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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晋公谈录 宋 丁谓真宗在储贰时,忽一日,因乘马出,至朱雀门外。方辰时,有大星落于马前,迸裂有声。真宗回东宫,惊惧时召司天监明天之文者询之,云:“不干皇太子事,不烦忧虑,自是国家灾,五年方应。”至第五年,果太宗晏驾。真宗即位,晋公言真宗即位,有彗星见于东方。真宗恐惧,内愧凉德,何以绍太祖太宗之德业?是天祸也,不敢询于掌天文者,唯俟命而已。忽有先生王得一入见,见圣容似有忧色,密诘于中贵。中贵述以圣上忧惧彗星之事,得一遂奏云:“此星主契丹兵动,十年方应。”至十年,果契丹兵寇澶渊,圣驾亲征。景德中,契丹寇澶渊,在河北,圣驾在河南,阵敌次忽日食尽,真宗见之忧惧,司天监官奏云:“按星经云:主两军和解。”真宗不之信,复检《晋书?天文志》亦云和解。寻时,契丹兵果自退,而续驰书至,求通好。时晋公为紫微舍人,知郓州。一日,有野鸡入端王宫,真宗召司天丁文泰,令筮之。云:“郊野位爻动,必是郊野中五采生气物见于皇城内、皇闱外、王宫之中,以此推之,须是野鸡。若然,则无他,必王。”(已上四件皆是真宗亲宣示于晋公,人皆不知也。)晋公尝云:“居帝王左右,奏覆公事,慎不可触机,系于宸断,所贵行事归功恩于主上耳。”尝有一臣僚判审刑院,因进呈一官员犯赃罪案,真宗方读案迟回间,欲宽贷次未有圣语,其判院辄便奏云:“此是魏振男。”因兹,真宗便赫怒云:“是魏振男便得受赃,便得为不法?”拂下其案,云:“依法正行。”遂处死。后来,有一知院因观前车覆辙,每奏事,兢惧取进止。忽复有词科臣僚犯赃罪案进呈,真宗问云:“如何?”遂奏云:“此人悉以当辜,闻说涕泣云:‘玷陛下之与科名,孤陛下之所任使,更无面得见陛下,更无面得见朝廷,唯俟一死而已。’”真宗闻之,云:“特与贷罪安置。”真宗朝因宴,有一亲事官失却金▯▯子一片,左右奏云:“且与决责。”上云:“不可。”且令寻访。又奏云:“只与决小杖。”上云:“自有一百日限,若百日内寻得,只小杖亦不可行也。”帝王尚守法如此,为臣子诚合如何?真宗朝尝有兵士作过,于法合死,特贷命,于横门决脊杖二十,改配。其兵士声高叫唤,乞剑,不伏决杖,从人把捉不得,遂奏取进止。
译《丁晋公谈录》,宋代丁谓撰。真宗还是太子时,有一天,因骑马出行,到了朱雀门外。正值辰时,有一颗大星落在马前,迸裂时发出声响。真宗回到东宫,惊惧之下,时常召司天监中通晓天文的人询问此事。那人说:“这不关系到皇太子的事情,不必忧虑,这是国家的灾祸,五年后才会应验。”到了第五年,太宗果然驾崩。真宗即位后,晋公说,真宗即位时,有彗星出现在东方。真宗感到恐惧,内心惭愧自己德行浅薄,凭什么继承太祖、太宗的德业?这是上天降下的灾祸,不敢向掌管天文的人询问,只等待天命而已。忽然有位先生王得一入宫进见,看见皇上的面容似乎带有忧色,便秘密询问宦官。宦官把皇上因忧惧彗星而不安的事情告诉了他,王得一于是上奏说:“这颗星预示契丹军队将要发动,十年后才会应验。”到了第十年,契丹军队果然进犯澶渊,皇上亲自出征。景德年间,契丹进犯澶渊,契丹军队在河北,皇上在河南。两军列阵相对时,忽然发生日食,太阳完全被遮蔽。真宗见此忧惧,司天监官员上奏说:“按照《星经》所说,这预示两军和解。”真宗不相信,又查检《晋书·天文志》,其中也说是和解。不久,契丹军队果然自行退去,随后快马送来的文书说,契丹请求通好。当时晋公任紫微舍人、知郓州。有一天,一只野鸡进入端王宫,真宗召来司天监丁文泰,让他占筮。丁文泰说:“郊野之位的爻发动了,必定是郊野之中五彩的、有生气的东西出现在皇城之内、皇宫之外、王宫之中。由此推断,必定是野鸡。若果真如此,那就没有别的含义,王必定会即位。”(以上四件事都是真宗亲自告诉晋公的,其他人都不知道。) 晋公曾说:“处在帝王身边,奏报、答复公事时,千万不能触动机锋;事情系于皇上的裁断,最要紧的是办事时把恩德和功劳归于皇上。”曾有一名臣僚任审刑院判官,因为进呈一件官员犯贪赃罪的案件,真宗正在阅读案卷,犹豫之间,想要宽免其罪,却还没有下达圣旨,那位判官便贸然奏道:“这是魏振男。”因此,真宗立即大怒说:“是魏振男,就可以接受贿赂,就可以违法吗?”说着把案卷拂落在地,说:“依法办理。”于是将其处死。后来,有一位知审刑院事的人因为吸取前车之鉴,每次奏事都战战兢兢地等待皇上裁决。忽然又有一件词科臣僚犯贪赃罪的案件进呈,真宗问:“怎么样?”他便奏道:“这个人完全应当获罪,但听说他哭泣着说:‘我玷污了陛下赐予我的科名,辜负了陛下对我的任用,再也没有脸面见陛下,再也没有脸面面见朝廷,只能等待一死罢了。’”真宗听后说:“特意宽免他的罪,安置他。” 真宗在位时,有一次因宴饮,有一名亲事官丢失了一片金▯▯子,身边的人奏道:“暂且给他决责。”皇上说:“不可以。”并且命人寻找。身边的人又奏道:“只给他决小杖。”皇上说:“本来就有一百日的期限,如果在一百日内找到了,即使是小杖也不可以施行。”帝王尚且这样守法,作为臣子实在应当怎样呢?真宗在位时,曾有一名士兵犯了过错,按法律应当处死,皇帝特意免了他的死罪,只在横门处决脊杖二十,改配他处。那名士兵大声叫喊,索要剑,不肯接受杖刑,随从捉拿不住,于是奏请皇上裁决。
传宣云:“须决杖二十后,别取进止处斩。”寻决讫,取旨,真宗云:“此只是怕见吃杖后,如此既已决了,便送配所,更莫与问。”其宽恤如此。今洪基益固,景祚绵昌,岂不由祖宗积德之所及乎?太宗即位后,未数年,旧为朱邸牵拢仆驭者皆位至节帅,人皆叹讶之。洎晋公为福建路转运使日,建州浦城知县李元侃善算术,因访问之,云:“人生名品,皆尽有阶级,固不可越,诚上象行度,临照次第而使然耳。太宗即位,木在奎,居兖州地分,奎为天奴仆宫,故当时执驭者,皆骤居富贵,岂偶然耳?”晋公尝见掌武太原公言:“先太师倾背时,朝贤来吊,朱紫盈门,唯徐左省铉独携一麻袍角带,于客位内更易后,方入相吊,以此知士大夫朝服临丧慰问,深不可也。”先太师即兵部侍郎▯也。艾仲孺侍郎言:“仲孺尝闻祖母当日归时,衣笥中得黑黪衣,妯娌骨肉皆惊骇而诘之。云:‘父母将此,令侯翁家私忌日,著此衣出慰之。’当时士族之家犹有此礼,今之时固未尝闻也。”徐左省铉职居近列,虽盛寒,入奉朝请,即未尝披毛衫。或诘之,曰:“岂有双阙之下衣戎服欤?”每睹待漏院前灯火人物,卖肝夹粉粥,来往喧杂,即皱眉,恶之曰:“真同寨下耳!”一生好服宽裤,未尝窄衣裳,谓诸士夫曰:“轩裳之家,鸡豕鱼鳖果实蔬茹皆可备矣。”盖沽酒市脯不食尔,其敦尚儒素也如此。晋公被谪之初,火掩房一日;冯侍中(拯)薨背,火守房;王相公(钦若)薨背,火拂着房而过。因知公相大臣荣谢,岂偶然哉?太祖豁达,得天下后,时韩王屡以在微时所不足者言之,欲潜加害,太祖曰:“不可!若尘埃中总教识天子宰相,则人皆去寻也。”自后韩王不复敢言。杜镐尚书,鸿博之士也,因看孙逖之文集云“慎宽之诏”,沉思良久,曰:“尝遍阅群书,‘慎宽’无所出也,当是‘填(音钿)宽之诏’,出毛《诗》,哀恤之义也。‘慎宽’,传写之误耳。”真宗欲东封泰山,问两地大臣可否,大臣曰:圣驾行幸,岂无甲兵随驾?只恐粮草不备。”时晋公为三司使,真宗遂问曰:“朕东封,粮草得备否?”晋公曰:“有备。”真宗又曰:“如何是备?”晋公曰:“随驾兵士大约不过十万人,每日请食米二升半,一日只计支米二千五百石。或遇驻跸处所,不过三日,只支得米七千五百石,何处州县无七千五百石斛斗?往回之间,俱可有备。”真宗甚喜,又问:“只与二升半米,亦须与他些面食。”晋公曰:“今来所经州郡,只可借路而过,使逐程百姓,荣观国家大礼,固不可科率。臣欲省司行文字,告示沿路所经州军,必恐有公用钱,州军及应文武臣僚、州县官僚、僧道百姓有进蒸糊者,仰先具州县、官位、姓名、蒸糊数目申来,待凭进呈,破系省钱,支与一倍价钱回赐。仍大驾往东封日进蒸糊,回日并许进酒肉,缘有公使节帅防团刺史,有人可以勾当,仰于经过县镇草市处排当,经进者是州县官员、僧道百姓,可于经过本州县处进。”真宗闻之,又甚喜。又问曰:“或遇泥雨非次,支赐鞋鞒钱,动要五七万贯,如何有备?”晋公对曰:“臣亦已有擘画,伏缘随驾兵士,各是披带稍重,到处若遇有支赐钱物,如何将行?臣欲先令殿前指挥使曹璨问,当六军或遇路中有非次支赐,置随驾便钱一司,仍各与头子支,便于兵士住营处或指定州军便支与,各人骨肉请领一则,便于兵士请领二则,兵士随驾骨肉,在营得便到支钱物,因兹甚安人心。寻曹璨问诸六军,皆曰:‘随驾请得,何用兼难以将行,若圣恩如此,皆感戴官家。’”真宗闻之,又甚喜。于是以此告诸两地臣僚,遂定东封。圣驾往回,略无阙误。真宗于是因晋公奏事次密,谓晋公曰:“今来封禅礼毕,大驾往回,凡百事,须俱总办集,感卿用心。”晋公曰:“臣非才,遭逢陛下,过有委任,臣实无所能。今大礼已毕,辄有二事,上告陛下,朝廷每有除改,外面多谤议云:‘某乙甚人主张,某乙是甚人亲戚。’此后每有除改,外面多谤,望圣聪不听。”上曰:“朕深知,不听,其如臣僚何?”晋公又曰:“只如每遇南郊大礼,外面多窃议中书密院臣僚别有动静,今来礼毕,望陛下两地臣僚并令依旧,免动人心。”真宗闻之,甚喜,弥加眷遇,首台掌武闻之,益多其奏议。忽一日,真宗问冯拯如何?晋公奏曰:“冯拯在中书密院十年,却并无是非,实亦公心于国家。”真宗良久不答。又奏,复不答,遂退。寻问掌武曰:“丁某每来朕前保持冯拯,不知冯拯屡来破除伊。”掌武奏曰:“丁某不独于上前不言人非,于臣处亦未尝言人之非。”掌武退谓晋公曰:“今后休于上前保持始平。”公亦别无他语,掌武由是愈器重晋公。
译传宣说:“必须先决杖二十,然后另行请示皇上裁决,将他处斩。” 不久,杖刑执行完毕,请示圣旨。真宗说:“这只是害怕受杖之后会这样。既然已经杖责完了,就送往配所,不要再追问。”他宽厚体恤人到了这样的程度。如今洪基更加稳固,国运长久昌盛,难道不是祖宗积德所带来的结果吗?太宗即位后不到几年,过去在朱邸为他牵马驾车的仆役都升到节度使,人们无不惊叹诧异。后来晋公任福建路转运使时,建州浦城县令李元侃擅长算术,晋公便借机询问他。李元侃说:“人的命运和名位品级,全都有一定的阶级,本来不可逾越,确实是由于天象运行的度数,按次序照临人间而造成的。太宗即位时,木星在奎宿,位于兖州的分野;奎宿是天上的奴仆宫,所以当时驾车执役的人都突然获得富贵,难道是偶然的吗?” 晋公曾听掌武太原公说:“先太师去世时,朝廷贤士前来吊唁,朱衣紫袍的官员挤满门庭,只有徐左省铉独自带着一件麻袍和一条角带,在宾客位置里更换衣服后,才进去吊唁。由此可知,士大夫穿朝服到丧家慰问,实在是很不合适的。”先太师就是兵部侍郎▯。侍郎艾仲孺说:“我曾听祖母说,她当年出嫁时,在衣箱中发现一件黑色的衣服,妯娌和亲族都惊骇地追问她。她说:‘父母把这件衣服给我,是让我在侯翁家的私忌日穿着它出去慰问。’当时士族之家还有这样的礼俗,如今实在从未听说过了。” 徐左省铉任职于皇帝近侍之列,即使严寒时入朝接受朝请,也从未披毛衫。有人问他原因,他说:“双阙之下,哪里有穿着戎服的道理?”每当看见待漏院前灯火之下人来人往,有人卖肝夹粉粥,来往喧闹杂乱,他就皱眉厌恶地说:“真像寨子下面一样!”他一生喜欢穿宽裤,从不穿窄衣服,对各位士大夫说:“轩裳人家,鸡、猪、鱼、鳖、水果、蔬菜都可以备办了。”意思是说,他不吃市场上的酒和熟肉。他崇尚儒者的朴素到了这样的程度。晋公刚被贬谪时,有一天火掩房;冯侍中(拯)去世时,火守房;王相公(钦若)去世时,火拂着房屋而过。由此可知,公卿大臣的荣辱生死,难道是偶然的吗?太祖为人豁达,取得天下后,韩王多次把自己早年贫微时的不足之处说出来,想暗中加害太祖。太祖说:“不可以!如果在尘埃之中总能认出谁是天子、谁是宰相,那么人们都会去寻找他们。”从此以后,韩王再也不敢说了。尚书杜镐是博学多闻之士。他因阅读孙逖的文集,看到“慎宽之诏”一句,沉思了很久,说:“我曾遍读群书,‘慎宽’一词没有出处,应当是‘填(音钿)宽之诏’,出自毛《诗》,是哀怜体恤的意思。‘慎宽’是传写错误。”真宗想东封泰山,问两地的大臣是否可行。大臣说:“圣驾出行,怎么能没有甲兵随驾?只是恐怕粮草没有准备好。”当时晋公任三司使,真宗于是问:“朕东封,粮草能准备好吗?”晋公说:“已经准备好了。”真宗又问:“怎样才算准备好了?”晋公说:“随驾兵士大约不过十万人,每天每人领取米二升半,一天只计算支用米二千五百石。即使遇到驻跸的地方,也不过三天,只需支用米七千五百石;哪个州县没有七千五百石斛斗粮食?往返途中都可以准备好。”真宗非常高兴,又问:“只给他们二升半米,也必须给他们一些面食。”晋公说:“这次经过的州郡,只能借道而过,让沿途百姓观看国家的大礼,本来就不可以摊派征敛。” 臣想让三司省去行文,告示沿途所经过的州军:如果恐怕需要公用钱,州军以及应召而来的文武臣僚、州县官僚、僧道和百姓中有人进献蒸糊,应先把州县、官位、姓名和蒸糊的数目报上来,等候凭此进呈,支用系省钱,再按一倍的价钱回赐。仍然规定,大驾向东封禅时进献蒸糊,返回时也允许进献酒肉;因为有公使、节帅、防团、刺史等官员,有人可以负责办理,所以应在经过的县镇、草市安排。进献者若是州县官员、僧道和百姓,可以在经过本州县时进献。”真宗听后,又非常高兴。又问:“如果遇到泥雨等非正常情况,需要支给鞋鞒钱,动辄要五七万贯,怎样准备?”晋公回答说:“臣也已经筹划好了。因为随驾兵士各自披带的东西比较沉重,到各处如果遇到需要支给钱物的情况,怎么能够携带着走?臣想先命殿前指挥使曹璨询问:六军如果在途中遇到临时赏赐,便设置一个随驾便钱司,同时各自发给凭证,使他们可以在兵士驻营之处,或指定的州军,方便地支取。每个兵士的家属可以领取一份,兵士本人可以领取两份。随驾兵士的家属在营中也能方便地领取钱物,这样就能大大安定人心。” 不久,曹璨询问六军,大家都说:‘随驾领取钱物,怎么还要兼带着难以携行?如果圣恩这样周到,我们都感戴官家。’真宗听后,又非常高兴。于是把这件事告知两地臣僚,便决定东封。圣驾往返,几乎没有任何缺漏差错。真宗于是趁晋公奏事时秘密对他说:“这次封禅礼仪完成,大驾往返,所有事情都总办齐备了,感谢你用心尽力。”晋公说:“臣没有才能,只是遇到陛下,承蒙过分委任,臣实在没有什么本领。如今大礼已经完成,冒昧有两件事要禀告陛下。朝廷每有任免变动,外面常有谤议说:‘某乙是由什么人主张的,某乙是什么人的亲戚。’今后每有任免变动,外面必然又有谤议,希望圣上不要听信。”皇上说:“朕很清楚,不会听信;但对臣僚们又怎么办呢?”晋公又说:“比如每逢南郊大礼,外面常暗中议论中书、密院的臣僚另有变动。如今礼仪已经完成,希望陛下让两地臣僚都照旧任职,以免动摇人心。”真宗听后非常高兴,更加宠信礼遇晋公。首台、掌武听说后,更加称许他的奏议。忽然有一天,真宗问冯拯怎么样。晋公奏道:“冯拯在中书、密院任职十年,却没有什么是非,实际上也是出于对国家的公心。”真宗很久没有回答。晋公又奏,真宗仍不回答,于是退下。不久,真宗问掌武:“丁某每次到朕面前都替冯拯维护,不知道冯拯是否多次来朕这里诋毁他?”掌武奏道:“丁某不只是在皇上面前从不说别人的坏话,在臣这里也从未说过别人的坏话。”掌武退下后对晋公说:“今后不要再在皇上面前维护始平。”晋公也没有别的话,掌武因此更加器重晋公。
真宗忽一日谓晋公曰:“有人来言,卿主张谢涛受六重恩泽,是否?”晋公曰:“臣亦记得谢涛是六重恩泽,然亦非中书之所敢私,试对陛下数之:‘谢涛奉圣旨召试,诗赋论三题可取,蒙陛下面与直史馆,一重也;谢涛系审官院磨勘,合该改转一官,二重也;谢涛累典大藩了当,并有臣僚保举,合与转运使,三重也;谢恩日面赐金紫,四重也;例奏得一男,五重也;例有支赐,六重也。’”真宗笑曰:“元来将此以为六重恩泽。”士大夫不可争名竞进,致有其缺行,玷平生之踪迹。昔张去华当太祖朝乞试,有数知已皆馆阁名臣,保举之。太祖怒而问曰:“汝有多少文章得如陶▯?”曰:“不如。”“敢与窦仪比试?”曰:“不敢。”“汝与张澹比试?”遂迟迟不对,遂令张澹比试。试毕,考校所试,优于张澹,然澹是季父,自此去华一生不得入馆阁,盖由是耳。上谷寇公为参政日,素与冯拯不协,拯以不合上章乞立储贰,太宗怒,降授太常博士,知杭州,寻令转官,与太博彭惟节同制。时首台吕相公端除注二人俱授屯田员外郎,上谷改其进呈文字,将冯拯授虞部。冯遂上章,讼中书除授不当。吕但于上前拜谢而待罪,终不言寇之僭擅改授。上闻之,寻索元吕某除注文字视之,由是眷注益厚。冯遂移知江州。然冯一生常追悔,不合讼疏于寇,亦如陈左丞恕之讼大将军三司使王知赡,钱内翰易之讼冯侍中,皆是一时间不获,已而为之不免一生耻其缺行。窦仪尚书本燕人,为性严重,家法整肃。尚书每对客,即二侍郎、三起居、四参政、五补阙皆侍立焉。尚书夫人先亡,以房院稍多,不敢与势家为亲援,遂再娶孔县令女为夫人。夫人性愈严,右丞夫人倾背,即一房列五榻,自孔夫人而下,五房妯娌皆同寝处。尚书薨,孔夫人每召参政问事,参政则披秉立于门外而应对焉,其事嫂之礼如此。尚书周世宗时为翰林学士,每宿直,世宗宫中不敢令奏乐,曰:“恐窦仪闻之。”至宋太祖登极,犹在翰林。忽一日,宣召入禁闱中顾问事,行至屏障间,觇见太祖衩衣,潜身却退。中官谓曰:“官家坐多时,请出见。”仪曰:“圣上衩衣,必是未知仪来,但奏云宣到翰林学士窦仪。”太祖闻之,遂起索衫带,著后方召见。复一日,中书臣僚皆罢,命韩王普为相,见无宰臣署敕,太祖悔其仓遽,良久,曰:“但去问窦仪,是他会。”仪对曰:“今晋王正守中书令,合且送相印,请晋王署敕用印。”太祖于是甚悦。又晋公尝言:“窦家二侍郎俨,为文宏赡,不可企及。”有集一百卷,得常杨之体。又撰释门数事五十件,从一至百数,皆节其要妙典故。又善术数,听声音而知兴废之未兆,撰《大周乐正》一百卷。周世宗时,同兄仪在翰林为学士,仪常鄙其诡怪。世宗常令陶人应二十四气,烧瓦二十四片,各题识其节气,遂隔帘敲响,令辨之,一无差谬。常指明德门谓杨、卢二校书曰:“此门相次变为大宫阙,兵渐销偃,天下太平,几乎似开元天宝间耳。然京师人却渐逼迫,二校书将来富贵皆见之也。卢虽甚贵,其如寿不及杨。”寻世宗禅位,太祖改明德门为乾元门,宫阙壮丽,书轨混同,多逊为相,贬朱崖而亡。徽之为尚书,享年皆如其言。又仪因于堂前雕起花椅子二只,以祗备右丞洎太夫人同坐。俨忽见之,谓兄曰:“好工夫,奈何其间一只至甚月日先破。”仪于是以幕覆于屏风后,爱谨不用。果至是日,有内夫人至仪第,其从人不知,急于屏风后取此椅子,就门外下马,遂为马踢而碎之。此晋公闻于杨徽之尚书说也。又俨谓其弟▯参政曰:“俨兄弟五人,皆不为相,兼总无寿,其间唯四哥稍得,然结裹得自家兄弟姊妹了,亦住不得。”后▯果为参政,只有姊,王家太夫人即王沔参政之母,仪俨之妹也,无何亦得疾,▯寻以抱病而叹曰:“二哥尝言,结裹姊妹兄弟亦住不得,必不可矣。”果数日而薨。晋公尝谓:“窦二侍郎,今之师旷也。”晋公即参政之东坦也。
译真宗忽然有一天对晋公说:“有人来告诉朕,说你主张让谢涛接受六重恩泽,是这样吗?”晋公说:“臣也记得谢涛确实得到六重恩泽,但这也不是中书敢于私自决定的。请允许臣在陛下面前逐项说明:‘谢涛奉圣旨接受召试,诗、赋、论三题都合格,蒙陛下面授直史馆,这是第一重;谢涛经审官院磨勘,按规定应当改转一官,这是第二重;谢涛多次主持大藩事务并办妥,又有臣僚保举,按规定应当转任转运使,这是第三重;谢恩之日,陛下面赐金紫,这是第四重;按惯例可以奏请授予一个儿子官职,这是第五重;按惯例还有支赐,这是第六重。’”真宗笑道:“原来你把这些算作六重恩泽。” 士大夫不可以争名逐利、竞相求进,以致暴露自己的缺失,玷污一生的名声。过去张去华在太祖朝请求应试,有几位知己都是馆阁名臣,便联名保举他。太祖发怒,问道:“你的文章有多少,能和陶▯相比吗?”他回答:“比不上。”“敢和窦仪比试吗?”他回答:“不敢。”“你和张澹比试如何?”他迟迟不回答,于是太祖命他和张澹比试。考试结束后,考核试卷,张去华的成绩优于张澹;但张澹是他的季父,从此张去华一生都不能进入馆阁,大概就是因为这件事。上谷寇公任参政时,向来与冯拯不和。冯拯因为与他不合,上章请求册立太子,太宗发怒,降授他为太常博士、知杭州。不久又命他转官,与太博彭惟节一同起草制书。当时首台吕相公端拟定任命二人都授屯田员外郎,上谷修改了进呈的文字,把冯拯改授为虞部。冯拯于是上章,控诉中书的任命不当。吕端只是在皇上面前拜谢并等待治罪,始终没有说寇准擅自改授官职。皇上听说后,不久索取原来吕某拟定任命的文字查看,因此对吕端的眷顾更加深厚。冯拯于是改任知江州。然而冯拯一生常常后悔,不该因寇准而上疏争讼;这也像陈左丞恕曾争讼大将军、三司使王知赡,钱内翰易之曾争讼冯侍中一样,都是一时没有获胜,后来却免不了终身以这种缺失的行为为耻。尚书窦仪本是燕地人,性情严肃庄重,家法整齐严明。尚书每次接见客人,二侍郎、三起居、四参政、五补阙都侍立在旁。尚书夫人先去世,因为房院较多,不敢与权势之家结为亲援,于是续娶孔县令的女儿为夫人。夫人性情更加严厉,右丞夫人去世时,一间房里排列五张榻,从孔夫人以下,五房妯娌都同睡在一起。尚书去世后,孔夫人每次召参政来询问事情,参政便披着衣服、拿着笏板,站在门外回答;侍奉嫂子的礼节就是这样。尚书在周世宗时任翰林学士,每次值宿,世宗宫中都不敢奏乐,说:“恐怕窦仪听见。”到宋太祖登极时,窦仪仍在翰林。忽然有一天,太祖宣召他进入禁宫询问事情。他走到屏障之间,偷看见太祖穿着便服,便悄悄退下。宦官对他说:“官家已经坐了很久,请出来相见。”窦仪说:“圣上穿着便服,一定是不知道窦仪来了;只需奏报说宣召翰林学士窦仪。”太祖听说后,便起身寻找衣衫和衣带,穿好后才召见他。又有一天,中书的臣僚都被罢免,太祖命韩王普为宰相,发现没有宰臣署名的敕书,太祖后悔办得仓促,沉默了很久,说:“只管去问窦仪,他懂得怎么处理。” 窦仪回答说:“如今晋王正担任中书令,按理应当先送上相印,请晋王署敕并使用印章。”太祖于是非常高兴。晋公又曾说:“窦家二侍郎窦俨,文章宏博丰赡,无人能够企及。”他有文集一百卷,得到常衮、杨炎的文体。又撰写释门方面的五十件事,按一至百的数字排列,都摘取其中精要美妙的典故。他又擅长术数,听到声音便能知道尚未显现的兴衰征兆,撰有《大周乐正》一百卷。周世宗时,他与兄长窦仪都在翰林任学士,窦仪常常鄙视他的诡异怪诞。世宗曾命陶人依照二十四节气烧制二十四片瓦,各自题写标识节气,然后隔着帘子敲击,让窦俨辨认,竟没有一点差错。窦俨曾指着明德门对杨徽之、卢多逊两位校书说:“这座门将依次变成大宫阙,兵器逐渐销毁停用,天下太平,几乎要像开元、天宝年间一样。不过京师百姓将渐渐困迫,两位校书将来的富贵我都能看见。卢虽然极为显贵,只是寿命不如杨。”不久,世宗禅位,太祖把明德门改为乾元门,宫阙壮丽,文字车轨统一,卢多逊任宰相,后来被贬到朱崖并死在那里。杨徽之任尚书,享年果然都如窦俨所说。又有一次,窦仪在堂前雕刻制作了两把花椅,专门准备给右丞和太夫人一同坐。窦俨忽然看见,便对兄长说:“手艺很好,只是其中一把会在某年某月某日之前破损。” 窦仪于是用帷幕把椅子遮盖在屏风后,爱惜谨慎地不使用它。到了那一天,果然有一位宫中夫人来到窦仪家,她的随从不知道此事,急忙到屏风后取出这把椅子,牵到门外下马时,椅子被马踢碎了。这是晋公从尚书杨徽之那里听来的。窦俨又对弟弟▯参政说:“我们兄弟五人,都没有做到宰相,而且总的来说都不长寿,其中只有四哥稍微好一些;然而把自家兄弟姊妹的事情都安排妥当后,也还是不能长久。”后来▯果然任参政,只有一个姐姐;王家太夫人就是参政王沔的母亲,也是窦仪、窦俨的妹妹。不久她也得了病,▯随即抱病叹息说:“二哥曾说,连姊妹兄弟都安顿妥当后,也还是不能长久,看来一定不行了。”果然过了几天便去世了。晋公曾说:“窦二侍郎,是当今的师旷。”晋公就是这位参政的东床女婿。
吕丞相端本自奏荫而至崇显,盖器识远大,有公辅之才。自为司户参军,便置外厨,多延食客,能知典故,凝然不动。年五十六七,犹为太常丞,充开封府判官。时秦州杨平木场坊木筏沿程免税而至京,吕之亲旧竞托选买,吕皆从而买之,于是入官者多拣退材植。值三司使给事中侯陟急于富贵,于太宗前欲倾其众人,无何,吕独当之,认为己买。太宗赫怒,俾台司枷项送商于安置,灭耳后犹签书府中旧事,怡然曰:“但将来!但将来!”著枷判事,自古有之。洎后发往商州,身体魁梧,太宗传宣,令不得骑马,只令步去。寻相座传语,且请认灾,公曰:“不是某灾,是长耳灾。”谈谐大笑如式,略不介挠。时有善▯者,吕公木在土下,宫又是方,主晚年大达,须位极人臣,此何用虑耳?寻自商州量移汝州。上谷寇准屡奏:“吕某器识非常,人渐老矣,陛下早用之。”太宗曰:“朕知此人是人家子弟,能吃大酒肉,余何所能?”后近臣皆上言,称吕某宜朝廷大用,寻自太常丞知蔡州,召入拜户部员外郎,为枢密直学士。时王二丈禹▯行诰词,略曰:“多直道以事君,每援经而奏事。”后苑赏花宴,太宗宣臣僚赋诗,吕奏曰:“臣无出身,不敢应诏。”洎为户部尚书门下相,上谷犹为谏议大夫参政。忽一日,未后三棒鼓,吕上马至门道里,立马侯上谷多时,探上谷者曰:“参政方洗面里。”吕乃徐谓从人曰:“喂得马饱否?”其微旨如此。后表让李参政沆,大拜。吕乞养疾,授太子太保,在京薨背,享年七十三。王二丈禹▯,忽一日,阁中商较元和长庆中名贤所行语诰,有胜于《尚书》者众,皆惊而请益之,曰:“只如元稹《行牛元翼制》云:‘杀人盈城,汝当深诫;孥戮示众,朕不忍闻。’且《尚书》云:‘不用命,戮于社。’又云:‘予则孥戮汝。’以此方之,《书》不如矣。”其阅览精详也如此。众皆伏之。凡士大夫之必居大位者,先观其器度,宽厚则无不中矣。故韩王普在中书,忽命吕公蒙正为参预,赵常潜觇其为事,而多之曰:“吾尝观吕公,每奏事,得圣上嘉赏,未尝有喜;遇圣上抑М,亦未尝有惧色。仍俱未尝形于言,真台辅之器也。”只如太祖初即位,命韩王为相,顾谓赵曰:“汝虽为相,见旧相,班立坐起也,须且让他。”赵奏曰:“陛下初创业,以为相,正欲弹压四方,臣见旧相,臣须在上,不可更让也。”太祖嘉之。洎因奏忤旨,上怒,就赵手掣奏札子,按而掷之。赵徐徐拾之起,以手展开,近前复奏。上愈怒,拂袖起,赵犹奏曰:“此事合如此,容臣进入取旨。”其胆量也如此。仍忽因大宴,大雨骤至,上不悦。少顷雨不止,形于言色,以至叱怒左右。赵近前奏曰:“外面百姓正望雨,官家大宴何妨?只是损得些少陈设,湿得些少乐人衣裳,但令乐人雨中做杂剧。此时雨难得,百姓得雨,快活之际,正好吃酒娱乐。”上于是大喜,宣乐人就雨中奏乐入杂剧。是日,屡劝近臣百官军员吃酒,尽欢而散。赵之为相,临时机变,能回圣上之心也如此。又言,赵尝出镇河阳襄邓三郡,皆以严重肃下,政务自集,唯圣节日即张乐设筵,则丰厚饮馔,凡一巡酒,则遍劝席中吃尽,尽与不尽,但劝至三而止,其雅素也又如此。在相府,或一日奏太祖曰:“石守信、王审琦皆不可令主兵。”上曰:“此二人岂肯作罪过?”赵曰:“然。此二人必不肯为过,臣熟观其非才,但虑不能制伏于下。既不能制伏于下,其间军伍忽有作孽者,临时不自由耳。”太祖又谓曰:“此二人受国家如此擢用,岂负得朕?”赵曰:“只如陛下,岂负得世宗?”太祖方悟而从之。太祖明圣慈惠,历代创业之主不可比也。初,陈桥为三军拥迫而回,不获。已而徇其众恳,乃先与三军约曰:“汝等入城,不得惊动府库,不得杀害人民,不得取夺财物,从吾令,则吾不违汝之推戴。”于是三军皆曰:“不敢违命。”洎即位后,遣王全斌等先锋,王自大散关入船,自夔峡而入,水陆齐攻,曹彬为都监,沈义伦为行营判官,收复西蜀。无何,全斌杀降兵三千人。是时,曹不从命,但收其文案,不署字。王曹沈等回,太祖传宣送中书取勘,左右曰:“方克复西蜀回,然杀降兵亦不可便按劾,今后陛下如何用人?”太祖曰:“不然。今河东、江南皆未归复,若不勘劾,恐今后委任,转乱杀人。”但令勘成案。宣令后殿见,责问曰:“如何敢乱杀人?”又曰:“曹彬但退,不干汝事。”曹不退,但叩头伏罪曰:“是臣同商议杀戮降兵,朝廷问罪,臣首合诛戮。”
译吕丞相吕端原本是凭借奏请恩荫而做到崇显一职的,大概是因为他器量见识远大,有宰辅之才。他从担任司户参军起,就设置外厨,经常邀请许多食客,能够通晓典故,神情凝重而不动摇。他五十六七岁时,仍然担任太常丞,兼任开封府判官。当时,秦州杨平木场的木筏沿途免税运到京城,吕端的亲友争相托他选购,吕端都顺从他们而买下,于是送入官府的木材大多是挑剩的次材。适逢三司使、给事中侯陟急于求取富贵,想在太宗面前倾陷这批人。不久,吕端独自承担下来,说是自己买的。太宗勃然大怒,让御史台和有关官司给他戴上枷锁,押送到商州安置。他被灭耳之后,仍然签署府中旧事,神态安闲地说:“尽管来吧!尽管来吧!”戴着枷锁处理政事,自古就有这种事。后来发往商州时,他身材魁梧,太宗传下口谕,命令不得骑马,只许步行前往。不久,宰相座下的人传话来,请他姑且承认这是灾祸,吕端说:“这不是我的灾祸,是长耳朵者的灾祸。”谈笑诙谐如常,丝毫没有受到困扰。当时有一个善于[疑字]的人说,吕公的木材埋在土下,宫室又是方形的,预示他晚年必定大为显达,官位达到人臣极致,这有什么可忧虑的呢?不久,他从商州量移到汝州。上谷人寇准多次上奏说:“吕某器量见识非同寻常,如今渐渐老了,陛下应当早些任用他。” 太宗说:“朕知道这个人是世家子弟,能吃大酒大肉,除此之外他还能做什么呢?”后来近臣都上奏称说吕某适合在朝廷受到重用,不久他便从太常丞调任知蔡州,召入朝廷授任户部员外郎,任枢密直学士。当时王二丈禹[疑字]起草诰词,大意说:“常常以正直之道侍奉君主,每每援引经义来上奏政事。”后来举行后苑赏花宴,太宗命令群臣作诗,吕端上奏说:“臣没有出身,不敢奉诏作诗。”等到他担任户部尚书、门下相时,上谷寇准仍任谏议大夫、参政。有一天,还没有到午后三通鼓,吕端就骑马来到门道,在马上等候寇准很久。探问寇准的人说:“参政正在里面洗脸。”吕端于是慢慢对随从说:“把马喂饱了吗?”他的隐微用意就是这样。后来他上表请求把职位让给李沆参政,便被大力提拔。吕端请求以养病为由退居,授任太子太保,后来在京城去世,享年七十三岁。王二丈禹[疑字]有一天在阁中讨论元和、长庆年间名臣所写的诰词,认为其中有许多胜过《尚书》的地方,众人都惊叹不已,请他进一步说明。他说:“比如元稹所作《授牛元翼制》说:‘杀人杀得满城都是,你应当深切引以为戒;把罪人的妻子儿女一并杀戮来示众,朕不忍听闻。’而《尚书》说:‘不听从命令的,就在社神前杀掉。’又说:‘我就把你的妻子儿女一并杀戮。’拿这些相比,《尚书》反而不如了。”他阅读考究精细到了这种程度,众人都佩服他。凡是士大夫中注定要居于高位的人,首先要观察他的器量和风度;性情宽厚,就没有不能胜任的。因此韩王赵普在中书时,忽然命吕蒙正参与政事,赵常暗中观察吕蒙正处理事务,称赞他说:“我曾观察吕公,他每次上奏政事,得到圣上的嘉奖,从来没有喜色;遇到圣上压制[疑字],也从来没有惧色。而且这些情绪从未表现在言语上,真是宰台辅弼之才。比如太祖刚即位时,命韩王为宰相,回头对赵普说:‘你虽然做了宰相,见到旧宰相时,按班次站立、坐下、起身,都暂且要让着他。’赵普上奏说:‘陛下刚刚创立基业,任命臣为宰相,正是想以此镇压四方;臣见到旧宰相,臣应当站在上位,不能再让给他。’太祖嘉奖了他。后来赵普因上奏触犯圣旨,皇帝发怒,亲手从赵普手中夺过奏札,按住后扔在地上。赵普慢慢把它捡起来,用手展开,走近前去再次上奏。皇帝更加愤怒,拂袖起身,赵普仍然上奏说:‘这件事理当如此,请容臣进去取圣旨。’他的胆量就是这样。又有一次,正逢大宴,突然下起大雨,皇帝很不高兴。过了一会儿雨仍不停,皇帝把不悦表现在言语和脸色上,甚至斥责发怒于左右侍从。赵普走近前去上奏说:‘外面的百姓正盼望下雨,官家的大宴又何妨呢?’ 不过是损坏少许陈设,淋湿少许乐人的衣裳罢了,只要让乐人在雨中表演杂剧。此时雨水难得,百姓得到雨水,正是高兴的时候,正好饮酒取乐。”皇帝于是大为高兴,命令乐人就在雨中奏乐、表演杂剧。这一天,皇帝多次劝近臣、百官和军士饮酒,大家尽兴而散。赵普做宰相,能够根据临时情况随机应变,扭转圣上的心意,就是这样。又说,赵普曾出镇河阳、襄、邓三郡,都以严厉肃整来管束属下,政务自然集中处理;只有圣节那天才奏乐设宴,准备丰盛的饮食。每巡酒都遍劝席中人饮尽,不论对方喝完还是没喝完,只劝到三巡为止。他的高雅朴素又是这样。在相府时,有一天他上奏太祖说:“石守信、王审琦都不能让他们掌握军队。”皇帝说:“这两个人难道肯做罪过之事吗?”赵普说:“是的,这两个人一定不肯犯过错。臣仔细观察过,他们不是有才干的人,只是担心他们不能制服部下。既然不能制服部下,其中军队里如果忽然有人作乱,临时就会身不由己。”太祖又对他说:“这两个人受到国家如此提拔任用,难道会辜负朕吗?”赵普说:“就像陛下,难道会辜负世宗吗?” 太祖这才醒悟过来,听从了他的意见。太祖英明圣达、仁慈惠爱,历代开国君主都不能与他相比。当初在陈桥,三军拥迫他回来,他没有立即接受。后来他顺从众人的恳求,先同三军约定说:“你们进入城中,不得惊扰府库,不得杀害百姓,不得抢夺财物;你们听从我的命令,我就不违背你们的拥戴。”于是三军都说:“不敢违背命令。”太祖即位以后,派王全斌等为先锋,王全斌从大散关进入,船队从夔峡进入,水陆两路一齐进攻,曹彬担任都监,沈义伦担任行营判官,收复了西蜀。不久,王全斌杀死降兵三千人。当时曹彬没有听从命令,只收取了相关文案,不在上面署名。王全斌、曹彬、沈义伦等回来后,太祖传旨送交中书省审查。左右近臣说:“他们刚刚收复西蜀回来,然而杀降兵也不能立即弹劾;如果现在这样做,今后陛下还怎样用人呢?”太祖说:“不是这样。如今河东、江南都还没有收复,如果不审查弹劾,恐怕今后委任他们办事,反而会任意杀人。”只是命令审查结案。传旨后在后殿召见他们,责问说:“为什么敢任意杀人?”又说:“曹彬,你只管退下,这件事与你无关。”曹彬不退下,只叩头伏罪说:“是臣共同商议杀戮降兵的,朝廷既然问罪,臣首先应当被杀。”
太祖见曹如此,皆与原之,王受金州节度,余皆次第进擢也。忽一日,宣曹太尉彬、潘太傅美曰:“命汝收江南。”又顾曹曰:“更不得似西蜀时乱杀人。”曹徐奏曰:“臣若不奏,又恐陛下未知。曩日西川,元不是臣要杀降卒,缘臣商量,固执不下,臣见收得当日文案,臣元不肯着字。”太祖令取进呈,太祖览之,又谓曰:“卿既商量不下,为何对朕坚自伏罪?”曰:“臣从初与王全斌等同奉陛下委任,若王全斌等获罪,独臣清雪,不为稳便,臣是以一向伏罪。”太祖曰:“卿既自欲当辜,如此又安用此文字?”曰:“臣从初谓陛下必行诛戮,臣留此文书,令老母进呈陛下,乞全母一身。”太祖尤器遇之。又潜谓曰:“但只要他归伏,慎勿杀人。是他无罪,只是自家著他不得,卿切会取。”曹曰:“谨奉诏旨,不敢违越。”晋公曰:“今国家享无疆之休良,由是耳。”曹之四子:璨、玮、▯、琮,皆享丰禄,岂非余庆乎?五代晋朝时,襄阳帅高怀德下亲随私通其爱姬,窃锦袄子与其皂,皂转令人鬻于市,高已知之,或有人告于高曰:“大王锦袄子,有人将在市中卖。”高曰:“锦袄子是人家宣赐得,岂只是我家有?莫乱执他人。”其皂都不觉其主已知也,后以他事阴去之。襄阳后帅安审琦亦有爱妾与外人私接,忽因夜初隔幕,烛下潜见有人自宅中出去,据膝而言曰:“叵耐审琦,是夕遇害,莫知其谁?”子侄辈皆泣告曰:“大王平生器业如此,岂无威灵使其奸人败露?”须臾时,于是其奸贼自以手擒捉身体,扑于灵座前,亦一仆厮耳。晋公言:“居其上者,制御小人切不可失其机,乃贾害之速也。”高之与安,诚可为鉴诫矣。太祖朝,昭宪皇后因不豫,召韩王普至卧榻前,问官家万年千载之后,宝位当付与谁?普曰:“晋王素有德望,众所钦服,官家万年千岁后,合是晋王继统。”仍上一札子论之。昭宪密缄题署,藏之于宫内。时韩王为相,寻出镇襄阳。洎太祖晏驾,太宗嗣位,忽有言曰:“若赵普在中书,朕亦不得此位。”卢多逊闻之,遂希旨密加诬谮,将不利于韩王。遽召归授太子太保散官班中,日负忧惕,遂扣中贵,密达太宗云:“昭宪皇后寝疾时,臣曾上一札子论事,时昭宪缄藏在宫中,乞赐寻访。果于宫中寻得。太宗大喜,方悟韩王忠赤。是时上元,登楼观灯,忽有宣旨召赵普赴宴,左右皆愕然,缘太子太保散官无例赴宴。乃奏曰:“赵普值上辛,在太庙宿斋。”太宗曰:“速差官替来。”少顷,召至,太宗便指于见任宰相沈相公上座,乃顾谓赵曰:“世间奸邪信有之,朕欲卿为相,来日便入中书。”卢相闻之,惶骇不已。翌日,卢遂告赵曰:“圣上有此宣示,如何?”赵曰:“某今入相,公必不可同处相,公欲得保全,但请上章乞退,必无虑耳。”沈相寻乞致仕,卢乃上章云:“陛下若不赐主张,微臣必遭毒手。”太宗怒,使令罢相。赵乃奏云:“乞除卢兵部尚书,罢相。”太宗不允,乃以所上章示于韩王。自后,以秦王事谪于朱崖,所以至今皆言卢遭赵之毒手耳。河东伪相赵文度归向朝廷,便授华州节度使。时同州节度使宋相公移镇▯州,道由华下,赵张筵命宋,宋以赵自河东来,气焰凌之,带随使乐官一百人,入赵府署庭,所使排立于东厢,将举盏,赵之乐官立于西庑,时东厢先品数声,赵谓曰:“于此调吹采莲送盏皆吹不得。”却令西庑吹之。送盏毕,东厢之乐由是失次,宋亦觉其挫锐。洎中筵,起移于便厅。再坐,宋自吹笙,送赵一盏。赵遂索笛,复送一盏,声调清越,众所惊叹。其笛之窍,宋之随使乐工手指按之不满。洎席阕,宋回驿,赵又于山亭张夜宴召之,不至。宋于是宵遁。晋公曰:“庶事不可轻易,宋焉知河东亻替伪小国之有人矣。”真宗忽一日于龙图阁,诸侍读侍讲学士、待制、直阁环侍,以问《九经》书并疏共多少卷数,侍讲邢▯尚书而下俱不能对。卢相多逊在朝行时,将历代帝王年历、功臣事迹、天下州郡图志、理体事务沿革、典故括成一百二十绝诗,以备应对。由是太祖太宗每所顾问,无不知者,以至践清途,登钧席,皆此力耳。
译太祖见曹彬这样,便把他们全都原谅了;王全斌接受金州节度使之职,其余人也都依次升迁。一天,太祖宣召曹太尉彬、潘太傅美,说:“命令你们收复江南。”又回头对曹彬说:“这次不许再像西蜀时那样任意杀人。”曹彬慢慢上奏说:“臣如果不说明,又恐怕陛下不知道。从前西川的事,原本不是臣想要杀降兵,只因臣参与商议,王全斌固执不听;臣看见收取了当天的文案,原本不肯署名。”太祖命人取来进呈,太祖看过后又说:“卿既然商议不成,为什么面对朕却坚决自己认罪?”曹彬说:“臣当初和王全斌等人一同接受陛下委任,如果王全斌等人获罪,唯独臣洗清罪名,也不是稳妥的做法,因此臣始终认罪。”太祖说:“卿既然自己想承担罪责,那么又何必留下这份文书?”曹彬说:“臣起初认为陛下一定会施行诛杀,所以留下这份文书,想让老母亲进呈给陛下,请求保全母亲一人。”太祖更加器重礼遇他。太祖又暗中对他说:“只要他们归顺服罪,千万不要杀人。他本来没有罪,只是自己不能约束部下,你一定要明白这一点。”曹彬说:“谨遵诏旨,不敢违背。” 晋公说:“如今国家享有无边的福祉,确实是因为这个缘故。”曹彬的四个儿子璨、玮、[疑字]、琮,都享有丰厚的俸禄,这难道不是余庆吗?五代晋朝时,襄阳主帅高怀德的亲随私下与他的爱姬通奸,偷出锦袄子交给他的奴仆,那奴仆转而让人拿到市场上去卖。高怀德已经知道了,有人告诉高怀德说:“大王的锦袄子,有人在市场上卖。”高怀德说:“锦袄子是别人家蒙受宣赐所得的,难道只有我家才有吗?不要胡乱抓捕别人。”那奴仆完全没有察觉主人已经知道此事。后来高怀德借别的事情暗中把他除掉。襄阳后来的主帅安审琦也有爱妾与外人私通。一天夜里刚刚入夜,他隔着帘幕在烛光下暗中看见有人从宅中出去,便拍膝说道:“可恨安审琦,今晚遭了祸害,却不知道是谁。”子侄们都哭着告诉他说:“大王平生的器量功业如此,难道没有威灵使那个奸人败露吗?”不一会儿,那个奸贼竟自己用手抓住自己的身体,扑倒在灵座前,原来也只是一个仆役。晋公说:“身居上位的人,控制驾驭小人时,绝不可失去时机;一旦失机,就会迅速招来祸害。”高怀德和安审琦的事,确实可以作为鉴戒。太祖在位时,昭宪皇后因身体不适,召韩王赵普到卧榻前,问道:“官家百年之后,皇位应当交给谁?”赵普说:“晋王一向有德行声望,众人都敬仰服从;官家百年之后,应当由晋王继承帝位。”又上了一份奏札论述此事。昭宪皇后秘密封缄题署,收藏在宫中。当时韩王任宰相,不久出镇襄阳。等到太祖去世,太宗继位,忽然有人说:“如果赵普还在中书,朕也得不到这个皇位。”卢多逊听到后,便迎合旨意,暗中加以诬陷诽谤,想对韩王不利。太宗立即召赵普回朝,授任太子太保、散官班,赵普每天都忧惧不安,于是叩见宦官,秘密向太宗传达说:“昭宪皇后卧病时,臣曾经上过一份奏札论事,当时昭宪皇后将它封藏在宫中,请求陛下下令寻找。”果然在宫中找到了。太宗大喜,这才明白韩王的忠诚。当时正值上元节,太宗登楼观灯,忽然传旨召赵普赴宴,左右近臣都惊愕不已,因为太子太保这样的散官按例不能赴宴。于是有人上奏说:“赵普正逢上辛日,在太庙住宿斋戒。”太宗说:“赶快派官员替他来。”不久,赵普被召来,太宗便指着现任宰相沈相公的上座让他坐下,又回头对赵普说:“世上的奸邪确实存在,朕想让卿再任宰相,明天就进入中书。”〔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年、千岁〕 卢相听说后,惊慌恐惧不已。第二天,卢多逊便告诉赵普说:“圣上有这样的宣示,该怎么办?”赵普说:“我如今入朝为相,您一定不能和我共同处于宰相之位。您若想保全自己,只要上奏章请求退职,一定不用忧虑。”沈相不久请求退休,卢多逊便上奏说:“陛下如果不加以主持保护,微臣必定遭到毒手。”太宗发怒,下令罢免他的宰相职务。赵普于是上奏说:“请授卢多逊为兵部尚书,罢免他的宰相。”太宗没有答应,便把卢多逊所上的奏章给韩王看。从此以后,卢多逊因为秦王之事被贬到朱崖,因此直到今天人们都说卢多逊遭了赵普的毒手。河东的伪相赵文度归附朝廷后,立即被授任华州节度使。当时同州节度使宋相公调任邠州,途经华州,赵文度设宴邀请宋相公。宋相公因为赵文度刚从河东来,气势凌驾于他之上,便带着随行使臣和乐官一百人进入赵文度府署的庭院,让他们在东厢排列站立,准备举杯时,赵文度的乐官站在西廊。当时东厢先吹奏了几声曲调,赵文度说:“用这个调子吹奏《采莲》来送酒,都是吹不成的。”于是命令西廊的乐官吹奏。送酒结束后,东厢的乐曲因此失去次序,宋相公也察觉到自己受挫。到了宴席中间,起身移到便厅。再次入座时,宋相公亲自吹笙,送给赵文度一杯酒。赵文度便要来笛子,也回送一杯酒,笛声清亮高亢,众人都惊叹不已。那笛子的孔,宋相公随行的乐工用手指按不严。宴席结束后,宋相公回到驿馆,赵文度又在山亭设夜宴邀请他,他没有到。宋相公于是连夜逃走。晋公说:“各种事情都不能轻率对待,宋相公哪里知道河东这个[疑字]伪小国中竟然有这样的人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盏〕 真宗有一天在龙图阁,诸位侍读、侍讲学士、待制、直阁环绕侍立。真宗问《九经》的经文和疏注合计共有多少卷,侍讲邢[疑字]尚书以下的人都不能回答。卢多逊任朝官时,把历代帝王的年历、功臣的事迹、天下州郡的图志、治国之道和事务沿革、典章故事,概括编成一百二十首绝句诗,以备应答。因此太祖、太宗每次有所询问,他没有不知道的,后来能够进入清要仕途、登上宰辅之位,全靠这番功力。
皇城使刘承规在太祖朝为黄门小底时,气性不同,已有心力,宫中呼为刘七。每令与诸小底数真珠,内夫人潜于看窗觇之,未尝偷窃一颗,余皆窃置于衣带中。洎太宗即位后,有一宫人潜逾垣而出,捕获,太宗迟疑间,似不欲杀。承规辄承意而奏曰:“此人不可容,官家若放却,宫人总走,臣乞监去处置,须是活取心肝进呈。”太宗甚然之,六宫皆拜而泣告,承规再三奏不可留。于是就太宗前领去,送一尼寺中,潜远嫁之。却取旋杀猪心肝一具,犹热,以合子贮来进呈。六宫皆围合子而哭之。良久,略揭视之,便令承规将去,仍传宣赐承规压惊银五铤,由是宫掖之间,肃然畏法。韩王普初罢陇州巡官到京,至日者王勋卜肆问命,次帘下,看鲁公驺殿稍盛,叹曰:“似此大官,修个甚福来得到此?”勋曰:“员外即日富贵更强似此人,何足叹羡?往往便为交代,亦未可知。”后果如其言。今之朝廷儒臣,多不知典故。亦须记之。只如左右揆为百僚师长,守此官居中书可矣。若在班列,不可久居,亦由御史大夫一百二十日须大拜耳。是故朝廷将有爰立之命,即除之。只如御史中丞、谏议大夫正授即便当给事中,三年,转工部侍郎。工侍授便当刑部侍郎,转兵部侍郎。只如尚书左右丞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即不可更兼中省侍郎,缘丞郎一般也。若守六尚书省郎,兼中书或门下侍郎可矣。若自吏部兵部侍郎同平章事改转,便正转充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侍郎便当左右丞,若有改转,便自中书侍郎授礼部尚书,或兼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只如中书舍人是阁老,更不下知制诰,不同他官耳。或以他官充翰林学士,却须下知制诰,何者?制诰是中书所掌,翰林不当主之。近代宰臣节帅除拜,出自宸衷,不欲预闻于外,故以隔日宰臣百官出后,密召翰林学士,怀具员册入禁闼,上前议定。是夕草制,谓之内制。中夜进入,五更降出,以麻纸大书之,一行只可三字,谓之白麻。何者,缘黄纸始自唐高宗朝已来,只是中书出敕得使之,所以内制用麻纸。翊日,乃以绣幞盖于箱中,置于案上,谓之麻案台,于御座左右侯进呈,事退即降麻而宣之。讫,送中书出敕写官告,敕纸广幅与常纸不同,年月日先,后署执政、参政、宰相衔,署字后方接次列以使相,御不押字,亦不控断行。其官告却只下直日知制诰官名,宣奉行,更不下元撰麻词翰林学士名衔,缘翰林学士无例于中书行词故也。然后选中书上事日,于阁门受告敕后始赴上,若使相即中书,正宰相送上至中书都堂,正宰相坐东位,使相看几员列坐西位讫,然后逐位就牙床小案子上判案,三道仍侧坐,拽一脚,侯几员各判案讫,正宰相退,然后看使相是几员,并正面并坐受贺,其参政于中书都堂无位,其宰臣官告用五色金花罗纸写,犀轴头一如太君官告样,此事庶寮多不知,因而记之。钱塘武肃王不识文字,然凡所言皆可律下。忽一日,杂役兵士于公署壁题之曰:“无了期,无了期,营基才了又仓基。”由是部辖者皆怒。王见而谓曰:“不必怒。”命罗隐从事续书之,曰:“无了期,无了期,春衣才了又冬衣。”卒伍见之,于是怡然力役,不复怨咨。又言武肃王左右,算术医流,无非名士。有叶简、李咸者,善占筮。武肃忽一日,非常旋风南来,绕案而转,召叶简问之,曰:“无妨事,此是淮南杨渥已薨,但早遣吊祭使去。”王曰:“生辰使方去,未知端的,岂可便伸吊祭?”简曰:“不然,此是必然之理,但速发使往。彼若问如何得知,但云贵国动静,当道皆预知之,贵令知本国有人。”洎依而遣之,生辰使先一日到,杨渥已薨,次日吊祭使至。由是杨氏左右皆大惊,伏其先见。先是,杨渥欲兴兵取钱塘,密遣人往听鼓角,听者回告杨氏曰:“钱塘鼓角,子子孙孙,王爵不绝,不可轻动。”
译皇城使刘承规在太祖朝担任黄门小底时,性情气质就与众不同,已经很有心计和能力,宫中称他为刘七。每次命令他和其他小底清点珍珠,内夫人暗中从看窗窥视,发现他从未偷窃一颗,其余人却都偷偷藏在衣带中。太宗即位后,有一名宫人偷偷翻墙出宫,被捕获。太宗犹豫之间,似乎不想杀她。刘承规便迎合圣意上奏说:“此人不能容留。官家如果放掉她,宫人就会全都逃走。臣请求把她押去处置,一定要活取心肝进呈。”太宗很赞同他的话,六宫宫人都拜伏哭泣着求情,刘承规却再三上奏说不能留下她。于是他在太宗面前领走宫人,送到一所尼姑寺中,暗中把她远嫁他人。随后取来一副刚杀的、还温热的猪心肝,放在盒子里带来进呈。六宫宫人都围着盒子哭泣。过了很久,稍微揭开盒盖看了一下,太宗便命刘承规把它拿走,又传旨赐给刘承规压惊银五铤。从此宫廷内外肃然,畏惧法令。韩王赵普起初罢任陇州巡官来到京城时,到术士王勋的卜卦铺询问命运。隔着帘子,他看见鲁公的车马仪仗稍微盛大一些,叹息说:“像这样的大官,是修了什么福才能得到的呢?”王勋说:“员外您很快就会富贵,而且更胜过这个人,有什么值得叹息羡慕的?往往不久就会和他互相替代,也未可知。”后来果然如王勋所说。如今朝廷中的儒臣,大多不知道典章故事,也应当把这些记下来。比如左右揆是百官的师长,守任这种官职,居于中书就可以了;如果处在班列之中,就不能长期任职,也正如御史大夫任满一百二十日就必须大拜一样。因此朝廷将要下达任命宰相的诏命时,就会授予他们相应职位。比如御史中丞、谏议大夫正式授任后,就应当担任给事中,三年后转任工部侍郎。工部侍郎授任后,就应当转任刑部侍郎,再转任兵部侍郎。比如尚书左右丞兼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就不能再兼任中书侍郎,因为丞和郎属于同一等级。如果守任六尚书省的郎官,兼任中书侍郎或门下侍郎就可以了。如果从吏部侍郎、兵部侍郎兼同平章事改任,就正式转任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侍郎职位便相当于左右丞。若有改任,就从中书侍郎授任礼部尚书,或者兼任门下侍郎、同平章事。比如中书舍人是阁老,就不再下任知制诰,与其他官职不同。有时由其他官职充任翰林学士,却还必须下任知制诰。为什么呢?因为制诰是中书所掌管的,翰林不应当主管它。近代宰臣、节度使的授官任命都出自皇帝亲自裁决,不想让外廷预先听闻,所以在隔日宰臣、百官退朝后,秘密召见翰林学士,让他们带着完整的官员名册进入宫禁,在皇帝面前议定。这天晚上起草诏制,称为“内制”。半夜进入宫中,五更时颁出,用麻纸大字书写,一行只能写三个字,称为“白麻”。为什么这样做呢?因为黄纸自唐高宗朝以来,只是中书省发布敕令时才能使用,所以内制采用麻纸。第二天,用绣花幞头覆盖在箱子上,放在案上,称为“麻案台”,在御座左右等候进呈;事情结束后就颁下白麻并宣读。宣读完毕,送到中书省,由负责书写官告的官员缮写敕书。敕纸的宽幅与普通纸不同,先写年月日,随后署执政、参政、宰相的官衔;署名后才依次列写使相。皇帝不署押字,也不控制断行。官告上只写当值的知制诰官姓名,宣示奉行,不再写原来起草麻词的翰林学士姓名和官衔,因为翰林学士按惯例不能在中书省起草诏词。然后选择中书省上朝办事的日子,到阁门领取官告敕书后才赴任。如果使相也在中书省,正宰相就送他到中书都堂;正宰相坐在东面,使相看几名官员列坐在西面。礼毕后,依次到牙床小案前判案;三道程序仍侧身而坐,拖出一只脚,等几名官员各自判案完毕,正宰相退下。然后看使相有几人,让他们正面并坐接受祝贺。参政在中书都堂没有座位。宰臣的官告用五色金花罗纸书写,犀牛角轴头,完全像太君的官告格式。这些事情许多官员都不知道,因此记在这里。钱塘武肃王不识字,但凡他说出的话,都能使部下遵照执行。一天,杂役和士兵在官署墙上题写道:“没有完的时候,没有完的时候,营房刚修好又要修粮仓。”因此,主管各部的人都很生气。武肃王看见后说:“不必生气。”于是命罗隐以从事的身份续写道:“没有完的时候,没有完的时候,春衣刚做好又要做冬衣。”士卒们看了这几句,于是高高兴兴地出力服役,不再抱怨叹息。又说武肃王身边的人中,精于算术、医术等方面的,没有不是名士的。有叶简、李咸,擅长占卜。武肃王忽然有一天,遇到异常的旋风从南方刮来,绕着案几旋转,便召来叶简询问。叶简说:“没有什么妨碍,这是淮南杨渥已经去世了,只要早点派遣吊祭使前去就行。”武肃王说:“生辰使才刚出发,不知道事情究竟如何,怎么可以立即派人去吊祭呢?”叶简说:“不是这样,这是必然的道理,只管赶快派使者前往。他们如果问您是怎么知道的,就说:‘贵国的动静,当道都预先知道;请贵使让贵国知道我国是有能人的。’”等到依照此言派遣使者后,生辰使先一天到达,杨渥已经去世;第二天,吊祭使也到了。因此,杨氏身边的人全都大为惊异,佩服叶简的预见。此前,杨渥想要发兵攻取钱塘,秘密派人前去监听鼓角声。监听的人回来报告杨氏说:“钱塘的鼓角声,子子孙孙相传,王爵不会断绝,不可轻举妄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