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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台湾杂记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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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 · 地理 · 已译 · 第 1–15 段

台风杂记

后藤序

寄怀在台湾佐仓达山用「松青沙白」字为韵

基隆港

大嵙坎林本源宅

生番家屋

生番人贵宝

台风杂记

附尾

后藤序

达山佐仓君着台风杂记者,征序余。披而读之,设题凡一百有余;自其风候人情之所异,以至其土地所生物产等,详密无漏,使人有足踏其地、目睹其物之想,其用意可谓切且到矣。闻君曾奉职兹土,或提剑探匪类之窟、或执笔草谕示之文,备尝艰险,面胸中尚有余地,其所入耳触眼者悉记以为一册子,此着即是也。

因忆邦人之或奉职此地、或以事来游者,一旦辞去,则漫然成语,曰「彼风土真可厌矣」!曰:「当局措置多误计矣」!甚则空中构楼阁,以为指弹之具,取快于一时;而其能记述真相实意之所存、以供世之参考者,寥寥如晨星,是余之所深遗憾也。

今此书一出,则真相实趣之所在,炳然呈露,而从来抱持谬见者释然冰凘,廓然洞开;然而此着之美举可以见矣。是为序。

明治癸卯岁(光绪二十九年)二月,民政局长后藤新平。

寄怀在台湾佐仓达山用「松青沙白」字为韵

疠氛瘴雾岛中锺,摄养祈君着意浓。东天秋霁月升夕,忆否寒流石上松?

四面海洋灵气锺,膏腴到处土毛浓。胜他硗确辽东地,野有桑茶山有松回

各处战争流血腥,顽民抗敌户皆局。天然村落好城堡,篁竹森森遶宅青。

鱼群介族逐波腥,渔蜑稀疏海上局。独喜富源多沃土,一年三度稻苗青。

贼徒多据野人家,须藉兵威辉国华。知是将军指挥迹,阵图画在淡河沙。

燹余到处邑无家,卷地炎尘鬓要欲华。最是夜程兵倦后,荒原仰月卧平沙。

悯他以主却为客,兽窜禽奔潜窟宅。毕竟井蛙不识天,怪看赫日眼皆白。

杂居不辨主耶客?民政要安衣食宅。一视同仁天吏心,勿分人种黄兼白。

乙未八月中作,中洲三岛毅。

台风杂记

明治乙未(光绪二十一年),日清和成,而台澎为我领土。余在总督府民政局,公务之余,摘记其人情、习俗、家庭、产物等与我本土相异者一百余事,题曰「台风杂记」以供施政之资料。今偶探筐中,获旧稿,不忍覆瓿,缮写以为一册子。唯当时纷扰未歇,倥偬走笔,不成章者亦多。请不咎其芜杂,而取鄙意所存,则幸甚幸甚。

妇女缠足

台岛风尚与我本国异其趣者,不遑枚举。其最奇者,莫若妇女缠足。缠足之风,其来久矣,非英雄则不能移此风。闻妇女至五、六岁,以布帛缚之,惭长渐紧,终使足指屈曲小于拳,倚杖或人肩纔能步。而妇人自以为美,男子亦视其蹒跚行步状为步步莲花。足大者迟嫁期云。或曰:「缠足之害固甚矣,然日本妇人之涅齿与泰西妇人之榨胸,亦皆此类。何独咎缠足」?余曰:「泰西之俗,余未知之。至我涅齿,则分婚与未婚,决非徒尔。近时此风渐去。而台妇依然不改旧态者,果何耶」?

评曰:何国无异风?何人无奇癖?唯其弊害,不至伤性破风则可矣。如缠足,实伤性害命之甚者。自他邦之习俗观之,殆不能解其意所存。而清人观以为可悦可夸,岂不固陋之至乎?然国自有法,不用他之容喙。唯一且属我领土者,宜从我禁令。油断从来误事,为治于此土者,其宜深思矣!

鸦烟

台湾人士嗜鸦烟,甚于食色。大抵男子自十七、八岁吃烟,至老尚不废。每家寝台,列置烟器,横卧噏之;有客亦供之。余亲观其状,烟管大如洞箫,盛以鸦液,灯火热之。吃二、三回,渐入佳境。既而云雾冥蒙,结华胥之梦。其快味忘死,宜哉!贱民一日所费不下二、三十钱;至贵人则糜八、九十钱,而不顾云。费财犹可,鸦毒猛烈,吃久而渐发瘾疾,面容枯槁,元气沮丧,不任用者甚多。清国锐意讲洗除策而未能除之,其余弊滔滔至今曰,亦可叹矣!或曰:「台人吃烟固不可,然日人嗜酒,醉则骂詈争暴,狼藉路上,为警官所戒者相踵,破产倾家,而尚不顾,是亦可叹矣」!余曰:「酒是奋兴元气,适度饮之何害?唯其破产乱风者,盖非饮酒而被饮于酒者,与吃鸦〔烟〕相去远矣」!

评曰:鸦烟之毒甚于缠足,皆是为清朝之痼疾,其宜速施矫正之策矣。唯鸦毒之深入心腹者,渐为瘾疾,其状殆甚于我中酒毒者。是以俄歇吃烟,则精神顿衰,至不辨人事。余曾在打狗警察署捕土匪鞠讯之,初彼应答不异常人,既心气恍昧,不为应答。怪问之通事,曰:「是所谓瘾毒者。若使吃烟则复旧矣」。乃呼烟一吸之,则忽开眼动口,继应答。于是始知瘾疾之状。现今台政之不能断行禁烟者,盖亦在于此欤?

娶妻

译《台风杂记》后藤序 寄怀在台湾的佐仓达山,以“松青沙白”为韵 基隆港 大嵙坎林本源宅 生番的房屋 生番人贵宝 《台风杂记》附在篇末 后藤序 佐仓达山君撰写《台风杂记》,向我征求序文。我翻阅并读了这部书,共列题目一百多项:从当地风候、人情的特殊之处,到土地所产的物产等,都记述得详细周密,没有遗漏,使人仿佛亲自踏上那片土地、亲眼看见当地物产。其用意可以说既切实又周到。听说君曾奉命在此地任职,有时提剑探查匪类的巢穴,有时执笔起草告示,备尝艰险;但胸中仍有余裕,把耳闻目见的一切都记录成一册,这部著作就是这样写成的。因此我想起本国人中有的曾在此地任职,有的因事来游,等一旦离开,便随口妄言:“那里的风土真令人厌恶!”又说:“当局的处置多半是错误的!”甚至凭空构筑楼阁般的说法,把它当作攻击指责的材料,只图一时痛快;而能够记述真实情况和实际意图,为世人提供参考的,却稀少得像早晨的星星,这是我深感遗憾的地方。如今这部书问世,真实情况和实际趣味所在便清楚地呈现出来,从前抱持谬见的人也如冰雪消融般释然,胸襟豁然开朗;由此可见,这部著作的美好功绩了。这就是序。明治癸卯年(光绪二十九年)二月,民政局长后藤新平。寄怀在台湾的佐仓达山,以“松青沙白”为韵 岛中瘴气疫雾聚集,愿你多多用心保养调摄。东方天空秋日雨后放晴,月亮在夜晚升起,你是否还记得寒流石上的松树?四面环海,天地灵气聚集;肥沃的土地到处都使草木繁茂。这里胜过贫瘠坚硬的辽东土地,田野有桑树和茶树,山上有松树。各处战争留下血腥,顽强的百姓抵抗敌人,家家都成了防守据点。天然形成的村落好像城堡,茂密的篁竹环绕住宅,一片青翠。鱼群和带甲壳的水族追逐着腥浪,渔民稀稀落落地分布在海上。唯独令人喜爱的是物产丰富、沃土众多,一年可以三次看到稻苗青绿。盗贼多占据生番的住处,必须借助军队的威势来彰显国威。如今知道这是将军指挥作战的遗迹,阵图还画在淡河的沙滩上。战火烧过之后,到处城邑无家可归;烈焰和尘土卷地而来,鬓发将要被熏得花白。尤其在夜间行军、士兵疲倦之后,只能在荒原上仰望月亮,躺卧在平坦的沙地上。怜悯那些本来是主人却反而成了客人的人,他们像野兽一样逃窜、像禽鸟一样奔走,潜藏在洞穴和住处中。终究是井底之蛙,不知道天有多大;一见耀眼的太阳,双眼都因不适而发白。杂居在一起,哪里还分得清谁是主人、谁是客人?民政的要务是使人民安定,衣食和住宅都有保障。天官治理百姓,应当一视同仁,不要区分黄种人与白种人。乙未年八月中旬作,中洲三岛毅。《台风杂记》明治乙未年(光绪二十一年),日本与清国议和,于是台湾、澎湖成为我国领土。我在总督府民政局任职,利用公务之余,摘记台湾的人情、习俗、家庭、产物等一百多项与我国本土不同的事情,题名为《台风杂记》,作为施政资料。如今偶然在箱笼中发现旧稿,不忍让它被废弃,便抄写整理成一册。只是当时纷扰尚未平息,匆忙落笔,其中多有不成篇章之处。请不要责怪它杂乱,只要取用其中保存的鄙意,我就非常幸运了。妇女缠足 台湾岛的风俗与我国不同之处,多得来不及一一列举。其中最奇异的,莫过于妇女缠足。缠足的风俗由来已久,若不是英雄人物,恐怕不能改变这种风气。听说妇女到了五、六岁,便用布帛把脚捆起来,随着年长逐渐加紧,最终使脚趾弯曲,脚小得比拳头还小,只能扶杖或靠着人的肩膀才能行走。妇女自己还以此为美,男子也把她们蹒跚行走的样子看作“步步莲花”。据说脚大的人会推迟出嫁。有人说:“缠足的危害固然很严重,然而日本妇女染黑牙齿、泰西妇女束压胸部,也都属于这一类,为什么偏偏责怪缠足?”我说:“泰西的风俗,我不了解。至于我国染黑牙齿,是用来区别已婚和未婚,绝不是毫无缘由。近来这种风气也渐渐消失了。可是台湾妇女仍旧不改变旧样子,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评论说:哪个国家没有特殊风俗?哪个人没有奇怪癖好?只要它们的弊害不至于伤害人的本性、败坏社会风气,也就可以了。像缠足这样,实在是严重伤身害命的事情。从别国的风俗来看,几乎不能理解其中的意义;清人却把它看作可欣赏、可夸耀的事,难道不是极其鄙陋吗?不过国家自有法律,不必容许他人插嘴。既然台湾已经属于我国,就应当遵从我国的禁令。疏忽大意历来会误事,治理这片土地的人,应当对此深思。鸦片烟 台湾人嗜好鸦片烟,超过对饮食和美色的嗜好。大致男子从十七、八岁开始吸烟,到老也不停止。每家卧榻旁都摆着烟具,横躺着吸食;有客人来,也拿出来供客人吸。我的确亲眼看过那种情形:烟管大得像洞箫,里面装着鸦片膏,用灯火加热。吸过两三回,便渐渐进入佳境;随后云雾迷蒙,做起华胥之梦。那种快意使人忘记死亡,难怪如此!贫民每天花费不少于二、三十钱,至于贵人则耗费八、九十钱,也毫不在意。耗费钱财还罢了,鸦片毒性猛烈,吸久以后会逐渐形成烟瘾,面容枯槁,元气衰败,因而不能任用的人很多。清国决心研究戒除办法,却仍不能根除,其他弊害至今仍滚滚而来,也实在可叹!有人说:“台湾人吸鸦片固然不对,但日本人嗜酒,醉后辱骂、争斗、施暴,狼藉在道路上,被警察告诫的人接连不断,甚至破产倾家仍不顾惜,这也值得叹息!”我说:“酒能振奋元气,适量饮用有什么害处?至于那些因破产而败坏风俗的人,实际上不是他们在饮酒,而是被酒所吞没,这和吸鸦片相差很远!” 评论说:鸦片的毒害比缠足更严重,都是清朝的痼疾,应当赶快施行矫正办法。只是鸦毒深入心腹的人,逐渐形成烟瘾,其症状几乎比我国醉酒中毒者还严重。因此一旦停止吸烟,精神便突然衰弱,甚至不能辨认人事。我曾在打狗警察署逮捕土匪并审讯他,起初他回答问题与常人没有异常,后来心神昏乱,不能回答。我奇怪地询问通事,通事说:“这就是所谓的烟瘾毒发。若让他吸烟,就会恢复原状。”于是叫他吸了一口烟,他马上睁开眼、动起嘴来,接着又能回答问题。由此我才知道烟瘾的症状。如今台湾政务不能彻底实行禁烟,大概也是因为这个缘故吧?娶妻

台人娶妻,大抵以数百偿之,殆似印度人身卖买。今审其实情,全异趣。台岛男多而女少,不赠金则不许嫁,是以男子劳身蓄金,以此金娶妻;即我所谓结纳金者,非卖买也。而我俗娶妻,先选其性行美丑等,不容易娶之,女家则百方厚礼,以了女债;与台风迥异。然台岛破镜少,而我反之。未知孰优孰劣也?

评曰:妇女之不幸,莫大于破镜。浇季之世,此叹益多。我新法亦注意于此,立离婚之条制。台人则以自然之习惯,令少破镜之叹,是可以警颓俗矣。

婚仪

台地行婚有六礼:曰问名、曰订盟、曰纳采、曰纳币、曰请期、曰亲迎,是定法也。令人不全行,唯行其首尾而已。男子至弱冠,欲娶新妇,以女生庚帖呈出椿萱,使冰人卜其命宫贵贱、吉凶及桂子兰孙等。既订盟、纳采,终则纳金于筐中,饰以锦绣赠新妇家;其价,大抵自四、五百金至二、三百金。又盛猪、羊、鲢鱼、海参、面线、冬瓜栳、绍兴酒等于笼中,前后二人扛之,以为纳币。新妇凝粉黛,施绫罗,乘簥舆,冰人及鼓吹引道之,女亦乘簥随之。簥舆、其它物具,用赤布缠之。而新妇之家,父母、亲族荐祝祖宗神明。后烹煎,延亲族燕飨,鸣锣放炮。挑灯用八音,以祈伉俪千秋云。

评曰:日东婚仪与台地无大差。唯昔时土人赠遗多用刀剑,不用金钱。故及举婚仪,用时服及器具,不赠金钱。且如纳金多少娶妻,最其所耻;此一事与台地相反。是以男权常尊,而女权常卑;其弊动辄无故破盟逐妇者,往往有焉。至近时人智开发,重人权,弊风渐改矣。

赠物

子女省家,大抵赍赠物。赠物固不有定式,或盛豚肉、蔬菜于蓝,或入小鸡于笼,贴赤纸,使奴担之以为赠;犹我携饼果、布帛类,以为土产。风尚所异,可以征矣。

评曰:风尚所在,宛然如目睹。妙妙。

葬典

台人重葬典,棺椁必选良材,坑穴必欲深,最称古圣贤丧死之遣旨。唯葬送之际,佣泣人数名,白衣倚杖,成伍追随,哭声动四邻;而静视其人,未尝有一滴泪。是全属虚礼,可笑也!

评曰:虚礼不知变通,是清朝所以一败颜色,古圣人盖泣于地下矣。

丧章

台人君父之丧,三年不着文绣,百日不饮酒、不入戏场、不列宴席、不剃头发,而辫发绾丝用白色,帽之顶子又用黑色。唯兄弟之丧,绾子用蓝色以表哀情。日东昔时亦有一定之律。及通泰西,服制一变,而丧章亦随区区。唯有大丧,以黑布缠帽及左腕,遏密八音,禁会燕。至父母丧,虽无一定之律,其不剃发、禁酒肉、废出游等,与台人相同。风土虽不同,孝道岂有异乎哉!

评曰:丧者,人间之大事,固不可不慎重。台人有一定之丧章,可谓美风矣!

墓地

台人之丧,先选良材制棺椁,形如刳木舟,藏尸于其中。凿地仅二、三尺置棺,粘土涂其上,如土馒头。经过三、四年,而开棺洗骨,改葬于圹穴,建碑标。但贫者经数年犹不能改葬,土馒头没于草莱之间,颇极凄凉,可谓戾古圣追远之教矣。邦人厚于丧,超于台人。棺材、扩穴固尽其善,而如碑标最注意,刻字于贞石建之,以高栅绕之,盖不啻衒外观,亦尽人事而已矣。

评曰:余曾游郊野,观土人掘土探物。就视之,则发墓拾骨。髓骼暴露,异臭扑鼻。讯之,即洗骨也。余窃爱孝情,而恶其陋态。尸体一归土,则无复洗骨之要。即虽谓习俗,亦宜加改善者矣。

僧侣

台僧亦圆顶方衣,与本邦僧侣相同,诵经音调亦相似。但大抵不学无识,参禅苦戒之力甚薄弱。且以人民信仰之心冷澹,收资极寡;垢面褴褛,一贫如洗,徒守寺院耳,岂亦有感化济度之力哉!本邦自古佛法隆行,有大伽篮,其最壮丽者,如高野、奈良、京都诸寺院,宏壮无双,输焉奂焉,广袤亘数十町,如僧侣亦常养数十百人,打磬读诵之声震于远近。而其所谓主僧者,有学识、有品德,时设筵讲佛典,以济度众庶。是以虽有耶稣,未能展其力。信仰之厚,亦可以见矣!

评曰:佛法之入我邦也古矣。惟称名僧智识者,未知其几千人;亦皆参禅苦戒功成,而或济度众庶、或参与帷幕、或开拓山泽、或市教海外,比之清国之僧侣,固非同日之谈。今也,清朝奉天主教者渐多,盖溯源求道以防外势东渐欤?噫!

盂兰会

译台湾人娶妻,大多要用几百金作为偿付,几乎像印度人买卖人口。如今考察实际情况,意义却完全不同。台湾岛上男子多而女子少,不送金钱便不允许出嫁,所以男子劳身积蓄钱财,用这些钱娶妻;这就是我国所谓的结纳金,并不是买卖。我国的风俗是先选择女子的性情、品行、美丑等,若不容易嫁出去,女家便想尽办法送厚礼,以了结女儿的债务;这与台湾风俗大不相同。然而台湾岛上夫妻离异较少,我国却相反。不知道究竟哪一种更好、哪一种更差?评论说:妇女的不幸,没有比夫妻离异更大的了。衰败的世道中,这种叹息更加多见。我国的新法也注意到这一点,制定了离婚制度。台湾人凭借自然形成的习惯,使夫妻离异的悲叹较少,这足以警戒衰颓的风俗。婚礼仪式 台湾地方举行婚礼有六礼:一是问名,二是订盟,三是纳采,四是纳币,五是请期,六是亲迎,这是确定的礼法。现在人们不能全部实行,只举行开头和结尾的仪式。男子到了弱冠之年,想娶新妇,便把女子的生庚帖拿给父母,请媒人占卜她命宫的贵贱、吉凶以及将来能否生桂子兰孙等。订盟、纳采之后,最后把金钱放在筐中,用锦绣装饰,送到新妇家;金额大致从四、五百金到二、三百金不等。又把猪、羊、鲢鱼、海参、面线、冬瓜栳、绍兴酒等装在笼中,由前后两人抬着,作为纳币礼。新妇涂粉画眉,穿上绫罗,乘坐簥舆,由媒人和鼓吹乐队在前面引路,女子也乘坐簥舆随行。簥舆和其他物件都用红布缠裹。到了新妇家,父母和亲族向祖宗神明献礼祝告。随后烹煮菜肴,邀请亲族宴饮,鸣锣放炮;夜间挑灯,演奏八音,以祈求夫妻长久相伴。评论说:日本东部的婚礼仪式与台湾地方没有很大差别。只是过去土人赠送礼物多用刀剑,不用金钱;所以举行婚礼时使用时新的服饰和器具,却不赠送金钱。而像纳金多少来娶妻,是最令人感到羞耻的事,这一点与台湾地方相反。因此男子的权力通常受到尊重,女子的权力通常较低;其弊端是动不动就无缘无故毁弃婚约、驱逐妻子,这种事往往发生。到了近代,人智逐渐开发,重视人权,这种弊风也渐渐改变了。赠送礼物 子女探望父母,大多要带着赠礼。赠礼本来没有固定形式,有的把猪肉、蔬菜装在篮子里,有的把小鸡放进笼中,贴上红纸,让奴仆挑着作为礼物;就像我国携带糕饼水果、布帛之类作为土产一样。风俗的差异,从这里就可以看出来了。评论说:风俗所在之处,简直如同亲眼看见。妙,妙。丧葬礼典 台湾人重视丧葬礼典,棺椁一定选择良材,墓穴一定要挖深,最喜欢称述古代圣贤关于丧葬死亡的遗训。只是出殡时,雇来几名哭丧的人,穿白衣、拄手杖,成队跟随,哭声震动四邻;静静观察他们本人,却未曾流下一滴眼泪。这完全属于虚礼,实在可笑!评论说:拘泥于虚礼而不知变通,正是清朝因此一败涂地的原因,古代圣人恐怕在地下也要哭泣了。丧服章制 台湾人遭遇君主或父亲的丧事,三年不穿有文绣的衣服,百日内不饮酒、不进戏场、不设宴席、不剃头发;辫发用白色丝带束起,帽顶又用黑色。只有兄弟去世时,束发带用蓝色,以表示哀情。日本东部过去也有一定的丧服制度。后来与泰西交往,服制发生变化,丧服章制也随之变得简单。只有重大丧事,用黑布缠在帽子和左腕上,停止奏乐,禁止聚会宴饮。父母去世时,虽没有固定法令,但不剃发、禁酒肉、停止出游等,仍与台湾人相同。风土虽然不同,孝道难道会有不同吗?评论说:丧事是人世间的大事,本来就不能不慎重对待。台湾人有固定的丧服章制,可以说是良好的风俗了!墓地 台湾人办丧事,先选择良材制作棺椁,形状像剖开的木船,把尸体放在里面。只挖地二、三尺深安置棺材,在上面涂黏土,堆成土馒头。过三、四年后,才开棺洗骨,改葬到墓穴中,立碑作标志。但贫穷的人过了几年仍不能改葬,土馒头埋没在荒草之间,十分凄凉,可以说违背了古圣人慎终追远的教诲。本国人办理丧事比台湾人厚重,棺材、墓穴当然都尽力做得完善,尤其重视碑标,用坚贞的石头刻字立碑,再围上高栅栏;这不仅是炫耀外观,也是尽到人事罢了。评论说:我曾游历郊野,看见土人挖土探取东西。走近一看,原来是在掘墓捡骨;尸骨和骨髓暴露在外,异臭扑鼻。询问后才知道,这是在洗骨。我私下爱惜他们的孝情,却厌恶这种简陋的做法。尸体一旦归于土地,就不必再洗骨。即使说这是习俗,也应当加以改进。僧侣 台湾僧人也剃圆顶、穿方衣,与本国僧侣相同,诵经的音调也相似。但他们大多没有学问和见识,参禅、苦修和持戒的功力十分薄弱;加上人民信仰之心淡薄,所得供养极少,所以面容污垢、衣衫破烂,贫困不堪,只是徒然守着寺院,哪里还有感化众人、救度众生的力量呢?本国自古以来佛法盛行,有规模宏大的寺院,其中最壮丽的,如高野、奈良、京都的各座寺院,宏伟壮观,无可比拟,建筑华美,地域广大,绵延数十町;僧侣也常常供养数十人甚至上百人,敲磬诵经之声远近可闻。那些所谓主僧,既有学识又有品德,时常设宴讲解佛典,以救度众人。因此即使有耶稣教,也未能充分发挥力量。由此也可以看出信仰的深厚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评论说:佛法传入我国已经很古老了。能够称为有名僧侣、具备智慧见识的,不知有几千人;他们也都通过参禅苦修和持戒取得成就,有的救度众人,有的参与谋划国事,有的开拓山林湖泽,有的到海外传播教化。与清国僧侣相比,本来就不能同日而语。如今清朝信奉天主教的人逐渐增多,或许是想追溯源流、寻求正道,以防止外来势力向东扩张吧?唉!盂兰会

台人勤业货殖之风,无贵贱、无老少皆然。是以一年三百六十余日,营营栖栖,未尝休业撤劳。唯中元盂兰会户户争奇、家家斗奢,山珍、海味,酒池、肉林,或聘妓吹弹、或呼优演戏,悬釆灯,开华筵,歌唱管弦,亘一月之久;竟以荐祓幽魂之事,为耳目娱乐之具。大家则费数百金、小家则靡数十金,若计以全台,其所费实不赀也!日东以七月十五、十六、十七之三日为盂兰盆,扫祖先坟墓,饰装佛坛,供茶饭,延僧读经,或门前燎柴、或筑楼鸣鼓,童男童女群团歌舞,以为一岁中乐事。至近年,以其群团歌舞,或乱风趋侈,禁之。而追远原本之美风依然,亦其宜而已。

评曰:人间不可无娱乐之事,但失其程度,则百害千弊,骈起不可底止。余独恐台俗盂兰会,少失其程度耳。

端午

台岛亦有端午之事,称曰祭屈原之灵云。此日作粽。儿童悬香玉于胸,诣神庙。大人则称「斗船」;壮夫八、九人乘轻舸,试竞漕,宛然我短艇竞走者也。而其举动最究剧烈,或翻旗帜、或鸣鼓锣,观者欢呼,声如雷霆,可谓壮举矣!

评曰:我邦端午节,或作粽插蒲菖于屋上、或揭纸制鲤鱼于竿上、或画旗帜以英雄豪杰之像,以祈其儿之武运隆昌;与台风稍异趣。唯至其轻舸竞走之事,则亦尚武之一端矣。

爆竹金纸

台人以硝药制小烽,名曰「爆竹」,似我所谓「花火」而稍异。暮夜火之,以攘魔病。东家西邻齐发之,其声爆然轰然,白烟横于空,污臭四散,颇觉爽快。又打贴金银箔于白纸,厚数寸余,或寺庙烧之、或门前焚之,以祈神佛。是以市廛卖金纸家相望。

叩某说曰:「焚金纸而祭神,则祖先于天上禀金;烧银纸则死者锡银,祈冥福也」。古人有句:「闺中若问金笺卜,一遍归帆秋八月」。又暗焚金笺卜远人,余始不知其何故,今则知之矣。

评曰:现世焚金纸,幽冥受其金,似今之所谓生命保险者;其用心可谓深矣。余唯恐其或终不到达耳。

祈祷者

台岛女流信仰神佛之风,不让于内地人。大稻埕城隍庙及妈祖宫,阴历元宵,妇女皆文绣施身,三、五成群,入庙焚香祈祷;香烟绕缭,赛钱如雾,其发心敬神佛之状可嘉矣。而男子祈祷神佛,亦如妇女。或割竹根为两片,形如虾鱼,默祷多时抛地,因其反转之状卜吉凶。或裸体,右手持庖刀、左手执小旗,且跃且挥;庖刀斫地,余势破额,流血淋漓,似病风者。使人悚然竖毛发,可谓迷信之甚者。

评曰:我日东祈祷者严寒浴冷水,或裸体蹈雪、或绝食数旬,以祈祷神佛者,往往有焉。岂独怪台人乎!

城隍庙

台人举子女,先诣城隍庙,或祈其加冠晋禄、或祷其商运开发,犹我祭镇护祠而求福禄也。是以既有城市,则必有城隍庙。庙虽不宏壮,结构华丽,香烟炽起,颇极殷赈云。

评曰:信仰者,至诚之所发。无信仰之人,放癖邪侈,无所不至。噫!是所以陋巷小人有信义,而肉食者反多没廉耻汉欤!

耶稣教

台人信耶稣教。观十字会塔耸立于街上,又观信徒集合唱赞美歌,亦盛矣!问其起因,距今六十年,和兰陀国传教师布教于台南;其后二十三年前,米国加奈太教会偕叡理者,开教于淡水县沪尾街,尔来英国每岁送布教资若干助之。是以耶稣之感化台民,不独土人,深入生番界;茂林中建会堂,唱赞美歌,醇朴之风可掬云。余会观台人坐叛逆罪处斩首刑者,概从容就死,毫无鄙怯之态,窃怪焉。自今日思之,知宗教之力居多矣。苟有豪杰之士,大兴皇道,而养成我尚武廉耻之风,则其可观者,岂唯止于此乎哉!

评曰:感化民心,莫善于宗教。佛教与耶稣,其所说虽相异,其所以使民乐为善者,理一也。唯台民所奉,失释迦、达摩之本分,拜天上圣母或城隍王等一种异样之偶像,未闻其说佛、耶之真理者。是以迷信成性,牢不可拔,动辄为土匪之横暴,为生番之嗜杀;宗教之力,未能普及于此,可叹矣。以道自任者,岂可不愤起乎哉?

学房

本岛从来隶属清国,文献可征者尚多。唯至学制,则规模极小,无足观者。其所谓学房者,大抵街中陋屋,或以祠庙之庑库充之。案榻十数脚,生徒数十人,或读书、或习字,杂然排列。其所谓教科书者,不过三字经、四书、五经类,至史籍则寥寥如晨星。教师者,亦大抵固陋浅学,不足与谈。我封建时代所谓「寺小屋」是耳。唯儿童敏捷,指字读之,强记如流,不让内地儿童;如笔迹,则远在其上。于是余吃一惊。盖闻台岛儿童,大抵敏捷伶俐,渐长至壮年,劳力废学,又嗜鸦烟,消耗精气;前宁馨儿,变为鲁钝汉。毕竟学制未完备,启蒙之道迂且疏,可叹矣!今也,我总督府设国语学校,大图教育之进步;则不出数年,文运郁兴,英才辈出,与本国无轩轾矣。

译台湾人勤于经营产业、追求财富,无论贵贱、老少都是如此。因此一年三百六十多天,忙忙碌碌、辛苦奔波,从未停止工作、解除劳苦。只有中元盂兰会时,家家户户争奇斗奢:山珍海味,酒池肉林;有的聘请妓女吹奏弹唱,有的叫来优伶演戏;悬挂彩灯,摆开华美筵席,歌唱奏乐,持续一个月之久,竟把荐度、驱除幽魂的事情,变成供耳目娱乐的工具。大家族花费数百金,小家庭耗费数十金,如果计算全台湾,花费实在不可估量!日本东部把七月十五、十六、十七这三天作为盂兰盆节,清扫祖先坟墓,装饰佛坛,供奉茶饭,请僧人诵经;有的在门前烧柴,有的搭台鸣鼓,童男童女成群歌舞,把它当作一年中的乐事。到了近年,因为这种成群歌舞容易导致风俗混乱、趋于奢侈,便加以禁止。但慎终追远这一根本的良好风俗仍然保留,这样就很合适了。评论说:人世间不能没有娱乐之事,但一旦失去节制,各种祸害弊病就会接连出现,永无止境。我只担心台湾风俗中的盂兰会稍微失去节度罢了。端午 台湾岛也有端午节的活动,据说是祭祀屈原的英灵。这一天制作粽子,儿童把香玉挂在胸前,到神庙去。成年人则称为“斗船”:八、九名壮汉乘坐轻舟,比赛划船,宛如我国的短艇竞走。但他们的动作极其激烈,有时翻动旗帜,有时敲击鼓锣,观看的人大声欢呼,声音如雷霆,真可以说是壮举!评论说:我国端午节,有的制作粽子、把菖蒲插在屋上,有的把纸制鲤鱼挂在竿上,有的绘制带有英雄豪杰形象的旗帜,以祈求孩子武运昌隆;与台湾风俗稍有不同。至于乘轻舟竞速,也同样是崇尚武勇的一种表现。爆竹与金纸 台湾人用硝药制成小型火炬,称为“爆竹”,类似我国所谓的“花火”,但略有不同。夜晚点燃它,用来驱除魔鬼和疾病。东家西邻一起燃放,声音爆裂轰鸣,白烟横在空中,污浊的气味四处散开,却让人颇觉痛快。又把金银箔贴在白纸上,厚达数寸,有的在寺庙焚烧,有的在门前焚烧,用来祈求神佛。因此街市上卖金纸的人家处处可见。我询问某人,他解释说:“焚烧金纸祭祀神明,祖先便能在天上领取金钱;焚烧银纸,死者便能获得银钱,这是为亡者祈求冥间福分。”古人有诗句:“闺中若问金笺卜,一遍归帆秋八月。”又有暗中焚烧金笺来占卜远方人的做法,我起初不知道其中的缘故,如今明白了。评论说:在阳世焚烧金纸,在阴间便能收到金钱,像如今所谓的人寿保险;这种用心可以说很深了。我只是担心这些东西有时终究到不了罢了。祈祷者 台湾岛上妇女信奉神佛的风气,并不亚于内地人。大稻埕城隍庙和妈祖宫在农历元宵时,妇女都穿着绣衣,三五成群进入庙中焚香祈祷;香烟缭绕,赛钱多得像雾一样,她们诚心敬神佛的样子值得嘉许。男子祈祷神佛,也和妇女一样。有的把竹根剖成两片,形状像虾鱼,默祷很久后抛在地上,根据它翻转的样子占卜吉凶。有的裸体,右手拿菜刀,左手持小旗,一边跳跃一边挥动;菜刀砍在地上,余势甚至划破额头,鲜血淋漓,像患了癫狂病一样,使人惊恐得毛发直竖,可以说是极其严重的迷信。评论说:我国东部祈祷的人严冬也要沐浴冷水,有的裸体踩雪,有的绝食数十天来祈祷神佛。难道只有台湾人值得奇怪吗?城隍庙 台湾人抚养子女,首先要到城隍庙去,有的祈求子女加冠晋禄,有的祈求商业运势发展,就像我国祭祀镇护祠以求福禄一样。因此只要有城市,就必定有城隍庙。庙宇虽然不宏伟壮大,但结构华丽,香烟旺盛,显得十分兴盛。评论说:信仰,是至诚之心的发露。没有信仰的人,放纵癖好、邪念和奢侈行为,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唉!这就是为什么陋巷中的小人物有信义,而身居高位、享受俸禄的人反而多半没有廉耻吗?耶稣教 台湾人信奉耶稣教。看到十字会的塔高耸在街上,又看到信徒聚集唱赞美歌,气势也很盛大!询问其起因,距今六十年前,和兰陀国传教士在台南传教;此后二十三年前,米国加奈太教会带同叡理者,在淡水县沪尾街创办教会。此后英国每年送来若干传教经费予以援助。因此耶稣教对台湾民众的感化,不仅进入土人地区,也深入生番界;在茂密树林中修建会堂,唱赞美歌,形成淳朴的风气。过去我曾看见台湾人因叛逆罪被处以斩首刑,个个从容赴死,完全没有卑怯畏缩的样子,私下很惊讶。如今想来,才知道其中大半是宗教力量的作用。假如有豪杰之士,大力振兴皇道,培养我国崇尚武勇、知耻守节的风气,那么它的成就难道只会到这种程度吗?评论说:感化民心,没有比宗教更好的了。佛教和耶稣教所说的虽然不同,但使人民乐于行善的道理是相同的。只是台湾民众所信奉的,已经失去了释迦、达摩的本旨,所拜的是天上圣母、城隍王等一类异样偶像,没听说他们真正讲求佛教和耶稣教的真理。因此迷信已经成为习性,牢固得无法拔除,动不动就表现为土匪的横暴、生番的嗜杀;宗教的力量还不能普遍施及这里,实在可叹。以弘道自任的人,难道不应当奋发而起吗?学房 本岛过去一直属于清国,可以考见的文献还很多。唯独学校制度规模极小,没有什么可看的。所谓学房,大多是街中的简陋房屋,有时还把祠庙的廊庑、库房充作校舍。案几和坐榻十几张,学生几十人,有的读书,有的练字,杂乱地排列在一起。所谓教科书,不过是《三字经》以及《四书》《五经》之类;至于史籍,则少得像早晨的星星。教师也大多固陋浅薄,不值得与之谈论。这就是我国封建时代所谓的“寺小屋”。只是台湾儿童机敏,指着字朗读,强记能力如流水般顺畅,并不比内地儿童差;至于笔迹,则远在内地儿童之上。这使我大吃一惊。听说台湾岛的儿童大多机敏伶俐,渐渐长到壮年后,却因劳力而废弃学业,又嗜好鸦片烟,消耗精气;从前可爱的孩子,变成了愚钝的汉子。归根结底,是学校制度还不完备,启蒙教育的道路迂回而疏漏,实在可叹!如今总督府设立国语学校,大力谋求教育进步;这样不出几年,文教事业就会兴盛,英才成批出现,与本国相比也不会有高下之分了。

评曰:闻近时学制进达,生徙就业者日益繁。或既卒业,来入我诸学校者。言语文章,与邦人无差异。教化之效,亦伟矣哉!

惜字亭

官衙及街上,处处以炼瓦筑小亭,形如小灯台,题曰「惜字亭」。收拾屋外及路上所遗弃字纸,投亭火之;可谓美风矣。本邦古昔亦重字纸,近时人情浇季,视之如尘土,甚则有投弃厕中而不顾者。今闻此风,岂不耻乎!

评曰:闻我通译某赁民屋而居,一日误坠字纸于厕中,屋主不忍之,拾洗而曝于墙上。某瞥见,忸怩谢之。传闻此事者,亦皆有所戒慎云。

又曰:昔时儿童习字,毫秃不任用者,纳之管庙,或藏土中建碑,以养贵道艺之风。今也此风渐废,可慨耳!

重师道

台湾者,南清之新开地。移居者,皆非商贾,则农工渔樵。是以庠序学房之数,不为甚多。然有资力者,大抵聘师教育子女,称曰「先生」,颇极殷勤。师弟之情,亦有一种可掬者;不似我俗日颓废,师弟之情渐如路人。

评曰:学问之要无他,在重师道。既微有轻师之风,读书万卷将何益?

背诵

秀才授书于儿童,专使口诵之,不用读本。是以儿童凭几读书,稍熟则更背书口诵之,随读随背,终大熟达,习成性,至壮老而不遗忘。其暗韵法吶嗟应酬者,养成然也。

评曰:邦人读书稍熟,则掩卷而口诵章句者,名曰「背诵」是未知真背诵之理也。谚云:一见优于百闻,盖是矣。

男女有别

本岛风俗可观者不鲜。其最可称者,男女间画然有别,颇存古国之风。盖男子营营励生业,妇女则裁衣、炊食,细心经理。两者之间,肃然如调琴瑟,未尝相媟戏淫语、未尝相纷争谊怒,各守其畛域,不相逾侵。是以家道日滋殖、子女月育成,以禀天伦之乐事。比之彼男女无别,街上媟戏、恬然不惮者,其悬隔果何如耶!

评曰:美风可钦。

妇眼无字

岛民有学艺者,大抵进士、秀才之类。至小民,则眼中无一丁字。余始谓台人承圣贤文学之遗流,文字富赡可知耳;而知文字者甚鲜,不能书姓名者亦有焉。男子且然。至妇女则日用文信及家政帐簿类一切成于男子之手,妇女则不能窥之。余怪而问之。土人曰:「妇女是门内之人,裁缝、炊饭之外无所用,岂学无用文字乎」?于是余以为台妇无字,则不教之罪也。我日东不知文字者何限,然男女至七、八岁大抵习字读书,是以不能记姓名者殆稀。况近时文运隆旺,山阻水涯,犹听咿晤之声;马夫走卒,犹有读新纸谈事者。而妇女教育亦渐进步,皆卒业于小学,眼无一丁者寥寥如晨星。其最秀杰者,或垂帷教生徒,或操觚著书、蔚然成家者,亦有焉。使台妇闻之,即其或疑而不信乎!

评曰:我邦昔时之教育,亦犹台人妇女,在家专事裁缝、炊饭,不顾外事。近来女子教育之论盛起,学艺凌须眉者续续辈出,曰某女学校、曰某女教师,着裤穿靴,阔步街上者项背相望。是亦昭代之美事也哉!

妇女濯衣

台人不厌物之污秽。凡自饮食器具至家室井池,尘埃堆积、发异臭而不毫介意。且垢腻满肌肤,不施沐浴,可怪矣!唯妇女濯衣裳甚劳,不问河水、池水,苟有水则洗濯衣类。今视其方,跪坐水边,形如膝行,或磨擦石面、或棍棒打之,洗又洗、打又打,至微无尘埃而后止;其精苦可想矣。独惜不择水质而洗之;干燥之后,尚带异臭,是可厌耳!

评曰:闻台人濯衣裳,豫贮尿水于桶中,和水而洗之,即腻垢容易除去;此事非虚诞。余在台三年,民间之事,大抵悉之,未知此信否?或其误闻欤?呵呵!

牛粪代炭

余曾读竹添井井翁清国漫游中所著栈云峡雨日记者。翁宿僻邑旅舍,主人烧马粪取暖。当时窃谓翁言虚矣。昨年游澎湖岛,岛人畜牛以耕田,到处粪便堆积,农夫拾之涂墙壁,或干燥以代炭。于是始信翁言不虚诞矣。

评曰:本邦之俗忌秽火,以为受神明之咎;故切戒污秽物,未曾投于火中。如毁屎粪,则梦想亦不及矣。

又曰:余曾游此岛。岛中硗确,不生一木,皆仰之对岸。是以土人惜燃料如金玉,或掘草根充燃料。其以牛粪代炭,亦出于不得已。我邦树林满山,如薪炭视以为土块。唯其习渐久,而滥伐之弊日益甚。人若知树林之关国命重且大,则爱植之业,岂可忽诸乎!

牛背黑鸟

台人饲水牛,或耕田野、或挽糖车。是以到处无不见之。水牛体躯肥大,双角如开两手,而性温柔驯人。牧童一竿御之,不异羊豚。唯观日人武装者,惊骇怒角迫之。台中县兵士、宪兵为水牛之所触负伤者,往往有焉。当其春风和熙、野草畅茂之时,悠悠步于珑亩之间,黑鸟飞集于其脊,其风趣真使人动诗情。黑鸟似我鸟而小,啄牛背小虫食之,是以水牛爱而不拂云。

评曰:水牛爱黑鸟,任其集戏;黑鸟恩水牛,啄其毛虫。所谓相互征其利者。世之为政治家者,不可无水牛之度量也。

不洁

译评论说:听说近来的学校制度已经进步,学生毕业后就业的人日益增多;也有人毕业后进入我国各类学校学习。他们的语言和文章,与本国人没有差异。教化的功效,也真是伟大啊!惜字亭 官衙和街道上,到处用砖瓦修筑小亭,形状像小灯台,题名为“惜字亭”。把屋外和道路上遗弃的字纸收拾起来,投入亭中焚烧;可以说是良好的风俗。本国古代也重视字纸,近来人情日益浇薄,把字纸看得像尘土,甚至有人把它丢进厕所也不顾惜。如今听到这种风俗,难道不感到惭愧吗?评论说:听说我国某位通译租民房居住,有一天不慎把字纸掉进厕所,房主不忍心看着它被污损,便捡起来洗净,晾晒在墙上。那位通译偶然看见后,惭愧不安地向房主道谢。听到这件事的人,也都受到警戒而谨慎对待字纸。又说:过去儿童练字时,毛笔笔毫秃了、不能再用,便把它送到管庙中,或者埋藏在土中并立碑,以培养尊重书法艺术的风气。如今这种风气逐渐废弃,真令人感慨。尊重师道 台湾是南清新近开发的土地。迁居来此的人,不是商人,就是农民、工人、渔民和樵夫。因此学校和学房的数量并不多。然而有财力的人,大多聘请老师教育子女,称老师为“先生”,待之十分殷勤。师生之间的情谊,也有一种令人感到温暖的亲切,不像我国的风俗日益衰败,师生关系渐渐如同路人。评论说:学问的关键没有别的,就在于尊重师道。既然稍微形成了轻视老师的风气,那么读再多的书又有什么益处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卷〕 背诵 秀才给儿童授课,专门让他们口头诵读,不使用读本。因此儿童伏在几案旁读书,稍微熟悉后便合上书背诵,边读边背,最终达到非常熟练的程度,养成习惯,即使到了壮年、老年也不会遗忘。那种暗中以韵律应答、酬答的能力,也是这样培养成的。评论说:本国人读书稍微熟悉后,便合上书口头诵读章句,把这种做法称作“背诵”,却不知道真正背诵的道理。俗话说:“亲眼见一次胜过听说一百次。”说的就是这个道理。男女有别 本岛值得称道的风俗不少。其中最值得称赞的,是男女之间界限分明,很有古代国家的风气。男子忙于努力经营生业,妇女则裁衣、做饭,细心料理家务。夫妻之间庄重和谐,如同调和琴瑟,从不互相猥亵调戏、说淫秽的话,也从不互相争吵发怒,各自守住自己的界限,不越界侵犯对方。因此家道日益兴旺,子女不断成长,享有上天赋予的人伦之乐。与那些男女没有界限、在街上公然猥亵调戏而毫不顾忌的风俗相比,差距究竟有多大啊!评论说:这样的美好风俗值得钦佩。妇女目不识字 岛民中有学问技艺的人,大多属于进士、秀才之类。至于普通百姓,则眼中几乎没有一个字。我起初以为台湾人承继圣贤文学的遗风,文字文化一定十分丰富;但后来发现识字的人极少,甚至有人连自己的姓名都不会写。男子尚且如此,至于妇女,日常文书以及家政账簿等一切都由男子书写,妇女根本无法过问。我感到奇怪,便询问当地人。土人说:“妇女是家门以内的人,除了缝纫、做饭之外没有别的用途,哪里需要学习无用的文字呢?”于是我认为台湾妇女不识字,是不教育她们的过错。我国东部不识字的人不知有多少,但男女到了七、八岁,大多学习写字读书,因此连自己姓名都记不住的人几乎很少。何况近来文教兴盛,即使在山阻水远之处,也还能听到读书声;车夫、走卒也有人阅读新报、谈论时事。妇女教育也逐渐进步,都从小学毕业,目不识丁的人少得像早晨的星星。最优秀杰出的人,有的设帐授徒,有的执笔著书,卓然成家,也并非没有。假如台湾妇女听到这些,不知道她们是否会怀疑而不相信呢?评论说:我国过去的教育,也像台湾妇女一样,女子在家专门缝纫、做饭,不问外面的事情。近来女子教育的主张盛行,学问技艺超过男子的女子接连出现,有的成为某女子学校的学生,有的成为某女子教师;穿裤子、着靴子,大步走在街上的女子前后相望。这也算是太平时代的美好事情吧!妇女洗衣 台湾人不嫌弃物品污秽。从饮食器具到房屋、井池,尘埃堆积、散发异臭,也丝毫不在意;而且污垢油腻布满肌肤,也不洗澡,实在奇怪!唯独妇女洗衣服非常辛劳,不管是河水还是池水,只要有水就洗衣物。如今看她们洗衣的方法:跪坐在水边,姿势像跪着行走;有时在石面上反复摩擦,有时用棍棒捶打,洗了又洗,打了又打,直到一点尘埃也没有才停止;其精细辛苦可以想见。只是可惜不挑选水质来洗,衣服干燥后仍带着异臭,这一点令人厌恶。评论说:听说台湾人洗衣服时,预先把尿水贮存在桶中,再兑水洗涤,这样油腻污垢很容易除去;这件事并非虚构。我在台湾三年,大致了解民间的事情,却不知道这个说法是否真实,也许是误听吧?呵呵!以牛粪代替炭 我曾读过竹添井井翁所著《清国漫游中所著栈云峡雨日记》。翁住在偏僻小城的旅舍里,主人烧马粪取暖。当时我私下认为翁的话是虚假的。去年游览澎湖岛,岛民养牛耕田,到处堆积牛粪,农夫把它捡起来涂在墙壁上,或者晒干后代替木炭。于是我才相信翁的话并非虚诞。评论说:本国的风俗忌讳用污秽物生火,认为会受到神明的责罚;所以特别戒绝污秽物,从来不把它投入火中。若是焚烧粪便,连做梦也想不到。又说:我曾游览这个岛。岛上土地贫瘠坚硬,连一棵树也不生长,一切燃料都要依靠对岸。因此土人把燃料看得像金玉一样珍惜,有时挖草根来充作燃料。他们用牛粪代替木炭,也是出于不得已。我国山上树林遍布,却把薪炭看得像土块一样。只是这种习惯延续日久,滥伐的弊害日益严重。人如果知道树林关系国家命运,意义重大,那么植树爱林的事业,哪里可以忽视呢?牛背上的黑鸟 台湾人饲养水牛,有的用来耕田,有的用来拉糖车,因此到处都能见到。水牛身躯肥大,双角像张开的两只手,但性情温顺,驯服而亲人。牧童只用一根竿子就能驱使它,与放牧羊猪没有不同。只是看到日本人穿戴武装时,便惊慌发怒,用角逼近。台湾各县的士兵、宪兵被水牛顶撞而负伤的,往往有之。当春风和暖、野草茂盛时,水牛悠闲地走在田垄之间,黑鸟飞来聚集在它的脊背上,这种情景实在使人产生诗意。黑鸟像我国的鸟,但体形较小,它啄食牛背上的小虫;因此水牛喜欢它,并不驱赶它。据说如此。评论说:水牛喜爱黑鸟,任凭它停在背上嬉戏;黑鸟感激水牛,替它啄食身上的毛虫。这就是所谓彼此取得利益。世上从事政治的人,不可以没有水牛这样的宽厚气量。不洁

台地市街,石壁瓦甍,丹碧彩色,奂焉巍焉,殆不让泰西。唯街路狭隘,甃石凹凸,加之不洁堆积、溺水汜滥、豚鹅杂还,异臭扑鼻,使人发呕吐,而台人毫不顾。且家无厕圊,街路设一大厕场,人人对面了之,亦甚可厌。若使洁癖汉处之,则将何言。然邦人来本岛以来,大致力于街衢清洁法,或新筑沟渠、或填敷砂砾,一望坦然,车马晏如。且新穿井,清泉喷出,可以洗暑热、可以濯衣裳,比之昔日街衢尘埃纵横之状,其悬绝果何如!

评曰:清人勤俭货殖之风,根于天性;寰宇间所在开市廛,获巨利。是以国有余财、民无菜色,是最可钦者。唯平生急于殖利而不顾卫生,处尘芥不洁之间而恬然。是欧米人士所厌忌,时有清人退斥之议,岂不为清人深惜乎哉!

尚古

台人承清朝尚古之风,器物皆尚古卑新。曰:「此品虽巧妙,不甚古,不足贵也」曰:「此物虽不美丽,经年甚古,可以贵也」。凡装饰器物及茶食器等,皆煤黑破坏而不改作,反有得色。然其物果古则犹可,未必古而呈煤垢者,是懈怠之所致,亦足耻矣!日人如书、画、刀、剑、珠、玉皆尚古,或开古物展览会,为考古之具。唯至衣、食、住之诸器具则尚新,修理之不使至古败。且人之好尚,时时进化,昨年有声誉者,今年则既失价;今月有好评,来月被冷遇者,往往有焉。随而奢侈月炽,而醇朴之风日衰,可叹耳。虽然,其所以好奇趋新者,适足以取彼长、补我短而致富强。一得一失,势之所不可免,有识者宜致思也。

评曰:台人尚古之风,即古圣贤之遗法,国帑不空乏者实在于此。唯墨守古道而不讲新理,是以不能振大国之威力,常受屈辱。台人其宜鉴矣!

锢婢质女

台地民间之婢女,年迄三、四十,有犹未嫁者;甚则终身禁锢,发白齿落,尚被转售,一生以婢终者亦有焉。天地阴阳之道属徒尔,人间配偶之理为空谈。是因富豪者用无夫之女,便闺房之出入,一年又一年,遂至老惫,欲婚嫁谁乐而受之。又典质子女,借金于人,名曰媳妇。及破瓜年纪,为娼妓,从贱业。及二十岁以上,尚不得赎还者,比比皆然。夫媳妇者,为其子娶妇者始可谓媳妇。台俗则不然。典质贵重人身,不知以背反天理,可谓陋矣!

评曰:日东有婢女,其一月所给,或一、二圆,或三、四圆;反其意抑锢之者殆稀。又娼妓从贱业,与俗相同。然约期借金,债解期来,则随意放还,未见若台俗之薄酷者;亦昭代之余泽也!

妇人修饰

妇人修饰面貌,远超日东。发日必梳结之,面日必粉黛之。黄金耳环与白银手环,灿然相映,颇有贵人之风。余始观之,窃谓是都市妇人而然,至僻地山村则不然。后游四方,所到妇女皆然,实可奇也。我妇女除富贵闺阁,若舞姬、娼妇之外,傅红粉者甚稀。若夫田夫野人之妇,则蓬头垢面,褴褛破履,与男子同劳作。盖风尚异也。由是观之,台岛妇人之多幸,而日东妇女不幸欤?抑亦台湾男子之多幸,而内地男子不幸也?呵呵!

评曰:台妇装饰,衣裳非不竞美丽,然风候温暖,所袭概单衣薄缣,与我妇女重袭绫罗者相异。且不用束带,是以其所费可知耳。唯至簪具、耳环等概以黄白,其价甚贵。至富豪妇女,头饰具所费,不下千金云。

老妇花簪

妇女服装,概用红碧色绫罗,远望之如霓裳。头饰则花簪璎珞,满山皆花,老而不废。唯寡居者则撤之,以为标识。余未知其理,观老妇插花簪者以为病风者;后闻之,始惊其异风。

评曰:谚云:地异则风亦异,盖此谓欤?

尚圆

台俗妇女尚圆颜,而不贵长面。颜长者以前发掩之。所谓曲眉、丰颊者是也。闻尚圆颜者、清朝之风;明朝以前则不然。征古书画,可以知也。且妇女不剃颜,以如我杨弓者;拔去颜毛,其状似我打绵工者。是以肌肤滑泽,常带艳色云。

评曰:爱圆而不悦长,不独台岛,我亦近来渐为然。谚云:颜要如瓜实。瓜实者,是椭圆形也。今也,与泰西通,选妇先取其健康肥满者,是以风尚渐变欤?

歌妓

台岛歌妓,犹我艺妓。芳纪自十二、三至十六、七,衣装鲜丽,粉黛凝粹。先入席,则弦唱数番。及酒筵,与客周旋,献酬随意,毫无曲礼娇情之态。且吹竹弹琴,轻妙自在,有如春莺出谷者、有婀娜如莲花者,夭娇可爱。唯同客饮食、手拭涕鼻二事,稍属异样之观耳。

评曰:与客同饮食,何妨?至以手拭涕鼻,则宜加改善者!非欤?

选茶妇

译台湾地方的市镇街道,有石墙、瓦檐,红绿彩色装饰,华美高耸,几乎不逊于泰西。只是街道狭窄,铺石凹凸不平,加上污物堆积、尿水泛滥,猪和鹅混杂往来,异臭扑鼻,使人恶心得要呕吐,台湾人却毫不在意。而且家中没有厕所,街道上设置一处大便场,人人当面在那里排泄,也十分令人厌恶。若让有洁癖的人住在这里,不知会说什么。然而本国人来到本岛以后,大力实行街道清洁法,有的重新修筑沟渠,有的填铺砂砾,放眼望去平坦开阔,车马安然通行;还新挖水井,清泉喷涌而出,可以用来消暑,也可以洗衣。与过去街道尘埃纵横的样子相比,差距究竟有多大啊!评论说:清人勤俭经营、追求财富的风气,根植于天性;天下各处都能开设店铺,获取巨大利润。因此国家有余财,百姓没有饥色,这是最值得钦佩的地方。只是他们一生急于谋利而不顾卫生,处在尘土杂物和污秽之中仍安然自得。这是欧美人士所厌恶和忌惮的,所以不时有人提出驱逐清人的议论,难道不是替清人深感惋惜吗?崇尚古物 台湾人承袭清朝崇尚古物的风气,各种器物都重古轻新。他们说:“这件物品虽然精巧,但不够古老,不值得珍贵。”又说:“这件东西虽然不美丽,但经过多年已经很古老,可以珍视。”凡是装饰器物和茶食器具等,都任其变黑、破损而不重新制作,反而还面露得意之色。如果东西确实古老,倒还可以理解;明明未必古老,却带着煤垢污迹,只是懒惰造成的,也很值得羞耻!日本人对于书、画、刀、剑、珠、玉都崇尚古物,有时还举办古物展览会,作为考古的资料。至于衣、食、住方面的各种器具,则崇尚新式,及时修理,不让它们变得陈旧破败。而且人的爱好时时变化,去年有声誉的东西,今年就可能失去价值;这个月获得好评的东西,下个月受到冷落的事情,也经常发生。随之而来的奢侈日益炽盛,而淳朴风气日益衰退,实在可叹。虽然如此,他们喜爱奇异、追求新事物,正好可以取长补短,使国家富强。一得一失,是形势发展无法避免的,有见识的人应当对此深思。评论说:台湾人崇尚古物的风气,就是古代圣贤留下的传统,国家财库不至于空乏,实在与此有关。只是固守古道而不讲求新的道理,所以不能振兴大国的威力,常常遭受屈辱。台湾人应当以此为鉴!禁锢婢女、典质女儿 台湾民间的婢女,年纪到了三、四十岁,仍有尚未出嫁的;更严重的甚至终身被禁锢,直到头发花白、牙齿脱落,还被转卖,一辈子以婢女终老的也有。天地阴阳的规律在她们身上徒然存在,人间婚配的道理成了空谈。这是因为富豪使用没有丈夫的女子,方便她们出入闺房,年复一年,直到老弱疲惫;等到想嫁人时,还有谁愿意娶她们呢?又有把子女典质给人、向人借钱的,名义上称为“媳妇”。等到女子到了破瓜之年,便被卖作娼妓,从事卑贱行业;到了二十岁以上仍不能赎回的,比比皆是。所谓媳妇,本来是替自己的儿子娶来的女子,才可以称为媳妇;台湾风俗却不是这样。把人的身体当作抵押品,不知道这是违背天理,真可以说是鄙陋了。评论说:日本东部有婢女,每月所得工钱有一、二圆或三、四圆;反过来,存心压制、禁锢她们的人几乎很少。娼妓从事卑贱行业,这一点与世俗相同。然而按约定期限借钱,债务偿清的期限到了,就随意放她们回去,没有见过像台湾风俗这样刻薄残酷的情形;这也是太平时代遗留下来的恩泽啊!妇女修饰 妇女修饰面容,远远超过日本东部。头发每天一定梳理盘结,脸每天一定涂粉画眉。黄金耳环与白银手镯灿然相映,很有贵人的风度。我起初看见这种情形,私下以为只有都市妇女如此,偏僻地区和山村应当不是这样。后来游历四方,所到之处的妇女全都如此,实在奇异。我国妇女除了富贵人家的闺阁女子,以及舞姬、娼妇之外,很少涂脂抹粉。至于田夫野人的妻子,蓬头垢面,穿破衣、着破鞋,和男子一起劳作。这大概是风尚不同。由此看来,是台湾岛的妇女比较幸运,而日本东部的妇女不幸吗?还是台湾男子比较幸运,而内地男子不幸呢?呵呵!评论说:台湾妇女的服饰并非不争奇斗美,但由于气候温暖,所穿的大多是单衣薄绢,与我国妇女层层穿着绫罗不同;而且不用束带,因此她们在衣服上的花费可以想见。只是簪饰、耳环等大多用黄金、白银制成,价格很贵。至于富豪家的妇女,头饰所费据说不少于千金。老妇人插花簪 妇女的服装,大多使用红色、碧色的绫罗,远远望去像穿着霓裳。头饰则有花簪、璎珞,满头像开满鲜花,即使年老也不停止佩戴。只有寡居妇女才取下这些饰物,作为身份标志。我起初不了解其中的道理,看见老妇人插花簪,还以为是患了疯病;后来听说这是当地特殊风俗,才惊讶于它的不同。评论说:俗话说,地方不同,风俗也不同,说的大概就是这个吧?崇尚圆形 台湾的风俗是妇女崇尚圆脸,不看重长脸。脸形长的,就用前面的头发遮住。所谓“曲眉、丰颊”,就是这种样子。听说崇尚圆脸是清朝的风气,明朝以前并不是这样。考察古代的书画,就可以知道这一点。而且妇女不剃脸上的汗毛,剃掉脸毛后,样子就像我所说的“杨弓者”;拔去脸毛后,面貌又像我所说的“打绵工者”。因此皮肤光滑润泽,常常带有艳丽的气色。评论说:喜爱圆脸而不喜欢长脸,不只是台湾如此,我这里近来也渐渐如此了。谚语说:“脸要像瓜实。”瓜实是椭圆形的。如今同泰西交往,选妇女首先看重健康丰满,难道是风尚正在逐渐改变吗?歌妓 台湾的歌妓,就像我国的艺妓。她们大约从十二三岁到十六七岁,衣着鲜艳华丽,妆饰精致浓丽。先入席时,弹弦乐、歌唱几遍。到了酒宴上,便同客人周旋,敬酒回酒都很随意,丝毫没有拘谨做作的姿态。而且吹竹笛、弹琴,轻盈美妙,自然自在;有的像春莺出谷,有的婀娜如莲花,娇美可爱。只是同客人一起饮食,以及用手擦鼻涕、擦鼻子这两件事,看起来稍微有些异样罢了。评论说:同客人一起饮食,有什么妨碍?至于用手擦鼻涕、擦鼻子,就应该加以改进了吧?不是吗?选茶妇

北方产茶,每岁所输出不下数千斤。香味馥郁,与我宇治狭山所产,色味稍异,而气品相若,名曰乌龙茶;米人最嗜之。台北大稻埕茶房栉比,富豪相峙。茶时,佣伙多妇女精选之。妇女不独台人,远来于漳、泉诸州。一日赁银自四、五钱至十五、六钱,每朝三三五五追队,莲步入茶房,坐小榻选之。多则五、六十人,少则二、三十人。有少艾、有老女,均皆花装柳态,红绿相半,实为奇观。比之我横滨焙茶场热闷纷杂,啻云泥也。

评曰:我纺绩、制丝、磷寸、焙茶等之工场,不啻千百,而红女大抵皆生贫家,粗服野装,往往有可怜者。台妇则反之。可以知财力之富赡矣。

卖淫妇

台妇卖淫者亦多。而大抵有夫之妇为之,处女则甚稀;是不独恐妊娠,且忌污节也。然有夫之妇而污节,与无夫之妇而污节,未知其轻重也。深察其事情,固非好而为之;一则家贫而苦育儿、一则为夫得烟资,衷情亦可悯矣!

评曰:丑陋至此而穷,盖亦男尊女卑之积弊欤?将热望私利之余习欤?

旅馆

台岛无旅馆。非无旅馆,无足宿者也。今夫台北市者,城之内外,户不下七、八千,而旅馆甚少。偶有之,陋隘不洁,如我所谓木赁宿。是以台人旅行,大抵宿知友之家或购薪米而自炊,甚则有携寝具、食器而行者。客岁,李相之来我马关媾和也,满载寝台、食器,当时闻之,大笑其迂。今游此地,始知其习俗矣。内地旅馆之制,自古完备;虽僻陬寒村,无不有旅舍。至都会则大厦高搂,鳞次栉比,食膳寝被、浴汤侍婢,凡所以慰旅情者,莫不整且备。使台人游内地,宿旅馆,则大感其便适矣。

评曰:台人之游本邦者,第一喜旅馆之完备,第二喜浴汤之清净,第三喜舟车之安全;其它可喜可乐者亦多。宜其频频来游,以观光采风也。

割烹

五味八珍、食膳方丈,吾闻其名矣,而未知其实。到本岛,登其所谓「支那割烹楼」者,淡暗之室,安败桌数个,坐上颇乏风流韵雅。唯珍羞伙多,随食随侑,味脆而香腴。终则盂皿骈列于桌上,不啻五味八珍。其最贵品者:曰燕巢、曰熊掌、曰凤雏。盖一桌之价,八十余金云。泰西诸邦以割烹夸世,而其最贵者不出二十五金;我则半之。今称曰八十金,其贵可知耳。史称竖刁、易牙以割烹蒙天子宠;口腹之俗,庖人得志,亦有以也。

评曰:吾游清国者,初不惯饮食,苦之;渐久而适口腹,体量亦加重,以其多脂胞质而滋血液也。我邦自古称神国,用蔬菜、鱼肉,而不嗜兽肉,自以为清净无垢;因袭日久,躯干渐矮小,劣彼国人远矣。近时翻然悟此弊,盛唱肉食论,是亦可喜矣。

绍兴酒

岛中无酿家,饮料皆仰对岸;其最所嗜饮者为绍兴酒。酒,绍兴州所酿,盛壶远输四方;量凡七、八斤,价八、九十钱。色似麦酒,淡泊不适口。唯台人酒量极少,概不及于我酒家三分之一;而食量则远过之,宜矣。台人措重于调理,而不拘酒类;且操行温静,不似我酒家粗豪之态。

评曰:酒唯无量,不及于乱;台人有矣!

浴场

台人不好汤浴。尘垢充体,则以汤水洗拭手足耳。是以身体常有异臭。唯夏时开浴场,名曰盆池,与内地浴场不同。其制大桶容温汤,洗涤身体,似我所谓「行水」者。而浴客大抵系男子,至妇人则未必然。曩者台北市中设盆池者有二、三,今则全无。而日人渡台以来,到处设浴堂以待客,清泉滚滚然、温汤漫漫然,可以沐矣、可以浴矣。发肤快爽,有脱却尘寰之想。顷者,台人来浴者,亦往往有焉。曾台人之游内地者,告余曰:「吾归台之后,不能忘者有二:浴场之快适、厕圊之清洁是也」。由是观之,台人为日人之所化,好清洁之风日兴可知耳。

评曰:闻去日大稻埕日人所设浴堂,有一个台妇来浴,满身洗濯,左右顾盼,颇有得意之风;观者以为台妇入浴之嚆矢。余切望台地男女接踵而取浴,以与日人竞其清净矣。

又曰:台人不入浴者有一说:日人所设浴场,多人混淆,暴露肌肤,且以其洗阴部及臀足污水洗其面及发,是所谓以血洗血者,故不欲浴也。亦非无一理。然男女浴场,自有区画,虽露肌不足深耻。且浴场别畜清汤,浴终则更酌之,以洗净全身;何有不洁乎哉?

火笼

台人生于暖国,甚畏寒冷,绵袍羊衣以为防寒具。又入火器于笼中携之,以暖手及胸腹,名曰「火笼」,形似我花笼;虽行步之时不离之,甚有耕耘中尚不撤者,可谓奇矣。余曾游村落,观一妇负孩儿携笼者,以为盛芹菜笼。就视之,则火炉也,因吃一惊去。夫温暖如本土,且然;若使台人游我寒气料峭之地,则果为如何状态欤?余辈生于寒地,畏夏犹台人之畏冬。当盛暑,玉汗津津然,形瘠神衰,苦闷不可言。今年效火笼之制,作冰笼携之,则其庶几消暑热欤?呵呵!

译北方出产茶叶,每年输出的不少于数千斤。香味浓郁,同我国宇治、狭山所产的茶相比,色泽和味道略有不同,但香气和品质相近,名叫乌龙茶;美国人最喜欢它。台北大稻埕的茶房鳞次栉比,富豪彼此相望。制茶时,雇用的工人大多是妇女,专门挑选茶叶。妇女不只是台湾人,也有从漳州、泉州各州远道而来的。她们每日的工钱从四五钱到十五六钱不等,每天早晨三三两两结队,迈着莲步走进茶房,坐在小榻上挑茶。人多时五六十人,少时二三十人。有年轻少女,也有老妇女,全都穿着花哨,姿态婀娜,红绿相间,实在是一种奇观。若同我国横滨焙茶场的闷热杂乱相比,简直有天壤之别。评论说:我国纺织、制丝、磷寸、焙茶等工场,不下千百处,而其中的女工大多出生于贫家,穿着粗陋,往往令人怜悯。台湾妇女却相反。由此可以知道当地财力十分富足了。卖淫妇 台湾妇女卖淫的也很多。但大多是有丈夫的妇女,处女则非常少;这不仅是因为害怕怀孕,也因为忌讳玷污名节。然而,有夫之妇玷污名节,与无夫之妇玷污名节,不知哪一种轻、哪一种重。深入考察她们的实际情状,实在不是喜欢这样做才去做的:一种是家贫而艰难抚养孩子,另一种是为了给丈夫挣取买烟的钱,她们内心的苦衷也值得怜悯啊!评论说:丑陋到这种地步而又贫困,大概也是男尊女卑长期积累的弊病吧?还是贪图私利的恶习残余呢?旅馆 台湾没有旅馆。不是没有旅馆,而是没有值得住宿的旅馆。如今台北市无论城内城外,住户不少于七八千户,旅馆却很少。偶尔有一家,也是狭小简陋、不清洁,像我国所谓的木赁宿。因此台湾人出行,大多住在亲友家里,或者买柴米自己做饭,甚至有人带着被褥、食器出行。去年李相到我国马关议和时,装满了寝台和食器,当时听说这件事,大家都笑他迂腐。如今游历这里,才知道这是当地的习俗。内地旅馆的制度自古就很完备;即使偏僻角落的寒冷村庄,也无不有旅舍。到了都会,更是高楼大厦鳞次栉比,饮食、睡具、洗浴、侍婢,凡是能够安慰旅途情怀的,无不整齐而齐备。假如台湾人到内地游历并住旅馆,一定会深感便利舒适。评论说:台湾人到我国游历,第一喜欢旅馆完备,第二喜欢浴汤清洁,第三喜欢舟车安全;其他值得高兴快乐的事情也很多。难怪他们频频前来游览,以观光并采察风俗。割烹 五味八珍、食物摆满一丈见方的席面,我只听说过这些名称,却不知道实际情形。到了台湾,登上他们所谓的“支那割烹楼”,只见房间昏暗,安放着几张破桌子,座席上很缺少风流雅致的气氛。只是珍馐美味很多,随着进食不断供应佐食之物,味道脆嫩而香浓。最后各种碗盘并列在桌上,简直不止五味八珍。其中最贵的菜品是燕窝、熊掌、凤雏。听说一桌的价钱要八十多金。泰西各国以烹饪夸耀于世,而最贵的菜也不超过二十五金;我国则只有它的一半。如今说要八十金,其昂贵程度就可想而知了。史书称竖刁、易牙凭借烹饪得到天子的宠幸;饮食口腹的风气盛行,厨人因此得志,也是有原因的。评论说:我游历清国时,起初不习惯那里的饮食,感到很苦;时间久了便适应了口味,体重也增加了,因为那里食物脂肪多,能够滋养血液。我国自古称为神国,食用蔬菜、鱼肉,却不喜欢兽肉,自以为清净无垢;这种习惯沿袭日久,身体渐渐矮小,远远比不上清国人。近来忽然认识到这种弊病,大力提倡肉食论,这也很值得高兴。绍兴酒 台湾岛内没有酿酒的人家,饮料都依靠对岸供应;其中最喜欢饮用的是绍兴酒。绍兴酒由绍兴州酿造,装在酒壶中远运到各地;每壶大约七八斤,价格八九十钱。颜色像麦酒,味道淡薄,不合口味。只是台湾人的酒量极小,大概不到我国酒家饮酒量的三分之一;而他们的饭量却远远超过我国,正是这个道理。台湾人很重视饮食调理,却不拘泥于酒的种类;而且举止温和安静,不像我国酒客那种粗豪的样子。评论说:饮酒只要没有限量,也没有喝到昏乱的程度;台湾人做到了这一点!浴场 台湾人不喜欢泡汤洗浴。身上积满尘垢时,只用热水洗擦手脚罢了。因此身体常常有异味。只有夏天开设浴场,叫作盆池,和内地浴场不同。它的形式是用大桶盛放温汤,用来洗涤身体,类似我国所谓的“行水”。不过来洗浴的客人大多是男子,妇女则未必如此。从前台北市内有二三处盆池,如今却完全没有了。自日本人渡海到台湾以来,各处都设置浴堂接待客人,清泉滚滚,温汤漫漫,可以沐浴。头发皮肤感到畅快清爽,仿佛脱离了尘世。近来台湾人来洗浴的,也常常有了。曾有台湾人到内地游历后告诉我:“我回到台湾以后,不能忘记的有两件事:浴场的舒适和厕所的清洁。”由此看来,台湾受到日本人的影响,爱清洁的风气日益兴起,是可以知道的。评论说:听说过去大稻埕日本人开设的浴堂里,有一位台湾妇女来洗浴,把全身洗了个遍,还左右顾盼,颇有得意的神情;旁观者认为这是台湾妇女入浴的开端。我非常希望台湾男女接连来洗浴,在清洁方面同日本人一争高下。又说:台湾人不进浴场有一种说法:日本人开设的浴场多人混浴,暴露肌肤,而且用洗过阴部和臀部、脚的污水来洗脸和头发,这就是所谓“用血洗血”,所以不愿洗浴。这种说法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然而男女浴场本来就有分隔,即使暴露身体,也不至于深感羞耻。而且浴场另行储备清汤,洗浴结束后还会重新取用清汤,把全身洗净;怎么会不洁净呢?火笼 台湾人生长在温暖的地方,非常怕寒冷,把棉袍、羊皮衣当作御寒用品。又把火器放在笼子里随身携带,用来温暖手和胸腹,名叫“火笼”,形状像我国的花笼;即使走路时也不离身,甚至耕作时还不撤去,真可以说奇怪了。我曾游历村落,看见一个背着孩子、提着笼子的妇女,以为那是装芹菜的笼子。走近一看,原来是火炉,于是吃惊地离开了。当地气候像本土一样温暖,尚且如此;如果让台湾人到我国寒气料峭的地方游历,那会是什么样子呢?我们生长在寒冷地区,怕夏天就像台湾人怕冬天一样。盛暑时节,汗水津津而出,身体消瘦,精神衰弱,苦闷得难以形容。今年我仿照火笼的做法,制作冰笼随身携带,这样也许可以消解暑热吧?哈哈!

评曰:古语云:「冬日可爱、夏日可畏」;真有一理之言。而台人不畏夏、畏冬者,即习惯然耳。达山子畏夏欲制冰笼者,亦苦中之妙计欤?

儿戏

儿童游戏概用足不用手。或包钱于纸,细剪其残边,形如菊花,两人相对蹴之,如蹴鞠、如弹羽,巧甚。其它游戏,与内地无大差。唯内地小童成群,则挥棍翻旗,以为战斗之状;本岛小儿,则竹棒担物,为运搬之状;国风使然耳。是以台人步行快驶,健脚无双,遥优内地役夫;而临战踟躇不进,或投弃物而遁,亦遥劣内地役夫;所养成异也。

评曰:台岛者,是清国之新开地耳,故其风尚与本土相异者亦多。唯至殖利勤劳、爱钱惜死之风,或出于自然;是亦宜深察其所由来矣。

拳斗

台人修文事而废武备。然非全废之,时有行拳斗者。拳斗,犹我柔术也。其始单身行之,技精熟则与人对抗。今见其状,壮夫凝立,磨铁拳,一以扞护自身,一以觊觎敌状;或为避实冲虚状,或为突击飞蹴状。满身蓄气,眼闪口结,亦足以养体力矣。闻拳斗者,武秀才之所行以养武,与彼扛石、射的术相并课之云。

评曰:余每读汉史有击剑云云之语,窃谓彼文弱,其击剑者果为何状,或是衒武之诞语耳。今闻拳斗之事,知非全空谈矣。

人力车

台北城市有人车数百辆,形略如内地制,而无弹铁,直承车台,是以行进中身体不安;加之石路凹凸,足力如骏,转辗輗軏,目眩心悸。而土人乘之颇得意,纵横顾盼。若使彼游帝京,银座街头乘铁轮安车,其快适几何耶!

评曰:载人以人,是即以人代牛马耳;泰西人士常笑之,以为东洋之陋习。吾日东未能脱却此陋习,况台岛乎?

肩轿

台岛道路狭且险,往往不通车马,是以贵人大抵乘肩轿。形如我肩舆,广二、三尺许,两面开窗,藤榻承腰,二个担竹,两肩接之。行趋之间,柔软上下,左顾右视,意气生风。路稍平坦,轿丁微吟,均动手,乐而行。因忆我邦数年前,专用雇舆,王侯贵人非舆则不相往还。今也,车马纵横,肩舆全废,唯汉医往往用之。若购得台轿乘之,则太便捷矣。

评曰:汉医乘舆者今则亡,唯罹病者与行葬礼者往往用之。时势之变迁,可以观矣。

火车

刘铭传之在本岛也,以全力而采用泰西利器,曰电线、曰轮船,无不皆具。如汽车,亦夙敷设之;北自基隆、西至新竹,约二十六、七里。将进自台中至台南府,而中途废绝,可惜耳。客岁,我军至基隆,先领汽车。当此时,列车仅二、三辆,残破不任用,我军修理之,达台北。途次抵狮岭之崄,进行甚艰,漩滞不动,即降车而推之,渐达岭上。今也,大起土木,穿隧道,揉迂曲,直前如箭,乘客满溢,与昔时大异趣。噫!使人闻汽车推挽之事,则其谁不哄然乎?

评曰:汽车之用贵迅速,而台人所筑车道者,不选路之险易曲直,是以不任用,时或致人力推挽之劳,最可笑耳。若使欧人闻之,则惊以为世界七奇之一矣。呵呵!

竹筏

台人所用船体,大者如我千石船,形似大鱼,轴为头、舻为尾,巨口大眼,其状甚奇。帆大抵用帘席,截风涛,往来沧溟,如走坦途。而其小者,如我渡舟,设楫于两侧,双手操之,宛然如推车轮状,而快驶不让我短舸。独安平港所用,全异其制:联结竹干大如柱者数竿以为筏,载之以大盘桶,使客乘之。舟夫在胪操之,其状甚异。盖台岛无良港湾,风浪如山,险不可名状,如安平港最甚;故非桴船,则不免覆没云。

评曰:余读论语至「乘桴泛海,从吾者其由欤」?怪之。桴者,概在湖河所用,至大海则无所用;若乘桴筏泛海,徒取覆溺耳。今游此地,始知孔圣之言不虚诞矣!

街路

台人平素穿皮屐,不用木屐。其步街上,逢泥泞,不得进,是以大道概敷石迭甃,坦然如砥。渐久而车轮啮之,生凹凸,且幅员狭隘,不得方轨,最可厌矣。唯市廛所在,两侧设庇各丈许;可以蔽遮日光、可以防雨露,甚为适宜。故除车马轿舆,往来大抵行庇中,顾盼店上物品,商业为之颇殷赈云。

评曰:余曾漫游东北地方,观青森及长冈等市街,大抵皆两侧筑庇,以备大雪通路杜绝之时,犹台街之制。寒与热,虽有大差,至其所以防卫之具亦相同,可谓奇矣。

家屋

岛中树林少而石材有余,是以土人筑屋,大抵以石及炼瓦;又打粘土为块,积之以为壁;栋梁架其上,以瓦葺之,巍然似洋屋。唯室内无所谓天井者,仰之则直视瓦之里面,有霖雨则易渗漏,是可惜耳。

评曰:台人之家屋,不多用木材,是以虽有失火,延烧甚稀。且暑热之际,室内凉冷,宜消热气。初我移住此地者,不达其理。大柢筑板屋,竞美观;至暑炎热透射,不堪苦闷,噬脐者甚多。谚曰:入其乡则须从其风习,有旨哉言!

庙寺

译评论说:古语说:“冬日可爱,夏日可畏。”这话确实很有道理。台湾人不怕夏天而怕冬天,只是因为习惯如此罢了。达山子怕夏天而想制作冰笼,也算是苦中作乐的妙计吗?儿童游戏 儿童游戏大多使用脚而不用手。有时把钱包在纸里,把纸的边缘细细剪开,形状像菊花,两人相对踢它,像踢蹴鞠,又像弹羽毛,十分灵巧。其他游戏同内地没有多大差别。只是内地小孩成群结队时,会挥棍舞旗,做出战斗的样子;台湾本地孩子则用竹棒挑担物品,做出运输搬运的样子;这是当地风俗造成的。因此台湾人走路快速,脚力天下无双,远远胜过内地的役夫;但临战时却犹豫不前,有时丢下物品逃走,又远远不如内地役夫;这是养成的习惯不同。评论说:台湾岛是清国新近开发的地方,所以风尚同本土不同的地方也很多。只是至于勤劳谋利、爱钱惜死的风气,或许出于人的自然本性;这一点也应当深入考察其由来。拳斗 台湾人重视文事而废弛武备,但也不是完全废弃,时常有人练习拳斗。拳斗类似我国的柔术。开始时单独练习,技艺纯熟后再同人对抗。如今看他们练习时,壮汉凝神站立,磨炼铁拳,一方面用来保护自身,一方面窥伺敌人的情形;有时摆出避实击虚的姿势,有时摆出突然冲击、飞身踢击的姿势。全身积蓄力量,目光闪烁,紧闭嘴巴,也足以锻炼体力。听说拳斗是武秀才用来锻炼武艺的项目,同扛石、射靶等技艺一起考核。评论说:我每次读汉史中“击剑”之类的话,私下认为那些人文弱;他们击剑究竟是什么样子,或许只是炫耀武力的夸张说法罢了。如今听说拳斗之事,才知道并非全是空谈。人力车 台北城里有人力车数百辆,形制大体像内地的车,但没有弹簧钢,车身直接承接车台,所以行进中身体很不安稳;加上石路凹凸不平,脚夫用力像骏马奔跑,车轮辗过车轴,令人眼花心悸。而当地人坐在车上却很得意,东张西望。假如他们到帝京游览,在银座街头乘坐装有铁轮的安稳车辆,那该有多么舒适啊!评论说:用人来载人,就是用人代替牛马;泰西人常常嘲笑这种做法,认为这是东洋的陋习。我国日本尚且没有摆脱这种陋习,何况台湾岛呢?肩轿 台湾岛道路狭窄而险峻,往往不能通行车马,所以贵人大多乘肩轿。形状像我国的肩舆,宽约二三尺,两面开窗,用藤榻承托腰部,两名轿夫各担一根竹杠,用双肩承接。行走奔趋之间,轿子柔软地上下起伏,左顾右视,意气风发。道路稍微平坦时,轿夫轻声吟唱,彼此配合着用力,快乐地前行。于是我想起我国几年前专门使用雇来的轿子,王侯贵人不是乘轿就不相往来。如今车马纵横,肩舆完全废弃,只有汉医往往还使用。如果能买一顶台湾轿来乘坐,那就太方便快捷了。评论说:汉医乘轿如今已经没有了,只有病人和举行葬礼的人往往还使用。由此可以看出时代形势的变迁。火车 刘铭传在台湾时,竭尽全力采用泰西的先进器械,电线、轮船等无不具备。至于火车,也很早就铺设了线路;北起基隆,西到新竹,约二十六七里。原计划还要从台中延伸到台南府,但中途废止了,实在可惜。去年我军到达基隆,先接管火车。当时列车只有二三辆,残破得不能使用,我军加以修理后,开到了台北。途中到了狮岭的险处,行进十分艰难,车轮打滑停滞不动,只好下车推车,才逐渐到达岭上。如今大兴土木,开凿隧道,削平弯曲的路线,直向前方疾驰如箭,乘客满满,和从前大不相同。唉!如果让人听说火车还要靠人推拉,谁不会哄然大笑呢?评论说:火车的作用贵在迅速,而台湾人修筑铁路时,不选择险易曲直合适的路线,所以不能正常使用,有时还要让人费力推拉,实在最可笑。假如让欧洲人听到这件事,他们一定会惊讶得把它当作世界七大奇事之一。哈哈!竹筏 台湾人使用的船,大的像我国的千石船,形状像大鱼,船首如头,船尾如尾,长着巨大的嘴和眼睛,样子十分奇特。船帆大多用帘席制成,用来截住风涛,在大海上往来,仿佛行走在平坦大道上。小船则像我国的渡船,在两侧设置船桨,用双手操持,宛如推动车轮一般,行驶迅速,并不逊于我国的小船。只有安平港使用的船完全不同:把数根大如柱子的竹竿连接起来做成筏,再在上面放置大木桶,让客人乘坐。船夫在船尾操持,样子十分奇异。大概台湾岛缺少良好的港湾,风浪像山一样,危险得难以形容,安平港尤其严重;所以若不用这种筏船,就难免翻覆沉没。评论说:我读《论语》到“乘桴泛海,从我者其由欤”时,曾觉得奇怪。桴大概是在湖泊河流中使用的,到了大海上便没有用处;如果乘桴筏漂浮过海,只是白白招致倾覆溺水罢了。如今游历这里,才知道孔圣人的话并非虚妄。街路 台湾人平时穿皮木屐,不穿木屐。走在街上遇到泥泞就无法前进,所以大道大多铺石砌筑,平坦得像磨刀石。时间久了被车轮碾出凹凸不平,而且道路宽度狭窄,不能让两辆车并行,实在令人厌烦。只有商铺所在的地方,两侧各设置宽约一丈的遮棚;既可以遮挡阳光,又可以防御雨露,非常适宜。因此除了车马轿舆,来往行人大多走在遮棚下,边走边观看店铺里的货物,商业也因此相当兴盛。评论说:我曾漫游东北地区,看到青森、长冈等市街,大多在两侧修筑遮棚,以备大雪封路时通行,和台湾街道的制度相同。寒冷和炎热虽然差别很大,但用来防御它们的设施却相同,实在奇妙。家屋 台湾岛内树林少而石材有余,所以当地人建屋,大多使用石头和砖瓦;又把黏土打成砖块,层层堆积作为墙壁;在墙上架设栋梁,再盖上瓦,巍峨的样子像洋房。只是室内没有所谓的天井,抬头就能直接看到瓦片的内面,遇到连绵阴雨便容易渗漏,这是可惜之处。评论说:台湾人的房屋不多使用木材,所以即使发生火灾,火势蔓延也很少。而且暑热时节,室内凉爽,有利于消解热气。起初我迁居这里时,没有明白其中的道理。大多只顾建造木板房,争相追求美观;到了酷暑炎热透入室内,就苦闷难耐,后悔不已的人很多。谚语说:“进入一个地方,就应当遵从当地的风俗。”这话很有道理啊!庙寺

台人崇信神佛,尤用意庙祠,结构美丽,规模宏壮,石柱瓦甍,飞栋画壁,金碧眩人。如台北城文庙、武庙,如大垄洞保安宫,如艋舺龙山寺、祖祠庙,其最大且美者;求诸内地,不易多得。唯土人建筑之际,尽善美;而落成之后,不加修理。是以堂中煤黑,尘埃积四边,而毫不顾念,可惜矣。我军队之入本岛也,屋寡而人众,不得已以庙寺充宿舍,台人忧焉。后总督府下令改之,以达黎民信仰之意,可谓知本矣。

评曰:古语云:「无不有始,善有终者鲜」。世上之事概不免此弊习,岂独台民为然乎哉!

医生

台岛无医;非无医,无良医也。台医大抵奉轩、岐氏术,其药物则不过草根木皮。故如内科,未无少验。至外科则谓全无,亦不过言。如刃伤、铳伤、挫伤有生理者,亦为其施术拙,致死者比比皆然,可叹矣!夫世有文野,术不能无精粗优劣。以其文明精优之法,直拟未开疗法,则其有等差,固无论耳。本邦有医,不呼医生,而称医师,以加敬重。医生亦善待病者,尽仁术。然当其未通于泰西,皆依汉法,犹本岛今日医生。及取洋术,日进月步,名医辈出,蔚然成家。其最称国手,如佐藤、桥本、池田、松元、青山、佐佐木,实东洋之杰,远近请诊者,门前成市。当其施术也,眼光透于肺髓,莫不迪中,使扁、仓复生,何以加其术乎?本岛之入我版图也,总督府先设医院于各地,大施其术,起废回死,不可胜数。然而台人中亦未信日医者,盖拘于古而不通今者,是可悯矣!

评曰:医生、医师,其物同而称呼异者,偶足以评其待遇之厚薄、技术之精粗欤?

又曰:旨者我邦医药,概模仿清国,所谓轩、岐、扁、仓之术,莫不师宗之。兰法一传,而其术顿进。今也,专取独法,颇极精致。若举我力能足扶益清、韩两国者,医术实为之最,宜哉。近时应清朝之聘,航海者频频相踵,是亦时势之变迁,刀圭之隆运矣。

产婆

台地亦有产婆,家有妊妇则聘之,婆隔日来而诊之。及分娩,洗儿护母,恳笃尽仁术。其谢金大抵自一圆至五、六圆,虽富豪者不过二十余金。唯贫家不能聘婆者,近邻老妇有经历者往而举之。婆一名曰「先生妈」,年齿大抵三十岁以上,妙龄者殆稀。昔时日东产婆,年齿不超四十岁,则不得信,是以无妙龄产婆。今也,泰西产婆术大开,立学校,养生徒,不得卒业证书者不许之;是以妙龄产婆续续辈出,「婆」之一字殆不相适合。然其术之精巧,超绝于古之老婆者,往往有焉。可谓文明之余泽矣。

评曰:日人渡台以来,提家眷者频频相踵,而其感缺乏者,学制之未成立也、家屋之未落成也,而如产婆亦其一。今闻台地产婆之风,其宜降心而举多儿也。呵呵!

当铺

台人称曰当铺者,即内地质店也。当铺有二种:其大者曰当铺,小者曰展当店。当店之金利,对一圆取二钱;展当店殆倍之。而当铺偿却期限四月,展当店二月。期过而不偿还者,卖却其物器,亦如内地质店规约。巡抚刘铭传莅任于此地也,恶其贪暴利、苦贫弱,严禁之。其后更设官当者,而其害倍蓰于昔日。今也禁解,大稻堤艋舺市中,营当铺、展当店者,往往有焉,未知其利害得失之所在云。

评曰:当铺、质店,名异而其业相同,人间社会必须之物。唯监察法不精到,则盗赃滋炽,不可防遏;当局者宜致思已。

市场

台人急于生理,殖利之事,莫不讲究,如市场最为然。自鸡鸣至点灯,辐辏殷赈;自鹅鸭蔬菜类,至米、盐、茶、纸之伦,莫不排陈而应需。是以一过场中,凡日用之物,莫不立办也。场中有管事者,凡征税、配置、扫除等杂务皆掌办之。近时我警察有市场监督法,最注意于卫生、风俗之事,秩然改面目云。

评曰:市场者,古圣王之所制定,人生最重要之事。其宜设奖励改善之法,以讲相生相养之道矣。

演戏

台人好演戏,与日人相同。祭典农岁,必为演戏以乐之。所演大抵三国志、水浒传、西游记类。优皆男,女优甚稀。其所谓舞台者,皆临时设之,无常置者,其形如我神乐殿。弹竹鼓锣,锵然、填然聋人耳。而优皆魁梧伟男子,峨冠长髯,动止快活,剑舞戟飞;或为鸿门之会、或为三雄之宴,勇壮杀伐之风有余,而少情趣致密之态。且言语不通,其所观真有隔靴搔庠之叹。且以其技艺比我名优,则岂啻霄壤月鳌?

评曰:曾闻福州俳优,其最上者岁入千余元,上海三千元;乃知日东名优,在其伯仲之间。嗜好之厚,可以知矣。

讲古

占坐于街头一方,高声谈古事,听者如堵,是为讲古师。所讲三国志、水浒传类,辩舌夸张,抑扬波澜,使人起情;我所谓「鞓讲释」者。唯彼见书而讲之,我则记臆谈之,其感情稍异。台人欲激励士气,则往往用此方许云。

译台湾人崇信神佛,尤其重视庙宇祠堂,建筑结构华美,规模宏大,石柱、瓦檐、飞檐、彩绘墙壁,金碧辉煌,令人眼花缭乱。像台北城的文庙、武庙,大垄洞的保安宫,艋舺的龙山寺、祖祠庙,都是其中最大最美的;即使在内地,也不容易找到这么多。只是当地人建造时尽善尽美,落成以后却不再修理。因此殿堂里烟熏得漆黑,四周积满尘埃,却完全不加理会,实在可惜。我军队进入台湾时,房屋少而人多,不得已把庙寺充作宿舍,台湾人对此很忧虑。后来总督府下令改正这种做法,以符合百姓的信仰意愿,可以说是懂得根本了。评论说:古语说:“没有不开始的事情,但善始善终的很少。”世上的事情大概都免不了这种弊病,难道只有台湾百姓如此吗?医生 台湾岛没有医生;不是没有医生,而是没有高明的医生。台湾医生大多奉行轩、岐一派的医术,所用药物不过是草根木皮。因此内科还略有一些疗效。至于外科,则说是完全没有,也不过是说法而已。像刀伤、枪伤、挫伤等有可能救活的病症,也因为他们施术笨拙,导致死亡的比比皆是,实在可叹!世上有文明和野蛮之分,医术不能没有精粗优劣。拿文明精良的医法同未开化的疗法相比,二者存在差等,本来就不必再说了。我国有医生,不称“医生”,而称“医师”,以表示尊敬。医生也善待病人,尽力施行仁术。然而在我国尚未通晓泰西医术以前,大家都依照汉医方法,就像今天台湾的医生。后来采用西洋医术,日益进步,名医接连出现,各自形成专长。其中最称为国手的,如佐藤、桥本、池田、松元、青山、佐佐木,实在是东洋的杰出人物;远近前来请他们诊治的人,使门前像集市一样拥挤。他们施术时,目光仿佛能透入肺腑骨髓,无不准确命中;即使让扁鹊、仓公复生,又怎么能超过他们的医术呢?台湾纳入我国版图后,总督府首先在各地设置医院,大力施行这种医术,使病废者恢复、濒死者复生,数不胜数。然而台湾人中仍有不相信日本医生的,大概是拘泥古法、不通晓今日医术的人,实在值得怜悯。评论说:“医生”和“医师”所指相同而称呼不同,偶尔也足以说明他们所受待遇的厚薄、技术的精粗吗?又说:我国的医药,大体上是模仿清国的,所谓轩、岐、扁、仓的医术,无不奉为师法。兰学医术一经传入,医术便迅速进步。如今专门采用西医之法,已经相当精密高深。假如说我国的力量足以扶助清、韩两国,那么医术确实是其中最有力量的,难怪如此。近来应清朝聘请而渡海前往的人接连不断,这也是时势变迁、医术兴盛的好时运啊。产婆 台湾也有产婆,家中有孕妇就聘请她;产婆隔一天来诊察一次。到了分娩时,她替孩子洗浴、护理产妇,诚恳周到地尽力施行仁术。酬金大多从一圆到五六圆,即使富豪人家也不过二十多金。只有贫困家庭请不起产婆时,附近有经验的老妇人才会前去接生。产婆又称“先生妈”,年龄大多在三十岁以上,妙龄女子几乎没有。从前日本的产婆,年龄不到四十岁就不能取得信任,所以没有年轻的产婆。如今泰西的产婆技术大为发展,设立学校,培养学生;没有取得毕业证书的就不准从业。因此年轻产婆接连出现,“婆”这个字已经几乎不适合她们了。然而她们的技术精巧,超过古代老妇产婆的地方,往往也有。这可以说是文明带来的余泽。评论说:自日本人渡海到台湾以来,携带家眷接连而来;他们感到缺少的东西,有教育制度尚未建立、住宅尚未建成,产婆也是其中之一。如今听说台湾产婆有这样的风俗,日本人应当放下身段,多多生育孩子了。哈哈!当铺 台湾人所说的“当铺”,就是内地的质店。当铺有两种:大的叫当铺,小的叫展当店。当店的利息是每一圆收二钱;展当店几乎是它的两倍。并且当铺的赎回期限是四个月,展当店是两个月。期限到了还不偿还的,就卖掉抵押物,这同内地质店的规约一样。巡抚刘铭传到这里任职时,憎恶它们贪取暴利、使贫弱者受苦,严令禁止。后来又设置官当,造成的危害反而比过去增加了好几倍。如今禁令解除,大稻埕、艋舺的市中,经营当铺、展当店的常常可见,不知道其中利害得失究竟在哪里。评论说:当铺、质店名称不同而经营相同,是人类社会所必需的事物。只是监察法规如果不精密周全,盗赃交易就会滋长,无法防止遏制;当政者应当对此认真思考。市场 台湾人急于谋生,对牟利的事情无不讲求,市场尤其如此。从鸡鸣时一直到点灯时,市场人群汇聚,商业兴盛;从鹅鸭、蔬菜一类,到米、盐、茶、纸等物品,无不排列陈列以满足需要。因此只要经过市场,各种日常用品都能当场买到。市场中有主管事务的人,征税、安排、清扫等各种杂务全都由他掌管办理。近来我国警察实行市场监督法,最重视卫生和风俗方面的事务,市场面貌整齐,已经大为改观。评论说:市场是古代圣王制定的制度,是人生中最重要的事情。应当设置奖励改进的方法,以讲求彼此滋生、相互养育的道理。演戏 台湾人喜欢演戏,同日本人一样。祭祀典礼、农历年节,一定要演戏来娱乐。所演的大多是《三国志》《水浒传》《西游记》之类。演员全是男子,女演员非常少。他们所谓的舞台,都是临时搭设,没有固定的;形状像我国的神乐殿。弹奏竹鼓、锣,铿锵、轰鸣,震得人耳朵发聋。演员都魁梧高大的男子,戴高冠、蓄长须,举止活泼,舞剑挥戟;有时演鸿门宴,有时演三雄宴,勇猛壮烈、杀伐争斗的气势很足,却少有细腻含蓄的情趣。而且语言不通,观看时真有隔靴搔痒的感叹。若拿他们的技艺同我国名演员相比,岂止相差霄壤,简直如月鳌之别!评论说:曾听说福州的戏子,最上等的每年收入一千多元,上海的有三千元;由此才知道日本名演员的收入,同他们不相上下。人们的嗜好程度,由此也可以看出来。讲古 在街头占据一角,高声讲述古代故事,听众围得像墙一样,这就是讲古师。所讲的是《三国志》《水浒传》之类,舌辩巧妙,言辞夸张,语调抑扬顿挫,情节起伏,使人产生感情;就是我国所谓的“鞓讲释”一类。只是他们是看着书讲述,我国则凭记忆讲述,所产生的感染力略有不同。台湾人想要激励士气时,往往采用这种方法。

评曰:本邦「军师谈」,其初亦皆展书而讲诵之,后遂废之;盖熟能生巧,而技益进矣。

又曰:闻匪魁之企动乱也,先以讲古师演戏激其气,而后啸集不逞;故不下禁改演戏之趣,则不能以保至安。是虽如未足措信;使不智无学之民,目观彼群雄竞起舞剑挥戟之状,耳听杀伐盗掠之事,则其激发客气,投匪群之中,亦必然之事。经世者其宜费一思矣。

讲善

讲古之外,有讲善者。在稠人广坐之中,谆谆说彝伦道德慈善之理。引证虽鄙近,不流谑;辞气虽不高尚,不失邪。使听者自发慈悲仁爱之心,而己未曾受一钱。是我所谓「心学道话会」之类耳。其劝善惩恶之效,亦不鲜少。是以除秀才、绅董之有学者之外,受其感化甚多云。

评曰:以通俗鄙近之语,巧说人世日常之道,善使入俚耳者,莫若于通话。讲善所为,其亦庶几矣。

剃头人

台地无理发铺,但剃头人担器械徘徊街上,招之则解担于庇下,置榻陈盘,刷剃梳辫,而后摩肩打背,似内地按摩,快不可名状。而其价仅三钱,可谓廉矣。闻台妇鬓发,大抵自理之,是以无业理发者。内地妇女则不然。除僻邑妇女及贫家妇人之外,大抵使人理装之,而其价亦不廉;而发之蓬松劣于台妇,可谓惰且陋矣。

评曰:理发是妇艺之最重者,其不能自理实缺其艺者也;日东妇女耻于台妇多矣。闻今也在台内地妇人,一回理发费,自十五钱至二十钱;若夫以岁月计之,则所费实不鲜少,可谓侈风矣。

工匠

工匠之精巧者甚鲜,是以富豪筑屋造器,大抵聘良工于对岸,以台匠为之助手。初我总督府佣工筑屋造物,迟缓不应急设;就而视其工具,种类甚少,而钝脆不足用。其使用锯刨,向前方而推之,全与我工匠相反,宜其劳力多而成功少。独怪我文具之远来于清国者,大抵多精致可观者;而台匠今如此,其所由来果何如?

评曰:良匠先利其器。台匠之拙劣,其或未得良器欤?

石臼石杵

台人舂壳,用石臼、石杵。臼之形与我所用无大差,独至杵则奇甚。形以我木杵而有棱角,附之以木柄。男子则立舂之,妇女则倚椅子而撞之。盖妇女缠足不能用力于脚趾,是以然耳。

评曰:石臼余常见之,至石杵则未尝见闻之。且倚椅而舂之,更亦奇。风俗异而物不相同,果如此欤!

摇篮

妇女负赤子,以绵布如我「风吕敷」者约之,比诸我「细纽压腹脚」者,甚觉安适。又容赤子于篮舆,吊悬于竹架之上施之以细线;裁缝不能离两手,则以足动之,犹我小秋千之状。儿亦在其中嬉嬉然以乐,犹在母之怀中。是可为奇矣。

评曰:台民勤劳绝人,育儿亦自出一简便法,可以卜其余矣。

童言无忌

台人往往书「童言无忌」之四大字于纸片,贴附于室壁。余始不知其何理,问之,曰:「孩童所言,固无定理,时或发可忌、可厌语,妇女辈有拘泥其言痛心臆者;故豫贴附此语、以戒拘泥之癖」。可谓用意之至矣。

评曰:我邦拘物病心者,名曰语弊汉。台人豫防其弊,书壁以戒之,可谓妙矣。

门前题句

台人不问贵贱、不论贫富,每家门扉两面,贴赤纸题句,曰「春风和熙」云云、曰「四海清平」云云、曰「福禄寿考」云云,皆迎瑞祥之佳句也。而其笔迹亦有可观者。是亦一种之奇风矣。

评曰:货殖之念,虽造次颠沛之间,未尝忘却之。门扉题句之意,亦可知耳。

抓肉治病

台人发腹疾、齿痛,则抓喉皮为治病妙法。是以男女颔下,紫点班班然如赤痔,余观而怪焉。一日,散策街上,闻鸣哑悲痛之声;就视之,则有一妇右手抓颔下,蹙额忍痛而泣。余以为病风者。既而病歇痛散,始开颜,而颔下班班呈紫色。后日就士人叩之,即曰:「男女有腹疾、齿痛,则抓皮肉使气趋于外,则其病必愈矣」。余听之,愕然以惊,哄然久之。

评曰:抓皮肉疗其病,甚奇。然世上有似焉者。今夫雷公逞怒,霹雳动天地,当此时,设屋上避雷线,则电气转散,而不毁其屋。然则抓肉愈病,亦或效此颦,而得免竖之怒欤?呵呵!

蓄髯

岛人蓄发髯有律。年四十蓄发,五十以上蓄髯。唯其儿娶媳,则律许早留胡须。且医生早留须云。我邦上古皆蓄须髯,中世例剃之。及交通泰西,蓄髯之风大行,不问老壮、不论贵贱,皆蓄之;黑髯毵然,豪杰自许,如汉关羽、我清正者甚多。而叩其胸中,则枵然无一物者,比比皆然。噫!髯之价日下,多髯亦不足夸也。

评曰:清人蓄髯,有一定律;我邦人则不然:贵绅而不蓄者有焉、贱夫而留髯者有焉。是以我军之入台也,土人目有髯者为贵人,厚礼待之。官衙之属隶、役夫、商工之有髯者,误受土人之尊敬者,往往有焉。后觉髯之有无,不关人之年齿、贵贱,而髯之价亦随定云。

油熬

译评论说:我国的“军师谈”,起初也都是展开书本讲诵,后来便废除了;大概是熟能生巧,技艺因此更加进步了。又说:听说土匪头子策划发动动乱时,先让讲古师演戏激发他们的气势,然后呼啸聚集那些不守本分的人;所以如果不禁止或改变演戏的内容,就不能保全长久的安定。这件事即使看起来不完全值得相信;但让没有智慧、没有学识的百姓亲眼看见群雄争相舞剑挥戟,亲耳听到杀人、攻伐、盗掠的故事,那么他们受到刺激,投身匪群之中,也必然会发生。治理国家的人应当为此认真思考。讲善 除了讲古以外,还有讲善的。在人群聚集的场合,反复讲说人伦道德和慈善的道理。引用的事例虽然鄙俗浅近,却不流于戏谑;言辞语气虽然不高雅,却不失正道。能够使听众自己生发慈悲仁爱之心,而讲说者本人从未收取一文钱。这就是我国所谓“心学道话会”一类。它劝善惩恶的效果,也并不少。因此除了秀才、绅董等有学问的人以外,受到其感化的人很多。评论说:用通俗浅近的话,巧妙讲说世间日常的道理,善于让普通人听懂,没有比白话更好的了。讲善所做的事,大概也接近这一点了。剃头人 台湾没有理发店,只有剃头人挑着器械在街上来回走动。有人招呼时,他就在遮棚下放下担子,摆好榻和盘子,替人刷洗、剃头、梳辫,随后还按摩肩膀、捶打背部,像内地的按摩一样,舒适得难以形容。而收费只有三钱,可以说很便宜了。听说台湾妇女的鬓发大多自己整理,所以没有以理发为业的理发师。内地妇女却不是这样。除了偏僻县邑的妇女和贫家妇女以外,大多请人梳理发式,费用也不便宜;但头发蓬松凌乱,反而比台湾妇女差,可以说既懒惰又粗陋。评论说:理发是妇女技艺中最重要的一项,不能自己整理头发,实际上就是缺少这门技艺;日本妇女比台湾妇女差得多,实在可耻。听说如今在台湾的内地妇女,每理一次发要花十五钱到二十钱;如果按年计算,花费实在不少,可以说是奢侈的风气了。工匠 技艺精巧的工匠很少,所以富豪建造房屋、制作器物,大多要从对岸聘请良工,让台湾工匠给他们做助手。起初我看到总督府雇工建屋造物,进度迟缓,不能应付急需;仔细观察他们的工具,种类很少,而且又钝又脆,难以使用。他们使用锯子、刨子时,是向前推,而这完全同我国工匠相反,难怪费力多而成效少。只是我奇怪,我国从清国传来的文具大多精致可观,而台湾工匠如今却如此,他们究竟是由于什么原因呢?评论说:优秀的工匠首先要使自己的工具锋利。台湾工匠技艺拙劣,或许是没有得到良好工具吧?石臼石杵 台湾人舂米去壳,使用石臼和石杵。石臼的形状同我国使用的没有太大差别,唯独石杵非常奇特。它的形状像我国的木杵,却带有棱角,并附有木柄。男子站着舂,妇女则倚着椅子撞击石杵。大概是妇女缠足,不能用脚趾使力,所以才这样做。评论说:石臼我经常见到,石杵却从未见过,也从未听说过。况且还要倚着椅子舂米,更加奇怪。风俗不同,器物也不相同,果真会这样吗?摇篮 妇女背着婴儿,用像我国“风吕敷”那样的棉布把孩子捆在身上,比起我国所谓“细纽压腹脚”的方法,觉得舒适得多。又把婴儿放在篮舆里,悬吊在竹架上,用细线牵引;裁缝时双手不能离开,就用脚来移动它,像我国的小秋千一样。孩子在里面也能快乐地玩耍,仿佛仍在母亲怀中。这实在很奇特。评论说:台湾百姓格外勤劳,连养育孩子也能自行想出简便的方法,由此就可以推知他们其他方面的情形了。童言无忌 台湾人常常把“童言无忌”四个大字写在纸片上,贴在房屋墙壁上。我起初不知道这是什么道理,询问后,有人说:“孩子说的话本来就没有固定道理,有时会说出忌讳或令人厌烦的话,妇女们常常拘泥于这些话而暗自伤心;所以预先把这句话贴出来,用来告诫不要有拘泥孩子话语的习惯。”可以说用意非常周到了。评论说:我国把因拘泥事物而使自己忧心的人称为“语弊汉”。台湾人预先防止这种弊病,把字写在墙上加以告诫,可以说很巧妙。门前题句 台湾人不问贵贱、不论贫富,每家门扉两面都贴上写有句子的红纸,如“春风和熙”、如“四海清平”、如“福禄寿考”等,都是迎接吉祥瑞气的美好句子。他们的书法笔迹也有值得观赏之处。这也是一种奇特的风俗。评论说:即使在仓促困顿、颠沛流离的时候,也从来没有忘记经商谋利的念头。门扉上题写这些句子的用意,也可以由此看出来。抓肉治病 台湾人患腹部疾病、牙痛时,就抓挠喉部皮肉作为治病的妙法。因此男女下巴下面常有紫色斑点,密密麻麻像红痣,我看见后觉得奇怪。有一天,我在街上散步,听到哑声般的悲痛叫声;走近一看,原来有一个妇女用右手抓挠下巴,皱着眉忍痛哭泣。我以为她得了疯病。过了一会儿,病歇痛止,她才露出笑容,而下巴下面已经显出斑斑紫色。后来我向读书人询问,他说:“男女患腹部疾病、牙痛时,就抓破皮肉,使气向外运行,这样病一定会痊愈。”我听后惊愕不已,哄然大笑了很久。评论说:抓挠皮肉来治疗疾病,实在奇怪。不过世上也有类似的事情。雷公发怒时,雷电震动天地;这时如果在屋顶设置避雷线,电气就会散开,房屋也不会被毁。那么抓肉治病,或许也是仿效这种方法,因而能够避开雷公的愤怒吗?哈哈!蓄髯 台湾人蓄头发和胡须有规定:四十岁蓄发,五十岁以上蓄须。只有儿子娶媳妇时,按照规定可以提前留胡须;听说医生也可以提前蓄须。我国上古时代人人都蓄须髯,中世以后按惯例剃掉。后来同泰西交往,蓄须的风气大为流行,不论年老年轻、不论贵贱,都蓄胡须;黑色胡须飘拂,很多人以豪杰自居,如汉代关羽、我国清正那样的人很多。然而询问他们胸中的学识,却空空如也的人比比皆是。唉!胡须的价值一天天下降,胡须多也不值得夸耀了。评论说:清国人蓄须有一定的规定;我国人却不是这样:有贵族士绅不蓄须的,也有卑贱平民留胡须的。因此我军进入台湾时,当地人把有胡须的人看作贵人,以厚礼相待。官衙中的属吏、役夫,以及商人、工匠中留胡须的,常常因此错误地受到当地人的尊敬。后来他们才明白胡须的有无同人的年龄、贵贱无关,胡须的价值也就随之确定了。油熬

台人调理食物,大抵用油。凡自鸟兽鱼肉至蔬菜类,不用油熬,则不上于口。是以街上室内,油气浮浮然、蒙蒙然。而日用器物,滑泽似泥。不啻器物,肌肤衣服亦皆含油气,不快甚。余始来此土,登其所谓「支那料理店」者,桌上所排列食品,皆用油熬煮,虽美则美,既厌其浓厚,即骂曰:「是非食殽,食油也」!今也惯习久,而油熬下物,适肠胃;可谓奇矣。

评曰:闻天候温热之境,不食油与肉,则体气枯瘦,不堪劳恸;台人之调理法,盖有见于兹欤?

嗜荤

台人食野蔬,最嗜荤类。葱干、蒜子之类,堆积于市上。唯蒜之臭气酷烈,食后与客对谈,臭焰扑鼻;既为厕中物,而犹放异臭,是可忌耳。日东人亦嗜荤,葱韭类繁茂于圃中,日日摘而充食。唯僧侣禁食之,寺门前必题「禁荤酒入山门」之数字。庶人则未必然。余曾游于下总佐仓,土庶人皆食蒜,称曰「佐仓山葵」。叩其说,此地沿于印旛湖,泥瘴为祟,唯食蒜者不感其毒。因忆台地多瘴疠,土人之嗜蒜,或所以消瘴疠气欤?凡物多起于必要,而常人不知之者,往往有焉。蒜岂可撤乎哉!

评曰:荤菜善养人之精气,唯蒜之臭甚烈,人人所忌也。若夫不忌其臭,而取其效者,相约而食之,或似其无害。呵呵!

又曰:蒜于台地为不可少之食品,佐仓先生杂记洵为经济之要论,亦今日不可少者;即所谓佐仓山葵者,非耶?

畜豚

台人嗜豚肉。每家必畜豚,少三、四头,多八、九头。屋之内外、宅之前后,呴呴然、■〈口禹〉■〈口禹〉然,吸浊水、吃不洁,溺水狼籍,尿粪堆积,怪臭扑鼻;而家人视之如孩儿,爱抚成育。及肥大而屠杀,碧血淋漓,叫声动人。至此时,家人视之如仇人,毫无悲哀恻隐之色,甚可怪矣。闻畜豚是妇女之手业,以其利办衣裳、红粉等之费,虽良人不能相干涉。宜矣,观贩卖之际,妇人应辩定其价以投衣囊之中,亦更奇矣。

评曰:本邦人杀所畜鸡鸭,犹避而不敢为之。如其杀兽类,别屠家独能之,亦恻隐之至情也。

饲鸭

台人不独能畜豚,又能饲鸭鹅类;多者五、六百,少者二、三十,其利甚巨。闻其孵化法,土地温热,不待鸡母;置卵于稻壳中,自然蒸化,是以蕃殖甚容易。既长则一村、或数家合资以畜之,而均分其利。余一日游郊外,瞥见一河之中,降雁数百成群;就视之,有一童持一竿管鸭群,纵横指挥,如名将动万卒。闻往昔有朱一贵者,巧养鸭,土人以为神;朱乘之企动乱,陷都城者,不可胜数云。由是观之,养鸭之术,自古以为难;而今如此,非渐磨之效,则其何以至此乎?

评曰:家禽之关于国益民福大矣,岂可不仿于台人之颦乎哉?

蓄财

岛人蓄财之思想,出于天性。自幼至老,鸡鸣而起,营营栖栖,货殖是勤、生理是务。惜阴之风,不待陶侃之言。七、八岁童子,盛果于笼中,呼卖于街上;或拾竹木为燃料,以助家政。习惯如此,至壮时益坚。唯其蓄财之法,据文明贮蓄法者甚稀;大抵纳银货于囊中,渐积则藏于瓶中,或有熔铸之为团块埋井底,以防盗灾者。事虽似迂,其贮财思想可知矣。是以身既致富豪,犹勤劳;虽贱役苦力之辈,皆善贮数百金。比之内地人壮佼轻佻,视财如土芥者,自有泾渭之别。夫奢之与俭,自一人视之,则如无大差;自国家视之,其所岐岂啻千里之远。古圣曰:「礼,与其奢也宁俭」;旨哉言。

评曰:清朝恃古国,蔑视外邦,数招祸败,偿金谢罪者不知前后几回;而财源未尝枯渴者,国民勤俭之力使然也。今自一私人视之,或如鄙吝陋丑;而自一国思之,则实可喜也。谚曰:「东都人不怀宿钱」者,是其名似清且侠,而大体不及彼所行,偶足以害国本,岂可不思乎哉!

庭园

清人风流韵雅,诗赋文章,发于天性;如庭园,其宜竞美斗奇矣。而如板桥林氏园、台南四春园稍足观,其它无足睹者。偶有之,隘陋不洁,不足怡眼。盖台人急于射利,不遑顾庭园耳。我邦自古以武建国,风流韵雅之事不关于心,然至庭园,则大注意。其有家宅者,皆筑庭园以乐焉。竹石泉树、亭榭楼栏,尽美极奇。其不有庭园者,亦列陈盆栽,饲养小鱼。若夫至王侯、缙绅之苑囿、寺社、公园,虮贝则规模宏壮、结构瑰琦,不让秦皇之庭园者有焉。举其在帝京者,如后乐园、靖国社、植物园、东台、三缘公园,其最大者也。使台人往游,则其必阔眼界矣。

评曰:余曾游观板桥林氏庭园,惊其宏丽;就而视之,则其所排列岩石,皆系人所造,颇缺天然之趣。日东庭园,最重石质,有一个千余金者;使台人闻之,其或不信欤!

城郭

译台湾人调制食物,大多使用油。凡是鸟兽鱼肉直到蔬菜一类,如果不用油熬煮,就不上桌、不入口。因此街上和室内都浮动、弥漫着油气。日常器物也油滑光泽,像沾了泥。不只是器物,皮肤和衣服也都带着油气,很不舒服。我刚来到这里时,登上他们所谓的“支那料理店”,看到桌上摆的食物全都用油熬煮,虽然确实美味,但吃厌了它的浓厚,就骂道:“这不是吃菜,是吃油!”如今习惯久了,油熬的食物反而适合肠胃,真是奇怪。评论说:听说气候温暖的地方,如果不吃油和肉,身体就会干瘦,不能承受劳作和辛苦;台湾人的调理食物方法,大概正是认识到了这一点吧?嗜荤 台湾人食用野生蔬菜,最喜欢荤辛之物。葱、干葱、蒜子之类堆积在市场上。只是大蒜的臭味极其强烈,吃过以后同客人交谈,臭气直冲鼻子;即使到了厕所,仍然散发异臭,实在令人忌讳。日本人也喜欢荤辛之物,葱、韭菜一类在菜圃中长得茂盛,天天采来食用。只有僧侣禁止食用,寺门前一定题写“禁荤酒入山门”几个字。平民却未必遵守。我曾游历下总佐仓,当地百姓都吃大蒜,称它为“佐仓山葵”。询问其中缘故,说这里沿着印旛湖,泥瘴为害,只有吃大蒜的人不受其毒。我因此想到,台湾多瘴疠,当地人喜欢大蒜,或许正是用来消解瘴疠之气的吧?凡事物大多因需要而产生,只是普通人不知道其中原因的情况,往往很多。大蒜怎么可以废弃呢?评论说:荤菜有助于滋养人的精气,只是大蒜的臭味太强烈,人人都忌讳。如果不嫌臭而取其功效,大家约定一起食用,或许就像没有害处一样了。哈哈!又说:大蒜在台湾是不可缺少的食品,《佐仓先生杂记》确实是关于经世济用的重要论述,如今也不可缺少;所谓“佐仓山葵”,不正是这样吗?养猪 台湾人喜欢吃猪肉。每家都养猪,少的三四头,多的八九头。屋里屋外、住宅前后,到处发出哼哼声和呜呜声,猪喝污水、吃不洁之物,污水横流,尿粪堆积,怪臭扑鼻;家人却把它们当孩子一样,爱护抚养,直到长肥长大。等到肥大后宰杀,鲜血淋漓,叫声震动人心。到了这时,家人又把它当作仇人,完全没有悲哀怜悯的神色,实在奇怪。听说养猪是妇女亲自经营的副业,她们用所得利润办理衣裳、脂粉等费用,即使丈夫也不能干涉。难怪在贩卖时,妇女要亲自讨价还价,把钱放进自己的衣袋里,这也更加奇怪。评论说:我国人杀自己饲养的鸡鸭,尚且要躲开,不敢亲自动手。至于宰杀兽类,则由专门的屠夫来做,这也是恻隐之心最深厚的表现。养鸭 台湾人不但会养猪,也会饲养鸭、鹅一类家禽;多的有五六百只,少的有二三十只,获利非常丰厚。听说他们孵化的方法是:当地土地温暖,不需要母鸡;把蛋放在稻壳中,自然蒸化,因此繁殖十分容易。禽类长大后,就由一村或几家合资饲养,再平均分配利润。我有一天游览郊外,远远看见河中有几百只雁聚成一群;走近一看,原来是一个孩子拿着一根竿子管着鸭群,纵横指挥,像名将调动万名士卒。听说从前有个叫朱一贵的人,善于养鸭,当地人把他当成神;朱一贵借此策划发动动乱,攻陷都城的人数多得无法计算。由此看来,养鸭的方法自古以来就被认为很难;如今竟能做到这样,如果不是逐渐磨炼取得的成效,那又怎么能达到这种程度呢?评论说:家禽关系到国家利益和百姓福祉极大,难道不可以仿效台湾人的做法吗?蓄财 岛上居民积蓄财富的观念出于天性。从小到老,鸡鸣就起床,忙忙碌碌,以经营商业、谋求生计为勤务。珍惜光阴的风气,不必等陶侃来劝说。七八岁的孩子,把水果装在笼子里,走到街上叫卖;有的还捡拾竹木当燃料,帮助料理家务。习惯既然如此,到壮年时就更加坚定。只是他们积蓄财富的方法,采用文明储蓄法的很少;大多把银钱放在袋子里,逐渐积累后就藏进瓶中,有的熔铸成团块埋在井底,以防盗贼和灾祸。事情虽然看似迂拙,却可以看出他们储蓄财富的观念。因此即使已经成为富豪,仍然勤劳;即使是卑贱的劳役和苦力,也都善于积蓄数百金。与内地那些身强貌美却轻浮浪荡、把钱财看得如泥土草芥的人相比,自然有如泾渭分明。奢侈和节俭,从一个人来看,似乎没有多大差别;从国家来看,两者的分歧哪里只是相差千里。古代圣人说:“礼,与其奢侈,宁可节俭。”这话说得多么正确啊。评论说:清朝自恃为古老大国,蔑视外国,多次因此招致祸患和失败,赔偿金钱、谢罪求和,前前后后不知有多少回;但它的财源从未枯竭,正是国民勤劳节俭的力量所造成的。如今从一个私人来看,这种做法或许显得鄙吝、寒酸而丑陋;但从一个国家来考虑,实在是值得欣喜的。谚语说“东都人不怀宿钱”,这话听起来似乎清白豪侠,但总体上不如这种实际做法,偶尔还足以损害国家根本,怎么能不思考呢!庭园 清人的风流雅致,诗赋文章,出于天性;像庭园这样的事,也应当竞相争美斗奇才是。然而,像板桥林氏园、台南四春园,稍微值得观赏,其他的就没有什么可看的了。偶尔有一些,也狭窄简陋而不洁净,不足以赏心悦目。大概台地居民急于追逐利益,来不及顾及庭园罢了。我国自古以武力建立国家,对风流雅致之事不放在心上;可是说到庭园,却非常重视。有住宅的人,都修筑庭园来享乐。竹子、山石、泉水、树木,亭台水榭、楼阁栏杆,无不尽美极奇。没有庭园的人,也会陈列盆栽,饲养小鱼。至于王侯、缙绅的苑囿,以及寺社、公园,规模宏大,结构瑰丽奇巧,有的甚至不让秦始皇的庭园。举帝京中的例子,如后乐园、靖国社、植物园、东台、三缘公园,都是最大的园林。假如台地居民前往游览,眼界一定会大为开阔。评论说:我曾游览板桥林氏庭园,惊叹它的宏伟华丽;走近仔细看,才发现其中排列的岩石全都是人工制作的,颇为缺少天然的情趣。日本的庭园最重视石材,有一块石头价值一千多金;如果让台地居民听说这件事,他们也许不会相信吧!城郭

岛中多城郭。其最大且严者,台北、台南、宜兰、凤山、嘉义、彰化、新竹等,大抵就平地积土石瓦砖等,高丈五尺或三丈,厚亦称之。壁上设射垛,穿铳眼,形似锯齿。四方筑关门,石柱铁扉,森严不可踰越。壁上题字,示方位:曰「紫气东来」、曰「制胜桑榆」、曰「南方拓疆」、曰「北斗烂然」等句,字格遒劲,可仰者甚多。且郭内广阔,市廛殷赈,与我城郭负山带川虎据嵎者,划然相异。城市之名,可以知也。

评曰:台地距帝都辽远万里,化治难普洽。不逞匪贼乘机煽乱,或三年、或五年,必有氛乱;乱而又治,治而又乱,是以所在筑城郭而守之,其费亦不赀。我领有以来,毁城夷郭,以洞开道路、建设学校、筑造商馆,以图至治,土人惊其豪胆云。

水车灌溉

台地农业发达,耕具之精巧,不多让于日东者有焉。今观其灌溉法,颇为巧妙。以良材制水车,长丈五尺许、幅壹尺许,形如长塘;以小车顺次送水,犹时辰器转环状;而水量极多,滚滚汪流,似溪泉。其它如牛耕,概不劳人力而役物力。是以劳少而其效甚大矣。日东自古以农成国,耕耘之业非不讲究;而台地耕艺如斯,有其所长。是宜取其长,以补我短耳。

评曰:灌溉是农务之要,而台人之精巧可喜,内地老农宜一观也。

养鱼池

余巡视南方,往往观养鱼池。池大者涉数十町,大抵在海边筑堤塘,防波浪,设闸吞吐潮水。所养鱼族;似我青鱼、鳙、鲈等,发育极迅速。当海上多风,鱼不上市之时,贩卖之,即价倍之蓰。土人呼曰「粪鱼」。然鱼非食粪,投豚粪于地中,池中生藻草,鱼食之而发育、故有此名云。

评曰:豚食人粪,水草生于豚粪,鱼食水草而成育,顺环无穷,经济之妙理尽矣。

鱼族

台人嗜兽肉,不嗜鱼肉。是以市上所贩,不过鳗、鲤、鲢、鲩数种;此鱼大抵生于河及池,所谓淡水鱼者也。又有香鱼,大过于尺,芳肥脆美,不异我所产。且气暖而水温,不拘期节而获之;年鱼之名,于是乎空矣。

评曰:「数罟不入洿池,鱼鳖不可胜食」;古贤之言也。台人渔获,自古无制限。若用此训,则鱼族益滋殖,真至不可胜食矣。

龟鳖

台地多产龟鳌。龟大如我所产,甲色青黄有光辉,可以制并簪。土人恶鳌之狞猛,不敢食之;是以大如盆者,往往曳尾于泥沟之中。初,我兵之上陆也,役夫等竞获之,供膳羞。后渐不见其影,价亦随贵;然投二、三十钱,则可以容易得之。

评曰:鳖之为物,滋血液、养神气,人之所知;唯其价贵,不上于口。嗜之者,宜游台而一饱耳。

龙眼肉

岛中多产果实,如龙眼肉最占其上位。树大者过合抱,枝叶扶苏,蔽十数亩;材质坚牢,带赤色似朱檀,可以制器。夏秋之交结实,累累然如联结金铃。剥包皮,则出如鱼眼者,味甘而美,核似弹丸黑子。其价不甚贱。土人云:「吃此实滋气血,养肝脏」;汉医所用肉桂、龙眼肉者是也。亦是货殖之一宝树耳。

评曰:余始上陆之时,观此树以为朱檀,告之人;后闻而悟其似而非者也。

芭蕉实

阖岛多芭蕉,如苇、如麻,郁郁苍苍,填植于山谷平野之间。其实黄熟,则甘美媚口,似人工果饼者。其一枝蒂结者,多五、六十,少二、三十;价亦廉,与我甘藷者相匹。余曾巡视宜兰地方,感枵腹,则购食之以代粮食。非天赋之良,则何其如此乎?

评曰:此实,萨南地方亦产之;唯大抵稍小,而味亦不甚美。泰西割烹楼,食后往往供之,以代水果;其价亦甚贵,嗜好使然也。若使彼游台,则其必鼓舌而赏玩之。

菠萝

人之游台地者,无皆不称菠萝之美味。菠萝者,其叶如棕榈,而其树矮小,形似我万年春者。杂植于坞亩、山腹等。冬期生实,到夏时而成熟;大如我甜瓜而带黄色,味甘而酸,多含水液,可以医渴。以其发芽似凤尾,有此名云。

评曰:北海产兽鱼、南岛生水果,皆自应其必要而然,使人类乐而安其地。天地之锡人以好配剂,岂可不知乎哉?

乌龙茶

台北地方多产茶,香味不让我宇治、狭山等所产者,而色稍呈褐色。灌热汤四、五回,犹不减香气,一饮爽然开胸膈。混化之以牛乳、白糖,亦甚适口。米邦人最嗜此茶;一岁之出,不下数百万金云。余曾闻茶者以生高山深溪者为上品,以在拢亩平野之间为下品。盖生高地者,为巉岩所苦、为雨露所凌,树皆屈曲,发芽紧肃,含良香味;生平野者全反之,是以不能及。且此地气候炎热,不以火力,爆天日而焙之。捻练之际,劳力少而不至减损香氧,是乌龙茶之特长也欤?

评曰:茶之酷带苦味者害肠胃,养性者皆所知也。乌龙茶则味不甚苦,而香气有余;米人之爱嗜之,盖亦有以也。

大甲筵

译岛内有许多城郭。其中最大而且防守严密的,有台北、台南、宜兰、凤山、嘉义、彰化、新竹等城,大多在平地上堆筑土石、瓦砖等物,高一丈五尺或三丈,厚度也与高度相称。城墙上设置射击用的垛口,开凿铳眼,形状像锯齿。四面修筑关门,以石柱和铁门构成,森严得不可逾越。墙上题写文字,用来表示方位,如“紫气东来”“制胜桑榆”“南方拓疆”“北斗烂然”等句,字势遒劲,值得仰观的很多。而且城郭内部宽阔,店铺市场繁盛,这与我国那种背山临川、如虎踞山隅的城郭截然不同。从城市的名称,也可以看出这一点。评论说:台地距离帝都遥远万里,教化和治理难以普遍施行。不逞之徒和匪贼乘机煽动作乱,有时三年一次,有时五年一次,必然发生骚乱;乱了又治理,治理后又乱,所以各处都修筑城郭来守卫,耗费的钱财也不可估量。自我国领有台湾以来,拆毁城墙、铲平城郭,打通道路,建设学校,修筑商馆,以谋求达到大治,土人都惊叹其胆识豪壮。水车灌溉 台地农业发达,耕作器具的精巧,有些并不逊于日本。现在观察它的灌溉方法,颇为巧妙。用优良木材制作水车,长约一丈五尺,宽约一尺,形状像长塘;用小车依次送水,像时辰器那样转成环状;水量又非常多,滚滚而流,仿佛溪水泉流。其他如牛耕,大体也不劳烦人的力气,而使用牲畜的力量。因此劳力少而成效很大。日本自古以农业立国,耕作事业并非不讲究;但台地的耕作技术达到这种程度,也有它的长处。应该取其长处,用来补足我们的短处。评论说:灌溉是农业事务的要务,而台地居民的精巧做法令人欣喜,内地的老农应当去看一看。养鱼池 我巡视南方时,常常观看养鱼池。大的鱼池绵延数十町,大多在海边筑堤建塘,以防波浪,并设置闸门让潮水进出。所养的鱼类,有些像我国的青鱼、鳙鱼、鲈鱼等,生长发育极其迅速。海上风大、鱼不能上市的时候,把这些鱼拿来出售,价格就会加倍甚至数倍。当地人称它为“粪鱼”。但鱼并不是吃粪,实际是把猪粪投入池底,使池中生长藻草,鱼吃藻草而生长,所以有这个名称。评论说:猪吃人的粪便,水草生长在猪粪上,鱼吃水草而成长,循环往复没有穷尽,其中经济利用的妙理全都体现出来了。鱼类 台地居民喜欢吃兽肉,不喜欢吃鱼肉。因此市场上出售的鱼,不过是鳗、鲤、鲢、鲩几种;这些鱼大多生长在河流和池塘中,就是所谓淡水鱼。又有香鱼,长度超过一尺,香美肥嫩而脆,不亚于我国所产的。并且当地气候温暖、水温较高,不受季节限制,随时都能捕获;“年鱼”这个名称,于是就没有实际意义了。评论说:“细密的鱼网不放入污池,鱼鳖就吃不完。”这是古代贤人的话。台地居民捕鱼,自古没有限制。如果采用这条教训,鱼类就会更加繁殖,真正达到吃也吃不完的程度。龟鳖 台地盛产龟鳖。龟的大小和我国所产的相同,龟甲青黄而有光泽,可以制作簪子。当地人厌恶鳖的凶猛,不敢吃它;因此有些大得像脸盆的鳖,常常拖着尾巴在泥沟中爬行。当初我国军队登陆时,役夫们争相捕捉它们,作为膳食。后来逐渐看不见它们的踪影,价格也随之上涨;不过只要拿出二三十文钱,还是很容易买到。评论说:鳖这种东西能够滋养血液、调养精神元气,这是人们都知道的;只是因为价格昂贵,不能经常入口。喜欢吃的人,应该到台地去饱餐一顿。龙眼肉 岛上盛产水果,其中龙眼肉最为上等。大的龙眼树两人合抱也抱不过来,枝叶繁茂,可以遮蔽十几亩地;木材质地坚硬牢固,带有红色,像朱檀,可以用来制作器物。夏秋交接时结果,累累下垂,像一串串相连的金铃。剥去外皮,就露出像鱼眼一样的果肉,味道甘甜鲜美,果核像弹丸一样,是黑色小圆粒。价格不算便宜。当地人说:“吃这种果实可以滋养气血、保养肝脏”;汉医所使用的肉桂、龙眼肉,就是指这些药材。它也是经营财富的一种珍贵树木。评论说:我刚登陆时,看见这种树,以为是朱檀,还把这个判断告诉了别人;后来听说相关情况,才明白它只是形似朱檀而并不是朱檀。芭蕉果 全岛到处都有芭蕉,像芦苇,像麻,浓密苍翠,遍植在山谷、平原之间。果实变黄成熟后,甘甜可口,仿佛人工制作的果饼。一枝果穗结出的果实,多的有五六十个,少的有二三十个;价格也便宜,和我国的甘薯相当。我曾巡视宜兰地方,感到肚子饿,就买来吃,以代替粮食。若不是上天赋予这里这样的优良物产,怎么会这样呢?评论说:萨南地方也出产这种果实,只是大多稍小一些,味道也不太美。泰西的餐馆饭后常常供应它,用来代替水果;价格也很贵,这是嗜好造成的。如果让他们到台地游览,他们一定会赞叹欣赏得合不拢嘴。菠萝 到台地游览的人,没有不称赞菠萝美味的。菠萝的叶子像棕榈叶,树却矮小,形状像我国的万年春。它杂乱地种在山坳、田地、山腰等处。冬季开始结果,到夏天成熟;果实像我国的甜瓜那么大而带黄色,味道甘甜而酸,含有很多水分,可以解渴。因为它发芽的样子像凤尾,所以有这个名称。评论说:北海出产兽类和鱼类,南岛生长水果,都是各自适应当地需要而形成的,使人类能够快乐而安居于当地。天地把适宜的物产赐给人类,难道不值得知道吗?乌龙茶 台北地方盛产茶,香味不逊于我国宇治、狭山等地所产的茶,只是颜色略带褐色。用热水冲泡四五次,香气仍不减弱,喝一口便觉得清爽,胸膈顿时开畅。掺入牛乳、白糖调和,也很适口。日本人最喜欢这种茶;一年出产的价值,据说不少于数百万金。我曾听说,生长在高山深谷中的茶是上品,生长在田亩平野之间的是下品。大概生长在高处的茶树,受巉岩阻碍,又经受雨露侵凌,树形都弯曲,嫩芽紧实,含有优良的香味;生长在平野的茶树则完全相反,所以比不上高山茶。而且这里气候炎热,不依靠火力,而是在烈日下曝晒焙制。揉捻加工时,耗费人力少,又不至于损伤香气,这大概就是乌龙茶的特长吧。评论说:茶如果苦味过重,就会损害肠胃;具有修养的人都知道这一点。乌龙茶的味道不太苦,而香气有余,日本人喜爱它,大概也是有原因的。大甲席

台中大甲地方,产异草,柔软如麻,细纤如练;可以织筵,可以制帽,可以作囊,可以组履。比之马尼刺所产者,色泽虽未及,其用相同。筵广方不过丈许,致密如毡,可卷以怀之。大抵成于妇女手,价不甚廉;其最上品者,超十数金。现时我总督府大奖励其业云。余曾赠之三岛中洲翁,翁有句曰:「千里洋程赠土宜,谢君厚谊不忘师;熏风自此讲经日,一席龙须充虎皮」。

评曰:筵之价不甚廉,以其能耐久而增艳泽也。唯不知者,同视彼包糖席,不甚悦。后闻其价,始至钟爱云云。

槟实

南台风气温热,多产槟榔,其实可以食。土人包石灰与槟于草叶啮之,以为去瘴气之一法。槟实含茶褐汁,可以染物。土人随吃随吐,唇皆带异色,齿亦悉涅黑,一见知蛮习矣。

评曰:南方渐近印度,其风习亦相类似,地势使然耳。

砂金

自基隆至宜兰间,山脉连天,高峰冲空。其中间有溪谷,曰顶双溪、曰瑞芳店,多产砂金。刘巡台之时,入山采金者有三千余人,皆给证票,每日征十五钱,其利甚巨。我领有之后,禁土人之采矿,使豪商藤田、大宫等当采掘之任,自是土人失利云。

评曰:采金之业,自古为至难。非以其利少而劳多也,以利虽丰多,不堪工人监督之烦也。监督不得其宜,则随得随失,以其物微细,便持去也。若从巡抚所定之制,则虽无近利,有远益,赤可知以清朝经济之一班矣。

樟脑

岛中第一之产物为樟脑。樟脑者,全世界中,专产我邦及南清地方之一部。凡自硝药、医药以至百种制造品,莫不待之;是所以其价日益贵也。而樟树大抵在于生番界,不能容易得之;是以有抚垦署者,一抚治生番、一伐采樟树,年额所得,盖不下数百万金。现时总督府设制脑署,盛讲究斯业。富源多在于危险之中,古今相同矣。

评曰:天授我以此膏腴之地,岂非祖宗之遗德乎哉!

橄榄

橄揽,一名曰文旦。树似我柚柑而稍大,其花纯白,其实硕大如人头。黄熟则贩于市中,价不甚贵。破之有气,芬乎扑鼻。有白色者,有紫者;紫色最美。儿童往往割其外皮,戴之以游戏;形似黄金冠,甚伟观矣。

评曰:我邦古来称台岛为高砂岛者,盖谓其珍宝甚富饶欤?

制糖

台南地方多产沙糖,一岁之收,不下数百万金;与樟脑在伯仲之间。其制糖场者,皆系村闾共同所筑。虽陋矮不足观,规模甚宏;石臼、牛车、釜锅、桶壶类,杂然相排置。随输随制,糖色皆赤黑,捆之以席,载船送于对岸香港、厦门等;精选为纯白,而输侮外。安平、打狗港桅樯林立者,大抵为糖船。

评曰:台地温热,土壤多沙,最适糖草。春夏之交,弥望百里,如竹丛、如麻田,就而视之,则糖草也。草身大者如担物棒,色带赤紫;割而啮之,淡甘可喜。所谓啮蔗者,渐觉佳味者,非欤?

榕树

岛中有奇树曰榕树,叶似我椿而稍小;绿叶扶苏,蔽遮炎日。树身生红髯,毵毵然垂地上。枝干偃蹇,俯而复起。其俯着地者又皆生芽,渐长而复俯地。其所蟠根错节处,可以倚、可以憩;土人不堪于苦热者,往往来而作业于树下。翠岚罩霞,凉气可掬,是亦热带地方之好图画矣。

评曰:苦中有乐、乐中有苦,人世何用杞忧乎?

青珊瑚树

余奉职于打狗港。港中有危岩,高数百仞。遥望小琉球岛,云烟蓊勃,白鸥戏浪,真为此间第一之胜地。岩上生奇草,枝叶似珊瑚树,土人呼曰青珊瑚。人误触之,则乳汁飞迸入眼,则忽失明;是以相戒而不触犯云。

评曰:入其境,先问国禁者,古人之训也。今也,万邦开放,不问国禁,无复大失误。唯如此毒草,不知而伤身,洵是可恐者,非欤?

蚊帐

岛中多毒虫,俗曰南京虫,形微细不可瞥见。不问室屋、不论寝被,潜阴郁不日照之处,时触人体而螫之,其痛十倍于半风子。且其所触肌膺,忽呈赤痣,经十数日而不治。体质软弱者,往往发毒疮,终毙云。又蛟、蛾类甚伙多,至冬期而不全灭,使人往往发苦吟之语。余一日戏作俳句:「岁越仁,蚊帐都留波那志,孙子满低」。可以想其地之状景矣。

评曰:苦闷呻吟之状,可以想耳。

竹篱

台地多匪贼,不严门扉墙壁,则忽为彼所觊觎;是以大抵植竹,以为自然之墙屏。竹似我孟宗竹而有针,嵯峨横张如剑戟,不可逾越;呼曰辣竹。根干蟠屈如岩石,可据以备番匪之来袭。我军之南进也,贼皆潜形竹林而顽抗,我军苦焉。台人以竹制器,自寝台、椅子类至柱楹、船车之属,皆不以木材而用竹。竹大者如拱,皮肉厚而柔软,断以为担棒,可以扛数百斤。且其枝上屈曲呈奇状者,可以制烟管。邦人得之,摩挲拂拭,珍玩不措云。

评曰:三鸟中洲翁曾有句云:「各处战争流血腥,顽民抗敌户皆局。天然村落好城堡,篁竹森森遶宅青」。真能写其景者。

农制

译台中大甲地方出产一种奇特的草,柔软如麻,细密如丝绢;可以织席,可以制帽,可以做袋子,也可以编鞋。与马尼拉所产的相比,色泽虽然稍逊,用途却相同。席面宽方不过一丈左右,织得紧密如毡,可以卷起来抱在怀中。大多由妇女手工制成,价格不算便宜;其中最上等的,超过十几金。如今我国总督府正在大力奖励这一行业。我曾把这种席子赠给三岛中洲翁,翁作诗说:“千里海路赠土产,感谢您的厚谊不忘师;从今熏风讲经日,一席龙须可充虎皮。” 评论说:席子的价格不算便宜,是因为它经久耐用,而且使用日久会更加增添艳丽光泽。只是不了解的人把它和普通的包糖席一样看待,所以不太喜欢。后来听说它的价格和价值,才开始非常钟爱。槟榔果 南台气候温暖湿热,盛产槟榔,果实可以食用。当地人把石灰和槟榔包在草叶中咀嚼,认为这是驱除瘴气的一种方法。槟榔果含有茶褐色的汁液,可以用来染物。当地人边吃边吐,嘴唇都带有特殊颜色,牙齿也全被染黑,一看就知道是蛮地的习俗。评论说:南方逐渐接近印度,风俗习惯也相互类似,这是地势造成的。砂金 从基隆到宜兰之间,山脉接连入天,高峰直冲云霄。山脉中间有溪谷,名叫顶双溪、瑞芳店,盛产砂金。刘巡台任职时,进山采金的人有三千多人,都发给证票,每天征收十五钱,获利非常巨大。我国领有台湾以后,禁止当地人采矿,让豪商藤田、大宫等承担采掘的任务,从此当地人失去了利益。评论说:采金这个行业,自古以来就是最艰难的。并不是因为利润少而劳作多,而是因为利润虽然丰厚,却承受不了监督工人的烦琐。监督不得其法,所得的金子就会随得随失,因为金粒细小,很容易被人带走。如果按照巡抚制定的制度办理,那么虽然没有眼前的小利,却有长远的好处,这确实可以看作清朝经济制度的一个方面。樟脑 岛上第一等的物产是樟脑。樟脑在全世界中,专门出产于我国和南清部分地区。凡是硝药、医药以及各种制造品,无不需要它;这就是它价格日益昂贵的原因。但樟树大多生长在生番的地界,不能轻易取得;因此设有抚垦署,一方面抚治生番,一方面砍伐采集樟树,每年所得的数额,大概不少于数百万金。现在总督府设立制脑署,大力研究和经营这一行业。财富来源多存在于危险之中,古今都是如此。评论说:上天把这样肥沃富饶的土地赐给我们,难道不是祖宗积德留下的福泽吗?橄榄 橄榄,一名文旦。树木像我国的柚子和柑橘,但稍大一些;花纯白,果实硕大如人的头。果实变黄成熟后,就运到市场出售,价格不太贵。剖开后有香气扑出,芬芳直冲鼻端。有白色的,也有紫色的;紫色的最美。儿童常常把外皮剖下,戴在头上玩耍,形状像黄金冠,十分壮观。评论说:我国自古称台湾岛为高砂岛,大概是说那里珍宝非常丰富吧?制糖 台南地方盛产砂糖,一年收获的价值不少于数百万金,与樟脑不相上下。制糖场都是村社共同修建的。虽然低矮简陋,不足以观赏,规模却很大;石臼、牛车、锅、桶、壶等器具杂乱地排列在一起。甘蔗一运到就随即加工,糖的颜色都呈赤黑色,用席子捆扎后装船,运往对岸的香港、厦门等地;精选出来的制成纯白色,再输往海外。安平、打狗港桅杆林立,大多都是运糖的船。评论说:台地气候温暖,土壤多沙,最适合种植甘蔗。春夏交替时,放眼百里,像竹林,像麻田;走近一看,原来是甘蔗。蔗秆大的像挑担用的木棒,颜色带赤紫;割下来咬一口,味道清淡甘甜,颇为可喜。所谓咀嚼甘蔗,是否就是渐渐品出佳味呢?榕树 岛上有一种奇树,叫榕树,叶子像我国的椿树叶,但稍小一些;绿叶繁茂,遮蔽炎热的阳光。树身上长出红色的须根,纷纷垂到地面。枝干曲折伸展,向下俯垂后又重新向上。凡是俯垂着地的枝条,又都会生出新芽,逐渐长大后再次垂到地面。根系盘绕、枝节交错的地方,可以倚靠,也可以休息;当地人受不了酷热,常常来到树下做事。翠色山岚笼罩着霞光,清凉之气仿佛可以捧取,这也是热带地方的一幅美丽图画。评论说:苦中有乐,乐中有苦,人生世间又何必忧虑得太多呢?青珊瑚树 我在打狗港任职。港中有高耸险峻的岩石,高达数百仞。远望小琉球岛,云烟蓊郁,白鸥在浪间嬉戏,真是这里第一等的胜景。岩石上生长着奇异的草,枝叶像珊瑚树,当地人称它为青珊瑚。人若不慎碰到它,乳汁就会飞溅;一旦进入眼中,马上会失明。因此当地人彼此告诫,不要触碰它。评论说:进入一个地方,首先询问当地禁忌,这是古人的训诫。如今各国开放往来,不必询问国禁,已经不会再有大的失误。只是像这种毒草,若因不了解而伤害身体,确实是可怕的事,不是吗?蚊帐 岛上有许多毒虫,俗称南京虫,形体细小得几乎看不见。无论房屋还是寝具,也不论床铺被褥,它们都潜伏在阴暗、郁闭、不见阳光的地方,时常接触人体并叮咬,疼痛是半风子的十倍。而且被叮处的肌肤很快出现红痣,过十几天也不能痊愈。体质虚弱的人,往往会生毒疮,最终死亡。又有蛟、蛾一类虫子非常多,即使到了冬季也不能完全灭绝,使人常常发出苦闷呻吟的话。我有一天作俳句戏咏道:“岁越仁,蚊帐都留波那志,孙子满低。”由此可以想见当地的情形。评论说:从中可以想见人们苦闷呻吟的样子。竹篱 台地匪贼很多,如果不把门扉和墙壁修得严密,就会突然受到他们的觊觎。因此当地人大多种竹子,把它当作天然的墙壁屏障。竹子像我国的孟宗竹,但带有尖刺,嵯峨横斜,张列如剑戟,无法逾越,称为辣竹。竹子的根和茎盘曲屈折,像岩石一样,可以凭借它防备生番匪徒来袭。我国军队向南推进时,匪贼都藏身竹林顽强抵抗,使我军十分困苦。台地居民用竹子制作器具,从寝台、椅子一类,到柱子、船只、车辆之类,全都不用木材而使用竹子。大的竹子粗得可以合抱,竹皮竹肉厚实而柔韧,截断后做成挑担的棍棒,可以扛起数百斤东西。竹枝中弯曲而呈奇特形状的,还可以制成烟管。我国人得到这种烟管后,反复抚摸擦拭,把它当作珍玩,爱不释手。评论说:三岛中洲翁曾作诗说:“各处战争血腥流,顽民抗敌户户闭。天然村落好城堡,森森篁竹绕宅青。”真是能够描写当地景象的诗句。农业制度

台地农制规模之大,远过于我。举其一例:畦畔开阔,不似我狭隘错杂。而水陆之田,概用牛耕,劳力少而收获倍之。作米者专作米、制糖者专制糖、蔬菜则作蔬菜,划然定分业之制。又注意于灌溉。陆田则穿井,以桔槔酌之;水田则掘池,以牛车注之。自插秧至收藏,敏速自在。加之以良天候,占一岁两度之利。可谓至幸之民矣!

评曰:农圃之事,要专门家之精察细查,固非数十言之所能尽。此篇淡淡叙去,妙妙!

水圳

水圳者,犹我「水利组合」也。余曾游景尾街观之,十数町之间,以厚板构之、以木石支持之,蜿蜓如长蛇;清泉滚滚流其中,随宜而分派之,供灌溉。以设课税之法,有总管、有代办,秩然不相侵,利害休戚必共之。亦可以观劝农之一班矣。

评曰:水利者,经济之重事。台人注意于此,其亦可喜矣!

田寮

台人建屋于自己所有地,与家屋共贷其土地,使耕作者征其几分之利,称曰田寮,贱民甚便而就之。是亦我邦之宜有而未有者,可以视其农制之一班矣。

评曰:既借其屋、又借其地,无资力者,大喜其便益。是亦王制之遗欤?

租制

台地租制复杂,难容易查定之。今大别之,则有大租、有小租、有佃户。大租者,如我大地主,而其理相异。小租者,如我地主,而亦少异。佃户者,即我小作者也。又有其土地者,名曰业户。清廷固知台地辽远,征租之烦难,使独逸人某,担任全台之征租,每年纳二百万元于政府,政府以为简法。豪杰如刘氏,亦不能改此制云。

评曰:此征租法,自一国之体面视之,则不免为辱;自实地之收益,则为简捷。盖使俗吏征租税,则不能无贪污;防贪污,则事务不进行,亦出不得已耳。

盐田

四面环海,最适制盐。且天候炎热,不待燃材,酌潮水撒布平地,随撒布则随干燥,忽见白雪皑皑;比之我制盐法,劳鲜而利巨。苟讲奖励之道,则南台一带悉为盐田,而凌我制盐家必矣。

评曰:余曾读盐铁论,知汉土经世家深用意于盐业;盖北方冱寒,制盐极艰也。今观台地丰盐之状,窃喜天佑矣!

插秧

台岛地质多粘土,如水田则黑泽如油,深没脚,不可步行。是以土人插秧之时,或穿板履、或膝行而插之,形似匍匐,甚奇。且降种子于陆圃时,引绳以正之,犹我工人用绳墨状;是亦可为奇。土壤膏腴,概不施肥料;而稻粱秀茂,不让我上田。唯收获之际患盗,不能干燥于坞间,随刈随打,盛囊以归。是以米粒乏粘着之力,味亦不及我者远矣。

评曰:台妇缠足,不能入泥中,是以插秧之事,男子专当之。不能观我妇女讴歌插秧之状,是可惜耳。

一家团栾

台俗之最美者,莫若于一家团栾之风。家有兄弟数人,则均分财产,住居一屋;不啻招螟蛉之诽,又有干枝相卫护之义。是以眷族繁衍,多者六、七十人,少者十五、六人。或耕耘田野、或贩卖物品、或佣作他家、或羁旅贮金,营营栖栖,与岁月相移。若夫兄弟构别屋离居者,名曰分房,任其所望;唯除去祖宗祠堂金,余则均分之,毫无纷扰反目之态。岂可不言美风乎?

评曰:人生之乐事,莫若于一家团栾。使世之兄弟争财、父子反目,烦法衙而犹不悟者观此风,则岂不愧死乎哉!

贷借

台人贷借金品,概不要证书,又不待证人。贵人之外,不用印章,而争讼之事甚稀。是知其信者有其人,而不在其物也。夫物者有时变易改废,不足恃也。余曾在打狗警察署,逢富豪陈氏买办某,齐巡查驻在所建筑费一千金,托余以保管。余欲制证票授之,某摇头曰:「生等信大人,恶以证书」?仓皇辞去。余服其宏量。

评曰:印章鲜明,而拟作者益多;刑律严密,而违犯者愈繁。视之于台俗,其劣万万矣。噫!

银货

台人从来不用纸币,以「多罗」行之。多罗,犹曰银货也。其一元金,与我一圆货相匹俦。其余溉铜钱耳。土人授受之际,先检其真伪,或掷于地上听其音、或置掌中指弹之,甚则以铁器捺刻印。是以货面凹痕斑斑然,终即为苦窳,是可谓陋矣。

评曰:不用证票印章,诚美风;独至货面捺刻印,则陋鄙亦甚。盖是贱民之余习耳。

财囊

台人财囊,以布帛制之,刺绣花纹类,形似我金囊而稍大;垂之下腹部,不问银货、铜钱,一切藏之。步行之际,掀翻有声,亦一奇矣。

评曰:金囊者,人生之要具,藏之怀中,犹为掏儿所掠去。苟使台人游我盗儿所丛窟,则其亦危险矣。

钉陶工

台岛漆器少而陶器多。凡饮食器具,用陶磁器。是以补缀其既破坏者,自得妙。有钉陶工者,以小锥穿穴其两端,以金属补缀之;肃然不动,且有雅致。日人之始上陆者,皆称其巧妙,竞使补缀之;甚有故毁完器而缀之者,亦好奇心之所迸耳。

译台地农业制度的规模很大,远远超过我国。举一个例子:田畦和田埂宽阔,不像我国那样狭窄杂乱。水田、旱田一概使用牛耕,所费劳力少而收获加倍。种稻的专门种稻,制糖的专门制糖,种蔬菜的专门种蔬菜,分工制度界限分明。又特别注意灌溉。旱田就打井,用桔槔汲水;水田就挖池,用牛车灌水。从插秧到收藏,行动敏捷而自如。再加上天候良好,一年可以获得两次收成的利益。可以说是极其幸运的人民了!评论说:农田园圃的事情,需要专门家精细考察,本来就不是几十句话能够说尽的。这篇文章只是淡淡叙述,却很有妙处!水圳 水圳,就像我国所说的“水利组合”。我曾游览景尾街,看到那里在十几町的范围内,用厚木板构筑,并用木石支撑,蜿蜒如长蛇;清泉滚滚流过其中,再按照需要分流灌溉。还设立课税制度,有总管,有代办,秩序井然,互不侵扰,利害得失和祸福休戚都共同承担。由此也可以看到劝导农事的一斑。评论说:水利是经济上的重大事务。台地居民对此加以重视,也很值得欣喜!田寮 台地居民在自己所有的土地上建造房屋,把土地连同家屋一起出租,让耕作者交纳其中若干成的利益,这种地方称为“田寮”,贫民觉得很便利,纷纷前来居住。这也是我国应该有而尚未有的制度,可以从一个方面看出当地的农业制度。评论说:既借住他的房屋,又租用他的土地,没有资财能力的人很喜欢这种便利。这也算是古代王制遗留下来的风俗吗?租佃制度 台地的租佃制度复杂,很难轻易查明确定。现在大致区分,有大租、小租和佃户。大租户类似我国的大地主,但处理方式不同。小租户类似我国的地主,也稍有不同。佃户就是我国所说的小农。另有拥有土地所有权的人,称为业户。清廷本来知道台地距离遥远,征收租税很麻烦,于是让一名德国人承担全台租税的征收,每年向政府缴纳二百万元,政府认为这是简便的办法。即使像刘氏这样的豪杰,也不能改变这种制度。评论说:这种征租办法,从一个国家的体面来看,免不了是一种耻辱;从实际收益来看,却很简便快捷。因为如果让庸俗官吏征收租税,就不能避免贪污;要防止贪污,事务又无法进行,这也是出于不得已。盐田 四面环海,最适合制盐。而且天气炎热,不需要燃料,只要把潮水引取后洒布在平地上,洒下去就随即干燥,很快便白雪皑皑。与我国的制盐方法相比,劳力少而利润大。如果讲求奖励和发展的方法,那么南台一带完全可以变成盐田,必定超过我国的盐业。评论说:我曾读《盐铁论》,知道汉地的经世之士非常重视盐业,大概是因为北方严寒,制盐极其困难。如今看到台地盐产丰富的情形,暗自庆幸这是上天保佑!插秧 台湾岛的地质多为黏土,水田泥土黑亮如油,脚会深深陷入,无法行走。因此当地人插秧时,有的穿木板鞋,有的跪着插秧,样子像匍匐爬行,十分奇特。而且在旱地播种时,要牵绳来校正行列,像我国工匠使用墨线一样,这也很奇特。土壤肥沃,大体不施肥料;稻谷等作物长得茂盛,不逊于我国的上等田地。只是收获时担心盗贼,不能在田间晒干,往往边收割边脱粒,装入袋中带回。因此米粒缺乏黏性,味道也远不如我国所产的米。评论说:台地妇女缠足,不能进入泥田,所以插秧的事情专门由男子承担。不能看到我国妇女边唱歌边插秧的情景,实在可惜。一家团聚 台地风俗中最美好的,没有比一家团聚更好的了。一家如果有几个兄弟,就平均分配财产,住在同一所房屋里;不只是有招养螟蛉之子的讥讽,也有同根枝条相互保护的意义。因此亲族繁衍,多的有六七十人,少的也有十五六人。他们有的耕种田野,有的贩卖货物,有的到别人家做佣工,有的外出寄居积蓄钱财,忙忙碌碌地随着岁月迁移。至于兄弟另建房屋、分开居住的,称为“分房”,任由各人所愿;只是除去祖宗祠堂的费用,其他财产都平均分配,完全没有纷争反目之态。难道不该说这是美好的风俗吗?评论说:人生的乐事,没有比一家团聚更好的了。世上那些兄弟争财、父子反目,闹到官府还不醒悟的人,如果看看这种风俗,难道不会羞愧至死吗!借贷 台地居民借贷金钱物品,大体不要契约,也不需要证人。除了贵人以外,也不用印章,而发生争讼的事情很少。由此可知,他们所凭借的是人的信用,而不在于物证。物证有时会变更、改废,不值得依赖。我曾在打狗警察署遇到富豪陈氏的买办某人,他带着巡查来到驻在所,想把一千金的建筑费托我保管。我想制作证票交给他,那人摇头说:“我们相信大人,何必讨厌证书呢?”说完便匆忙告辞。我很佩服他的气度宏大。评论说:印章越清楚,仿造的人反而越多;刑律越严密,违法犯罪的人反而越多。与台地风俗相比,我国的这种情形差得太远了。唉!货币 台地居民一向不用纸币,而使用“多罗”流通。多罗,也就是银钱。它的一元金币,相当于我国的一圆货币。其余都是铜钱。当地人交接钱币时,先检查真假,有时把钱掷在地上听声音,有时放在手掌中用手指弹,有时甚至用铁器按压刻印。因此钱币表面凹痕斑斑,最后变得粗劣不堪,实在可以说是简陋了。评论说:不用契约和印章,确实是美好的风俗;但在钱币表面按压刻印,却十分粗鄙。这大概只是贫民遗留下来的习惯罢了。钱袋 台地居民的钱袋用布帛制作,常常刺绣花纹,形状像我国的钱囊,但稍大一些;垂挂在下腹部,不论银钱还是铜钱,全部藏在里面。走路时钱袋摇动发出声响,也是一件奇事。评论说:钱囊是人生的重要器具,藏在怀里,尚且可能被扒手掏走。假如台地居民到我国盗贼聚集的窟穴去游览,那也会很危险。钉陶工 台岛漆器少而陶器多。凡是饮食器具,都使用陶瓷器。因此陶器破损以后把它修补起来,自然形成一种妙技。有一种钉陶工,用小锥子在破陶器两端钻孔,再用金属把它缀补起来;修补后稳固不动,而且很有雅致。日本人初次登陆时,都称赞这种技艺精巧,争相拿器物来修补;甚至有人故意毁坏完整器物再进行缀补,也是好奇心迸发所致。

评曰:使世人尽为巨鹿孟敏,则缀补工无复所用。然陶器之易毁,人皆苦之。既毁补缀以充用,其效大矣。闻我役夫传其术,归家后营斯业,以博奇利者云。

防火具

台人所住,多土壁瓦甍,火灾甚稀。一旦有灾,则周章狼狈,不知所措;既无唧筒,又无梯子,束手而待烬灭。且火场多盗,狼眼虎视,窥隙而窃财,甚则钩火未熄木材而去。街吏呵之,其状纷然、骚然,不啻不能防火,亦不能防盗。余一夜目击其状,大悟消防队之必要,怃然久之。

评曰:灾场多盗,我亦为然。唯至攘去燃材,则奇谈中之奇谈,殆不可梦想者矣!

砧工

砧之形似船,置布帛于其下,倚柱而踏其两端,随捣随踏,展转均压,使之坦平如砥。比之我以槌捣之者,劳少而效大,使观者惊其巧妙矣。

评曰:秋夜祷衣之声,使人发诗情。台人则使观者惊殖利之敏,亦奇矣。

奇名

台地里巷之侠,往往以奇字为名称,曰王乞丐、曰林少猫、曰牛粪儿、曰马勃爷。其它用人世可忌、可恶之字,而反有得色,是何所由?盖侠者好奇衒怪,东西一揆,犹我博徒以唐犬、稻电、鼠小僧、大蛇丸等之字为绰号,亦何怪台侠之奇名乎?

评曰:绰号者,人之所附,非自称之;台人亦其类欤?

寝具

台人室内敷甃石,不设我所谓床板者。正面置案榻,其侧安寝台。寝台长六尺许、幅四尺许,以樟、杉等作之。栏楹雕刻花纹鸟鱼等,垂翠帷,形似我佛坛而广阔。有团扇可以纳凉,有烟器可以噏鸦。有客,亦延此上对晤。是虽谓寝台,即我房斋者也。有被具,以丝网包缀绵团,蔽之不以布帛;是以经岁月、绵团渐煤黑,一见发呕吐。使台人视我清洁被具,则其必仿颦矣。

评曰:我所谓蒲团者,不知何人之所创制。寒冷之国,防寒之术自发达;台人易地,则亦其如此耳。

爱牛

台人嗜兽肉,而不嗜牛肉。非不嗜也,是有说焉。盖牛者,代人耕作田野,且孔庙释典之礼以大牢,是以惮而不食也。独怪未见人之遗弃老牛者。

评曰:闻其声,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远庖厨;盖亦庶几此意矣。

人种

台民之先移住者,第一为福建人、第二为广东人,故福主而广客。风俗言语亦相异:广人者,妇女不缠足,男子躯干伟大,动农桑;福人者,妇女皆缠足,男子伶俐,善商业。其台北地方多福人,台南以西多广人。而岛之中央山高林繁之地,多为生番所窟宅。

评曰:台岛犹我北海道,住民者皆系关西、关东人民所移住,而其所谓阿伊奴者,即生番也。唯气质温顺,不似台番之杀伐猛狞,即称为熟番亦可欤?呵呵!

新高山

岛中第一高山为毛利孙山,高过我富士山五百尺余,四时戴白雪。我皇帝陛下赐「新高」之号,盖以新版图中之高岳也。余曾船发打狗港,过恒春之鹅岬,既到卑南湾,遥望巍乎岳影于云烟之间。舟人曰:「是新高山也」!乃凝视之,形如银兜帽,真不负南海之雄镇矣。

评曰:南海僻陬之山,属我版图,赐我皇之佳名,山神其亦含笑而感恩遇矣。

毙鼠毒

台地多疫病,瘴疠、鼠疫为最惨毒者。鼠病俗呼曰草疫,又曰瘟疫,以当其春气渐动之时发生也。鼠疫之发也,鼠必毙于屋之内外,其毒浸染人体,是以称鼠病。此疫流行之时,土人戒不食饼果油晕等,盖鼠族多嗜糖类也。余曾在总督府官舍,所使役厮夫殪此疫,警吏来命十日间通行遮断,颇悉其惨状。当时窃谓台地卫生之术未开,不免鼠疫之来袭。我邦则气候清凉,卫生之术亦整备,虽有鼠疫,不能侵入。既而神户、大阪、东海地方发此毒,上下狼狈。气候之不可恃,其亦如此耳。

评曰:鼠疫之害猛于虎,是所谓穷鼠啮虎者非欤?

瘴疠毒

我文武官之在台者,大抵为瘴疠所染,重者一再病而殪,轻者经五、六十回而不死。唯屡罹者,气血枯丧,归国而后尚不能脱者,往往有焉。此病之发,或每日、或隔日而患之,不违时间而来。先感恶寒,忽而战粟眩晕,如以盘石压头脑。或苦吟发呓语,似病风者。

评曰:瘴疠之毒,不啻台地,我亦有之,称曰疟。头痛恶寒,身神共衰。然比之台瘴,未至其十分之一。近时我军队之在彼地者,以瘴毒为蚊蛾之所诱,穿手套、张蚊帐以防之,大奏奇效云。

土匪

台地多害物,曰瘴疠,曰生番、曰土匪,是为三害。而土匪之害最惨烈,不可名状。其啸集伙党,多者百余人,少者二、三十人,各提铳剑,暮夜拥炬火,蓦然来袭。坏门户、破墙壁,夺主翁;主翕不在,则夺子息而去,抑留于深山幽谷之中。以人需偿金,或一、二百金或四、五百金,不见金则不放还。若夫不能得财,则举水牛、鸡、豚之属而夺之。其状殆似我国往昔山贼者,可谓可恶之极矣。

评曰:「山中之贼易平,心中之贼难除」;王阳明之语也。今也,昭平山中之贼全潜影,而心中之贼未能除之。近时所发生问题,是其一征欤?噫!

生番

译评论说:假如世上的人都成为巨鹿人孟敏那样,就再也用不着缀补工了。然而陶器容易毁坏,人们都为此苦恼。既然毁坏后还能修补并继续使用,功效就很大了。听说我国的役夫学会了这种技术,回家以后经营这一行业,以此谋取奇利。防火器具 台地居民居住的房屋多用土墙、瓦屋顶,火灾很少发生。一旦发生灾害,便惊慌狼狈,不知所措;既没有唧筒,也没有梯子,只能束手等待房屋烧尽。而且火灾现场盗贼很多,像狼一样贪婪、像虎一样窥伺,寻找空隙偷窃财物,甚至还用钩子把尚未熄灭的木材拖走。街吏呵斥他们,现场一片纷乱喧嚣,不仅不能防火,也不能防盗。我有一天夜里亲眼看见这种情形,深深明白消防队的必要,惆怅了很久。评论说:灾害现场盗贼很多,我也认为确实如此。只是到了把燃烧的木材都抢走这一步,真是奇谈中的奇谈,几乎不可想象!砧工 砧的形状像船,把布帛放在它下面,靠着柱子踩踏两端,一边捣打一边踩踏,来回均匀压平,使布帛平坦得像磨刀石。与我国用槌子捶打的方法相比,劳力少而效果大,使观看的人惊叹其巧妙。评论说:秋夜捣衣的声音,能使人产生诗情;台地居民的做法,则使观看者惊叹其迅速谋利,也很奇特。奇特的名字 台地街巷中的侠客,往往用奇怪的字眼作名称,如王乞丐、林少猫、牛粪儿、马勃爷。其他还有用世人忌讳、厌恶的字眼,反而显得很得意,这究竟是为什么呢?大概侠客喜欢追求奇异、炫耀怪诞,各地都是一样的;就像我国的赌徒用唐犬、稻电、鼠小僧、大蛇丸等字眼作绰号一样,所以台地侠客有奇怪的名字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评论说:绰号是别人加在身上的,并不是自己称呼自己的;台地居民大概也属于这一类吧?寝具 台地居民在室内铺设砖石地面,不设置我国所谓的床板。房屋正面放置案榻,旁边安放寝台。寝台长约六尺,宽约四尺,用樟木、杉木等制成。栏杆和立柱雕刻着花纹、鸟、鱼等图案,悬挂翠色帷帐,形状像我国的佛坛,但更加宽阔。上面有团扇可以纳凉,有烟具可以吸烟。有客人时,也请客人到这里来相对交谈。虽然称作寝台,其实就是我国的房间或书斋。还有被褥,用丝网包裹缝缀棉团,外面不再覆盖布帛;因此经过岁月,棉团渐渐变得煤黑,一看就令人作呕。假如让台地居民看看我国清洁的被褥,他们一定会仿效着皱眉吧。评论说:我所谓的蒲团,不知道是谁发明制作的。寒冷国家防寒的方法自然发达;台地居民所处环境不同,所以也有他们自己的做法。爱护牛 台地居民喜欢吃兽肉,却不喜欢吃牛肉。并不是不喜欢,而是有原因:牛替人耕作田野,而且孔庙释典的礼仪用牛作为大牢祭品,所以人们敬畏它,不吃牛肉。只是令人奇怪的是,没有见到有人遗弃老牛。评论说:听到它的叫声,就不忍心吃它的肉,所以君子远离厨房;大概也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吧。人种 最早迁居台地的居民,第一是福建人,第二是广东人,所以福建人为主、广东人为客。两地的风俗语言也不同:广东人家的妇女不缠足,男子身材高大,往往从事农桑;福建人家的妇女都缠足,男子机敏灵巧,擅长经商。台北地方多福建人,台南以西多广东人。岛中央山高林密的地方,大多是生番聚居的巢穴。评论说:台湾岛就像我国的北海道,居住者都是关西、关东人民迁徙而来;那里所谓的阿伊努人,就是这里所说的生番。只是阿伊努人的气质温顺,不像台地生番那样凶猛好杀,所以称为熟番也可以吧?呵呵!新高山 岛中第一高山原名毛利孙山,比我国的富士山高五百多尺,四季山顶都覆盖着白雪。我国皇帝陛下赐给它“新高”的名称,大概是因为它是新扩版图中的高山。我曾从打狗港乘船出发,经过恒春的鹅岬,到了卑南湾以后,远望那高耸的山影隐现在云烟之间。船夫说:“那就是新高山!”于是我凝神注视,只见它形如银色兜帽,确实不负南海雄镇的称号。评论说:南海偏僻角落的山,归入我国版图,又由我国皇帝赐予美好的名称,山神大概也会含笑感激这番遭遇吧。灭鼠毒 台地流行多种疫病,其中瘴疠和鼠疫最为惨烈恶毒。鼠疫俗称草疫,又叫瘟疫,因为它在春气渐渐萌动的时候发生。鼠疫发生时,老鼠一定会死在屋内屋外;鼠疫的毒气传染到人体,因此称为鼠病。这种疫病流行时,当地人戒食糕饼、水果、油腻等物,大概是因为鼠类多喜欢糖类。我曾在总督府官舍任职时,所使用的一个仆役死于此疫,警察来命令十天内封锁交通,我因此充分见到了它的惨状。当时我私下认为,台地的卫生方法尚未开化,难免受到鼠疫袭击。我国气候清凉,卫生措施也很完备,即使有鼠疫,也不能侵入。后来神户、大阪、东海地方爆发这种疫病,上下都陷入狼狈。气候是不能依靠的,正是如此。评论说:鼠疫的危害比老虎还凶猛,这不就是所谓“困兽犹斗、穷鼠啮虎”吗?瘴疠之毒 我方在台湾的文武官员,大多感染了瘴疠;病重的,得病一两次就死了,病轻的,经历五六十次也未死。只是那些屡次患病的人,往往气血枯竭,即使回国以后也仍然无法摆脱病患。这种病发作时,有的每天一次,有的隔一天一次,总是按时发作。开始先感到怕冷,突然战栗、眩晕,仿佛有巨石压在头脑上。有的人痛苦呻吟,发出梦呓,像得了风病一样。评论说:瘴疠的毒害,并不只是台湾才有,我这里也有这种病,称作疟疾。它使人头痛怕冷,身体和精神都衰弱。然而与台湾的瘴疠相比,还不到十分之一。近来我军驻在那里的人员,认为瘴毒是被蚊虫引来的,于是戴手套、挂蚊帐来防范,听说取得了很大的成效。土匪 台湾地方有许多祸害人的东西:一是瘴疠,二是生番,三是土匪,这就是所谓的三害。其中土匪的祸害最为惨烈,简直无法形容。他们呼啸着聚集成伙,多的有一百多人,少的有二三十人,各自拿着铳和剑,夜里举着火把,突然前来袭击。他们毁坏门户,撞破墙壁,抢走男主人;若主翁不在,就抢走他的子女,或者把人扣留在深山幽谷中。要家人拿赎金,有时一二百金,有时四五百金,不见到钱就不放人。若实在得不到钱财,就连水牛、鸡、猪之类也一并抢走。他们的情形,几乎像我国过去的山贼,可以说是极其可恶了。评论说:“山中的贼容易平定,心中的贼却难以除去。”这是王阳明的话。如今,昭平山中的贼已经完全销声匿迹,而心中的贼却还没有除掉。近来发生的问题,难道就是这种情况的一个征兆吗?唉!生番

余曾带特命,巡视宜兰地方。过罗东,土人齐飞报曰:「昨夜生番袭民家,杀八人,冀赐临检」。乃奔就其众,家眷八口,横尸相枕,皆无首级;碧血淋漓,腥气扑鼻,不觉竖毛发。因召土人讯其状,曰:「昨夜五鼓,番奴约八十人,各带铳刀,突如来袭。窥此家警戒稍宽,忽排闼斩之。村民远围绕之,不能近。拟铳殪其一人,余皆窜入山」。村民痛恨,剖番奴胯肉,投釜中羹之,啜以吊死者。贯首于竿头,募金村阎。余熟视之,头颅伟大,毛发如栗壳。余谕而埋之。竖木为标识,欲侍其化白骨,为人种研究之资料。今去其时既六星霜,颅尚在地中欤否?呜呼!余先众赴台,屡冒危险,或为土匪所围、或为瘴疠所侵,或发掘同僚之尸体,终则丧糟糠之妻。留台仅三岁,其变化迁转,不可名状。其间执笔记事者,仅有此篇。所谓入虎穴、获虎子者,唯文辞拙劣,不值于虎子,请勿笑焉。

评曰:达山兄磊落奇杰,性好文章,是以虽中年奔走仕途,未曾笔砚。如此篇虽不过其绪余,行文敏活,着想不凡;台人观之有以所警省,邦人读之足以资观光探风之料。达山兄之作,岂徒尔也哉?

附尾

其一:结婚

其二:医药

其三:番踊

其四:番酒

结婚(其一)

生番元来无文字,言语亦支离鴃舌不可解。唯人间彝伦之事,秩然有序。男子至弱冠欲娶妻,则就其属望妇家之门前,盛水于桶,插野花而去。妇女之父母悟之,卜吉日举婚仪。婚仪既成,其夫虽夭死,不再嫁,终身守节。是以芳纪不满十八、九,寡居者往往有焉。其既如此,是以邪淫者绝无云。

评曰:文明与野蛮,以其形则相距甚远,其心则文明往往不及野蛮者有焉。岂可不耻乎哉!

医药(其二)

番界无医药,病则就清泉灌顶,以祈神佛。不愈而殪者,近邻相集而埋之,设祭坛以吊其灵。与文明之民,无大差云。

评曰:奎运隆昌之世,犹有斯种番民不能普浴恩波,其亦可悯矣。

番踊(其三)

番人好踏舞。有吉事则饮番酒,歌呼鸣鸣,相率起舞。桦山总督爱番奴,一夜张宴,使番奴踏舞。奴大嬉,男女六、七人,携手成一团,而飞跃盘旋,欢声如雷。其状与我盂兰盆踊者酷相肖,唯谣音怪奇,使人喷饭耳。

评曰:闻北海番奴有熊踊者,与南蛮踊舞,好一对奇观矣。

番酒(其四)

番人嗜酒,甚于食色。且其量甚大,一噏倾一斗,洒洒然。闻其酿法,彼口自啮稻粱,贮诸瓶,待其酦酸而吞之,味似琉球酒。余曾献一策,驱番奴夹击土匪,会于坪林尾庄,劳以酒精。彼皆豪饮,忽尽一樽。或醉入水取浴者有焉、或喧争殴打者有焉,殆苦其统御。是在台中之一奇话矣。

评曰:太古蒙昧之状,在今日尚勿如目睹,奇又妙。

右每篇加评语者,为友人桥本矫堂、细田剑堂、山田济齐之诸君及台湾新报记者台人某氏。

译我曾奉特别命令巡视宜兰地方。经过罗东时,当地人一起飞奔来报告说:“昨夜生番袭击民家,杀了八个人,希望您赐临查验。”于是我赶到他们聚集的地方,只见一家八口,尸体横陈相叠,全都没有头颅;鲜血淋漓,腥气扑鼻,不觉毛发直竖。于是我召来当地人询问情况,他们说:“昨夜五更,生番奴约有八十人,各自带着铳和刀,突然前来袭击。他们窥见这家防备稍稍松懈,便突然推门进去砍杀。村民从远处围住他们,却无法靠近。本想开铳打死其中一人,其余的人都逃进山里去了。”村民十分痛恨,剖取生番奴的大腿肉,投入锅中煮成羹汤,喝下以祭奠死者;又把头颅穿在竿头上,向村民募捐。尸体我仔细看过,头颅很大,头发像栗子壳。我劝说他们把头颅埋掉,并竖立木桩作为标记,想等它化成白骨,作为人种研究的资料。如今距离那时已经过了六个寒暑,头颅还在地下吗?唉!我当初率领众人赴台,多次冒险:有时被土匪包围,有时受到瘴疠侵袭,有时还要发掘同僚的尸体,最后甚至失去了结发妻子。我留在台湾只有三年,其中的变故迁转,无法形容。这期间执笔记录的,只有这一篇。所谓进入虎穴才能捉到虎子,只是我的文辞拙劣,实在配不上“虎子”这个题目,请不要见笑。评论说:达山兄为人磊落奇伟,性情喜爱文章,因此即使到了中年奔走仕途,也从未离开笔墨。像这一篇,虽然不过是他余力所作,行文却敏捷活泼,构思不同寻常;台湾人看了可以有所警醒,本国人读了也足以作为观光、探访风土的材料。达山兄的作品,难道仅仅如此吗?附在篇末 第一:结婚 第二:医药 第三:番人舞蹈 第四:番酒 结婚(第一) 生番原本没有文字,语言也支离破碎,像鸟语一样难以理解。唯独在人伦秩序方面,却井然有序。男子到了弱冠之年想娶妻,就到他所看中的女子家门前,往桶里盛满水,插上野花后离去。女子的父母明白了他的意思,便选择吉日举行婚礼。婚礼完成后,丈夫即使早逝,女子也不再改嫁,终身守节。因此,年纪还不到十八九岁就守寡的人,往往都有。既然如此,所以完全没有邪淫之事。评论说:文明与野蛮,从外在形式看相距很远;但在内心方面,文明人往往有不如野蛮人的地方。难道不值得羞耻吗!医药(第二) 番界没有医药,生病了就到清泉边用水灌顶,以此祈求神佛保佑。病不好而死去的,近邻便聚集起来把他埋葬,并设置祭坛来吊唁他的魂灵。与文明社会的人相比,并没有太大的差别。评论说:在如今太平昌盛的时代,仍有这类番民不能普遍沐浴恩泽,也实在令人怜悯。番人舞蹈(第三) 番人喜欢踏舞。遇到吉庆之事,就饮番酒,唱歌呼喊,彼此带领着起舞。桦山总督喜爱番奴,有一夜设宴,让番奴踏舞。番奴们非常兴奋,男女六七人手拉手聚成一团,飞跃盘旋,欢声如雷。那情形与我国盂兰盆舞极其相似,只是歌谣的声调怪异奇特,令人忍不住喷饭罢了。评论说:听说北海的番奴有“熊舞”,与南蛮舞放在一起,真是一对奇特的景观。番酒(第四) 番人嗜酒,胜过嗜好饮食和女色。而且他们的酒量很大,一口就能喝下一斗,神态洒脱自如。听说他们的酿酒方法是:由本人用嘴咀嚼稻米等粮食,贮存在瓶中,等到发酵变酸后再吞食,味道像琉球酒。我曾提出一条计策,让番奴配合夹击土匪,在坪林尾庄会合,用酒精犒劳他们。他们全都豪饮,转眼就喝光了一樽。有的醉后下水洗澡,有的喧哗争吵、互相殴打,几乎难以统御。这算是台湾的一件奇闻了。评论说:远古蒙昧时代的情状,如今竟还能亲眼看到,真是奇中有奇,妙不可言。以上各篇加写评论语的,是友人桥本矫堂、细田剑堂、山田济齐诸君,以及台湾新报记者台湾人某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