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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真腊风土记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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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 · 地理 · 已译 · 第 1–7 段

真腊风土记  (元)周达观

提要

真腊风土记一卷,元周达观撰。达观温州人。真腊本南海中小国,为扶南之属。其后渐以强盛,自隋书始见于外国传,唐宋二史并皆纪録。而朝贡不常至,故所载风土方物往往踈畧不备。元成宗元贞元年乙未,遣使招谕其国,达观随行。至大徳元年丁酉乃归,首尾三年,谙悉其俗,因记所闻见为此书。凡四十则,文义颇为赅赡。惟第三十六则内记渎伦神谴一事,不以为天道之常,而归功于佛,则所见殊陋。然元史不立真腊传,得此而本末详具,犹可以补其佚阙,是固宜存备叅订,作职方之外纪者矣。达观作是书既成,以示吾衍。衍为题诗,推挹甚至,见衍所作竹素山房诗集中。葢衍亦服其叙述之工云。

○总叙

真腊国或称占腊,其国自称曰甘孛智。今圣朝按西番经名其国曰澉浦只,盖亦甘孛智之近音也。自温州开洋,行丁未针,厯闽广海外诸州港口,过七洲洋,经交趾洋,到占城。又自占城顺风可半月到真蒲,乃其境也。又自真蒲行坤申针,过昆仑洋入港,港凡数十,惟第四港可入,其余悉以沙浅,故不通巨舟。然而弥望皆修藤古木、黄沙白苇,仓卒未易辨认,故舟人以寻港为难事。自港口北行,顺水可半月抵其地曰查南,乃其属郡也。又自查南换小舟,顺水可十余日,过半路村、佛村,渡淡洋,可抵其地曰干傍取,城五十里。按诸番志称其地广七千里,其国北抵占城半月路,西南距暹罗半月程,南距番禺十日程,其东则大海也。旧为通商来往之国。圣朝诞膺天命,奄有四海,索多元帅之置省占城也,尝遣一虎符百戸、一金牌千戸同到本国,竟为拘执不返。元贞之乙未六月,圣天子遣使招谕,俾余从行。以次年丙申二月离明州,二十日自温州港口开洋,三月十五日抵占城,中途逆风不利,秋七月始至,遂得臣服。至大徳丁酉六月回舟,八月十二日抵四明泊岸,其风土国事之详虽不能尽知,然其大畧亦可见矣 。

○城郭

州城周围可二十里,有五门,门各两重。惟东向开二门,余向皆一门。城之外巨濠,濠之外皆通衢大桥。桥之两傍各有石神五十四枚,如石将军之状,甚巨而狞。五门皆相似。桥之阑皆石为之,凿为蛇形,蛇皆九头,五十四神皆以手拔蛇,有不容其走逸之势。城门之上有大石佛头五,面向西方。中置其一,饰之以金。门之两傍,凿石为象形。城皆迭石为之,可二丈,石甚周宻坚固,且不生繁草,却无女墙。城之上,间或种桄榔木,比比皆空屋。其内向如坡子,厚可十余丈。坡上皆有大门,夜闭早开。亦有监门者,惟狗不许入门。其城甚方整,四方各有石塔一座,曾受斩趾刑人亦不许入门。当国之中,有金塔一座。傍有石塔二十余座;石屋百余间;东向金桥一所;金狮子二枚,列于桥之左右;金佛八身,列于石屋之下。金塔至北可一里许,有铜塔一座。比金塔更髙,望之郁然,其下亦有石屋十数间。又其北一里许,则国主之庐也。其寝室又有金塔一座焉,所以舶商自来有富贵真腊之褒者,想为此也。石塔出南门外半里余,俗传鲁般一夜造成鲁般墓。在南门外一里许,周围可十里,石屋数百间。东池在城东十里,周围可百里。中有石塔、石屋,塔之中有卧铜佛一身,脐中常有水流出。北池在城北五里,中有金方塔一座,石屋数十间,金狮子、金佛、铜象、铜牛、铜马之属皆有之 。

○宫室

国宫及官舎府第皆面东。国宫在金塔、金桥之北,近门,周围可五六里。其正室之瓦以铅为之,余皆土瓦。黄色桥柱甚巨,皆雕画佛形。屋头壮观,修廊复道,突兀参差,稍有规模。其莅事处有金▯棂,左右方柱上有镜,约有四五十面,列放于窗之旁。其下为象形。闻内中多有竒处,防禁甚严,不可得而见也。其内中金塔,国主夜则卧其上。土人皆谓塔之中有九头蛇精,乃一国之土地主也,系女身。每夜(则)见国主,则先与之同寝交媾,虽其妻亦不敢入。二鼔乃出,方可与妻妾同睡。若此精一夜不见,则番王死期至矣;若番王一夜不往,则必获灾祸。其次如国戚大臣等屋,制度广袤,与常人家迥别。周围皆用草盖,独家庙及正寝二处许用瓦。亦各随其官之等级,以为屋室广狭之制。其下如百姓之家止草盖,瓦片不敢上屋。其广狭虽随家之贫富,然终不敢效府第制度也 。

○服饰

译《真腊风土记》(元)周达观 提要 《真腊风土记》一卷,元代周达观撰写。周达观是温州人。真腊原是南海中的小国,属于扶南。后来逐渐强盛起来,从《隋书》开始被列入外国传记,唐、宋两史也都作了记载。但它向朝廷进贡并不固定,所以史书所载的风土物产往往疏略而不完备。元成宗元贞元年乙未,朝廷派使者前去招抚晓谕其国,周达观随同前往。直到大德元年丁酉才返回,前后三年,熟悉了当地风俗,于是把所听到、看到的写成这部书。全书共四十则,文意相当丰富完备。只是第三十六则记载渎伦而受神灵谴责一事,不认为这是天道的常理,反而把功劳归于佛,这种见解十分浅陋。然而《元史》没有为真腊单独立传,有了此书,真腊的始末就详细具备了,仍可用来补足史书的散佚缺漏,因此本来就应当保存下来,以备参订,作为《职方志》以外的一部纪事。周达观写成此书后,拿给吾衍看。吾衍为它题诗,推重赞美到了极点,见于吾衍所作的《竹素山房诗集》。大概吾衍也佩服它叙述得工整精妙吧。总叙 真腊国有时也称占腊,本国自称甘孛智。现在圣朝按照《西番经》中的译名称其国为澉浦只,大概也是甘孛智的近似音。自温州出海,按丁未针航行,经过闽、广海外各州的港口,渡过七洲洋,经过交趾洋,到达占城。又从占城顺风航行约半个月到真蒲,这里就是它的境界。再从真蒲按坤申针航行,经过昆仑洋进入港口。港口共有几十处,只有第四个港口可以进入,其余都因沙浅而不能通行大船。然而放眼望去都是蔓藤、古树、黄沙和白苇,仓促之间不容易辨认,所以船夫把寻找港口视为难事。从港口向北行,顺水约半个月到达一个叫查南的地方,这是它所属的郡。再从查南换乘小船,顺水航行十多天,经过半路村、佛村,渡过淡洋,便可到达一个叫干傍取的地方,离城五十里。按各番国志书记载,这个地方方圆七千里;其国北面到占城需半个月路程,西南面到暹罗需半个月路程,南面到番禺需十天路程,东面就是大海。这里旧时是各国通商往来的地方。圣朝承受上天的命令,全部拥有四海土地,索多元帅设置占城行省时,曾派一名持虎符的百户和一名持金牌的千户一同到达该国,结果都被拘禁,未能返回。元贞乙未年六月,圣明天子派使者前去招抚晓谕,并让我随行。第二年丙申二月从明州出发,二十日从温州港口出海,三月十五日抵达占城。途中遇到逆风,航行不利,到秋季七月才到达,于是该国终于臣服。大德丁酉年六月乘船回国,八月十二日抵达四明,在岸边停泊。当地风土和国事的详细情况虽然不能全部了解,但大概情形也可以看到了。城郭 州城周长约二十里,有五座城门,每座门有两重门。只有东面开有两座门,其余各面都只有一座门。城外有大护城河,护城河外都是通行大道和大桥。桥的两边各有五十四尊石神,形状像石将军,十分高大而狰狞。五座城门都相同。桥栏全用石头制成,雕凿成蛇形;蛇都有九个头,五十四尊神都用手拔住蛇,呈现出不让它逃走的样子。城门上有五个面向西方的大石佛头,中间放着一个,并用金装饰。门的两边凿石作大象的形状。城墙全用层层叠砌的石头建成,高约二丈,石头十分严密坚固,而且不长杂草,只是没有女墙。城墙上间或种着桄榔树,到处都是空屋。城内地势向里像斜坡,厚度约十多丈。坡上都有大门,晚上关闭,早晨开启。也有人看守门,但只是不许狗进门。城池十分方正整齐,四面各有一座石塔;曾受过斩趾刑的人也不许进门。城中央有一座金塔,旁边有二十多座石塔、一百多间石屋;东面有一座金桥,桥的左右排列着两尊金狮子,石屋下面排列着八尊金佛。〔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十四枚、二枚〕 金塔向北约一里,有一座铜塔,比金塔更高,远望高耸森然;塔下也有十多间石屋。再向北约一里,就是国主的住所。国主寝室里又有一座金塔,这大概就是商船上的人自古以来称赞真腊富贵的原因。石塔在南门外半里多,民间传说是鲁般一夜建成的鲁般墓。鲁般墓在南门外约一里,周围约十里,有数百间石屋。东池在城东十里,周围约一百里。池中有石塔、石屋,塔中有一尊卧着的铜佛,肚脐中常有水流出。北池在城北五里,池中有一座金方塔和几十间石屋,还有金狮子、金佛、铜象、铜牛、铜马之类。宫室 国宫以及官署、府第都面向东。国宫在金塔、金桥的北面,靠近城门,周长约五六里。正殿的瓦用铅制成,其余房屋都用土瓦。黄色桥柱十分粗大,全都雕刻、彩绘成佛的形象。屋顶壮观,长廊和复道相连,高低错落,略具规模。国主处理政事的地方有金窗棂,左右方柱上有镜子,约四五十面,排列在窗户旁边;下面作成大象的形状。听说宫内有许多奇异之处,但防守禁卫极严,无法看见。宫内的金塔,国主晚上就睡在塔上。当地人都说塔中有九头蛇精,是一国的土地神,而且是女性。每夜见国主时,先要和国主同寝交媾,即使是国主的妻子也不敢进去。到二更时蛇精才出来,国主才可以和妻妾一同睡。若蛇精一夜不出现,就是番王死亡的期限到了;若番王一夜不去,也一定会遭遇灾祸。其次如国戚、大臣等人的房屋,规模和制度都很广大,和普通人家完全不同。四周都用茅草覆盖,只有家庙和正寝两处可以用瓦。还要各按官职等级,规定房屋大小的制度。至于百姓之家,只能用茅草覆盖,连瓦片也不敢盖在屋上。房屋的大小虽然随家庭贫富而不同,但始终不敢仿效府第的制度。服饰

自国主以下,男女皆椎髻,袒裼,止以布围腰。出入则加以大布一条,纒于小布之上。布甚有等级。国主所打之布,有直金三四两者,极其华丽精美。其国中虽自织布,暹罗及占城皆有来者,往往以来自西洋者为上,以其精巧而细様故。人惟国主可打纯花布。头戴金冠子,如金刚头上所戴者。或有时不戴冠,但以线穿香花,如茉莉之类,周匝于髻间。顶上戴大珍珠三斤许。手足及诸指上皆带金镯、指展,上皆嵌猫儿眼睛石。其下跣足,足下及手掌皆以红药染赤色,出则手持金剑。百姓间惟妇女可染手足掌,男子不敢也。大臣国戚可打踈花布,惟官人可打两头花布,百姓间惟妇人可打之。新唐人虽打两头花布,人亦不敢罪之,以其暗丁八杀故也。暗丁八杀,不识体例也。

○官属

国中亦有丞相、将帅、司天等官,其下各设司吏之属,但名称不同耳。大抵皆国戚为之,否则亦纳女为嫔。其出入仪从亦有等级,用金轿扛四金伞柄者为上;金轿扛二金伞柄者次之;金轿扛一金伞柄者又次之;止用一金伞柄者又其次之也;其下者止用一银伞柄者而已;亦有用银轿扛者。金伞柄以上官皆呼为巴丁,或呼暗丁。银伞柄者呼为厮辣的。伞皆用中国红绢为之,其裙直拖地;油伞皆以緑绢为之,裙却短。

○三教

为儒者呼为班诘,为僧者呼为苎姑,为道者呼为八思。惟班诘不知其所祖,亦无所谓学舎讲习之处,亦难究其所读何书。但见其如常人打布之外,于项上挂白线一条,以此别其为儒耳。由班诘入仕者则为髙上之人,项上之线终身不去。苎姑削髪穿黄,偏袒右肩,其下则系黄布裙,跣足,寺亦许用瓦盖,中止有一像,正如释迦佛之状,呼为孛赖,穿红,塑以泥,饰以丹青,外此别无像也。塔中之佛,相貌又别,皆以铜铸成,无钟鼔铙钹与幢幡寳盖之类,僧皆茹鱼肉,惟不饮酒,供佛亦用鱼肉,每日一斋,皆取办于斋主之家。寺中不设厨灶,所诵之经甚多,皆以贝叶迭成,极其齐整,于上写黑字,既不用笔墨,不知其以何物书冩。僧亦有用金银轿扛伞柄者。国王有大政亦咨访之,却无尼姑。八思惟正如常人打布之外,但于头上戴一红布或白布,如鞑靼娘子罟姑之状而略低,亦有宫观,但比之寺院较狭,而道教者亦不如僧教之盛耳。所供无别像,但止一块石,如中国社坛中之石耳。亦不知其何所祖也。却有女道士。宫观亦得用瓦。八思惟不食他人之食,亦不令人见食,亦不饮酒,不曾见其诵经及与人功果之事,俗之小儿入学者皆先就僧家教习,暨长而还俗,其详莫能考也 。

○人物

人但知蛮俗人物麤丑而甚黑,殊不知居于海岛村僻、寻常闾巷间者,则信然矣;至如宫人及南棚(南棚乃府第也)妇女,多有莹白如玉者,盖以不见天日之光故也。大抵一布纒腰之外,不以男女,皆露出胷酥椎■〈髟上告下〉跣足,虽国主之妻,亦只如此。国主凡有五妻,正室一人,四方四人。其下嫔婢之属,闻有三五千,亦自分等级,未尝轻出戸。余每一入内见番主,必与正妻同出。乃坐正室,金窻中诸宫人皆次第列于两廊窻下,徙倚窥视,余备获一见。凡人家有女美貌者,必召入内其下。供内中出入之役者呼为陈家兰,亦不下一二千,却皆有丈夫。与民间杂处,只于■〈悤页〉门之前削去其髪,如北人开水道之状,涂以银朱及涂于两鬓之傍,以此为陈家兰别耳。惟此妇可以入内,其下余人不可得而入也。内宫之前后,有络绎于道途间,寻常妇女椎髻之外,别无钗梳头面之饰。但臂中带金镯,指中带金指展,且陈家兰及内中诸宫人皆用之,男女身上常涂香药,以檀麝等香合成,家家皆修佛事。国中多有二形人,每日以十数成羣,行于虗场间,常有招徕唐人之意,反有厚馈,可丑可恶。

○产妇

番妇产后,即作热饭抺之,以盐纳于阴戸,凡一昼夜而除之。以此产中无病,且收敛常如室女。余初闻而诧之,深疑其不然,既而所泊之家有女育子,备知其事。且次日即抱婴儿,同往河内澡洗,尤所恠见。又每见人言番妇多淫,产后一两日即与夫合,若丈夫不中所欲,即有买臣见弃之事。若丈夫适有逺役,只可数夜。过十数夜,其妇必曰:“我非是鬼,如何孤眠?”淫荡之心尤切。然亦闻有守志者。妇女最易老,盖其婚嫁产育既早,二三十岁人已如中国四五十人矣 。

○室女

译从国主以下,男女都梳椎髻,袒露上身,只用布围住腰部。出入时再加一条大布,缠在小布外面。布料也有严格等级。国主所穿的布,有价值三四两金子的,极其华丽精美。该国虽然自己织布,暹罗和占城也有人运来布料,而且往往以来自西洋的为上品,因为织工精巧、纹样细密。只有国主可以穿纯花布。头戴金冠,像金刚头上戴的那种。有时也不戴冠,只用线把茉莉之类的香花穿起来,环绕在发髻之间,顶上戴着约三斤重的大珍珠。手、脚和各个手指上都戴着金镯、金指展,镯饰上都镶嵌猫儿眼石。下面赤脚,脚底和手掌都用红色药物染红,出门时手持金剑。百姓中只有妇女可以染红手脚和手掌,男子不敢这样做。大臣和国戚可以穿疏花布,只有官人可以穿两头花布,百姓中只有妇女可以穿。新唐人虽然也穿两头花布,人们却不敢责怪他们,因为他们暗丁八杀。暗丁八杀,不懂得体例。官属 国内也有丞相、将帅、司天等官职,下面各自设置司吏一类的属官,只是名称不同罢了。大体上都由国戚担任,否则也会把女儿纳入宫中做嫔妃。他们出入时的仪仗也有等级:乘金轿、由四人扛金伞柄的为上等;乘金轿、由二人扛金伞柄的次之;乘金轿、由一人扛金伞柄的又次之;只用一根金伞柄的再次之;更低的只用一根银伞柄;也有使用银轿扛的。使用金伞柄以上的官员都称为巴丁,有时称暗丁;使用银伞柄的称为厮辣的。伞都用中国红绢制成,伞裙一直拖到地上;油伞都用绿绢制成,但伞裙较短。三教 儒者称为班诘,僧人称为苎姑,道士称为八思。只是班诘不知道其宗祖,也没有所谓学校和讲习的地方,难以考察他们读的是什么书。只看见他们除像普通人一样穿布衣外,还在颈上挂一条白线,以此区别为儒者。由班诘出仕的就是地位很高的人,颈上的线终身不取下。苎姑剃发、穿黄衣,袒露右肩,下身系黄色布裙,赤脚。寺庙也可以用瓦盖,里面只供一尊像,形状正像释迦佛,称为孛赖,穿红衣,用泥塑成,再施以彩绘;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像。塔中的佛像相貌又不同,都是铜铸成的。寺中没有钟、鼓、铙、钹以及幢、幡、宝盖之类。僧人都吃鱼肉,只是不饮酒;供佛也用鱼肉。每天吃一餐斋饭,都由斋主家准备。寺中不设厨房灶具。所诵经文很多,都用贝叶叠成,极为整齐,上面写着黑字;既不用笔墨,不知道用什么东西书写。僧人也有乘金轿、银轿或使用伞柄的。国王遇到重大政事也会向他们咨询,但没有尼姑。八思除了像普通人一样穿布衣外,只在头上戴一块红布或白布,形状像鞑靼娘子所戴的罟姑,但略低一些。他们也有宫观,不过比寺院狭小,道教也没有佛教兴盛。供奉的没有别的神像,只有一块石头,像中国社坛中的社石一样,也不知道它所尊奉的祖源是什么。不过有女道士,宫观也可以用瓦盖。八思不吃别人家的食物,也不让人看见自己进食;不饮酒,也从未见过他们诵经或为人做功德的事。当地俗人家的小孩入学,都先到僧人那里学习,等长大后再还俗;其中详情没有人能够考察。人物 人们只知道蛮族风俗中的人物粗陋丑恶而且很黑,却不知道住在海岛、村落偏僻处和普通街巷中的人,确实如此;至于宫人以及南棚(南棚就是府第)的妇女,很多洁白如玉,大概是因为见不到阳光。大体上,除了用一块布缠腰外,无论男女都露出胸部,梳椎髻,赤脚;即使国主的妻子也只是这样。国主共有五位妻子,正室一人,四方各一人。下面嫔妃、婢女之类,听说有三五千人,也各有等级,从来不轻易出户。我每次一入内宫见番主,他必定和正妻一同出来,于是坐在正室;金窗中的宫人则按次序排列在两廊窗下,来回走动窥视,我得以全部看见。凡民间有女儿容貌美丽的,必定召入宫中,成为宫女。负责宫内出入差役的称为陈家兰,也不下于一两千人,但都有丈夫。她们和民间人杂居,只在额门前削去头发,像北方人开水道那样,并在削发处和两鬓旁涂上银朱,以此区别陈家兰。只有这种妇女可以进入宫内,其他人不能进去。内宫前后,行人络绎不绝;普通妇女除了梳椎髻外,头脸上没有钗、梳等装饰。她们只是臂上戴金镯,手指上戴金指展;陈家兰和宫中的宫人也都使用这些饰物。男女身上常常涂香药,用檀香、麝香等调制而成,家家都修习佛事。国内有很多二形人,每天都有十几个人结成一群,在空旷场地间行走,常有招引唐人的意思,反而还能得到丰厚馈赠,既丑陋又可厌恶。产妇 番妇生产后,就把热饭敷在身上,并把盐放入阴户,经过一昼夜才取出。这样生产时就不会生病,而且产后收缩得像未出嫁的女子一样。我起初听说时很惊讶,深深怀疑不是真的;后来停泊的人家中有女子生了孩子,我才完全知道确有此事。第二天她就抱着婴儿一同到河里洗澡,更是我感到惊怪的事。我又常听人说番妇大多淫荡,产后一两天就同丈夫交合;如果丈夫不合她的心意,就会有买臣而被抛弃的事。若丈夫恰好在远方服役,也只能忍受几夜;超过十多夜,她必定说:“我又不是鬼,怎么能独自睡觉?”淫荡之心尤其强烈。不过也听说有守节的妇女。妇女最容易衰老,大概是因为她们很早婚嫁、生育,二三十岁的人已经像中国四五十岁的人了。室女

人家养女,其父母必祝之曰,愿汝有人要,将来嫁千百个丈夫。富室之女自七岁至九岁,至贫之家则止于十一岁,必命僧道去其童身名曰阵毯。盖官司每岁于中国四月内择一日,颁行本国应有养女当阵毯之家,先行申报官司。官司先给巨烛一条,烛间刻画一处,约是夜遇昏点烛,至刻画处,则为阵毯时候矣。先期一月或半月或十日,父母必择一僧或一道,随其何处寺观,往往亦自有主顾。向上好僧皆为官戸富室所先,贫者不暇择也。官富之家,馈以酒米、布帛、槟榔、银器之类,至有一百担者。直中国白金二三百两之物,少者或三四十担或一二十担,随家丰俭。所以贫人家至十一岁而始行事者,为难办此物耳。亦有舍钱与贫女阵毯者,谓之做好事。盖一岁中一僧止可御一女,僧既允受,更不他许。是夜大设饮食、鼔乐,会亲邻,门外缚一髙棚,装塑泥人、泥兽之属于其上。或十余,或止三四枚,贫家则无之。各按故事,凡七日而始撤。既昏,以轿伞鼔乐迎此僧而归。以彩帛结二亭子,一则坐女于其中,一则僧坐其中。不晓其口说何语,鼓乐之声喧阗。是夜不禁犯夜,闻至期,与女俱入房,亲以手去其童,纳之酒中。或谓父母亲邻各点于额上,或谓俱尝以口,或谓僧与女交媾之事,或谓无此。但不容唐人见之,所以莫知其的。至天将明时,则又以轿伞鼓乐送僧去。后当以布帛之类,与僧赎身,否则此女终为此僧所有,不可得而他适也。余所见者,大徳丁酉之四月初六夜也。前此父母必与女同寝,此后则斥于房外,任其所之,无复拘束堤防之矣。至若嫁娶,则虽有纳币之礼,不过茍简从事,多有先奸而后娶者。其风俗既不以为耻,亦不以为怪也。阵毯之夜,一巷中或至十余家城中迎僧道者,交错于途路,间鼓乐之声无处无之。

○奴婢

人家奴婢皆买野人以充其役。多者百余,少者亦有一二十枚,除至贫之家则无之。盖野人者,山野中之人也。自有种类,俗呼为撞贼。到城中亦不敢出入人之家,城间人相骂者一呼之为撞,则恨入骨髓,其见轻于人如此。少壮者一枚可直百布,老弱者止三四十布可得。秪许于楼下坐卧,若执役方许登楼,亦必跪膝、合掌、顶礼,而后敢进。呼主人为巴駞,主母为米巴。駞者,父也;米者,母也。若有过挞之,则俯首受杖,畧不敢动。其牝牡者自相配偶,主人终无与之交接之理。或唐人到彼,久旷者不择,一与之接,主人闻之,次日不肯与同坐,以其曾与野人接故也。或与外人交,至于有姙,养子主人亦不诘问其所从来。盖以其所不齿,且利其得子,仍可为异日奴婢也。或有逃者,擒而复得必于面刺以青,或于项上带铁以锢之,亦有带于臂腿间者。

○语言

国中语言自成音声,虽近而占城暹人皆不通话说。如以一为梅,二为别,三为卑,四为般,五为孛监,六为孛监梅,七为孛监别,八为孛监卑,九为孛监般,十为荅呼。父为巴駞,叔伯亦呼为巴駞,呼母为米,姑、姨、婶、姆以至邻人之尊年者亦呼为米。呼兄为邦,姊亦呼为邦。呼弟为补温,呼舅为吃赖,姑夫亦呼为孛赖。大抵多以下字在上。如言此人乃张三之弟,则曰补温张三。彼人乃李四之舅,则曰吃赖李四。又如呼中国为备世,呼官人为巴丁,呼秀才为班诘。乃呼中国官人不曰备世巴丁,而曰巴丁备世。呼中国之秀才不曰备世班诘,而曰班诘备世,大抵皆如此。此其大略耳,至若官府则有官府之议论;秀才则有秀才之文谈;僧道自有僧道之语说;城市村落,言语各自不同;亦与中国无异也。

○野人

野人有二种。有一等通往来话言之野人,乃卖与城间为奴之类是也。有一等不属教化不通言语之野人,此辈皆无家可居,但领其家属巡行于山头,戴一瓦盆而走。遇有野兽,以弧矢标枪射之而得,乃击火于石,共烹食而去。其性甚狠,其药甚毒,同党中常自相杀戮。近地亦有种荳蔻木绵花织布为业者,布甚麤厚,花纹甚别。

○文字

寻常文字及官府文书,皆以麂鹿皮等物染黑,随其大小阔狭,以意裁之;用一等粉如中国白垩之类,磋为小条子,其名为梭,拈于手中,就皮画以成字,永不脱落,用毕则挿于耳之上。字迹亦可辨认为何人书写,须以湿物揩拭方去。大率字様正如回鹘字。凡文书皆自后书向前,却不自上书下也。余闻之额森哈雅,云其字元音声,正与蒙古音相邻,但所不同者三两字耳。初无印信,人家告状,亦有书铺书写。

○正朔时序

译人家养女儿,父母一定祝愿她说:“愿你有人要,将来嫁给千百个丈夫。”富裕人家的女儿七岁至九岁,贫穷人家则到十一岁,就一定让僧人或道士为她破除童身,称为“阵毯”。官府每年在中国四月内选择一天,通知本国凡有养女儿应行阵毯的人家,先向官府申报。官府先发给一支大蜡烛,蜡烛中间刻有一处标记;大约到了当天夜里点燃蜡烛,烧到刻痕处,就是举行阵毯的时候。提前一个月、半个月或十天,父母一定选择一名僧人或道士,至于去哪个寺观,往往也各有主顾。名望高的僧人都被官户、富室抢先选择,贫穷人家没有时间挑选。官富之家馈赠酒、米、布帛、槟榔、银器等物,最多可达一百担,价值相当于中国白银二三百两;少的也有三四十担或一二十担,随家庭贫富而定。所以贫穷人家直到十一岁才举行此事,是因为难以置办这些东西。也有人出钱替贫女举行阵毯,称为做好事。一年之中,一个僧人只能接受一名女子;僧人既答应接受,就不能再答应别人。当天夜里大摆饮食、奏鼓乐,聚集亲戚邻人;门外捆扎一座高棚,在上面装饰泥塑的人、兽等物。有时十多件,有时只有三四件;贫穷人家则没有这些东西。各项都按照旧例,满七天才撤去。天黑以后,用轿子、伞盖和鼓乐迎接这名僧人回来。用彩帛扎成两座小亭,一座让女子坐,另一座让僧人坐。我不知道他们口中说的是什么话,只听见鼓乐声喧闹震天。当天夜里不禁宵禁。听说到了规定的时刻,僧人和女子一同进入房间,亲手除去她的童身,并把它放入酒中。有人说父母和亲邻各自在女子额头上点一下;有人说众人都用嘴尝过;有人说是僧人与女子交媾;也有人说根本没有这些事。但他们不让唐人看见,所以究竟怎样没有人知道。天快亮时,又用轿子、伞盖和鼓乐把僧人送走。事后要用布帛之类替女子向僧人赎身,否则这个女子终身归该僧所有,不能再嫁别人。我所见的是大德丁酉年四月初六夜。此前父母必定和女儿同睡,此后就把她赶到房外,任她去哪里,不再拘束防范。至于婚嫁,虽然有纳币礼,但不过草草办理,很多都是先奸后娶。这种风俗既不以为耻,也不觉得奇怪。阵毯之夜,一条巷子中有时竟有十多家在城中迎接僧道,往来交错于道路上,间或响起的鼓乐声到处都是。奴婢 人家中的奴婢都是买来野人充任劳役。多的有一百多人,少的也有一二十人,极贫之家才没有。所谓野人,就是山野中的人。他们自成种类,俗称撞贼。到了城中也不敢出入别人家,城里人互相争骂时,有人一叫“撞”,他们就恨之入骨,可见他们被人轻视到这种程度。年轻力壮的一个可值一百匹布,老弱的只要三四十匹布就能买到。只允许他们在楼下坐卧,除非服役才允许上楼;上楼时还必须跪膝、合掌、顶礼,然后才敢进去。称男主人为巴駞,称女主人为米巴。駞是父亲,米是母亲。若他们有过错,主人鞭打他们,他们就低头受杖,一点也不敢动弹。男女奴婢彼此配偶,主人绝没有同他们交接的道理。有时唐人到那里,奴婢长期没有性生活,便不加选择地与其交接;主人听说后,第二天就不肯再和这个唐人同坐,因为他曾与野人交接。若奴婢和外人交往而怀孕,收养他们的主人也不追问孩子来自何处。大概是因为主人看不起他们,同时又贪图得到孩子,日后还可以成为奴婢。有时奴婢逃跑,被擒获后重新抓回,必定在脸上刺青,或者在颈上戴铁箍禁锢,也有把铁箍戴在臂上、腿上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二十枚〕 语言 国内的语言自成一套音系,即使相邻的占城人和暹罗人也不能互相通话。比如一说“一”是梅,“二”是别,“三”是卑,“四”是般,“五”是孛监,“六”是孛监梅,“七”是孛监别,“八”是孛监卑,“九”是孛监般,“十”是荅呼。父亲称巴駞,叔伯也称巴駞;母亲称米,姑、姨、婶、姆以及邻居中年长而尊贵的妇女也称米。哥哥称邦,姐姐也称邦;弟弟称补温;舅舅称吃赖;姑父也称孛赖。大体上都是把修饰性词语放在被修饰词语的前面。比如说“这个人是张三的弟弟”,就说“补温张三”;“那个人是李四的舅舅”,就说“吃赖李四”。又如称中国为备世,称官人为巴丁,称秀才为班诘。那么称中国官人,不说“备世巴丁”,而说“巴丁备世”;称中国秀才,不说“备世班诘”,而说“班诘备世”,大体都如此。这只是语言的大概情形。至于官府有官府的议论,秀才有秀才的文谈,僧道有僧道的说法;城市和村落之间,语言也各不相同,这一点和中国没有区别。野人 野人有两种。一种是能够互相往来交谈的野人,就是卖到城里做奴隶的那一类。另一种是不受教化、不会说话的野人,这些人都没有固定住所,只带着家属在山间巡行,头顶着一个瓦盆行走。遇到野兽,就用弓箭、标枪射取;然后在石头上击火,烧煮来吃,吃完就离开。他们性情十分凶狠,使用的药物毒性很强,同伙之间常常自相残杀。附近也有以种荳蔻、木绵、织布为业的人,布很粗厚,花纹也很特别。文字 平常文字和官府文书,都把麂皮、鹿皮等物染黑,再根据大小、宽窄,按需要裁剪。使用一种像中国白垩的粉,搓成小条,名叫梭,捏在手中,就在皮上画写成字,永远不会脱落;用完后就插在耳朵上。字迹还可以辨认出是谁写的,必须用湿东西擦拭才能除去。大体上字形正像回鹘字。所有文书都是从后往前书写,不是从上往下写。我听额森哈雅说,他们的文字原本是按照声音创制的,和蒙古语音相近,只差两三个字。起初没有印信,民间有人告状,也有书铺代为书写。〔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两〕 正朔时序

每用中国十月为正月,是月也,名为佳得,当国宫之前缚一大棚,上可容千余人,尽挂灯球花朶之属。其对岸逺离二十丈地,则以木接续,縳成髙棚,如造塔扑竿之状,可髙二十余丈,每夜设三四座或五六座,装烟火爆杖于其上,此皆诸属郡及诸府第认直。遇夜则请国主出观,点放烟火爆杖,烟火虽百里之外皆见之,爆杖其大如炮,声震一城。其官属贵戚,每人分以巨烛、槟榔,所费甚伙。国主亦请奉使观焉。如是者半月而后止。每一月必有一事,如四月则抛球,九月则压猎。压猎者,聚一国之众皆来城中,教阅于国宫之前。五月则迎佛水,聚一国逺近之佛皆送水与国主洗身,陆地行舟,国主登楼以观。七月则烧稻,其时新稻已熟,迎于南门外烧之,以供佛。妇女车象,往观者无数。主却不出。八月则挨蓝,挨蓝者,舞也。点差伎乐,每日就国宫内挨蓝且斗猪、斗象。国主亦请奉使观焉,如是者一旬。其余月分不能详记也。国人亦有通天文者,日月薄蚀皆能推算,但是大小尽却与中国不同。闰岁则彼亦必置闰,但只闰九月,殊不可晓。一夜只分四更,每七日一轮,亦如中国所谓开闭建除之类。番人既无名姓,亦不记生日,多有以所生日头为名者。有两日最吉,三日平平,四日最凶,何日可出东方,何日可出西方,虽妇女皆能算之。十二生肖亦与中国同,但所呼之名异耳,如以马为卜赛,呼鸡之声为栾,呼猪之声为直卢,呼牛为个之类也。

○争讼

民间争讼,虽小事,亦必上闻。国主初无笞杖之责,但闻罚金而已。其人大逆重事,亦无绞斩之事,止于城西门外掘地成坑,纳罪人于内,实以土石坚筑而罢。其次有斩手足指者,有去鼻者,但奸与赌无禁。奸妇之夫或知之,则以两柴绞奸夫之足,痛不可忍,竭其资而与之,方可获免。然装局欺骗者亦有之。或有死于门首者,则自用绳拖置城外。野地初无所谓体究检验之事,人家获盗亦可施监禁、拷掠之刑。却有一项可取。且如人家失物,疑此人为盗,不肯招认,遂以锅煎油极热,令此人伸手于中。若果偷物则手腐烂,否则皮肉如故云。番人有法如此。又两家争讼,莫辨曲直。国宫之对岸有小石塔十二座,令一人各坐一塔中,其外两家自以亲属互相堤防。或坐一二日,或三四日。其无理者必获证候而出,或身上生疮疖,或咳嗽热证之类;有理者畧无纎事。以此剖判曲直,谓之天狱,盖其土地之灵有如此也。

○病癞

国人寻常有病,多是入水浸浴及频频洗头,便自痊可。然多病癞者,比比道途间。土人虽与之同卧同食亦不校。或谓彼中风土有此疾,曾有国主患此疾,故人不之嫌。以愚意观之,往往好色之余,便入水澡洗,故成此疾。闻土人色欲纔毕,皆入水澡洗。其患痢者十死八九,亦有货药于市者,与中国不类,不知其为何物。更有一等师巫之属,与人行持,尤可笑。

○死亡

人死无棺,止以■〈▯差〉席之类,盖之以布。其出丧也,前亦用旗帜鼔乐之属,又以两柈炒米,绕路抛撒。抬至城外僻逺无人之地,弃掷而去。俟有鹰犬畜类来食,顷刻而尽,则谓父母有福,故获此报;若不食,或食而不尽,反谓父母有罪,而至此今。亦渐有焚者,往往皆唐人之遗种也。父母死,别无服制,男子则髠其髪,女子则于■〈悤页〉门翦髪似钱大,以此为孝耳。国主仍有塔葬埋,但不知葬身与葬骨耳。

○耕种

大抵一岁中可三四番收种,盖四时常如五六月天,且不识霜雪故也。其地半年有雨,半年絶无。自四月至九月,每日下雨,午后方下。淡水洋中,水痕髙可七八丈,巨树尽没,仅留一杪耳。人家濵水而居者,皆移入山。后十月至三月,点雨絶无,洋中仅可通小舟,深处不过三五尺。人家又复移下耕种者,指至何时稲熟。是时,水可渰至何处,随其地而播种之。耕不用牛,耒、耜、鎌、锄之器,虽稍相类,而制自不同。又有一等野田,不种常生水,髙至一丈,而稻亦与之俱髙,想别一种也。但粪田及种蔬皆不用秽,嫌其不洁也。唐人到彼,皆不与之言及中国粪壅之事,恐为所鄙。每三两家,共掘地为一坑,盖其草满则填之,又别掘地为之。凡登溷既毕,必入池洗浄。止用左手,右手留以拿飰。见唐人登厕用纸揩拭者,笑之。甚至不欲其登门,妇女亦有立而溺者,可笑可笑。

○山川

自入真蒲以来,率多平林丛昧,长江巨港,绵亘数百里。古树修藤,森阴蒙翳,禽兽之声,杂沓其间。至半港而始见有旷田,絶无寸木,弥望芃芃,禾黍而已。野牛以千百成羣,聚于此地。又有竹坡,亦绵亘数百里。其间竹节相间,生刺笋,味至苦。四畔皆有髙山。

○出产

译他们以中国十月作为正月,这个月名叫佳得。在国宫前搭一座大棚,上面可以容纳一千多人,全部悬挂灯球、花朵之类。大棚对岸相隔二十丈远的地方,用木材连接捆扎成高棚,形状像造塔的扑竿,高二十多丈。每夜设置三四座,有时五六座,在上面装放烟火和爆竹。这些都由各属郡和各府第认领承办。到了夜里便请国主出来观看,点放烟火爆竹;烟火即使在百里之外也能看见,爆竹大得像炮,声音震动全城。官属、贵戚每人分得大蜡烛、槟榔,耗费非常多。国主也请奉使前来观看。这样持续半个月才停止。每个月必有一项活动:四月抛球,九月压猎。压猎,就是聚集全国民众来到城中,在国宫前操练检阅。五月迎佛水,把全国远近寺院的佛水都送来给国主洗身;还在陆地上行舟,国主登楼观看。七月烧稻,这时新稻已经成熟,便在南门外迎取稻谷烧掉,以供奉佛。妇女驾着车、象,前往观看的数不胜数,国主却不出来。八月挨蓝,挨蓝就是跳舞。点选伎乐人员,每天在国宫内挨蓝,同时举行斗猪、斗象。国主也请奉使观看,持续十天。其余月份的活动不能详细记载。国人也有通晓天文的人,日食、月食都能推算,但大小限度却和中国不同。闰年他们也一定置闰,但只闰九月,实在令人难以理解。一夜只分为四更,每七天循环一次,也像中国所说的开、闭、建、除等日法。番人既没有姓氏,也不记生日,很多人以自己出生那天的名称作为名字。有两天最吉利,三天平常,四天最凶;哪一天适合向东出行,哪一天适合向西出行,即使妇女也都能推算。十二生肖和中国相同,只是称呼不同,例如把马称为卜赛,把鸡的叫声称为栾,把猪称为直卢,把牛称为个之类。争讼 民间发生争讼,即使是小事,也一定要上报国主。国主起初没有笞打、杖责之类的刑罚,只听说处罚金钱。有人犯了大逆等重大罪行,也不处绞刑、斩刑,只在城西门外挖坑,把罪人放进去,再填满土石夯实便罢。次一等的刑罚有斩断手足、手指,或割去鼻子;但对奸淫和赌博没有禁令。奸妇的丈夫如果知道妻子通奸,就用两根木柴夹住奸夫的双脚,疼痛难忍;奸夫把全部财产交出,才可以获免。不过也有装模作样、借机欺骗的。有人死在门口,便由家人自己用绳子拖到城外。荒野中根本没有审问、检验尸体之类的事;人家抓到盗贼,也可以自行施行监禁、拷打。却有一项做法还算可取:比如人家丢失财物,怀疑某人是盗贼,而他不肯承认,就把锅里的油煎得极热,让这个人把手伸进去;如果确实偷了东西,手就会腐烂,否则皮肉仍然完好。据说番人有这样的法律。又有两家发生争讼,无法分辨谁是谁非。国宫对岸有十二座小石塔,就让两家各派一人坐进一座塔中,塔外两家各自让亲属相互看守。有的坐一两天,有的坐三四天。理亏的人一定会出现验证结果后出来,或身上生疮疖,或出现咳嗽、发热等症状。有理的人则一点异常也没有。人们以此判断是非,称为“天狱”,大概认为当地土地神灵具有这样的裁判能力。患癞病 当地人平常生病,大多只要浸在水中洗浴,或者频繁洗头,就会自行痊愈。然而患癞病的人很多,道路之间到处可见。当地人即使和他们同睡同吃也不嫌弃。有人说当地的气候土性容易生这种病,曾有国主患过,所以人们不嫌弃病人。按我的看法,他们往往纵欲之后马上入水洗澡,因此得了这种病。听说当地人刚行房事完,都要入水洗澡。患痢疾的人十有八九死亡。市上也有人卖药,但和中国的药不同,不知道究竟是什么药。还有一类巫师之流,为人施行法术,更是可笑。死亡 人死后没有棺材,只用竹席之类覆盖,再盖上一块布。出丧时,前面也使用旗帜、鼓乐之类,又用两个盘子装炒米,沿路绕行抛撒。抬到城外偏僻遥远、没有人的地方,便丢弃在那里。等鹰、狗等牲畜来吃,顷刻之间吃得干干净净,就说死者的父母有福,所以得到这种报应;如果不吃,或吃了却没有吃完,反而说死者父母有罪,才落得这个结果。渐渐也有焚烧尸体的,往往都是唐人的后代。父母死后,没有别的服丧制度;男子就剃光头发,女子则在额门前剪去铜钱大小的一块头发,以此表示孝心。国主仍有建塔安葬的做法,只是不知道葬的是身体还是遗骨。耕种 大体上一年可以收获三四季庄稼,因为四季常常像中国的五六月天气,而且不知道霜雪。当地半年下雨,半年完全不下雨。从四月到九月每天都下雨,通常到午后才下。淡水洋中水位最高可达七八丈,大树全都被淹没,只露出树梢。住在水边的人家都搬到山里。到了十月到次年三月,一点雨也没有,洋中只能通行小船,深处不过三五尺。人家又搬回低处耕种;人们根据水稻什么时候成熟,水淹到什么地方,就在相应地势播种。耕地不用牛,耒、耜、镰、锄等农具虽然略有相似,但形制各不相同。又有一种野田,常年生水,不种就有水,高达一丈,稻子也随水一起长高,想来是另一种稻。给田施肥和种蔬菜都不用粪便,嫌它不洁。唐人到那里,都不和当地人提中国用粪肥的事,怕被他们鄙视。每两三家共同挖一个坑,坑中草满了就填掉,再另挖一个。每次如厕完毕,必定到池中洗干净。只使用左手,右手留着拿饭。看见唐人上厕所用纸擦拭,他们就嘲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两〕 甚至不愿让他们进门;妇女也有站着小便的,真是可笑,可笑。山川 自从进入真蒲以来,大多是平坦的树林和幽暗的丛林,长江、大港绵延几百里。古树和长藤森然成荫,禽兽的叫声在其中交杂。走到港道中段才开始看到开阔的田地,完全没有一棵树,放眼望去全是茂盛的禾黍。野牛成百上千地聚集在那里。又有竹林山坡,也绵延数百里。竹节之间相互交错,长出带刺的笋,味道非常苦。四周都有高山。出产

山多异木,无木处乃犀象屯聚养育之地。珍禽竒兽不计其数,细色有翠毛、象牙、犀角、黄腊;麤色有降真、荳蔻、画黄、紫梗、大风子油、翡翠。其得也颇难,盖丛林中有池,池中有鱼,翡翠自林中飞出,求鱼番人以树叶蔽身,而坐水滨,笼一雌以诱之,手持小网,伺其来则罩,有一日获三五只,有终日全不得者。象牙则山僻人家有之,每一象死方有二牙。旧传谓每岁一换牙者,非也。其牙以摽而杀之者上也,自死而随时为人所取者次之,死于山中多年者斯为下矣。黄腊出于村落朽树间其一种细腰蜂如蝼蚁者,番人取而得之。每一船可收二三千块,每块大者三四十斤,小者亦不下十八九斤。犀角白而带花者为上,黒为下。降真生丛林中,番人颇费砍斫之劳,盖此乃树之心耳。其外白木可厚八九寸,小者亦不下四五寸。荳蔻皆野人山上所种,画黄乃一等树间之脂,番人预先一年以刀斫树,滴沥其脂,至次年而始收。紫梗生于一等树枝间,正如桑寄生之状,亦颇难得。大风子油乃大树之子,状如椰子而圆,中有子数十枚。胡椒间亦有之,纒藤而生,累累如緑草子,其生而青者更辣 。

○贸易

国人交易,皆妇人能之。所以唐人到彼,必先纳一妇人者,兼亦利其能买卖故也。每日一墟,自夘至午即罢。无居铺,但以蓬席之类铺于地间,各有处。闻亦有纳官司赁地钱,小交关则用米谷及唐货,次则用布若乃,大交关则用金银矣。往往土人最朴,见唐人颇加敬畏,呼之为佛,见则伏地顶礼。近亦有脱骗欺负唐人,由去人之多故也。

○欲得唐货

其地想不出金银,以唐人金银为第一。五色轻缣帛次之,其次如真州之锡镴,温州之漆盘,泉州之青甆器及水银、银朱、纸札、硫黄、熖硝、檀香、白芷、麝香、麻布、黄草、布雨伞、铁锅、铜盘、水朱、桐油、箆箕、木梳、针。其麤重则如明州之席。甚欲得者则菽麦也,然不可将去耳。

○草木

惟石橊、甘蔗、荷花、莲藕、芋桃、蕉芎与中国同;荔枝、橘子状虽同而酸;其余皆中国所未。曽见树木亦甚各别;草花更多,且香而艶;水中之花,更有多品,皆不知其名。至若桃、李、杏、梅、松、栢、杉、桧、梨、枣、杨、栁、桂、兰、菊蕊之类皆所无也。其中正月亦有荷花。

○飞鸟

禽有孔雀、翡翠鹦哥乃中国所无。余如鹰、鸦、鹭鸶、雀儿、鸬鹚、鹳鹤、野鸭、黄雀等物皆有之。所无者喜鹊、鸿鴈、黄莺、杜宇、燕鸽之属。

○走兽

兽有犀象、野牛、山马乃中国所无者。其余如虎、豹、熊罴、野猪、麋鹿、麞麂、猿狐之类甚多。所少者狮子、猩猩、骆駞耳。鸡、鸭、牛、马、猪、羊所不在论也。马甚矮小,牛甚多,生敢骑,死不敢食,亦不敢剥其皮,听其腐烂而已,以其与人出力故也,但以驾车耳。在先无鹅,近有舟人自中国携去,故得其种。鼠有大如猫者,又有一等鼠头脑,絶类新生小狗儿。

○蔬菜

蔬菜有葱、芥、韭、茄瓜、西瓜、冬瓜、王瓜、苋菜。所无者萝卜、生菜、苦荬、菠薐之类。瓜茄正月间即有之。茄树有经数年不除者。木绵花树髙可过屋,有十余年不换者。不识名之菜甚多,水中之菜亦多种。

○鱼龙

鱼鳖惟黑鲤鱼最多;其它如鲤、鲫、草鱼最多;有吐哺鱼,大者重二斤已上;有不识名之鱼亦甚多,此皆淡水洋中所来者。至若海中之鱼,色色有之。鳝鱼、湖鳗、田鸡,土人不食,入夜则纵横道途间。鼋鼍大如合苎,虽六藏之龟,亦充食用。查南之虾,重一斤已上。真蒲龟脚可长八九寸许,鳄鱼大者如船,有四脚,絶类龙特无角耳,肚甚脆美。蛤蚬、螺蛳之属,淡水洋中可捧而得,独不见蟹,想亦有之,而人不食耳。

○酝酿

酒有四等,第一唐人呼为蜜糖酒,用药曲以蜜,及水中半为之。其次者土人呼为朋牙四,以树叶为之。朋牙四者,乃一等树叶之名也。又其次以米或以剰饭为之,名曰包棱角。盖包棱角者,米也。其下有糖鉴酒,以糖为之,又入港滨水。又有茭浆酒,盖有一等茭叶生于水滨,其浆可以酿酒。

○盐醋酱麫

醝物国中无禁。自真蒲巴涧滨海等处,率皆烧山间。更有一等石,味胜于盐,可琢以成器。土人不能为醋,羮中欲酸,则着以咸平树叶。树既荚,则用荚。既生子,则用子。亦不识合酱,为无麦与豆故也。亦不曽造曲,盖以蜜水及树叶酿酒,所用者酒药耳。亦如乡间白酒药之状,蚕桑土人皆不事。

○蚕桑

妇人亦不晓针线缝补之事,仅能织木绵布而已。亦不能纺,但以手理成条。无机杼以织,但以一头縳腰,一头搭上梭,亦止用一竹管。近年暹人来居,却以蚕桑为业,桑种蚕种皆自暹中来。亦无麻苎,惟有络麻,暹人却以丝自织皁绫衣着,暹妇却能缝补。土人打布损破,皆倩其补之。

○器用

译山中有许多奇异的树木,没有树木的地方就是犀牛、大象聚集繁育的地方。珍禽奇兽数不胜数。细色物产有翠毛、象牙、犀角、黄蜡;粗色物产有降真、荳蔻、画黄、紫梗、大风子油、翡翠。获得这些东西相当困难。丛林中有池,池中有鱼,翡翠从林中飞出捕鱼。番人求取翡翠时,用树叶遮住身体,坐在水边,关住一只雌鸟来诱引它,手持小网,等它飞来时罩住;有时一天能捕到三五只,有时一整天一只也捕不到。象牙则山中偏僻人家才有,每头大象死后才有两根牙。过去传说大象每年换一次牙,这是不对的。用标枪射杀大象所得的牙最好;大象自然死亡后被人及时取走的次之;死在山中多年后才取得的最差。黄蜡出自村落中腐朽的树木之间,有一种细腰、像蚂蚁的蜂,番人从中取蜡。每条船可以收取二三千块;每块大的三四十斤,小的也不少于十八九斤。犀角中白色而带花纹的为上品,黑色的为下品。降真生长在丛林中,番人要费很大力气砍伐,因为它只是树的心材;外面的白木可以厚八九寸,小的也不少于四五寸。荳蔻都是野人在山上种植的。画黄是某种树中的树脂,番人提前一年用刀砍树,让树脂滴流,到第二年才收取。紫梗生长在某种树枝之间,形状正像桑寄生,也很难得到。大风子油是大树的果实,形状像椰子而圆,里面有几十颗种子。胡椒间也有这种东西,缠绕藤蔓生长,累累的像绿色草籽;生下来呈青色的更加辛辣。贸易 当地人进行交易,都由妇女负责。所以唐人到了那里,一定先娶一名妇女,也因为看中她们善于买卖。每天有一个集市,从卯时到午时就结束。没有固定店铺,只把蓬席之类铺在地上,各自占有位置。听说还要向官府缴纳租赁地面的钱。小宗交易使用米谷和唐货,其次使用布;大宗交易则使用金银。当地人往往十分朴实,看见唐人很敬畏,称他们为佛,见到就伏在地上顶礼。近来却也有脱骗、欺负唐人的人,大概是因为前往的人多了。想要的唐货 当地大概不出产金银,所以把唐人的金银看作第一等货物。五色轻薄的缣帛次之;再其次是如真州的锡镴、温州的漆盘、泉州的青瓷器,以及水银、银朱、纸札、硫黄、焰硝、檀香、白芷、麝香、麻布、黄草、布雨伞、铁锅、铜盘、水朱、桐油、篦箕、木梳、针。粗重货物则喜欢明州的席子。最想得到的是菽麦,但这些东西不能带走。草木 只有石榴、甘蔗、荷花、莲藕、芋头、桃、蕉芎等与中国相同;荔枝、橘子的形状虽相同却是酸的;其余都是中国没有的。我曾见到当地树木也很不相同,草花更多,而且芳香艳丽;水中的花还有许多种,都不知道名字。至于桃、李、杏、梅、松、柏、杉、桧、梨、枣、杨、柳、桂、兰、菊蕊之类,全都没有。不过当地正月也有荷花。飞鸟 鸟类中,孔雀、翡翠、鹦哥是中国没有的。其余如鹰、乌鸦、鹭鸶、雀、鸬鹚、鹳鹤、野鸭、黄雀等都有。没有的则有喜鹊、鸿雁、黄莺、杜宇、燕、鸽之类。走兽 兽类中,犀牛、大象、野牛、山马是中国没有的。其余如虎、豹、熊、罴、野猪、麋鹿、獐、麂、猿、狐等很多。较少的有狮子、猩猩、骆驼。鸡、鸭、牛、马、猪、羊就不必说了。马非常矮小,牛非常多;牛活着时人们敢骑,死了却不敢吃,也不敢剥皮,只任其腐烂,因为牛曾经和人一起出力,只用来驾车。以前没有鹅,近来有船夫从中国带去,所以才有了鹅种。老鼠有大得像猫的,还有一种鼠头鼠脑,极像刚出生的小狗。蔬菜 蔬菜有葱、芥、韭、茄瓜、西瓜、冬瓜、王瓜、苋菜。没有的有萝卜、生菜、苦荬、菠菜之类。瓜和茄子正月间就有。茄子树有的经过几年也不铲除。木绵树高得超过房屋,有的十多年也不更换。不知道名称的菜很多,水中的菜也有许多种。鱼龙 鱼鳖中只有黑鲤鱼最多;其他如鲤鱼、鲫鱼、草鱼也很多。有吐哺鱼,大的重二斤以上;还有很多叫不出名字的鱼,这些都是淡水洋中来的。至于海里的鱼,各种各样都有。鳝鱼、湖鳗、田鸡,当地人不吃,到了夜里就在道路间到处活动。鼋、鼍大得像合苎;即使是六藏龟,也用作食物。查南的虾重一斤以上。真蒲的龟脚可以长到八九寸左右。鳄鱼大的像船,有四只脚,极像龙,只是没有角;肚子十分脆嫩鲜美。蛤蜊、蚬、螺蛳之类,在淡水洋中伸手就能捞到,唯独没有见到螃蟹,想来也是有的,只是人们不吃罢了。酝酿 酒有四等。第一等唐人称为蜜糖酒,用药曲、蜂蜜和水酿成,水约占一半。次一等当地人称为朋牙四,用树叶酿造;朋牙四就是一种树叶的名称。再下一等用米或剩饭酿成,名叫包棱角;包棱角就是米。最下等有糖鉴酒,用糖酿成,又在港口水边酿造。还有茭浆酒,因为有一种茭叶生长在水边,它的汁液可以酿酒。盐、醋、酱、面 醝物在国内没有禁令。从真蒲、巴涧、滨海等地,大都在山间烧制。另有一种石头,味道比盐好,可以雕琢成器物。当地人不会制醋,汤羹想要酸味,就放入咸平树叶;树结荚后就用荚,结籽后就用籽。也不知道调制酱,因为没有麦和豆。也从不制曲,大概是用蜜水和树叶酿酒,所用的只是酒药。酒药也像乡间白酒药的形状。养蚕种桑,当地人都不从事。蚕桑 妇女也不懂针线缝补,只能织木绵布。她们也不会纺纱,只用手把纤维理成条状。没有织机织布,只把一端系在腰上,另一端搭上梭子,也只使用一根竹管。近年暹人来此居住,便以养蚕种桑为业;桑种、蚕种都从暹罗带来。当地也没有麻和苎麻,只有络麻;暹人却用丝自己织造黑色绫衣,暹罗妇女还会缝补。当地人织的布破损了,都请她们来缝补。器用

寻常人家房舎之外,别无桌凳盂桶之类。但作饭则用一瓦釡,作羮又用一瓦铫。地埋三石为灶,以椰子殻为杓。盛饭用中国瓦盘或铜盘。羮则用树叶造一小碗,虽盛汁亦不漏。又以茭叶制一小杓,用兠汁入口,用毕则弃之。虽祭祀神佛亦然。又以一锡器或瓦器盛水于傍,用以蘸手。盖饭只用手拏,其粘于手非此水不能去也。饮酒则用镴注子,贫人则用瓦钵子,若府第富室则一一用银,至有用金者。国之庆贺多用金为器皿,制度形状又别。地下所铺者,明州之草席,或有铺虎豹麂鹿等皮及藤簟者。近新置矮桌髙尺许,睡只竹席,卧于板,近有用矮床者,往往皆唐人制作也。食品用布罩,国主内中以销金缣帛为之,皆舶商所馈也。稻不用砻,止用杵舂碓耳 。

○车轿

轿之制,以一木屈其中,两头竖起,雕刻花様,以金银裹之。所谓金银轿扛者,此也。每头一尺之内钉钩子,以大布一条厚折,用绳系于两头,钩中人挽于布,以两人抬之。轿则又加一物,如船蓬而更阔,饰以五色缣帛,四人扛。有随轿而走。若逺行亦有骑象骑马者。亦有用车者,车之制却与他地一般。马无鞍,象无凳可坐 。

○舟楫

巨舟以硬树破版为之。匠者无锯,但以斧凿之开成版,既费木且费工也。凡要木成段,亦只以凿凿断,起屋亦然。船亦用铁钉,上以茭叶盖覆,却以槟榔木破片压之。此船名为新拏用棹。所粘之油,鱼油也。所和之灰石,灰也。小舟却以一巨木凿成槽,以火熏软,用木撑开。腹大,两头尖,无蓬,可载数人,止以棹划之,名为皮阑。

○属郡

属郡九十余,曰真蒲、曰查南、曰巴涧、曰莫良、曰八薛、曰蒲买、曰雉棍、曰木津波、曰赖敢坑、曰八厮里。其余不能悉记。各置官属。皆以木排栅为城 。

○村落

每一村或有寺,或有塔。人家稍宻,亦自有镇守之官,名为买节。大路上自有歇息如邮亭之类,其名为森木。近与暹人交兵,遂皆成旷地。取胆前此于八月内 。

○取胆

盖占城王每年索人胆一瓮,万千余枚。遇夜则多方令人于城中及村落去处,遇有夜行者,以绳兠住其头,用小刀于右胁下取去其胆。俟数足,以馈占城王。独不取唐人之胆,盖因一年取唐人一胆,杂于其中,遂致瓮中之胆俱臭腐而不可用故也。近年已除取胆之事,另置取胆官属,居北门之里。

○异事

东门之里,有蛮人淫其妹者,皮肉相粘不开,厯三日不食而俱死。余乡人薛氏居番三十五年矣,渠谓两见此事。盖其用圣佛之灵,所以如此。

○澡浴

地苦炎热,每日非数次澡洗则不可过。入夜亦不免一二次,初无浴室盂桶之类,但每家须有一池,否则两三家合一池。不分男女,皆裸形入池,惟父母尊年在池,则子女卑幼不敢入。或卑幼先在池,则尊长亦回避之,如行辈则无拘也。但以左手遮其牝门入水而已。或三四日,或五六日,城中妇女,三三五五,咸至城外河中漾洗。至河边,脱去所纒之布而入水。会聚于河者动以千数,虽府第妇女亦预焉。畧不以为耻,自踵至顶,皆得而见之。城外大河,无日无之。唐人暇日颇以此为游观之乐,闻亦有就水中偷期者。水常温如汤,惟五更则微凉,至日出则复温矣。

○流寓

唐人之为水手者,利其国中不着衣裳,且米粮易求,妇女易得,屋室易办,器用易足,买卖易为,往往皆逃逸于彼。

○军马

军马亦是裸体、跣足,右手执摽枪,左手执战牌,别无所谓弓箭、炮石、甲胄之属。传闻与暹人相攻,皆驱百姓使战,往往亦别无智畧谋画。

○国主出入

译普通人家的房屋里,除了住房本身,别无桌子、凳子、盆、桶之类的器具。做饭只用一口瓦锅,煮羹又用一只瓦铫。把三块石头埋在地里作为灶,以椰子壳作勺。盛饭用中国的瓦盘或铜盘。羹则用树叶做成一只小碗,即使盛的是汤汁也不会漏。又用茭叶制成一把小勺,用来舀汁入口,用完就丢掉。即使祭祀神佛时也是如此。又在旁边用锡器或瓦器盛水,用来蘸洗手。因为吃饭只用手拿,粘在手上的饭粒不用这水就洗不掉。饮酒用镴制的注子,穷人则用瓦钵;至于官府和富贵人家,一律用银器,甚至有用金器的。国家举行庆贺活动时,多用金子制作器皿,器物的制度和形状也各不相同。地面铺的,是明州草席;有的铺虎、豹、麂、鹿等兽皮以及藤席。近来新设置了矮桌,高约一尺;睡觉只铺竹席,躺在木板上,近来又常有人使用矮床,往往都是唐人制作的。食品用布罩盖住,国主宫中则用销金缣帛制作,都是舶商馈赠的。稻米不用砻磨,只用杵舂和碓捣。车轿 轿子的制作方法,是把一根木头从中间弯曲,两头竖起,雕刻成花纹,再用金银包裹,这就是所谓的金银轿扛。两端一尺以内钉上钩子,把一条厚厚折叠的大布用绳子系在两端的钩子上,人站在布中,由两个人抬着。轿子上还要加一件东西,像船篷而比船篷宽,用五色缣帛装饰,由四个人抬。有人跟随轿子奔走。远行时,也有人骑象或骑马。也有人乘车,车的制式与其他地方相同。马不备鞍,象也没有可供乘坐的鞍凳。舟楫 大船用硬木剖成木板制作。工匠没有锯,只用斧头和凿子凿开制成木板,既耗费木材,也耗费工时。凡是要把木头截成段,也只用凿子凿断,建造房屋也是这样。船也用铁钉钉合,上面覆盖茭叶,再用槟榔木的剖片压住。这种船名叫“新拏”,用船桨划行。粘合处所用的油是鱼油,调和所用的灰石就是石灰。小船则用一根大木头凿成槽,再用火熏软,用木头撑开。船腹宽大,两头尖,没有篷,可载数人,只用船桨划行,名叫“皮阑”。属郡 属郡有九十多个,名称是:真蒲、查南、巴涧、莫良、八薛、蒲买、雉棍、木津波、赖敢坑、八厮里。其余的不能全部记下。各郡都设置官属,全都用木排栅栏筑成城。村落 每个村子有的建有寺,有的建有塔。人家较为密集的地方,也各自设有镇守的官员,名叫“买节”。大路上设有类似邮亭的休息处,名叫“森木”。近来与暹人交战,于是这些地方全都变成了荒地。取胆这件事,在此前的八月内就已经发生。取胆 原来,占城王每年索取一瓮人胆,数量达一万多枚。到了夜里,便派人用各种办法到城中和村落各处巡查,遇到夜行的人,就用绳子套住他的头,用小刀从右胁下取出胆。等数量凑足后,便拿去馈赠占城王。唯独不取唐人的胆,因为有一年取了一个唐人的胆混在其中,结果瓮里的胆全都发臭腐坏,不能使用。因此近年已经废除了取胆之事,另行设置取胆官属,驻在北门以内。异事 东门以内,有一个蛮人奸淫自己的妹妹,结果两人的皮肉粘连在一起,无法分开,三天没有进食,最终一同死去。我乡里姓薛的人在番地居住了三十五年,他说自己曾两次见到这种事。大概是因为他们触犯了圣佛的神灵,所以才会这样。澡浴 当地天气极其炎热,每天不洗澡好几次就无法忍受。到了夜里也免不了洗一两次。起初没有浴室、盆、桶之类的设施,但每家必须有一口池塘,否则就由两三家合用一口。不分男女,大家都裸体进入池中;只有父母等年长尊长在池中时,子女等晚辈才不敢进去。若晚辈先在池中,尊长也会回避;同辈之间则没有限制。入水时只用左手遮住阴部而已。有时隔三四天,有时隔五六天,城中的妇女三三五五,一起到城外河中洗浴。到了河边,脱去缠身的布,便进入水中。聚集到河里的人动辄有上千,甚至官府和贵族人家的妇女也参加。她们一点也不以此为羞,从脚跟到头顶,都可以让人看见。城外的大河没有一天不是这样。唐人闲暇时很以此为游观的乐趣,听说也有人在水中私下幽会。河水常常温暖如汤,只有五更时稍微凉一些,太阳出来后就又恢复温暖。流寓 唐人中做水手的,看中那里国内的人不穿衣服,而且米粮容易取得,妇女容易得到,房屋容易置办,器用容易备足,买卖容易进行,所以往往都逃到那里去。军马 军中的士卒和马匹也都是赤身裸体、赤脚而行;士卒右手拿标枪,左手拿战牌,除此之外没有弓箭、炮石、铠甲、头盔之类的装备。听说他们同暹人交战时,都是驱使百姓参战,往往也没有什么智谋和谋划。国主出入

闻在先,国主辙迹未尝离戸,盖亦防有不测之变也。新主乃故国主之壻,原以典兵为职,其妇翁爱女。女宻窃金剑,以往其夫,以故亲子不得承袭。尝谋起兵,为新主所觉,斩其趾而安置于幽室。新主身嵌圣铁,纵使刀箭之属着体,不能为害,因恃此遂敢出戸。余宿留岁余,见其出者四五。凡出时诸军马拥其前,旗帜鼓乐踵其后。宫女三五百,花布花髻,手执巨烛,自成一队,虽白日亦照烛。又有宫女,皆执内中金银器皿及文饰之具,制度迥别,不知其何所用。又有宫女,执摽枪摽牌为内兵,又成一队。又有羊车、马车,皆以金为饰。其诸臣僚国戚,皆骑象在前。逺望红凉伞,不计其数。又其次则国主之妻及妾媵,或轿或车,或马或象,其销金凉伞何止百余。其后则是国主,立于象上,手持寳剑。象之牙亦以金套之。打销金白凉伞,凡二十余柄,其伞柄皆金为之。其四围拥簇之象甚多,又有军马护之。若游近处,止用金轿子,皆以宫女抬之。大凡出入,必迎小金塔,金佛在其前,观者皆当跪地顶礼,名为三罢。不然则为貌事者所擒,不虚释也。每日国主两次坐衙治事,亦无定文。及诸臣与百姓之欲见国主者,皆列坐地上。以俟少顷,闻内中隐隐有乐声,在外方吹螺以迎之。闻止用金车子,来处稍逺,须臾见二宫女纎手卷帘,而国主乃仗剑立于金窻之中矣。臣僚以下皆合掌叩头,螺声方絶,乃许抬头。国主特随亦就坐,坐处有狮子皮一领,乃传国之寳。言事既毕,国主寻即转身,二宫女复垂其帘,诸人各起。以此观之,则虽蛮貊之邦,未尝不知有君也。

译听说在此以前,国主的车马踪迹从未离开户外,大概也是为了防备发生意外变故。新国主是已故国主的女婿,原来以掌管军队为职,他的岳父宠爱女儿。女儿暗中偷出金剑送给丈夫,因此亲生儿子不能继承王位。亲生儿子曾谋划起兵,被新国主察觉后,砍断脚趾,安置在幽闭的房间里。新国主身上嵌有圣铁,即使刀箭之类射中身体,也不能伤害他,因此依仗这一点,便敢于出门。我停留了一年多,见他出巡有四五次。每次出行,军马都簇拥在前,旗帜、鼓乐跟随在后。宫女有三五百人,穿花布、梳花髻,手持大蜡烛,自成一队,即使白天也照着蜡烛。又有一队宫女,全部拿着宫中金银器皿及文饰器具,式样非常特别,不知道是用来做什么的。还有一队宫女,手持标枪、标牌,作为宫中卫兵。又有羊车、马车,全都用金子装饰。大臣和国戚都骑象走在前面。远远望去,红色凉伞多得数不清。再往后是国主的妻妾,有的乘轿,有的乘车,有的骑马,有的骑象;她们所用的销金凉伞,何止一百多柄。最后才是国主,他站在象背上,手持宝剑。象牙也用金套包裹。打着销金白凉伞,共有二十多柄,伞柄全用金子制成。四周簇拥护卫的象很多,还有军马护卫。如果只是到近处游行,只乘金轿子,全由宫女抬着。大凡国主出入,一定有小金塔迎接,金佛在前面,观看的人都必须跪地叩拜,称为“三罢”。否则就会被“貌事者”捉拿,绝不释放。国主每天两次临朝处理政务,也没有固定的时间。凡是大臣和百姓中想见国主的人,都列坐在地上等候片刻。听到宫内隐约传来乐声,外面便吹响螺号迎接国主。听说他只乘金车,因来处稍远,不一会儿便看见两名宫女用纤手卷起帘子,国主于是手持宝剑站在金窗之中。大臣以下的人都合掌叩头,直到螺声停止,才允许抬头。国主的近侍也随即坐下,座位上铺着一张狮子皮,这是传国之宝。议事完毕,国主很快转身离开,两名宫女重新放下帘子,众人各自起身。由此看来,即使是蛮貊之邦,也没有不知道有君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