三岁。

《扁鹊仓公传》曰:太仓公者,齐太仓长,临淄人也。姓淳于氏,名意,少而喜医方术。高后八年,更受师同郡元里公乘阳庆,庆年七十余,无子,使意尽去其故方,更悉以禁方与之,传黄帝扁鹊之脉书,五色诊病。知人死生,决嫌疑,定可治,乃药论甚精,受之三年,为人治病决死生多验。……诏召问所为治病死生验者几何人?主名为谁?诏问故太仓长臣意方伎所长,及所能治病者,有其书无有?皆安受学?受学几何岁?尝有所验?何县里人?何病?医药已,其病之状皆何如?其悉而对。臣意对曰:自意少时,喜医药。医药方试之,多不验者。至高后八年,得见师临淄元里公乘阳庆。庆年七十余,意得见事之。谓意曰:“尽去而方书,非是也。庆有古先道遗传黄帝、扁鹊之脉书,五色诊病。知人死生,决嫌疑,定可治,及药论书甚精。我家给富,心爱公,欲尽以我禁方书悉教公,”臣意即曰:“幸甚,非意之所敢望也。”臣意即避席再拜,谒受其脉书上下经,五色诊奇咳术,揆度阴阳外变药论石神接阴阳禁书,受读解验之,可一年所,明岁即验之,有验。然尚未精也。要事之三年所,即尝以为人治诊病,决死生,有验精良。今庆已死十年,臣意年尽三年,三十九岁也。齐侍御史成自言病头痛,臣意诊其脉,告曰:君之病恶不可言也《宋世家》初云:襄公嗣位后,仍谓为宋襄公,不去宋襄二字。《吴世家》云阖闾,《越世家》云勾践,每于其号上加“吴王”、“越王”字,句句未尝捨之。《孟尝君》传曰:“冯公形容状貌甚辨。”案形容、状貌同是一说,而敷演重出,分为四言。凡如此流,不可胜载。其《十二诸侯表》曰:“孔子次《春秋》,”“约其辞文,去其繁重。”又《屈原传》曰:“其文约,其辞微。”观子长此言,实有深鉴。及自撰《史记》,榛芜若此,岂所谓非言之难而行之难乎?《汉书?龚遂传》曰:上遣使者征遂。议曹王生请从。功曹以为王生素嗜酒,亡节度,不可使,遂不听。从至京师,王生日饮酒,不视太守。会遂引入宫,王生醉,从后呼曰:“明府且止,愿有所白。”遂还,问其故,王生曰:“天子即问君何以治渤海,君不可有所陈对,宜曰:‘皆圣主之德,非小臣之力也。’”遂受其言,既至前,上果问以治状,遂对如王生言。天子悦其有让,笑曰:“君安得长者之言而称之?”遂因前曰:“臣非知此,乃臣议曹教戒臣也。”上以遂年老,不任公卿,拜为水衡都尉。议曹王生为水衡丞《新晋书?袁宏传》曰:袁宏有逸才,文章绝美,曾为《咏史诗》,是其风情所寄。少孤贫,以运租自业。谢尚时镇牛渚。秋夜乘月,率尔与左右微服泛江。会宏在舫中,讽其所作《咏史诗》,咏声既清会亮,词又藻拔丽,遂驻听久之,遣问焉,答云:“是袁临汝郎所诵诗。”即其咏史之作也。尚倾率有胜致,即迎升舟,与之谈论,申旦不寐。自此名誉日茂云云。从桓温北伐,作《北征赋》,皆其文之高者。尝与王珣、伏滔同在桓温坐,温令滔读其宏所作《北征赋》。至“闻所传于相传,云获麟于此野;诞灵物以瑞德,奚受体于虞者!疚尼父之恸泣,似实恸而非假;岂一性之足伤,乃致伤于天下。”其本至此便改韵。珣云:“此赋方传千载,无容率尔。今于‘天下’之后,移韵徙事,然于写送之致,似为未尽。”滔云:“得益写韵一句,或为小胜。”温曰:“卿思益之。”宏应声曰:“感不绝于予心,愬流风而独写”云云。谢安尝赏其机对辩速,后安为扬州刺史,宏自吏部郎出为东阳郡,乃祖道于冶亭,时贤皆集。谢安欲以卒迫试之,临别,执其手,顾就左右取以一扇授之,曰:“聊以赠行。”宏应声答曰:“辄当奉扬仁风,慰彼黎庶。”观者无叹服。时人叹其率而能要焉。《十六国春秋》曰:郭瑀有女始笄,妙选良偶,有心于刘昞,遂别设一席于座前,谓诸弟子曰:“吾有一女,年向成长,欲觅一快女婿。谁坐此席者,吾当<女昬>焉。”昞遂奋衣来坐,神志湛然。曰:“向闻先生欲求快女婿,昞其人也。”外篇 杂说上第七

译《扁鹊仓公传》说:太仓公,是齐国的太仓令,临淄人。姓淳于,名意,年轻时就喜爱医术。高后八年,他改拜同郡元里公乘阳庆为老师。阳庆七十多岁,没有儿子,便让淳于意完全抛弃原来所学的医方,把自己所有的秘方全部传给他;又传授黄帝、扁鹊的脉学著作和用五色诊察疾病的方法,能够判断人的死生,解决疑难,判定是否可以医治;他的药物理论也十分精妙。淳于意学习了三年,用这些知识给人治病,判断死生,多有应验。……皇帝下诏召见并询问:你所治疗而判断死生应验的有多少人?他们的姓名是什么?又下诏询问:前太仓令臣淳于意擅长哪些医术?能够治疗哪些疾病?有没有医书记录?都是在哪里学习的?学习了多少年?曾经有过应验吗?是哪个县、哪个里的人?患的是什么病?用药之后,病情的各种表现都怎样?要全部详细回答。臣淳于意回答说:我从年轻时起就喜欢医药,试验过医药方术,但多有不应验的。到高后八年,得以见到老师临淄元里的公乘阳庆。阳庆七十多岁,我得以向他学习医事。他对我说:“把你原来的方书全部丢掉,那是不对的。我有古代先贤遗留下来、传自黄帝和扁鹊的脉学著作,以及用五色诊察疾病的方法,能够判断人的死生,解决疑难,判定是否可以医治,还有药物理论著作,也十分精妙。” 我家境富裕,内心喜爱您,想把我所有的秘方医书全部教给您。” 臣淳于意当即说:“这是极大的幸运,不是我敢奢望的。”臣淳于意随即离开座位拜了两拜,请求学习他的脉学著作上下经、五色诊察和奇咳术、推究阴阳外在变化的药物理论、砭石、神接以及关于阴阳的秘传医书。他接受这些书后诵读、理解并加以验证,大约一年,第二年便拿来验证,确有应验。但当时还没有达到精通的程度。他侍奉老师满三年后,才开始给人诊治疾病,判断死生,结果准确而精良。如今阳庆已经死了十年,臣淳于意学习满三年时,三十九岁。齐国侍御史成自己说患有头痛,臣淳于意为他诊脉后告诉他说:“您的病很恶劣,难以说清。〔《宋世家》开头说:襄公继承君位以后,仍然称作宋襄公,没有删去“宋襄”二字。《吴世家》称阖闾,《越世家》称勾践,却常常在他们的称号前加上“吴王”“越王”二字,一句也没有舍弃。《孟尝君》传说:“冯公的形貌仪表非常分明。”考察“形容”和“状貌”其实是同一种说法,却铺陈重复,分成四个字。凡是这一类情况,无法全部列举。《十二诸侯表》说:“孔子编次《春秋》”,“删约它的辞句文字,去掉它的繁重。”《屈原传》又说:“他的文章简约,言辞含蓄。”〕 看司马迁这句话,确实值得深深鉴戒。可是等到他自己撰写《史记》,文字却荒芜繁杂到这种地步,难道不正是所谓“说起来不难,实行起来难”吗?《汉书·龚遂传》说:皇帝派使者征召龚遂。议曹王生请求跟随前往。功曹认为王生平素嗜酒,没有节制,不能让他同行,龚遂没有听从。到了京师,王生每天饮酒,不去拜见太守。适逢龚遂被引入宫中,王生喝醉了,从后面喊道:“明府请暂且停步,我有话要告诉您。”龚遂回头,问他原因。王生说:“天子如果问您用什么办法治理渤海,您不要回答自己的具体作为,应当说:‘都是圣明君主的恩德,不是小臣的力量。’” 龚遂接受了他的话。到了皇帝面前,皇帝果然询问治理渤海的情况,龚遂便按照王生的话回答。天子喜欢他谦让,笑着说:“您怎么得到长者的言语,并把它说出来了?”龚遂于是上前说:“臣并不知道这些话,是臣的议曹教导告诫臣的。”皇帝认为龚遂年老,不能担任公卿,便任命他为水衡都尉,议曹王生为水衡丞。〔《新晋书·袁宏传》说:袁宏有超逸的才华,文章极其优美,曾经写作《咏史诗》,这是寄托他风流情怀的作品。他年少时丧父而贫穷,靠替人运送租谷维持生计。谢尚当时镇守牛渚。有个秋夜乘着月色,随意带着身边人换上便服泛舟江上。〕 当时殷宏正在船中,吟诵他所作的《咏史诗》。诗声清越响亮,文辞又华美秀丽,于是停船聆听了很久,派人询问他,回答说:“这是袁临汝郎所诵的诗。”原来正是殷宏所作的咏史诗。尚倾一向率真而有高雅情趣,便迎接他登船,与他谈论,直到天亮也没有睡觉。从此以后,殷宏的声誉日益显著,诸如此类。桓温北伐时,殷宏作《北征赋》,都是他文章中的佳作。他曾与王珣、伏滔一同在桓温座前,桓温让伏滔诵读殷宏所作的《北征赋》。读到“听说相传的事情,说是在这片野地捕获了麒麟;神灵降生以显示祥瑞和德行,为什么却在虞舜时承受这样的形体呢!我为孔子的悲痛哭泣而感到忧伤,这似乎是真实的悲痛而不是假装;难道只是一种性情就足以使人悲伤,竟至于使天下人都为之悲伤吗”时,原文到这里正好换韵。王珣说:“这篇赋正要流传千载,不能草率处理。如今在‘天下’之后移换韵脚、转变内容,但在抒写送别之情的意味上,似乎还没有尽兴。”伏滔说:“如果再补上一句押韵的话,也许会略胜一筹。”桓温说:“你想办法补上。”殷宏应声说道:“感慨在我心中绵延不绝,面对流传的风气独自抒写……”等等。谢安曾经赞赏殷宏机敏应答、辩说迅速。后来谢安任扬州刺史,殷宏由吏部郎出任东阳郡,谢安便在冶亭为他饯行,当时的贤士都聚集在那里。谢安想用突然发问来逼迫他试作一联。临别时,谢安握着他的手,回头让身边的人取来一把扇子交给他,说:“姑且把它送给你作为行装。”殷宏立即应声答道:“我一定奉行并宣扬您的仁德之风,以此安慰那里的百姓。”观看的人无不赞叹佩服。当时人称赞他率直而又能抓住要旨。《十六国春秋》说:郭瑀有个女儿刚刚成年,精心选择好女婿,心中属意于刘昞,于是特意在座前另设一张席位,对众弟子说:“我有一个女儿,年纪将要长成,想找一个出众的女婿。谁坐到这张席上,我就把女儿嫁给他。”刘昞于是振衣而来,坐在席上,神情意态沉静自若,说:“刚才听说先生想求一个出众的女婿,我就是这个人。” 外篇·杂说上第七

○《春秋》(二条)案《春秋》之书弑也,称君,君无道;称臣,臣之罪。如齐之简公,未闻失德,陈恒构逆,罪莫大焉。而哀公十四年,书“齐人弑其君壬于舒州。”斯则贤君见抑,而贼臣是党,求诸旧例,理独有违。但此是绝笔获麟之后,弟子追书其事。岂由以索续组,不类将圣之能者乎?何其乖剌之甚也。案《春秋左氏传》释《经》云:灭而不有其地曰入,如入陈,入郑,入许,即其义也。至柏举之役,子常之败,庚辰吴入,独书以郢。夫诸侯列爵,并建国都,惟取国名,不称都号。何为郢之见入,遗其楚名,比于他例,一何乖踳!寻二《传》所载,皆云入楚,岂《左氏》之本,独为谬欤?《左氏传》(二条)《左氏》之叙事也,述行师则簿领盈视,哤聒沸腾;论备火,则区分在目,修饰峻整;言胜捷,则收获都尽;记奔败,则披靡横前;申盟誓则慷慨有余;称谲诈则欺诬可见;谈恩惠则煦如春日;纪严切则凛若秋霜;叙兴邦则滋味无量;陈亡国则凄凉可悯。或腴辞润简牍,或美句入詠歌,跌宕而不群,纵横而自得。若斯才者,殆将工侔造化,思涉鬼神,著述罕闻,古今卓绝。如二《传》之叙事也,榛芜溢句,疣赘满行,华多而少实,言拙而寡味。若必方于《左氏》也,非唯不可为鲁、卫之政,差肩雁行,亦有云泥路阻,君臣礼隔者矣。《左传》称仲尼曰:“鲍庄子之智不如葵,葵犹能卫其足。”夫有生而无识,有质而无性者,其唯草木乎?然自古设比兴,而以草木方人者,皆取其善恶薰莸,荣枯贞脆而已。必言其含灵畜智,隐身违祸,则无其义也。寻葵之向日倾心,本不卫足,由人睹其形似,强为立名。亦由今俗文士,谓鸟鸣为啼,花发为笑。花之与鸟,安有啼笑之情哉?必以人无喜怒,不知哀乐,便云其智不如花,花犹善笑,其智不如鸟,鸟犹善啼,可谓之谠言者哉?如“鲍庄子之智不如葵,葵犹能卫其足”,即其例也。而《左氏》录夫子一时戏言,以为千载笃论。成微婉之深累,玷良直之高范,不其惜乎!○《公羊传》(二条)《公羊》云:“许世子止弑其君。”“曷为加弑?讥子道之不尽也。”其次因言乐正子春之视疾,以明许世子之得罪。寻子春孝道,义感神明,固以方驾曾、闵,连踪丁、郭。苟事亲不逮乐正,便以弑逆加名,斯亦拟失其流,责非其罪。盖公羊、乐正,俱出孔父门人,思欲更相引重,曲加谈述。所以乐正行事,无理辄书,致使编次不伦,比喻非类,言之可为嗤怪也。语曰:“彭蠡之滨,以鱼食犬。”斯则地之所富,物不称珍。案齐密迩海隅,鳞介惟错,故上客食肉,中客食鱼,斯即齐之旧俗也。然食鲂鲙鲤,诗人所贵,必施诸他国,是曰珍羞。如《公羊传》云:晋灵公使勇士杀赵盾,见其方食鱼飧。曰:“子为晋国重卿而食飧,是子之俭也。吾不忍杀子。”盖公羊生自齐邦,不详晋物,以东土所贱,谓西州亦然。遂目彼嘉馔,呼为菲食,著之实录,以为格言非惟与左氏有乖,亦于物理全爽者矣。○《汲冢纪年》(一条)语曰:“传闻不如所见。”斯则史之所述,其谬已甚,况乃传写旧记,而违其本录者乎?至如虞、夏、商、周之《书》,《春秋》所记之说,可谓备矣。而《竹书纪年》出于晋代,学者始知后启杀益,太甲杀伊尹,文丁杀季历,共伯名和;郑桓公,宣王之子。则与经典所载,乖剌甚多。又《孟子》曰:晋谓春秋为乘。寻《汲冢琐语》,即乘之流邪?其《晋春秋》篇云:“平公疾,梦朱罴窥屏。”《左氏》亦载斯事,而云“梦黄熊入门”。必有捨传闻而取所见,则《左传》非而《晋》文实矣。呜呼!向若二书不出,学者为古所惑,则代成聋瞽,无由觉悟也。○《史记》(八条)夫编年叙事,溷杂难辨:纪传成体,区别易观。昔读《太史公书》,每怪其所采多是《周书》、《国语》、《世本》、《战国策》之流。近见皇家所撰《晋史》,其所采亦多是短部小书,省功易阅者,若《语林》、《世说》、《搜神记》、《幽明录》之类是也。如曹、干两氏《纪》,孙、檀二《阳秋》,则皆不之取。故其中所载美事,遗略甚多。若以古方今,当然则知史公亦同其失矣。斯则迁之所录,甚为肤浅,而班氏称其勤者,何哉?

译○《春秋》(二条) 考察《春秋》记载弑君之事:称作“君”,是说君主无道;称作“臣”,是说臣下有罪。像齐国的简公,未听说他有什么失德之处,陈恒却构成叛逆,罪过没有比他更大的了。然而《春秋》在哀公十四年记载说:“齐人弑其君壬于舒州。”这样就是贤明的君主受到压抑,反叛的臣子却得到偏袒。考察以往的条例,这种写法唯独不合道理。不过这件事发生在孔子获麟、绝笔之后,是弟子追记此事。难道是因为急于接续旧文,便不像圣人将要完成著述那样慎重了吗?为什么乖谬悖乱得如此厉害呢?考察《春秋左氏传》解释《春秋经》时说:灭掉别国却不占有其土地,叫作“入”,如“入陈”“入郑”“入许”,就是这个意思。到了柏举之战、子常战败时,庚辰日吴军攻入楚国,却独独记作“入郢”。各诸侯都排列爵位,同时建立国都,通常只取国名,不称都城的名称。为什么郢被攻入时,反而遗漏楚国的名称,和其他事例相比,竟如此乖谬呢?考察《左传》和《公羊传》所记,都说是“入楚”,难道《左氏传》的底本偏偏错了吗?《左氏传》(二条) 《左氏传》叙述事情,写出兵作战时,文书事务充满眼前,嘈杂喧闹如沸腾一般;论述防备火灾时,条理区分清楚,修饰严整峻拔;说到取胜时,写尽所获之物;记载败逃时,溃散之势横陈眼前;申明盟誓时,慷慨激昂有余;称述欺诈时,欺骗诬妄清楚可见;谈到恩惠时,温暖如春日;记载严厉峻切之事时,凛然如秋霜;叙述国家兴盛时,意味深长而无穷;陈说国家灭亡时,凄凉得令人怜悯。有时用丰腴的文辞润饰简牍,有时以优美的句子进入歌咏,文势跌宕而不群同,纵横驰骋而自得其趣。如果有这样的才华,几乎可以说技巧与造化相当,构思能够涉及鬼神;这样的著述实在罕见,古今卓绝。至于《左传》和《公羊传》叙述事情,却是杂乱的内容充斥句中,赘疣般的语句布满篇行,文辞华丽却少有实质,语言拙劣而缺乏意味。如果一定要把它们和《左传》相比,那么不仅不能和鲁、卫之政相提并论、并肩而行,甚至还有云泥之别、道路阻隔,君臣之间礼数悬殊了。《左传》称仲尼说:“鲍庄子的智慧还不如葵,葵还能够守护自己的根。”有生命却没有知觉,有形体却没有性情的,大概只有草木吧?然而自古以来设置比喻和兴寄,用草木来比拟人,取的都只是它们善恶如薰莸、荣枯以及坚贞脆弱等方面罢了。如果一定要说草木含有灵性、蓄有智慧,能够隐藏自身以躲避灾祸,那就没有这样的道理。考察葵花向着太阳倾心,本来并不是为了守护根部,只是人们看见它的形状相似,勉强给它立了这样的名称。又如今天世俗文士把鸟鸣说成啼叫,把花开放说成欢笑。花和鸟哪里会有啼哭欢笑的情感呢?如果一定要因为人没有喜怒、不知哀乐,便说人的智慧不如花,花还善于欢笑;人的智慧不如鸟,鸟还善于啼叫,这能称为正直的言论吗?“鲍庄子的智慧还不如葵,葵还能够守护自己的根”,就是这类例子。《左传》却记录孔子一时的戏言,把它当作流传千载的确论,实在深深损害了含蓄委婉的文风,玷污了正直高尚的典范,难道不可惜吗!○《公羊传》(二条) 《公羊传》说:“许国世子止弑杀了他的君主。”“为什么加上‘弑’字?是讥刺他没有尽到为人子的道义。”接着又说到乐正子春探视病人,以此说明许国世子获罪的原因。考察乐正子春的孝道,义行感动神明,本来足以和曾参、闵子骞并驾齐驱,与丁兰、郭巨相继媲美。如果只因为侍奉父母不如乐正子春,就给他加上弑逆的罪名,这也就失去了衡量事物的尺度,责备了不该责备的罪行。大概公羊高和乐正子春都出自孔子的门人,他们想互相引重,于是委曲地加以铺陈叙述。所以乐正子春的事迹,没有道理也照样记载,导致编排次序混乱,比喻也不伦不类,说起来实在令人可笑而怪异。俗话说:“彭蠡湖边,用鱼来喂狗。”这说明当地物产丰富,并不把鱼看作珍贵之物。考察齐国靠近海边,鱼鳞水族交错繁多,所以贵客吃肉,次一等的客人吃鱼,这就是齐国的旧俗。然而鲂鱼、鲤鱼做成的鱼脍,是《诗经》诗人所珍重的食物;如果把它用于其他国家,就称为珍馐。比如《公羊传》说:晋灵公派勇士去杀赵盾,见赵盾正在吃鱼饭。勇士说:“您是晋国的重臣,却吃这样的饭,这是您的俭朴。我不忍心杀您。”大概公羊高生在齐国,不了解晋国的物产,把东方认为低贱的东西,误以为西方也同样低贱。于是把那里的美食看作粗劣的饭食,记入实录,作为格言。这不仅与《左传》相违背,也完全不合事物的实际情况。○《汲冢纪年》(一条) 俗话说:“传闻不如亲眼所见。”这样看来,史书所叙述的事情,错误已经很多,何况传抄旧记,竟违背原来的记录呢?至于虞、夏、商、周的《书》,以及《春秋》所记载的事情,可以说已经很完备了。然而《竹书纪年》在晋代出土,学者才知道后启杀益、太甲杀伊尹、文丁杀季历、共伯名和,以及郑桓公是宣王的儿子。这些说法同经典记载的内容有很多乖谬之处。又《孟子》说:晋国把《春秋》称为“乘”。考察《汲冢琐语》,难道就是“乘”这一类的书吗?其中《晋春秋》一篇说:“晋平公病了,梦见红色的罴从屏风后窥视。” 《左传》也记载了这件事,却说:“梦见黄熊进入宫门。”如果一定要舍弃传闻而采用亲眼所见的记录,那么《左传》的说法就是错误的,而《晋春秋》的文字反倒是真实的。唉!假如这两部书没有出土,学者被古书所迷惑,那么世世代代都会像聋子和瞎子一样,没有机会觉醒。○《史记》(八条) 编年体叙述事情,内容混杂,难以分辨;纪传体形成体例,各部分区别清楚,容易查看。从前我读《太史公书》,常常奇怪它所采录的材料多是《周书》《国语》《世本》《战国策》这一类的书。近来看到皇家编撰的《晋史》,它所采录的材料也多是篇幅短小、容易省工省力、便于阅读的书,如《语林》《世说》《搜神记》《幽明录》之类。至于曹、干两家的《纪》,孙、檀二人的《阳秋》,却都没有采用。因此,其中所记载的美好事迹,遗漏和简略得很多。如果拿古代的情况来对照今天的情况,当然就会知道司马迁也有同样的过失。既然如此,司马迁所记录的内容十分浅薄,而班氏却称赞他勤奋,这是为什么呢?

孟坚又云,刘向、扬雄博极群书,皆服其善叙事。岂时无英秀,易为雄霸者乎?不然,何虚誉之甚也。《史记?邓通传》云:“文帝崩,景帝立。”向若但云景帝立,不言文帝崩,斯亦可知矣,何用兼书其事乎?又《仓公传》称其“传黄帝、扁鹊之脉书。五色诊病,知人死生,决嫌疑,定可治。”诏召问其所长,对曰:“传黄帝、扁鹊之脉书。”以下他文,尽同上说。夫上既有其事,下又载其言,言事虽殊,委曲何别?案迁之所述,多有此类,而刘、扬服其善叙事也,何哉?太史公撰《孔子世家》,多采《论语》旧说,至《管晏列传》,则不取其本书。以为时俗所有,故不复更载也。案《论语》行于讲肆,列于学官,重加编勒,只觉繁费。如管、晏者,诸子杂家,经史外事,弃而不录,实杜异闻。夫以可除而不除,宜取而不取,以斯著述,未睹厥义。昔孔子力可翘关,不以力称。何者?大圣之德,具美者众,不可以一介标末,持为百行端首也。至如达者七十,分以四科。而太史公述《儒林》,则不取游、夏之文学;著《循吏》,则不言冉、季之政事;至于《货殖》为传,独以子贡居先。掩恶扬善,既忘此义;成人之美,不其阙如?司马迁《自序传》云:为太史公七年,而遭李陵之祸,幽于缧绁。乃喟然而叹曰:是予之罪也,身亏不用矣。自叙如此,何其略哉!夫云“遭李陵之祸,幽于缧绁”者乍似同陵陷没,以寘于刑:又似为陵所间,获罪于国。遂令读者难得而详。赖班固载其《与任安书》,书中具述被刑所以。傥无此录,何以克明其事者乎?《汉书》载子长《与任少卿书》,历说自古述作,皆因患而起。末云:“不韦迁蜀,世传《吕览》。”案吕氏之修撰也,广招俊客,比迹春、陵,共集异闻,拟书《荀》、《孟》,思刊一字,购以千金,则当时宣布,为日久矣,岂以迁蜀之后,方始传乎?且必以身既流移,书方见重,则又非关作者本因发愤著书之义也。而辄引以自喻,岂其伦乎?若要多举故事,成其博学,何不云虞卿穷愁,著书八篇?而曰“不韦迁蜀,世传《吕览》”。斯盖识有不该,思之未审耳。昔《春秋》之时,齐有夙沙卫者,拒晋殿师,郭最称辱:伐鲁行唁,臧坚抉死。此阉官见鄙,其事尤著者也。而太史公《与任少卿书》,论自古刑馀之人为士君子所贱者,唯以弥子瑕为始,何浅近之甚邪?但夙沙出《左氏传》,汉代其书不行,故子长不之见也。夫博考前古,而舍兹不载,至于乘传车,探禹穴,亦何为者哉?《魏世家》太史公曰:“说者皆曰,‘魏以不用信陵君,故国削弱至于亡。’余以为不然。天方令秦平海内,其业未成,魏虽得阿衡之徒,曷益乎?”夫论成败者,固当以人事为主,必推命而言,则其理悖矣。盖晋之获也,由夷吾之愎谏;秦之灭也,由胡亥之无道;周之季也,由幽王之惑褒姒:鲁之逐也,由稠父之违子家。然则败晋于韩,狐突已志其兆;亡秦者胡,始皇久铭其说;檿弧箕服,彰于宣、厉之年;征褰与襦,显自文、武之世。恶名早著,天孽难逃。假使彼四君才若桓、文,德同汤、武,其若之何?苟推此理而言,则亡国之君,他皆仿此,安得于魏无讥者哉?夫国之将亡也若斯,则其将兴也亦然。盖妫后之为公子也,其筮曰:八世莫之与京。毕氏之为大夫也,其占曰:万名其后必大。姬宗之在水浒也,鸑鷟鸣于岐山:刘姓之在中阳也,蛟龙降于丰泽。斯皆瑞表于先,而福居其后。向若四君德不半古,才不逮人,终能坐登大宝,自致宸极矣乎?必如史公之议也,则亦当以其命有必至,理无可辞,不复嗟其智能,颂其神武者矣。夫推命而论兴灭,委运而忘褒贬,以之垂诫,不其惑乎?自兹以后,作者著述,往往而然。如鱼豢《魏略议》、虞世南《帝王论》,或叙辽东公孙之败,或述江左陈氏之亡,其理并以命而言,可谓与子长同病者也。○诸汉史(十条)《汉书?孝成纪赞》曰:“成帝善修容仪,升车正立,不内顾,不疾言,不亲指。临朝渊嘿,尊严若神,可谓穆穆天子之容貌矣。”又《五行志》曰:“成帝好微行,选期门郎及私奴客十余人,皆白水袒帻,自称富平侯家。或乘小车,御者在茵上,或皆骑,出入远至旁县。故谷永谏曰:陛下昼夜在路,独与小人相随。乱服共坐,混淆无别。公卿百寮,不知陛下所在,积数年矣。”由斯而言,则成帝鱼服嫚游,乌集无度,虽外饰严重,而内肆轻薄,人君之望,不其缺如。观孟坚《纪》、《志》所言,前后自相矛盾者矣。

译班孟坚又说,刘向、扬雄博览群书,都佩服司马迁善于叙事。难道当时没有杰出人才,所以司马迁容易成为雄霸一方的人物吗?如果不是这样,为什么虚假的声誉如此严重呢?《史记·邓通传》说:“文帝去世,景帝即位。”假如只说“景帝即位”,不说“文帝去世”,这件事也可以知道,何必把它一并写出来呢?又《仓公传》称仓公“传授黄帝、扁鹊的脉学著作,凭五色诊断疾病,知道人的死生,判断疑难,确定是否可以医治”。诏书召来询问他的专长,他回答说:“传授黄帝、扁鹊的脉学著作。”以下其他文字,完全和上面所说相同。既然上面已经有了这件事,下面又记载他的话,所说的事情虽然不同,委曲详略有什么区别呢?考察司马迁的叙述,类似的情况很多,而刘向、扬雄却佩服他善于叙事,这又是为什么呢?太史公撰写《孔子世家》,大量采用《论语》的旧说;到了《管晏列传》,却不采用管仲、晏婴本人的著作。司马迁认为这些内容是当时社会上普遍流传的,所以不再重复记载。考察《论语》流行于讲学场所,列在学官之中,如果再加以编纂,只会觉得繁琐费力。像管仲、晏婴这样的事迹,属于诸子杂家、经史之外的内容,舍弃而不记录,实际上堵塞了不同寻常的见闻。可以删去的却不删,应该采用的却不采用,这样的著述,我没有看出其中的道理。从前孔子的力气足以举起关门,却不以力气著称。为什么呢?大圣人的德行,完美之处很多,不可以拿一个方面的末节作为标志,把它当作百行的首要标准。至于通达事理的人有七十名,孔子还分为德行、言语、政事、文学四科。然而太史公撰写《儒林列传》,却不采用子游、子夏的文学成就;撰写《循吏列传》,却不谈冉有、季路的政事;至于把《货殖列传》单独立传,却把子贡排在最前面。掩盖缺点、宣扬优点,已经忘记了这个道理;成全他人的美德,难道不是有所欠缺吗?司马迁《自序传》说:任太史公七年,遭遇李陵之祸,被幽禁在狱中。于是叹息说:“这是我的罪过,我身体受损,已经不能再被任用了。”自叙竟然如此简略,为什么呢?他说“遭遇李陵之祸,被幽禁在狱中”,乍看好像是与李陵一起陷没,因此受到刑罚;又好像是被李陵进谗,因而获罪于国家。于是使读者很难详细了解事情。幸亏班固记载了他给任安的《报任安书》,书中详细说明了受刑的原因。假如没有这篇记录,凭什么能够弄清这件事呢?《汉书》记载司马迁《报任少卿书》,逐一说明古代以来的著述都是因遭遇忧患而兴起的。末尾说:“吕不韦迁居蜀地,世间便传布《吕氏春秋》。”考察吕不韦编撰此书时,广泛招揽才俊宾客,声势可与春申君、平原君相比,共同搜集奇闻异说,想使此书与《荀子》《孟子》相当,甚至打算改动一个字便赏赐千金,那么这部书在当时流传,已经有很长时间了,难道是在迁往蜀地以后才开始流传吗?况且如果一定要说他本人已经流徙之后,书才受到重视,那么又与作者原本因发愤而著书的道理无关了。司马迁却随意引用此事来比拟自己,难道合乎类比吗?如果只是想多举故事来显示自己博学,为什么不说虞卿困穷忧愁,著成八篇书呢?却说“吕不韦迁居蜀地,世间传布《吕氏春秋》”。这大概是见识有所不周,思考得不够审慎。从前《春秋》时期,齐国有个叫夙沙卫的人,抵挡晋军,致使郭最蒙受羞辱;齐军攻打鲁国时,前去吊唁,臧坚剖腹而死。这是宦官受到鄙视的事例,其中尤其显著。可是太史公《报任少卿书》谈论自古以来受过刑罚、被士人君子所鄙视的人,却只从弥子瑕说起,为什么浅近得如此厉害呢?只是因为夙沙卫的事见于《左传》,汉代时这部书还不流行,所以司马迁没有看到它。既然广泛考察上古,却舍弃这件事而不记载;至于乘坐驿传车、探访禹穴,又是为了什么呢?《魏世家》中太史公说:“谈论魏国的人都说:‘魏国因为不用信陵君,所以国力削弱直到灭亡。’我认为不是这样。上天正要让秦国平定天下,秦国的大业尚未完成,魏国即使得到像阿衡那样的人才,又有什么益处呢?”评论国家成败,固然应当以人为所作所为作为主要依据;如果一定要推究天命来解释,那么道理就悖谬了。晋国被擒获,是由于夷吾刚愎自用、不听劝谏;秦国灭亡,是由于胡亥无道;周朝衰亡,是由于周幽王迷惑于褒姒;鲁国被驱逐,是由于稠父违背子家的意见。这样看来,晋国在韩原失败,狐突早已记下了它的征兆;灭亡秦国的是胡亥,始皇早已铭记了这样的说法;檿弧、箕服的谶言,在周宣王、周厉王年间已经显现;征衣、褰裳的征兆,从周文王、周武王时就已经明显。恶名早已显露,天降的灾祸难以逃避。假使这四位君主的才能像齐桓公、晋文公一样,德行同于商汤、周武王,他们又能怎么样呢?如果按照司马迁的议论推论,那么亡国之君都应当如此,又怎么能不责备魏国呢?国家将要灭亡时是这样,国家将要兴盛时也同样如此。妫姓的先祖成为公子时,占卜说:“八代之后没有人能与他匹敌。”毕姓的先祖成为大夫时,占卜说:“万代之后,他的后人必定兴盛。”姬姓宗族处在水边时,鸑鷟在岐山鸣叫;刘姓处在中阳时,蛟龙降临丰泽。” 这些都是先出现祥瑞的征兆,福祉在后来才到来。假如那四位君主的德行连古人的一半都比不上,才能也不如别人,最终却仍能安坐而登上帝位,自己登临九重之极吗?如果按照太史公的议论,也就应当认为他们的命运必然如此,事理上没有什么可责备的,不再感叹他们的才智,也不再称颂他们的神武了。推究天命来评论国家的兴亡,把一切归于命运而忘记褒贬,用这种方式垂示劝诫,难道不是迷惑吗?从此以后,作者的著述往往如此。例如鱼豢《魏略议》、虞世南《帝王论》,有的叙述辽东公孙氏的败亡,有的叙述江左陈氏的灭亡,它们的道理都从天命出发,可以说和司马迁犯了同样的毛病。○诸汉史(十条) 《汉书·孝成帝纪赞》说:“成帝善于修饰仪容,登车时端正站立,不向车内回顾,不急促说话,不亲自指点。临朝时深沉静默,尊严如神,可以说是仪态穆穆的天子容貌了。”《五行志》又说:“成帝喜欢微服出行,选取期门郎以及私奴宾客十多人,都穿白衣,头戴白帻,自称是富平侯家的人。有时乘坐小车,由御者坐在车内褥席上;有时全都骑马,出入远至邻近县邑。因此谷永进谏说:陛下昼夜在道路上,只和小人相伴。衣服混乱,杂坐在一起,没有区别。公卿百官已经有好几年不知道陛下在哪里了。”由此看来,成帝穿着平民服装轻慢出游,像乌鸟一样聚集游荡而没有节制;虽然表面上装饰得严肃庄重,内里却放纵轻薄,作为君主应有的威望,难道不是大为欠缺吗?看班孟坚《纪》《志》中所说的话,前后自相矛盾的地方是有的。

观太史公之创表也,于帝王则叙其子孙,于公侯则纪其年月,列行萦纡以相属,编字戢孴而相排。虽燕、越万里,而于径寸之内犬牙可接;虽昭穆九代,而于方尺之中雁行有叙,使读者阅文便睹,举目可详,此其所以为快也。如班氏之《古今人表》者,唯以品藻贤愚,激扬善恶为务尔。既非国家递袭,禄位相承,而以复界重行,狭书细字,比于他表,殆非其类欤!盖人列古今,本殊表限,必吝而不去,则宜以志名篇。始自上上,终于下下,并当明为示榜,显列科条,以种类为篇章,持优劣为次第。仍每于篇后云右若干品,凡若干人。亦犹《地理志》肇述京华,末陈边塞,先列州郡,后言户口也。自汉已降,作者多门,虽新书已行,而旧录仍在,必校其事,可得而言。案刘氏初兴,书唯陆贾而已。子长述楚、汉之事,专据此书。譬夫行不由径,由不由户,未之闻也。然观迁之所载,往往与旧不同。如郦生之初谒沛公,高祖之长歌鸿鹄,非唯文句有别,遂乃事理皆殊。又韩王名信都,而辄去“都”留“信”,用使称其姓名,全与淮阴不别。班氏一准太史,曾无驰张,静言思之,深所未了。司马迁之《叙传》也,始自初生,及乎行历,事无臣细,莫不备陈,可谓审矣。而竟不书其字者,岂墨生所谓大忘者乎?而班固仍其本传,了无损益,此又韩子所以致守株之之说也。如固之为《迁传》也,其初宜云“迁字子长,冯翊阳夏人,其序曰”云云。至于事终,则言“其自叙如此”。著述之体,不当如是耶?马卿为《自叙传》,具在其集中。子长因录斯篇,即为列传,班氏仍旧,曾无改夺。寻固于《马》、《扬》传末,皆云迁、雄之自叙如此。至于《相如》篇下,独无此言。盖止凭太史之书,未见文园之集,故使言无画一,其例不纯。《汉书?东方朔传》,委琐繁碎,不类诸篇。且不述其亡殁岁时及子孙继嗣,正与《司马相如》、《司马迁》、《扬雄》传相类。寻其传体,必曼倩之自叙也。但班氏脱略,故世莫之知。苏子卿父建行事甚寡,韦玄成父贤德业稍多。《汉书》编苏氏之传,则先以苏建标名;列韦相之篇,则不以韦贤冠首,并其失也。班固称项羽贼义帝,自取灭亡。又云:于公高门以待封,严母扫地以待丧。如固斯言,则深信夫天怨神怒,福善祸淫者矣。至于其赋《幽通》也,复以天命久定,非人理所移,故善恶无征,报施多爽,斯则同现异说,前后自相矛盾者焉。或问:张辅著《班马优劣论》云:“迁叙三千年事,五十万言,固叙二百年事,八十万言,是固不如迁也。斯言为是乎?”答曰:“不然也。案《太史公书》上起黄帝,下尽宗周,年代虽存,事迹殊略。至于战国已下,始有可观。然迁虽叙三千年事,其间详备者,唯汉兴七十余载而已。其省也则如彼,其繁也则如此,求诸折中,未见其宜。班氏《汉书》全取《史记》,仍去其《日者》、《仓公》等传,以为其事繁芜,不足编次故也。若使马迁易地而处,撰成《汉书》,将恐多言费辞,有逾班氏,安得以此而定其优劣邪?”《汉书》断章,事终新室。如叔皮存殁,时入中兴,而辄引与前书共编者,盖《序传》之恒例者耳。荀悦既删略班史,勒成《汉纪》,而彪《论王命》,列在末篇。夫以规讽隗嚣,翼戴光武,忽以东都之事,擢居西汉之中,必如是,则《宾戏》、《幽通》,亦宜同载者矣。外篇 杂说中第八

译看太史公创立表体时,对于帝王就叙述他们的子孙,对于公侯就记载他们的年月;表中各行曲折相连,文字编排密集整齐。即使燕、越相隔万里,在方寸之间也能像犬牙一样衔接;即使相隔九代昭穆,在方尺之中也能像雁行一样排列有序,使读者一看文字便能看见全貌,举目就能详察,这就是它使人称快的地方。像班氏的《古今人表》,只是把品评贤愚、激励善恶作为职责罢了。它既不是国家世代相承,也不是禄位相继,却用重复的分界和层行,挤用狭小的书写空间、排列细小文字,和其他表相比,恐怕并不是同一类吧!既然把古今人物列在一起,本来就不同于表的体例限制,如果一定吝惜篇幅而不删去,就应该以“志”作为篇名。开始列上上等,终于下下等,都应当明确作为榜样展示出来,清楚列出等级条目,以类别分篇,以优劣排列次序。并且每篇末尾都应写明:“右列若干品,共若干人。”这也像《地理志》开头叙述京城华夏之地,末尾陈述边塞;先列州郡,后说明户口一样。自汉代以来,作者和著述门类很多。即使新书已经流行,旧记录仍然存在,只要核对其中的事情,就可以有所评论。考察刘氏刚刚兴起时,书籍只有陆贾所作的一部而已。司马迁叙述楚、汉之事,专门依据这部书。譬如行走不经过道路,进出不经过门户,这样的事情从未听说过。然而看司马迁所记,往往和旧书不同。如郦生最初拜见沛公、高祖高歌《鸿鹄歌》,不仅文句有差别,连事情的道理也完全不同。又如韩王名叫信都,司马迁却偏偏删去“都”字,只留下“信”字,使他的姓名和淮阴侯韩信完全没有区别。班氏一概依照太史公,丝毫没有增删改动,静下心来想这件事,实在令人深感不解。司马迁的《叙传》,从出生写起,直到出行经历,事情无论大小,没有不详细陈述的,可以说十分审慎周备。然而最终却不记载自己的字,难道是墨子所说的“大遗忘”吗?班固仍然沿用他的原传,完全没有增删,这又是韩非所说的守株待兔之类的做法。像班固撰写《司马迁传》,开头本应说:“司马迁字子长,冯翊阳夏人,他的自序说……”等等。至于事情结束时,则应说:“他的自叙就是这样。”著述的体例不应当这样处理吗?马卿撰有《自叙传》,完整地收在他的文集中。司马迁因此录下这篇文章,便把它列入本传;班固仍沿用旧例,完全没有改动。后来,固在《马》、《扬》二传末尾都说:“迁、雄的自叙就是这样。”至于《相如传》篇末,却唯独没有这句话。大概只是依据太史公的书,没有见到文园的文集,所以说法不能一致,体例也不纯。《汉书·东方朔传》琐碎繁杂,与其他各篇不相类似。而且没有叙述东方朔去世的年月以及子孙继承的情况,正与《司马相如传》、《司马迁传》、《扬雄传》相同。考察它的传体,必定是曼倩的自叙。只是班固删略了它,所以世人没有谁知道这一点。苏子卿的父亲苏建,事迹很少;韦玄成的父亲韦贤,德行功业稍多。《汉书》编排苏氏的传记时,却先以苏建标明篇名;编列韦相的传记时,却不以韦贤冠于篇首,这也是它的过失。班固说项羽杀害义帝,是自取灭亡。又说:“于公修建高大的门第来等待受封,严母洒扫庭院来等待丧事。” 如果按照班固这些话来判断,他就是深信上天怨恨、神明震怒,以及降福给善人、降祸给恶人的说法了。可是到了他撰写《幽通赋》时,又说天命早已确定,不是人的道理所能改变的,因此善恶没有征验,报应和施予常常失误。这就是同一部书中同时出现不同说法,前后互相矛盾。有人问:“张辅撰写《班马优劣论》说:‘司马迁叙述三千年的事情,用了五十万字;班固叙述二百年的事情,却用了八十万字,这说明班固不如司马迁。这话对吗?’回答说:‘不对。考察《太史公书》,上起黄帝,下至周代,虽然保存了年代,事迹却十分简略。到了战国以后,才有值得观览的内容。然而司马迁虽然叙述了三千年的事情,其中详细完备的,只有汉朝兴起后的七十多年。他省略时到了那种程度,繁详时又到了这种程度;若寻求折中,实在看不出有什么恰当之处。班固的《汉书》完全取自《史记》,仍然删去《日者传》、《仓公传》等篇,是因为认为这些事情繁杂琐碎,不值得编次。如果让司马迁处在班固的位置上,撰成《汉书》,恐怕言语会更多、辞句会更费,超过班固,怎么能凭这一点来判定他们的优劣呢?’ 《汉书》截断篇章,事情记到新室为止。像叔皮这样的人,生死之时有的已经进入中兴时期,却动辄把他们引入前书一同编写,大概是《序传》的通常体例。荀悦删略班固的史书,编成《汉纪》,而班彪的《论王命》却列在末篇。既然是用来规劝讽刺隗嚣、辅佐拥戴光武帝的文章,怎么忽然把东都的事情提到西汉中间来?如果这样做,那么《宾戏》、《幽通》也应当一并收入了。外篇·杂说中·第八

○诸晋史(六条)东晋之史,作者多门,何氏《中兴》,实居其最。而为晋学者,曾未之知,傥湮灭不行,良可惜也。王、檀著书,是晋史之尤劣者,方诸前代,其陆贾、褚先生之比欤!道鸾不揆浅才,好出奇语,所谓欲益反损,求妍更媸者矣。臧氏《晋书》称苻坚之窃号也,虽疆宇狭于石虎,至于人物则过之。案后石之时,张据瓜、凉,李专巴、蜀,自辽而左。人属慕容,涉汉而南,地归司马。逮于苻氏,则兼而有之。《禹贡》九州,实得其八。而言地劣于赵,是何言欤?夫识事未精,而轻为著述,此其不知量也。张勔抄撮晋史,求其异同,而被褐此言,不从沙汰,罪又甚矣。夫学未该博,鉴非详正,凡所修撰,多聚异闻,其为踳驳,难以觉悟。案应劭《风俗通》载楚有叶君祠,即叶公诸梁庙也。而俗云孝明帝时有河东王乔为叶令,尝飞凫入朝。及干宝《搜神记》,乃隐应氏所通,而收流俗怪说。又刘敬叔《异苑》称晋武库失火,汉高祖斩蛇剑穿屋而飞,其言不经。故梁武帝令殷芸编诸《小说》,及萧方等撰《三十国史》,乃刊为正言。既而宋求汉事,旁取令升之书;唐征晋语,近凭方等之录。编简一定,胶漆不移。故令俗之学者,说凫履登朝,则云《汉书》旧记。谈蛇剑穿屋,必曰晋典明文。摭彼虚词,成兹实录。语曰:“三人成市虎”。斯言其得之者乎!马迁持论,称尧世无许由;应劭著录,云汉代无王乔,其言谠矣。至士安撰《高士传》,具说箕山之迹;令升作《搜神记》,深信叶县之灵。此并向声背实,捨真从伪,知而故为,罪之甚者。近者,宋临川王义庆著《世说新语》,上叙两汉、三国及晋中朝、江左事。刘峻注释,摘其瑕疵,伪迹昭然,理难文饰。而皇家撰《晋史》,多取此书。遂采康王之妄言,违孝标之正说。以此书事,奚其厚颜。汉吕后以妇人称制,事同王者。班氏次其年月,虽与诸帝同编;而记其事迹,实与后妃齐贯。皇家诸学士撰《晋书》,首发凡例,而云班《汉》皇后除王、吕之外,不为作传,并编叙行事,寄出《外戚》篇。案《外戚》篇所不载者,唯元后耳。安得不引吕氏以为例乎?盖由读书不精,识事多阙,徒以本纪标目,以编高后之年,遂疑外戚裁篇,不述娥姁之事。其为率略,不亦甚邪!杨王孙布囊盛尸,裸身而葬。伊籍对吴,以“一拜一起,未足为劳”。求两贤立身,各有此一事而已。而《汉书》、《蜀志》,为其立传。前哲致讥,言之详矣。然杨能反经合义,足矫奢葬之愆。伊以敏辞辨对,可免“使乎”之辱。列诸篇第,犹有可取。近者皇家撰《晋书》,著《刘伶》、《毕卓传》。其述事也,直载其嗜酒沈湎,悖礼乱德,若斯而已,为传如此,复何所取者哉?○《宋略》(一条)裴几原删略宋史,定为二十篇。芟烦撮要,实有其力。而所录文章,颇伤芜秽。如文帝《除徐傅官诏》、颜延年《元后哀册文》、颜峻《讨二凶檄》、孝武《拟李夫人赋》、裴松之《上注国志表》、孔熙先《罪许曜词》。凡此诸文,是尤不宜载者。何则?羡、亮威权震主,负芒猜忌,将欲取之,必先与之。既而罪名具列,刑书是正,则先所降诏,本非实录。而乃先后双载,坐令矛盾两伤。夫国之不造,史有哀册。自晋、宋已还,多载于起居注,词皆虚饰,义不足观。必以“略”言之,故宜去也。昔汉王数项,袁公檄曹,若不具录其文,难以暴扬其过。至于二凶为恶,不言可知,无俟檄数,始明罪状。必刊诸国史,岂益异同。孝武作赋悼亡,钟心内宠,情在儿女,语非军国。松之所论者,其事甚末,兼复文理非工。熙先构逆怀奸,矫言欺众,且所为稿草,本未宣行。斯并同在编次,不加铨择,岂非芜滥者邪?向若除此数文,别存他说,则宋年美事,遗略盖寡。何乃应取而不取,宜除而不除乎?但近代国史,通多此累,有同自郐,无足致讥。若裴氏者,众作之中,所可与言史者,故偏举其事,以申掎摭去。○后魏书(二条)《宋书》载佛狸之入寇也,其间胜负,盖皆实录焉。《魏史》所书,则全出沈本。如事有可耻者,则加减随意,依违饰言。至如刘氏献女请和,太武以师婚不许,此言尤可怪也。何者?江左皇族,水乡庶族,若司马、刘、萧、韩、王,或出于亡命,或起自俘囚,一诣桑乾,皆成禁脔。此皆魏史自述,非他国所传。然则北之重南,其礼如此。安有黄旗之主,亲屈己以求婚,而白登之阵反怀疑而不纳。其言河汉,不亦甚哉!观休文《宋典》,诚曰不工,必比伯起《魏书》,更为良史。而收每云:“我视沈约,正如奴耳。”此可谓饰嫫母而夸西施,持鱼目而笑明月者也。近者沈约《晋书》,喜造奇说。称元帝牛金之子,以应“牛继马后”之征。

译○各家晋史(六条) 东晋的史书,作者很多,何氏的《中兴书》实际上居于首位。但研究晋史的人,竟然没有谁知道它;倘若它湮没不传,实在可惜。王氏、檀氏所撰的书,是晋史中最差的;与前代相比,大概只能同陆贾、褚先生的著作相比吧!道鸾不衡量自己的浅陋才学,喜欢写出奇特的言语,正所谓想要增益反而造成损害,追求妍美反而更加丑陋。臧氏《晋书》称苻坚僭窃帝号时,虽然疆域比石虎狭小,但论人物却超过了他。考察后赵时期,张据有瓜、凉,李氏专有巴、蜀,辽地以东归属他人;人口归于慕容氏,越过黄河以南的土地归于司马氏。到了苻氏时,这些地方兼而有之。《禹贡》所说的九州,苻氏实际上取得了其中八州。却说他的土地比赵国差,这是什么话呢?对事情的认识还不精确,却轻率地撰写著作,这就是不知自量。张勔抄录撮取晋史,探求其中的异同,却穿着粗布衣服说出这种话,不加以淘汰辨析,罪过就更加严重了。学问不够广博,鉴别也不够详明正确,凡是所修撰的书,多半聚集各种异闻,因此内容错杂驳杂,很难使人明白。考察应劭《风俗通》,记载楚地有叶君祠,就是叶公诸梁的庙;但民间传说孝明帝时有河东王乔任叶县令,曾经驾着凫鸟飞入朝廷。等到干宝《搜神记》时,反而隐去应劭所通晓的内容,收录了流俗的怪异传说。又刘敬叔《异苑》说晋武帝的武库失火,汉高祖斩蛇剑穿屋飞出,这些话都不合常理。因此梁武帝命殷芸编入《小说》,以及萧方等撰写《三十国史》时,才删改成合乎事实的说法。后来宋朝搜求汉代故事,旁取令升的书;唐朝考察晋代言论,近取方等的记载。书籍一经编定,就像胶漆粘住一样不能改变。因此后世那些庸俗的学者,说到凫鸟登朝,就说是《汉书》的旧记;谈到蛇剑穿屋,就一定说是晋代典籍中的明文。拾取那些虚妄的言辞,竟编成了这些所谓的实录。俗话说:“三个人说有老虎,便会使人相信街上有老虎。”这话难道不是由此得到验证的吗!司马迁论述历史,称尧的时代没有许由;应劭撰写记载,称汉代没有王乔,他们的话是正直的。后来士安撰写《高士传》,详细说箕山的事迹;令升撰写《搜神记》,深信叶县的神灵。这些都是迎合传闻而背离事实,舍弃真实而听从虚伪,明知如此却故意这样做,是罪过最重的。近来,宋代临川王刘义庆撰写《世说新语》,上至叙述两汉、三国,下至叙述晋代中朝和江左的事情。刘峻作注,摘出其中的瑕疵,虚妄的事迹已经昭然可见,按理很难再文饰。然而皇家撰写《晋史》,却大量取用这部书,于是采纳康王的妄言,违背孝标的正说。拿这样的书作为史料,怎么能如此厚颜无耻呢?汉代吕后以妇人的身份临朝称制,所处理的事情与帝王相同。班固编排她的年代,虽然和各帝同列;但记载她的事迹,实际上却与后妃列在同一卷。皇家各位学士撰写《晋书》,首先说明编纂凡例,说班固的《汉书》除王后、吕后之外,皇后都不另作传,只把她们的事迹编入《外戚传》。考察《外戚传》没有记载的,只有元后。怎么能不引用吕后作为例证呢?这大概是由于读书不精,认识事情多有缺漏,只看到《本纪》的篇目,把高后的年代编在那里,便误以为班固在《外戚传》中另行裁篇,不记述娥姁的事迹。他们的粗略,难道还不太过分吗!杨王孙用布袋装着尸体,裸体下葬。伊籍出使吴国时,回答说:“拜一次、起身一次,并不值得劳累。”考察这两位贤人的立身行事,各自也只有这一件事而已。但《汉书》和《蜀志》都为他们立传。前代学者对此的讥评,说得很详细了。然而杨王孙能够反常合义,足以纠正厚葬的过失;伊籍凭借机敏的言辞进行辩答,可以免受“使乎”的羞辱。把他们列入史传,还是有可取之处的。近来皇家撰写《晋书》,又作《刘伶传》、《毕卓传》。其中叙述的事情,只是记载他们嗜酒沉溺、违背礼制、败坏德行,不过如此。这样的材料拿来立传,又有什么可取之处呢?○《宋略》(一条) 裴几原本删削宋史,定为二十篇。他删去繁杂、撮取要旨,确实很有能力。但他所收录的文章,颇有杂乱污秽之处。例如文帝的《除徐傅官诏》、颜延年的《元后哀册文》、颜峻的《讨二凶檄》、孝武帝的《拟李夫人赋》、裴松之的《上注国志表》、孔熙先的《罪许曜词》,这些文章都是尤其不应收载的。为什么呢?羡、亮的威权震动君主,背负着锋芒而又心怀猜忌;要想夺取他们的权力,必定先给他们加上罪名。后来罪名全部列出,刑书也据此定案,那么先前颁下的诏书,本来就不是实录,却又前后两次一并记载,白白使两方面都陷入矛盾。国家遭逢不幸,史书才有哀册。自晋、宋以来,往往把它们载入起居注,文辞全是虚饰,意义没有什么可观之处。既然以“略”作为编纂原则,就应当删去它们。过去汉王历数项羽的罪状,袁公发布檄文声讨曹操,如果不完整记录这些文章,就难以公开彰显他们的过错。至于二凶作恶,不说也能知道,不必等到刊载檄文逐条斥责,才显明他们的罪状。一定要把它们刊入国史,哪里会增加什么可供考异之处?孝武帝作赋悼念亡者,钟情于宫内宠爱,感情全在儿女私情,文辞与军国大事无关。裴松之所议论的事情很细小,而且文理也不工整。孔熙先图谋叛逆、心怀奸诈,以虚假言辞欺骗众人,而且他所写的稿草本来就没有公布施行。这些竟然全都编排在一起,不加以鉴别取舍,难道不是杂乱滥收吗?假如当初删去这几篇文章,另外保存其他说法,那么宋代的美好事迹,遗漏大概就很少了。为什么应当收取的反而不收取,应该删除的反而不删除呢?只是近代的国史大多都有这种弊病,彼此相同,正如从郐国以下的乐舞一样,不值得特别加以讥评。像裴氏这样的著作,在众多作品中,是值得拿来谈论史学的,所以我特意举出这些事情,用来进一步说明指摘和删去它们的理由。○《后魏书》(二条) 《宋书》记载佛狸入侵时的事情,其中的胜负情况,大体都是实录。《魏史》所记载的,却完全出自沈约的旧本;凡是事情有可耻之处,便任意增删,含糊其辞加以粉饰。至于刘氏献女请求和亲,太武帝因为以军队相婚而不答应,这种说法尤其奇怪。为什么呢?江左的皇族、水乡的庶族,像司马、刘、萧、韩、王这些姓氏,有的出自逃亡者,有的起于俘虏,一到桑乾,都成了魏人禁脔。这些都是《魏史》自己所说的,并不是其他国家传来的。既然如此,北方看重南方,礼遇竟是这样。哪里有黄旗之主亲自委屈自己来求婚,却在白登之阵反而心怀疑虑而不接受的道理?这种说法荒诞不经,不也太过分了吗!看休文的《宋典》,确实可以说写得不好;但一定要拿它同伯起的《魏书》相比,它反而更像一部良史。然而魏收每每说:“我看沈约,正像看一个奴仆。”这可以说是粉饰丑妇而夸耀美女,拿鱼目去嘲笑明月了。近来沈约撰写《晋书》,喜欢编造奇异的说法,说元帝是牛金的儿子,以此来应验“牛继马后”的征兆。

邺中学者王劭、宋孝王言之详矣。而魏收深嫉南国,幸书其短,著《司马叡传》,遂具录休文所言。又崔浩谄事狄君,曲为邪说,称拓跋之祖,本李陵之胃。当时众议抵斥,事遂不行。或有窃其书以渡江者,沈约撰《宋书?索虏传》,仍传伯渊所述。凡此诸妄,其流甚多,傥无迹可寻,则真伪难辨者矣。○北齐诸史(三条)王劭国史,至于论战争,述纷扰,贾其馀勇,弥见所长。至如叙文宣逼孝靖以受魏禅,二王杀杨、燕以废乾明,虽《左氏》载季氏逐昭公,秦伯纳重耳,栾盈起于曲沃,楚灵败于乾豁,殆可连类也。又叙高祖破宇文于邙山,周武自晋阳而平邺,虽《左氏》书城濮之役,鄢陵之战,齐败于鞍,吴师入郢,亦不是过也。或问曰:王劭《齐志》,多记当时鄙言,为是乎?为非乎?对曰:古往今来,名目各异,区分壤隔,称谓不同。所以晋、楚方言,齐、鲁俗语,《六经》诸子,载之多矣。自汉已降,风俗屡迁,求诸史籍,差睹其事。或君臣之目,施诸朋友;或尊官之称,属诸君父。曲相崇敬,标以处士、王孙;轻加侮辱,号以仆父、舍长。亦有荆楚训多为夥,庐江目桥为圯。南呼北人曰伧,西谓东胡曰虏。渠、们、底、个,江左彼此之辞;乃、若、君、卿,中朝汝我之义。斯并因地而变,随时而革,布在方册,无假推寻。足以知甿俗之有殊,验土风之不类。然自二京失守,四夷称制,夷夏相杂,音句尤媸。而彦鸾、伯起,务存隐讳;重规、德棻,志在文饰。遂使中国数百年内,其俗无得而言。盖语曰:“知古而不知今,谓之陆沈。”又曰:“一物不知,君子所耻。”是则时无远近,事无巨细,必藉多闻,以成博识。如今之所谓者,若中州名汉,关右称羌,易臣以奴,呼母云姊。主上有大家之号,师人致儿郎之说。凡如此例,其流甚多。必寻其本源,莫详所出。阅诸《齐志》,则了然可知。由斯而言,劭之所录,其为弘益多矣。足以开后进之蒙蔽,广来者之耳目。微君懋,吾几面墙于近事矣,而子奈何妄加讥诮者哉!皇家修《五代史》,馆中坠稿仍存。皆因彼旧事,定为新史。观其朱墨所图,铅黄所拂,犹有可识者。或以实为虚,以非为是。其北齐国史,皆称诸帝庙号,及李氏撰《齐书》,其庙号有犯时讳者,即称谥焉。至于变世祖为文襄,改世宗为武成。苟除兹“世”字,而不悟“襄”、“成”有别。诸如此谬,不可胜纪。又其列传之叙事也,或以武定臣佐降在成朝,或以河清事迹擢居襄代。故时日不接而隔越相偶,使读者瞀乱而不测,惊骇而多疑。嗟乎!因斯而言,则自古著书,未能精谠,书成绝笔,而遽捐旧章。遂令玉石同烬,真伪难寻者,不其痛哉!○周书今俗所行周史,是令狐德棻等所撰。其书文而不实,雅而无检,真迹甚寡,客气尤繁。寻宇文初习华风,事由苏绰。至于军国词令,皆准《尚书》。太祖敕朝廷他文,悉准于此。盖史臣所记,皆禀其规。柳虬之徒,从风而靡。案绰文虽去彼淫丽,存兹典实。而陷于矫枉过正之失,乖夫适俗随时之义。苟记言若是,则其谬逾多。爰及牛弘,弥尚儒雅。即其旧事,因而勒成。务累清言。罕逢佳句。而令狐不能别求他述,用广异闻,唯凭本书,重加润色。遂使周氏一代之史,多非实录者焉。○《隋书》(一条)昔贾谊上书,晁错对策。皆有益军国,足贻劝戒。而编于汉史,读者犹恨其繁。如《隋书?王劭、袁充》两传,唯录其诡辞妄说,遂盈一篇。寻又申以诋诃,尤其谄惑。夫载言示后者,贵于辞理可观。既以无益而书,岂若遗而不载。盖学者神识有限,而述者注记无涯。以有限之神识,观无涯之注记,必如是,则阅之心目,视听告劳;书之简编,缮写不给。呜呼!苟自古著述其皆若此也,则知李斯之设坑阱,董卓之成帷盖,虽其所行多滥,终亦有可取焉。案《隋史》讥王君懋撰齐、隋二史叙录繁碎。至如刘臻还宅,访子方知;王劭思书,为奴所侮。此而毕载,为失更多。可谓尤而效之,罪之甚焉者矣。新闻 网页 贴吧 知道 MP3 图片 国学 帮助 全文 书名 作者 外篇 杂说下第九

译邺中的学者王劭、宋孝王已经把这件事说得很详细了。魏收非常嫉恨南方,庆幸能够记载南国的短处,撰写《司马叡传》时,便把休文所说的话全部记录下来。又有崔浩谄媚侍奉狄君,曲意编造邪说,称拓跋氏的祖先本是李陵的后裔。当时众人纷纷议论斥责,这件事最终没有实行。有人偷偷把他的书带过长江,沈约撰写《宋书·索虏传》时,仍然转述伯渊的记载。这类虚妄说法流传得很多,倘若没有踪迹可以查考,真伪就难以辨别了。○北齐诸史(三条) 王劭的国史,至于论述战争、叙写纷乱,充分发挥了他的才力,更能看出他的长处。至于叙述文宣帝逼迫孝靖帝接受魏朝禅让,二王杀死杨、燕而废黜乾明,虽然《左氏传》记载季氏驱逐昭公、秦伯接纳重耳、栾盈在曲沃起兵、楚灵王在乾豁败亡,也大概可以同类相比。又叙述高祖在邙山击败宇文氏、周武帝从晋阳出兵平定邺城,虽然《左氏传》记载城濮之战、鄢陵之战、齐军在鞍地战败、吴军攻入郢都,也没有超过这些。有人问:“王劭《齐志》大量记载当时鄙俗的言语,这样做对吗?不对吗?”回答说:“古往今来,名称各不相同,地域彼此隔绝,称谓也不一样。因此晋、楚的方言,齐、鲁的俗语,《六经》和诸子著作中,记载得很多。自汉代以来,风俗多次变迁,考察各种史籍,大致可以看到这些事情。有时把君臣的称呼用于朋友之间;有时把尊贵官员的称呼用于君主和父亲。还会用曲意恭敬的称号,称人为处士、王孙;轻率地加以侮辱,称人为仆父、舍长。又有荆楚地区把“训”多说成“夥”,庐江地区把桥称作“圯”。南方称北方人为“伧”,西方称东方胡人为“虏”。“渠、们、底、个”,是江左彼此之间的说法;“乃、若、君、卿”,是中原地区称呼你我的意思。这些都因地域而变化,随时代而更改,散见于典籍之中,不必另外推求考察。足以由此知道民间风俗各有不同,也可以验证各地的风土并不相同。然而自从东西二京失守、四夷称制以后,夷夏混杂,语言和句法尤其丑陋。彦鸾、伯起一味致力于保存隐讳;重规、德棻则专心在文字上加以粉饰。于是使中原数百年间的语言风俗,没有能够被记述下来。俗话说:“只知道古代而不知道当今,叫作沉没无闻。”又说:“有一件事不知道,是君子的耻辱。” 所以无论时代有远近,事情有大小,都必须依靠广泛见闻,才能形成广博的知识。如今人们所说的,例如中州称汉人为汉,关右称汉人为羌,把臣称作奴,把母亲称作姊。君主有“大王”的称号,军队中有称人为“儿郎”的说法。像这样的例子,流传得很多。如果一定要追寻它们的本源,却很难详细知道出自何处。读一读《齐志》,就能完全明白。由此说来,王劭所记录的内容,益处实在很多,足以开启后世人的蒙昧,扩展后来者的见闻。若没有王君懋,我几乎要对近代的事情一无所知了;可是你为什么还要妄加讥讽呢!” 皇家修撰《五代史》时,馆中的旧稿仍然保存着。他们都依据那些旧事,编定成新的史书。看其中朱笔、墨笔所作的标记,铅粉、黄粉所作的涂改,仍有可以辨认的地方。有时把真实说成虚假,把错误说成正确。北齐国史都称各位皇帝的庙号;等到李氏撰写《齐书》时,遇到庙号触犯当时的避讳,就改称谥号。至于把世祖改成文襄,把世宗改成武成,假如只删去这个“世”字,却没有意识到“襄”和“成”并不相同,类似这样的错误,数也数不清。而且他们在列传中叙事,有时把武定年间臣僚的事迹降到成朝,有时又把河清年间的事迹提到襄代。因此时间前后接不上,隔了很远的事情却偶然放在一起,使读者头昏混乱而无法推测,惊骇疑惑而疑问很多。唉!由此说来,自古以来撰写书籍,未必都精确真实;书写成、搁笔之后,便匆忙抛弃旧有的典章。于是让玉石一同焚毁,真伪难以寻求,这难道不是令人痛惜吗!○《周书》如今通行的《周史》,是令狐德棻等人撰写的。这部书文辞华美却不切实,典雅却没有节制,真实事迹很少,客套之辞却特别多。考察宇文氏最初学习华夏风俗,事情是由苏绰主持的。至于军国文书诏令,都以《尚书》为准。太祖命令朝廷其他文章,也全都以此为准。大概史臣记载的内容,都遵守他的规范。柳虬一类的人,也随风而倒。考察苏绰的文章,虽然去掉了那些过分华丽的文辞,保存了典雅真实的内容,却陷入矫枉过正的错误,违背了适应风俗、顺应时势的道理。假如记载言语都像这样,那么错误就更多了。到了牛弘,更加崇尚儒雅。于是根据旧有事情编成史书,一味堆砌清雅的言辞,很少遇到佳句。而令狐德棻不能另行寻求其他记述,以扩大异闻,只凭借原书,再加以润色。于是使周氏一代的史书,大多不是实录。○《隋书》(一条) 从前贾谊上书、晁错对策,都有益于军国大事,足以留给后人作为劝诫。然而编入汉史后,读者还嫌它们繁多。至于《隋书·王劭传》、《袁充传》,只记录他们的诡辩之辞和妄诞之说,竟然充满一篇。后来又加以斥责,尤其显得谄媚惑众。记载言辞给后人看,贵在文辞和道理都值得观览。既然写下来没有益处,哪里不如留下而不载呢?大概求学者的精神和见识有限,而撰述者的注记却没有尽头。用有限的精神见识去阅读没有尽头的注记,如果一定这样做,那么阅读者的心神和眼目都会疲劳,书籍的编册也来不及抄写。唉!如果自古以来的著述都这样,那么就会知道李斯设置坑阱、董卓制造帷盖,虽然他们所做的事情多有滥妄,最终也还是有可取之处了。考察《隋史》讥讽王君懋撰写齐、隋二史时叙录繁琐碎杂。至于刘臻回到住宅,询问儿子才知道;王劭思考写书,却受到奴仆侮辱,这些事情竟然全部记载下来,过失就更多了。可以说是责怪别人却又仿效别人,是罪过极重的了。新闻 网页 贴吧 知道 MP3 图片 国学 帮助 全文 书名 作者 外篇·杂说下·第九

○诸史(六条)夫盛服饰者,以珠翠为先;工缋事者,以丹青为主。至若错综乖所,分有失宜,则彩绚虽多,巧妙不足者矣。观班氏《公孙弘传赞》,直言汉之得人,盛于武、宣二代,至于平津善恶,寂蔑无睹。持论如是,其义靡闻。必矜其美辞,爱而不弃,则宜微有改易,列于《百官公卿表》后。庶寻文究理,颇相附会。以兹编录,不犹愈乎?又沈侯《谢灵运传论》,全说文体,备言音律,此正可为《翰林》之补亡,《流别》之总说耳。如次诸史传,实为乖越。陆士衡有云:“离之则双美,合之则两伤,”信矣哉!其有事可书而不书者,不应书而书者。至如班固叙事,微小必书,至高祖破项垓下,斩首八万,曾不涉言。李《齐》于《后主纪》,则书幸于侍中穆提婆第,于《孝昭纪》则不言亲戎以伐奚,于边疆小寇无不毕纪,如司马消难拥数州之地以叛,曾不挂言,略大举小,其流非一。昔刘勰有云:“自卿、渊已前,多役才而不课学;向、雄已后,颇引书以助文。”然近史所载,亦多如是。故虽有王平所识,仅通十字;霍光无学,不知一经。而述其言语,必称典诰。良由才乏天然,故事资虚饰者矣。案《宋书》称武帝入关,以镇恶不伐,远方冯异;于渭滨游览,追思太公。夫以宋祖无学,愚智所委,安能援引古事,以酬答群臣者乎?斯不然矣。更有甚于此者,睹周、齐二国,俱出阴山,必言类互乡,则宇文尤甚。而牛弘、王劭,并掌策书,其载齐言也,则浅俗如彼;其载周言也,则文雅若此。夫如是,何哉?非两邦有夷夏之殊,由二史有虚实之异故也。夫以记宇文之言,而动遵经典,多依《史》、《汉》,此何异庄子述鲋鱼之对而辩类苏、张,贾生叙鵩鸟之辞而文同屈、宋,施于寓言则可,求诸实录则否矣。世称近史编语,唯《周》多美辞。夫以博采古文而聚成今说,是则俗之所传有《鸡九锡》、《酒孝经》、《房中志》、《醉乡记》,或师范《五经》,或规模《三史》,虽文皆雅正,而事悉虚无,岂可便谓南、董之才,宜居班、马之职也?自梁室云季,雕虫道长。平头上尾,尤忌于时;对语丽辞,盛行于俗。始自江外,被于洛中。而史之载言,亦同于此。假有辨如郦叟,吃若周昌,子羽修饰而言,仲田率尔而对,莫不拘以文禁,一概而书,必求实录,多见其妄矣。夫晋、宋已前,帝王传授,始自锡命,终于登极。其间笺疏款曲,诏策频烦。虽事皆伪迹,言并饰让,犹能备其威仪,陈其文物,俾礼容可识,朝野具瞻。逮于近古,我则不暇。至如梁武之居江陵,齐宣之在晋阳,或文出荆州,假称宣德之令;或书成并部,虚云孝静之敕。凡此文诰,本不施行,必也载之起居,编之国史,岂所谓撮其机要,翦裁浮辞者哉?但二萧《陈》、《隋》诸史,通多此失,唯王劭所撰《齐志》,独无是焉。夫以暴易暴,古人以为嗤。如彦渊之改魏收也,以非易非,弥见其失矣。而撰《隋史》者,称澹大矫收失者,何哉?且以澹著书方于君懋,岂唯其间可容数人而已,史臣美澹而讥劭者,岂所谓通鉴乎?语曰:“蝉翼为重,千钧为轻。”其斯之谓矣!○别传(九条)刘向《列女传》云:“夏姬再为夫人,三为王后。”夫为夫人则难以验也,为王后则断可知矣。案其时诸国称王,唯楚而已。如巫臣谏庄将纳姬氏,不言曾入楚宫,则其为后当在周室。盖周德虽衰,犹称秉礼。岂可族称姬氏而妻厥同姓者乎?且鲁娶于吴,谓之孟子。聚麀之诮,起自昭公。未闻其先已有斯事,礼之所载,何其阙如!又以女子一身,而作嫔三代,求诸人事,理必不然。寻夫春秋之后,国称王者有七。盖由向误以夏姬之生,当夫战国之世,称三为王后者,谓历嫔七国诸王,校以年代,殊为乖剌。至于他篇兹例甚众。故论楚也,则平王与秦穆同时;言齐也,则晏婴居宋景之后。今粗举一二,其流可知。观刘向对成帝,称武、宣行事,世传失实,事具《风俗通》,其言可谓明鉴者矣。及自造《洪范》、《五行》及《新序》、《说苑》、《列女》、《列仙》诸传,而皆广陈虚事,多构伪辞。非其识不周而才不足,盖以世人多可欺故也。呜呼!后生可畏,何代无人,而辄轻忽若斯者哉!夫传闻失真,书事失实,盖事有不获已,人所不能免也。至于故为异说,以惑后来,则过之尤甚者矣!案苏秦答燕易王,称有妇人将杀夫,令妾进其药酒,妾佯僵而覆之。又甘茂谓苏代云:贫人女与富人女会绩,曰:“无以买烛,而子之光有余,子可分我余光,无损子明。”此并战国之时,游说之士,寓言设理,以相比兴。及向之著书也,乃用苏氏之说,为二妇人立传,定其邦国,加其姓氏,以彼乌有,特为指实,何其妄哉!

译○各史(六条) 穿着华美服饰的人,以珠玉翠羽为先;精于绘画的人,以丹砂青色为主。至于搭配错乱、违背规律,分配又不适当,那么即使色彩鲜艳繁多,技巧也仍然不足。看班固《公孙弘传赞》,只是说汉朝得到人才,在武帝、宣帝两代最为盛大;至于平津侯公孙弘的善恶,却一点也没有说到。立论如此,义理毫无可见之处。如果一定要夸耀它的美辞,喜爱它而不肯舍弃,那么就应该稍加改动,列在《百官公卿表》之后。这样或许可以通过寻究文辞、探求义理,使彼此稍有附会。按照这种方式编录,难道不还是胜过完全不收吗?又如沈约《谢灵运传论》,全篇谈作文体,详细讲述音律,这正可以作为《翰林》的补遗、《流别》的总论。把它编排在这些史书的列传中,实在是错乱失当。陆士衡说过:“分开它们,便两方面都美;合在一起,便两方面都受损。”确实如此啊!有些事情本来可以记载却不记,有些事情本来不该记载却记了。比如班固叙事,细小的事情也一定记载;至于汉高祖在垓下击败项羽、斩首八万,却连提都没有提。李百药撰《齐书》叙述《后主纪》时,记载后主到侍中穆提婆家临幸;叙述《孝昭纪》时,却不说孝昭帝亲自出兵讨伐奚人;对于边疆的小股盗寇,却没有不全部记载的。像司马消难占据数州之地反叛这样的大事,却连一句也没有提到。这种重小轻大的情况,屡见不鲜。从前刘勰说过:“在卿、渊以前,大多只凭才思写作而不讲求学问;向、雄以后,才常常引经据典来帮助文章。”然而近代史书所记,也多是这样。因此,即使记载王平,只说他认识的字不过十个;说霍光没有学问,不懂一部经书;但在叙述他们的言语时,却一定称引典诰。这实在是因为天生才思不足,所以借助典故来装饰文章。考察《宋书》称:宋武帝入关时,说镇恶没有夸耀自己的功劳,远方的冯异也是如此;又说他在渭水边游览,追念太公。宋武帝没有学问,连愚人和智者都知道,怎么能够援引古代事例来回答群臣呢?事实并不是这样。还有比这更严重的。看周、齐两国的史书,所记人物都出自阴山一带,却一定说成像互乡人一样,其中宇文氏的史书尤其严重。牛弘、王劭都掌管史书,他们记载齐国人的言语时,竟浅陋鄙俗到那种程度;记载周国人的言语时,却文雅到这种程度。为什么会这样呢?并不是两个国家有夷夏之别,而是因为两位史官的记载有虚实之不同。记载宇文氏的言语,动辄遵循经典,多依照《史记》《汉书》,这同庄子叙述鲋鱼的回答却把它写得像苏秦、张仪的辩论,贾谊叙述鵩鸟的话却写得像屈原、宋玉的文章,有什么不同?用于寓言还可以,若拿来当作实录就不行了。世人都说近代史书编写言辞,只有《周书》多用华美的辞藻。广泛采集古文,拼合成今天的说法,这正如世俗所传的《鸡九锡》《酒孝经》《房中志》《醉乡记》:有的模仿《五经》,有的仿照《三史》,虽然文字都雅正,但事情全是虚构的,难道就可以说其才华可比南史、董狐,应该担任班固、司马迁那样的史官吗?自从梁朝末年,雕琢辞藻的风气日益盛行。句子讲究平头上尾,尤其为当时所忌;对偶的语句和华丽的辞藻,在世俗中大为流行。这种风气先从江南传播开来,后来流行到洛阳。史书记载人物言语,也同样受到这种风气影响。即使有人口才像郦食其那样善辩,口吃像周昌那样严重;子羽那样修饰言辞,仲田那样随口回答,也无不受文辞禁忌的约束,一概按文饰过的样子记载。若一定要求这都是真实记录,反而多半是虚妄的。晋、宋以前,帝王之间的传位,从开始接受天子的赐命,到最后登上帝位,其间有许多委婉曲折的笺疏,也有频繁的诏令和策书。虽然这些事情都是虚假的形式,言辞也都是谦饰推让,但还能够具备帝王的威仪,陈列礼制文物,使人可以了解礼仪仪容,朝廷内外都能有所瞻仰。到了近代,我就不再有时间这样做了。比如梁武帝身在江陵时,齐宣帝身在晋阳时,有的文书在荆州写成,却假称是宣德帝的命令;有的文书在并州写成,却虚称是孝静帝的敕令。这些诏令文书本来并未施行,却一定要把它们载入起居注,编入国史,难道这就是所谓摘取关键、删削浮辞吗?只是二萧所撰《陈书》《隋书》等史书,大多都有这种过失,唯独王劭所撰《齐志》没有这种情况。用暴力改变暴力,古人认为这是可笑的。像彦渊改写魏收的史书,是以一种错误替代另一种错误,更显出他的过失。可是撰写《隋史》的人却称赞澹大大纠正了魏收的过失,这是什么道理?况且把澹所写的书同君懋相比,难道两人之间只能容得下几个人吗?史官赞美澹而讥刺王劭,难道这就是所谓的通鉴吗?俗话说:“蝉翼反而被看作重物,千钧反而被看作轻物。” 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别传(九条) 刘向《列女传》说:“夏姬两次成为夫人,三次成为王后。”她是否成为夫人,很难考证;但她是否成为王后,却完全可以弄清。考察当时各国称王的,只有楚国而已。巫臣劝楚庄王将要纳夏姬时,并没有说她曾进入过楚王宫,那么她成为王后应当是在周王室。大概周王室的德行虽然衰微,还自称奉行礼制;怎么可以把族姓说成姬氏,却又娶同姓女子为妻呢?况且鲁国从吴国娶妻,称她为孟子。对兄弟共妻的讥刺,是从鲁昭公时才开始的;没有听说在此以前已有这种事。礼书所记为何如此缺漏!再说,一个女子一生而成为三个朝代的嫔妃,按人事常理推求,也一定不可能。考察春秋以后,称王的国家有七个。大概是刘向误以为夏姬出生在战国时代,所以说她三次成为王后,意思是她先后嫁给七国的君王。按照年代考察,这实在是荒谬乖谬。至于其他篇目,这类例子很多。谈到楚国,就把楚平王和秦穆公说成同时代的人;谈到齐国,就把晏婴放在宋景公之后。现在只粗略举出一两个例子,这类错误的情况就可以知道了。看刘向回答汉成帝时,称汉武帝、汉宣帝的事迹在世间流传而失实,事情详见《风俗通》,他的话可以说是明察事理的借鉴。然而等到他自己撰写《洪范》《五行》《新序》《说苑》《列女》《列仙》等传记时,却都广泛陈述虚构的事情,大量编造虚假的言辞。这不是因为他的见识不周全、才力不够,大概是因为世人多半容易受骗。唉!后辈本来值得敬畏,哪个时代会没有人才,为什么竟这样轻率忽视事实呢?传闻失真、记事失实,大概是事情有不得已之处,是人所不能完全避免的。至于故意制造异说来迷惑后人,那就更是严重的过错了!考察苏秦回答燕易王时,说有个妇人想杀死丈夫,便让婢妾送进毒酒,婢妾假装跌倒,把酒打翻。又有甘茂对苏代说:穷人家的女儿和富人家的女儿一起纺织,穷女说:“我没有钱买蜡烛,而你的烛光有余,你可以分给我一些余光,这不会损害你的光明。”这些都是战国时期游说之士借寓言来说明道理,用来作比喻和起兴的说法。到了刘向写书时,却采用苏秦的说法,为两个妇人立传,确定她们的国籍,加上她们的姓氏,把本来乌有的事情特意当作真实来指认,这是多么荒谬啊!

又有甚于此者,至如伯奇化鸟,对吉甫以哀鸣;宿瘤隐形,干齐王而作后。此则不附于物理者矣。复有怀嬴失节,目为贞女刘安覆族,定以登仙。立言如是,岂顾丘明之有传,孟坚之有史哉!杨雄《法言》,好论司马迁而不及左丘明,常称《左氏传》唯有“品藻”二言而已,是其鉴物有所不明者也。且雄哂子长爱奇多杂,又曰不依仲尼之笔,非书也,《自序》又云不读非圣之书。然其撰《甘泉赋》,则云“鞭宓妃”云云,刘勰《文心》已讥之矣。然则文章小道,无足致嗤。观其《蜀王本纪》,称杜魄化而为鹃,荆尸变而为鳖,其言如是,何其鄙哉!所谓非言之难而行之难也。夫十室之邑,必有忠信,欲求不朽,弘之在人。何者交阯远居南裔,越裳之俗也;敦煌僻处西域,昆戎之乡也。求诸人物,自古阙载。盖由地居下国,路绝上京,史官注记,所不能及也。既而士燮著录,刘昞裁书,则磊落英才,粲然盈瞩者矣。向使两贤不出,二郡无记,彼边隅之君子,何以取闻于后世乎?是知著述之功,其力大矣,岂与夫诗赋小技校其优劣者哉?自战国以下词人属文,皆伪立客主,假相酬答。至于屈原《离骚》辞,称遇渔父于江渚;宋玉《高唐赋》,云梦神女于阳台。夫言并文章,句结音韵。以兹叙事,足验凭虚。而司马迁、习凿齿之徒,皆采为逸事,编诸史籍,疑误后学,不其甚邪!必如是,则马卿游梁,枚乘谮其好色;曹植至洛,宓妃睹于岩畔。撰汉、魏史者,亦宜编为实录矣。嵇康撰《高士传》,取《庄子》、《楚辞》二渔父事,合成一篇。夫以园吏之寓言,骚人之假说,而定为实录,斯已谬矣。况此二渔父者,较年则前后别时,论地则南北殊壤,而辄亻并之为一,岂非惑哉?苟如是,则苏代所言双擒蚌鹬,伍胥所遇渡水芦中,斯并渔父善事,亦可同归一录,何止揄袂缁帷之林,濯缨沧浪之水,若斯而已也。庄周著书,以寓言为主;嵇康述《高士传》,多引其虚辞。至若神有混沌,编诸首录。苟以此为实,则其流甚多,至如蛙鳖竞长,蚿蛇相邻,莺鸠笑而后方,鲋鱼忿以作色。向使康撰《幽明录》、《齐谐记》,并可引为真事矣。夫识理,何为而薄周、孔哉?杜元凯撰《女记》,博采经籍前史,显录古老明言,而事有可疑,犹阙而不载。斯岂非理存雅正,心嫉邪僻者乎?君子哉若人也!长者哉若人也!《李陵集》有《与苏武书》,词采壮丽,音句流靡。观其文体,不类西汉人,殆后来所为,假称陵作也。迁《史》缺而不载,良有以焉。编于《李集》中,斯为谬矣。○杂识(十条)夫自古学者,谈称多矣。精于《公羊》者,尤憎《左氏》;习于《太史》者,偏嫉孟坚。夫能以彼所长而攻此所短,持此之是而述彼之非,兼善者鲜矣。又观世之学者,或躭玩一经,或专精一史。谈《春秋》者,则不知宗周既陨,而人有六雄;论《史》、《汉》者,则不悟刘氏云亡,而地分三国。亦犹武陵隐士,灭迹桃源,当此晋年,犹谓暴秦之地也。假有学穷千载,书总五车,见良直而不觉其善,逢牴牾而不知其失,葛洪所谓藏书之箱箧,五经之主人。而夫有云:“虽多亦安用为?”其斯之谓也。夫邹好长缨,齐珍紫服,斯皆一时所尚,非百王不易之道也。至如汉代《公羊》,擅名《三传》,晋年《庄子》,高视《六经》。今并挂壁不行,缀旒无绝。岂与夫《春秋左氏》、《古文尚书》,虽暂废于一朝,终独高于千载。校其优劣,可同年而语哉?夫书名竹帛,物情所竞,虽圣人无私,而君子亦党。盖《易》之作也,本非记事之流,而孔子《系辞》,辄盛述颜子,称其“殆庶”。虽言则无愧,事非虚美,亦由视予犹父,门人日亲,故非所要言,而曲垂编录者矣。既而扬雄寂寞,师心典诰,至于童乌稚子,蜀汉诸贤,《太玄》、《法言》,恣加褒赏,虽内举不避,而情有所偏者焉。夫以宣尼叡哲,子云参圣,在于著述,不能忘私,则自中庸以降,抑可知矣。如谢承《汉书》,偏党吴、越,魏收《代史》,盛夸胡塞,复焉足怪哉?子曰:“女为君子儒,无为大人儒。”儒诚有之,史亦宜然。盖左氏明、司马迁,君子之史也;吴均、魏书,小人之史也。其薰莸不类,何相去之远哉?“礼云礼云,玉帛云乎哉?”史云史云,文饰云哉?何则?史有固当以好善主,嫉恶为次。若司马迁、班叔皮,史之好善者也;晋董狐、齐南史,史之嫉恶者也。必兼此二者,而重之以文饰,其唯左丘明乎!自兹以降,吾未之见也。夫所谓直笔者,不掩恶不虚美,书之有益于褒贬,不书无损于劝诫。但举其宏纲,存其大体而已。非谓丝毫必录,琐细无遗者也。如宋孝王、王劭之徒,其所记也,喜论人帷薄不修,言貌鄙事,讦以为直,吾无取焉。

译还有比这更严重的。比如伯奇化为鸟,对着尹吉甫悲哀鸣叫;宿瘤隐藏容貌,求见齐王而成为王后。这些事情就不合乎事物的常理了。又有把怀嬴失去节操的人说成贞洁女子,把刘安覆灭全族说成登仙。这样立言,难道顾及过左丘明有史传、班固有史书吗?扬雄的《法言》喜欢评论司马迁,却不涉及左丘明;常说《左氏传》只有“品藻”两个字而已,这说明他鉴察事物有不明之处。况且扬雄讥笑司马迁喜欢猎奇、内容杂乱,又说不依照孔子的笔法,就不能算书;他在《自序》中还说不读非圣人所作的书。然而他撰写《甘泉赋》时,却写什么“鞭打宓妃”之类的话,刘勰《文心雕龙》已经讥刺过他了。这样看来,文章不过是小道,本来没有什么值得讥笑的。可是看他的《蜀王本纪》,说杜宇的魂魄化成杜鹃,荆尸变成鳖;他说成这样,何其鄙陋啊!这正是所谓说起来并不难,实行起来却很难。即使十户人家的小邑,也一定有忠信之士;要想求得不朽,关键在于有人加以弘扬。为什么这样说呢?交阯远在南方边地,是越裳那样的风俗;敦煌偏处西域,是昆戎的地域。要从那里寻找人物,自古以来史书都很少记载。大概是因为这些地方处在偏远小国,通往京城的道路阻绝,史官的记载所不能到达。后来士燮撰写记录,刘昞编纂史书,于是杰出的人才灿然满目。假如这两位贤人没有出现,两个郡没有记载,那么那些边远地区的君子,凭什么让后世听闻呢?由此可知,著述的功劳力量很大,怎么能同诗赋这种小技相比而论优劣呢?战国以来的文人写文章,都虚构宾主,假托彼此问答。屈原《离骚》的辞句,说他在江边遇到渔父;宋玉《高唐赋》说梦见神女在阳台。它们都是文章中的话,句子讲究音韵。用这种方式叙事,足以证明是凭空虚构的。可是司马迁、习凿齿这类人,却都把它们采作逸闻,编入史籍,贻误后学,岂不是太过分了吗!如果这样做是对的,那么司马相如游历梁国时,枚乘诬说他好色;曹植到洛水时,宓妃在岩边被他看见,撰写汉、魏史书的人也应该把这些编成实录了。嵇康撰写《高士传》,取《庄子》和《楚辞》中关于两个渔父的故事,合成一篇。把园吏的寓言、骚人的假说定作实录,这已经是错误了。何况这两个渔父,按年代看前后属于不同时代,按地点看又分处南北不同的地方,却随意把他们合并为一个人,难道不是惑乱吗?如果这样做,那么苏代所说的两只蚌和鹬相争,伍子胥所遇到的渡水芦苇中的故事,都是关于善于应对的故事,也可以一并收入同一记录;哪里只是挥袖入缁帷、在沧浪之水濯洗帽缨这类故事而已呢?庄周写书,以寓言为主;嵇康撰述《高士传》,却大量引用庄子的虚构言辞。至于神人混沌的故事,也编入开头的记录中。如果把这些都当作真实事情,那么类似的情况就太多了,例如青蛙和鳖争论谁的成长更快,蚿和蛇做邻居,黄莺和斑鸠讥笑方朔,鲋鱼愤怒而变了脸色。假如这样也可以,那么嵇康撰写《幽明录》《齐谐记》,也都可以把其中的话引用为真事了。既然懂得事理,为什么反而轻视周公、孔子呢?杜元凯撰写《女记》,广泛采集经籍和前代史书,明确记录古代流传的可靠言论;对于有可疑之处的事情,仍然缺漏而不载。这难道不是因为心中坚持雅正的道理,憎恶邪僻的说法吗?这样的人真是君子啊!这样的人真是长者啊!《李陵集》中有《与苏武书》,辞藻壮丽,声调句式流畅华美。考察它的文体,并不像西汉人的作品,大概是后人所作,假托为李陵的作品。司马迁的《史记》缺少这篇而没有记载,实在是有原因的。把它编入《李陵集》,就是错误。○杂识(十条) 自古以来的学者,议论和称说很多。精通《公羊传》的人,尤其憎恶《左传》;学习太史公史学的人,偏偏嫉恨班固。能够用自己所长攻击别人所短,坚持自己的正确而陈述别人的错误,能够兼善各家的人很少。又看世上的学者,有的沉溺于玩味一部经书,有的专门精通一部史书。谈论《春秋》的人,就不知道周王室已经覆亡,而天下已有六个强国;评论《史记》《汉书》的人,就不明白刘氏已经灭亡,天下分成了三国。这也像武陵的隐士隐居桃源、断绝踪迹,在晋代时却还以为那里是暴秦统治的地方。假如有人学问穷尽千年,藏书总计五车,见到善良正直的人却不知道他的优点,遇到矛盾抵牾之处却不知道其中的错误,就是葛洪所说的只是收藏书籍的箱笼、做五经的主人罢了。古人说:“即使书多,又有什么用呢?”说的就是这种情况。邹人喜好佩长缨,齐国珍视紫色服饰,这些都只是一个时代所崇尚的事物,并不是历代君王永远不变的原则。至于汉代的《公羊传》,曾在《春秋》三传中独享盛名;晋代时的《庄子》,地位高于六经。如今它们都被挂在墙上而无人研习,像旒缀一样几乎断绝了。这怎么能同《春秋左氏传》《古文尚书》相比呢?后两者即使一时被废弃,最终仍会在千载之中独享崇高地位。比较它们的优劣,难道可以相提并论吗?把书名写在竹帛上,是人情所争逐的事情;即使圣人没有私心,君子也还是会有所偏袒。《易经》本来不属于记事一类的书,可是孔子的《系辞》却总是大力称述颜子,说他“差不多接近圣人”。这话本身并无愧处,事情也不是虚假夸美,但也因为孔子把颜子看作如同自己的父亲,门人同他日益亲近,所以本来不必特别称道的事,也曲意加以编录。后来扬雄处境寂寞,却以自己的心意取法典诰;至于童乌这个幼子,以及蜀汉的诸位贤人,他在《太玄》《法言》中任意加以褒奖。虽然这是内举不避亲,但其中确实有感情偏向。以孔子那样明睿圣哲、扬雄那样接近圣人的人,在著述时都不能忘却私情,那么自中庸以下的人也就可想而知了。像谢承的《汉书》偏袒吴、越,魏收的《代史》极力夸耀胡地边塞,又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呢?孔子说:“你要做君子的儒者,不要做小人的儒者。”儒者确实有君子、小人之分,史家也应当如此。左丘明、司马迁,是君子之史;吴均、魏收所写的史书,是小人之史。他们如香草和臭草那样完全不同,相距为什么如此遥远呢?“礼啊礼啊,难道只是说玉帛之类吗?”史啊史啊,难道只是说文辞修饰吗?为什么这样说呢?史书本来应当把喜好善行作为首要,把憎恶恶行作为次要。像司马迁、班叔皮,都是史家中喜好善行的人;晋国的董狐、齐国的南史,都是史家中憎恶恶行的人。一定要兼备这两点,再用文辞修饰来加重它,大概只有左丘明做到了!从此以后,我没有再见到这样的人。所谓直笔,就是不掩盖恶行,也不虚假赞美;记载有助于褒贬的事情,遗漏了也不会损害劝诫的作用,只需举出大的纲要,保存事情的主体罢了。并不是说细枝末节都一定要记录,琐碎事情一件也不能遗漏。像宋孝王、王劭这些人,他们所记的内容,喜欢谈论别人闺门之内的不检点和言语容貌方面的鄙俗小事,把揭发隐私当作直笔,我不赞同。

夫故立异端,喜造奇说,汉有刘向,晋有葛洪。近者沈约,又其甚也。后来君子,幸为详焉。昔魏史称朱异有口才,挚虞有笔才,故知喉舌翰墨,其辞本异。而近世作者,撰彼口语,同诸笔文。斯皆以元瑜、孔璋之才,而处丘明、子长之任。文之与史,何相乱之甚乎?夫载笑立言,名流今古。如马迁《史记》,能成一家;扬雄《太玄》,可传千载。此则其事尤大,记之于传可也。至于近代则不然。其有雕虫末伎,短才小说,或为集不过数卷,或著书才至一篇,莫不一一列名,编诸传末。事同《七略》,巨细必书,斯亦烦之甚者。子曰:“齐景公有马千驷,死之日,人无德而称焉。伯夷、叔齐饿于首阳之下,民至于今称之。”若汉代青翟、刘舍,位登丞相,而班史无录;姜诗、赵壹,身止计吏,而谢《书》有传。即其例也。今之修史者则不然。其有才德阙如,而位宦通显,史臣载笔,必为立传。其所记也,止具其生前历官,殁后赠谥,若斯而已矣。虽其间伸以状迹,粗陈一二,幺么恒事,曾何足观。始自伯起《魏书》,迄乎皇家《五史》,通多此体。流荡忘归,《史》、《汉》之风,忽焉不嗣者矣。外篇 汉书五行志错误第十

班氏著志,牜氏牾者多。在于《五行》,芜累尤甚。今辄条其错缪,定为四科:一曰引书失宜,二曰叙事乖理,三曰释灾多滥,四曰古学不精。又于四科之中,疏为杂目,类聚区分,编之如后。第一科引书失宜者,其流有四:一曰史记、《左氏》,交错相亻并;二曰《春秋》、史记,杂乱难别;三曰屡举《春秋》,言无定体;四曰书名去取,所记不同。其志叙言之不从也,先称史记周单襄公告鲁成公曰,晋将有乱。又称宣公六年,郑公子曼满与王子伯廖语,欲为卿。案宣公六年,自《左传》所载也。夫上论单襄,则持史记以标首;下列曼满,则遗《左氏》而无言。遂令读者疑此宣公,亦出史记;而不云鲁后,莫定何邦。是非难悟,进退无准。此所谓史记、《左氏》交错相亻并也。《志》云:史记成公十六年,公会诸侯于周。案成公者,即鲁侯也。班氏凡说鲁之某公,皆以《春秋》为冠。何则?《春秋》者,鲁史之号。言《春秋》则知是鲁君。今引史记居先,成公在下,书非鲁史,而公舍鲁名。胶柱不移,守株何甚。此所谓《春秋》、《史记》杂乱难别也。案班《书》为志,本以汉为主。在于汉时,直记其帝号谥耳。至于它代,则云某书、某国君,此其大例也。至如叙火不炎上,具《春秋》桓公十四年;次叙稼穑不成,直云严公二十八年而已。夫以火、稼之间,别书汉、莽之事。年代已隔,去鲁尤疏。洎乎改说异端,仍取《春秋》为始,而于严公之上,不复以《春秋》建名。

译故意树立异端,喜欢编造奇异说法,汉代有刘向,晋代有葛洪。近代的沈约,更加严重。后来的君子,希望对此详加辨察。从前魏史称朱异有口才,挚虞有文笔才华,所以可知口头言辞和笔下文章,本来就是不同的。可是近代的作者,把口语写成文章,把两者等同起来。这些人都是凭元瑜、孔璋那样的才华,却担任左丘明、司马迁那样的史职。文章和史书,怎么混淆得如此严重呢?记载笑谈而立言,可以使声名流传于古今。比如司马迁的《史记》,能够自成一家;扬雄的《太玄》,可以流传千载。这些事情影响尤其重大,记入传记是可以的。至于近代却不是这样。有些雕虫小技、短才写成的小说,有的结集不过几卷,有的著书只有一篇,却无不一一列出姓名,编在传记末尾。做法同《七略》一样,无论大小都要记载,这也实在太繁琐了。孔子说:“齐景公有四千匹马,死的时候,百姓没有什么德行可以称颂他。伯夷、叔齐饿死在首阳山下,百姓直到今天还称颂他们。”像汉代的青翟、刘舍,官位做到丞相,班固的史书却没有为他们立传;姜诗、赵壹,身份只不过是计吏,谢承的《汉书》却为他们作传,就是这个例子。现在修史的人却不是这样。有人才德空乏而官位显赫,史官执笔,一定替他立传。他们所记的,只是列出此人生前担任过的官职和死后的赠官、谥号,如此而已。即使其中有人附带写些行迹,也只粗略陈述一两件;那些微小平常的事情,有什么值得看的呢?这种体例始于伯起的《魏书》,直到本朝《五史》,大多都如此。风气流荡而忘记归正,《史记》《汉书》的传统忽然就没有继承者了。外篇 《汉书·五行志》的错误 第十 班氏撰写志书,抵牾错误很多;在《五行志》中,杂乱烦琐尤其严重。现在就逐条列举其中的错误,分为四类:第一类是引用书籍不恰当,第二类是叙事违背事理,第三类是解释灾异过于泛滥,第四类是古代学问不精。又在这四类之中分列杂目,按类别聚集区分,编排如下。第一类“引用书籍不恰当”,其中有四种情况:一是把《史记》和《左传》交错合并;二是把《春秋》和《史记》混杂在一起,难以区别;三是屡次引用《春秋》,说法没有固定体例;四是书名有的取用、有的删去,记载方式不一致。这部志书叙述时没有遵循统一体例。开头先说《史记》记载周单襄公告诉鲁成公:“晋国将要发生变乱。”接着又说鲁宣公六年,郑国公子曼满同王子伯廖交谈,想要做卿。考察起来,宣公六年的事情,是《左传》所记载的。上面说单襄公时,拿《史记》标在开头;下面列举曼满时,却把《左传》漏掉而不提。于是使读者误以为这个宣公六年的事也出自《史记》;又不说是鲁国后,就无法确定究竟是哪一国。是非难以明白,前后也没有准则。这就是所谓把《史记》和《左传》交错合并。《五行志》说:《史记》记载成公十六年,鲁成公在周地会见诸侯。考察“成公”,就是鲁国国君。班氏凡是说到鲁国某公,都把《春秋》列在书名之前。为什么呢?因为《春秋》是鲁国史书的名称。一说《春秋》,就知道是鲁国国君。如今却把《史记》放在前面,把“成公”放在后面,书名不是鲁国史书,而国君又省去了鲁国的名称。如此拘泥而不变,守株待兔得多么厉害啊!这就是所谓《春秋》和《史记》混杂,难以区别。考察班固《汉书》撰写志书,本来是以汉代为主。在汉代的事情中,只直接记载皇帝的尊号和谥号。至于其他时代,则说某书、某国君,这是它通常的体例。比如叙述火不向上燃烧时,完整注明是《春秋》桓公十四年;接着叙述庄稼不能成熟时,却只说是严公二十八年而已。关于火和庄稼的两段,分别记载汉、莽时期的事情,年代已经相隔,距离鲁国时代尤其遥远。等到改变说法、采用另一套标准时,仍然以《春秋》作为开头;可是到了严公这一条以上,又不再以《春秋》标明书名。于是汉帝和鲁公被放在同一种格式中。若把这种做法定为永久的体例,道理上也还可以容许

遂使汉帝、鲁公,同归一揆。必为永例,理亦可容。在诸异科,事又不尔。求之画一,其例无恒。此所谓屡举《春秋》,言无定体也。案本《志》叙汉以前事,多略其书名。至于服妖章,初云晋献公使太子率师,佩以金玦。续云郑子臧好为聚鹬之冠。此二事之上,每加《左氏》为首。夫一言可悉,而再列其名。省则都捐,繁则太甚。此所谓书名去取,所记不同也。第二科叙事乖理者,其流有五:一曰徒发首端,不副征验;二曰虚编古语,讨事不终;三曰直引时谈,竟无它述;四曰科条不整,寻绎难知;五曰标举年号,详略无准。《志》曰:《左氏》昭公十五年,晋籍谈如周葬穆后。既除丧而燕。叔向曰:王其不终乎!吾闻之,所乐必卒焉。今王一岁而有三年之丧二焉,于是乎与丧宾燕,乐忧甚矣。礼,王之大经也。一动而失二礼,无大经矣,将安用之。案其后七年,王室终如羊舌所说,此即其效也,而班氏了不言之。此所谓徒发首端,不副征验也。《志》云:《左氏》襄公二十九年,晋女齐语智伯曰:齐高子容、宋司徒皆将不免。子容专,司徒侈,皆亡家之主也。专者速及,侈则将以力毙。九月,高子出奔北燕,所载至此,更无他说。案《左氏》昭公二十年,宋司徒奔陈。而班氏探诸本传,直写片言。阅彼全书,唯征半事。遂令学者疑丘明之说,有是有非;女齐之言,或得或失。此所谓虚编古语,讨事不终也。《志》云:成帝于鸿嘉、永始之载,好为微行,置私田于民间。谷永谏曰:诸侯梦得田,占为失国。而况王蓄私田财物,为庶人之事乎。已下弗云成帝意悛与不悛,谷永言效与不效。谏词虽具,诸事阙如。此所谓直引时谈,竟无它述者也。其述庶征之恒寒也,先云釐公十年冬,大雨雹。随载刘向之占,次云《公羊经》曰“大雨雹”,续书董生之解。案《公羊经》所说,与上奚殊?而再列其辞,俱云“大雨雹”而已。又此科始言大雪与雹,继言殒霜杀草,起自春秋,讫乎汉代。其事既尽,乃重叙雹灾。分散相离,断绝无趣。夫同是一类,而限成二条。首尾纷拏,而章句错糅。此所谓科条不整,寻绎难知者也。夫人君改元,肇自刘氏。史官所录,须存凡例。案斯《志》之记异也,首列元封年号,不详汉代何君;次言地节、河平,具述宣、成二帝。武称元鼎,每岁皆书;哀曰建平,同年必录。此所谓标举年号,详略无准者也。第三科释灾多滥者,其流有八:一曰商榷前世,全违故实;二曰影响不接,牵引相会;三曰敷演多端,准的无主;四曰轻持善政,用配妖祸;五曰但伸解释,不显符应;六曰考核虽谠,义理非精;七曰妖祥可知,寝默无说;八曰不循经典,自任胸怀。

译;但在其他类别中,事情又不是这样。想要寻求统一,体例却没有恒定。这就是所谓屡次引用《春秋》,说法没有固定体例。考察这部《志》叙述汉代以前的事情,大多略去所依据的书名。至于《服妖》一章,开头说晋献公派太子率军出征,佩带金玦;接着又说郑子臧喜欢戴聚鹬鸟羽毛制成的帽子。这两件事的上文,都每每先列出《左氏》。一件事本来一句话就可以说明,却又两次列出书名;省略就全都不列,繁复又过分。这就是所谓书名有的取用、有的舍弃,记载不一致。第二类是叙事违背事理的,情形有五种:一是只叙述事情的开头,却不补充后来的验证;二是虚构并罗列古人的话,考察事情却不追究到底;三是只直接引用当时人的议论,最终没有别的叙述;四是条目编排不整齐,读者难以寻求理解;五是标举年号,详略没有准则。《志》说:《左氏》记载,昭公十五年,晋国的籍谈到周国参加穆后的葬礼。除去丧服以后设宴。叔向说:‘周王恐怕不能善终吧!我听说,凡是所享受的乐事,必然会终止。如今周王一年之中遇到两次按三年服丧的丧事,却在服丧宾客面前设宴,这样一来,享乐和忧患都太过分了。礼,是君王最重要的常法。一次行动就丧失两种礼制,便没有最重要的常法了,将来还凭什么治理呢?’考察后来过了七年,周王室最终果然如羊舌所说,这就是它的应验;可是班氏完全没有说到。这就是所谓只叙述事情的开头,却不补充后来的验证。《志》说:《左氏》记载,襄公二十九年,晋国女子齐对智伯说:‘齐国的高子容、宋国的司徒都将不能免祸。子容专断,司徒奢侈,都是会使家族灭亡的主人。专断的人很快就会遭祸,奢侈的人将因势力而灭亡。’九月,高子逃奔北燕。书中记载到这里,就再没有别的说明了。考察《左氏》昭公二十年,宋国司徒逃奔陈国。可是班氏只从本传中摘取片言只语来写。读遍那部书,也只验证了一半的事情,于是使求学的人怀疑丘明的说法有的对、有的不对,齐的话有的应验、有的失实。这就是所谓虚构并罗列古人的话,考察事情却不追究到底。《志》说:成帝在鸿嘉、永始年间,喜欢微服出行,在民间置办私田。谷永劝谏说:‘诸侯梦见得到田地,占卜说这是失去国家的征兆。何况君王蓄积私田和财物,去做平民所做的事情呢?’但后面没有说明成帝的心意是否悔改,也没有说明谷永的话是否应验。劝谏的话虽然完整,相关事情却都缺失了。这就是所谓只直接引用当时人的议论,最终没有别的叙述。它叙述各种征兆中的恒寒时,先说釐公十年冬天大雨夹雹,接着记载刘向的占断;又说《公羊经》记载‘大雨雹’,接着记述董仲舒的解释。考察《公羊经》所说的,和上文有什么不同呢?却又把它的话列出一次,都只是说‘大雨雹’罢了。此外,这一类开头说大雪和雹,接着说降霜使草木死亡,从《春秋》时代一直说到汉代。事情已经叙述完了,却又重新叙说雹灾。内容分散隔离,前后断裂而没有条理。同属一类的事情,却硬是分成两条。前后杂乱纠缠,章句也彼此错杂。这就是所谓条目编排不整齐,读者难以寻求理解。君王改换年号,起源于刘氏。史官所记录的内容,必须保存应有的体例。考察这部《志》记载灾异的情况:开头列出元封年号,却不说明是汉代哪一位君主;接着说地节、河平,详细叙述宣帝、成帝两位皇帝。武帝的年号元鼎,每一年都记载;哀帝的年号建平,同一年也必定记录。这就是所谓标举年号,详略没有准则。第三类是解释灾异过于滥杂的,情形有八种:一是评论前代,完全违背旧有事实;二是影响彼此不相衔接,却牵强地联系在一起;三是铺陈演绎出许多说法,却没有确定的标准;四是轻率地把善政拿来与妖异灾祸相配;五是只作解释,却不说明征兆如何应验;六是考核虽然正直合理,但义理并不精当;七是妖异吉祥的意义本来可以知道,却闭口不说;八是不遵循经典,任凭自己的胸臆解释。《志

《志》云:“周威烈王二十三年,九鼎震。”“是岁,韩、魏、赵篡晋而分其地,威烈王命以为诸侯。天子不恤同姓,而爵其贼臣,天下不附矣。”案周当战国之世,微弱尤甚。故君疑窃斧,台名逃债。正比夫泗上诸侯,附庸小国者耳。至如三晋跋扈,欲为诸侯,虽假王命,实由己出。譬夫近代莽称安汉,匪平帝之至诚;卓号太师,岂献皇之本愿。而作者苟责威烈以妄施爵赏,坐贻妖孽,岂得谓“人之情伪尽知之矣”者乎!此所谓商榷前世,全违故实也。

译》说:‘周威烈王二十三年,九鼎发生震动。’‘这一年,韩、魏、赵三家篡夺晋国并分割它的土地,威烈王下令把他们封为诸侯。天子不体恤同姓,反而给他的贼臣加爵,天下就不再归附了。’考察周国处于战国时代,已经极其微弱。所以有君主怀疑有人偷斧子,有高台被称作逃债台。周威烈王就像泗水一带的诸侯,只不过是依附的小国罢了。至于三晋势力强横,想要成为诸侯,虽然借用了周王的名义,实际上却是由自己决定的。譬如近代王莽称为安汉公,并不是平帝的真诚意愿;董卓号称太师,难道是献皇帝的本意吗?可是作者如果只责怪威烈王擅自施行爵赏,因而招来妖孽,难道能说他‘把人的真情和伪诈全都看透了’吗?这就是所谓评论前代,完全违背旧有事实。

《志》云:昭公十六年九月,大雩。先是,昭母夫人归氏薨,昭不戚而大蒐于比蒲。又曰定公十二年九月,大雩。先是,公自侵郑归而城中城,二大夫围郓。案大蒐于比蒲,昭之十一年。城中城、围郓,定之六年也。其二役去雩,皆非一载。夫以国家恒事,而坐延灾眚,岁月既遥,而方闻响应。斯岂非乌有成说,扣寂为辞者哉!此所谓影响不接,牵引相会也。《志》云:严公七年秋,大水。董仲舒、刘向以为严母姜与兄齐侯淫,共杀桓公。严释父仇,复娶齐女,未人而先与之淫,一年再出会,于道逆乱,臣下贱之应也。又云:十一年秋,宋大水。董仲舒以为时鲁、宋比年有乘丘、鄑之战,百姓愁怨,阴气盛,故二国俱水。案此说有三失焉。何者?严公十三年、十一年,公败宋师于乘丘及鄑。夫以制胜克敌,策勋命赏,可以欢荣降福,而反愁怨贻灾邪?其一失也。且先是数年,严遭大水,校其时月,殊在战前。而云与宋交兵,故二国大水,其二失也。况于七年之内,已释水灾,始以齐女为辞,终以宋师为应。前后靡定,向背何依?其失三也。夫以一灾示青,而三说竞兴,此所谓敷演多端,准的无主也。其释“厥咎舒,厥罚恒燠”,以为其政弛慢,失在舒缓,故罚之以燠,冬而亡冰。寻其解《春秋》之无冰也,皆主内失黎庶,外失诸侯,不事诛赏,不明善恶,蛮夷猾夏,天子不能讨,大夫擅权,邦君不敢制。若斯而已矣。次至武帝元狩六年冬,亡冰,而云先是遣卫、霍二将军穷追单于,斩首十余万级归,而大行庆赏。上又闵悔勤劳,遣使巡行天下,存赐鳏寡,假与乏困,举遗逸独行君子诣行在所。郡国有以为便宜者,上丞相、御史以闻。于是天下咸喜。案汉帝其武功文德也如彼,其先猛后宽也如此,岂是有懦弱凌迟之失,而无刑罚戡定之功哉!何得苟以无冰示灾,便谓与昔人同罪。矛盾自已,始末相违,岂其甚邪?此所谓轻持善政,用配妖祸也。《志》云:孝昭元凤三年,太山有大石立。眭孟以为当有庶人为天子者。京房《易传》云:“太山之石颠而下,圣人受命人君虏。”又曰:石立于山,同姓为天下雄。案此当是孝宣皇帝即位之祥也。宣帝出自闾阎,坐登扆极,所谓庶人受命者也。以曾孙血属,上纂皇统,所谓同姓雄者。昌邑见废,谪君远方,所谓人君虏者也。班《书》载此征祥,虽具有剖析,而求诸后应,曾不缕陈。叙事之宜,岂其若斯?苟文有所阙,则何以载言者哉?此所谓但伸解释,不显符应也。《志》云:成帝建始三年,小女陈持弓年九岁,走入未央宫。又云:绥和二年,男子王褒入北司马门,上前殿。班《志》虽有证据,言多疏阔。今聊演而申之。案女子九岁者,九则阳数之极也。男子王褒者,王则臣君之姓也。入北司马门上前殿者,三莽始为大司马,至哀帝时就国,帝崩后,仍此官,因以篡位。夫人入司马门而上殿,亦由从大司马而升极。灾祥示兆,其事甚明。忽而不书,为略何甚?此所谓解释虽谠,义理非精也。《志》云:哀帝建平四年,山阳女子田无啬怀妊,未生二月,儿啼腹中。及生,不举,葬之陌上。三日,人过闻啼声。母掘土收养。寻本《志》虽述此妖灾,而了无解释。案人从胞到育,含灵受气,始末有成数,前后有定准。至于在孕甫尔,遽发啼声者,亦由物有基业未彰,而形象已兆,即王氏篡国之征。生而不举,葬而不死者,亦由物有期运已定,非诛翦所平,即王氏受命之应也。又案班云小女陈持弓者,陈即莽所出;如女子田无啬者,田故莽之本宗。事既同占,言无一概。岂非唯知其一,而不知其二者乎?此所谓妖祥可知,寝默无说也。当春秋之时,诸国贤俊多矣。如沙鹿其坏,梁山云崩,鹢退蜚于宋者,龙交斗于郑水。或伯宗、子产,具述其非妖;或卜偃、史过,盛言其必应。盖于时有识君子以为美谈。故左氏书之不刊,贻厥来裔。既而古今路阻,闻见壤隔,至汉代儒者董仲舒、刘向之徒,始别构异闻,辅申它说。以兹后学,陵彼先贤,皆今谚所谓“季与厥昆,争知嫂讳”者也。而班《志》尚捨长用短,捐旧习新,苟出异同,自矜魁博,多见其无识者矣。此所谓不循经典,自任胸怀也。第四科古学不精者,其流有三:一曰博引前书,网罗不尽;二曰兼采《左氏》,遗逸甚多;三曰屡举旧事,不知所出。

译《志》说:昭公十六年九月,举行大雩祭。在此以前,昭公的母亲夫人归氏去世,昭公不悲伤,却在比蒲举行大规模田猎。又说:定公十二年九月,举行大雩祭。在此以前,定公亲自攻打郑国回来,就修筑中城,并派两位大夫包围郓。考察在比蒲举行大规模田猎,是昭公十一年的事;修筑中城、包围郓,是定公六年的事。这两次劳役距离举行雩祭,都不是同一年。把国家的常规事务硬说成导致灾祸,年代已经相隔很远,却才说听到了应验,这难道不是凭空编造成说法、对着寂静强作言辞吗?这就是所谓影响彼此不相衔接,却牵强地联系在一起。《志》说:严公七年秋天,发生水灾。董仲舒、刘向认为,严公的母亲姜氏与齐侯通奸,一同杀死桓公;严公不顾父亲的仇恨,又娶齐国女子为妻,尚未正式迎娶便先与她通奸,一年中两次出行会见,在道路上违背礼法作乱,这是臣下鄙视他的应验。又说:十一年秋天,宋国发生水灾。董仲舒认为,当时鲁国、宋国接连几年在乘丘、鄑发生战争,百姓忧愁怨恨,阴气旺盛,所以两国都发生水灾。考察这种说法有三点错误。为什么呢?严公十三年、十一年,鲁公分别在乘丘和鄑击败宋军。既然战胜敌人,按功劳策勋并下令赏赐,可以带来喜悦和荣耀、降下福气,反而会使人忧愁怨恨、招来灾祸吗?这是第一点错误。况且在这以前几年,严公已经遭遇大水灾;考察它发生的年月,明显在战争以前,却说因为同宋国交战,所以两国都发生水灾,这是第二点错误。何况在七年之内,解释水灾的说法已经改变:开始以齐国女子为理由,最后又以宋军为应验。前后没有定准,究竟应当依从哪一种呢?这是第三点错误。同一场灾害,却提出三种说法竞相解释,这就是所谓铺陈演绎出许多说法,却没有确定的标准。他解释‘其咎在于舒缓,其惩罚是恒燠’时,认为政治松弛怠慢,过失在于宽缓,所以用温暖来惩罚他,冬天没有冰。考察他解释《春秋》记载无冰的地方,都是以君主对内失去百姓、对外失去诸侯,不施行诛罚和赏赐,不辨明善恶,蛮夷侵扰中原,天子不能讨伐,大夫擅自掌权,国君不敢制服等作为主旨,不过如此。其次说到武帝元狩六年冬天没有冰,却说此前派卫、霍两位将军穷追单于,斩杀十多万首级回来,并大规模举行庆功赏赐。皇上又怜悯并悔恨将士的劳苦,派使者巡行天下,抚恤赏赐鳏夫寡妇,借贷钱财给贫困者,征召被遗弃和隐逸独行的君子到行在所。郡国中有认为对国家有利的事情,就上报丞相、御史让他们奏闻。于是天下都很欢喜。考察汉帝的武功文德既然如此,他先严猛而后宽厚又是这样,难道会只有懦弱衰败的过失,却没有施行刑罚、平定祸乱的功劳吗?怎么能只因为冬天没有冰而把它显示为灾异,便说它和从前的人犯有同样的罪过呢?前后自己互相矛盾,始末彼此违背,难道不太过分吗?这就是所谓轻率地把善政拿来与妖异灾祸相配。《志》说:孝昭元凤三年,太山有大石竖立起来。眭孟认为,将会有平民成为天子。京房《易传》说:‘太山的石头翻倒落下,圣人接受天命,君主被俘。’又说:‘石头竖立在山上,同姓之人将成为天下的雄主。’考察这应当是孝宣皇帝即位的祥瑞。宣帝出身民间,却登上帝位,这就是所谓平民接受天命。以曾孙的血统继承皇统,就是所谓同姓成为雄主。昌邑王被废黜,作为被贬的君主流放远方,就是所谓君主被俘。班氏《书》记载这些征兆,虽然已经具备分析,却在探求后来的应验时,竟然没有逐条详细说明。叙事的适宜方式,难道应当这样吗?如果文字有所缺漏,那么为什么还要记载这些话呢?这就是所谓只作解释,却不说明征兆如何应验。《志》说:成帝建始三年,小女孩陈持弓,九岁,跑进未央宫。又说:绥和二年,男子王褒进入北司马门,登上前殿。班氏《志》虽然列有证据,但说法多而疏略。现在姑且加以推演并说明。考察女子九岁,九是阳数的极数。男子名王褒,王是臣下和君主共同的姓氏。进入北司马门而登上前殿,是因为王莽开始担任大司马,到哀帝时前往封国;哀帝死后,他仍任此官,因而篡夺帝位。有人进入司马门并登上殿堂,也就像跟随大司马而登上帝位一样。灾异和祥瑞所显示的征兆,事情十分明显;忽然却不加记载,未免删略得太过分了。这就是所谓解释虽然正直合理,但义理并不精当。《志》说:哀帝建平四年,山阳有个女子田无啬怀孕,尚未出生两个月,孩子就在腹中啼哭。出生后没有被抚养,埋在田间小路旁。三天后,路过的人听到啼哭声。母亲挖土把孩子收养起来。考察《志》原文虽然叙述了这件妖灾,却完全没有解释。人从胎胞到养育,含有灵性、承受气息,始末都有形成的数理,前后都有一定的准则。至于刚刚怀孕不久便突然发出啼哭,也是因为事物的根基尚未显露而形象已经出现征兆,这就是王氏篡夺国家的征兆。出生后没有被抚养、埋葬后却没有死亡,也是因为事物的时运已经确定,不是诛杀剪除所能平息的,这就是王氏接受天命的应验。又考察班氏所说小女孩陈持弓,陈正是王莽所出之族;至于女子田无啬,田本来就是王莽的本宗。同样的事情都属于同一占验,解释却没有一个统一标准。难道不是只知道其中一点,却不知道另一点吗?这就是所谓妖异吉祥的意义本来可以知道,却闭口不说。春秋时期,各国贤能俊杰很多。比如沙鹿崩坏、梁山崩塌、鹢鸟退飞经过宋国、龙在郑国水中交合争斗,有的像伯宗、子产,详细说明它们并非妖异;有的像卜偃、史过,大力说明它们必然会应验。当时有见识的君子把这些当作美谈,所以左氏把它们记载下来而不删改,留给后代。后来古今之间道路阻隔,见闻彼此隔绝,到了汉代,儒者董仲舒、刘向一类人才另行构造奇异见闻,补充阐发其他说法。这样一来,后来的学者反而超过先贤,都是如今俗语所说的‘弟弟和哥哥争论知道嫂嫂的名讳’。可是班氏《志》仍然舍弃长处而采用短处,抛弃旧有学说而采用新的说法,只要提出异说,便自以为博大精通,更多显示出他的无知。这就是所谓不遵循经典,任凭自己的胸臆解释。第四类是古代学问不精确的,情形有三种:一是广泛引用前代书籍,却没有搜罗完全;二是同时采用《左氏》的说法,却遗漏很多;三是屡次列举旧事,却不知道它们出自哪里。

《志》云:庶征之恒风,刘向以为《春秋》无其应。刘歆以为釐十六年,《左氏传》释六鶂退飞是也。案旧史刘向学《谷梁》,刘歆学《左氏》。既祖习各异,而闻见不同,信矣。而周木斯拔,郑车偾济,风之为害,备于《尚书》、《左传》。向则略而不信,歆则知而不传。又详言从怪,历叙群妖。述雨氂为灾,而不寻赵毛生地;书异鸟相育,而不载宋雀生鹯。斯皆见小忘大,举轻略重。盖学有不同,识无通鉴故也。且当炎汉之代,厥异尤奇。若景帝承平,赤风如血;于公在职,亢阳为旱。惟纪与传,各具其详,在于《志》中,独无其说也,何哉?此所谓博引前书,网罗不尽也。《左传》云:宋人逐猰狗,华臣出奔陈。又云:宋公子地有白马,景公夺而朱其尾鬛。地弟辰以肖叛。班《志》书此二事,以为犬马之祸。案《左氏》所载,斯流实繁。如季氏之逆也,由斗鸡而傅介;卫侯之败也,因养鹤以乘轩。曹亡首于获雁,郑弑萌于解鼋。郄至夺而家灭,华元杀羊而卒奔。此亦白黑之祥,羽毛之孽,何独捨而不论,唯征犬马而已。此所谓兼采《左氏》,遗逸甚多也。案《太史公书》自《春秋》以前,所有国家灾眚,贤哲占侯,皆出于《左氏》、《国语》者也。今班《志》所引,上自周之幽厉,下终鲁之定、哀,而不云《国语》,唯称史记,岂非忘本徇末,逐近弃远者乎?此所谓屡举旧事,不知所出也。所定多目,凡二十种。但其失既众,不可殚论。故每日之中,或举一事。庶触类而长,他皆可知。又案斯志之作也。本欲明吉凶,释休咎,惩恶劝善,以戒将来。至如春秋已还,汉代而往,其间日蚀、地震、石陨、山崩、雨雹、雨鱼、大旱、大水、犬豕为祸,桃李冬花,多直叙其灾,而不言其应。此乃鲁史之《春秋》、《汉书》之帝纪耳,何用复编之于此志哉!昔班叔皮云:司马迁叙相如则举其郡县,著其字。萧、曹、陈平之属,仲舒并时之人,不记其字,或县而不郡,盖有所未暇也。若孟坚此《志》,错谬殊多,岂亦刊削未周者邪?不然,何脱略之甚也。亦有穿凿成文,强生异义。如蜮之惑,麋之为迷,陨五石者,齐五子之征。溃七山者,汉七国之象。叔服会葬,郕伯来奔,亢阳所以成妖,郑易许田,鲁谋莱国,食苗所以为祸。诸如此比,其类弘多。徒有解释,无足观采。知音君子,幸为详焉。外篇 汉书五行志杂驳第十一

译《志》说:各种征兆中的恒风,刘向认为《春秋》中没有与它相应的记载;刘歆认为,釐公十六年《左氏传》解释六只鹢鸟退飞的事情,就是这种征兆。考察旧史,刘向学习《谷梁》,刘歆学习《左氏》,他们所承袭的学说不同,见闻也不同,这确实如此。然而周国的树木被拔起、郑国的车子在渡水时翻覆,风所造成的灾害,《尚书》和《左传》都记载得很完备。刘向却略去不信,刘歆虽然知道却没有传述。又详细叙说怪异,逐一列举各种妖异;记述雨中落下旄毛造成灾害,却不追寻赵毛生之地;记载异鸟互相哺育,却不记载宋国麻雀生出鹯鸟。这些都是看见小事而忘记大事,列举轻微的而略去重大的。大概是因为学术各有不同,见识却没有贯通的鉴别能力。此外,处在炎汉时代,灾异尤其奇特。比如景帝太平时期出现如血的红风,于公任职时阳气亢盛造成旱灾。只有《纪》和《传》各自详细记载,在《志》中却唯独没有这些说法,这是为什么呢?这就是所谓广泛引用前代书籍,却没有搜罗完全。《左传》说:宋国人追赶猰狗,华臣逃奔陈国。又说:宋国公子地有一匹白马,景公夺走它,并把它的尾鬛染成朱红色。公子地的弟弟辰因为这件事像鸟一样飞走叛逃。班氏《志》记载这两件事,认为是犬马造成的灾祸。考察《左氏》所记载的这类事情,实际上很多。比如季氏的叛逆,是由斗鸡而引发傅介;卫侯的失败,是因为养鹤而乘轩车;曹国的灭亡,开始于捕获大雁;郑国的弑君,萌发于剖解鼋;郄至夺权而家族灭亡;华元杀羊,最终逃奔。这些也都是白色、黑色的祥兆,禽鸟、毛兽造成的灾异,为什么唯独舍弃而不论,只考察犬马呢?这就是所谓同时采用《左氏》的说法,却遗漏很多。考察《太史公书》从《春秋》以前开始,凡是各国灾祸、贤哲的占验,都是出自《左氏》和《国语》。如今班氏《志》所引用的,上自周幽王、周厉王,下到鲁定公、鲁哀公,却不提《国语》,只称《史记》,难道不是忘记根本而追随末流、追逐近处而抛弃远处吗?这就是所谓屡次列举旧事,却不知道它们出自哪里。所确定的类别很多,总共有二十种。但它的过失既然很多,不能全部论述,所以每天之中有时举出一件事,希望触类旁通,其他问题也都可以知道。又考察这部《志》的写作,本来是想说明吉凶,解释祥瑞与灾咎,惩恶劝善,用来警戒后世。至于春秋以来、汉代以前,其中的日食、地震、陨石、山崩、雨雹、雨鱼、大旱、大水、犬猪造成的灾祸、桃李在冬天开花等,很多只是直接叙述灾异,却不说明它们如何应验。这不过是鲁史的《春秋》、汉书的帝纪罢了,为什么还要把它们另行编入这部《志》呢?从前班叔皮说:司马迁叙述司马相如时,就列出他的郡县和字;至于萧何、曹参、陈平一类人,以及与司马迁同时代的董仲舒等,却没有记载他们的字,有的只记县而不记郡,大概是因为还有事情来不及完成。像孟坚这部《志》,错误和谬误特别多,难道也是删削修订得不周全吗?否则,为什么遗漏简略得这样严重呢?其中也有穿凿附会来成篇,强行制造异义的地方。比如把蜮说成惑,把麋说成迷,把陨落五块石头说成齐国五位公子的征兆,把七座山崩溃说成汉七国的象征;把叔服参加葬礼、郕伯来奔,说成亢阳形成妖异的原因;把郑国交换许田、鲁国谋取莱国,说成禾苗被吃而造成灾祸。像这一类的事情非常多。只是徒然作些解释,没有值得观览采纳的内容。希望有识之士替我详细考察。外篇:《汉书·五行志》杂论驳正第十一。

鲁文公二年,不雨。班氏以为自文即位,天子使叔服会葬,毛伯赐命,又会晋侯于戚。上得天子,外得诸侯,沛然自大,故致亢阳之祸。案周之东迁,日以微弱。故郑取温麦,射王中肩,楚绝苞茅,观兵问鼎。事同列国,变雅为风。如鲁者,方大邦不足,比小国有余。安有暂降衰周使臣,遽以骄矜自恃,坐招厥罚,亢阳为怪。求诸人事,理必不然。天高听卑,岂其若是也。《春秋》成公元年,无冰。班氏以为其时王札子杀召伯、毛伯。案今《春秋经》,札子杀毛、召,事在宣十五年。而此言成公时,未达其说。下去无冰,凡三载。《春秋》昭公九年,陈火。董仲舒以为陈夏征舒弑君,楚严公托欲为阵讨贼,陈国辟门而待之,因灭陈。陈之臣子毒恨尤甚,极阴生阳,故致火灾。案楚严王之入陈乃宣公十一年事也。始有蹊田之谤,取愧叔时;终有封国之恩,见贤尼父。毒恨尤甚,其理未闻。又案陈前后为楚所灭有三,始宣公十一年为楚严王所灭,次昭八年为楚灵王所灭,后哀十七年为楚惠王所灭。今董生误以陈次亡之役是楚始灭之时,遂妄有占侯,虚辨物色。寻昭之上去于宣,鲁易四公;严之下至于灵,楚经五代。虽悬隔顿别,而混杂无分。嗟乎!下帷三年,诚则勤矣。差之千里,何其阔哉!《春秋》桓公三年,日有蚀之,既。京房《易传》以为后楚严始称王,兼地千里。案楚自武王僣号,邓盟是惧,荆尸久传。历文、成、缪三王,方始于严。是则楚之为王已四世矣,何得言严始称之者哉?又鲁桓公薨后,历严、闵、釐、文、宣,凡五公而严楚始作霸,安有桓三年日蚀而已应之者邪?非唯叙事有违,亦自占候失中者矣。《春秋》釐公二十九年秋,大雨雹。刘向以为釐公末年公子遂专权自恣,至于弑君,阴胁阳之象见。釐公不悟,遂后二年杀公子赤,立宣公。案遂之立宣杀子赤也,此乃文公末代。辄谓僖公暮年,世实悬殊,言何倒错?《春秋》釐公十二年,日有蚀之。刘向以为是时莒灭杞。案釐十四年,诸侯城缘陵。《公羊传》曰:“曷为城?杞灭之。孰灭之?盖徐、莒也。”如中垒所释,当以《公羊》为本耳。然则《公羊》所说,不如《左氏》之详。《左氏》襄公二十九年,晋平公时,杞尚在云。《春秋》文公元年,日有蚀之。刘向以为后晋灭江。案本《经》书文四年,楚人灭江。今云晋灭,其说无取。且江居南裔,与楚为邻;晋处北方,去江殊远。称晋所灭,其理难通。《左氏传》鲁襄公时,宋有生女子赤而毛,弃之堤下。宋平公母共姬之御见者而收之,因名曰弃。长而美好,纳之平公,生子曰佐。后宋臣伊戾谗太子痤而杀之。先是,大夫华元出奔晋,华合比奔卫。刘向以为时则有火灾赤眚之明应也。案灾祥之作,将应后来;事迹之彰,用符前兆。如华元奔晋,在成十五年,参诸弃堤,实难赴会。又合比奔卫,在昭六年,而与元奔,俱云“先是”。惟前与后,事并相违者焉。《春秋》成公五年,梁山崩。七年,鼷鼠食郊牛角。襄公十五年,日有蚀之。董仲舒、刘向皆以为自此前后,晋为鸡泽之会,诸侯盟,大夫又盟。后为氵具梁之会,诸侯在而大夫独相与盟,君若缀旒,不得举手。又襄公十六年五月,地震。刘向以为是岁三月,大夫盟于氵具梁,而五月地震矣。又其二十八年春,无冰。班固以为天下异也。襄公时,天下诸侯之大夫皆执国权,君不能制,渐将日甚。案春秋诸国,臣权可得言者,如三桓、六卿、田氏而已。如鸡泽之会、氵具梁之盟,其臣岂有若向之所说者邪?然而《谷梁》谓大夫不臣,诸侯失政。讥其无礼自擅,在兹一举而已。非是如“政由甯人,祭则寡人,”相承世官,遂移国柄。若斯之失也,若董、刘之徒,不窥《左氏》,直凭二传,遂广为它说,多肆奓言。仍云“君若缀旒”,“君将日甚”,何其妄也?《春秋》昭十七年六月,日有蚀之。董仲舒以为时宿在毕,晋国象也。晋厉公诛四大夫,失众心,以弑死。后莫敢复责大夫,六卿遂相与比周,专晋国。晋君还事之。案晋厉公所尸唯三郤耳,何得云诛四大夫哉?又州满既死,悼公嗣立,选六官者,皆获其才,逐七人者,尽当其罪。以辱及阳干,将诛魏绛,览书后悟,引愆授职。此则生杀在己,宠辱自由。故能申五利以和戎,驰三驾以挫楚。威行夷夏,霸复文、襄。而云不复责大夫,何厚诬之甚也。自昭公已降,晋政多门,如以君事臣,居下僣上者,此乃因昭之失,渐至陵夷。匪由惩厉之弑,自取沦辱也。岂可辄持彼后事。用诬先代者乎?

译鲁文公二年,没有下雨。班氏认为,自从文公即位,天子派叔服参加葬礼,毛伯赐予命服,又在戚地会见晋侯;对上得到天子的信任,对外得到诸侯的支持,气势充沛而自以为尊大,所以招来了阳气过盛的灾祸。考察周朝东迁以后,一天天衰弱,所以郑国取走温地的麦子,射箭射中周王的肩膀,楚国断绝进贡苞茅,出兵示威并询问九鼎。周王的事情已经和列国一样,雅乐也变成了风诗。像鲁国这样,跟大国相比本来就不足,比小国则还有余力,怎么会因为暂时得到衰弱的周朝使臣降临,就突然骄傲自大、招来自身的惩罚,使亢阳成为怪异呢?从人事方面推求,理必然不是这样。上天高远而能听见卑下之事,难道会是这样吗?《春秋》成公元年,没有冰。班氏认为,当时王札子杀了召伯、毛伯。考察现在的《春秋经》,王札子杀死毛伯、召伯,事情发生在宣公十五年。这里却说是在成公时期,没有弄清它的说法。下文所说无冰,共有三年。《春秋》昭公九年,陈国发生火灾。董仲舒认为,陈国的夏征舒弑杀国君,楚严公假托要为陈国讨伐贼臣,陈国打开城门等待他,楚国于是灭亡了陈国。陈国的臣子和百姓怨恨毒愤尤其深重,阴气达到极点便生出阳气,所以导致火灾。考察楚严王进入陈国,是宣公十一年的事情。开始时有踩踏田地的责难,使叔时感到惭愧;最后却有封立国家的恩典,并被孔子看作贤者。说陈国的怨恨毒愤尤其深重,这个道理没有听说过。又考察陈国前后被楚国灭亡共有三次:第一次是宣公十一年被楚严王灭亡;第二次是昭公八年被楚灵王灭亡;最后一次是哀公十七年被楚惠王灭亡。如今董仲舒错误地把陈国第二次灭亡的战争当成楚国第一次灭陈的时候,于是妄自作出占验,虚妄地辨析事物的征兆。考察昭公以前距离宣公,鲁国已经更换了四位国君;严王以后到灵王,楚国已经历经五代。两者相隔悬远、截然不同,他却混杂在一起而不加区分。唉!闭门苦读三年,确实算勤奋了;可是差之千里,相距何其遥远啊!《春秋》桓公三年,发生日食,日食已经结束。京房《易传》认为,此后楚严王开始称王,并兼并方圆千里的土地。考察楚国自武王僭越称王以来,邓国因而感到畏惧,荆地尸横遍野的说法流传已久;中间经历文王、成王、缪王三位君王,才开始到严王。这样说来,楚国称王已经传了四代,怎么能说楚严王才开始称王呢?又,鲁桓公死后,经历严公、闵公、釐公、文公、宣公,总共五位国君之后,楚严王才开始成为霸主,怎么会有桓公三年的日食就已经应验这件事呢?这不只是叙事违背事实,也是占验本身失当。《春秋》釐公二十九年秋天,大雨夹雹。刘向认为,釐公末年公子遂专权放纵,直到弑杀国君,阴气压制阳气的征象出现。釐公没有醒悟,于是过了两年杀死公子赤,拥立宣公。考察公子遂拥立宣公、杀死子赤,是文公末年的事情;却硬说是僖公晚年,时代实际上相差很远,这说法怎么颠倒错乱到这种程度?《春秋》记载,釐公十二年,太阳发生日食。刘向认为,这是因为当时莒灭了杞国。考察釐公十四年,诸侯还筑城于缘陵。《公羊传》说:“为什么筑城?因为杞国被灭了。谁灭了它?大概是徐、莒两国。”按照中垒校释的说法,应当以《公羊传》为依据。然而《公羊传》的说法,不如《左氏传》详细。《左氏传》记载,襄公二十九年晋平公时,杞国还存在。《春秋》记载,文公元年,太阳发生日食。刘向认为,这是后来晋灭江国的征兆。考察《春秋》原文,文公四年明明记载“楚人灭江”。如今说成晋灭江,毫无根据。而且江国处在南方边远地区,与楚国相邻;晋国在北方,距离江国非常遥远。说是晋国所灭,按道理很难讲通。《左氏传》记载,鲁襄公时,宋国有个女子出生时全身赤红并长满毛,被丢弃在堤下。宋平公的母亲共姬的车夫看见后把她收养了,于是取名叫弃。她长大后美丽端庄,宋平公把她纳入宫中,生了一个儿子,名叫佐。后来宋国大臣伊戾诬陷太子痤,将他杀死。在这以前,大夫华元逃奔晋国,华合比逃奔卫国。刘向认为,当时发生火灾,是赤色灾异的明显应验。考察灾异吉祥的发生,应该是为了应验后来发生的事情;事迹的显现,则是用来符合先前的征兆。华元逃奔晋国是在成公十五年,把这件事与弃被丢在堤下联系起来,实在难以相互应合。华合比逃奔卫国是在昭公六年,而华合比逃亡与华元逃亡,都说是在“这以前”。前后时间和事情全都互相矛盾。《春秋》记载,成公五年,梁山崩塌。成公七年,鼷鼠咬食郊祭用的牛角。襄公十五年,太阳发生日食。董仲舒、刘向都认为,在这些事情的前后,晋国举行了鸡泽之会,诸侯结盟,大夫又结盟;后来举行氵具梁之会,诸侯在场而大夫单独相互结盟,国君就像系在旒上的玉饰一样,不能举手行动。襄公十六年五月,又发生了地震。刘向认为,这一年三月,大夫在氵具梁结盟,到了五月就发生了地震。襄公二十八年春天,又出现了没有冰的现象。班固认为,这是天下发生异常现象的表现。襄公时期,天下各国诸侯的大夫都掌握了国政,国君不能制约他们,这种情况逐渐一天天严重起来。考察《春秋》所记各国,能够说是臣下权力过大的,只有三桓、六卿和田氏等而已。像鸡泽之会、氵具梁之盟这样的事情,其中的大夫难道真有刘向所说的那样吗?然而《谷梁传》说大夫不守臣道,诸侯失去政权,只是讥刺他们无礼而擅自行动,在这一次行动上而已,并不是像“政权由甯氏掌握,祭祀则由寡人主持”那样,世代承袭官职,终于转移了国家权柄。像这样造成的错误,董仲舒、刘向之流不考察《左氏传》,只凭借《公羊传》《谷梁传》二传,便任意扩大解释,肆意发表夸张之言。还说什么“国君像系在旒上的玉饰一样”,说什么“国君的处境将一天天严重”,这不是太荒谬了吗?《春秋》记载,昭公十七年六月,太阳发生日食。董仲舒认为,当时太阳运行到毕宿,这是晋国的象征。晋厉公诛杀四名大夫,失去众人的拥护,最后被弑杀而死。此后再也没有人敢责罚大夫,六卿于是相互勾结,专擅晋国,晋国国君反过来侍奉他们。考察晋厉公杀死的只有三郤,怎么能说诛杀了四名大夫呢?况且州满死后,悼公继位,选任六官,都能任用有才能的人;驱逐七人,也全都符合他们的罪行。因为辱及阳干,本来要诛杀魏绛,但悼公看完他的书信后醒悟,便让他承担过错而授予官职。这说明生杀大权掌握在国君手中,宠辱也由国君决定。因此他能够提出五项有利措施来与戎族和好,发动三次进攻来挫败楚国,威势行于夷夏之间,使晋国的霸业恢复到文公、襄公时期。如今却说他此后不再责罚大夫,这是多么严重的诬蔑啊!自昭公以后,晋国政权分散在多个方面,出现以国君侍奉臣下、居于下位者僭越上位者的情况,这只是由于昭公的过失,逐渐发展到衰败,并不是由于惩罚晋厉公被弑之事而自行陷入屈辱。怎么可以动不动就拿后世的事情来诬蔑前代呢?

哀公十三年十一月,有星孛于东方。董仲舒、刘向以为周之十一月,夏九日,日在氐。出东方者,轸、角、亢也。或曰:角、亢,大国之象,为齐、晋也。其后田氏篡齐,六卿分晋。案星孛之后二年,《春秋》之《经》尽矣。又十一年《左氏》之《传》尽矣。自《传》尽后八十二年,齐康公为田和所灭。又七年,晋静公为韩、魏、赵所灭。上云星孛之岁,皆出百余年。辰象所缠,氛祲所指,若相感应,何太疏阔者哉?且当《春秋》既终之后,《左传》未尽之前,其间卫弑君,越灭吴,鲁逊越,贼臣逆子破家亡国多矣。此正得东方之象,大国之征,何故捨而不述,远求他代者乎?又范与中行,早从殄灭。智入战国,继踵云亡。辄与三晋以名,总以六卿为目,殊为谬也。寻斯失所起,可以意测。何者?二传所引,事终西狩获麟。《左氏》所书,语连赵襄灭智。汉代学者,唯读二传,不观《左氏》。故事有不周,言多脱略。且春秋之后,战国之时,史官阙书,年祀难记。而学者遂疑篡齐分晋,时与鲁史相邻。故轻引灾祥,用相符会。白圭之玷,何其甚欤?《春秋》釐公三十三年十二月,陨霜不杀草。成公五年,梁山崩。七年,鼷鼠食郊牛角。刘向以其后三家逐鲁昭公,卒死于外之象。案乾侯之出,事由季氏。孟、叔二孙,本所不预。况昭子以纳君不遂。发愤而卒。论其义烈,道贯幽明。定为忠臣,犹且无愧;编诸逆党,何乃厚诬?夫以罪由一家,而兼云二族。以此题目,何其滥欤?《左氏传》昭公十九年,龙斗于郑石门之外洧渊。刘向以为近龙孽也。郑小国摄乎晋、楚之间、重以强吴,郑当其冲,不能修德,将斗三国,以自危亡。是时,子产任政,内惠于民,外善辞令,以交三国,郑卒亡患。此能以德销灾之道也。按昭之十九年,晋、楚连盟,干戈不作。吴虽强暴,未扰诸华。郑无外虞,非子产之力也。又吴为远国,僻在江干,必略中原,当以楚、宋为始。郑居河、颍,地匪夷庚,谓当要冲,殊为乖角。求诸地理,不其爽欤?《春秋》昭公十五年六月,日有蚀之。董仲舒以为时宿在毕,晋国象也。又云:“日比再蚀,其事在《春秋》后,故不载于《经》。”案自昭十五年,迄于获麟之岁,其间日蚀复有九焉。事列本《经》,披文立验,安得云再蚀而已,又在《春秋》之后也?且观班《志》编此九蚀,其八皆载董生所占。复不得言董以事后《春秋》,故不存编录。再思其语,三覆所由,斯盖孟坚之误,非仲舒之罪也。《春秋》昭公九年,陈火。刘向以为先是陈侯之弟杀太子偃师,楚因灭陈。《春秋》不与蛮夷灭中国,故复书陈火也。案楚县中国以为邑者多矣,如邑有宜见于《经》者,岂可不以楚为名者哉?盖当斯时,陈虽暂亡,寻复旧国,故仍取陈号,不假楚名。独不见郑裨灶之说乎?裨灶之说斯灾也,曰:“五年,陈将复封。封五十二年而遂亡。”此其效也。自斯而后,若颛琐之虚,宛丘之地,如有应书于国史者,岂可复谓之陈乎。外篇 暗惑第十二

译哀公十三年十一月,有彗星出现在东方。董仲舒、刘向认为,周历十一月相当于夏历九月,太阳在氐宿;从东方出现的星宿是轸、角、亢。有人说,角、亢是大国的象征,代表齐、晋两国。后来田氏篡夺齐国,六卿瓜分晋国。考察这颗彗星出现两年后,《春秋》的经文便结束了;又过了十一年,《左氏传》也结束了。《左氏传》结束后八十二年,齐康公被田和灭掉;又过了七年,晋静公被韩、魏、赵三家灭掉。这样算来,上面所说彗星出现的年份,都在一百多年以前。星辰运行所缠绕的地方、灾气所指向的地方,如果真能彼此感应,时间相隔怎么会这样遥远呢?况且在《春秋》结束以后、《左传》尚未结束以前,这段时间里,卫国有弑君之事,越国灭掉吴国,鲁国把国政让给越国,许多乱臣逆子毁家亡国。这些事情正是东方星象、大国征兆的应验,为什么反而舍弃它们不说,却要远远追寻后代的事情呢?况且范氏与中行氏早已相继灭亡,智氏进入战国时期后,也紧接着灭亡。〔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日〕 竟然把三晋都列上名称,总括说成六卿的征兆,实在十分荒谬。考察这种错误的起因,可以推测出其中的缘由:为什么呢?《公羊传》《谷梁传》所引用的史事,止于西狩获麟;《左氏传》所记载的内容,却一直说到赵襄子灭智氏。汉代学者只读二传,不看《左氏传》,所以史事不能衔接,言辞也有许多脱漏。而且春秋以后、战国时期,史官缺少记载,年代难以考定。于是学者便怀疑篡齐、分晋之事发生的时间与鲁国史书相接近,所以轻率地引用灾异来互相附会。这块白玉上的污点,为什么竟严重到这种地步呢?《春秋》记载,釐公三十三年十二月,降霜却没有杀死草。成公五年,梁山崩塌。成公七年,鼷鼠咬食郊祭用的牛角。刘向认为,这些都是后来三家驱逐鲁昭公、昭公最终死在国外的征兆。考察昭公出奔到乾侯,事情是由季氏造成的。孟孙、叔孙两家,本来没有参与这件事。何况昭子因为迎纳国君未能成功,愤懑而死。论他的义行和刚烈,足以贯通幽明两界。即使把他定为忠臣,他也完全无愧;把他编入叛逆党徒之中,怎么竟这样严重地诬蔑他呢?明明罪过出在季氏一家,却还要牵连说成两个家族。这种评定,难道不是太滥了吗?《左氏传》记载,昭公十九年,龙在郑国石门之外的洧渊相斗。刘向认为,这是近似龙的灾异。郑国是夹在晋、楚之间的小国,又受到强吴的压力,正处在三国冲突的要冲;如果不能修养德政,就会与三国交战,使自身陷入危亡。当时子产主持政事,对内施惠于百姓,对外善于辞令,和三国交往,郑国终于免除了祸患。这是能够用德行消除灾祸的方法。考察昭公十九年,晋、楚结成联盟,没有发生战争;吴国虽然强暴,也还没有侵扰中原各国。郑国没有外患,并不是子产的力量造成的。况且吴国是远方国家,偏处长江一带,如果要侵略中原,必定应先从楚、宋两国开始。郑国处在河水、颍水之间,地势并非夷庚所指的通道,说它是交通要冲,实在不合情理。若从地理上考察,不是完全错误吗?《春秋》记载,昭公十五年六月,太阳发生日食。董仲舒认为,当时太阳运行到毕宿,这是晋国的象征。他又说:“太阳接连发生两次日食,这件事在《春秋》之后,所以没有记载在经文中。”考察从昭公十五年到获麟那一年之间,日食又发生了九次。这些事情都列在《春秋》原文中,翻阅文字便可验证,怎么能说只是再次发生日食,而且还在《春秋》之后呢?再看班固《汉书·五行志》编列的这九次日食,其中八次都记载了董仲舒的占断。也不能说董仲舒因为事情发生在《春秋》之后,所以没有把它们编录下来。再三思考这句话,反复推究它的由来,这大概是班坚的错误,不是仲舒的罪过。《春秋》记载,昭公九年,陈国发生火灾。刘向认为,在这以前,陈侯的弟弟杀死了太子偃师,楚国于是灭掉了陈国。《春秋》不把蛮夷灭亡中原国家的事情记作蛮夷所灭,所以又记载陈国发生火灾。考察楚国把中原国家改置为县、作为自己的城邑,这样的事情很多;如果这些城邑有应该在《春秋》中出现的,难道可以不以楚国的名义记载吗?大概在这个时候,陈国虽然暂时灭亡,不久又恢复了原来的国家,所以仍然采用陈国的称号,而不使用楚国的名称。难道没有看到郑国裨灶的说法吗?裨灶论说这次灾异时说:“五年以后,陈国将重新受封;受封五十二年后,陈国最终灭亡。”这就是它的应验。从此以后,至于颛琐之虚、宛丘之地,如果有应该载入国史的事情,难道还可以再称它们为陈国吗?外篇 暗惑第十二

夫人识有不烛,神有不明,则真伪莫分,邪正靡别。昔人有以发绕炙误其国君者,有置毒于胙诬其太子者。夫发经炎炭,必致焚灼;毒味经时,无复杀害。而行之者伪成其事,受之者信以为然。故使见咎一时,取怨千载。夫史传叙事,亦多如此。其有道理难凭,欺诬可见。如古来学者,莫觉其非,盖往往有焉。今聊举一二,加以驳难,列之于左。《史记》本纪曰:瞽叟使舜穿井,为匿空旁出。瞽叟与象共下土实井。瞽叟、象喜,以舜为己死。象乃止舜宫。难曰:夫杳冥不测,变化无恒,兵革所不能伤,网罗所不能制,若左慈易质为羊,刘根窜形入壁是也。时无可移,祸有必至,虽大圣所不能免,若姬伯拘于羑里,孔父阨于陈、蔡是也。然俗之愚者,皆谓彼幻化,是为圣人。岂知圣人智周万物,才兼百行,若斯而已,与夫方内之士,有何异哉!如《史记》云重华入于井中,匿空而去,此则其意以舜是左慈、刘根之类,非姬伯、孔父之徒。苟识事如斯,难以语夫圣道矣。且案太史公云:黄帝、尧、舜轶事,时时见于他说。余择其言尤雅者,著为本纪书首。若如向之所述,岂可谓之雅邪?又《史记?滑稽传》:孙叔敖为楚相,楚王以霸。病死,居数年,其子穷困负薪。优孟即为孙叔敖衣冠;抵掌谈语,岁余,象孙叔敖,楚王及左右不能别也。庄王置酒,优孟为寿,王大惊,以为孙叔敖复生,欲以为相。难曰:盖语有之:“人心不同,有如其面。”故窊隆异等,修短殊姿,皆禀之自然,得诸造化。非由仿效,俾有迁革。如优孟之象孙叔敖也,衣冠谈说,容或乱真,眉目口鼻,如何取类?而楚王与其左右曾无疑惑者邪?昔陈焦既亡,累年而活;秦谍从缢,六日而苏。顾使竹帛显书,古今称怪。况叔敖之殁,时日已久,楚王必谓其复生也,先当诘其枯骸再肉所由,阖棺重开所以。岂有片言不接,一见无疑,遽欲加以宠荣,复其禄位!此乃类中行事,岂人伦所为者哉!又《史记?田敬仲世家》曰:“田常成子以大斗出贷,以小斗收。齐人歌之曰:妪乎采芑,归乎田成子。”难曰:夫人既从物故,然后加以易名。田常见存,而遽呼以谥,此之不实,明然可知。又案《左氏传》,石碏曰:“陈恒公方有宠于王。”《论语》,陈司败问孔子:“昭公知礼乎?”《史记》,家令说太上皇曰:“高祖虽子,人主也。”诸如此说,其例皆同。然而事由过误,易为笔削。若《田氏世家》之论成子也,乃结以韵语,纂成歌词,欲加刊正,无可厘革。故独举其失,以为标冠云。又《史记?仲尼弟子列传》曰:“孔子既殁,有若状似孔子,弟子相与共立为师,师之如夫子也。他日,弟子进问曰:‘昔夫子当行,使弟子持雨具,已而果雨。’”“商瞿年长无子,母为取室。孔子曰:‘瞿年四十后,当有五丈夫子。’已而果然。敢问夫子何以知此?”有若默然无应。弟子起曰:“有子避,此非子之坐也!”难曰:孔子弟子七十二人,柴愚参鲁,宰言游学,师、商可方,回、赐非类。此并圣人品藻,优劣已详,门徒商榷,臧否又定。如有若者,名不隶于四科,誉无偕于十喆。逮尼父既殁,方取为师。以不答所问,始令避坐。同称达者,何见事之晚乎?且退老西河,取疑夫子,犹使丧明致罚,投杖谢愆。何肯公然自欺,诈相策奉?此乃儿童相戏,非复长老所为。观孟轲著书,首陈此说;马迁裁史,仍习其言。得自委巷,曾无先觉,悲夫!又《史记》、《汉书》皆曰:上自洛阳南官,从复道望见诸将往往相与坐沙中语。上曰:“此何语?”留侯曰:“陛下所封皆故人亲爱,所诛皆平生仇忌。此属畏诛,故相聚谋反尔。”上乃忧曰:“为之奈何?”留侯曰:“上平生所憎,谁最甚者?”上曰:“雍齿。”留侯曰:“今先封雍齿,以示群臣。群臣见雍齿封,则人人自坚矣。”于是上置酒,封雍齿为侯。难曰:夫公家之事,知无不为,见无礼于君,如鹰鹯之逐鸟雀。案子房之少也,倾家结客,为韩报仇。此则忠义素彰,名节甚著。其事汉也,何为属群小聚谋,将犯其君,遂默然杜口,俟问方对?倘若高祖不问,竟欲无言者邪?且将而必诛,罪在不测。如诸将屯聚,图为祸乱,密言台上,犹惧觉知;群议沙中,何无避忌?为国之道,必不如斯。然则张良虑反侧不安,雍齿以嫌疑受爵,盖当时实有其事也。如复道之望、坐而语,是说者敷演,妄溢其端耳。又《东观汉记》曰:赤眉降后,积甲与熊耳山齐云云。难曰:案盆子既亡,弃甲诚众。必与山比峻,则未之有也。昔《武成》云:“前徒倒戈”,“血流漂杵”。孔安国曰:盖言之甚也。“如积甲与熊耳山齐”者,抑亦“血流漂杵”之徒欤?

译人的认识有不能洞察的地方,精神也有不明察的时候,于是真伪无法分辨,邪正不能区别。从前有人用缠在炙肉上的头发来误导自己的国君,也有人把毒药放进祭肉中来诬陷太子。头发经过炭火烘烤,必然会被烧焦;毒药放置一段时间后,就不再具有杀伤力。但施行这些手段的人却把事情伪造得像真的一样,接受这些说法的人也信以为真。因此,有人一时遭受责罚,却招致千载之后的怨恨。史书传记叙述事情,也常常是这样。有些说法道理难以凭信,欺骗诬陷却清楚可见。古来的学者没有察觉其中错误的,大概往往有这种情况。现在姑且举出一两例,加以驳斥,列在下面。《史记·五帝本纪》说:瞽叟让舜挖井,舜从旁边挖了一个通向外面的隐蔽洞穴。瞽叟和象一起往井里填土,想把井填满。瞽叟、象很高兴,以为舜已经死了。象于是住进了舜的宫室。驳斥说:幽深昏暗、无法测度的事物,变化没有常规,刀兵不能伤害,网罗也不能控制,例如左慈改变形体成为羊、刘根隐去身形进入墙壁,就是这种情况。时势没有可以转移的余地,灾祸又必然到来,即使大圣人也不能避免,例如姬伯被拘禁在羑里、孔父在陈国和蔡国之间遭遇困厄,就是这种情况。然而世俗的愚人都把前一种幻化称作圣人,难道知道圣人智慧周遍万物、才能兼备各种德行,仅仅会这些而已吗?如果只是这样,他与那些方术之士有什么不同呢?《史记》说重华进入井中,从隐蔽的洞穴逃走,这等于把舜说成左慈、刘根一类的人,而不是姬伯、孔父一类的人。如果认识事情竟然如此,就很难同他谈论圣人之道了。况且太史公说过:黄帝、尧、舜的轶事,时时可以在其他说法中看到。我选择其中文辞最为雅正的,写入本纪,放在《史记》开头。若像前面所说的那样,怎么能称得上雅正呢?又如《史记·滑稽列传》说:孙叔敖担任楚国令尹,楚王因此成就霸业。孙叔敖病死后,过了几年,他的儿子生活贫困,靠背柴为生。优孟于是穿戴上孙叔敖的衣帽,拍着手谈笑,一年多以后,举止神态像孙叔敖,楚王和左右近臣都不能分辨。楚庄王设宴,优孟上前祝酒,楚王大为惊讶,以为孙叔敖死而复生,想任用他为令尹。驳斥说:俗话说:“人的心性各不相同,就像面貌各不相同一样。”所以人的高低不同、长短有别,姿态各异,都是自然禀赋,是造化所形成的,并不是靠模仿就能使它发生改变。像优孟模仿孙叔敖,衣帽和谈吐或许能够真假难辨,但眉眼口鼻怎么能相像呢?楚王和他的左右近臣难道竟没有一点疑惑吗?从前陈焦已经死去,多年后又活了过来;秦国的间谍上吊后,过了六天才苏醒。这些事情还要靠史书明确记载,古今都称为怪异。何况孙叔敖死去已经很久,楚王如果认为他死而复生,首先应当追问尸骨枯朽后重新生肉的原因,以及为什么要重新打开棺材。哪里会有话还没说上几句,只见一面就毫无疑惑,立即想给他宠爱和荣耀,恢复他的俸禄官位呢?这只是类似传说中的事情,哪里是人伦常情所能有的呢?又如《史记·田敬仲完世家》说:“田常,即成子,用大斗借粮给人,用小斗收回粮食。齐人唱道:‘老妇人啊,采芑菜;归附田成子吧。’” 驳斥说:人死之后,才会给他追加谥号。田常当时还活着,却突然称他为谥号中的“成子”,这种说法不真实,显而易见。又考察《左氏传》,石碏说:“陈恒公正受到周王的宠信。”《论语》中,陈司败问孔子:“鲁昭公知礼吗?”《史记》中,家令劝说太上皇:“高祖虽然是您的儿子,却已经是君主。”这些说法的例子都相同。然而这类事情由于是过失,可以通过删改文字来修正。至于《田氏世家》论述成子的事情,最后还用押韵的语言编成歌谣,想加以刊正,也没有办法厘清改正。所以我特意指出它的错误,作为这一篇的开头。又如《史记·仲尼弟子列传》说:“孔子死后,有若的相貌像孔子,弟子们共同拥立他为老师,像侍奉孔子那样侍奉他。有一天,弟子进来询问说:‘从前夫子将要出行,让弟子拿着雨具,过了一会儿果然下雨了。’‘商瞿年长还没有儿子,他的母亲为他娶了妻子。孔子说:‘商瞿四十岁以后,应当有五个男孩。’后来果然如此。请问夫子是怎么知道的?’有若默然不回答。弟子起身说:‘有子请避让,这不是您应当坐的位置!’”〔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丈〕 驳斥说:孔子的弟子有七十二人,其中高柴愚钝,曾参鲁钝,宰予善于言辞,子游勤于学习,子张、子夏可以相比,颜回、子贡则不是同一类人。这些都是圣人对弟子的品评,优劣已经说得很清楚;门徒之间相互评议,褒贬也已经确定。像有若这样的人,名次不列入四科,声誉也比不上十位贤哲。等到孔子死后,才把他请来做老师;因为不能回答弟子的询问,才让他避开座位。同样被称为通达的人,为什么对事理的认识这样迟钝呢?况且孔子晚年退居西河时,曾因疑惑夫子的言论,仍然受到失明的惩罚,投杖谢罪。孔子怎么肯公开地自欺欺人,装作相互推奉呢?这只是儿童嬉戏,不再是长者所会做的事。看孟轲著书,开头就陈述了这种说法;司马迁编撰史书,仍然沿袭了这句话。它来自街巷传闻,却始终没有先觉者辨明,真可悲啊!又《史记》《汉书》都说:高祖从洛阳南宫出发,站在复道上看见诸将往往聚坐在沙地中交谈。高祖问:“他们在谈什么?”留侯说:“陛下所封的都是过去的故人和亲近的人,所诛杀的都是平生结怨的人。这些人害怕被诛杀,所以聚集在一起谋反罢了。”高祖于是忧虑地说:“这可怎么办?”留侯说:“陛下一生最憎恨的人,谁最厉害?”高祖说:“雍齿。”留侯说:“现在先封雍齿为侯,以此给群臣看。群臣看到雍齿都被封侯,就会人人安心坚定了。”于是高祖设宴,封雍齿为侯。驳斥说:凡是国家公事,只要知道就没有不去做的;看到有人对国君无礼,就像鹰鹯追逐鸟雀一样。考察张子房年轻时,曾倾尽家产结交宾客,为韩国报仇,这说明他的忠义一向显著,名节十分著称。他侍奉汉王时,为什么反而听任一群小人聚集谋反、准备冒犯自己的君主,却默不作声,等到君主询问才回答?如果高祖不问,他竟想一直不说吗?况且将领们如果确实要被诛杀,罪责就可能无法预料。像诸将聚集驻扎,图谋祸乱,即使秘密在朝廷上商议,也还害怕被察觉;如今在沙地上公开议论,怎么会毫无顾忌?治理国家的道理,必定不会如此。由此看来,张良担心诸将心怀反侧而不安,雍齿也因为嫌疑而获得封爵,大概当时确实有这样的事情。至于站在复道上远望、坐在沙地上交谈,不过是说故事的人铺陈演绎,夸大虚构了其中的情节。又《东观汉记》说:赤眉军投降以后,遗弃的铠甲堆积得与熊耳山一样高,等等。驳斥说:考察刘盆子已经灭亡,遗弃的铠甲确实很多;但如果一定说它们堆得和山一样高,就从来没有这样的事。从前《武成》说:“前面的军队倒戈”,“鲜血多得可以漂起舂米的杵”。孔安国说,这只是夸张地说罢了。“铠甲堆积得与熊耳山一样高” 这句话,难道也属于“鲜血多得可以漂起舂米的杵”这一类夸张说法吗?

又《东观汉记》曰:郭伋为亻并州牧,行部到西河美稷,有童儿数百各骑竹马,于道次迎拜。伋问:“儿曹何自远来?”对曰:“闻使君始到,喜,故奉迎。”伋辞谢之。事讫,诸儿送至郭外,问:“使君何日到还?”伋使别驾计日告之,既还,先期一日,伋为违信,止于野亭,须期乃入。难曰:盖此事不可信者三焉。案汉时方伯,仪比诸侯,其行也,前驱竟野,后乘塞路,鼓吹沸喧,旌棨填咽。彼草莱稚子,龆龀童儿,非唯羞赧不见,亦自惊惶失据。安能犯驺驾,凌襜帷,首触威严,自陈襟抱?其不可信一也。又方伯案部,举州振肃。至如墨绂长吏,黄绶群官,率彼史人,颙然伫候。兼复扫除逆旅,行里有程,严备供具,憩息有所。如弃而不就,居止无恒,必公私阙拟,客主俱窘。凡为良二千石,固当知人所苦,安得轻赴数童之期,坐失百城之望?其不可信二也。夫以晋阳无竹,古今共知,假有传檄它方,盖亦事同大夏,访知商贾,不可多得。况在童孺,弥复难求,群戏而乘,如何克办?其不可信三也。凡说此事,总有三科。推而论之,了无一实,异哉!又《魏志注》:《语林》曰:匈奴遣使人来朝,太祖领崔琰在座,而已握刀侍立。既而,使人问匈奴使者曰:“曹公何如?”对曰:“曹公美则美矣,而侍立者非人臣之相。”太祖乃追杀使者云云。难曰:昔孟阳卧床,诈称齐后;纪信乘纛,矫号汉王。或主遘屯蒙,或朝罹兵革。故权以取济,事非获己。如崔琰本无此急,何得以臣代君者哉?且凡称人君,皆慎其举措,况魏武经纶霸业,南面受朝,而使臣居君座,君处臣位,将何以使万国具瞻,百寮佥瞩也!又汉代之于匈奴,其为绥抚勤矣。虽复略以金帛,结以亲姻,犹恐虺毒不悛,狼心易扰。如辄杀其使者,不显罪名,复何以怀四夷于外蕃,建五利于中国?且曹公必以所为过失,惧招物议,故诛彼行人,将以杜滋谤口,而言同纶綍,声遍寰区,欲盖而彰,止益其辱。虽愚暗之主,犹所不为,况英略之君,岂其若是?夫刍荛鄙说,闾巷谰言,凡如此书,通无击难。而裴引《语林》斯事,编入《魏史注》中,持彼虚词,乱兹实录。盖曹公多诈,好立诡谋,流俗相欺,遂为此说。故特申掎抚,辩其疑误者焉。又魏世诸小书,皆云文鸯侍讲,殿瓦皆飞云云。难曰:案《汉书》云:项王叱咤,慑伏千人。然则呼声之极大者,不过使人披靡而已。寻文鸯武勇,远惭项籍,况侍君侧,固当屏气徐言,安能檐瓦皆飞,有逾武安鸣鼓!且瓦既飘陨,则人心震惊而魏帝与其群臣焉得岿然无害也?又《晋阳秋》曰:胡质为荆州刺史,子威自京都省之,见父十余日,告归。质踢绢一匹,为路粮。威曰:“大人清高,不审于何得此绢?”质曰:“是吾俸禄之余。”难曰:古今谓方牧二千石者,以其禄有二千石故也。名以定体,贵实甚焉。设使廉如伯夷,介若黔敖,苟居此职,终不患于贫绥者。如胡威之别其父也,一缣之财,犹且发问,则千石俸,其费安施?料以牙筹,推之食箸,察其厚薄,知不然矣。或曰观诸史所载,兹流非一。必以多为证,则足可无疑。然人自有身安弊缊,口甘粗粝,而多藏镪帛,无所散用者。故公孙弘位至三公,而卧布被,食脱粟饭。汲黯所谓齐人多诈者是也。安知胡威之徒其俭亦皆如此,而史臣不详厥理,直谓清白当然,谬矣哉!又《新晋书?阮籍传》曰:籍至孝。母终,正与人围棋。对者求止,籍留与决。既而饮酒二斗,举声一号,吐血数升。及葬,食一蒸犭屯,饮二斗酒。然后临穴,直言“穷矣”!举声一号,因复吐血数斗。毁瘠骨立,殆致灭性。难曰:夫人才虽下愚,识虽不肖,始亡天属,必致其哀。但有苴绖未几,悲荒遽辍,如谓本无戚容,则未之有也。况嗣宗当圣善将殁,闵凶所钟,合门惶恐,举族悲咤。居里巷者,犹停舂相之音;在邻伍者,尚申匍匐之救。而为其子者,方对局求决,举杯酣畅。但当此际,曾无感恻,则心同木石,志如枭獍者,安有既临泉穴,始知摧恸者乎?求诸人情,事必不尔。又孝子之丧亲也,朝夕孺慕,盐酪不尝,斯可至于癯瘠矣。如甘旨在念,则筋肉内宽;醉饱自得,则饥肤外博。况乎溺情犭屯酒,不改平素,虽复时一呕恸,岂能柴毁骨立乎?盖彼阮生者,不修名教,居丧过失,而说者遂言其无礼如彼。又以其志操本异,才识甚高,而谈者遂言其至性如此。惟毁及誉,皆无取焉。又《新晋书?王祥传》曰:祥汉末遭乱,扶母携弟览,避地庐江,隐居三十余年,不应州郡之命,母终,徐州刺史吕虔檄为别驾,年垂耳顺,览劝之,乃应召。于时,寇贼充斥,祥率励兵士,频讨破之。时人歌曰:“海、沂之康,实赖王祥。”年八十五,太始五年薨。

译又《东观汉记》说:郭伋担任并州牧,巡视所属郡部到达西河美稷时,有几百个儿童各自骑着竹马,在道路旁迎接叩拜。郭伋问:“你们这些孩子从哪里远道而来?”孩子们回答:“听说使君刚到,我们很高兴,所以前来迎接。” 郭伋向他们辞谢。事情办完后,孩子们送他到城外,问:“使君哪一天回来?”郭伋让别驾计算日期告诉他们。回来时,他提前了一天到达,认为这样就违背了约定,于是停留在野外亭舍,等到约定的日期才进城。驳斥说:这件事有三点不可信。考察汉代的方伯,仪仗规格等同诸侯;他们出行时,前导的骑从遍布郊野,后面的车骑堵塞道路,鼓吹之声喧腾,旌旗仪仗充满道路。那些乡野小孩、换牙年幼的儿童,不仅会羞怯得不敢露面,也会惊慌失措。怎么可能冲犯车马仪仗,靠近车帷,冒犯威严,亲自陈述自己的心意呢?这是第一点不可信。方伯巡视所属地区时,会使全州震动肃整。至于身着墨绶的长吏、佩带黄绶的各级官员,都率领属吏,恭敬地等候;还要清扫整治旅舍,按照行程安排,严密准备供给和器具,休息也有固定场所。如果抛开这些安排不去,居住没有定处,必然使公私两方面都来不及准备,客主双方都困窘。凡是贤能的二千石官员,本来就应当知道百姓和属吏的辛苦,怎么能轻率地赴几个孩子的约,因而耽误治理一州的大事呢?这是第二点不可信。晋阳没有竹子,这是古今都知道的;即使有文书传到其他地方,大概也会像大夏国那样,要向商人打听才能知道,竹子并不容易得到。何况是在儿童手中,更难以寻得,许多孩子一起玩耍骑乘,怎么可能办到?这是第三点不可信。凡是讲述这件事,总共有三方面的问题。推究评论起来,完全没有一件真实的,真是奇怪啊!又《魏志注》引《语林》说:匈奴派使者来朝见,太祖让崔琰坐在席间,自己却手握刀站立侍卫。不久,使者问匈奴使者:“曹公怎么样?”匈奴使者回答:“曹公相貌漂亮是漂亮,但站在旁边侍立的那个人,却不像臣下的样子。”太祖于是追赶杀死了这个使者,等等。诘难说:从前孟阳卧病在床,假称自己是齐国太后;纪信乘坐着大旗,假称自己是汉王。有的是君主遭逢困厄,有的是朝廷遭受战乱,所以才权宜行事以求渡过难关,并不是出于本意。像崔琰本来并没有这种危急,怎么能让臣下代替君主呢?况且凡是称为人君的,都应当谨慎处理自己的举止,何况魏武帝经营霸业,面南接受朝拜,却让臣子坐在君主的位置上,君主处在臣子的位置上,这将凭什么让万国共同瞻仰、百官一同注目呢?再说汉代对匈奴,安抚慰劳已经很尽力了。即使略微赠送金帛、用婚姻结交,仍然担心它像毒蛇一样不改恶性、像狼一样的贪心容易骚动。如果擅自杀死匈奴使者,又不公开说明罪名,还凭什么使外部四夷归心,并在中原建立五种利益呢?况且曹公一定是因为知道自己的行为有过错,害怕招致众人议论,所以杀掉那个使者,想以此堵住滋生的诽谤;但这件事一经宣扬,声名遍及天下,想掩盖反而更加显露,只会增加他的耻辱。即使昏愚的君主,也尚且不会这样做,何况英明有谋略的君主,难道会如此吗?那些樵夫的鄙陋议论、里巷的无稽传言,凡是像这样的书,通常都没有人加以驳难。裴氏却引用《语林》中的这件事,把它编入《魏史注》中,拿那些虚假的言辞扰乱真实的史录。这大概是因为曹公多用欺诈,喜欢制定诡诈的谋略,流俗之人彼此欺骗,终于编造出了这种说法。所以特意加以驳正抚平疑惑,辨明其中的疑误。另外,魏代的各种小书都说,文鸯侍讲时,殿上的瓦片全都被震飞了,等等。诘难说:考察《汉书》说:“项王一声怒喝,能使千人畏惧屈服。”这样看来,声音极大,也不过只能使人披靡退却罢了。考察文鸯的武勇,远远比不上项籍,何况他是在君主身边侍讲,本来就应当屏住气息、缓慢低声说话,怎么能使屋檐上的瓦片全都飞起来,超过武安君击鼓的声势呢?况且瓦片既然飘落,人心就会震惊,那么魏帝和他的群臣怎么能够巍然不动而不受伤害呢?另外,《晋阳秋》说:胡质任荆州刺史时,他的儿子胡威从京都来看望他,见到父亲十多天后,告辞回去。胡质赐给他一匹绢,作为路上的粮资。胡威说:“大人清廉高洁,不知这匹绢是从哪里得到的?”胡质说:“这是我俸禄中剩下的。” 诘难说:古今称州牧为“二千石”,是因为他们的俸禄有二千石。名分用来确定体制,贵在与实际相符。假使一个人像伯夷那样廉洁,像黔敖那样耿介,只要担任这种官职,最终也不会担心贫困。像胡威辞别父亲时,连一匹缣帛的财物都还要追问,那么有二千石俸禄,他的费用将从哪里来呢?用牙筹计算,用食箸推量,察看其厚薄,就知道事情并不是这样。有人说,看看各史所记载的情况,这种事例并不只有一个。如果一定要以事例多来作证明,那么也足以没有疑问了。然而有人自身安于穿破旧衣服,口中甘于粗粮,却积藏很多金帛,没有地方散用。所以公孙弘官位达到三公,仍然睡布被、吃脱粟饭。汲黯所说的“齐人多诈”,正是这种情形。怎么知道胡威一类的人,他们的俭朴也都像这样,只是史臣没有详细说明其中的道理,直接说清白俭约是理所当然的,这不是错误吗?另外,《新晋书·阮籍传》说:阮籍非常孝顺。母亲去世时,他正和别人下围棋。对手请求停止,阮籍却留下来同他决出胜负。随后他喝了二斗酒,放声大哭一声,吐血数升。到了下葬时,他吃了一只蒸熟的豚,喝了二斗酒。然后来到墓穴前,直说“我穷尽了”!又放声大哭一声,于是再次吐血数斗。他因哀毁而瘦削得只剩骨头,几乎伤害了自己的性命。诘难说:一个人的才能即使很低下愚钝,见识即使不肖,刚刚失去至亲,也一定会表现出哀痛。只是戴上苴绖不久,悲痛荒乱便突然停止;如果说他本来就没有悲戚的容色,那是从来没有过的。何况嗣宗正赶上圣善的母亲将要去世,忧患凶祸集中而来,全家惊惶恐惧,整个家族悲痛号哭。居住在里巷中的人,尚且停止舂米等劳作的声音;邻里之间的人,尚且伸出匍匐救助之手。作为她的儿子,却正在对局求胜,举杯畅饮。如果在这时竟然毫无感动悲恻之情,那么他的心岂不是同木石一样,意志岂不是像枭獍一样吗?这样的人怎么会到了墓穴前才开始知道摧心悲痛呢?按照人情推求,事情一定不会这样。况且孝子失去亲人时,早晚都怀着幼儿仰慕父母的心情,连盐和酪都不尝,这样才可能瘦弱憔悴。如果心里还想着美味,筋肉内部就会舒展;醉饱而自得,肌肤外表就会丰满。何况他沉溺于豚肉和酒,不改变平日的生活习惯,即使有时呕吐悲恸一番,哪里能够因哀毁而瘦到骨立呢?大概那个阮生不修习名教,居丧时行为失当,于是议论者便说他像这样无礼;又因为他的志向操守本来与众不同,才智见识很高,议论者便说他竟有这样的至性。无论贬毁还是赞誉,都没有可取之处。另外,《新晋书·王祥传》说:王祥在汉末遭逢战乱,扶着母亲、带着弟弟王览,逃到庐江避难,隐居三十多年,不接受州郡的征召。母亲去世后,徐州刺史吕虔发檄文任命他为别驾;他年近六十岁,在王览劝说后,才接受征召。当时盗贼遍布,王祥率领并激励士兵,多次讨伐击破他们。当时人歌唱说:“海、沂地区的安宁,实在依赖王祥。”他八十五岁时,于太始五年去世。

难曰:祥为徐州别驾,寇盗充斥,固是汉建中徐州未清时事耳。有魏受命凡四十五年,上去徐州寇贼充斥,下至晋太始五年,当六十年已上矣。祥于建安中年垂耳顺,更加六十载,至晋太始五年薨,则当年一百二十岁矣。而史云年八十五薨者,何也?如必以终时实年八十五,则为徐州别驾,止可年二十五六矣。又云其未从官已前,隐居三十余载者,但其被檄时,止年二十五六,自此而往,安得复有三十余年乎?必谓祥为别驾在建安后则徐州清晏,何得云“于时,寇贼充斥,祥率励兵士频讨破之”乎?求其前后,无一符会也。凡所驳难具列如右。盖精《五经》者,讨群儒之别义。练《三史》者,征诸子之异闻。加以探赜索隐,然后辨其纰缪。如向之诸史所载则不然,何者?其叙事也,惟记一途,直论一理,而矛盾自显,表理相乖。非复牴牾,直成狂惑者尔!寻兹失所起,良由作者情多忽略,识惟愚滞。或采彼流言,不加铨择;或传诸缪说,即从编次。用使真伪混淆,是非参错。盖语曰:君子可欺不可罔。至如邪说害正,虚词损实,小人以为信尔,君子知其不然。又语曰:尽信书不如无书。盖为此也。夫书彼竹帛,事非容易,凡为国史,可不慎诸!外篇 忤时第十三孝和皇帝时,韦、武弄权,母媪预政。士有附丽之者,起家而绾朱紫,予以无所傅会,取摈当时。会天子还京师,朝廷愿从者众。予求番次在后,大驾发日,因逗留不去,守司东都。杜门却扫,凡经三载。或有谮予躬为史臣,不书国事而取乐丘园,私自著述者,由是驿召至京,令专执史笔。于时小人道长,纲纪日坏,仕于其间,忽忽不乐,遂与监修国史萧至忠等诸官书求退,曰:仆幼闻《诗》、《礼》,长涉艺文,至于史传之言,尤所耽悦。寻夫左史,是曰《春秋》、《尚书》;素王、素臣,斯称微婉志晦。两京、三国,班、谢、陈、习阐其谟;中朝、江左,王、陆、干、孙纪其历。刘、石僣号,方策委于和、张;宋、齐应箓,惇史归于萧、沈。亦有汲冢古篆,禹穴残篇。孟坚所亡,葛洪刊其《杂记》;休文所缺,谢绰裁其《拾遗》。凡此诸家,其流盖广。莫不赜彼泉薮,寻其枝叶,原始要终,备知之矣。若乃刘峻作传,自述长于论才;范晔为书,盛言矜其赞体。斯又当仁不让,庶几前哲者焉。然自策名仕伍,待罪朝列,三为史臣,再入东观,竟不能勒成国典,贻彼后来者,何哉?静言思之,其不可有五故也。何者?古之国史,皆出自一家,如鲁、汉之丘明、子长,晋、齐之董狐、南史,咸能立言不朽,藏诸名山。未闻藉以众功,方云绝笔。唯后汉东观,大集群儒,著述无主,条章靡立。由是伯度讥其不实,公理以为可焚,张、蔡二子纠之于当代,傅、范两家嗤之于后叶。今者史司取士,有倍东京。人自以为荀、袁,家自称为政、骏。每欲记一事,载一言,皆搁笔相视,含毫不断。故头白可期,而汗青无日。其不可一也。前汉郡国计书,先上太史,副上丞相。后汉公卿所撰,始集公府,乃上兰台。由是史官所修,载事为博。爰自近古,此道不行。史官编录,唯自询采,而左、右二史阙注起居,衣冠百家,罕通行状。求风俗于州郡,视听不该;讨沿革于台阁,簿籍难见。虽使尼父再出,犹且成于管窥;况仆限以中才,安能遂其博物!其不可二也。昔董狐之书法也,以示于朝;南史之书弑也,执简以往。而近代史局,皆通籍禁门,深居九重,欲人不见。寻其义者,盖由杜彼颜面,访诸请谒故也。然今馆中作者,多士如林,皆愿长喙。无闻<齿责>舌。傥有五始初成,一字加贬,言未绝口,而朝野具知,笔未栖毫,而搢绅咸诵,夫孙盛实录,取嫉权门;王韶直书,见仇贵族。人之情也,能无畏乎?其不可三也。古者刊定一史,纂成一家,体统各殊,指归咸别。夫《尚书》之教也,以疏通知远为主;《春秋》之义也,以惩恶劝善为先。《史记》则退处士而进奸雄,《汉书》则仰忠臣而饰主阙。斯并曩时得失之列,良史是非之准,作者言之详矣。顷史官注记,多取禀监修,杨令公则云“必须直词,”宗尚书则云“宜多隐恶。”十羊九牧,其令难行;一国三公,适从何在?其不可四也。窃以史置监修,虽古无式,寻其名号,可得而言。夫言监者,盖总领之义耳。如创纪编年,则年有断限;草传叙事,则事有丰约。或可略而不略,或应书而不书,此刊削之务也。属词比事,劳逸宜均,挥铅奋墨,勤惰须等。某袟某篇,付之此职;某传某志,归之彼官。此铨配之理也。斯并宜明立科条,审定区域。傥人思自勉,则书可立成。今监之者既不指授,修之者又无遵奉,用使争学苟且,务相推避,坐变炎凉,徒延岁月。其不可五也。

译诘难说:王祥任徐州别驾、盗贼遍布的事情,当然只是汉建中年间徐州尚未平定时的事。自魏受命以来共四十五年,从上推徐州盗贼遍布之时,到下至晋太始五年,已经有六十多年了。王祥在建安年间已年近六十,再加上六十年,到晋太始五年去世时,就应当是一百二十岁了。然而史书说他八十五岁去世,这是为什么?如果一定认为他去世时实际年龄是八十五岁,那么他任徐州别驾时,最多只能是二十五六岁。又说他在未出仕以前隐居三十多年,但他被发檄征召时才二十五六岁,从此往前哪里还能有三十多年呢?如果一定说王祥任别驾是在建安以后,那么徐州应当已经清平安定,怎么能说“当时盗贼遍布,王祥率领并激励士兵多次讨伐击破他们”呢?考察前后,没有一处能够相互符合。凡是所作的驳难,都详细列举在这里。精通《五经》的人,会考察群儒的不同解释;熟悉《三史》的人,会征考诸子的不同传闻;再加以探究幽深、搜求隐微,然后辨别其中的错误。像前面那些史书所记载的却不是这样,为什么呢?它们叙事时只记一条途径,直接论定一个道理,矛盾便自然显现,表面和道理互相违背。不再只是抵牾,简直成了狂妄迷乱之说!考察这些错误产生的原因,实在是由于作者多有疏忽,见识又愚昧迟钝。有的采集流传的传言,不加以衡量选择;有的把错误的说法传下来,便直接按次序编入。于是使真假混杂,是非错乱。古语说:“君子可以被欺骗,却不可以被蒙蔽。”至于邪说损害正道、虚假言辞损害事实,小人会把它当作可信,君子却知道并非如此。又有话说:“完全相信书本,不如没有书本。”说的就是这个道理。把事情写在竹帛上,并不是容易的事;凡是编修国史,难道可以不慎重吗!外篇·忤时第十三 孝和皇帝时,韦氏、武氏专擅权力,太后的乳母也参与政事。有些士人依附他们,便从平民起家而获得朱紫官服;我因为没有迎合依附他们,便在当时遭到排斥。恰逢天子返回京师,朝廷中愿意跟随的人很多。我请求把自己的次序排在后面;大驾出发那天,便借故逗留不走,留守东都。闭门谢客,扫除一切交往,这样过了三年。有人诬陷我身为史臣,不记载国家政事,却在山林园圃中取乐,私下撰写著作;因此朝廷驿传召我到京城,命令我专门执掌史笔。当时小人势力增长,纲常法纪日益败坏,我在其中做官,心中郁郁不乐,于是和监修国史萧至忠等各位官员写信请求退职,说:我小时候就听闻《诗》《礼》,长大后涉猎各种艺文;至于史传中的言论,更是我特别爱好和沉溺的。考察左史的职责,这就是《春秋》《尚书》;素王、素臣,正是用含蓄委婉的方式记载隐微的志意。两汉、三国时期,班氏、谢氏、陈氏、习氏阐明其中的谋略;中朝、江左时期,王氏、陆氏、干氏、孙氏记载其历史。刘氏、石氏僭越称号,史册落在和氏、张氏手中;宋、齐承受符命,正史归于萧氏、沈氏。又有汲冢出土的古篆文字,以及禹穴遗留下来的篇章。班孟坚所缺失的部分,葛洪刊补了他的《杂记》;沈休文所遗漏的内容,谢绰删取编成了《拾遗》。所有这些史家,他们所留下的流派大概很广。他们无不探寻深藏的源流,追索枝叶,推究起始、考察终局,从而完备地了解这些事情。至于刘峻作传,自述长处在于评论人才;范晔撰书,大力称说自己以赞体见长。这又是遇到应当承担的责任便不推让,差不多可以与前代贤哲相比了。然而自从我登记姓名进入仕途,列身朝廷官员之中,三次担任史臣,两次进入东观,最终却不能编成国史,留给后世,这是什么原因呢?静下心来思考,不能完成这件事有五个原因。是什么呢?古代的国史,都出自一家之手,如鲁国、汉朝有左丘明、司马迁,晋国、齐国有董狐、南史,他们都能立言不朽,把著作收藏在名山之中。从未听说要借助众人的功劳,才说能够搁笔完成。只有后汉的东观,大量聚集群儒,著述没有主持的人,篇章条理也没有确立。因此伯度讥讽它不真实,公理认为可以焚烧,张、蔡二人当时加以纠正,傅、范两家在后世加以讥笑。如今史司选取人才,比东京多了一倍。每个人都自认为是荀氏、袁氏,家家都自称是班固、司马相如。每当想要记一件事、载一句话,大家都停笔相互观望,含着笔迟迟不断。因此可以预期头发变白,却不知何日才能写成史书。这是第一个不能完成的原因。前汉各郡国的计书,先上报太史,副本上报丞相;后汉公卿所撰写的材料,先汇集到公府,然后上报兰台。因此史官所修的史书,记载的事情很广博。自近古以来,这种做法不再实行。史官编录材料,只能自己询问采集;左史、右史又缺少关于起居的记注,衣冠之家的许多材料,很少能够流通传行。要从州郡寻求风俗,所见所闻不够周全;要从台阁考察沿革,簿册档籍又难以看到。即使让尼父再次出世,恐怕也只能凭管窥见;何况我才智中等,怎么能做到博通万物呢?这是第二个不能完成的原因。从前董狐记史时,把所写内容拿到朝廷上公布;南史记载弑君之事时,拿着简册前往。近代的史局却都与禁门相通,深居九重之内,想使别人看不见。推究其中的原因,大概是为了避开那些人的颜面,免得接受他们的请托和拜访。然而如今馆中的作者多得像树林,都希望张口发言,却没有听到有人敢于直言。假如《春秋》五始刚刚写成,某一个字加上贬义,话还没有说完,朝野就都知道了;笔还没有停下,士大夫就全都传诵了。孙盛如实记载,因而被权贵之家嫉恨;王韶直笔书写,因而被贵族仇视。人的情感,能够不害怕吗?这是第三个不能完成的原因。古人刊定一部史书,编成一家之言,体例各不相同,旨趣也各有区别。《尚书》的教化,以疏通事理、通达远古为主;《春秋》的义理,以惩罚恶行、劝勉善行为先。《史记》则抑退处士而推尊奸雄,《汉书》则仰扬忠臣而为君主掩饰过失。这些都是前代得失的类别,也是良史判断是非的准则,作者已经说得很详细了。近来史官撰写记注,大多取决于监修者的意见;杨令公说“必须直言书写”,宗尚书说“应当多替恶行隐讳”。十只羊由九个人放牧,命令难以施行;一个国家有三位公卿,究竟应该听从谁呢?这是第四个不能完成的原因。我私下认为设置监修,虽然古代没有成规,但考察这个名号,也可以说明它的意义。“监”大概就是总领的意思。例如创立纪、编年体,年代就有分界期限;起草传记、叙述事件,事情就有详略。有的可以省略却没有省略,有的应该记载却没有记载,这是删削取舍的事务。组织辞句、编排事件,劳逸应当均衡;挥动铅笔、奋力运墨,勤惰必须相等。哪一秩哪一篇,交给这个职务;哪一传哪一志,归给那个官员。这就是分配任务的道理。这些都应当明确制定条目,审慎划定范围。假如人人都想着自我勉励,史书就可以很快完成。如今监修的人既不具体指示,修史的人又没有遵循执行,于是使人争相敷衍,致力于互相推诿逃避,坐看形势冷暖变化,白白拖延岁月。这是第五个不能完成的原因。

凡此不可,其流实多,一言以蔽,三隅自反。而时谈物议,安得笑仆编次无闻者哉!比者伏见明公,每汲汲劝诱,勤勤于课责,或云“坟籍事重,努力用心。”或云“岁序已淹,何时辍手?”切以纲维不举,而督课徒勤,虽威以刺骨之刑,勖以悬金之赏,终不可得也。语曰:“陈力就列,不能者止。”所以比者布怀知己,历抵群公,屡辞载笔之官,愿罢记言之职者,正为此尔。抑又有所未谕,聊复一二言之。比奉高命,令隶名修史,而其职非一。如张尚书、崔、岭二吏部、郑太常等,既迫以吏道,不可拘之史任。以仆曹务多闲,勒令专知下笔。夫以惟寂惟寞,乃使记事记言。苟如其例,则柳常侍、刘秘监、徐礼部等,并门可张罗,府无堆案,何事置之度外,而使各无羁束乎!必谓诸贤载削非其所长,以仆鎗鎗铰铰,故推为首最。就如斯理,亦有其说。何者?仆少小从仕,早蹑通班。当皇上初临万邦,未亲庶务,而以守兹介直,不附奸回,遂使官若土牛,弃同刍狗。逮銮舆西幸,百寮毕从,自惟官曹务简,求以留后。居台常谓朝廷不知,国家于我已矣。岂谓一旦忽承恩旨,州司临门,使者结辙。既而驱驷马入函关,排千门谒天子。引贾生于宣室,虽叹其才;召季布于河东,反增其愧。明公既位居端揆,望重台衡,飞沈属其顾盼,荣辱由其俯仰。曾不上祈宸极,申之以宠光;佥议搢绅,縻我以好爵。其相见也,直云“史笔阙书,为日已久;石渠扫第,思子为劳。”今之仰追,唯此而已。抑明公足下独不闻刘炫蜀王之说乎?昔刘炫仕隋,为蜀王侍读。尚书牛弘尝问之曰:“君王遇子其礼如何?”曰:“相期高于周、孔,见待下于奴隶。”弘不悟其言,请问其议。炫曰:“吾王每有所疑,必先见访,是相期高于周、孔。酒食左右皆餍,而我余沥不霑,是见待下于奴隶也。”仆亦窃不自揆,轻敢方于鄙宗。何者?求史才则千里降追,语宦途则十年不进。意者得非相期高于班、马,见待下于兵卒乎!又人之品藻,贵识其性。明公视仆于名利何如哉?当其坐啸洛城,非隐非吏,惟以守愚自得,宁以充诎撄心。但今者黾勉从事,挛拘就役,朝廷厚用其才,竟不薄加其礼。求诸隗始,其义安施?傥使士有澹雅若严君平,清廉如段干木,与仆易地而处,亦将弹铗告劳,积薪为恨。况仆未能免俗,能不蒂芥于心者乎?当今朝号得人,国称多士。蓬山之下,良直差肩;芸阁之中,英奇接武。仆既功亏刻鹄,笔未获麟,徒殚太官之膳,虚索长安之米。乞已本职,还其旧居,多谢简书,请避贤路。唯明公足下,哀而许之。至忠得书大惭,无以酬答,又惜其才,不许解史任。而宗楚客、崔湜、郑愔等,皆恶闻其短,共仇嫉之。俄而肖、宗等相次伏诛,然后获免于难。

译所有这些不能完成的原因,其类别实在很多;用一句话概括,便可以由三方面反推其余。如今舆论和众人的议论,怎么能嘲笑我编次史书而默默无闻呢?近来我私下看到明公,常常急切地劝导诱勉,勤勤恳恳地督促责成,有时说:“整理坟籍,事情重大,要努力用心。” 有时又说:“年岁已经拖延很久了,什么时候才能停手?”我切实认为,纲纪没有建立,督促考核即使白费力气,即使以刺骨的刑罚威胁,以悬赏黄金勉励,最终也不可能得到结果。古语说:“尽自己的力量担任职务,不能做到就停止。”我近来向知己陈述心意,逐一拜访各位公卿,多次辞去执笔修史的官职,希望停止记言的职责,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或者还有我没有说明的地方,再姑且说一两点。近来承蒙您的高命,命令我列名参与修史,但其中的职务并不相同。像张尚书、崔氏和岑氏两位吏部官员、郑太常等,既然被吏治事务所牵制,就不能拘束他们承担史职。因为我在曹司中的事务较少,便强令我专门负责下笔。既然清静寂寞,才让我记事记言。假如都按这个例子,那么柳常侍、刘秘监、徐礼部等人,门前都可以张网捕鸟,府中没有堆积的案牍,为什么要把他们置于职责之外,使他们各自不受拘束呢?如果一定要说各位贤者不擅长删削编定,而因为我才能突出、善于裁断,所以推举我为最先承担此任的人,即使按照这个道理,也有话可说。为什么呢?我年少时就入仕,很早便进入通显的班列。皇上刚开始临御万邦、还没有亲自处理各种政务时,我因为坚守正直、不依附奸邪,竟使官职像土牛一样被弃置,如同刍狗一般被丢弃。等到銮舆向西巡幸,百官全部随从,我想到自己官署事务简少,便请求留下。居于台省时,常常认为朝廷不知道我,国家对我已经没有什么了。哪里想到有一天忽然承受恩旨,州司来到门前,使者车马接连不断。后来我驾着驷马进入函关,排开千重宫门拜见天子。天子在宣室召见贾谊,虽然感叹他的才华;在河东召见季布,反而增加了我的惭愧。明公您身居端揆之位,声望重于台衡,人的沉浮都取决于您的顾盼,荣辱都由您的俯仰决定。您曾上奏祈求宸极,向皇上为我申说,使我蒙受恩宠光耀;又让士大夫共同议论,用优厚的爵位留住我。您与我相见时,只说:“史笔缺少记载,已经很久了;石渠阁打扫了屋舍,思念您辛劳了。”如今我所能仰赖追念的,只有这些罢了。或者明公您难道没有听说刘炫谈蜀王的故事吗?从前刘炫在隋朝做官,任蜀王侍读。尚书牛弘曾问他:“蜀王以什么礼节对待您?”刘炫说:“他对我的期望高于周公、孔子,待我的待遇却低于奴隶。”牛弘不明白这话,请他说明其中的意思。刘炫说:“我王每当有所疑问,一定先来询问我,这就是对我的期望高于周公、孔子。酒食等物,身边的人都吃得饱,而我连剩下的酒汁也沾不到,这就是待我低于奴隶。”我私下也不自量力,冒昧地拿自己来比拟鄙宗。为什么呢?若求史才,您从千里之外降低身份来追寻我;若说到仕途,我十年都没有得到升进。想来这难道不是对我的期望高于班固、司马迁,待遇却低于兵卒吗?又说到评价人的品格,贵在了解他的本性。明公您看待我,在名利方面究竟如何呢?当时我坐在洛城中长啸,既不是隐士,也不是官吏,只以守拙自得,哪里会因穷困屈抑而忧心?但如今我勉强从事,被拘束着接受差役,朝廷重用我的才能,却始终没有稍微提高对我的礼遇。按照郭隗先受礼遇的道理,这种意义又施行在哪里呢?假如有士人像严君平那样淡泊高雅,像段干木那样清廉,让他同我交换处境,也一定会弹剑而告劳,把自己排在积薪之上而引以为恨。何况我还不能免除世俗之情,难道能不把这种不满积在心中吗?如今朝廷号称得到了人才,国家称说士人众多。蓬山之下,贤良正直之士肩并着肩;芸阁之中,英俊奇异之才接踵而来。我既然没有完成像刻画天鹅那样的功业,笔下又没有获得像获麟那样的成就,只是白白耗费太官的膳食,徒然取用长安的粮米。请求停止本职,返回旧居,多次谢绝文书征召,请求避让贤者的道路。只有明公您,怜悯我并答应我吧。萧至忠收到信后非常惭愧,没有什么可以答复,又爱惜他的才能,不允许他解除史职。而宗楚客、崔湜、郑愔等人,都厌恶听到他的短处,共同仇视嫉恨他。不久,萧氏、宗氏等相继被诛杀,后来他才得以免于灾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