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三垣笔记一

第 1 页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1–77 段

三垣笔记 明 李清撰

自序

三垣笔记者何?崇祯丁丑,予以司李内召入京,其明年戊寅,蒙毅宗烈皇帝亲策,简入刑垣。又明年庚辰,予以大司寇不职,屡牍规之,为所噬,迁外。未及任,丁内艰,会司寇以罪废,上念予言,壬午,蒙恩赐环,补吏垣。癸未春,闲关淮济入京,转本垣右,已转工垣左。其秋,奉命册封淮藩,明年甲申春三月,方脂辙,值北变,随复命金陵,晋掌工垣,斯则所云三垣也。曰笔记者何?盖自丁戊讫甲乙凡九年,举予所闻见,以笔之书,非予所闻见,不录也。所上诸疏,止录其留中者,其已报,则亦弗悉录也。盖内之记注邸钞,多遗多讳,外之传记志状,多谀多误,故欲借予所闻见,志十年来美恶贤否之真,则又予不敢不录也。然犹以目见与耳闻,不无疑信之别,故先举予所灼见以笔之书,其因闻而记者,犹云附述,终致其慎焉,而总以数言括之,则于己恩,固不敢饰瑜,即于己怨,亦不敢益瘢,惟存其公且平者云尔。予初读蔡孝来《尚论录》,或曰:「此君子之言也。」然予不尽是其言,其言之非,间有之,间有非,则偏。继读吴纯所《吾徽录》,或曰:「此小人之言也。」然予不尽非其言,其言之是,间有之,间有是,则愈偏。独夏彝仲《幸存录》出,乃得是非正,则以存公又存平,斯贵乎存耳。若予作是记,与是录相先后,时殊事殊,而惟无偏无党以立言则不殊,苟彝仲见此,无乃首颔是记亦如予首颔是录,而又以存我心之同然为幸也。

译《三垣笔记》,明代李清撰。自序 《三垣笔记》是怎样写成的?崇祯丁丑年,我因任司李被召入京;第二年戊寅,承蒙毅宗烈皇帝亲自策问,选入刑垣。又过一年庚辰,我因大司寇认为我任职不称职,多次上奏规劝他,反而被他反咬,于是调任外地。还没来得及赴任,就遭逢母丧;恰逢大司寇因罪被罢免,皇上想到我先前的话,壬午年承恩获准服丧期满复职,补任吏垣。癸未年春,我跋涉经过淮、济之间入京,转任本垣右职,不久又转任工垣左职。这年秋天,奉命册封淮藩;第二年甲申年春三月,正要启程,恰逢北方发生变乱,便随即复命金陵,晋升为掌工垣,这就是所说的“三垣”。为什么叫“笔记”?因为从丁、戊年直到甲、乙年,共九年,把我所听到和看到的都用笔记载下来;不是我亲自听见或看见的,就不记录。上奏的各篇奏疏,只记录那些留中不发的;已经得到批复的,也没有全部记录。内廷的记注、邸报抄本,大多有所遗漏和避讳;外面的传记、志状,又多有阿谀和错误,所以想借我亲自听见和看见的事情,记下十年来善恶、贤愚和是非的真实情况,这也是我不敢不记录的原因。不过,亲眼所见和亲耳所闻之间,仍然不免有可信与可疑的区别。因此,先把我确实看见的写入笔记;那些因听闻而记载的,仍称为附述,最后特别谨慎处理。总的用几句话概括起来,对自己的恩人,我固然不敢替他掩饰缺点;对自己的仇怨,也不敢再添罪过,只求保存其中公正平允的事实罢了。我起初读蔡孝来的《尚论录》,有人说:“这是君子的话。”但我并不完全赞同其中的说法,其中错误的地方,间或也有;既然有时正确、有时错误,就未免偏颇。后来读吴纯所的《吾徽录》,有人说:“这是小人的话。”但我也不完全否定其中的说法,其中正确的地方,间或也有;既然有时错误、有时正确,就更加偏颇。只有夏彝仲的《幸存录》问世后,我才得到了一部是非端正的书:既保存公正,又保存平允,这才是保存的可贵之处。假如我写这部记,与这部录先后相继,虽然时代不同、事情不同,但以不偏不党来立论这一点并没有不同;如果彝仲看到这部书,或许会像我点头赞许他的《幸存录》一样,首先点头赞许这部记,并且因我们保存了相同的心志而感到庆幸吧。

三垣笔记 上崇祯 一上于崇祯戊寅四月,忽一日御门召诸推知入对,一无问难,惟五人一班,听其自言。或语琐碎不可了,上必云:「减省些。」或误称臣为知县,或误称上为老大人,旋觉误,仓皇称老皇上者,上微笑。问毕,人给一卷,试题亲洒宸翰,贴于壁,惟判题不同。盖亦仿唐人身言书判故事也。上召对推知,于姓名单上分别圈点,及卷入,复留中六七日,时位置已定矣。一日忽发送阁阅,时薛辅国观、 【万历己未,韩城人。】孔辅贞运 【万历己未,句容人,谥文忠。】等谓听其为政,遂置私人于前列,而抑其不悦者居后。数日旨下,皆上亲定,阁拟并不允,相顾失色。予为宁波司李,与同乡慈溪令汪伟 【崇祯戊辰,江宁人。国朝顺治九年改谥文毅。】相善,即后殉闯文烈公也。伟先以入觐留部候考选,予时以署篆钱粮被部参罚,不敢离任。伟跨瘦马行烈日中,为予营解,始得开复。迨入都,或语予曰:「汪旧属,应逊若居先。」予曰:「彼位置久定,且尽心于我,奈何以负心报?」后伟得简讨,予得给谏,皆上特擢。予笑曰:「若从人言,相见汗颜矣。」御擢诸词林,皆彬彬文士,惟江西曾翰林就义 【天启乙丑,宁都人。】卷云:「各县令拆封多私火耗,宜用司李监收。」又浙江虞翰林国镇 【崇祯戊辰,义乌人。】卷云:「宜罢诸廪生粮银,用充兵饷。」又广东李翰林士淳, 【崇祯戊辰,程乡人。】年耄矣,时田冢宰惟嘉 【万历丙辰,饶阳人。】议将推知不应登台省者先转部曹,诸人欲疏辨,而惮以为首获谴,遂不告士淳,首其名,士淳惧且怒,大哄。上以为首者必知名士也,士淳遂得翰林,余四人皆授御史。四人者,任公浚、 【崇祯辛未,益都人。】王公章、 【崇祯戊辰,武进人。殉闯难,谥忠烈,国朝顺治九年改谥节愍。】涂公必泓、 【崇祯辛未,南昌人。】予叔嗣京 【崇祯戊辰,兴化人。】也。上御试毕,台省科道皆属钦定,已亲策十八卷,发部议行,予卷亦在内。时诸御史以例往朝房谒阁臣,孔辅贞运独曰:「皇 【「皇」字依抄本乙补。】上所发十八卷,其说皆难行,首卷更难行。」随言屯盐亦难行。郭侍御景昌 【崇祯戊辰,洛阳人。】曰:「王道无近功,安边永远之法,莫过屯盐。」贞运曰:「难其人。」景昌曰:「此屯盐且难行,则北敌可听其犯顺,而终不扫乎?流寇可任其纵横,而终不翦乎?」贞运曰:「愈难其人。」景昌曰:「有人不能识,不能举,岂可以难之一字委弃?此全在执政择人用之。」贞运怫然无以对。景昌遂具疏纠其胡涂阘懦,有「揆席岂养济院,为彼伴食素餐之资」等语,贞运卒以此去。朝议以国计不足,暂借民间房租一年,于是怨声沸京城,呼崇祯为重征。犹海刚峰 【名瑞,谥忠介,琼山举人。】疏内呼嘉靖为家净,谓家家俱净也。予初入刑垣,郑司寇三俊 【万历戊戌,建德人。】获谴归,予就寓谒,问刑部何事最冤,三俊惨然曰:「无过盗情。若欲平反,不过云秋后处决尔。」予愕然曰:「何谓?」三俊曰:「此皆从东厂缉获者,司官不敢反,堂官何繇反?惟择无赃无证,情可矜疑者,缓以秋决,或可从容解网也。」相与叹息久之。三俊有清正名,下狱时,风埃暴起,翳日无光,行路莫不吁嗟。田冢宰惟嘉,以考选不公,为杨翰林士聪 【崇祯辛未,济宁人。】所纠。传闻惟嘉素通内,故先得稿,以辨疏进,后复为士聪所纠,责以参疏未下辨疏先上之故,奉旨回奏,茫无以应,执惟嘉仆四人送镇抚司。一时吏部重贿,俱夤夜运入锦衣,人有「吏部囊空,锦衣地重」之诮。予初入刑垣,闻东厂盗最冤,每厂役获盗,必加以五毒,择肥而攀,俟罄掳既饱,然后呈厂。厂上疏皆历历有词,不四日便下部拟,不十余日便依样招奏,又不四日便会官处决。曾有一盗赴市,太息云:「我贼也不曾做,如何诬我为盗?」一日,予晤刑部一司官,以平反劝,惨然曰:「不敢。」予曰:「何也?」对曰:「天下有一介不取之官,而无一介不取之吏,若一翻厂招,异日借题罗织,官吏并命矣。」一时干和招灾,莫此为甚。上寄耳目于锦衣卫,称为心膂大臣,托采外事以闻。吴金吾孟明,缓于害人,而急于得贿,其子邦辅尤甚,每缉获州县送礼单,必故泄其名,沿门索赂,赂饱乃止。东厂亦然,尝有某知县送银二十四两,求胡编修守恒【崇祯戊辰,舒城人。】撰文,时尚未受,亦索千金方已。一时士大夫皆重足而立。

译《三垣笔记》上 崇祯一 崇祯戊寅年四月,皇上忽然有一天在御门召集各位推知入朝应对,没有提出什么问题,只是五人一班,听他们自行陈述。有的人说得琐碎不堪,无法听完,皇上就一定说:“简略些。”有人误把臣下称作知县,也有人误把皇上称作老大人,随即察觉说错了,慌忙改称老皇上,皇上只是微微一笑。问完后,每人发给一卷试卷,题目由皇上亲自书写,张贴在墙上,只有判题各不相同。这大概也是仿照唐人以身、言、书、判考察人才的旧例。皇上召见推知应对时,在姓名名单上分别圈点;等到试卷送入后,又留中六七天,这时职位安排已经确定了。一天,忽然把试卷发到内阁审阅。当时薛辅国观【万历己未年,韩城人。】、孔辅贞运【万历己未年,句容人,谥文忠。】等人说,既然听凭他们施政,于是把私人关系亲近的人置于前列,而把皇上不喜欢的人压在后面。过了几天诏旨下达,都是皇上亲自定的,内阁拟定的意见一概没有被采纳,阁臣们面面相觑,脸色大变。我任宁波司李时,和同乡慈溪县令汪伟【崇祯戊辰年,江宁人。国朝顺治九年改谥文毅。】关系很好,他就是后来殉难于闯贼的文烈公。汪伟先因入京朝见而留在部里等待考选,我当时因代理掌管钱粮而被部里参劾处罚,不敢离任。汪伟骑着瘦马,在烈日下奔走,为我设法营救,才使我得以恢复职务。等到我入京,有人对我说:“汪伟原是你的下属,按理应当让你排在他前面。”我说:“他的职位早已确定,而且他尽心帮助我,我怎么能用辜负他的方式报答他呢?”后来汪伟得到简讨一职,我得到给谏一职,都是皇上特别提拔的。我笑着说:“如果听从了别人的话,今后相见时就要羞愧得无地自容了。” 皇上提拔的这些词林官,都是文质彬彬的文士,只有江西曾翰林就义【天启乙丑年,宁都人。】的试卷中说:“各县县令拆封后大多私自征收火耗,应该让司李监督收取。”浙江虞翰林国镇【崇祯戊辰年,义乌人。】的试卷中又说:“应该停止给各类廪生发放粮银,用来充作军饷。”广东李翰林士淳【崇祯戊辰年,程乡人。】年纪已经很大了。当时田冢宰惟嘉【万历丙辰年,饶阳人。】提出,应该先把不适合登台省任职的推知改授为部曹。众人想上疏申辩,却害怕带头的人先获罪,于是没有告诉士淳,反而把他的名字列在最前面。士淳又害怕又愤怒,场面大乱。皇上以为列在首位的一定是知名士人,于是士淳得以入翰林,其余四人都授为御史。这四人是任公浚【崇祯辛未年,益都人。】、王公章【崇祯戊辰年,武进人。殉闯难,谥忠烈,国朝顺治九年改谥节愍。】、涂公必泓【崇祯辛未年,南昌人。】和我的叔父嗣京【崇祯戊辰年,兴化人。】。皇上举行御试完毕后,台省科道官都由皇上钦定;已经亲自策问十八卷,发给有关部门议定施行,我的试卷也在其中。当时各位御史按惯例前往朝房拜见阁臣,只有孔辅贞运说:“皇上发下的十八卷,所提出的办法都难以实行,第一卷尤其难以实行。”随即又说,屯盐也难以实行。郭侍御景昌【崇祯戊辰年,洛阳人。】说:“王道不能只求眼前的功效,安定边疆的长远办法,没有比屯盐更好的了。”贞运说:“难在没有合适的人。”景昌说:“如果连屯盐都难以实行,那么北方敌人难道就任凭他们侵犯而始终不去扫除吗?流寇难道就任凭他们纵横而始终不去剿灭吗?”贞运说:“更难在没有合适的人。”景昌说:“有了人才却不能识别、不能荐举,难道可以用一个‘难’字就把他们弃置不顾吗?这完全在于执政者选择人才并任用他们。”贞运愤怒不已,无法回答。景昌于是写好奏疏弹劾他糊涂、怯懦,其中有‘揆席难道是养济院,竟成为供他尸位素餐的地方吗’等话,贞运最终因此离职。朝廷议论国计不足,决定暂时借用民间一年的房租,于是怨声在京城沸腾,百姓把崇祯称作“重征”。这就像海刚峰【名瑞,谥忠介,琼山举人。】在奏疏中把嘉靖称作“家净”,意思是家家都被搜刮干净了。我刚进入刑垣时,郑司寇三俊【万历戊戌年,建德人。】获罪被遣返回乡。我到他的寓所拜访,问刑部的事情中什么最冤,三俊凄然说:“没有比盗案更冤的了。如果想为他们平反,不过是说‘秋后处决’罢了。”我惊讶地问:“这是什么意思?”三俊说:“这些人都是东厂缉捕来的,司官不敢翻案,堂官又凭什么敢翻案?只有挑选那些没有赃物、没有证据、情节值得怜悯或疑问的人,暂缓到秋后处决,或许可以从容地让他们逃脱罗网。”我们为此共同叹息了很久。三俊有清廉正直的声名,他下狱时,风尘骤然升起,遮蔽太阳,天色昏暗,路人无不叹息。田冢宰惟嘉因为考选不公,被杨翰林士聪【崇祯辛未年,济宁人。】弹劾。传闻惟嘉一向与内廷通连,所以先得到奏疏草稿,抢先上了申辩疏;后来又被士聪弹劾,责备他在弹劾疏尚未下达之前,申辩疏却先上奏,因此奉旨回奏,却茫然不知如何答复,朝廷便把惟嘉的四名仆人逮捕,送到镇抚司。当时吏部收受的重额贿赂,都在深夜运进锦衣卫,因此有人讥讽说:“吏部的钱袋空了,锦衣卫的地面却变得沉重了。” 我刚进入刑垣时,听说东厂制造的盗案最为冤屈。每当厂役捕获盗贼,必定给他们施加五毒刑,挑选身材肥壮的人攀扯,等到掳掠得足够、自己也满足以后,才把人犯送到东厂。东厂上奏的疏文都写得条理清楚、言辞确凿,不到四天就下发刑部拟议,不到十多天就照原样招供上奏,又不到四天就会同官员处决。曾有一个盗犯被押赴刑场,长叹说:“我连贼都没有做过,为什么诬陷我是盗贼?”一天,我遇见刑部一名司官,劝他为这些人平反,他凄然说:“不敢。”我问:“为什么?”他回答:“天下有一个不取分文的官,却没有一个不取分文的吏;如果推翻东厂的口供,日后他们借题发挥、罗织罪名,官吏都会丧命。”一时间,因干犯权势而招来灾祸,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皇上把耳目安置在锦衣卫,称他们为心腹大臣,托付他们搜集外间事情来报告。吴金吾孟明对害人还算迟缓,对索取贿赂却很急迫;他的儿子邦辅尤其厉害。每当缉捕到州县送来的礼单,他必定故意泄露其中姓名,挨家挨户索取贿赂,等到贿赂收足才停止。东厂也是如此。曾有某知县送银二十四两,请求胡编修守恒【崇祯戊辰年,舒城人。】撰写文章,当时胡守恒还没有收取,他却又索要千金才肯作罢。一时间,士大夫都战战兢兢地站立着。

刑部诸招,屡奉内旨严驳,刘司寇之凤 【万历丙辰,中牟人。】惧,司官呈稿,概蓄缩不发,司官间往叩署,亦不见。刑部希哲 【崇祯辛未,淳安人。】进按季摘参本,盖故套也,发改票数四。时上意欲处之凤,方辅逢年 【天启壬戌,遂安人。】不寤,遂诘责去国。逢年尝醉,误以拟票直书本上,具揭请罪,上虽暂宥,心不宁也。东林诸公素矜节义,以劾宦官为名高。后冯给谏元、 【天启壬戌,慈溪人。】孙给谏晋 【天启乙丑,桐城人。】等倡为法门广大说,于是吴仪曹昌时 【崇祯甲戌,吴江人。】始与东厂比,一切行贿受贿间被缉获,必托昌时以数千金往方免,昌时亦扬扬居功,不以为愧。予亲于徐给谏耀【崇祯戊辰,泰州人。】家见之。新建伯王文成守仁 【弘治己未,余姚人。】卒,子正亿嗣,正亿有二子,嫡承勋,庶承恩。及卒,承勋嗣,承勋嫡妻无出,惟妾沙氏有三子,长先进,次先达,季先道。先道以早殇无后,先进生一子业昌,先达生二子业弘、业盛。【「业盛」下抄本甲有「时并无异言也。沙氏生三子后,故宠渐弛,因罪被黜」二十字。】先进子业昌殀, 【抄本甲作「已,先进子业昌又殀」。】请于弟先达,欲继其长子业弘,以待袭爵。时先达妻章氏悍,与伯嫂不相睦,厉声曰:「何继为?阿伯无子,袭爵应自我夫耳。【抄本甲作「阿伯无子袭爵,应自我夫袭爵耳」。】繇夫及子,爵安往?」先进怒且自伤,改立今王司马业浩 【万历癸丑,山阴人。】亲弟业洵为嗣。业洵者,守仁父华【成化辛丑状元,余姚人。】后也。于是承勋室宇赀财并承袭祭田数百顷,皆为业洵所有。已,业浩为业洵谋,谓己非文成后,例不应袭,袭者终是先达耳。【「是」字依抄本甲增。】袭爵必索产,遂诽谤先达为乞养,而另推承恩子名先通者嗣。不过谓非其爵而爵,则感出意外,自有产不问耳。由是先达与先通争袭,数十年不决。及奉旨下抚按勘,乃予司李宁波时也,同绍李郑瑜【崇祯辛未,番禺人。】与台李张化原会审。时先达亡,惟子业弘与先通对质,予问曰:「何以前后两子皆真,而中子独伪?又何以无后之两子皆真,而有后之中子独伪?且何以沙氏既有子兼有孙,乃预知两子一孙之或绝或殇,而中抱一乞养?」先通无以应,不过曰:「承勋曾具疏,万历时指先达为继,今留中耳。」予曰:「留中疏有据乎?」先通曰:「禁地深严,【抄本甲作「宫禁邃密深严」。】一字不漏,阅简自见。」予曰:「若简而有,则业弘父伪,爵合归尔。若简而无,则汝言诞,爵合归业弘。」于是先通、业弘皆叩首承服,然实无从简也。讯毕,化原举首指天谓:「先通之承服,天道乎!」瑜亦叹曰:「业弘实不伪,但【抄本甲「但」下有「予司李是邦」五字。】柰予乡公祖何?」郑广东人,时业浩方总督郑乡, 【抄本甲「郑乡」作「两广」。】故云。及予入刑垣,事犹未决,拟具疏稿,以伸公议。业弘不知,托叶姓者至寓,求予一言,且谓袭爵后当割二岁俸为寿。予作色曰:「若如此,不独愧文成,且上欺君父,当立焚稿耳。」迟一月方上,旋奉旨速核。时简承勋留中疏不得,然诸公侯皆为贿动,遂首倡去疑存信之说,以先通嗣。业弘持疏入禁地,举刀抹颈,且云:「以留中一疏有无定两家真伪,有原问官刑科李清可问。」疏闻,下狱拟罪,竟不问予也。先通袭爵仅四年,京城破,为闯贼所杀,业弘反免。予入都后,见此番考选最为奔竞,时王侍御万象 【天启乙丑,掖县人。】以齐人掌河南道,尤喜贿。故予同乡数人,转易如流,问其故,皆以贿之增减为升降耳,一时争高下者,遂至相殴。而江右理学之薮,亦以同籍兼至戚争高下相詈,詈殴之声哄于长安。予入垣后,有当路问予曰:「何以江南风波乃尔,而江北独无?」予曰:「予江南两同籍皆以第一第二位置非词林即科,然必不肯舍词林就科,两虎相斗,遂至俱败。予入都最晚,前三人位置已定,无计跨越,安分而已。彼居第二而不甘,予居最末而忘言,所以有今日之滥竽也。因此悟功名退步处最为得力。」陈中书龙正, 【崇祯甲戌,嘉义人。】喜谈理学,屡疏条陈,皆深当上意。最后西北垦荒一疏,尤为实务。时持国计者,皆以加派为长策,龙正既疏陈其事,复着议数千言,大略谓:「金非财,惟五谷为财,兴屯不足以生谷,惟垦荒可以生谷,起科不可以垦荒,惟永不起科可以垦荒。五谷生则加派可罢,加派罢则民生可安。」上特下旨取龙正议入览,为设总理司道,专董其事。而垦屯迄无定指,竟寝。

译刑部拟定的各项供词,多次奉到内廷旨意严厉驳回,刘司寇之凤【万历丙辰年,中牟人。】害怕了;司官呈上稿件,他一概压下不发,司官有时到署中叩门求见,也不肯接见。刑部希哲【崇祯辛未年,淳安人。】进呈按季度摘录参劾官员的奏本,这本来是惯例,但奏本被发回改票四次。当时皇上有意处置之凤,方辅逢年【天启壬戌年,遂安人。】却没有察觉,于是受到诘问责备,被赶出京城。逢年曾经喝醉,误把拟定的票拟直接写在奏本上,并具文请求治罪;皇上虽然暂时宽宥了他,但心中已经很不安了。东林诸公一向以节义自矜,把弹劾宦官当作树立声望的途径。后来冯给谏元【天启壬戌年,慈溪人。】、孙给谏晋【天启乙丑年,桐城人。】等人倡导“法门广大”的说法,于是吴仪曹昌时【崇祯甲戌年,吴江人。】开始同东厂勾结。凡是行贿、受贿的人被缉捕后,必定托昌时带着数千金前往,才能获免;昌时还得意扬扬地把这当作自己的功劳,毫不感到惭愧。我亲自在徐给谏耀【崇祯戊辰年,泰州人。】家见过这种情形。新建伯王文成守仁【弘治己未年,余姚人。】去世后,儿子正亿承袭爵位。正亿有两个儿子,嫡子承勋,庶子承恩。正亿去世后,承勋承袭爵位。承勋的嫡妻没有生育,只有妾沙氏生了三个儿子:长子先进,次子先达,幼子先道。先道早夭,没有后代;先进生有一子业昌,先达生有二子业弘、业盛。【“业盛”以下,抄本甲有“当时也没有异议。沙氏生下三个儿子以后,宠爱渐渐衰减,后来因罪被黜”二十字。】先进的儿子业昌夭亡【抄本甲作“已经如此,先进的儿子业昌又夭亡”。】,先进便向弟弟先达请求,想承继先达的长子业弘,以等待承袭爵位。当时先达的妻子章氏凶悍,和伯嫂关系不和,厉声说:“为什么要承继?伯父没有儿子,承袭爵位本来就该由我的丈夫来承袭。由丈夫传给儿子,爵位还会落到哪里去?”【抄本甲作“伯父没有儿子,承袭爵位就应该由我的丈夫承袭”。】先进又愤怒又伤心,改立当今王司马业浩【万历癸丑年,山阴人。】的亲弟弟业洵为嗣子。业洵是守仁父亲王华【成化辛丑年状元,余姚人。】的后代。于是承勋的房屋、财产以及承袭爵位所附的数百顷祭田,全都归业洵所有。后来,业浩替业洵谋划,说自己不是文成的后代,按例不应承袭爵位;真正应当承袭的,终究还是先达。【“是”字据抄本甲增补。】承袭爵位必然会被索取财产,于是诽谤先达,说他是乞养来的儿子,另推承恩的儿子、名叫先通的人承袭。大概是说,既然先通不是本来应得的爵位却承袭了爵位,就会认为这是意外所得,因此自然不会追问财产问题。由此先达与先通争夺承袭权,几十年不能解决。等到奉旨交给抚按勘察时,正是我任宁波司李的时候;我和同僚李郑瑜【崇祯辛未年,番禺人。】以及台李张化原会同审理。当时先达已经去世,只有他的儿子业弘与先通对质。我问道:“为什么前后两个儿子都是真的,唯独中间的儿子是假的?又为什么没有后代的两个儿子都是真的,有后代的中间那个儿子反而是假的?况且沙氏既然已经有儿子又有孙子,怎么会预先知道三个后代中有两个儿子、一个孙子将来或绝嗣或夭折,却要抱养一个乞养来的孩子?”先通无言以对,只说:“承勋曾经上过奏疏,万历年间指明先达为承嗣者,只是现在留中罢了。”我说:“留中的奏疏有凭据吗?”先通说:“宫禁深严【抄本甲作‘宫禁邃密深严’】,一字也不会遗漏,查看档案就能知道。”我说:“如果档案中有这份奏疏,那么业弘的父亲就是假的,爵位理应归你。” “如果档案中没有,那么你的话就是荒诞的,爵位理应归业弘。”于是先通、业弘都叩头认罪服理,但实际上根本无法查阅档案。审讯完毕,张化原抬头指天说:“先通的认罪服理,难道是天道吗!”郑瑜也叹息说:“业弘确实不是假的,只是奈何我乡里的公祖呢?”郑瑜是广东人,当时业浩正担任郑瑜同乡的总督,所以他才这样说。等我进入刑垣时,此事仍未解决,我准备写好奏疏草稿,以伸张公议。业弘并不知道,托一个姓叶的人到我的寓所,请我说情,并且说承袭爵位后当割出两年俸禄作为酬谢。我变了脸色说:“如果这样做,不仅对不起文成,而且还欺骗君父,应当立即把这份稿子烧掉。”过了一个月我才上奏,随即奉旨命令迅速核查。当时承勋那份留中的奏疏无法找到,然而各位公侯都被贿赂打动,于是首先倡导“去疑存信”的说法,让先通承袭爵位。业弘拿着奏疏进入宫禁,举刀抹脖子,并且说:“仅凭一份留中奏疏的有无来判定两家的真假,有原审问官刑科李清可以查问。”奏疏被皇上得知后,业弘被下狱定罪,竟然没有追究我。先通承袭爵位仅四年,京城被攻破后,被闯贼杀死;业弘反而得以幸免。我入京以后,看到这次考选最为奔走钻营。当时王侍御万象【天启乙丑年,掖县人。】凭齐人身份掌管河南道,尤其喜欢收受贿赂。因此我的几个同乡,职位调动像流水一样迅速;我询问原因,他们都说,升降全看所送贿赂的多少。一时间,争夺高下的人甚至发展到互相殴打。江右理学名流聚集之地,也有人因同榜又兼有至亲关系而争夺高下,彼此辱骂;辱骂和殴打的声音在长安城中喧闹不止。我进入垣署后,有当权者问我:“为什么江南的风波竟然如此,而江北却没有?”我说:“我们江南同榜的两个人,分别占据第一、第二名,按理不是进入词林,就是进入科道;但他们都不肯放弃词林而去科道,两个强者相争,结果就都失败了。我入京最晚,前三个人的位置已经确定,没有办法超越,只好安分守己。那个人排在第二却不甘心,我排在最后却不说话,所以才有今天这种滥竽充数的局面。由此我悟到,在追求功名时,退让一步最能收到实效。” 中书陈龙正【崇祯甲戌年,嘉义人。】喜欢谈论理学,多次上疏陈述意见,都很符合皇上的心意。最后那篇关于西北垦荒的奏疏,尤其切合实际。当时掌管国计的人,都把加派看作最好的办法;龙正上疏陈述此事后,又写了数千字的议论,大意说:“金钱不是财富,只有五谷才是财富。兴办屯田不足以生产粮食,只有开垦荒地才能生产粮食;开始征收赋税不能开垦荒地,只有永远不征收赋税才能开垦荒地。五谷生产出来,加派就可以停止;加派停止,百姓生活就可以安定。”皇上特地下旨取来龙正的议论阅览,并为此设置总理司道,专门主管这件事。然而垦荒、屯田始终没有确定的办法,最终被搁置。

往例,考选科道,内用中行评博,外用推知,自部属改授之例出,于是六部各司官,视升郎中如锢地狱,视管繁差如坐缧绁,惟日夤缘科道为华选地。或知府司道缺出,吏部阁笔不敢升,若升一贤能往,则大怨大谤随之,惟阘懦乃行。予尝见襄阳知府缺,以一昏醉司官王承曾补之,到任未久城陷。往例,考选科道多用甲科,乙榜则间见,明经竟绝迹矣。自一体考选之旨行,于是乙榜、明经,无人不催科,正饷杂项,无一不考成。其实甲科初选,半系腴壤,间补瘠邑,不久辄调。若乙榜、明经,大约瘠邑多于腴壤,以钱粮难完之地,而人人思为科道,求其必完,此民所以多病也。予尝过恩县,见乙榜令催比钱粮,血流盈,可叹。上初即位,便严于钱粮,部议知府非完钱粮不得升司道,推知非完钱粮不得与考选。于是松江方郡伯岳贡、 【天启壬戌,谷城人。】苏州陈郡伯洪谧, 【崇祯辛未,晋江人。】有住俸数十次,降至八十余级者。若推、知考成钱粮,只不过京边辽饷,后又益以杂项,时户部堂司皆穷于磨对,惟书手为政,若得贿,便挪前推后,指未完作已完,不则已完亦未完也。故一时谣言有「未去朝天子,先来谒书手」之诮。上屡用人不效,思用保举,初所举者,犹知名士以数奇困场屋者,最后皆铜臭。予入垣后,有求予保举者,先议以三千两赠,若包揽部考,为讨美缺,则再以一千两赠。予愧且忿,与解给谏学尹【崇祯戊辰,兴化人。】立志不保,然亦不被谴也。朱别驾术珣, 【辽王府裔。】宗室也,以钦召入京,授户部主政,管草场。乃具疏云:「以奉旨钦召,亲承召对之官,一出门外,便被户部尚书拿去买草。」又陈给谏启新【山东武举。】册封某藩,赐之带,中途失,乃具疏云:「各役言此中多狐,窃人物。」观者传笑。陈启新以武举为吏科,后转刑科右。时宋都谏玫 【天启乙丑,莱阳人。】每入,必与言医药卜筮事,娓娓不倦。启新喜甚,谓:「都掌科亲我。予与同乡,但呼老掌科,不呼老亲翁,渠亦喜甚。间以事他出,托守科或代签驾帖,俱欣然不辞。每俟予辈出,辄呼诸书手与语云:「吾亦从此中来,若尔等尽心奉公,吾官即汝官也。」」盖启新先又为书手,故其言如此。边报钞传有禁,故自本兵、兵垣外无知者。第闻九门俱闭,刘辅宇亮 【万历己未,绵竹人。】戎服乘马,阅内外城京兵,内丁持械,而行路交错,各门列执斧执棍者各五十人,然斧阔不二寸,棍皆柳木,殊不堪用。每巷内辄有兵十人,执械坐卧,城门经数刻一启。时尘埃蔽天,有小车骡驴载妇女老稚,其面皆如土偶之落尽金漆者。问之,云:「闻北兵来,故避入城。」薄晚见兵科钞,亦未言兵犯某地,但见京营提督疏请盐菜行粮,吏部请拨大臣及勋臣分守各门,司礼监、锦衣卫、都察院、吏科亦各请拨司礼监臣、锦衣卫官、御史给事分坐各门,管理城守。官催办悬帘油烛,或请令惠安伯催督煤入城,则兵已入口矣。北兵南下,上召对群臣。兵科姚都谏思孝 【崇祯戊辰,江都人。】面奏,谓:「北兵虽南,恐其分兵窥关,宜命总监高起潜回守,而以遏敌重任专委总督卢象升。【天启壬戌,谥忠烈。】「意亦微矣。上疑象升难独任,不允。北兵以二十三日破墙子岭,进据牛栏山。初二日,卢总督象升以兵二千至,屯德胜门外,入觐,上赐之银弊,慷慨以破敌自任。出朝门,杨阁部嗣昌【万历庚戌,武陵人。】邀于直房,讽以和,象升毅然曰:「此来不能尽孝,也须尽忠。」嗣昌知其讽也,怫然,象升跃马去。自此军中所请多格。卢督师象升驻德胜门外,兵甚多,屡檄高总监起潜兵合击不至,上疏期以望夜袭敌李家桥,迄旦不见捷音,疑京兵颇有丧失。司礼内监曹化淳驻城楼上,有以首级来者,辄赏元宝一锭,令部辨验。兵部核,西虏之首,面阔口短,东人多系辽阳,与中国无异,无可验驳。繇是兵益杀良为功,有以湿草鞋击去网巾痕,蒸其首使涨大充敌首者,赏虽费,敌无损焉。卢督师象升故督宣、大二镇,兵稍用命,然亦有规避去者。上以地屡失,责战急,刘辅宇亮、杨阁部嗣昌均请督师,上乃命宇亮出,削象升职,寻镌其尚书秩,以侍郎总督。象升知忤嗣昌意必为所陷,亦急欲杀贼自赎。贾庄之役,以卒六千迎敌,势不支。虎总兵大威劝其暂避,图再举,不可,乃力战死。败报至,云象升以紫衣双刀奋马出,后不知所在,忌者乘之,以为偷生。上严诘死状,后得其尸,面中二镞,身有三创。及山东颜抚军继祖【万历己未,龙溪人。】等以失机立决。徐都谏耀顾予叹曰:「若象升不死,必为肆市之魁矣。」

译按照以往惯例,考选科道官,内廷任用中行评博,外任使用推知。自从部属改授的条例出现后,六部各司官把升任郎中看得像陷入牢狱,把管理繁重差事看得像坐牢,只有每天奔走钻营,谋求进入科道这一华选之地。有时知府、司道出现空缺,吏部搁置文书不敢升任;如果升用一个贤能的人,随之而来的就会是巨大的怨恨和诽谤,只有怯懦无能的人才能顺利任用。我曾见襄阳知府缺员,竟由一个昏庸醉酒的司官王承曾补任,任职不久襄阳城就陷落了。按照以往惯例,考选科道官大多任用甲科,乙榜偶尔也能见到,明经出身的人则完全没有。自从实行一体考选的诏旨后,乙榜、明经出身的人,没有一个不被催促征收钱粮;正饷和杂项,没有一项不要求考核完成。实际上,甲科初次选任的人,有一半出身肥沃富庶的地区,偶尔补任贫瘠县邑,不久就会调走。至于乙榜、明经出身的人,大多被派往贫瘠县邑,那里钱粮难以完纳;但人人都想进入科道,于是要求他们一定要把钱粮征收完毕,这就是百姓多受困苦的原因。我曾经过恩县,见到一名乙榜县令催逼百姓比较钱粮,血流满地,实在可叹。皇上刚即位,就对钱粮事务严加督责。户部议定:知府若不能完缴钱粮,不得升任司道;推官、知县若不能完缴钱粮,不得参加考选。于是,松江府郡伯岳贡(天启壬戌年,谷城人)、苏州府郡伯陈洪谧(崇祯辛未年,晋江人),有几十次被停发俸禄,甚至降了八十多级。推官、知县考核钱粮,只不过涉及京饷、边饷、辽饷,后来又增加杂项。当时户部各堂、各司都忙于逐项核对,反而由书手掌权;只要收到贿赂,就把以前的推后、把后来的提前,指称未完的为已完;否则,已完的也可以说成未完。因此当时有谣言讥讽说:“还没离开朝廷去拜见天子,先来拜见书手。” 皇上多次用人都没有成效,便考虑采用保举制度。最初被保举的人,还是些有名望但命运不济、困顿于科场的士人;到了最后,保举的全都是一身铜臭的人。我进入都察院后,有人请求我保举他,先商定送我三千两银子;如果包办部里的考核,为他谋求一个优良职位,再送一千两。我既惭愧又愤怒,便和解给谏学尹(崇祯戊辰年,兴化人)立誓不替人保举,但也没有因此受到谴责。朱别驾术珣(辽王府后裔)是宗室,因为皇帝特旨征召入京,被授予户部主事,负责管理草场。他于是上疏说:“我奉旨被特意征召,亲自承受召见问对,刚一出门,就被户部尚书抓去买草。”又有给谏陈启新(山东武举)奉命册封某藩王,皇帝赐给他的带子在途中丢失,他便上疏说:“各差役说,这一带地方狐狸很多,偷走了人的东西。”旁观者听了都传为笑谈。陈启新以武举身份担任吏科给事中,后来转任刑科右给事中。当时宋都谏玫(天启乙丑年,莱阳人)每次进来,必定同他谈论医药、卜筮之类的事情,滔滔不绝,毫不厌倦。陈启新非常高兴,说:“都掌科很亲近我。我和他是同乡,只称他为老掌科,不称他为老亲翁,他也非常高兴。有时我因事外出,托付守科官或代签驾帖,他们都欣然答应,从不推辞。每当我等出去,他总是叫来各位书手,对他们说:‘我也是从你们这个位置出来的。你们如果尽心奉公,我现在的官职就是你们将来的官职。’”原来陈启新先前也做过书手,所以才这样说。边报有禁令,不许抄传,所以除了本兵和兵垣之外,没有人知道。只是听说九座城门都关闭了,刘辅宇亮(万历己未年,绵竹人)穿着戎装骑马,巡视内外城的京营士兵;城内的士兵手持兵器,行人在道路上交错往来。各门排列着持斧、持棍的人,各有五十名;但斧刃宽不过二寸,棍子全是柳木,根本不堪使用。每条巷子里总有十名士兵,拿着兵器坐卧守卫;城门隔几个时辰才开启一次。当时尘土遮天,有些小车以及骡、驴,载着妇女、老人和孩子,他们的脸都像土偶剥落了金漆一样。问他们,都说:“听说北兵来了,所以躲进城里。”傍晚看到兵科抄报,也没有说北兵侵犯了哪里,只见京营提督上疏请求发给盐、菜和行军粮饷;吏部请求派大臣和勋臣分别守卫各门;司礼监、锦衣卫、都察院、吏科也各自请求派司礼监臣、锦衣卫官、御史和给事中分坐各门,负责管理城防。官府催促准备悬帘、油和蜡烛,有人还请求命惠安伯督促煤炭运入城中;这时北兵已经进入京城了。北兵南下,皇上召见群臣问对。兵科姚都谏思孝(崇祯戊辰年,江都人)当面奏说道:“北兵虽然南下,恐怕还会分兵窥伺关隘,应当命总监高起潜回去防守,而把抵御敌人的重任专门交给总督卢象升(天启壬戌年,谥号忠烈)。”他的用意也已经很明显了。皇上怀疑卢象升难以独自承担重任,没有答应。北兵在二十三日攻破墙子岭,进驻牛栏山。初二日,卢总督象升带兵二千人抵达,驻扎在德胜门外,入朝觐见,皇上赏赐给他银币;他慷慨激昂,以击破敌人为己任。出朝门后,杨阁部嗣昌(万历庚戌年,武陵人)在值房邀请他,暗示他应当议和。象升毅然说:“这次来,不能把孝道尽到,也必须把忠节尽到。”嗣昌知道他是在讽刺自己,十分恼怒;象升便跃马离去。从此以后,军中所提出的请求大多被阻挠。卢督师象升驻扎在德胜门外,兵力很多,多次发檄文命令高总监起潜率兵会合出击,高起潜却始终没有到来。象升上疏约定在望日夜袭敌军于李家桥,直到天亮也没有听到胜利的消息,怀疑京兵已经有不少伤亡。司礼监内监曹化淳驻在城楼上,每当有人拿着敌人首级来,便赏赐一锭元宝,并命有关部门辨验。兵部核验后说,所谓西虏的首级,脸宽而嘴短;东边人的首级大多属于辽阳人,与中国人没有区别,无法查验驳正。由此士兵更加肆意杀害百姓冒充战功:有人用湿草鞋打掉头巾留下的痕迹,把首级蒸得膨胀变大,冒充敌人首级。虽然耗费了赏赐,敌人却没有受到损失。卢督师象升原先统辖宣府、大同二镇,士兵还比较听从命令,但也有人设法逃避而离去。皇上因为疆土屡次丧失,责令他急速作战。刘辅宇亮、杨阁部嗣昌都请求担任督师,于是皇上命宇亮出任,削去象升的职务,不久又降低他的尚书品秩,改以侍郎身份总督。象升知道自己违逆了嗣昌的意图,必定会被他陷害,也急于杀敌以赎罪。贾庄之战中,他率领六千士卒迎敌,形势不能支撑。虎总兵大威劝他暂且退避,以图再次出兵,他不肯,于是奋力作战而死。败报传来,说象升穿紫衣、持双刀,骑马冲出,后来不知去向;忌恨他的人借机诬陷,说他是偷生逃走。皇上严厉追问他的死状,后来找到他的尸体,脸上中两支箭,身上有三处创伤。等到山东颜抚军继祖(万历己未年,龙溪人)等因贻误战机被立即处死,徐都谏耀对我叹息说:“如果象升没有死,一定会成为公开处决的首犯。”

杨司马嗣昌父鹤 【万历辛丑。】为三边总督,以失机逮,缘嗣昌现任关内监军道,薄戍鹤,未几复原秩。上之以大司马起嗣昌也,生其父,故以夺情责报耳。嗣昌以夺情代父报,何辞?但先不请缨,后复入阁,此其罪耳。时黄翰林道周【天启壬戌,漳浦人。】等皆以夺情罪嗣昌,惟保举监生沈寿民疏云:「嗣昌以居丧起用,业一年矣,汉儒创金革无避之说,君子犹谓罪人。令甲有墨衰从事之科,或者施于武弁,乃若遭时孔棘,寇迫门庭,君父总属大伦,臣子势难偏尽,则有仓皇奉命,慷慨誓师。宋刘珙之六诏不起,非所宜言,周伯禽之哭以征戎,恐在当效。下可报其先人,上即酬其殊遇。讵有支吾旦夕,安枕京畿,于以蔑天常而昧国宪若嗣昌者。」又云:「所尤痛者,乞罢之疏屡闻,而反复无虑十数,冀逭斧钺之或加,最擅欺者,从军之请曾见,而后先仅掇数言,预杜肺肝之如见。」又第二疏论嗣昌并及熊督文灿【万历丁未,永宁人。】抚张献忠 【陕西肤施人。】事云:「据其筹兵,则似罄中外之精良,无当于用,而惟借力于余孽,始克振畅天威。据其告捷,则似诸将士之俘斩,未为有无,而一恃降寇为先声,便已铺张殊绩。」又云:「古人之剿不失抚者代有之,而要其施为,固有序也。耿弇大破张步于临淄,僵尸相属,步始窘促,负斧锧于军门,任其传诣行在,罢十余万归乡里。冯异大破樊崇于崤底,东走宜阳,崇始弃甲兵如山,肉袒献所得玺绶,时但待以不死,给田宅终其身。古人先剿后抚,成效章明,诚以威不极则惠不深,力不穷则心不帖耳。而为文灿者,愦然不知擒纵之有方,妄狃海上之前规,侥幸于再试。为嗣昌者,夷然不顾养痈之可虑,复将未盖之父愆,仍袭为便图,遵此术以往,难远宽几岁之限,更累数年之民,卒恐荡贼无期,而漫欲告成于旦暮,不亦诞哉。」张纳言绍先【万历丙辰,巨鹿人。】惧嗣昌怒,托言字逾格,阁不上。寿民复约其语上闻,辞不达意,遂留中。赵职方光抃, 【天启乙丑,德化人。】时推边材,其出抚密云,总监内臣邓希诏失守封疆,自有正罪。乃县得奸细梁四供云:「希诏尝受敌驼马之赠,实与敌通。」黄少参衷赤鞫,以为信。光抃列上之,希诏争辩,下镇抚司,悉反原招,以为道与县锻炼,乃逮光抃、衷赤及密云令王应元【崇祯甲戌,通州人。】云。北兵方深入,山永冯抚军任 【万历丁未,慈溪人。】报四王子尝征朝鲜中创,今疮发已死,舆归。阁部遽以闻,已察知其伪,中外笑之,任遂解职。北兵以正月望焚王府,大驱辎重而北。时言敌既重有所忌,必多瞻顾,且无必死心,利于邀击。然自济至通,莫敢尾追,况截杀乎?上严旨令无纵出口,杨抚军绳武【崇祯辛未,宜山人。】亲服戎服,执旗立口上指挥,发铳破敌,敌逡巡不出,寻繇分监内臣孙茂霖所守地脱去。人谓孙及部下皆得重贿,凡一人出,率予五两,乃不发炮而俾之逸。夫敌亦何惧?乃以贿来,直将士不敢击耳。茂霖后以纵敌,与邓希诏骈斩。北兵入犯,连破数十城,无敢撄者。孙总督传庭 【万历己未,振武县人。】亦云:「我麾下百战兵,为流贼望而胆落者,遇北兵辄股栗。偶一日,与北兵隔河相望,我兵詈云:「吾淫若妻女。」北兵大笑,驱营中妇女百数十出,皆红紫成群,指与我兵曰:「此若辈妇女,尽为人淫,反欲淫人耶?」语未毕,以数十骑浮渡,我兵数千皆走,如失魂魄,蹂践死者甚。」崇祯九年八月初,北兵入塞,陈给谏启新时派守门,有新安官生杨光先历阶而上,责以不请缨而守门。启新惭,但答:「一死无益。」光先曰:「公以口舌得官,既荷殊恩,当有异报,乃惮一死耶?」拂衣欲出,启新复揖之入室。光先责以先不当受职,又责以「受职后,国计民生兵马钱粮四项绝不侃侃直言,而今日一疏,色衣穿朝,明日一疏,御街走马,后日一疏,护日不敬。岂未为官时,天下便有许多可痛哭流涕处,一为官后,便人人迁悔改过,事事革故鼎新,天下遂到无一事可言处?」又曰:「公一味真方假药,恕己责人,寻人小疵,搪塞了事。异日被上看破,讨不得个明哲保身,思予言晚矣。」启新怒甚。后如其言。上因杨辅嗣昌请勉从众议,然犹欲隐其名。会黄翰林道周疏驳,中寝。及北兵入犯,上抚膺叹曰:「大事几成,为几个黄口书生所误,以至于此。」道周之逮肇此。

译杨司马嗣昌的父亲杨鹤(万历辛丑年)任三边总督时,因贻误战机被逮捕;因为嗣昌当时任关内监军道,便从轻对待杨鹤,不久又恢复了他的原有品秩。皇上以大司马的身份起用嗣昌,是因为让他父亲免罪,所以又以夺情之事责令他报效。嗣昌以夺情代替父亲报效,还有什么可推辞的呢?只是他先前没有请缨,后来又进入内阁,这才是他的罪过。当时黄翰林道周等人都以夺情之事责罚嗣昌,只有保举监生沈寿民的奏疏说:“嗣昌因为居丧而被起用,已经一年了。汉代儒者创立了军务期间不得避丧的说法,君子仍然认为这样的人有罪。现行法令有穿墨色丧服从事政务的规定,或许可以施用于武职;至于遭逢时局极其危急,敌寇逼近门庭,君父之事总归属于大伦,臣子势必难以两全,那么仓促奉命、慷慨誓师,就是应当如此。宋代刘珙六次下诏仍不起用,并不适合拿来说明此事;周伯禽哭泣着出征讨伐,恐怕正是今天应当效法的。对下可以报答先人,对上可以酬答皇上的特殊恩遇。哪有像嗣昌这样,早晚只作敷衍,安然躺在京畿,却因此蔑视天理、蒙昧国法的呢?”又说:“最令人痛心的是,请求罢免他的奏疏屡次传闻,反复起来不下十几次;他希望逃避斧钺之诛,最善于欺骗的一点,是请从军的奏疏虽然曾经出现过,但前后仅仅摘取几句话,以预先堵住别人看出他真实心意的可能。” 沈寿民的第二篇奏疏又论述嗣昌,并涉及熊督文灿(万历丁未年,永宁人)安抚张献忠(陕西肤施人)的事情,说:“根据他筹划军务的情况看,似乎已经耗尽了朝廷内外的精锐,却不能用于作战,只能借助余孽的力量,才勉强能够振奋和伸张天威。根据他的捷报看,似乎各位将士俘获、斩杀敌人的事情还不能确定有无,却只把投降的贼寇当作先声,便已经大肆夸耀特殊功绩。”又说:“古人有剿灭而不失于安抚的,历代都有,但考察他们的施行,本来是有次序的。耿弇在临淄大败张步,尸体遍地,张步开始困窘,便背负刑具到军门投降,任凭押送到行在,随后赦免十多万人,让他们回乡。冯异在崤底大败樊崇,樊崇向东逃到宜阳,才丢弃铠甲兵器堆积如山,袒露上身献出所得的玺绶;当时只是对他不处死,给他田宅,让他终身享用。古人先剿灭后安抚,成效明显,这是因为威势不达到极点,恩惠就不会深厚;力量不彻底用尽,人心就不会服从。可是文灿却昏昧地不知道擒拿和放纵应有方法,妄自拘泥于海上从前的做法,侥幸希望再次试行。嗣昌则安然不顾养痈遗患的可怕,又要替尚未遮掩的父亲过错,继续把这种办法当作权宜之计;如果照此方法继续下去,恐怕不能远远宽限几年,反而会使百姓再受累数年,最终只怕永远也消灭不了贼寇,却妄想在早晚之间宣布成功,这不是荒诞吗?” 张纳言绍先(万历丙辰年,巨鹿人)害怕嗣昌发怒,便借口说这篇奏疏的字体超过了规定的格数,内阁没有上呈。沈寿民又约束自己的言辞,想让皇上听到,但言辞没有表达出原意,于是奏疏被留在宫中,没有发下。赵职方光抃(天启乙丑年,德化人)当时被推许为熟悉边务的人才。他出任密云巡抚时,总监内臣邓希诏失守封疆,本来应当依法治罪。后来县里捕获奸细梁四,取得供词说:“希诏曾经接受敌人赠送的骆驼和马,实际上与敌人相通。”黄少参衷赤审讯后,认为供词可信。光抃把这件事列入奏疏上报,希诏争辩,于是案件交给镇抚司审理;镇抚司完全推翻原来的供词,认为这是道台和县令罗织锻炼出来的,于是逮捕光抃、衷赤以及密云县令王应元(崇祯甲戌年,通州人)。北兵正深入南下时,山永巡抚冯任(万历丁未年,慈溪人)上报说,北方四王子曾经征讨朝鲜时受伤,如今伤口复发已经死了,正用车载回来。内阁大臣急忙把这件事报告皇上,但很快查知是假的,朝廷内外都以此为笑谈,冯任于是被解除职务。北兵在正月望日焚烧王府,大肆驱赶着辎重向北撤退。当时有人说,敌人既然已经受到重大损失,一定会有所顾忌,而且没有决死之心,这正有利于截击。但从济南到通州,没有人敢尾随追击,更不用说拦截杀敌了。皇上下达严旨,命令不得放敌人出境。杨抚军绳武(崇祯辛未年,宜山人)亲自穿上戎装,手持旗帜站在城门口指挥,发炮攻击敌军。敌人徘徊不敢出去,不久却从分监内臣孙茂霖所防守的地方逃脱。人们说孙茂霖及其部下都收受了重贿,每放一个人出去,大约得到五两银子,所以不发炮,任凭他们逃走。敌人又有什么可怕的呢?只是因为用贿赂收买,竟使将士不敢攻击罢了。后来茂霖因放纵敌人,与邓希诏一同被斩。北兵入侵,接连攻破几十座城,没有人敢迎击。孙总督传庭(万历己未年,振武县人)也说:“我部下是经过百战的士兵,能使流贼望风丧胆;但遇到北兵,却总是两腿发抖。有一天,我军与北兵隔河相望,我军辱骂说:‘我要奸淫你们的妻女。’北兵大笑,便把营中的妇女一百多人赶出来,成群地穿着红衣紫衣,指给我军说:‘这些就是你们的妇女,全都已经被人奸淫了,反而还想奸淫别人吗?’话还没有说完,北兵便派几十名骑兵涉水渡河,我军几千人全都逃跑,仿佛丢了魂一样,被践踏而死的人很多。” 崇祯九年八月初,北兵入塞,陈给谏启新当时负责守门。有个新安官生杨光先沿着台阶上来,责问他为什么不请缨出战,却只守城门。启新惭愧,只回答说:“白白送死没有益处。”光先说:“您凭借言辞取得官职,既然承受了特殊恩遇,就应当有非同寻常的报答,难道竟害怕一死吗?”说着拂袖要出去,启新又向他作揖,请他进入室内。光先责备他当初不该接受这个职务,又责备他说:“接受职务以后,对于国计、民生、兵马、钱粮四件事,始终没有慷慨直言;今天上一道奏疏,穿着显眼的官服上朝;明天上一道奏疏,骑马在御街上行走;后天再上一道奏疏,护日而不敬。难道在你没有做官以前,天下就有那么多值得痛哭流涕的事情;一做官以后,便人人都迁就悔改过错,事事都革故鼎新,天下于是到了没有一件事可以说的地步吗?”又说:“您一味拿真的药方配假药,宽恕自己却责备别人,专门寻找别人的小过失,以此敷衍了事。将来被皇上看穿,想求个明哲保身也求不到时,再想起我的话就晚了。”启新非常愤怒。后来果然如杨光先所说。皇上因为杨辅嗣昌的请求,勉强采纳了众人的意见,但仍想隐去他的姓名。恰逢黄翰林道周上疏驳斥,这件事便中止了。等到北兵入侵,皇上拍着胸口叹息说:“大事几乎成功,却被几个黄口小儿般的书生耽误,以至于到了这个地步。”黄道周被逮捕,就是由此开始的。

杨司马嗣昌,值北兵交横,羽书填积,握豪如夙构,俄顷数纸,人服其敏。但以救郭少司马巩 【万历癸丑,迁安人。】戍,为姚给谏思孝所纠,遂结怨门户,未免先私仇而后公家之急。及夤缘入阁,一手握定,凡兵部覆疏,皆自上自票,他阁臣无敢睨视,上委任之专如此。及北兵入犯,五案失机,诸臣皆骈首西市,嗣昌虽名革职,犹眷倚如故。刘辅宇亮自请督兵,至军中,诸将皆不奉约束,无如之何。于是召诸将前,设席拜之,激使力战,然骄懦如故。盖总兵不能令偏裨,偏裨不能令士卒故也。宇亮竟获谴。然请缨之首辅褫官,而坐啸之薛辅国观,反扼其吭而夺之席,此任事者所以灰心也。山东颜抚军继祖未败时,徐都谏耀梦继祖囚服阶下,惨然捉耀手曰:「奈何?」又梦吏持一卷前,耀揭视,触目戈戟,伤者死者累累纸上,又揭数页过,旁有人谓耀曰:「若已免矣。」未几,继祖果以失机诛。后杨司马嗣昌荐耀边才,及召对,仅平平数言,示不能状,盖有惕于梦也。北兵将攻高唐,阖州绅衿惶惧。适江西解官以银至,逼知州出库银,并借此项解银合十万馈敌,因免攻。事闻,下刑部,州之正佐官无不拟辟。时王进士正中【崇祯丁丑,宛平人。】丁艰里居,以知州姻娅过从,又主簿同里人朱佳毂,以青衿馆谷衙内,皆坐不能谏正拟徒,得旨云:「王正中、朱佳毂还确拟具奏。」一时堂司罔测,遂援教诱人犯法律以辟拟。予疏言之,姚辅明恭 【万历己未,蕲水人。】不为票明,止云该部知道。后以朝审先后请宥,上悉允之。北兵破蠡县,有刘印妻李氏,兵欲逼污,以死拒之,被杀,既死,犹手护其衣带不解。生员边逢圣妻刘氏,兵欲牵之,坐地寸步不移,亦为兵斫死。时李十九岁,刘二十岁云。旧例,六垣有差,不守科宿科。予巡视十库,念同垣中止同年袁给谏恺 【崇祯辛未,聊城人。】一人仍旧守科,夜有内官捧红匣至科,乃处决失机督抚监镇等官者,以事系刑垣,云非本科官不授。其实六科除兵科外,五科皆轮流入宿,以防接本,而是晚应轮宿者,又户科辜给谏朝荐【崇祯戊辰,揭阳人。】也。内官觅刑科不得,哄甚,不得已,命书手邀户科至,而朝荐又未入,内官怒,以予是日守科,遂指名报。越数日奉旨:「李某为何不直科,自行回奏。」予商之恺,恺曰:「公不应守科,但以予回奏,若再责予回奏,予直指户科,何疑?」予曰:「不然,若公指辜,辜必重处。惟予不应守科而守,但据实认罪,或可以勤慎邀宥耳。」是晚草疏,明晨即上,恺与朝荐俱不知也,若已置一官于度外矣。越八日旨下,竟免究。上处决五案,自督抚、监军而下,并县令、青衿,共三十余人,即内官所捧红匣也,旨娓娓数十言,皆上御笔。诸臣为封疆受过,一死何辞?然子弟奴仆,俱奉旨逐出,至委骸不收数日,亦可伤也。予晤一同垣先辈云:「上初即位,欲决杨经略镐、王抚军化贞【万历癸丑,诸城人。】等,阁臣或言中宫将诞,宜少宽,上曰:「祖宗封疆不能保,何有于儿孙?」遂处决。自是督抚失机,累累骈首矣。张给谏作楫, 【崇祯戊辰,富阳人。】为人朴讷,入兵垣后,止上三疏,一议罚,二议处。作楫时顾予叹,谓不利如是,且停封事耳。忽北兵入犯,奉旨条陈,作楫疏有「提兵十万,逗遛不前」等语,奉旨指名,时实无提兵十万者,知不免处,遂参高总监起潜纵兵殃民,兼为敌护送辎重,并及杨司马嗣昌。上怒甚,涂抹不绝,至「皇上」二字,亦加一大叉。人谓必廷杖,及回话疏上,止从重议处。一时直声动内外,然初无意建言也。崇祯十一年六月十一日,谕总督东厂王之心:「今年火星逆度两次,为灾猛烈,深可惊悼。夫刑罚所以诛不仁,缉访欲得真事,苟或加之良窳,饰虚为实,大犯命官之戒,必干天地之和。近来人情奸者固多,雠诈者亦复不少,今后凡有首报事件,旗番止许拘人,或求亲审。叮咛刑官查质,真者据实参奏,诬者实时开释。仍将首报之人,反坐示戒,不许径自拿人,私行拷打。彼卑官小民,以衙门为活计,惟知嗜利,罔有良心,是以有钱者放,无钱者方来呈禀。所以真者不胜其狼狈,诬者即使放去,亦家财尽矣。甚至张冠李戴,增少为多,或久禁暗刑,或苦打屈服,可恶情状,令人一见辄怒。全凭尔心腹近臣,以清严作标,虚公为准,固不可疏忽偏听。若事果偶误,纵或上本,仍应简举改正,别衙门偶有平反,亦须公听。旧有平反原衙门无罪之例,如坚持人罪,偏执己见到底,护短遂非,轻视人命,非惟有孤任使,且损阴功。亦不许因此推诿,滋旷溺职。戒之戒之,特谕。此密谕也,不发钞。」

译杨司马嗣昌正值北兵纵横,羽书堆积如山,却握笔疾书,仿佛早有成竹在胸,片刻之间便写成数篇奏疏,人们都佩服他的敏捷。但他为了营救郭少司马巩(万历癸丑年,迁安人)戍守之事,被姚给谏思孝弹劾,于是与门户中的人结下怨仇,免不了把个人私怨放在前面,把国家的急务放在后面。等到他通过钻营进入内阁,便独自掌握大权;凡是兵部覆奏的奏疏,都由他亲自批拟票拟,其他阁臣连看也不敢看,皇上对他的专任到了如此程度。北兵入侵后,五起贻误战机的案件中,群臣都被绑在一起押赴西市,嗣昌虽然名义上被革职,皇上仍像从前一样眷顾倚重他。刘辅宇亮自己请求统率军队,到了军中,各位将领都不服从约束,他也无可奈何。于是他召集诸将到面前,摆设酒席向他们行礼,以此激励他们奋力作战,但他们仍旧骄纵怯懦。原因在于总兵不能命令偏裨将领,偏裨将领又不能命令士卒。宇亮最终受到谴责。然而,请缨出战的首辅被剥夺官职,而坐视不理、闲坐长叹的薛辅国观反而扼住他的咽喉,夺取了他的职位;这就是任事之人因此灰心的原因。山东颜抚军继祖还没有战败时,徐都谏耀梦见继祖穿着囚服站在台阶下,凄惨地抓住耀的手说:“怎么办?”又梦见一名吏员拿着一卷文书走来,耀打开一看,满眼都是戈和戟,伤者、死者在纸上接连不断;再翻过几页,旁边有人对耀说:“你已经免除了。”不久,继祖果然因贻误战机被处死。后来杨司马嗣昌推荐耀为边疆人才,等到召见问对时,耀只平平常常地说了几句话,表现得不能胜任,大概是对梦境有所警惕。北兵将要进攻高唐时,全州的士绅和生员都惊慌恐惧。恰好江西解送官带着银子来到,便逼迫知州拿出库银,又把这笔解送银合计十万两送给敌人,因此免于攻城。事情被上报后,交给刑部审理,州里的正官、佐官无不被拟定处以死刑。当时王进士正中(崇祯丁丑年,宛平人)正在家乡服丧,因为与知州是姻亲而来往;主簿同乡人朱佳毂则把青衿身份的学生安置在衙内供给饭食,两人都因不能劝阻、纠正知州而被拟定徒刑。皇上降旨说:“王正中、朱佳毂还要确实拟定罪名具奏。”当时各堂、各司都无法揣测皇上的意思,于是援引教唆罪犯触犯法律的条文,拟定死罪。我上疏说明此事,姚辅明恭(万历己未年,蕲水人)不替我票拟说明,只说“该部知道”。后来因为朝审,先后请求宽宥,皇上全部答应了。北兵攻破蠡县时,有个刘印的妻子李氏,敌兵想强行侮辱她,她以死抗拒,被敌兵杀死。她死后,手还护着自己的衣带,没有让衣带被解开。生员边逢圣的妻子刘氏,敌兵想把她拉走,她坐在地上,一步也不移动,也被敌兵砍死。当时李氏十九岁,刘氏二十岁。旧例规定,六垣中有差遣时,不能留守科、宿科。我巡视十库时,想到同垣中只有同年袁给谏恺(崇祯辛未年,聊城人)仍按旧例守科。夜里有内官捧着红匣来到科房,原来是要处决那些贻误战机的督抚、监镇等官;因为这件事关系到刑垣,内官说不是本科官员就不传授。其实六科除了兵科以外,其余五科都轮流入宿,以防止接收奏本;当晚应当轮流入宿的,正是户科辜给谏朝荐(崇祯戊辰年,揭阳人)。内官找不到刑科官员,十分喧闹;不得已,只好命书手邀请户科官员来,但朝荐又没有进来。内官大怒,因为我当天守科,便指名报告了我。过了几天,皇上下旨说:“李某为什么不在本职科房值班,自己回奏。”我和袁恺商量,袁恺说:“您本来不应该守科,只要由我回奏;如果皇上再责令我回奏,我就直接指出户科,有什么可疑的?”我说:“不行。如果您指出辜朝荐,辜朝荐一定会受到重处。只有我本不应守科却守了科,按照事实承认罪过,或许可以凭勤慎争取宽宥。”当天晚上我起草奏疏,第二天早晨立即上奏,袁恺和辜朝荐都不知道,仿佛已经把一个官职置之度外了。过了八天,圣旨下达,竟然免于追究。皇上处决五起案件中的官员,从督抚、监军以下,连同县令和青衿,共三十多人,这就是内官捧来的红匣中所装的诏旨。诏旨洋洋数十句话,全是皇上的亲笔。各位大臣因为守土失职而获罪,死一次还有什么可推辞的呢?但他们的子弟和奴仆也都奉旨逐出,甚至尸体弃置数日无人收葬,这也实在令人悲伤。我会见一位同垣前辈,他说:“皇上刚即位时,想处决杨经略镐、王抚军化贞(万历癸丑年,诸城人)等人,阁臣有人说中宫将要临产,应当稍微宽缓。皇上说:‘祖宗留下的疆土都不能保住,还顾得上什么儿孙?’于是便将他们处决。从此以后,督抚因贻误战机而接连被绑赴刑场了。” 给事中张作楫(崇祯戊辰,富阳人)为人朴实木讷,进入兵科后,只上过三道奏疏:一道议论惩罚,一道议论处置。张作楫当时曾看着我叹息,说形势已经如此不利,今后只好停止上奏了。忽然北方军队入侵,他奉旨陈述意见,奏疏中有“提兵十万,逗遛不前”等话,皇帝下旨点名斥责他。当时实际上并没有统率十万军队的人,他知道自己难免被处置,于是便弹劾总监高起潜纵容军队祸害百姓,并为敌人护送辎重,同时还牵连到司马杨嗣昌。皇帝非常愤怒,奏疏上涂抹不止,甚至“皇上”二字也被打上一个大叉。人们都说他必定要受廷杖,等到他的回话奏疏呈上后,却只是从重议处。一时之间,他的正直声名震动朝廷内外,但他起初并没有打算进言。崇祯十一年六月十一日,皇帝谕告东厂总督王之心说:“今年火星两次逆行,灾祸猛烈,实在令人惊惧痛惜。刑罚是用来诛除不仁之人的,缉捕访查是为了取得真实情况;如果把它加在好人坏人身上,或者把虚假装成真实,就严重违背了命官应守的戒律,必然会破坏天地的和气。近来人心奸诈的固然很多,借仇恨诬陷、欺诈告发的也不少。今后凡是有人首告报告事件,旗校和番役只许拘捕人犯,或者请求亲自审问;要叮嘱刑官查验事实,确实有罪的据实上奏,诬告的立即释放。还要让首告之人承担反坐之罪,以示警戒,不许径自拿人、私下拷打。那些卑微官吏和小民,把衙门当作谋生的地方,只知道贪图利益,完全没有良心,所以有钱的人就放掉,没钱的人才来呈诉。因此,真正有罪的人往往狼狈不堪,即使诬告者被放走,也已经家财耗尽了。甚至还有张冠李戴、把少数增加成多数的,或者长期拘禁暗中用刑的,或者严刑拷打使人屈服的,种种可恶情状,令人一见就愤怒。全靠你这个皇帝的亲信近臣,以清正严明为准则,以虚心公正为标准,实在不可疏忽,也不可偏听偏信。如果事情确实偶有错误,即使已经上过奏本,也仍应简明举出事实加以改正;其他衙门偶有平反,也必须公开听取意见。” 旧有平反原审衙门判定无罪的先例;如果坚持判人有罪,把自己的意见固执到底,护短而坚持错误,轻视人的生命,不仅辜负了委任使命,也会损害阴德。也不许因此互相推诿,造成旷职失职。务必警戒,务必警戒!特此谕告。这是密谕,不下发抄本。”

予为宁波司李,见郑庶常鄤 【天启壬戌,武进人。】被参下狱,时王侍御章为鄞令,鄤同邑也,语次间极薄鄤。予曰:「慎行孙宗伯【万历乙未探花,武进人。】贵邑端人,何独鄤?」章曰:「宗伯喜读书,左右数人无不饱鄤贿,每宗伯阅某书,必驰报,越数日往谒,凡宗伯帐中之秘,鄤皆口诵如流。宗伯因大服,不知其阴习也。」郑庶常鄤贪横,惟同年黄翰林道周偏信之。予以问鄤同里之贤者,咸曰:「黄尝寓鄤家,渠皂帏瓦器,事事同荆素,每宴坐,必入询母数四,或餐或药,皆躬亲。及黄与眷属行,鄤又奉母亲送,煦煦承颜。黄太夫人曾诮黄曰:「尔事我能如是乎?」舟发,母先辞归,惟鄤不忍别,作数日送。一日,忽愀然抚胸曰:「吾心痛,必家慈感疾,曩恒如此。」须臾,僮至,果以太夫人病告,遂仓皇归。【原作「须臾,数僮果以太夫人病告,逆仓皇归」,此依抄本甲改。】或曰,彼舟中母,亦假一老妪为之。」及处决旨下,犹神色不变,徐整衣帽,先拜天,次拜二亲,方就市。时监斩卢侍御世 【天启乙丑,德州人。】以他事东行,驰骑召之,往返几二十余里,鄤缚市曹待者踰时,惨矣。靳考功光先 【天启乙丑,汾阳人。】性刻,每奉旨议处各官,皆深文巧诋,无幸脱者,时人谓吏部中有刑部。及郑庶常鄤处决,责科道不言,一概议处。光先看语有云:「皆为不鸣之寒蝉,孰是指佞之屈轶?」于是各降级有差。次日入朝,徐都谏耀顾同官笑曰:「何蝉之多!」予司李宁波,郑庶常鄤已下狱,及奉旨处决,犹予署刑部前一日事耳。上以诸科道不早言,俱令回话,以六垣人可尽言,不专责刑科垣也。时五垣都谏升京卿近,皆惮以为首处,谓疏下刑垣,宜刑垣为首。予与同垣袁给谏恺曰:「若吾二人坚辞,是小胆也。宁以独奏,自谢牛后之名,亦无以首奏,予人附骥之便。」遂不入五垣疏,另为一疏,皆奉旨议处。时先任宋都谏之普,【崇祯戊辰,沂州人。】系薛辅国观年侄,遂置守制、奉差、升任于不问,止处现任者,予以署篆降二级,余皆分别带降。某侍御以奉差先一日离京,遂免议。又某侍御以服阕补官方三日,遂降二级。予入刑垣,见一切廷杖拿送并处决,必锦衣卫送驾帖至科,俟签押持去。予初谓故套,及署印,以赴廷推归,见校尉森列,持杖不下,一应杖官已解衣置地。予问何待,答曰:「非科签驾帖,则不得杖耳。」然后知此为封驳设也。今仅作承行耶!予召数老书手问封驳云何,皆云不知。予署篆后,见一书手把 【按抄本甲「把」字傅以礼均校改为「抱」字。】册而前请用印,予问何册,旁一书手 【按抄本甲「书手」傅以礼均校改为「书吏手」。】答曰:「此名史书。」盖汇刑部诸招疏送翰林院,为他日修实录地也。予取阅,见中有去取,因问把册书手:「此谁为政?」其人瞪目张口,不知所答。旁一书手曰:「若聋耳。」予不得已,以口逼耳再三呼,方点额曰:「小人为政。」予叹曰:「彼何知,误收犹可,误遗奈何?」因命此后钞送皆听予手酌。未几予以言谪,恐又书手为政矣。熊总督文灿,先抚闽寇郑芝龙, 【南安人。】张献忠,猾虏也,屡抚不就。时少宗伯姚明恭系文灿儿女戚,闻予叔嗣京侍御疏纠留中,怒曰:「独不闻座师姻娅耶!」明恭,湖广人,与杨司马嗣昌同乡,两人俱力主文灿说,卒致决裂,文灿骈首,而明恭致政,幸哉。田贵妃幼时,父弘遇曾携至扬州,寓予表姑阎姓家。表姑母与予语,妃性寡言,虽酷暑热食,或行烈日中,肌无纤汗,枕席间皆有香气。予后巡视十库,内官复为予言,往时驾往东西二宫,暴行巷中,贵妃入,乃置篷覆其上,往来无阻。无乃祖宗用意良深,而后人未可遽变耶!又于西宫建一台,置小洞,与上同玩月,非公事上殿,则首不加笄,每着衣,必日更数色。又上所冠平天冠,旧时多用鸦青石,而间以珠,妃则取珠大如弹丸者缀之,皆备重价购得,冠上石少珠多,所以光明炫目。田妃之宠,周后颇不能容。一日,妃疏列后过,上曰:「妃可无礼于后耶!」命罚处某宫半年。其实妃不能文,上故命为之,以讽止后,又量示罚处,以存大体耳。此亦十库内官为予言者。又云,凡东西宫对上言,皆自称女儿。上自田贵妃入宫后,凡衣鞋之类,悉用南制,贵妃母扬州人,岁制以进。又宫中灯皆以金四周,仅窍可通光,贵妃命去其一,蒙以夹纱。上甚悦,命宫中尽易之,旧制靡存矣。上一日于宫中闻贵妃窃抚琴,疑之,问在家师谁,贵妃以母授对。次日即召其母入,与妃对弹,始释然,赐而遣之。先朝后妃母罕入宫者,惟孝宗张后母金夫人时得入见,盖继于周而数于田也。

译我任宁波司理时,见郑庶常鄤(天启壬戌,武进人)被弹劾下狱。当时王侍御章任鄞县县令,郑鄤与他是同乡,他在谈话中极力贬低郑鄤。我说:“慎行孙宗伯(万历乙未探花,武进人)是贵地正直的人,为什么唯独郑鄤如此?”王章说:“宗伯喜欢读书,他身边几个人没有不收受郑鄤贿赂的。每当宗伯读某部书,郑鄤一定飞快地去报告,过几天再去拜访;凡是宗伯帐中的秘密,郑鄤都能像流水一样背诵出来。宗伯因此非常佩服他,却不知道他暗中早已熟习了这些事。” 郑庶常鄤贪婪横暴,只有同年黄翰林道周偏偏信任他。我拿这件事询问郑鄤同乡中贤能的人,众人都说:“黄道周曾住在郑鄤家里,他用的是黑色帷帐和瓦制器具,事事都像荆钗布裙一样俭朴;每次闲坐宴饮,一定进去问候母亲好几次,不论是吃饭还是服药,都亲自照料。后来黄道周要和家眷出行,郑鄤又奉母亲亲自送行,温和恭敬地承顺母亲的脸色。黄太夫人曾责备黄道周说:‘你侍奉我能这样吗?’船开后,母亲先告辞回去,只有郑鄤不忍分别,送了好几天。一天,他忽然忧愁地抚着胸口说:‘我的心痛,一定是家母感到不适了,以前常常如此。’过了一会儿,僮仆来到,果然报告太夫人病了,于是他仓皇赶回。(原作“须臾,数僮果以太夫人病告,逆仓皇归”,现依抄本甲改。)有人说,船上的母亲也是假扮的老年妇人。”等到处决的旨意下达,他仍然神色不变,慢慢整理衣帽,先拜天,再拜父母,然后才走赴刑场。当时监斩官卢侍御世(天启乙丑,德州人)因其他事情向东出行,骑快马赶去召他;往返将近二十多里,郑鄤被绑在刑场等待,超过一个时辰,十分惨苦。考功郎中靳光先(天启乙丑,汾阳人)性情刻薄,每次奉旨议处各官,都使用苛刻的文法和巧妙的诋毁,没有人能侥幸逃脱。当时人说吏部里设有一个刑部。郑庶常鄤被处决时,他责怪科道官员没有进言,一概议处。光先拟写的批语中有:“都是不鸣叫的寒蝉,谁是指斥奸佞的屈轶草?”于是各官按不同程度降级。第二天入朝,徐都谏耀看着同僚笑说:“怎么有这么多寒蝉!” 我任宁波司理时,郑庶常鄤已经下狱;等到奉旨处决,距离我署理刑部只差一天。皇帝认为各科道官没有及早进言,命他们都回话,因为六垣的人都可以尽情进言,并不只是责怪刑科这一垣。当时五垣的都谏升任京卿已近,都害怕首先承担处置,认为奏疏既然发到刑垣,就应由刑垣领头。我和同垣的袁给谏恺说:“如果我们两人坚决推辞,那就是胆小。不如单独上奏,宁可自己承受居于末位的名声,也不能带头上奏,给别人依附我们、借此获利的机会。”于是没有列入五垣的奏疏,另写了一道奏疏,结果都奉旨议处。当时前任宋都谏之普(崇祯戊辰,沂州人)是薛辅国观的年侄,于是对守制、奉差、升任等情况一概不问,只处置现任官员:给我以署理官印的罪名降二级,其余的人分别带着降级处分。某侍御因奉差在前一天离京,于是免于议处。又有某侍御服丧期满,补授官职才三天,于是降二级。我进入刑垣后,见凡是廷杖、拿送和处决的案件,必定由锦衣卫把驾帖送到科里,等签押后拿走。我起初以为只是旧例套式,等到署印时,因为参加廷推回来,看见校尉整齐排列,拿着廷杖却不落下,所有该受杖刑的官员都已经脱衣躺在地上。我问他们在等什么,回答说:“没有科里签发的驾帖,就不能行杖。”这才知道这是为了设置封驳程序。如今难道只把它当作承办公文的手续吗?我召来几个年老的书手,询问封驳是怎么回事,他们都说不知道。我署理官印后,见一个书手拿着(按抄本甲,傅以礼将“把”字校改为“抱”字)册子上前请求用印。我问是什么册子,旁边一个书手(按抄本甲,傅以礼将“书手”校改为“书吏手”)回答说:“这是名史书。”原来是汇集刑部各案的招供和奏疏,送到翰林院,作为日后修撰实录的材料。我拿来翻阅,发现其中有删取和舍弃,于是问拿册子的书手:“这是谁作主的?”那人瞪大眼睛张着嘴,不知道怎样回答。旁边一个书手说:“他耳朵聋了。”我没有办法,只好把嘴贴近他的耳朵,连续喊了几次,他才点头说:“小人为主。”我叹息说:“他懂得什么?误收还可以,误删了又怎么办?”于是命令今后抄送的材料都由我亲自斟酌。不久我因进言被贬,恐怕又要由书手作主了。总督熊文灿先前招抚福建的海寇郑芝龙(南安人);张献忠是狡猾的贼寇,多次招抚都没有成功。当时少宗伯姚明恭是熊文灿儿女亲家一类的亲戚,听说我叔父嗣京侍御弹劾熊文灿的奏疏被留中,愤怒地说:“难道没有听说座师和姻亲的关系吗!”姚明恭是湖广人,与司马杨嗣昌同乡,两人都极力主张采用熊文灿的意见,最终导致关系决裂;熊文灿被斩首,姚明恭也辞官,真是幸运。田贵妃幼年时,她的父亲弘遇曾带她到扬州,寄住在我表姑阎姓人家。表姑的母亲和我谈话时说,贵妃性情少言,即使在酷暑中吃热食,或者在烈日下行走,身上一点细汗也没有,枕席之间都有香气。后来我巡视十库,内官又对我说,从前皇帝前往东西二宫时,即使烈日当空也在巷中行走;贵妃一进入,便在她头上设置篷帐遮盖,往来就不受阻碍。难道祖宗这样安排本来有很深的用意,后人不可以轻易改变吗?又在西宫修建一座台,设置小洞,可以和皇帝一起赏月;如果不是因公事上殿,她连头发也不插笄;每次穿衣服,一天必定更换几种颜色。又如皇帝所戴的平天冠,旧时多用鸦青石,并间杂珍珠,贵妃却取来大如弹丸的珍珠缀在上面,都是花重价购得的;冠上宝石少而珍珠多,所以光彩明亮,耀眼夺目。田妃受到的宠爱,周后很不能容忍。一天,田妃列举皇后的过错,上说:“妃子怎么可以对皇后无礼!”命令把她罚处在某宫半年。其实田妃不会写文章,这是皇帝故意命她这样做,用来讽刺并制止皇后;又酌量表示要罚处她,以保存表面上的大体。这也是十库内官告诉我的。内官又说,东西二宫向皇帝说话时,都自称“女儿”。自从田贵妃入宫后,皇帝所用的衣服、鞋子之类,全都采用南方的样式。贵妃的母亲是扬州人,每年制作后进献入宫。宫中的灯原来都用金子包住四周,只留下小孔可以透光;贵妃命人去掉其中一面,改用夹纱蒙上。皇帝非常高兴,命宫中全部更换,旧有制度不再保留。皇帝有一天在宫中听见贵妃偷偷抚琴,感到怀疑,问她在家里由谁教琴,贵妃回答说是母亲教的。第二天皇帝就召她的母亲入宫,让她和贵妃对弹,这才消除了疑虑,赏赐她后让她回去。前朝后妃的母亲很少有入宫的时候,只有孝宗张后的母亲金夫人有时能够入宫觐见,大概继周后之后,便数田妃的母亲了。

田弘遇挟贵妃宠,恣行结纳。一日,邀同郡台省共饮,中堂陈设甚盛,酒数巡,肉数簋,即止。中席后,掩门邀予辈至后堂,初以为酣饮,及明烛卷帘,则歌姬罗列,曲度新奇,达旦方启户出。后一二风流学士以不简闻,予耻之,不复再往。旧例,兵垣非机密边情不密封,间有密封,五垣亦得借观。自杨司马嗣昌力主 议,恐别垣有言,于是先锄异己之姚都谏思孝,而以沈枢曹迅、【崇祯辛未,蓬莱人。】曾枢曹应遴 【崇祯甲戌,宁都人。】等前后改入兵科,自此科员如属员,一听指麾矣。或旨竟发兵部,或发兵垣转发别垣,无敢窥者。时刑垣与兵垣近,予谓兵垣诸公曰:「昔人谓耳属于垣,今亦垣,独不许耳属耶?」【抄本乙作「今敝垣独不许耳属耶」。】诸公默然。张侍御孙振 【崇祯戊辰,霍山人。】巡按山西,为吴抚军甡 【万历癸丑,兴化人。】所纠,逮狱。或言欲拟戍恐甡嗔者,予曰:「不然。此事曲在孙振,彼纠一介执之文宗已误,奈何牵及吴公?又欲指无干饷金入吴公罪,吴之纠以不得已应耳,而况于杀?安有君子以怨杀人且杀同乡者?是薄待吴公也。」其人无以应。时徐给谏耀在坐,以争宋、颍二公谥与予微隙,遂以予私孙振为言。立言之难如此。杨副总戎德政疏请府添设守备,县添设把总,且请裁府之通判,县之主簿,以其俸薪改给二官,另募兵听练。予谓:「国初止有卫所设官与军,今以积弛不可用,已添设流官兵民,奈何又增此扰?」因言:「德政所谓守备、把总,即卫所指挥千百户等官,而所谓府州县之兵,亦即卫所之军,宜绥抚巡道,集指挥以下及于应袭等员,皆比试枪法,择其力扼虎射饮羽者,以当守备把总等官。至所谓兵,则合军与军余,各简弓马优长者以补,而务精不务多。其官止给以通判主簿之柴薪,其军亦稍益以民壮之工食,而禄与米银仍资之卫所原额足矣。若不此之务,而增官增兵,可商有三:欲取科于武科,既罗布未充,欲搜官于白衣,岂钻营无窦?则官之可商一也;欲聚兵于屯守,则鸡犬难静,既恐惊下乡之蚕鱼,欲集兵于召募,而风鹤忽传,岂尽效当关之虎豹?则兵之可商二也;欲资饷于司农,而三空四尽之余,既难为点金之应,欲派饷于闾阎,而剜肉敲骨之下,岂能为炊石之供?则饷之可商三也。夫创一事者,计利必兼防害,而虑远乃可忧近。倘饷犹未裕,而遽言募兵,则已设之官可以复罢,既聚之兵难以骤散,存则骈指,割则决瘤,将奈何?臣闻神孙之于圣祖良法也,譬如作室者,稍加补葺,便成轮奂。若俯鉴臣议,按部酌行,则官即为将,军即为兵,军粮即为饷,一举而三备矣。」疏上,留中。予署篆时,袁同官恺忽入,预与予别,予惊问故,恺袖出一稿示曰:「已上。」余阅之,言甚激。其一言上不可过宠宗室,以鱼肉小民。其二言上不宜滥开保举,以混浊仕路。其三言上不宜赘设总监臣,以掣诸督抚肘。其四言上不宜戮辱大臣,致罪轻罚重之刑部尚书刘之凤身罹重辟。中一段有云:「近上决意兴河工,同官夏尚 【崇祯辛未,大兴人。】切切言之,亦未重谴也,诸臣皆不言,何耶?」末云:「辅臣薛国观是忠是佞,更望详察,以听自裁,无令久妨贤路。」予阅讫,举手贺曰:「直哉!公一身不惜,何有一官?」越数日,竟留中。或云上是时已疑国观,故不处恺。国观闻而衔之,每恺具一疏,不曰殊属沽名,则曰何得市恩。若上一改票,便加降调耳。阁臣休容之度一时乃尔。袁给谏恺,每具疏,皆孤行己意。时台省以年例为升转,然非尽公道,半锄异己耳。恺忽具疏云:「凡科道升缺,宜一内一外,如旧制,不得越次外迁,启排挤异己之路。」时虽奉旨未允,然前辈及瓜者皆为努目。上于阁臣拟票及刑部诸招,间不适意,则或抹或叉。阁臣必繇浅之深,刑部亦繇轻之重,然上意渊微,原未可测,乃附会者之过耳。闻阁臣遇台省诸疏微涉逆鳞,则以该部知道尝试,若一改票,便从严。时刑部诸司官蓄缩尤甚,刻者加一等以防驳,巧者留一等以待驳,一驳则重,再驳则再重。甚有假此勒贿,动云上意不测者。噫!律例荡然矣。上于刑部诸招多驳,每繇轻之重,然时有繇重之轻者。如某氏女已嫁夫,夫出不归,复寓母家。一奸棍心涎其艾,恳伊母求娶,母不允,怒甚,诱杀母并幼子。时母现怀孕,刑部援杀一家三命律,拟凌迟。上谓以孕作一命,太重,命改斩。又刑部失陷封疆一案,拟道臣李梴、【天启壬戌,蕲州人。】王鸣辟,上命改戍。又拟弃城知县刘贯与迎贼知县刘业嵘 【崇祯丁丑,乐安人。】不时决,上命改弃城者为秋后。其矜慎如此。

译田弘遇倚仗贵妃的宠爱,任意结交权贵。一天,他邀请同郡的台省官员一起饮酒,中堂陈设十分华丽,酒过几巡,肉菜吃了几簋,就停止了。宴席进行到中间以后,他关上门邀请我们到后堂;我们起初以为是继续畅饮,等到点亮蜡烛、卷起帘子,才看见歌姬排列在内,曲调新奇,直到天亮才开门出来。后来有一两个风流学士因为行为不检而声名狼藉,我以此为耻,不再去了。旧例规定,兵垣除非遇到机密的边境军情,否则不密封奏疏;偶尔有密封的,五垣也可以借来阅看。自从杨司马嗣昌极力主持这一议论,担心其他各垣发表意见,于是先排挤异己的姚都谏思孝,又把沈枢曹迅(崇祯辛未,蓬莱人)、曾枢曹应遴(崇祯甲戌,宁都人)等人先后调入兵科。从此兵科官员像属员一样,一切听从指挥。有时诏旨直接发到兵部,有时发到兵垣,再由兵垣转发给其他垣,没有人敢偷看。当时刑垣与兵垣相邻,我对兵垣诸公说:“从前人说耳朵属于垣,现在耳朵也属于垣,难道偏偏不许耳朵属于我们这一垣吗?”(抄本乙作“今敝垣独不许耳属耶”。)诸公默不作声。侍御张孙振(崇祯戊辰,霍山人)巡按山西,被抚军吴甡(万历癸丑,兴化人)弹劾,逮捕入狱。有人说,想拟定戍边的处分,又怕吴甡发怒。我说:“不是这样。此事理亏在孙振,吴甡弹劾一个执掌文宗的人已经是错误,怎么能再牵连吴公?又想把与军饷无关的银钱指作吴公的罪名,吴甡弹劾他是不得已而为之,更何况要杀他呢?哪里有君子因为怨恨而杀人,而且还杀同乡的?这样是薄待吴公。”那人无法回答。当时徐给谏耀也在座,因为他曾因争取宋、颍二公的谥号而与我略有嫌隙,便说我偏袒孙振。进言竟然艰难到这种地步。副总戎杨德政上奏,请求府里增设守备,县里增设把总,同时请求裁撤府的通判、县的主簿,把他们的俸薪改给这两种官员,另行招募士兵听候训练。我说:“国家初年只有卫所设置官员和军队;如今因为长期废弛而不能使用,已经增设流官和兵民,为什么还要增加这些扰民的设置?”于是又说:“杨德政所说的守备、把总,就是卫所中的指挥、千户、百户等官;所谓府州县的兵,也就是卫所的军队。应当由绥抚、巡道集合指挥以下直到应袭等人员,一起比试枪法,选择其中力量足以扼制猛虎、射箭能使箭羽没入目标的人,担任守备、把总等官。至于所谓士兵,则把军士和军余合在一起,选取弓马技艺优长的补充,务求精良而不求数量。这些官员只给通判、主簿的柴薪;这些军队也略微增加民壮的工食,至于俸禄和米银,仍由卫所原有定额供给就足够了。如果不实行这个办法,却要增设官员、增加军队,有三件事可以商榷:想从武科中选取官员,但武科人才本来就不足;想从平民中搜罗官员,难道钻营请托没有门路吗?这就是官员问题可以商榷的第一点。想把士兵集中到屯守之处,便会使鸡犬都不得安宁,既怕惊扰乡下的蚕和鱼;想集中招募来的士兵,但风声鹤唳一传开,难道他们都能像守关的虎豹一样尽职吗?” 这就是兵员问题可以商榷的第二点。想从司农那里取得军饷,但在三空四尽之后,已经难以作出点石成金的应付;想把军饷摊派给民间,在剜肉敲骨之后,难道还能供给烧石成饭吗?这就是军饷问题可以商榷的第三点。创办一件事情的人,计算利益时必须同时防备祸害;考虑长远,才可以处理眼前。如果军饷还没有充裕,却突然说要招兵,那么已经设置的官员可以重新裁撤,已经聚集的士兵却难以立即解散;保留它们,就会像多长出手指一样累赘;割除它们,又像割除毒瘤一样危险,那将怎么办?我听说神孙对于圣祖的良法,就像建造房屋,稍加修补整治,便可以成为高大华美的建筑。如果皇上俯察我的建议,按照各部情况斟酌实行,那么官员就是将领,军士就是士兵,军粮就是军饷,一举便可三方面都准备好了。”奏疏上呈后,被留在宫中,没有下发。我署理官印时,袁同官恺忽然进来,提前向我告别。我惊讶地问原因,袁恺从袖中拿出一份稿子给我看,说:“已经上奏了。”我读完,内容十分激烈。第一点说皇上不应过分宠爱宗室,以致把小民当作鱼肉。第二点说皇上不应滥行保举,以致混乱仕进之路。第三点说皇上不应额外设置总监臣,以牵制各督抚。第四点说皇上不应杀戮侮辱大臣,以致因罪轻罚重而被处重刑的刑部尚书刘之凤遭受重刑。其中一段说:“近来皇上决意兴办河工,同官夏尚(崇祯辛未,大兴人)恳切地进言,也没有受到重谴;众臣都不进言,为什么呢?”末尾说:“辅臣薛国观究竟是忠臣还是奸臣,还希望皇上详细察看,听凭自己裁决,不要让他长久妨碍贤能之人的仕进道路。”我读完,举手祝贺说:“真是正直啊!您连自身都不顾惜,还在乎什么官职?”过了几天,奏疏果然被留中。有人说,当时皇上已经怀疑薛国观,所以没有处置袁恺。薛国观听说后怀恨在心,每当袁恺写成一道奏疏,他不是说袁恺特别是在沽名钓誉,就是说他怎么能借此市恩。如果皇帝一旦改动票拟,他就立即加以降职调任。阁臣当时容人的气度竟到了这种地步。袁给谏恺每次写奏疏,都只按自己的意愿独自实行。当时台省官员按照年例升迁转任,但并不完全合乎公道,有一半只是为了排挤异己。袁恺忽然写奏疏说:“凡是科道官员升迁补缺,应当内任一个、外任一个,像旧制度那样,不得越级调到外任,以免开启排挤异己的道路。”当时虽然奉旨没有允准,但那些已经任满、将要离任的前辈都对他怒目而视。皇帝对阁臣拟定的票拟和刑部各案的招供奏疏,有时不满意,便或涂抹,或打叉。阁臣必定由轻改重,刑部也由轻罪改为重罪;然而皇帝的心意深微,本来不是可以揣测的,这只是迎合附会者的过错。听说阁臣遇到台省奏疏稍微触犯皇帝忌讳,就以让有关衙门知悉为名先行试探;如果皇帝改动票拟,便从严处理。当时刑部各司官员尤其畏缩,刻薄的人加重一级以防备驳回,圆滑的人保留一级以等待驳回;一经驳回就加重,再次驳回就再次加重。甚至有人借此勒索贿赂,动不动就说皇帝的心意不可测。唉!法律条例已经荡然无存了。皇帝对刑部的各项判决奏疏多有驳回,大多是由轻改重,但也有由重改轻的时候。比如某家的女儿已经嫁人,丈夫外出后没有回来,她又寄居在母亲家中。一个好色的恶棍贪恋她的美色,恳求她的母亲把女儿嫁给自己;母亲不答应,他非常愤怒,便诱杀母亲和幼子。当时母亲正怀孕,刑部援引杀一家三命的法律,拟判凌迟。皇帝认为把孕妇腹中的胎儿算作一条命,刑罚太重,命令改判斩刑。又有刑部审理失陷封疆一案,拟处道臣李梴(天启壬戌,蕲州人)、王鸣辟戍边,皇帝命令改为戍边。又拟定弃城知县刘贯和迎贼知县刘业嵘(崇祯丁丑,乐安人)不按时处决,皇帝命令把弃城者改为秋后处决。他就是这样谨慎体恤人命。

往例,朝审时刑科必具一疏,不过故套耳。时用法惨急,故予疏有云:「近见皇上批驳诸招,或曰所拟未足蔽辜,或曰还欠确拟具奏。夫谓所以未足蔽辜,是罪浮于法,未可轻出也。谓确拟具奏,是情未合律,非必尽入也。乃谳狱者不能仰体,致举确拟具奏与所拟未足蔽辜者,一概从轻之重,误矣。」时阁臣见此数语,恐拂上意,止批该部知道。上以朝审大典,欲申饬数语,又发改票,阁臣疑上怒,闻拟票末句云:「李某不必袭陈。」仍不允,始改票云:「朝审矜慎,圣谕已详,参与审各官虚公祗遵,以成明允。」上改朝审为二审,又加圣谕为十年圣谕。其精详如此。予为给谏时,每逢节庆,必在导驾列,见上升御座时,手足浮动,及下座,两臂挺起,玉体摇曳,黄袍亦荡漾不止,将入御屏,必回顾,率以为常。上每阅章疏,必召皇太子同观,且语之曰:「凡阅科道疏,须观其立意,或荐剡市恩,或救解任德,此立意处。若铺张题面,娓娓纸上者,借耳,无为所欺也。」姚辅明恭致政,一词林作诗赠别,内有「免为太庙牺」句,人哂其言。及后薛辅国观、周辅延儒 【万历癸丑状元,宜兴人。】相继赐死,人始以其诗为谶。上好文墨,初读史,司礼监内臣多阅史,后多延师习时艺,兼务博综。司礼秉笔六人,名下各有六人,六部、两直、十三省各有专司。故阁部台省讹舛,靡不订正者,乃阁臣多假手深年中书。浅学庸流,葫芦依样,一命改票,模揣周张,故为上所轻,致无暖席。上感念皇生妣,从群臣请,加皇后为皇太后。时予导驾,见上御殿,凄怆动容,及奉上册宝,以手拭泪,潸然不能止。礼科徐都谏耀长躯多髯,声气主盟也。杨司马嗣昌忽以边才荐,一日上召耀与杨侍御绳武对殿前,绳武吐言如流,画地成图,耀平平数言耳。同乡姚都谏思孝,生平尚气,面尤之。耀俟思孝退,语予曰:「予书生耳,若令披甲彀弓,实不能,不能而弗自以为能,此予之能也。」予同年左给谏懋第, 【崇祯辛未,莱阳人。】忠正士也,言:「太夫人陈氏喜读书,尤好谈节义。予时上 【「上」字依抄本乙补。】疏,为 【「为」字依抄本乙补。】开国靖难惨死诸忠请谥。太夫人阅之,辄击节称快。其好尚如此。」后懋第以兵部侍郎使北,竟不屈死,或得之母教居多。徐都谏耀声气自矜,然时有委蛇。谢冢宰升 【万历辛丑,德州人。】将起,言官多阻之,惟耀独婉解得推。予曾密问曰:「何推异己耶?」耀曰:「彼羽翼已成,知其必不能遏而故阻之,此正人君子他日隐忧也,不如从而玉成。犹昔人所云宽一分则受一分之赐耳。」吴仪曹昌时为大行,旁若无人。旧例,每遇考选,必同乡诸公为政,其视同乡葛给谏枢 【崇祯辛未,丹阳人。】等,皆藐如也。及考选,得礼部,愠甚,又思攫吏部一席。枢言于太宰,急推王大行重【崇祯辛未,沂州人。】上闻,故三部衙门皆不得。、兵科沈给谏迅疏云「即不能如唐臣傅奕所言,命僧尼匹配,增户口数十万,亦宜量汰」等语,一时哄然讹传,谓不日议行。于是京城诸尼,或易装越城,远匿村墟,皆以偶僧为惧。闻者莫不传笑。绩溪县民李世选自称韩国公李善长 【定远人。】十世嫡孙,捧高皇御笔龙封,自云善长赐死后,驸马都尉李祺 【长子。】嫡子李盛庆贬绩溪为民,即临安公主 【高皇长女。】出也。因主号泣上前,故赐之龙封,封面书云:「敕赐皇亲外孙李盛庆,尔祖善长因国事罚贬去守龙关,二百十六春为民,依数满我封。此旨到京,见主开拆,复忠臣勋爵护国,永远世世不忘。刘、李、徐勋臣,保障我为主,收伐陈友谅,【伪汉王,沔阳人。】天下俱服。十大功劳,秋毫无犯。洪武二十三年出给李盛庆收执。」又封内密谕末云:「勋臣善长,群臣诈称伪,坐胡惟容,不晓自犯,向后复查,毫不干你事。李善长保障开国,十大功劳,秋毫无犯。忠臣与我股肱心腹,你为国为民,我不忍忘,天誓我常怕。你先年同刘基【诚意伯,青田人。】

译按照以往惯例,朝审时刑科一定要上一道奏疏,不过只是旧套而已。当时执法残酷急迫,所以我的奏疏中说:“近来我看见皇上驳回各案招供奏疏,有时说所拟刑罚不足以掩盖罪行,有时说还欠缺确切拟定,应当具奏。所谓所拟不足以掩盖罪行,是说罪行超过法律规定,不可以轻易释放;所谓确切拟定具奏,是说案情与法律还不相合,并不一定要全部定罪。可是审理案件的人不能仰体圣意,竟把‘确切拟定具奏’和‘所拟不足以掩盖罪行’一概都由轻改重,这是错误的。”当时阁臣看到这几句话,害怕违逆皇帝的心意,只批示“该部知道”。皇帝认为朝审是重大典礼,想再申明告诫几句话,又发回要求改票。阁臣怀疑皇帝发怒,听说拟定票拟的末句写着:“李某不必沿袭旧说。”皇帝仍不答应,才改写票拟说:“朝审应当谨慎宽恤,圣谕已经说得详细,参与审理的各官应当公正无私、敬谨遵行,以成就明察公允。”皇帝把“朝审”改成“二审”,又把“圣谕”增加为“十年圣谕”。他的审定就是这样精细详尽。我任给谏时,每逢节庆,必定站在导驾的行列中,看见皇帝登上御座时手脚浮动;等到走下御座,两臂挺起,身体摇曳,黄袍也不停地荡漾。将要进入御屏时,他必定回头顾看,这些动作通常都是如此。皇上每次阅览章奏,一定召皇太子一同观看,并且对他说:“凡是阅看科道官的奏疏,必须看他的立意:有的借荐举别人来博取恩宠,有的借救援、解脱别人来显示恩德,这就是他的立意所在。至于铺陈题目、在纸面上絮絮叨叨的,只是借此取巧罢了,不要被他们欺骗。” 姚辅明恭告退休时,一位词林官作诗为他送别,诗中有“免为太庙牺”一句,人们都讥笑这句话。后来薛辅国观、周辅延儒【万历癸丑状元,宜兴人。】相继被赐死,人们才把他的诗看作谶语。皇上喜好文墨,起初读史书时,司礼监的内臣大多也阅读史书;后来又多请老师学习时文,同时致力于广泛博览。司礼监秉笔太监有六人,每人名下各有六人;六部、两直隶、十三省也各有专门负责的人员。因此,阁臣、部臣、台省官员的错误,没有不加以订正的;这是因为阁臣大多借助资历深的中书舍人来办理。那些学问浅薄的庸碌之人,只会依样画葫芦,一受任命便改动票拟,揣摩仿效周延儒、张至发,所以被皇上轻视,以至于连坐席都没有坐暖便被罢退。皇上感念生母,接受群臣的请求,加封皇后为皇太后。当时我负责导引车驾,看见皇上登殿,悲凄动容;等到捧上册宝时,皇上用手拭泪,眼泪不断流下,无法止住。礼科都给事中徐耀身材高大、满脸胡须,是声气集团的主盟者。杨司马嗣昌忽然以边才推荐他。一天,皇上召徐耀和杨侍御绳武到殿前,绳武说话如同流水,指画地面便绘成地图;徐耀只平平常常地说了几句话。同乡姚都谏思孝一向崇尚意气,便当面责怪他。徐耀等思孝退下后,对我说:“我只是个读书人罢了。假如让我披甲挽弓,实在做不到;做不到却不自以为能做到,这就是我的能耐。” 我的同年左给谏懋第【崇祯辛未,莱阳人。】是忠正之士。他说:“太夫人陈氏喜欢读书,尤其喜爱谈论节操义烈。我当时上疏,为开国、靖难时惨死的各位忠臣请求谥号。太夫人读到后,总是击节称快。她的志趣爱好就是这样。”后来懋第以兵部侍郎身份出使北方,最终不屈而死,这大概多半是受到了母亲教诲。徐都谏耀自负声望气势,但有时也会委曲周旋。谢冢宰升【万历辛丑,德州人。】将要重新起用,言官大多阻止他,只有徐耀独自婉转为他解释,使他得以推用。我曾私下问他:“为什么要推举异己呢?”徐耀说:“他的羽翼已经形成,知道必定无法遏制,却还故意阻拦他,这正是正人君子日后的隐忧。不如顺势成全他。正如古人所说,宽让一分,便会得到一分的赐福。” 吴仪曹昌时任大行时,旁若无人。按照旧例,每逢考选,必定由同乡诸公主持;他看待同乡葛给谏枢【崇祯辛未,丹阳人。】等人,都十分轻蔑。考选时,他被选入礼部,十分恼怒,又想夺取吏部的一个职位。葛枢便向太宰进言,赶紧推举王大行重【崇祯辛未,沂州人。】。皇上听说后,因此三部衙门的职位吴昌时都没有得到。【原文开头“、”疑为缺字。】兵科沈给谏迅的奏疏说:“即使不能像唐朝臣子傅奕所说的那样,命令僧尼婚配,增加几十万户口,也应当酌量裁汰。”这些话一时哄传讹传,说不久就要议决施行。于是京城中的尼姑,有的改换装束翻越城墙,远远躲藏到村落荒野,都害怕被强行配给僧人。听到这件事的人没有不传为笑谈的。绩溪县百姓李世选自称是韩国公李善长【定远人。】的十世嫡孙,捧着高皇帝亲笔书写的龙封。他说,李善长被赐死后,驸马都尉李祺【长子。】的嫡子李盛庆被贬到绩溪做平民;李盛庆是临安公主【高皇帝长女。】所生。因为公主哭泣着上前求情,所以高皇帝赐给他龙封。封面写道:“敕赐皇亲外孙李盛庆:你的祖父善长因国事获罪,被罚贬去守龙关,二百十六春为民;期限届满后,依数恢复我的封爵。此旨到京后,见到公主便拆开;恢复忠臣的勋爵,护卫国家,使其永远世世不忘。刘、李、徐三位勋臣,保障我为主,收伐陈友谅【伪汉王,沔阳人。】,天下都归服。十大功劳,秋毫无犯。洪武二十三年发给李盛庆收执。”封内密谕末尾又说:“勋臣善长,群臣诈称他是伪党,因胡惟庸案获罪;没有查明是他自己所犯,今后重新查核,丝毫不关你的事。李善长保障开国,有十大功劳,秋毫无犯。忠臣是我的股肱心腹,你为国为民,我不忍忘记你;上天作证,我常常惦念。你早年曾同刘基【诚意伯,青田人。】

一时败友谅十六万大兵。今你男李棋外孙福缘已故,止存三外孙,李盛庆长孙贬罚二百十六春为民,取复护国,准旨到京见主,复韩国公,收过家资钱粮,数万国用养老,三万还你开国勋臣,敕赐皇亲」云云。时上辨验龙封,云长字、二字、臣字、爵字相似,余不尽似。又书胡惟庸为容,书祺为棋。且善长之死在洪武二十三年五月乙卯,而此又云仲春月,故阁臣以为疑。适钱少宗伯谦益 【万历庚戌探花,常熟人。】出都,以所钞阁中奸党录示宋给谏鸣梧, 【万历己未,沂州人。】且云善长之狱已有招,妻妾与火者俱有招,实录犹多讳,安得有此?故鸣梧疏诋其伪。及下抚按查,云盛庆以三岁贬,与世选为善长后,俱实,但龙封真伪不可知。时熊给谏维典 【崇祯辛未,建昌人。】先为绩溪令,语予云:「自下车以来,便闻世选为善长后,龙封相传已久,士大夫及里民俱知,非新假者。」予时为刑垣,疏请,世选方得宥逐,然已系狱十年矣。龙封真伪卒莫能辨。惟郑司寇三俊有批云:「若善长之功,虽百世宥之可也。」此言为得。沈枢曹迅,博学多才,与张枢曹若骐 【崇祯辛未,登州人。】皆以邑令考选,因书帕未周,触杨翰林士聪怒。士聪尝语人曰:「某司李冷曹,尚以同谱,薄致殷勤,吾同里同籍,乃漠置耶?」其纠两人以此。迅寻改兵科,杨司马嗣昌意也。独若骐不得,嗣昌胸中固有优劣,观两人末节可见。涂侍御必泓在台,日与同年王侍御范 【崇祯辛未,内江人。】争差大哄,闻于上,故范以云南改浙江,必泓以浙江改云南。往时词林见前辈,皆矩步偻躬,每同赴宴,非前辈帖邀则逡巡不敢至,迨推知与选气稍骜。一日早朝,某词林以臂格吴编修伟业,【崇祯辛未榜眼,太仓人。】抑使下其前辈也。又翰林院一送卷官,以小事触怒,笞三十,此官泣诉,前辈云无例,沈简讨延嘉 【崇祯辛未,鄞县人。】笑曰:「此某四府某太爷,未可以庶常忽视也,若笞固宜。」姚给谏思孝、孙给谏晋皆气高,遇考选,独不与陈给谏启新互商,启新怒。故往者有考选预定之纠,而江南考选知县陆自岳 【崇祯辛未,武进人。】遂以访单书「公举翰林」四字坐谪外。及姚、孙去国,徐都谏耀每事与之商,启新始喜。会江北铨部缺,耀不敢坐名,以阄置瓶中,夹取得张大行一如, 【崇祯辛未,芜湖人。】思孝深病之。其实启新在座,唯唯而已,虽预定,亦不纠也。李方伯光春 【万历丙辰,乐清人。】破例推佥院,御史中有昔为巡按曾疏荐光春而今作属员者,光春心歉,每御史来谒,俱往答,非体也。上廉知,不旬月罢。上每于科道升京卿,必诘是边才与否。予在刑垣时,见同官数人,皆借边才二字铺张数语,遂蒙钦点。然京卿外迁巡抚者,重则下狱,轻亦带降。惟留内,不数年便至部堂。如山东颜抚军继祖,本旧科臣,以失机诛。又如江西解抚军学龙,【万历癸丑,兴化人。】亦旧科臣,以钱粮带降,不迁者九载。又如徐都谏耀,力辞边才,不二年便以少卿转佥都。比比皆然,上亦不能察也。戴玺丞澳 【万历癸丑,奉化人。】居乡贪横,后以京卿陪推巡抚,澳念先陪后正,可翘足待,非有以中上所喜,恐不点。时惩贪最严,遂疏陈贪利为害,上命指名具奏,仓卒无以应,再四追诘,不得已,遂参及嘉兴司李文德翼、【崇祯甲戌,德化人。】平遥令王凝命。【崇祯辛未,呈贡人。】德翼素有文名,而凝命则旧李福州,以强项降补。闻两人单据,皆临期丐取。沈给谏迅不平,疏驳之。未几,下澳镇抚司拷讯。或曰,吴仪曹昌时与德翼乡试同门,颇有力,然亦自取也。故李侍御应升 【万历丙辰,江阴人。】之舅蔡士顺,自号东林乡人,着尚论录,凡列声气二百余人。书贾携数十部至京,时礼科徐都谏耀克己有名,恐为异己所构,遂以重价尽市之,秘不出。刊者固好事,而市者亦小胆。古有上书耻不与党者,独何人也?陈司马新甲 【四川举人。】入都,风埃四塞,黄雾酸鼻,见者以为不祥,后卒弃市。孙冏丞三杰先为吏科,以连参温辅体仁 【万历戊戌,乌程人。】被谪,转今官。时薛辅国观日与东林诸公构,而刘都谏安行【万历己未,襄阳人。】曾先任礼垣,国观都而安行左也。国观往阅卷,曾驳举人曹某卷数语,将题参,安行以伊婿,故力解。于是三杰疏发其事,谓安行以属处,则国观当以受属处耳。上见疏,命取原卷进,止下安行狱,而以国观先驳,置不问。未几,三杰以他事为同里所牵,国观亦挟忿屡驳,竟郁郁卒于官。王给谏文企 【崇祯戊辰,江夏人。】先以庶常散,甫得报,即丁艰归。及服阕补官,首以民穷财尽言,奉旨降调。一生止一疏。

译一时击败陈友谅十六万大军。如今你的儿子李棋、外孙福缘都已经去世,只剩下三个外孙;李盛庆的长孙被贬罚二百十六春为民,恢复护国之职。准许旨意到京见公主,恢复韩国公爵位,收回家产钱粮,其中数万作为国用养老,三万还给你这个开国勋臣。敕赐皇亲。”当时皇上辨验这份龙封,说其中“长”字、“二”字、“臣”字、“爵”字相似,其余并不完全相像;又把胡惟庸写成胡惟容,把李祺写成李棋。而且李善长死于洪武二十三年五月乙卯,这里却又说是在仲春月,所以阁臣认为可疑。正好钱少宗伯谦益【万历庚戌探花,常熟人。】出京,把从阁中抄录的奸党录给宋给谏鸣梧看【万历己未,沂州人。】,并且说李善长一案已经有供词,他的妻妾和宦官也都有供词,实录中还多有避讳,怎么会有这样的封书?因此鸣梧上疏斥责它是伪造的。等到交给抚按官查问时,查明李盛庆三岁时被贬,以及世选确实是李善长的后代,都属实,但龙封的真伪无法知道。当时熊给谏维典【崇祯辛未,建昌人。】先前做过绩溪知县,他对我说:“我自从到任以来,就听说世选是善长的后代;龙封流传已经很久,士大夫和乡民都知道,并不是新近伪造的。” 我当时任刑科官,上疏请求,因此世选才得到宽宥并被放逐;但他已经在狱中关了十年。龙封究竟是真是假,最终没有人能够辨明。只有郑司寇三俊批示说:“如果是善长的功劳,即使宽宥他百世也可以。”这句话说得很对。沈枢曹迅博学多才,和张枢曹若骐【崇祯辛未,登州人。】都是通过县令考选的。因为送书信和帕子的礼数没有周全,触怒了杨翰林士聪。士聪曾对人说:“某司李这个冷清官职,尚且因为同宗同谱而薄礼致意;我与他们同乡同籍,他们竟然冷淡置之吗?”他就是因此弹劾二人的。沈迅不久改任兵科,是杨司马嗣昌的意思;唯独若骐没有得到改任。嗣昌心中本来就有高下取舍,从二人最后的表现便可以看出来。涂侍御必泓在都察院任职时,每天都和同年王侍御范【崇祯辛未,内江人。】争夺差事,争闹得很厉害,事情传到皇上那里。因此王范由云南改任浙江,必泓由浙江改任云南。从前词林官见到前辈,都迈着规矩的小步、弯腰作揖;每次一同赴宴,如果不是前辈发帖邀请,就徘徊不敢前往。后来等到推知和考选时,气势才稍微骄纵起来。一天早朝,某位词林官用手臂挡住吴编修伟业【崇祯辛未榜眼,太仓人。】的去路,压制并使他落在自己的前面,吴伟业是他的前辈。又有一名翰林院送卷官,因为小事触怒前辈,被打了三十鞭。这名官员哭着申诉,前辈说没有这样的先例;沈简讨延嘉【崇祯辛未,鄞县人。】却笑道:“这是某四府某太爷,不可以把庶常看轻;如果打他三十鞭,本来就应该。” 姚给谏思孝、孙给谏晋都意气很高。遇到考选时,唯独不和陈给谏启新商量,启新因此发怒。过去曾有人弹劾考选预先内定,江南考选知县陆自岳【崇祯辛未,武进人。】也因在访单上写了“公举翰林”四字而被定罪,谪调到外地。等到姚、孙离开京城后,徐都谏耀每件事都同启新商量,启新才高兴。正好江北铨部有缺额,徐耀不敢署名决定,便把名字写在纸签上放入瓶中,夹取出来,取得张大行一如【崇祯辛未,芜湖人。】;思孝对此深感不满。其实启新当时也在座,只是一味唯唯诺诺;即使确实预先内定,也不加弹劾。李方伯光春【万历丙辰,乐清人。】破例被推举为佥都御史。御史中有人过去任巡按时曾上疏推荐光春,如今却成为他的属员,光春心中感到歉疚;每逢御史来拜见,他都亲自前往回访,这不合体制。皇上明察得知后,不到一个月便将他罢免。皇上每逢把科道官提升为京卿,必定追问他是不是边才。我在刑科任职时,看见同僚中有几个人都借“边才”二字铺陈几句话,于是得到皇上钦点。然而京卿外调做巡抚的,重的下狱,轻的也带罪降职;只有留在京城任职的,不出几年便做到部堂。比如山东颜抚军继祖,本来是旧科臣,因为失去战机被处死。又如江西解抚军学龙【万历癸丑,兴化人。】,也是旧科臣,因为钱粮问题带罪降职,九年都没有升迁。又如徐都谏耀,极力辞谢边才之名,不到两年便由少卿转任佥都御史。这样的事比比皆是,皇上也不能察觉。戴玺丞澳【万历癸丑,奉化人。】在乡里贪婪横行。后来他以京卿身份参与推举巡抚,心想自己先参与推举、后正式任用巡抚,已经可以翘足等待;但如果没有什么办法迎合皇上的喜好,恐怕得不到任命。当时惩治贪官最严,于是他上疏陈述贪利的危害。皇上命令他指名具奏,他仓促之间无法应对;皇上再三追问,他不得已便把嘉兴司李文德翼【崇祯甲戌,德化人。】、平遥令王凝命【崇祯辛未,呈贡人。】也列入其中。文德翼一向有文名,王凝命则曾任福州司李,因刚强不屈而降职补用。听说二人的名册和罪据,都是临到期限时索取得来的。沈给谏迅为此不平,上疏驳斥。没过多久,戴澳被交给镇抚司拷问。有人说,吴仪曹昌时与文德翼是乡试同榜,颇有力量;但这件事也确实是他自己招来的。已故李侍御应升【万历丙辰,江阴人。】的舅父蔡士顺,自号东林乡人,撰写《尚论录》,共列声气人物二百多人。书商带着几十部书来到京城。当时礼科徐都谏耀以克制自己而有名,担心被异己者借此构陷,便用高价把这些书全部买下,秘密藏起来不让流出。刊刻者固然是喜好多事之人,购买者也不过是胆小谨慎罢了。古代有因为上书请求却以没有被列入党籍为耻的人,究竟是谁呢?陈司马新甲【四川举人。】进京时,风沙尘土四面弥漫,黄色雾气刺鼻;看见的人都认为这是不祥的征兆,后来他果然被弃市处死。孙冏丞三杰起先任吏科官,因为接连弹劾温辅体仁【万历戊戌,乌程人。】而被贬谪,后来改任现在的官职。当时薛辅国观每天都和东林诸公相互攻讦;刘都谏安行【万历己未,襄阳人。】过去任礼科官,国观任都给事中,而安行任左给事中。国观前往阅卷时,曾在举人曹某的试卷上批驳了几句话,准备上奏参劾;安行因为曹某是自己的女婿,所以极力为他解脱。于是三杰上疏揭发此事,说安行既然因亲属关系而加以处置,国观也应当因接受请托而受到处置。皇上看了奏疏,命令取原卷进呈,只把安行交付监狱,却因为国观先前已经批驳过试卷而置之不问。不久,三杰因其他事情被同乡牵连,国观又挟私愤屡次驳斥他,最终忧郁地死在任上。王给谏文企【崇祯戊辰,江夏人。】先以庶常身份被分散任用,刚得到任命回报,便因母丧回乡。服丧期满补任官职后,首先上疏陈说百姓贫困、财力枯竭,奉旨降职调任。一生只上过这一道奏疏。

上忧国用不足,发万历中所储辽参出外贸易。予时市其中者,上有微孔,色坚而味永,与他参迥异,惟吴仪曹昌时所市最多,皆取其上者。闻此番贸参,获可数万金。蔡少司空国用 【万历庚戌,金溪人。】以会推阁员不与,心怏怏,及召对,言曰:「近来党比成风,国家大事皆为数人把持耳。」声色俱激,上默然。既退,冯给谏元与予言曰:「彼欲以此激上,为点用地耳。今上无言,气折矣。」越数日,竟入阁。范廷尉复粹 【万历己未,横县人。】与予比邻,不数日大拜,予往谒,见其中庭置案奉佛像,晨昏跪拜而已。时张辅四知【天启壬戌,费县人。】与蔡辅国用皆庸,予与同年申铨曹佳胤 【崇祯辛未,永年人。后殉闯难,谥节愍,国朝顺治九年改端愍。】曰:「若辈纵不能益国,或不至害人耳。」佳胤曰:「不然。彼无识又无力,闻所票拟或驳,则心手俱战,极力附会,恐庸之害甚于忮也。」果然。傅司马宗龙 【万历丁未,昆明人。】初入见,谆谆以民穷财尽为言,云饷不可加,兵不可增。上初云:「卿言是。」时宗龙指天画地,言愈力,上始不悦,语宗龙曰:「卿但当料理寇敌耳。」既退,语阁臣曰:「宗龙所言,半言官唾余,何也?」自此兵部诸疏无一俞者,未几下狱。刑科葛给谏枢曾具条陈疏,有「自礼乐工虞以及水旱盗贼,边兵之议增议汰,京饷之额出额入,远而治乱兴亡,近而得失败,无一非辅臣启沃,则无一非辅臣职掌」等语,上加大圈十九,命阁臣票进,遂以说得是拟。枢见疏喜,予曰:「公祸自此始矣。」未几,疏陈边务,批葛某不谙。未几,疏救刘司寇之凤、周郡伯光夏,【天启乙丑,杞县人。】又批葛某市恩,再发改票,遂降调。一时阁臣以私怨处人若此。仙居过邑侯周谋, 【崇祯戊辰,新城人。】熊铨曹文举 【崇祯辛未,新建人。】同乡也。曾遣二仆入都求迁,宿娼家,酒后泄言,为厂役缉获。其与文举一禀云:「所送尊翁宅者,乃王者兴必有名世者之数也。」又云:「敝座师首揆处业有善意。」东厂以闻,薛辅国观甚不悦。时冯少常元飙奉差回籍,其保举邑令秦姓者,亦以书礼馈被厂缉获,吴仪曹昌时敛金亲友,力解乃息。国观密以闻,于是阁厂水火。而昌时自为大行,即树东林帜。及考选时,见上于部拟各衔多所改定,诸阁臣颇得操议。于是又托国观私人,拜为门生,然国观疑其狡狯,弗信也,卒改科为部,仇隙日深。国观刚愎,夙与东林为难,然不闻有贪秽声。月前,昌时忽语人曰:「国观辈必败,吾已于厂遍处张四面网矣。」国观等知之,然无如之何,不数月果败。予曾询钱主政位坤,【崇祯辛未,长洲人。】云:「有之。」但视吏部升一美官,昌时必以小纸报东厂,云国观得银若干,厂皆以闻,他日赐死追赃本此。甄司寇淑性刻,及代刘司寇之凤为尚书,愈深文。每语司官云:「但将应拟杖者拟徒,应拟徒者拟戍,应拟戍者拟辟,则可不驳。」故一时诸司官无不以残刻为事。自安之道,在人之死,岂圣世所宜见耶!云南二将张铨、彭大道,以失机先经抚臣拟戍,及事下刑部,甄司寇淑改辟,俞之。时事关兵部,杨司马嗣昌仍拟戍,亦俞之。予心语曰:「此正可借题洗发,使上知法官深文如是,又使在下知上无意深文如是也。」故疏云:「此一事也,而忽轻忽重,非兵部纵,则刑部苛。臣为此一事言,而实不止为此一事言。」淑见疏怒,欲是兵部,则己为失入,当引罪;欲是己,则兵部为失出,亦当引罪。时嗣昌以部臣兼阁臣衔,遂不敢言而止,恨予刺骨矣。傅司马宗龙以复疏拂上意下狱,入门即索钱,及行至天下太平一门,钱尽,监门者闭不使入。宗龙彷徨门外,俟续取钱至方入。又原任谢少司马启光【万历丁未,章邱人。】下狱,为牢头索诈不遂,被击数掌。予时以久旱,疏请宽刑,且列二事于疏末,有言「不知提牢官所司何事,而致令狱吏之贵,移为牢头之横」等语。时提牢官宋秋曹翼明,【崇祯甲戌,山东人。】薛辅国观门生,许秋曹璟, 【崇祯戊辰,莆田人。】姚辅明恭门生也,不悦,责予以不得暗有把持,不过谓上所恶者把持,一改票即处耳,幸不改票。遂蓄怒不已。偶一日,上召甄司寇淑至,语曰:「若司官卖法,尔部即参处。」淑承旨,又曰:「若他官把持,尔部亦参处。」淑不对,退。时明恭系淑同乡,又挟恨,从后呼淑曰:「命公参把持者,不承旨为何?」

译皇上忧虑国库用度不足,便把万历年间储存的辽参拿出来对外贸易。我当时买到其中一些,参上有细小孔洞,颜色坚实,味道持久,与其他辽参完全不同;只有吴仪曹昌时买得最多,而且都是挑选其中上等的。听说这次贸易辽参,获得了几万两金子的收益。蔡少司空国用【万历庚戌,金溪人。】因为会推阁员时没有被列入,心中闷闷不乐。等到召见回答政事时,他说:“近来结党相比蔚然成风,国家大事都被几个人把持了。”他说话时声色俱厉,皇上默然不语。他退下后,冯给谏元对我说:“他是想用这些话激怒皇上,为获得任用制造机会。如今皇上没有说话,他的气势已经挫败了。”过了几天,他竟然入阁。范廷尉复粹【万历己未,横县人。】与我住处相邻,没过几天便大拜为相。我前去拜见他,只见中庭放着几案,供奉佛像;他早晚只是跪拜佛像而已。当时张辅四知【天启壬戌,费县人。】和蔡辅国用都很庸碌,我和同年申铨曹佳胤【崇祯辛未,永年人。后殉闯难,谥节愍,国朝顺治九年改端愍。】说:“这些人即使不能使国家受益,或许也不至于害人。”佳胤说:“不是这样。他们既没有见识又没有能力,听到票拟被驳回,便心手都发抖,只会极力附和;恐怕庸碌造成的危害比嫉妒逞强更严重。”后来果然如此。傅司马宗龙【万历丁未,昆明人。】最初入见皇上时,反复以百姓贫困、财力枯竭为由进言,说军饷不能增加,军队不能扩充。皇上起初说:“你说得对。”当时宗龙指天画地,言辞越来越激烈,皇上开始不高兴,对宗龙说:“你只应当负责料理寇敌罢了。”退下后,皇上对阁臣说:“宗龙所说的,有一半是言官的陈词滥调,为什么这样?”从此兵部的奏疏没有一道得到批准,不久宗龙便被下狱。刑科葛给谏枢曾经写过一篇条陈奏疏,其中说:“从礼乐、工虞直到水旱、盗贼,从边兵应当增加还是裁汰的议论,到京饷数额的支出与收入,远则治乱兴亡,近则成败得失,没有一件不是辅臣启发劝告的,也没有一件不是辅臣职掌的。”皇上在这篇疏上加了十九个大圈,命令阁臣票拟进呈,于是按照“说得对”拟定批复。葛枢看见奏疏后很高兴,我对他说:“你的祸患从此开始了。”不久,他上疏陈说边务,批语却说葛某不懂边务。没过多久,他又上疏营救刘司寇之凤、周郡伯光夏【天启乙丑,杞县人。】,批语又说葛某是在买恩邀宠;皇上再次发回要求改票,最终将他降职调任。一时间阁臣竟然因私人怨恨这样处置人。仙居县令周谋【崇祯戊辰,新城人。】和熊铨曹文举【崇祯辛未,新建人。】是同乡。周谋曾派两个仆人进京请求升迁,住在娼家,酒后泄露了言语,被东厂差役侦缉抓获。他与文举共同上呈的一份禀帖说:“送到尊翁府上的,是‘王者兴起,必有名扬当世之人’的数目。”又说:“我座师首辅那里,已有善意。”东厂把此事报告上去,薛辅国观非常不高兴。当时冯少常元飙奉差回籍,他保举一名秦姓县令,也因为用书信礼物馈送而被东厂查获;吴仪曹昌时向亲友收集钱财,亲自出面极力解脱,事情才平息。国观暗中把此事报告皇上,于是阁臣与东厂水火不容。而昌时自己担任大行时,便树立东林旗帜。考选时,他见皇上对部臣拟定的各项任命多有改定,几位阁臣也颇能参与议论,于是又托国观的私人关系,拜国观为门生;但国观怀疑他狡猾多诈,不予信任,最终把他由科道改任部曹,双方的仇隙日益加深。国观刚愎自用,早已与东林作对,但没有听说他有贪污污秽的声名。一个月前,昌时忽然对人说:“国观这一伙人一定会失败,我已经在东厂各处张开四面罗网了。”国观等人知道了这件事,却无可奈何;不到几个月,果然失败。我曾询问钱主政位坤【崇祯辛未,长洲人。】,他说:“确有此事。”只要吏部升迁某人担任一个较好的官职,昌时就必定用小纸条报告东厂,说国观收了多少银子;东厂全都把这些事报告上去,后来国观被赐死并追缴赃物,根源就在这里。甄司寇淑性情刻薄,等到接替刘司寇之凤担任尚书后,法律文辞更加苛刻。他常常对各司官说:“只要把本应拟判杖刑的改拟为徒刑,把本应拟判徒刑的改拟为戍刑,把本应拟判戍刑的改拟为死刑,就可以不被驳回。”所以一时间各司官无不把残酷苛刻当作要务。保全自己的办法竟然建立在置人于死地之上,这难道是圣明时代应当看到的吗?云南两名将领张铨、彭大道,因为贻误战机,先由巡抚等官拟判戍刑;等案件交到刑部后,甄司寇淑改拟死刑,皇上批准了。事情涉及兵部,杨司马嗣昌仍拟判戍刑,皇上也批准了。我心里想:“这正可以借题发挥,使皇上知道法官竟然这样深文周纳,也使在下的官员知道皇上并无意于如此苛刻地定罪。”所以奏疏中说:“这是同一件事,却忽轻忽重;不是兵部宽纵,就是刑部苛刻。臣是为这一件事进言,但实际上并不只是为这一件事进言。”淑看了奏疏后大怒:如果赞同兵部的意见,自己便属于误把轻罪判成重罪,应当引咎;如果赞同自己的意见,兵部便属于遗漏重罪,应当引咎。当时嗣昌以部臣兼有阁臣的名衔,于是不敢再说,事情就此停止;但他对我恨之入骨。傅司马宗龙因再次上疏触怒皇上,被下狱。他一进牢门就索要钱财,走到“天下太平”这一道门时,钱已经用尽,守门人关门不让他进去。宗龙在门外徘徊,等到再取钱送来后才得以入内。又有原任谢少司马启光【万历丁未,章邱人。】下狱,因为牢头索贿未遂,被打了几掌。我当时因久旱,上疏请求放宽刑罚,并在奏疏末尾列举了这两件事,其中说:“不知道提牢官所掌管的究竟是什么事,竟使狱吏的尊贵地位转变成牢头的横暴作风。”当时的提牢官宋秋曹翼明【崇祯甲戌,山东人。】是薛辅国观的门生,许秋曹璟【崇祯戊辰,莆田人。】是姚辅明恭的门生。他们对此不高兴,责怪我说,不能暗中有所把持;不过是说皇上所厌恶的那些把持之事,一旦改票就会立即处置罢了,幸好皇上没有改票。于是他们一直怀恨在心。有一天,皇上召甄司寇淑入见,说:“如果司官卖法,你们刑部就参劾处置。”淑领受旨意后,皇上又说:“如果是其他官员把持,你们刑部也要参劾处置。”淑没有回答,退了出来。当时明恭与淑是同乡,又怀着怨恨,从后面喊住淑说:“皇上命令你参劾把持之事,你为什么不领受旨意?”

于是明恭主议于上,两提牢官传语于下,此淑劾予一疏所由来也。阁臣批云:「明系暗有把持,姑且回将话来。」一二同志见旨严,忧不测。予草疏讫,慨然曰:「吾不受赂,又不徇情,虽人非徐有功而言,则其言欲回人于生而自陷于死,无此天道也。况又有圣明可恃耶!」旨下,仅命议处,吏部复降二级照旧,竟改为降一级调用,阁臣意也。甄司寇淑疏下,或劝予托人两解,予笑曰:「宁败吾官耳!彼险且很,若以求解上闻,吾气节堕地矣。」又郭侍御景昌素恶淑,出其数十单据授予,欲予入告,予曰:「吾为谏官时,即对天自誓,止就事论事,从不开人单据。盖恐谏官疏下,必播之海内,若以莫须有之事玷人名节,无论是公难于自容,独不为他人之孝子慈孙地乎?初誓固在,岂以新怨改?且有言不先,而待淑操戈方言,若圣明反诘,将何辞对?」卒不上。予自入刑垣,见厂卫暨刑部日事苛杀。或上闻取数事及于宽政,则录置案头,入之疏内,以赓扬当开导。是岁元旦,朝贺罢,戴给谏明说【崇祯辛未,沧州人。】执予手曰:「若今岁册封矣。」予曰:「不然。近拟宽刑数疏,将次第奏,恐未耸圣听,先触时忌,已不能待耳。」又王给谏文企以极陈催科之害处,予往谒别,且曰:「公以薄税敛请,予又将以省刑罚请,徐之,公先我继耳。」果如言。予降调后,金冏丞光辰 【崇祯戊辰,全椒人。】为予言,往伊为侍御时,每同官以言谈,则共制锦帐,不称慰,称贺。又胡编修守恒语予云:「往吴给谏家周,【天启乙丑,歙县人。】以劾温辅体仁。时先耸之言者,孙给谏晋也。往谒,苍头与主人皆努目视。」予闻而笑曰:「两公言往事,吾言近事。近葛给谏枢被贬,有谓渠太痴徒抛弃好官者,今予又贬矣,彼固无帐相贺,想当代予努目耳。夫公论郁于上,则清议明于下,今两者俱无,世道忧也。」二公太息退。予奉旨谪外,门可设罗,惟刘翰林理顺, 【崇祯甲戌,吴县人。后殉国难,谥文正,国朝顺治九年改谥文烈。】从未识荆,独命骑顾予,且袖扇赠,有诗曰:「丰彩追仪凤,好生矢拜扬。中心如皎日,世事付黄粱。湖上峰峦远,天边雨露长。宣公祠宇下,相对且飞觞。」时予谪补浙幕故也。又语人曰:「吾读彼数疏,犹知逆鳞耳。」刘公,【甲戌状元,吴县人。】为同袍二十八年,所居止茅屋。其子以庚午登贤书,偶关说一事,遂挞其子而返其物。及中鼎元,乡人扁其门曰:「天从人愿。」后殉闯贼难。予同年乔侍御可聘 【崇祯辛未,宝应人。】巡浙归,梦吾邑魏少司马应嘉 【万历甲辰,兴化人。】书耆英会,其一自书,其二少司马甡,其三姚都谏思孝,其四乔,其五予,皆同郡人也。时应嘉与甡致政,惟予三人现任。未几,思孝与可聘俱谪,又未几,予亦谪。同时徐都谏耀、顾给谏国宝,【天启壬戌,通州人。】亦同郡人也,饯予城外,慨然曰:「两弟嗣归耳。」予笑曰:「弗忧,乔公梦中无二公。」寻皆卒于京,惟予辈五人家居。傅冏少永淳 【天启壬戌,灵寿人。】先巡按陕西,劾予叔抚军乔 【万历己未,兴化人。】遣戍。及予给谏命下,对人言辄惴惴,首谒予于宅者即永淳也。王少司马道直【天启壬戌,旌德人。】晤予,言傅司马宗龙入狱,为牢头所诈。予据以入告,后以此疏为甄司寇淑反噬,奉严旨回话。道直又惴惴,托人言于予,求回话疏无牵及。未数年,道直总宪而永淳冢宰,乃知为大官者必须小胆。凡御史至会极门上疏,必赠收本官银三钱,六科则无,惟裹疏大纸四张而已。黄翰林道周上三疏,一言杨嗣昌不当夺情入阁,一言方一藻【天启壬戌,歙县人。】抚北事与俺答不同,一言不必又起复陈新甲为宣大总督。其言一藻与新甲两疏,俱在未枚卜之先,五月间已缮完,命班役投会极门,班役以道周方在枚卜,望其万一起用,则己即为中堂。班役又知此疏一上,必忤旨不用,乃架言会极门中贵索银八两,道周无以应。至枚卜既下,班役绝望,乃并投三疏,故上诘道周:「当用新甲时,何不即言?直待枚卜不用乃言,明系挟私。」道周亦不能对。至召对后,语人曰:「都是几个班役把朝廷大事误了。」予同籍屠翰林象美 【崇祯辛未,平湖人。】有婢红叶,因内笞棰死,或曰以不谨死。瘗之郊,忽苏,呼声闻于外,发视则活。锦衣卫勒象美贿不得,奏闻,寻冠带闲住。时予以言善,同辞朝,人嘲之曰:「李给谏风节,屠翰林风流。」

译于是明恭在皇上面前主张此事,两位提牢官又向下传话,这就是淑弹劾我那道奏疏的由来。阁臣批示说:“明明是暗中有所把持,姑且让他把话说明白再来。”一两个同道的朋友见圣旨严厉,担心我遭遇不测。我起草完奏疏后,慨然说道:“我没有收受贿赂,也没有徇私情,即使人不是徐有功,而所说的话却是想使别人由死转生、自己反而陷于死地,天理也不会这样。何况还有圣明的皇上可以依靠呢!”圣旨下来后,只命令议定处分,吏部复议降二级、照旧任职,最后改为降一级、调任别职,这是阁臣的意思。甄司寇淑的奏疏下发后,有人劝我托人从中调解,我笑着说:“宁可丢掉我的官职!他阴险而且凶狠,如果因为请求调解而让皇上知道,我的气节就落到地上了。”又有郭侍御景昌一向厌恶淑,拿出几十份单据交给我,想让我据此上告。我说:“我做谏官时,就曾对天发誓,只根据事情本身来论说,从来不拿别人的单据来揭发。因为谏官的奏疏一下发,必定会传遍天下;如果凭借没有确据的事情玷污别人的名节,且不说这样做我自己难以容身,难道不也是不给别人的孝子慈孙留下立足之地吗?当初的誓言本来还在,怎么能因为新近的怨恨而改变呢?况且如果事先没有说过什么,等淑先向我发难后才开口,万一圣明的皇上反过来追问,我将拿什么话回答?”最终没有上奏。我自从进入刑科,看到厂卫和刑部每天都在做苛刻杀戮之事。有时皇上听闻并采纳了几件涉及宽刑政策的事情,我就把它们记录下来放在案头,写入奏疏之中,以便接续颂扬并劝导皇上实行这些政策。这一年元旦,朝贺结束后,戴给谏明说【崇祯辛未,沧州人。】拉着我的手说:“您今年就要册封了。”我说:“不是这样。近来我拟定了几道请求宽刑的奏疏,准备依次上奏,只怕还没有使圣上听进去,就先触犯当时的忌讳,我已经等不到那时了。”又有王给谏文企准备极力陈述催征赋税的弊害,我前去拜访告别,并且说:“您请求减轻税收,我又将请求减少刑罚。您慢一些,先由您上奏,我随后接着上奏。”后来果然如我所说。我降职调任以后,金冏丞光辰【崇祯戊辰,全椒人。】告诉我,他从前做侍御时,每逢同僚因言论获罪,大家就共同制作锦帐,不说慰问,而说祝贺。又有胡编修守恒对我说:“从前我到吴给谏家周【天启乙丑,歙县人。】家去,因为他弹劾温辅体仁。当时首先以直言激励他的人是孙给谏晋。我去拜访时,连仆人和主人都瞪眼看我。”我听后笑着说:“两位公所说的是往事,我说的是近事。近来葛给谏枢被贬,有人说他太痴傻,白白抛弃了好官;如今我也被贬了,他当然没有锦帐来祝贺,想来只是代替我瞪眼罢了。公论被压抑在上面,清正的舆论就会在下面显明;如今上面和下面两者都没有,世道实在令人忧虑。”两位公长叹而退。我奉旨被贬到外地后,门前冷落得可以张罗网,只有刘翰林理顺【崇祯甲戌,吴县人。后来为国难殉节,谥号文正,国朝顺治九年改谥文烈。】从未与我相识,却独自命人骑马来看我,还把扇子藏在衣袖里赠给我,扇上有诗说:“丰采足以追随仪凤,美好的生意愿以拜扬发誓。内心如同明亮的太阳,世间之事交付给黄粱一梦。湖上的峰峦遥远,天边的雨露绵长。在宣公祠宇之下,我们姑且相对举杯。”当时我是被贬后改补为浙江幕职,所以他这样说。他又对人说:“我读过他的几道奏疏,还知道他触犯皇帝的威严。”刘公【甲戌状元,吴县人。】与我同在仕途二十八年,所居住的只是茅屋。他的儿子在庚午年考中贤书,偶然因替人说情而涉及一件事,刘公于是鞭打儿子,并退还了对方的财物。等到他儿子考中鼎元,乡人在他家门上题匾说:“天从人愿。”后来刘公死于闯贼之难。我同年乔侍御可聘【崇祯辛未,宝应人。】巡按浙江回来后,梦见我家乡的魏少司马应嘉【万历甲辰,兴化人。】书写《耆英会》名单:第一位是他亲自书写的自己,第二位是少司马甡,第三位是姚都谏思孝,第四位是乔可聘,第五位是我,都是同郡人。当时应嘉和甡已经致仕,只有我们三人仍在任职。不久,思孝和可聘都被贬;又过了不久,我也被贬了。同时,徐都谏耀、顾给谏国宝【天启壬戌,通州人。】也是同郡人,他们到城外为我饯行,感慨地说:“两个弟弟接着也要回来了。”我笑着说:“不用担心,乔公的梦中没有你们两位。”不久他们都死在京城,只有我们五个人在家闲居。傅冏少永淳【天启壬戌,灵寿人。】先前巡按陕西时,曾弹劾我的叔父抚军乔【万历己未,兴化人。】并将他遣送戍边。等到我作为给谏的命令下达后,他对人说话总是惴惴不安,第一个到我家拜访的人就是永淳。王少司马道直【天启壬戌,旌德人。】与我见面,说傅司马宗龙入狱后被牢头敲诈。我据此上奏,后来甄司寇淑反过来利用这道奏疏攻击我,奉严旨让我回话。道直又惴惴不安,托人向我传话,请求我在回话的奏疏中不要牵连到他。不到几年,道直做了总宪,永淳做了冢宰,这才知道做大官必须胆子小。凡是御史到会极门上疏,必定赠送收取本官银三钱;六科则没有这项钱,只是包奏疏用大纸四张而已。黄翰林道周上了三道奏疏:一道说杨嗣昌不应当夺情入阁,一道说方一藻【天启壬戌,歙县人。】治理北方的事情与俺答不同,一道说不必再次起用陈新甲担任宣大总督。他关于一藻和新甲的两道奏疏,都在未进行枚卜之前;五月间已经缮写完毕,命令班役投到会极门。班役因为道周当时正在枚卜,希望万一被起用,自己就立即成为中堂。班役又知道这道奏疏一旦上去,道周必定触犯圣旨而不能被任用,于是捏造说会极门的中贵索要银子八两,道周无法应付。等到枚卜结果已经下达,班役绝望了,才把三道奏疏一并投上去。所以皇上责问道周:“在应当任用新甲时,你为什么不立即进言?直到枚卜后确定不任用他才进言,明明是挟带私意。”道周也无法回答。召对以后,他对人说:“都是几个班役把朝廷的大事耽误了。” 我的同年、同籍的屠翰林象美【崇祯辛未,平湖人。】有个婢女叫红叶,因为宫内鞭打而死,也有人说她是因不谨慎而死。把她埋在郊外后,她忽然苏醒,呼喊声传到外面;挖开查看,原来还活着。锦衣卫勒索象美的贿赂没有得到,便上奏皇上,不久象美被令冠带闲住。当时我因进言而获罪,与他一同辞朝,人们嘲笑说:“李给谏有风节,屠翰林有风流。”

金冏丞光辰与予别,切齿曰:「司寇毒恶乃尔,可计倾也。」予曰:「彼以计倾我,我亦以计倾彼,相当耳。出尔反尔,先贤格言,曾见周兴、来俊臣辈终为牖下老乎?弟非徐有功之官,而实有功之言,今归矣,行坐观其败。」不数月,果为厂缉,云受钱霖贿下诏狱,此淑攻予一事也。当淑入狱时,闻狱中绅民皆欲痛击,叶主政国华时提牢,恐其致毙,乃以狱官房处之,命诸囚无得近,犹诟詈。数日。然受贿者实其子也。淑刻而不贪万历间,诸谏官以藩幕谪者,抵任即归,以待内迁。然初谒院道,犹用手本,冠以旧衔,而列今衔于后,院道皆辞不见。徐乃往拜,以素服迎,用主宾礼。惟项词林煜【天启乙丑,吴县人。】谪浙幕,独持书投帖,仍大字,院道反往拜,葛给谏枢遂踵为故事。独予以为自尊固体非所以共君命也,欲仍如前,会丁内艰,不行。

补遗

上命杨辅嗣昌督师讨张献忠,亲作诗饯之云:「盐梅今暂作干城,上将威严细柳营。一扫寇氛从此静,还期教养遂民生。」其属望嗣昌若此。初败张献忠于玛瑙山,几获,已窜入蜀,复袭破襄阳,事遂大坏。未几,嗣昌愤悒死,或曰饮酖也。

凡六垣上陵归,必送同垣枣栗等四种。又册封回,必各送青布一疋,犹有简朴古风。

凡按院出巡,用精微批,先送刑科签押,于直隶巡按监察御史某准此,则用朱笔大直。如按院直推知法,于批后又书「候回还日缴」五大字,送中官用印。予曾顾同垣笑曰:「我辈下笔如此纵放,若上入宫,见必怒矣。」一日,果命中官至垣诘责,因告以旧例,取历年所缴批进览,次日发出,亦莫稽其故也。大约科臣签押,疑代皇后为之者。

内臣刘若愚先为霍给谏维华、 【万历丁丑,东光人。】 杨侍御维垣 【万历丙辰,文登人。】 所纠,拟绞系狱。

予于朝审时犹及见之狱中所著酌中志略,略次大内规制井井,而所纪客氏、魏忠贤骄横状,亦淋漓尽致,其为史家必采无疑。然以如此博洽宏才,而迫于太监李永贞唤召,又知永贞必败而不能见几托病以去,致自罹网罗,可叹也。后竟毙于狱。

姚都谏思孝,主持声气,及以谪出国门,送者倾都,应接不暇。不二月,予亦以谪行,送者寂然也,止同郡顾给谏国宝、姚都谏耀一至,饮数杯即行。孤立无倚者,喧寂迥异乃尔。岂知他日同列名赐环,而独蒙钦点者乃予也。

予读滇志,载洪武间傅天锡历官郡守,以谪滇,遂家于滇,为傅颍公友德后,名山藏史,概皆因之。及予给谏刑科,晤傅司马宗龙,问公信颍公后否,宗龙但云:「上世传闻如是耳。」因忆杨学士慎【正德辛未状元,新都人。】 传内谓某方伯将聘修滇志,而因乡士大夫有欲冒嗣友德以觊世爵者,慎不可,遂去。其言良有指也。宗龙即天锡玄孙,其曾祖良弼,嘉靖时给谏,与慎同时。欲冒嗣以觊世爵者,必指此。

崇祯十二年己卯,上召对候考选诸推知于中左门,命先将吏部所试奏疏大意各奏其概。韩城左邑侯懋第所奏未详,已奏次员职名,复命懋第再奏。及诸臣各奏讫,复出御题就试阶下,又命中使设冰水一瓮于侧,内贮四竹筒。少顷,命中使移诸臣试桌东廊下,以避日色,其曲体若此。后御定懋第为第一,授户科给事中。懋第与御定之刘状元理顺,俱先后死难,亦佳话也。

译金冏丞光辰与我告别时,咬牙切齿地说:“司寇竟然如此狠毒可恶,应该设法扳倒他。”我说:“他用计谋扳倒我,我也用计谋扳倒他,彼此相当罢了。出尔反尔是先贤的格言,难道你见过周兴、来俊臣一类人最终老死在窗下吗?我虽然没有徐有功那样的官位,却确实说了徐有功那样的话;如今我回去了,只管坐看他的失败。”不到几个月,他果然被厂卫侦缉,说是接受钱霖的贿赂,被下诏狱,这就是淑攻击我的那件事。淑入狱时,听说狱中的士绅和百姓都想痛打他;叶主政国华当时任提牢,担心把他打死,于是把他安置在狱官的房间里,命令各囚犯不得靠近,但仍然免不了被人辱骂。几天后才知道,实际受贿的是他的儿子。淑为人刻薄,却不贪财。万历年间,各位谏官因在藩幕任职而被贬的,到任后立即返回,等待调入朝中。但起初拜见院道官时,仍然使用手本,开头写原来的官衔,把现在的官衔列在后面,院道官都推辞不见。于是他们才前往拜见,穿着素服迎接,按照主宾之礼相待。只有项词林煜【天启乙丑,吴县人。】被贬为浙幕时,独自拿着书信投递名帖,仍用大字书写,院道官反而前去拜见;葛给谏枢于是沿袭成为惯例。只有我认为,过分自尊本来就不是共同执行君命的方式,想仍然照从前的办法办理,恰逢母丧,因而没有实行。补遗 皇上命杨辅嗣昌督师讨伐张献忠,亲自作诗为他饯行,说:“盐梅之臣如今暂且担当捍卫国家的重任,上将的威严如同细柳营。把贼寇的气焰一扫而清,从此天下安静;还希望通过教化和休养使百姓生活得到改善。”皇上对嗣昌的期望就是这样。当初在玛瑙山打败张献忠,几乎将他擒获;张献忠已经逃入蜀地,后来又袭击攻破襄阳,事情于是彻底败坏。不久,嗣昌忧愤而死,有人说他是饮鸩而死。凡是六科官员从皇陵回来,必定送给同科官员枣、栗等四种东西。又凡是册封回来,必定各送青布一匹,仍然保有简朴的古风。凡是按院官出巡,都使用精微批,先送刑科签押;在“直隶巡按监察御史某准此”之后,便用朱笔大书。若按院官直接推举知法官,又在批语后写上“候回还日缴”五个大字,送给中官用印。我曾对同科官员笑着说:“我们这些人下笔这样放纵,如果皇上看到,必定会发怒。”有一天,果然命中官到六科责问,于是我们把旧例告诉他,取出历年缴回的批语送进宫中供皇上阅览;第二天批语又发还出来,却也没有追究其中的缘故。大概六科官员签押时,怀疑是代皇后办理的。内臣刘若愚先前被霍给谏维华【万历丁丑,东光人。】、杨侍御维垣【万历丙辰,文登人。】弹劾,拟判绞刑,关押在狱中。我在朝审时还曾见到他在狱中所写的《酌中志略》。书中大致把大内的规制记载得井然有序,对于客氏、魏忠贤骄横跋扈的情状,也写得淋漓尽致;它必定会被史家采录,这是毫无疑问的。然而,他既有这样广博的学识和宏大的才华,却迫于太监李永贞的召唤;又明知永贞必败,却不能察觉时机,托病离去,以致自己落入罗网,实在可叹。后来终于死在狱中。姚都谏思孝掌握着舆论声势,等到因被贬而离开京城时,送行的人挤满全城,应接不暇。不到两个月,我也因被贬而出行,送行的人却寂寥无几,只有同郡的顾给谏国宝、姚都谏耀来了一趟,喝了几杯酒就走了。孤立无所依靠的人,喧闹与冷落竟然相差到这种地步。哪里知道后来同列中有的人名字被赐予环召,而唯一受到皇帝亲自点名召回的却是我。我读《滇志》,书中记载洪武年间傅天锡历任郡守,因被贬谪到云南,便在云南安家,成为傅颍公友德的后代;《名山藏》的史书大概都是据此而来。后来我任给谏、在刑科任职时,见到傅司马宗龙,问他是否确实是颍公的后代,宗龙只是说:“上代流传的说法是这样罢了。”于是我想起杨学士慎【正德辛未状元,新都人。】的传记,里面说某位方伯将要聘请他编修《滇志》,但因为乡里的士大夫有人想冒充友德的后代,以图谋世袭爵位,杨慎不同意,于是离开了。那段话确实有所指。宗龙就是天锡的玄孙,他的曾祖父良弼在嘉靖年间任给谏,与杨慎同时。那个想冒充后嗣以图谋世袭爵位的人,必定就是指此人。崇祯十二年己卯,皇上在中左门召见等待考选的各位推知,命令他们先分别概述吏部所试奏疏的大意。韩城左邑侯懋第所奏说得不详细,已经奏报了下一位官员的姓名,皇上又命令懋第重新奏报。等各位大臣都奏报完毕,皇上又拿出御题让他们在台阶下应试,并命中使在旁边设置一瓮冰水,里面放着四个竹筒。不一会儿,皇上又命中使把各位大臣的试桌移到东廊下,以躲避日光;皇上体恤周到到了这种程度。后来皇上亲自定懋第为第一名,授予户科给事中的官职。懋第和被皇上定为状元的刘理顺,先后都死于国难,这也成为一段佳话。

三垣笔记 中崇祯二予于崇祯十五年五月得环召报,初不解所以,继得汪简讨伟书,乃知上从张侍郎肯堂 【天启乙丑,华亭人。】言,录谪降诸臣,而吏部以名闻者十八人。复命取诸臣去国原疏与阁臣面议,或指及某某,则曰:「此喜事者。」故止点四人复职,而予与焉。此伟书语也。虽济济名贤,实不止此,然蒙恩者再矣。予同邑内中九十六名者二人,一魏少司马应嘉,一予也,俱司李,又俱给谏,又俱刑科。及予被谪归,晤应嘉于里,乃知往年谪官时,所补为浙江布政司照磨,而予亦此地此官也,后赐环补吏科,无不同者。又予降调前一日,梦口诵二句云:「古木阴云里,时时见月明。」至是,与阴给谏同赐环,又同守制。所谓古木者,或取风木兴悲义,若阴云见月,则与阴同环召耳,异哉。予起补吏科不数日,即闻边警,以主恩深重,冒险北上。行至淮安,方遇予师倪少司马元璐、周仪曹镳、 【崇祯戊辰,金坛人。】方中丞孔照 【万历丙辰,桐城人。】等,议同行。一日,闻周仪曹昌时改文选正郎,倪愀然曰:「恐非其福。」又闻廖给谏国遴、杨给谏枝起 【崇祯甲戌,金山人。】为孙侍御凤毛【崇祯庚辰,莱阳人。】所纠,相顾太息,谓凤毛不知何所凭借,辄排挤善类,岂知有不然者。予与倪少司马元璐 【天启壬戌,上虞人。后殉难,谥文正。】寓淮,有客献议,谓开登州某路以通漕运,可省贴款银二百万两。倪以为奇,于召对及之,不一月,即改户部尚书。上意欲节此费耳。后予询前后巡漕诸公,佥云:「贴款无几,客妄言也。」予行至济宁,与河道黄总督希宪 【天启乙丑,原名金贵,分宜人。】晤,希宪故应抚,坐次间,言首揆必败。予愕问故,希宪云:「往在江南时,见首揆弟名正仪,今为新同袍者,每得乃兄手书,即遍示亲知,招摇纳贿。」又云:「差役自长安来,见首揆门如市,朝廷耳目广,终以此败耳。」首揆者,予师周辅延儒也。予与倪少司马元璐行抵济宁,忽飞骑传北兵至,城中如沸,妇女啼号载道。诸公皆惶惑欲遁,倪走书约予,矢不他移,且拟次日与周仪曹镳、钱寺簿位坤同登城犒兵,诸公惭而止。又行至一小堡,值北兵攻某城,炮声甚逼,诸公又惶惑欲遁,倪曰:「吾当以死守堡耳。」次日方徐徐登道。时与北兵虽分道,然相去仅三十里,一横冲便至,倪不惧也。予过德州,与同乡雷佥宪演祚 【崇祯壬午特用榜,太湖人。】晤,演祚乙榜,刚愎。时范督志完 【崇祯辛未,归德人。】尾北兵,德州兵横甚,不杀贼杀良。又行牌仰道,演祚以非所辖,怒抗,不令入城。未几,疏纠,有「凭借大力」等语,盖暗指周辅延儒也。时周犹荷眷顾,责令指实回奏,演祚迁延未上,予问故,演祚曰:「未见部咨到。」予曰:「见邸报即是,何必部咨?」演祚不能答。予与倪少司马元璐行至雄县,传闻北兵弥近,周仪曹镳、钱寺簿位坤决意不行。诸仆皆止予,予曰:「倪,吾师也,背师独生不可。」遂联舆行。行二日,有传倪与予皆陷身北兵者,众咸懊叹,惟镳抚掌大笑曰:「前行者竟何如!」时位坤与同行诸公皆以此薄之。予与倪少司马元璐行过涿州,忽冯旧辅铨 【万历癸丑,涿州人。】以飞骑至,邀回州款语,半日方旋。予问倪曰:「冯何言?」倪曰:「惟言不敢与声气左耳。」予入吏垣,始与吴都谏麟征 【天启壬戌,海盐人。】晤,语次间,询廖、杨两给谏被纠状,吴云:「两人自入户垣,从不守科发钞,非匍匐政府,则奔走吏部,以除奸扶正为名,卖官纳贿为实耳。」予方知孙侍御凤毛之纠,非过也。杨给谏枝起与铨曹昌时,儿女戚也。昌时纳仁和令培昌多金,以雁行呼,谋引至黄门。而枝起怒其贿不及己,遂唆宁侍御承勋纠之,即枝起所草疏也。昌时闻而大恨,知陈中书龙正与枝起交故,亦百计相倾,以闱事牵致龙正坐谪。时枝起与廖给谏国遴、曹侍御溶【崇祯丁丑,秀水人。】等,皆以考选一事干周辅延儒不遂,怒欲返戈延儒,事寻泄。此孙侍御凤毛纠疏所自来也。闻泄国遴等谋于延儒者,乃马给谏嘉植,而泄枝起言于昌时者,又徐侍御殿臣。【崇祯甲戌,鄞县人。】一时贪横变诈气习,殊可想见。孙侍御凤毛纠廖、杨疏,以密封下,予取视,疏言国遴、枝起宜纠,且谓凤毛密封亦不可训。及晤左给谏懋第,方知凤毛本露章,上自密封发科耳。予询衙门前辈云,密封之起,由前宋给谏权【天启乙丑,商邱人。】始时颜都谏继祖深非之,例转本此。予抵京后,韩给谏如愈 【崇祯辛未,兴化人。】与予言,每过吴辅甡寓,吴仪曹昌时必在。又甡过昌时寓,亦留连竟日,率以为常。

译《三垣笔记》中 崇祯二 我在崇祯十五年五月得到赐还环召的消息,起初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后来收到汪简讨伟的书信,才知道皇上听从张侍郎肯堂【天启乙丑,华亭人。】的意见,录用被贬降的各位大臣,而吏部上报姓名的共有十八人。皇上又命令取来这些大臣离开京城时的原奏疏,与阁臣当面商议;有时指到某某人,阁臣就说:“这是喜欢惹事的人。”所以最后只点名四人复职,我也在其中。这是汪伟信中所说的话。虽说有名望的贤臣远不止这些,但我已经是第二次蒙受皇恩了。我同乡中内中九十六名的有两个人,一个是魏少司马应嘉,一个就是我;我们都做过司李,又都做过给谏,又都在刑科任职。等我被贬回乡后,在乡里见到应嘉,才知道我们从前被贬时,所补授的官职都是浙江布政司照磨,我也曾任这一地方、这一官职;后来又都蒙赐环召回,补授吏科,没有一处不同。又在我降职调任的前一天,梦中吟诵两句诗:“古木阴云里,时时见月明。”到这时,我与阴给谏一同被赐环召,又一同守制。所谓“古木”,或许取“风木兴悲”的意思;至于“阴云见月”,则是说与阴一同受到环召,真是奇异。我起复补任吏科不到几天,就听到边境警报;因为皇上的恩典深重,便冒险北上。走到淮安,正好遇到我的老师倪少司马元璐、周仪曹镳【崇祯戊辰,金坛人。】、方中丞孔照【万历丙辰,桐城人。】等人,商议一同前行。有一天,听说周仪曹昌时改任文选正郎,倪元璐神色忧伤地说:“恐怕这未必是他的福气。”又听说廖给谏国遴、杨给谏枝起【崇祯甲戌,金山人。】被孙侍御凤毛【崇祯庚辰,莱阳人。】弹劾,大家相互看着叹息,说凤毛不知道凭借了什么,动不动就排挤正直同类,哪里知道事情并不是这样。我和倪少司马元璐【天启壬戌,上虞人。后来殉难,谥号文正。】住在淮安时,有个客人提出建议,说开通登州某条道路以沟通漕运,可以节省贴款银二百万两。倪元璐认为这很奇异,在召对时提到了这件事;不到一个月,就改任户部尚书。皇上的意思只是想节省这笔费用罢了。后来我询问前后负责巡察漕运的各位官员,他们都说:“贴款没有多少,这个客人是胡乱说的。” 我走到济宁,与河道黄总督希宪【天启乙丑,原名金贵,分宜人。】相见。希宪原来做过应天巡抚,坐下后说首辅一定会失败。我惊讶地问原因,希宪说:“从前我在江南时,见到首辅的弟弟名叫正仪,如今他做了新同僚;每次收到他哥哥的亲笔信,就到处给亲朋故旧看,借此招摇并收受贿赂。”又说:“差役从长安来,看见首辅家门庭若市;朝廷的耳目很广,他最终一定会因此失败。”首辅就是我的老师周辅延儒。我和倪少司马元璐走到济宁时,忽然有快马传来北方军队已经到达的消息,城中像沸腾了一样,妇女的哭喊声沿路不断。各位官员都惊惶疑惑,想要逃走;倪元璐写信约我,发誓绝不另行离开,并且准备第二天与周仪曹镳、钱寺簿位坤一同登城犒赏士兵,各位官员惭愧而停止了逃走的打算。后来又走到一座小堡,正遇到北兵攻打一座城,炮声逼近得很厉害,各位官员又惊惶疑惑,想要逃走。倪元璐说:“我应当拼死守住这座堡。”第二天才慢慢登程。当时我们虽然与北兵分走不同道路,但相距只有三十里,北兵一旦横冲过来很快就能到达,倪元璐却毫不畏惧。我经过德州,与同乡雷佥宪演祚【崇祯壬午特用榜,太湖人。】相见。演祚是乙榜出身,性情刚愎。当时范督志完【崇祯辛未,归德人。】跟随在北兵后面,德州的士兵非常蛮横,不杀贼寇,反而杀害良民。后来又发出行牌,要求道台执行;演祚认为这不属于自己管辖,愤怒抗拒,不让行牌进入城中。不久,有奏疏弹劾他,其中有“凭借大力”等话,大概是在暗中指周辅延儒。当时周辅延儒仍受皇上宠信,责令演祚指明实情回奏。演祚拖延不肯上奏,我问他原因,演祚说:“没有看见部里的咨文送到。”我说:“看见邸报就可以了,何必一定要等部咨?”演祚无法回答。我和倪少司马元璐走到雄县时,听说北兵越来越近,周仪曹镳、钱寺簿位坤决定不再前行。众仆人都劝我留下,我说:“倪元璐是我的老师,背弃老师而独自求生是不可以的。”于是我们联车同行。走了两天,有人传说倪元璐和我都陷入北兵之手,众人全都懊悔叹息,只有镳拍手大笑说:“先走的人如今究竟怎么样了!”当时位坤和一同出行的各位官员都因此轻视他。我和倪少司马元璐经过涿州时,冯旧辅铨【万历癸丑,涿州人。】忽然骑快马赶来,邀请我们返回州城叙谈,过了半天才离开。我问倪元璐:“冯铨说了些什么?”倪元璐说:“只是说不敢与声气相左罢了。” 我进入吏部都察院后,才和吴都谏麟征【天启壬戌,海盐人。】会面。谈话间,我问起廖、杨两位给谏被弹劾的情况,吴麟征说:“这两人自从进入户部都察院后,从来不遵守科道发钞的规矩,不是匍匐于政府门下,就是奔走于吏部之间,表面以铲除奸邪、扶助正人为名,实际上却是在卖官纳贿罢了。”我这才知道,孙侍御凤毛弹劾他们,并不是过分。杨给谏枝起和铨曹昌时,是儿女亲家。昌时收受仁和县令培昌的大笔钱财,称呼他为雁行,谋划把他引荐到黄门。枝起却因收受的贿赂没有分到自己手里而恼怒,于是唆使宁侍御承勋弹劾昌时,这就是枝起起草的奏疏。昌时听说后非常怨恨,知道陈中书龙正与枝起交情深厚,便也想尽办法倾陷龙正,借科场之事牵连他,使他获罪被贬。当时枝起和廖给谏国遴、曹侍御溶【崇祯丁丑,秀水人。】等人,都因考选一事向周辅延儒求请而未能如愿,恼怒之下想反过来攻击延儒,事情不久便泄露了。这就是孙侍御凤毛弹劾他们的奏疏所由而来。听说把国遴等人谋划告诉延儒的,是马给谏嘉植;而把枝起所说的话告诉昌时的,又是徐侍御殿臣【崇祯甲戌,鄞县人。】。从中完全可以看出当时贪婪横暴、反复欺诈的风气。孙侍御凤毛弹劾廖、杨的奏疏以密封形式发下,我拿来查看,奏疏说国遴、枝起应当受到弹劾,并且说凤毛采用密封奏疏的做法也不可取。后来我见到左给谏懋第,才知道凤毛原本上的是公开奏章,只是皇上亲自密封后发给六科罢了。我询问衙门里的前辈,他们说密封奏疏的做法,是从前宋给谏权【天启乙丑,商邱人。】开始的;当时颜都谏继祖对此深为非难,后来例行转发的奏疏也都依照这个先例。我到达京城后,韩给谏如愈【崇祯辛未,兴化人。】对我说,他每次经过吴辅甡的住处,吴仪曹昌时必定在那里;吴甡经过昌时的住处,也总要逗留一整天,已经成为惯例。

旧例,吏部繇别部调者,不过主政。天启时,赵冢宰南星 【万历甲戌,高邑人。】在部,始调兵部邹员外维琏 【万历丁未,新昌人。】于吏部,时犹大哄。若以礼部正郎调吏部文选司正郎,则又自昌时始。予邑辅甡与密,讽之曰:「闻文选司一官必起家久任,后辈无先者,公或以稽勋验封带管文选何如?」昌时正色曰:「天子欲为天下得人,故特简一文选,况目前铨部诸君皆予手援,彼后辈也。」未几竟败。上一日语周辅延儒等曰:「往例,巡按出皆微服访民间,近高牙大纛,气凌巡抚。且衙门前后皆启窦通贿,每奉差竣,富可敌国,宜重惩以警。」时予叔侍郎嗣京,福建巡按也,与周辅延儒善,又吴辅甡同里至戚吴铨曹昌时,以甡督师有离心,故借口上所指者嗣京,欲重处以媚延儒。时郑冢宰三俊议转年例,亦坚不从也。毛佥宪士龙【万历癸丑,宜兴人。】之纠缘此。吴铨曹昌时既破格调,思以奇策坚上意,且箝制台省口,春季例转皆自己出,吏科吴都谏麟征、掌河南道祁侍御彪佳, 【天启壬戌,山阴人。】并未商也。科五道十,几两倍旧额。盖因上疑台省横,屡旨申饬,且恐他日有指摘,则以例转挟忿为言耳。时浙江同乡诸公集议,本省新吏部昌时、麟征、彪佳皆往,咸努目视,惟向侍御北【崇祯甲戌,慈溪人。】诟谇尤力,几饱以拳。吴铨曹昌时欲破格外转科道,谓吴辅甡曰:「惟此一案,可为郑太宰三俊结知主上。」甡曰:「不然。大臣以休容为度,当保全言路。子甫入而破格行之,若此端一开,后此不肖者驱逐言官,必借郑公为口实,恐忠良之士亦皆寒心。」昌时不从,甡复言之郑冢宰三俊,三俊然之。后以昌时意坚,仅留二人,余皆外转。然昌时计甚巧,皆择其平平者充之,中情怯耳。恶伤其类,人有同情,故一时众口交沸,识者皆曰:「昌时之祸,从此始矣。」蒋内阁德璟 【天启壬戌,晋江人。】语操闽音,不甚辨,然博学,其谈古事则述二十一史如黄河泻水,至于丛残小记,无不毕忆。其谈近事,则十三陵之迹,五府六部之故实,与九关十二镇兵马钱谷新故之数,无不手画而口数也。又尝一日应阁中,二十余诰皆立就,文极典核,同事骇叹。旧例,六垣例转,皆听吏科都为政,五科都唯唯而已,左右散以下皆不得闻。自廖给谏国遴、杨给谏枝起等入,始雌黄先辈,谓某堪某不堪。及吴吏曹昌时越额例转,人疑有所授,吴都谏麟征语予曰:「皆廖、杨所为。」时两人已下狱,予惊问故,麟征曰:「此皆伊素所雌黄指为不堪者耳。」予与吴都谏麟征同任吏垣,曾密询云:「吴公正人自负,公何嫌?」麟征曰:「彼非独予同乡,且门人之门人也,然实鄙薄其所为。如嘉兴府王太守某,予公祖也,闻以二千金托,竟攫入私囊。及将挂察典,伊苍头惶急,致贷金长安为弥缝计。又海盐令刘某,予邑父母也,诱伊数万金入己,托言谋佳缺,然即其房师处亦不为通讯。今罹察典,束装无资,特为昌时贪耳。举二事,余可例推矣。」又曰:「公如不信,可询贵乡光公。」光名时亨,【崇祯甲戌,桐城人。】海盐令房师也。予后晤时亨,不述麟征言,但云:「贵门人刘某曾相候否?」时亨曰:「无。」方知麟征言不谬。初,刘某入闱,昌时以其子密托之,刘某恐后为己累,以蓝笔重加圈点,而以墨笔抹,托言大主司翰林国华 【崇祯甲戌榜眼,宜兴人。】所为,已询之国华,非也,故恨。若王某,则以五百金馈,不称昌时意耳。此又何枢曹刚所言也。吴都谏麟征为予言,昌时居里时,凡公祖父母,皆执贽称门下士,彼峨冠博带,此方巾短袍,延送至中门止,盖以师道自居也。有强项不执贽者,即于上台处媒孽,故无不望风而靡。予为刑垣时,见言路诸公以频过阁臣为愧,至此番独不然。每清晨过阁臣门,马扇重沓,非某科亦某道,周辅延儒喜软美,故多媚子,吴辅甡尚声气,故间出伪士。惟蒋辅德璟有才名,喜掖后进,知名士多附焉。予与沈给谏荫培【崇祯辛未,归安人。】往谒,见座无虚席,止立谈中门,饮茶阶下而退。予上马,顾问荫培曰:「何例?」荫培笑曰:「新例也。」予族兄沛, 【诸生,兴化人,国朝征贤良方正,不就。】同邑吴辅甡甥也。予赐环北行,语予曰:「弟行矣,何以益吾舅?」予曰:「但不为累。」兄曰:「何累?」予曰:「不肖者贪利,则假同邑相公以招摇;贤者好名,则假同邑相公以标榜。皆累也。」及抵京,闻周、吴二阁臣处,人竞挑激。时韩给谏如愈,予同邑同籍也,入谒,蹙眉曰:「吾辈一门人,一同里,两姑难为妇,若何?」予曰:「非公事不见,亦非公服不见耳。」如愈首肯。故予二人游二辅间,独免于评论。

译旧例,吏部以其他部的官员调入时,官阶最高不过主政。天启年间,赵冢宰南星【万历甲戌,高邑人。】在吏部任职,才开始把兵部员外郎邹维琏【万历丁未,新昌人。】调入吏部,当时还引起很大哄闹。至于从礼部正郎调任吏部文选司正郎,则又是从昌时开始的。我同乡吴辅甡与昌时关系亲密,曾婉转劝他说:“听说文选司的官员一定要从资历深、任职久的人中选拔,后辈中还没有先例。您或许可以兼管稽勋司、验封司,而不要直接掌管文选司,怎么样?”昌时正色说:“天子是想为天下选得人才,所以特意简拔一个文选司官员,何况眼下铨部的诸位官员都是我亲手援引的,他们才是后辈。”不久,他最终失败了。皇上有一天对周辅延儒等人说:“按照过去的惯例,巡按出巡都要穿便服到民间访察;近来却仪仗高大,气势压过巡抚。而且衙门前后都开有暗门,用来通行贿赂;每次办完差事,家产都富可敌国,应当严加惩处,以作警戒。”当时我的叔父侍郎嗣京任福建巡按,与周辅延儒交好;吴辅甡又是吴铨曹昌时的同乡至亲。昌时因为吴甡督师时有离心之意,便借皇上所指责的事情来指向嗣京,想通过重罚嗣京来讨好延儒。当时郑冢宰三俊议论按年例升转的事,也坚决不答应。毛佥宪士龙【万历癸丑,宜兴人。】的弹劾便由此而起。吴铨曹昌时既然破格调任,便想用奇特的策略坚定皇上的意旨,并且压制台省官员的言论。春季按惯例升转的官员,全部由他一手决定;吏科吴都谏麟征、掌河南道祁侍御彪佳【天启壬戌,山阴人。】都没有参与商议。六科和五道共有十名官员,几乎是旧额的两倍。原来是因为皇上怀疑台省官员横行,屡次下旨申饬;同时昌时又担心日后有人指责此事,便可以说这是按照惯例升转而挟带私愤。当时浙江同乡的诸位官员集合议论此事,本省新任吏部官昌时、麟征、彪佳也都去了,他们全都怒目而视,只有向侍御北【崇祯甲戌,慈溪人。】骂得尤其厉害,几乎要用拳头打他。吴铨曹昌时想破格把科道官员调到外任,对吴辅甡说:“只有办理这一案,才能使郑太宰三俊获得皇上的知遇。”吴甡说:“不是这样。大臣应当以宽容保全为原则,应当保全言路。您刚一上任就破格执行这种做法,一旦开了这个头,今后不肖之徒驱逐言官时,必然会拿郑公作为借口,恐怕忠良之士也都会寒心。”昌时不听,吴甡又把这话告诉郑冢宰三俊,三俊认为他说得对。后来因为昌时坚持,只留下两人,其余的人都调到外任。然而昌时的计策很巧,他挑选的都是平庸之人来充数,因为这些人内心胆怯。人们厌恶伤害同类,都会产生同情,所以一时众口沸腾,有见识的人都说:“昌时的灾祸,从此开始了。” 蒋内阁德璟【天启壬戌,晋江人。】说话带有闽地口音,不太容易听懂,但他学问渊博。他谈论古代事情时,能够把二十一史像黄河决堤流水一样一一讲述;至于杂乱残缺的笔记小书,也没有不能全部记住的。他谈论近代事情时,十三陵的遗迹、五府六部的掌故,以及九关十二镇兵马钱粮新旧数目,无不亲手比画、开口计算。又有一天,他到内阁办事,二十多道诰书都立即写成,文章极其典雅精核,同僚们都惊叹不已。旧例,六垣官员按惯例升转,都听凭吏科都给事中主持,五科都给事中只是一味唯唯诺诺,左右给事中以下的官员都不得过问。自从廖给谏国遴、杨给谏枝起等人进入之后,才开始对前辈品评褒贬,说某人可以任用、某人不能任用。等到吴吏曹昌时越过定额按例升转时,人们怀疑其中另有授意。吴都谏麟征对我说:“这都是廖、杨做的。”当时两人已经下狱,我惊讶地问原因,麟征说:“这些人都是他们平素品评为不堪任用的人罢了。” 我和吴都谏麟征一同任职于吏垣时,曾私下问他说:“吴公以正人自负,您为什么要嫌恶他?”麟征说:“他不只是我的同乡,还是我师门中人的门人;但我确实鄙薄他的所作所为。比如嘉兴府王太守某,是我的公祖,听说他托人送来二千金,昌时竟把钱攫入自己的私囊。等到王某将被列入考察处分的名单时,昌时的仆人惊慌焦急,便到长安借钱,想设法弥补。又如海盐县令刘某,是我本县的父母官;昌时诱骗他把数万金交给自己,托词说要为他谋求一个好缺,却连到他的房师那里也不替他通报。如今刘某遭遇考察处分,收拾行装却没有钱,完全是因为昌时贪婪。举出这两件事,其余的也可以类推了。”他又说:“您如果不信,可以询问贵乡的光公。”光公名叫时亨【崇祯甲戌,桐城人。】,是海盐县令的房师。我后来见到时亨,没有提麟征的话,只问:“您贵门下的刘某曾经来拜访过您吗?”时亨说:“没有。”这才知道麟征的话没有错。当初刘某参加会试时,昌时把自己的儿子私下托付给他。刘某怕日后连累自己,便用蓝笔重重加圈,又用墨笔涂抹,推说是大主司翰林国华【崇祯甲戌榜眼,宜兴人。】所做的;后来我已经向国华询问过,知道并不是这样,所以昌时怀恨在心。至于王某,则是因为送了五百金,不能满足昌时的心意罢了。这又是枢曹何刚所说的。吴都谏麟征对我说,昌时居住在家乡时,凡是本地的公祖父母,都拿着见面礼,自称是他的门下士;昌时戴着高冠、穿着宽大的礼服,而对方则戴方巾、穿短袍。他把自己当作老师,只把人送到中门便停下。有人性情刚强,不肯带见面礼,他就到上级官员那里挑拨构陷,因此没有人不望风而倒。我任刑垣官时,见言路上的诸位官员因为频繁拜访阁臣而感到惭愧,到了这一次却不再如此。每天清晨经过阁臣的门前,马匹和扇子一重又一重,来的不是某科官员,就是某道官员。周辅延儒喜欢柔顺美言的人,所以投媚的人很多;吴辅甡崇尚声气关系,所以间或出现伪士。只有蒋辅德璟有才名,喜欢扶助后进,知名人士大多依附于他。我和沈给谏荫培【崇祯辛未,归安人。】一同前去拜访,见屋里座位没有空着的,只能站在中门交谈,在台阶下喝茶后离开。我上马后,回头问荫培:“这是什么规矩?”荫培笑着说:“新规矩。” 我的族兄沛【诸生,兴化人,国朝征召贤良方正时,他没有应召。】,是同乡吴辅甡的外甥。我奉旨解除禁锢、北上时,族兄对我说:“弟弟要走了,打算怎样帮助我的舅父?”我说:“只要不成为他的拖累就行。”兄长问:“怎样才算拖累?”我说:“不肖的人贪图利益,就借同乡宰相的名义招摇;贤能的人喜欢求名,就借同乡宰相的名义自我标榜。这些都是拖累。”等我到达京城,听说在周、吴两位阁臣那里,人们争相挑拨激怒。那时韩给谏如愈和我是同乡同年,入内拜见时,他皱眉说:“我们这些人,一个是门生,一个是同乡,这两个姑母都难以成为媳妇,该怎么办?”我说:“不是公事就不见,也不穿公服去见。”如愈点头同意。因此我和如愈往来于两位阁臣之间时,唯独没有受到议论。

韩给谏如愈起家单门,然为令清,及居言路,亦孤立无附。时江南北阁臣,一座师,一同里,皆不昵也。予登堂谒,见大书一对曰:「见地一分南北,便是小人;脚跟不着东西,方为君子。」予为揭去曰:「予与公刻心可耳,何必对也。」予与韩给谏如愈,每谒吴辅甡,则曹给谏良直、 【崇祯丁丑,汾阳人。】龚给谏鼎孳 【崇祯甲戌,合肥人。】必先在坐,话毕偕行,行至阶下,良直必曲躬辞送,曰:「门生不敢。」鼎孳曰:「予陪率以为常。」然两公皆险刻,每遇早朝,则自大僚以至台谏,咸啧啧附耳,或曰曹纠某某,或曰龚纠某某,皆畏之如虎。两人与甡密,人有以此并疑甡者。龚给谏鼎孳日趋吴辅甡门,江南诸人啧啧,疑其构周辅延儒隙。甡一日语予曰:「龚故非江北人所用,先未考选时,委身江南,与周仲琏【崇祯甲戌,长兴人。】誓不相负,故介绍首揆以黄门擢耳。既列黄门,见江北风价稍高,故回面就此。」傅给谏振铎, 【崇祯丁丑,题名碑作金溪人。】临川人。曾具疏云:「凡招权纳贿,言清而行浊者,虽日讲门户,日附声气,而亦真小人也。凡不招权,不纳贿,品高而名闇者,虽门户无讲,声气无附,而亦真君子也。」时龚给谏鼎孳面诋其非,遂相哄。一日鼎孳言及逆案,振铎佯曰:「能相示否?」鼎孳出诸袖,振铎故指龚 肃 【万历丙辰,合肥人。】问曰:「若为谁?」鼎孳曰:「予嫡伯也,最无行。」振铎一笑。曹给谏良直、龚给谏鼎孳居言路,日事罗织,予每骑过二人寓,见有扇倚门,问之,必彼此过从也。偶一日往谒鼎孳,门者固拒,予指曹扇诘之,遂入。时鼎孳尚未栉沐,与良直同话内室,不得已,邀予进,予微讽曰:「言官难两人。」问曰:「何难?」予曰:「言有言之流弊,如谪官杖狱,皆言官本分,惟以一疏故,而或云指示,或云附和推戴,致君父疑而寮寀构,此流弊也。」又曰:「往予初入刑垣,言事甚锐,独同乡金公光辰语予云:「天下好事不是一人做尽。」予初疑,及以宽刑数疏奉严旨,他无所念,惟念老母在堂,恐贻慈忧,方叹金公言不误耳。」两人知予讽彼,不悦,然以予与吴辅甡同里,故不敢侵。熊司副开元, 【天启乙丑,嘉鱼人。】故给谏也,往因周给谏瑞豹 【天启壬戌,秀水人。】作令时,以某项钱粮未完,先出己赀代纳,故得与考选。已事发,奉旨议处。时周辅延儒以瑞豹其门人,力救,且言如瑞豹比者甚多,故牵及开元,亦坐谪。至是,欲求赐环,又以非建言不得,心愈恨,纠延儒一疏,实孙廷尉晋意授,人疑晋欲辅甡为首揆,故有此疏。然疏中所指,皆药石也。未几,晋出为宣大总督。熊司副开元请对,意在攻周辅延儒,故请屏人,诸臣请退,皆允之,惟延儒等请退,则谕止之,故开元不能畅所欲言。上命开元具本,盖欲其直发延儒之过,延儒心疑,托吴铨曹昌时至开元寓,故开元疏中所言,半为昌时勒删。上怒,谓其阴阳两可,几欲置之死。骆金吾养性,楚人,周辅延儒特用也。吴辅甡以序不应及,独谓不可。一日召对,言及各衙门弊窦多端,甡言:「锦衣卫尤甚,卫役冗杂,宜加清厘。近有疏及者,已拟旨,兵部察奏如实,当赐处分。」延儒亦言:「近日缇骑奉差逮人,需吓尤横,即途远,抚按拿解可也,不必又遣缇骑。」上然之,养性不悦。适熊司副开元、姜给谏采【崇祯辛未,莱阳人。】廷杖旨下,养性密语同乡廖给谏国遴曰:「有密旨置两人死,予不奉诏。」国遴以告曹给谏良直,良直即草疏入告,谓:「无此旨,养性不宜谤君,有此旨,养性不宜自诩。」疏上,以为必胜,然竟留中。自此恨良直入骨,又以良直与甡密,故并疑甡。曹给谏良直疏既上,久留中不发。一日召骆金吾养性至,以疏示之,养性饰辞对,遂解。不知其所饰何辞也,然亦无意杀熊司副开元矣。已再讯,开元遂尽举阁臣私语以对,大约旨指周辅延儒守不洁,而吴铨曹昌时所言,亦供入疏内。疏上发阁,使延儒知之,其意可知矣,此他日所以死也。时辅甡劝延儒宜自引咎而请释言者,延儒不能从。孙廷尉晋先在言路,以声气自雄,然为人圆巧,善于迎时。及总督宣大,予谒之城外,见其身着兜鍪,忸怩作书生面目。闻处江南、江北两辅间,颇有趋忤,故出之。若之何以封疆为戏也?至宋纳言学显【崇祯戊辰,吴县人。】所举边才,乃同里钱位ぃ▯焕す誓现胺嚼桑▯缌鞒≈衅裼姓鄢逡▯勘呤掳驳貌换担/font>成枢曹德 【崇祯辛未,霍州人。后殉国难,谥忠毅,国朝改介愍。】寓江南,每昌言于人曰:「周老师大错。」忽一日,风闻长安言,与马翰林世奇、王铨曹重谋疏纠周辅延儒,并及周仪曹仲琏。仲琏逢人垂泣,愬其羽翼正人功。已知讹也,人皆哂之。

译韩给谏如愈出身于单寒之家,但做县令时清廉,处在言路上时,也孤立无援、没有依附。当时江南、江北的阁臣,一个是他的座师,一个是他的同乡,他都不亲近。我登堂拜见时,见堂上大书一副对联:“见识一分南北,便是小人;脚跟不偏向东西,才是君子。”我把对联揭下来,说:“我和您把这些话刻在心里就够了,何必还写成对联呢?” 我和韩给谏如愈每次拜访吴辅甡时,曹给谏良直【崇祯丁丑,汾阳人。】、龚给谏鼎孳【崇祯甲戌,合肥人。】一定已经在座;谈完话后一同离开,走到台阶下,良直必定弯腰辞别,说:“门生不敢再送。”鼎孳则说:“我陪同送行是常例。”然而这两位都阴险刻毒,每逢早朝,从大僚到台谏官员,全都交头接耳,有的说曹良直弹劾了某某,有的说龚鼎孳弹劾了某某,大家像害怕老虎一样害怕他们。两人与吴甡关系亲密,因此有人也因此怀疑吴甡。龚给谏鼎孳每天都奔走到吴辅甡的门下,江南诸人议论纷纷,怀疑他在挑拨吴甡与周辅延儒之间的嫌隙。吴甡有一天对我说:“龚鼎孳本来不是江北人所要任用的人。他在考选之前,曾委身于江南人士,并同周仲琏【崇祯甲戌,长兴人。】发誓彼此不相负,所以通过引荐,让首辅把他擢升为黄门。等到列入黄门之后,他见江北方面的声势稍高,便改变面孔,转而投靠这一边。” 傅给谏振铎【崇祯丁丑,题名碑作金溪人。】,是临川人。他曾上疏说:“凡是招揽权势、收受贿赂,嘴上说得清廉而行为污浊的人,即使每天讲论门户、每天依附声气,也是真正的小人。凡是不招揽权势、不收受贿赂,品德高尚但声名不显的人,即使不讲门户、不依附声气,也是真正的君子。”当时龚给谏鼎孳当面指斥这话不对,于是两人争吵起来。有一天鼎孳谈到逆案,振铎假装说:“能给我看看吗?”鼎孳从袖中拿出逆案名单,振铎故意指着龚肃【万历丙辰,合肥人。】问:“这个人是谁?”鼎孳说:“是我的嫡亲伯父,最没有品行。”振铎笑了一笑。曹给谏良直、龚给谏鼎孳身处言路,每天都在罗织罪名。我每次骑马经过两人的住处,看到有扇子倚在门上,问起来,必定是两人彼此往来。偶然有一天我去拜访鼎孳,守门人坚决阻拦,我指着曹良直的扇子责问他,这才得以进去。当时鼎孳还没有梳洗,正和良直在内室交谈,不得已请我进去。我稍加讽刺说:“两个人都做言官,就很难办了。”他们问:“难在哪里?”我说:“言论也有言论的弊端。比如谪官、杖责、下狱等,都是言官本分之事;只是因为一篇奏疏,有时便说是某人指示,有时又说是附和推戴,导致君父疑心、同僚彼此构陷,这就是言论的弊端。”我又说:“从前我刚进入刑垣时,议论政事很尖锐,只有同乡金公光辰对我说:‘天下的好事,不是一人能够全部做完的。’我起初还疑惑,后来因为上了几道主张宽刑的奏疏而奉到严厉的圣旨,其他事情都没有想到,只想到老母亲还在世,怕给她带来忧虑,这才感叹金公的话没有错。”两人知道我是在讽刺他们,心里不高兴;但因为我和吴辅甡是同乡,所以不敢侵害我。熊司副开元【天启乙丑,嘉鱼人。】原来是给谏,过去因为周给谏瑞豹【天启壬戌,秀水人。】任县令时,有一项钱粮没有交足,先拿自己的钱代为缴纳,所以得以参加考选。事情后来发觉,奉旨议罪处分。当时周辅延儒是瑞豹的门生,极力营救他,并且说像瑞豹这样的人很多,因此牵连到开元,开元也获罪被贬。到了这时,他想求得解除禁锢,又因为没有建言不得获赐环,心中更加怨恨,便上疏弹劾延儒;实际上,这篇奏疏是孙廷尉晋授意的。人们怀疑孙晋想让吴甡成为首辅,所以才有这篇奏疏。然而奏疏中所指责的内容,都是针对弊病的忠告。不久,孙晋出任宣大总督。熊司副开元请求入朝面对皇上,意图在于攻击周辅延儒,所以请求屏退旁人。众臣请求退下,皇上都答应了;唯独延儒等人请求退下时,皇上却下谕阻止,因此开元不能畅所欲言。皇上命开元写成奏本,大概是想让他直截了当地揭发延儒的过失。延儒心中疑惧,托吴铨曹昌时到开元住处去,于是开元奏疏中所说的话,有一半被昌时强行删改。皇上震怒,认为他态度暧昧、两面都说,几乎要把他处死。骆金吾养性是楚地人,是周辅延儒特意任用的。吴辅甡认为他的资序不应当得到任用,唯独说不可以。有一天召对时,谈到各衙门弊端很多,吴甡说:“锦衣卫尤其严重,卫役冗杂,应当加以清理整顿。近来已有奏疏涉及此事,圣旨也已经拟定;兵部如果据实察奏,应当给予处分。”延儒也说:“近来缇骑奉命出差逮捕人犯,需要恐吓威逼,十分横暴;即使路途遥远,也可以由抚按官负责押解,不必再派缇骑。”皇上认为他们说得对,养性很不高兴。恰逢熊司副开元、姜给谏采【崇祯辛未,莱阳人。】被下令廷杖,养性私下对同乡廖给谏国遴说:“有密旨要把这两人处死,我不奉行诏令。”国遴把这话告诉曹给谏良直,良直立即起草奏疏上报,说:“如果没有这道密旨,养性就不应当诽谤君主;如果确有这道密旨,养性也不应当自我夸耀。”奏疏上呈后,原以为一定能够取胜,却最终留在宫中,没有发出。从此养性对良直恨之入骨;又因为良直与吴甡关系亲密,所以连吴甡也一并怀疑。曹给谏良直的奏疏上呈后,长期留在宫中没有发出。有一天皇上召骆金吾养性来,把奏疏给他看,养性用修饰过的言辞回答,于是事情便得到解脱。至于他究竟用了什么修饰过的言辞,我不知道;但他也已经无意杀害熊司副开元了。再次审讯后,开元便把阁臣的私下谈话全部举出作为答辩,大意是说圣旨所指责的是周辅延儒操守不清白,而吴铨曹昌时所说的话,也被写入奏疏。奏疏上呈后发到内阁,使延儒知道了这些事,他的用意也就可以看出来了;这正是延儒后来被处死的原因。当时吴辅甡劝延儒应当自行引咎,请求释放言官,但延儒不能听从。孙廷尉晋早先在言路任职时,以声气关系自我炫耀;但为人圆滑机巧,善于迎合时势。等到他出任宣大总督,我到城外拜访他,见他身穿兜鍪,却扭捏地摆出书生模样。听说他处在江南、江北两位辅臣之间时,颇有趋附和违忤之处,所以才把他调出。怎么能拿边疆大事当作儿戏呢?至于宋纳言学显【崇祯戊辰,吴县人。】所举荐的边才,乃是同乡钱位ぃ▯焕す誓现胺嚼桑▯缌鞒≈衅裼姓鄢逡▯勘呤掳驳貌换担/font>。成枢曹德【崇祯辛未,霍州人。后来死于国难,谥号忠毅,国朝改谥介愍。】住在江南时,常常公开对人说:“周老师大错了。”忽然有一天,听到京城传言,说他与马翰林世奇、王铨曹重谋划上疏弹劾周辅延儒,并牵连周仪曹仲琏。仲琏逢人便流泪,诉说自己为扶翼正人所立下的功劳。后来已经知道这是讹传,人们都嘲笑他。

周仪曹仲琏 【崇祯甲戌,长兴人。】与周辅延儒密,自称犹子,每致书于人,目曰辅叔,与昔之无赖曹钦程 【万历己未,彭泽人。】呼冯辅铨为家师同。然无螫手,人鲜怨者。一日,有给事往晤仲琏,周仪曹镳适至,给事逊坐,仲琏遽曰:「舍弟。」给事笑曰:「若令弟,则僭坐矣。」郑冢宰三俊以声气与周仪曹镳密,每入见,非竟日不出。揭阳令张明弼, 【崇祯丁丑,金坛人。】镳母舅,又师也,抚按交荐,三俊独欲处之,曰:「吾有腹肚单。」又原任封邱令曹宗璠,【崇祯辛未,金坛人。】镳妇兄,先以银六两饷邑绅,边刑曹之靖 【万历己未,封邱人,先令兴化。】为厂缉禁锢,具疏求雪,久搁不复,人皆谓镳所为。予不信,曹、张出镳手书保札以示,先谆谆引咎,后云:「此后患难功名,皆镳躬任。」且有同邑诸公花押,而吴廷尉履中【天启乙丑,金坛人。】列名焉。时镳为韩给谏如愈所纠,恐两人乘机出疏故也。是耶,非耶?郑太宰三俊素有清望,予疏中曾及之。及为冢宰,误任吴选郎昌时,用舍一凭指授,而周仪曹镳亦与,故韩给谏如愈纠镳,并尤三俊偏听。然前纠昌时者,吴都谏麟征、祁侍御彪佳,后皆殉国。乃一二偏袒,吴壬犹目麟征等排挤正人。信哉,明党之能亡人国也。吏科章都谏正宸 【崇祯辛未,会稽人。】以罪行,上慎重其代,周辅延儒举在籍吴给谏麟征对,遂用之。初,延儒以己与麟征俱先后出张中丞延登【万历壬辰,章邱人。】门,故力行推挽。及麟征抵任,落落难合,谒见甚稀。一日往见,延置上坐,盖同门交,谓曰:「吾以言路第一要任属公,知否?」麟征曰:「公不审某不肖,愿申公谊以报私恩。」延儒不悦。及欲复冯辅铨冠带,麟征谓,非大贤殊杰,不宜轻改成宪。又延儒曾因会议首举一曹郎姓氏,询百官,皆许其当,麟征复有言,自此与延儒隙矣。上以边寇交炽,与周辅延儒议南迁,命无泄。

译周仪曹仲琏【崇祯甲戌,长兴人。】与周辅延儒关系亲密,自称是延儒的侄子。他给人写信时,总称延儒为“辅叔”,这和从前无赖曹钦程【万历己未,彭泽人。】称冯辅铨为“家师”相同。不过仲琏并没有伤害人的地方,所以很少有人怨恨他。有一天,一名给事中去拜访仲琏,周仪曹镳恰好来到,给事中谦让座位,仲琏立即说:“这是舍弟。”给事中笑着说:“如果真是您的弟弟,那就僭越坐下了。” 郑冢宰三俊因为声气相投,与周仪曹镳关系亲密;每次进见,若不到一整天便不出来。揭阳令张明弼【崇祯丁丑,金坛人。】是镳的舅父,也是他的老师,抚按交相推荐他,只有三俊想把他安置到某处,说:“我有腹肚单。”又有原任封邱令曹宗璠【崇祯辛未,金坛人。】,是镳妻子的兄长,先前曾送给本邑士绅银六两。边刑曹之靖【万历己未,封邱人,先前任兴化令。】被厂卫缉拿禁锢,曹宗璠上疏请求为他申冤,长期搁置没有回复,人们都说这是周镳所为。我不相信。曹、张拿出周镳亲笔写的保札给我看,前面恳切地承认过错,后面说:“今后无论患难还是功名,都由镳亲自承担。”而且还有同邑诸公的署名,其中吴廷尉履中【天启乙丑,金坛人。】也列名其中。当时周镳正被韩给谏如愈弹劾,恐怕是担心两人借机上疏,所以才这样做。究竟是这样,还是不是这样?郑太宰三俊一向有清正的声望,我在奏疏中曾提到过他。等到他任冢宰后,错误地任用了吴选郎昌时,官员的任用和罢黜全凭指示,周仪曹镳也参与其中,所以韩给谏如愈弹劾周镳,并且特别指责三俊偏听偏信。然而,先前弹劾昌时的吴都谏麟征、祁侍御彪佳,后来都为国殉难。可是仍有人一味偏袒,吴壬还说麟征等人排挤正直之士。明党确实能够亡国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人〕 吏科章都谏正宸【崇祯辛未,会稽人。】因有罪行,皇上慎重选择他的继任者,周辅延儒举荐在籍的吴给谏麟征应选,于是任用了他。起初,延儒因为自己和麟征先后都出自张中丞延登【万历壬辰,章邱人。】门下,所以极力推举扶持他。等到麟征到任后,态度孤傲,难以相合,拜见延儒也很少。有一天他前去拜见,延儒让他坐在上座,因为是同门交情,便对他说:“我把言路第一等重要的职位交给你,知道吗?”麟征说:“您不了解我的不才,我愿意申明同门之谊来报答您的私恩。”延儒听了很不高兴。后来延儒想恢复冯辅铨的冠带,麟征认为,除非是大贤大才,不应轻易改变成法。又有一次,延儒因会议时首先提出一名曹郎的姓名,便询问百官,大家都认为他的意见应当采纳;麟征又提出异议,从此便与延儒结下了嫌隙。皇上因为边境盗寇交相猖獗,和周辅延儒商议迁都南方,并命令不得泄露。

传闻,懿安 【天启后张氏。】皇后语周后云:「此周延儒误皇叔也。宗庙陵寝在此,迁安往?」且历言周短。周后【崇祯后。】以闻,上大怒,遣宦者往询索传语者,懿安坚讳,上坚请,迫欲自缢,不得已,乃遣周代征,盖观其后也。一云,骆金吾养性重贿周后父奎,故后言之。未知孰是。周辅延儒出征,邀方给谏士亮 【崇祯辛未,歙县人。】从行,与予皆门人也。时周门客猥杂,予语之曰:「凡观人当于其骨,今日颐指,他年下石,无两人也。若非门生,须不屡邀不往,若门生,亦不邀不往,方可信耳。军中暇时,幸及此。」然已无及。周辅延儒出征时,识者知上意疑之,必有朝行夕伺者。及至军中,用刘总兵泽清 (东平伯。) 为中军官,诸大将及偏裨奔走如猬,犹居长安时。内官密以闻,上始大疑。癸未正月二日,大风昼晦,次晨稍霁。又三日午后,传各殿脊烟起,疑有火灾。诸阁臣出视,见各殿及门脊上冉冉若炊烟而微淡,久之乃息。亦异云。崇祯癸未三月,湖广塘报李自成 (米脂人。)攻陷襄阳,承天失守。上召对,陨涕谕吴辅甡曰:「卿向历岩疆,可往湖广督师,以图恢复。」甡请发劲兵,假便宜以往,命条奏来看。甡疏言:「李贼蹂践两河,聚众数十万,我兵怯弱,未敢一矢加遗。总镇左良玉退避汉阳,不肯用命杀贼,而乘乱肆掠。臣此行必得精兵三万,与敢战之将统之南征,方可恢复承、襄,扫清陵园。南京丰重地,恐贼窥伺,亦当兼顾。而两河则责秦督孙传庭出师,南北夹剿。」疏入,不下。甡请面对,上御文昭阁,召入,谕以:「所需多兵,难以猝集,南京隔远,似不必退守。」甡奏左良玉跋扈,近阁部督师,九檄征兵,一旅不发。又河南总督羸卒数千,仅充舆从,臣即凭借国灵,不过仍如阁部。而良玉退据江汉,更有甚于河南。若臣督领战将,自统精兵,进可追剿勍寇,退可驾御骄帅。若仅张空拳,节制不行,徒损威重耳。南京从襄阳顺流而下,窥伺甚易,敢不兼顾,非退守也。」时陈辅演【天启壬戌,井研人。】言:「督师出,则督抚之兵皆其兵。」甡言:「臣之请兵,正为督抚无兵耳。使臣出而仰面强镇,束手待贼,然后呼吁,事机一失,臣有不忍言者。」上始怡然曰:「先生言是。」乃命下兵部议。张司马国维【天启壬戌,东阳人。】请以唐通兵七千、马科兵二千、京营兵一千应。又言:「此项兵马,皆发去防边,必俟师旋,方可调度。」上曰:「姑俟兵集,启行未晚也。」已,北兵退,演复具揭留唐兵,已得旨,甡又揭请集所调兵。时上命兵部另议征调,实无一兵,迁延久之,甡遂得罪。初,杨阁部嗣昌出视师,九调良玉兵而九不至,嗣昌怏怏死。丁总督启睿【万历己未,永城人。】代之,则往来依违,为良玉调遣文书,时人诮为左府幕客。甡之所言,不为无见。但良玉素服甡威名,闻其至,必倾心听命,且欲屈节以见,而甡不知其意,且欲集兵以制乃驯。至龃龉停待,成命中格,而国事亦随之。事乃关天,非独甡之过也。吴辅甡奉旨剿寇,久未行,适周辅延儒奉旨代征,朝拜命,夕出都。时蒋辅德璟言于倪司农元璐曰:「上欲吴公速行,缓语相慰者,试耳,观首揆疾趋可见。」予闻倪言,即往告甡,甡曰:「无兵安往?」时孙都谏承泽【崇祯辛未,顺天人。】亦力言宜速,甡皆不以为然。盖因甡屡奏请行,以无兵为言,上曰:「徐之,边事静则兵集,独卿往何益?」然圣意实欲甡先行,而以兵继之也。初,甡奉命后,孙督传庭将出兵剿闯,上以语甡,甡力言宜持重,无信间谍,以堕贼计,上不以为然,则已窥见其端矣。吴辅甡面奏,欲疏请蠲楚赋,谓:「民久困兵火,征必不能应,且令仁声先路,则安民即剿寇胜甚耳。」允之。及疏入,留中,盖不欲恩归臣下也。白总兵广恩本流寇,麾下兵数万,甚锐。时赵督光抃为人粗率,先未告广恩,密请召广恩入京,锡之宴,用为武经略。时上频诛大帅,又故袁经略崇焕【万历己未,藤县人。】亦以召诛。广恩先失机,心疑,拥兵不至,以索饷为名,盘桓真定城下。时辅甡欲上严旨治罪,而己为力救,率之剿寇自赎,以密揭请,广恩甚感。不数日,上命内臣二人赍银二万犒其军,且谕以温旨,广恩意骄,遂不为甡用。

译传闻,懿安【天启年间以后的张氏。】皇后对周后说:“这是周延儒误导皇叔啊。宗庙和陵寝都在这里,迁往哪里才安稳呢?”并且逐条说了周延儒的短处。周后【崇祯皇后。】把这话告诉了皇上,皇上大怒,派宦官去查问并搜寻传话的人。懿安坚决否认,皇上再三追问,她被逼得想要自缢,不得已才派周代征出征,大概是想观察周后的反应。另一种说法是,骆金吾养性重金贿赂周后之父周奎,所以周后才说了这些话。不知道哪一种说法是真的。周辅延儒出征时,邀请方给谏士亮【崇祯辛未,歙县人。】随行,方士亮和我都是他的门生。当时周延儒的门客混杂不堪,我对方士亮说:“凡是观察一个人,应当看他的骨子里。今天他对人颐指气使,来日就会落井下石,这两种情形不会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你如果不是门生,就必须不再屡次受邀也不去;如果是门生,也要做到不受邀便不去,这样才可以相信他。军中有空闲时,希望你能想到这番话。”但事情已经来不及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人〕 周辅延儒出征时,有见识的人知道皇上心里正在怀疑他,认为他一定会有早晨出发、晚上伺候的人。到了军中,他任用刘总兵泽清(东平伯)为中军官,各位大将以及偏将、裨将都像刺猬一样奔走效劳,仍和他在长安时一样。内官暗中把这些情况报告给皇上,皇上这才大为怀疑。癸未正月二日,狂风大作,白天昏暗;第二天早晨天气稍微放晴。又到了三日午后,传说各殿的屋脊上升起了烟,怀疑发生了火灾。各位阁臣出去察看,只见各殿和宫门屋脊上都缓缓升起,像炊烟一样而且很淡,过了很久才熄灭。也有人说这是异象。崇祯癸未三月,湖广塘报传来消息,说李自成(米脂人)攻陷襄阳,承天失守。皇上召见吴辅甡,当面流泪对他说:“卿从前历任边疆要职,可以前往湖广督师,谋求收复失地。”吴辅甡请求发给精锐军队,并授予便宜行事的权力后出发,皇上命他逐条上奏来看。吴辅甡在奏疏中说:“李贼践踏两河,聚众数十万,我军怯弱,至今不敢发一箭攻击。总镇左良玉退避汉阳,不肯尽力杀贼,反而乘乱大肆抢掠。臣这次出行,必须得到精兵三万,由敢战的将领统率南征,才可以收复承天、襄阳,扫清陵园。南京是富庶重要的地方,恐怕贼人窥伺,也应兼顾防守。至于两河,则应责成秦督孙传庭出兵,南北夹击。”奏疏送入后,没有下发。吴辅甡请求当面陈奏,皇上到文昭阁召见他,对他说:“你所需兵力很多,难以突然召集;南京相隔遥远,似乎不必退守。”吴辅甡奏称,左良玉跋扈,近来阁部督师九次发檄征兵,却一旅也没有发来。又说,河南总督只有几千羸弱士卒,仅仅够充当仪仗随从,臣即使凭借国威,也不过仍会像阁部一样。而左良玉退守江汉,情形更比河南严重。若由臣督率战将,亲自统领精兵,进可以追剿强悍的贼军,退可以驾驭骄横的将帅。如果只是空着双手出征,号令又不能贯彻,只会白白损害威望罢了。南京从襄阳顺流而下,很容易被窥伺,怎敢不兼顾防守;这并不是要退守南京。”当时陈辅演【天启壬戌,井研人。】说:“督师出征后,督抚的军队就都是他的军队。”吴辅甡说:“臣请求调兵,正是因为督抚手下没有军队。假使臣出征后只能仰面对着强悍的镇将,束手等待贼人,然后再呼吁求援,战机一旦丧失,其中的后果臣不忍说。”皇上这才高兴地说:“先生说得对。”于是命令交兵部商议。张司马国维【天启壬戌,东阳人。】请求用唐通的兵七千、马科的兵二千、京营兵一千来应付此事。又说:“这批兵马都已调往边防,必须等大军返回后,才能调度。”皇上说:“姑且等兵力集合,晚些出发也不迟。”不久,北方军队撤退,陈辅演又上揭帖请求留下唐通的军队,已经得到皇帝批准;吴辅甡又上揭帖请求集合所调的军队。当时皇上命兵部另行商议征调,实际上并没有一兵一卒,拖延了很久,吴辅甡于是获罪。起初,杨阁部嗣昌出任督师,九次调左良玉的军队,九次都没有到,嗣昌郁郁而死。丁总督启睿【万历己未,永城人。】接替他,却往来周旋、态度摇摆,只替左良玉办理调兵文书,当时人讥笑他是“左府的幕客”。吴辅甡所说的,并不是没有见地。但左良玉一向佩服吴辅甡的威名,听说他到来,一定会诚心听从命令,而且还想降低身份来拜见他;吴辅甡却不知道他的心意,还想先集合军队来制服并驯服他。等到双方发生龃龉,停下来等待,皇帝已经下达的命令受到阻滞,国事也随之受影响。这件事关系到上天和国家,并不只是吴辅甡一个人的过错。吴辅甡奉旨剿寇,迟迟没有出发,正好周辅延儒奉旨代替他出征,早晨接受任命,晚上就出了京城。当时蒋辅德璟对倪司农元璐说:“皇上想让吴公赶快出发,故意用缓和的话安慰他,是在试探他;看首辅急速出行就可以明白了。”我听倪元璐说后,立即去告诉吴辅甡。吴辅甡说:“没有兵,我怎么前往?”当时孙都谏承泽【崇祯辛未,顺天人。】也极力说应当迅速出发,吴辅甡都不以为然。原来吴辅甡多次上奏请求出发,都以没有军队为理由,皇上说:“慢一些,等边事平静,军队就会集合,只有你一个人前往有什么益处?”然而皇上的真实意图是想让吴辅甡先出发,再把军队接续调给他。起初,吴辅甡奉命后,孙督传庭将要出兵剿灭闯贼,皇上把这件事告诉吴辅甡,吴辅甡极力说应当慎重,不要相信间谍,以免落入贼人的计谋;皇上不以为然。这时其实已经可以看出皇上的意图了。吴辅甡当面奏请,想上疏请求免除楚地赋税,说:“百姓长期困于战争和兵乱,征发赋税一定无法应付;而且让仁政的声誉先行,这样安抚百姓,比剿灭贼寇取胜还要好。”皇上答应了。等到奏疏送入,却留在宫中没有下发,大概是不愿意让施恩的名声归于臣下。白总兵广恩原本是流寇,部下有数万人,十分精锐。当时赵督光抃为人粗疏直率,事先没有告知广恩,暗中请求召广恩入京,赐给他宴席,任命他为武经略。当时皇上屡次诛杀大帅,而且过去袁经略崇焕【万历己未,藤县人。】也曾因被召入京而遭诛杀。广恩先前曾失误误事,心中疑惧,拥兵没有到京,借口索取军饷,停留在真定城下。当时吴辅甡想上奏请求用严旨治他的罪,后来又亲自竭力营救他,带领他剿寇以赎罪,并秘密上揭帖请求,广恩十分感激。没过几天,皇上命两名内臣带着二万银两犒赏他的军队,并且用温和的诏谕安抚他,广恩的态度便骄横起来,最终不再听吴辅甡的调遣。

秦督塘报,左良玉 【宁南侯,临清人。】兵驻武昌,贼船过汉阳,为左兵追杀,复退。上密遣中贵金币往营谕之。未几,楚按臣疏至,并无追杀有功情状。吴辅甡具揭,言:「左镇坐视承、襄之陷,退避湖南,方怀疑惧,今复遣内臣往,若追杀报虚,疑惧愈甚,乞暂停遣,俟察实命兵部差官照常赏赍未晚也。」御批云:「左良玉之退,亦由地方官不为措给粮饷,朕故加意激劝,留此一枝劲兵,助先生徂征半臂耳。中使已发,不及停矣。」上宽假左帅若此。吴辅甡语予曰:「我日请兵,兵不集,若足迹先越春明,恐当事者愈作秦越人视耳。」及边警弛,先所请唐总戎通兵,又为陈辅演揭留,云关门不可无备,不得已刻期辞朝。行之前一日,出劳从骑,上犹命内官赐银牌给赏。越一宿,忽责其逗遛,命辍行入阁。或云,骆金吾养性之媒孽也。吴辅甡既奉旨杜门待罪,予往谒,适龚给谏鼎孳至,曰:「必首辅所为。」甡正色曰:「不然。适苍头自阁至,见首揆揭缴圣谕,且力争,既缴复发,安有一面媒孽,一面解释者。」鼎孳无以应。方知两辅水火,皆若辈构成也。不数日,首辅看议旨亦下。周辅延儒应对票拟,机敏称上意,吴辅甡自言不及。然门客猥杂,酬酢纷纭,竟若忘为雄察主也。及北征归,犹锡之宴,手玉卮赐饮。又失机范督志完、赵督光抃等或戍或徒,【抄本乙作「又失机督臣范志完、赵光抃等或戍或徒」。】不由刑部,由阁拟皆从轻,悉俞允。不数日,命九卿科道会议,惟五府一单,称其有功无过,余九卿科道议单,皆褒贬相半,独曾都谏应遴被论注籍,出一议单,托同官持至,议独峻,未之用。及予辈入垣,见是日新下一疏,乃应遴数日前所上也。中二语云:「首辅之功,何减韩、范。」观者失笑。周仪曹镳抵京,逢生辰,周辅延儒躬往拜之,若甚密者。及延儒奉旨放归,镳欲自解,正色语予曰:「吾欲纠首辅。」予曰:「当首辅得志时,不独公宜纠,即予为门生亦宜纠,不纠诚负国。今乘危下石,非君子所为。」镳乃止。往例,科道疏互驳皆控御前,无抄参者,抄参则抚按及部疏也。会刘给谏昌 【天启乙丑,祥符人。】于数月前纠赵督光抃,又云范督志完可用。志完,河南人,与昌同乡,光抃,江西人,与曾都谏应遴同乡也。及疏下,志完已决裂,故不直昌疏者众,但应遴抄参过耳。昌怒,疏劾应遴,历数反复罪,中有云:「譬如倚门妖态,送故迎新,爱憎易心于转盻。譬如傅粉梨园,扮男饰女,黑白换形于须臾。」疏上,留中。曾都谏应遴与韩给谏如愈皆兵科,或言散员不宜纠都谏,如愈正色曰:「若都谏贤则敬之,若都谏奸则纠之,吾忝居言职,敢恤寮谊而欺明主哉!」遂疏纠,有云:「应遴先为杨嗣昌私人,便辟庭中,喔闼侧,故繇兵部改兵科者,嗣昌力也。迨嗣昌既死,则力攻嗣昌,疏请剖棺戮尸。夫嗣昌即有罪,即应剖棺戮尸,而岂应遴之摇尾生前反唇死后者所宜以怨报德哉!其反复一也。嗣昌既殒,则附薛国观,然谁为介绍而进之者,国观同乡词林卫胤文【崇祯辛未,韩城人。】也。迨国观遣归,又疏弹胤文为解免地。时胤文征色发声,云彼手书在,应遴始惶惧求解,得冥无言。其反复二也。国观既毙,则又附周延儒,近于公座语人云:「我一生不负周老先生。」迨延儒奉旨看议,则又从注籍中仓皇送单,读其议,凛然霜钺矣。及臣归垣发钞,则云首辅之功,何减韩、范,又应遴疏也。议单方出,媚牍旋下,诋延儒,抑诋韩、范耶?其反复三也。昔吕布【后汉九原人。】始反丁原,再反董卓,则为二反;刘牢之 【汉元王交裔。】初反王恭,继反司马元显,终反桓玄,则为三反。应遴之反,二耶三耶?且偶牢之而过布矣。」次日上,置红匣中,命一内官送阁拟票,阁批有「该部参看」等语,竟留中。或见应遴与铨部昌时同谒一大珰,疑其有妙用也。韩给谏如愈以同垣后辈纠曾都谏应遴,旨虽未下,传诵遍长安。独龚给谏鼎孳不平,欲约同时兵垣救应遴而劾如愈。时右给谏公甘来 【崇祯戊辰,新昌人。后殉国难,谥忠节,国朝改谥庄介。】不从,遂止。甘来,应遴同乡,鼎孳,如愈同乡也。如愈与同门陈计曹道晖最洽,及迁广平守,又疏言其非才,是能不徇情面者。杨司马嗣昌条奏机宜,自一至数十,绳绳不绝,人笑其以口击贼耳。及曾主政应遴改兵科,亦踵故智,北兵入,日具一疏,上一日召,诘曰:「汝为兵科,严战守,劾功罪,约言不烦足矣。日疏何赘也?」应遴惭而退。

译秦督的塘报说,左良玉【宁南侯,临清人。】的军队驻扎在武昌,贼船经过汉阳,被左良玉的军队追杀后退走。皇上秘密派遣中贵带着金银到军营中慰问并传谕左良玉。没过多久,楚按臣的奏疏送到,却完全没有追杀有功的情状。吴辅甡上揭帖说:“左镇坐视承天、襄阳陷落,退避湖南,正怀疑害怕;如今又派内臣前往,如果所谓追杀的奏报是假的,他的疑惧就会更加严重。请暂且停止派遣,等查明实情后,再命兵部照常派官员赏赐,也不迟。”皇上批示说:“左良玉退避,也是因为地方官没有替他筹措粮饷;朕所以特别加意激励,是想保留这一支精锐军队,给先生出征时助一臂之力。中使已经出发,来不及停止了。”皇上竟这样宽纵左良玉。吴辅甡对我说:“我每天请求调兵,军队却不能集合;如果我的脚步先越过春明门,恐怕当权者会更加把我看成秦越两地的人,置身事外。”等到边境警报缓和,先前所请求的唐总戎通的军队,又被陈辅演上揭帖留下,说关门不能没有防备;吴辅甡不得已限定日期辞别朝廷。出发前一天,他出来慰劳随行骑兵,皇上还命内官赐给他银牌作为赏赐。过了一夜,皇上忽然责怪他逗留,命令他停止出行,入阁办事。有人说,这是骆金吾养性从中挑拨造成的。吴辅甡奉旨闭门待罪后,我去拜访他,正好龚给谏鼎孳也到了,说:“这一定是首辅干的。”吴辅甡严肃地说:“不是这样。刚才一个苍头从内阁来,说他看见首揆上揭帖缴还圣谕,而且极力争辩;圣谕收回后又再次发下,哪有一边挑拨离间,另一边又替人解释的道理?”龚鼎孳无言以对。这才知道两位辅臣水火不容,都是这些人从中构陷造成的。没过几天,首辅看议的旨意也下来了。周辅延儒应对皇帝、票拟奏章时机敏,符合皇上的心意,吴辅甡自己说比不上他。然而周延儒的门客混杂不堪,应酬交往纷乱,竟像忘了自己是负责监察的大臣。等到他北征回来,皇上仍赐给他宴席,亲手拿玉卮赐酒给他喝。又有失机的范督志完、赵督光抃等人,有的戍边,有的服徒刑【抄本乙作“又失机督臣范志完、赵光抃等或戍或徒”。】,不经过刑部审理,而由内阁拟定意见,全部从轻处理,皇上都批准了。没过几天,皇上命九卿、科道会议,只有五府的一份议单称周延儒有功无过;其余九卿、科道的议单,都褒贬参半。唯独曾都谏应遴被议论后注籍,他另出一份议单,托同僚送来,议论尤其严厉,但没有被采用。等到我们这些人进入都察院,看到当天新下发的一份奏疏,原来是应遴几天前所上,其中两句说:“首辅的功劳,怎么会比韩、范小呢?”观看的人都失笑。周仪曹镳抵达京城,恰逢生日,周辅延儒亲自前往拜访他,像是关系十分亲密。等到延儒奉旨放归,周镳想为自己辩解,严肃地对我说:“我想弹劾首辅。”我说:“在首辅得意时,不仅您应当弹劾,即使我是他的门生也应当弹劾;不弹劾,实在是辜负国家。如今趁他危急时落井下石,不是君子所为。”周镳于是停止了。按照以往惯例,科道官的奏疏彼此驳斥,都要在御前互相申辩;所谓抄参,是指抚按和部院的奏疏。几个月前,刘给谏昌【天启乙丑,祥符人。】弹劾赵督光抃,又说范督志完可以任用。志完是河南人,与刘昌同乡;光抃是江西人,与曾都谏应遴同乡。等到奏疏下发时,志完已经与刘昌决裂,所以许多人不替刘昌的奏疏说公道话,不过是曾应遴被抄参罢了。刘昌大怒,上疏弹劾应遴,逐条列举他的反复罪状,其中说:“譬如倚门卖笑的妖态,送旧迎新,爱憎在转眼之间改变;譬如傅粉的梨园伶人,男扮女装,黑白在片刻之间变换。”奏疏呈上后,留在宫中没有下发。曾都谏应遴和韩给谏如愈都属兵科,有人说,散员不应弹劾都谏;如愈严肃地说:“如果都谏贤能,就应敬重他;如果都谏奸邪,就应弹劾他。我忝居言官职位,难道敢顾惜同僚情谊而欺瞒明主吗?”于是上疏弹劾应遴,其中说:“应遴起先是杨嗣昌的私人,出入庭中,低声细语于门侧,所以他由兵部改任兵科,是杨嗣昌极力促成的。等到嗣昌死后,他却极力攻击嗣昌,上疏请求剖开棺材、戮尸示众。嗣昌即使有罪,即使应当剖棺戮尸,难道像应遴这样生前摇尾乞怜、死后反唇相讥的人,适宜把怨恨报答恩德吗!” 他的反复是一方面。杨嗣昌死后,他又依附薛国观;但究竟是谁介绍并使他得到进用的呢?是国观的同乡、词林卫胤文【崇祯辛未,韩城人。】。等到薛国观被遣归,他又上疏弹劾卫胤文,为自己解脱。卫胤文当时声色俱厉,说手里有他的亲笔信,应遴才惊惧起来,请求为自己辩解,结果只能哑口无言。这是他的第二次反复。薛国观死后,他又依附周延儒,临近公堂时对人说:“我一生没有辜负周老先生。”等到延儒奉旨接受评议,他又从注籍者中仓皇送来议单,读他的议词,严厉得像霜刃。等到我回到都察院并发出抄件时,议单却说“首辅的功劳,怎么会比韩、范小”,这也是应遴的奏疏。议单刚发出,奉承的奏牍随即送下;这是在诋毁周延儒,还是也在贬抑韩、范呢?这是他的第三次反复。从前吕布【后汉九原人。】先反叛丁原,后来又反叛董卓,这算两次反叛;刘牢之【汉元王刘交的后裔。】起初反叛王恭,继而反叛司马元显,最后反叛桓玄,这算三次反叛。应遴的反复,是两次还是三次?而且偶尔把刘牢之也超过了。第二天奏疏呈上,皇上把它放在红匣中,命一名内官送到内阁票拟,内阁批语有“该部参看”等话,最终仍留在宫中没有下发。有人看见应遴和铨部的昌时一同拜见一位大宦官,怀疑他们另有巧妙的用意。韩给谏如愈以同在都察院的后辈身份弹劾曾都谏应遴,诏旨虽然还没有下达,消息已经传遍长安。只有龚给谏鼎孳为应遴抱不平,想约同时任兵科的官员营救应遴并弹劾如愈。当时右给谏公甘来【崇祯戊辰,新昌人。后来殉国,谥忠节,国朝改谥庄介。】不肯参加,于是事情停止了。甘来和应遴是同乡,鼎孳和如愈也是同乡。如愈与同门的陈计曹道晖关系最为亲密,后来道晖升任广平守,如愈又上疏说他没有才能;由此可见他能够不徇私情顾及情面。杨司马嗣昌分条上奏军事机宜,从一条到几十条,连续不断,人们笑说他只是用嘴巴攻击贼寇。等到曾主政应遴改任兵科,也沿用这个办法,北方军队入境后,每天写一份奏疏。皇上有一天召见他,责问说:“你任兵科,负责严明战守、弹劾功罪,简约地说清楚而不烦琐就够了。每天上疏,难道不是多余吗?”应遴惭愧地退下。

魏编修藻德, 【崇祯庚辰状元,通州人。】前科状元也。先上屯田御敌等疏,平平耳,留中。至是忽召对,褒其前疏,语毕云:「朕将大用。」藻德逊谢,上曰:「尔不闻「惟辟作威,惟辟作福」耶?」越数日,大拜,周辅延儒奉旨看议。袁给谏彭年 【崇祯甲戌,公安人。】先以司理转礼部,因病乞归,及起补复,疏求考选,陈辅演严驳,不行。彭年又托周仪曹仲琏言于周辅延儒,再疏,票允,始授科。至是,乞差不下,杜门养病。及见会议旨,遂首纠延儒,疏列多人,而不敢及仲琏,仲琏太息,每指阶前石语人曰:「此某跽天指心,誓不负政府处也。」周辅延儒看议甫数日,武德道雷佥宪演祚回奏即到,大僚则范公景文 【万历癸丑,吴桥人。后殉闯难,谥文贞,国朝改谥文忠。】等,词林则方公拱干 【崇祯戊辰,桐城人。】等,言官则朱公徽、 【崇祯辛未,进贤人。】沈公胤培、袁公彭年等,景文虽周同籍,然甚疏,每谒则辞不见。拱干新入都,徽与胤培皆门生,人谓发踪指示者,同乡龚给谏鼎孳也。疏中所劾,御笔涂抹处,若甚怒首辅者。且召演祚见,越数日抵京,又越数日方入对,上意若不属者。及见,召方翰林拱干与质,拱干辨晰甚明,且云:「臣不敢自谓贤,即果大不肖,欲为志完行贿,而敌骑充斥,安敢载数千金入都?且志完与延儒门生也,又有子为金吾,贿岂籍外人?」演祚遂屈。不数日命复任,亦无优擢。人谓陈辅演密间之也。雷佥宪演祚因参周辅延儒,召见,扬扬有骄色,以总宪自居。其掌扇大书云:「不要钱,不怕死。」武德道已命复任,始气沮。周辅延儒既奉旨放归,犹疑曹、龚二给谏有言,托吴辅甡代解。不数日,良直纠疏忽上,时甡尚未出都,良直不时过从,故人愈疑之。甡与予云:「彼晋人,以吾抚晋,故云门生,渠自为之,我不知也。」疏下,涂抹与雷疏同。然良直数日前又频过周,若甚款,殊不可测也。吴辅甡将出都,语予曰:「幸语龚给谏,弗言及首揆,人将谓吾教之。」及行后,鼎孳出疏纠劾,胪列六十余款,又密疏一封,力言王应熊【万历癸丑,巴县人。】为延儒私交。疏上,皆留中。周辅之逮,与应熊他日之至而旋斥,皆由此。噫,密疏已非体,又延儒行时,鼎孳远送,伛偻舆前,其叵测又如此。或云,鼎孳诸 ,皆得之给谏廖国遴、杨枝起往入幕时所记也。吴辅甡行后,黄辅景昉 【天启乙丑,晋江人。】语予曰:「 公必有后祸。」予问故,景昉曰:「每阁中见劾周疏,必云发踪由吴,恐浸入圣听,祸同连鸡耳。」其意盖指陈辅演也。演素与甡不协,故云。予入吏垣时,江之南北各推同乡二政府为主,遂分南北党。既又以光给谏时亨、龚给谏鼎孳为一党,以予及方给谏士亮、韩给谏如愈为一党,以予辈三人皆江北,独孤行无傍,故外之也。沈少宰惟炳 【万历丙辰,孝感人。】居言路时,以东林为魏珰削夺,至是复与江北左。时吴辅甡以督师候集兵未行,惟炳楚人,疏请甡速之楚,甡以事不先商,相见时辞色甚峻,惟炳遂劾甡逗遛。及甡罢,惟炳来谒予,言:「此劾本非得已,因尔时家报至,云武昌陷,不惟合家飘零,亦阖城涂炭,故愤恸交迫,疏言吴公早行,必不至此耳。」时陈给谏泰来【崇祯辛未,新昌人。】疏,亦点缀数语,劾甡者两人而已。光给谏时亨有疏及周辅延儒,云「利归众小,玷集厥躬」。人皆以为当,延儒闻之,亦首肯。吴辅甡督师时,光给谏时亨自请监军,以甡不行止。后又乞慰安惠藩差,时应以此差行者,沈都谏胤培也。胤培是岁应入春闱,曾都谏应遴以胤培科资先己,恐不行则己入闱无阶,阴唆龚给谏鼎孳止时亨行,遂已。时亨失身闯贼,致罹刑辟,若辈误之也。往例,科员入闱皆论资先后,是科应入闱者四人,首吴都谏麟征,次吴给谏甘来,次沈都谏胤培,次予,次曾都谏应遴也。吴铨曹昌时、龚给谏鼎孳皆与应遴密,为图入闱,雷佥宪演祚之参胤培,半由此。至是,予以两叔入闱,坚欲乞差,应遴自幸唾手可得,不意前辈辜给谏朝荐又至。时予以吏科右应转工科左,而应补吏右者,朝荐也。于是应遴与昌时计,谓不转予则朝荐无缺可补,无官何缘入闱?未几,以本至会极门,复追回,然一面追回,又一面以单报吏科,踰二月旨不下。一日,朝荐语予曰:「公未升?」盖疑予也,予骇,往查果然。时具黄门非假升之官一疏,将入告,闻蒋侍御拱宸【崇祯甲戌,丹徒人。】疏上,念乘危下石不可,遂焚稿。

译魏编修藻德【崇祯庚辰状元,通州人。】是前科状元。起初他上奏屯田、御敌等事,内容平平,奏疏被留在宫中。到了这时,皇上忽然召见他,称赞他以前的奏疏,说完后又说:“朕将要重用你。”藻德谦逊辞谢,皇上说:“你没有听说过‘惟辟作威,惟辟作福’吗?”过了几天,魏藻德被任命为大学士,周辅延儒奉旨负责评议。袁给谏彭年【崇祯甲戌,公安人。】先以司理身份转任礼部,因病请求归乡;等到再次起用补任后,上疏请求参加考选,陈辅演严厉驳回,没有实行。彭年又托周仪曹仲琏向周辅延儒进言,再次上疏,票拟准许,这才授予科道官职。到了这时,他请求差遣的奏疏没有下发,便闭门养病。等到看到会议的诏旨,于是首先弹劾周延儒,奏疏列举了许多人,却不敢提到仲琏。仲琏叹息不已,常常指着台阶前的石头对人说:“这就是某人跪天指心、发誓不辜负政府的地方。” 周辅延儒看了奏议才几天,武德道雷佥宪演祚的回奏就到了。大僚中有范公景文【万历癸丑年,吴桥人。后来为闯贼所害,谥号文贞,国朝改谥文忠。】等,翰林中有方公拱干【崇祯戊辰年,桐城人。】等,言官中有朱公徽【崇祯辛未年,进贤人。】、沈公胤培、袁公彭年等。景文虽然与周辅延儒同乡,但关系很疏远,每次拜访,周辅延儒都推辞不见。方拱干刚进京,朱徽和沈胤培都是他的门生,人们说,在背后策划指使这件事的是同乡龚给谏鼎孳。奏疏中所弹劾的内容,御笔涂抹的地方,看起来像是皇帝非常恼怒首辅。皇帝又召雷演祚入见,过了几天他才到京,又过了几天才入朝对答,皇帝的意思似乎并不归罪于周辅延儒。见面后,皇帝召方翰林拱干来对质。拱干分辩得十分清楚,并且说:“臣不敢自称贤能,即使果真非常不肖,想替志完行贿,可是敌军遍布各处,哪里敢装载几千两金子进京?况且志完是延儒的门生,又有儿子任金吾,行贿哪里会借助外人?”雷演祚于是理屈词穷。没过几天,皇帝下令让他恢复原任,也没有特别提拔。人们说,这是陈辅演暗中离间的结果。雷佥宪演祚因为弹劾周辅延儒而被召见,神气扬扬,面带骄色,以总宪自居。他掌扇上大字写着:“不要钱,不怕死。”武德道一接到恢复原任的命令,气势就开始低落了。周辅延儒奉旨放归以后,仍然怀疑曹、龚两位给谏会有所议论,便托吴辅甡代为解释。没过几天,良直的纠劾奏疏忽然上奏了。当时吴辅甡还没有出京,良直又经常来往拜访他,所以人们更加怀疑这件事。吴辅甡对我说:“他是晋人,因为我曾抚治晋地,所以说我是他的门生;这些事都是他自己做的,我并不知道。”奏疏发下后,御笔涂抹之处与雷演祚的奏疏相同。不过,良直几天前还频繁拜访周辅延儒,关系显得十分亲密,实在令人无法揣测。吴辅甡将要出京时,对我说:“幸亏请你告诉龚给谏,不要提到首揆,不然人们将说是我教他这样做的。”他走后,鼎孳便上疏纠劾,列举了六十多条罪状,又秘密上疏一封,极力说王应熊【万历癸丑年,巴县人。】是延儒的私人交好。这些奏疏上呈后,都留在宫中,没有下发。周辅延儒被逮捕,以及后来王应熊到任又立即被斥退,都是由此造成的。唉,秘密上疏本来就不合体制,而且延儒出行时,鼎孳还远道相送,弯着腰在车舆前随行,他的用心又如此难以揣测。有人说,鼎孳所列举的那些事情,都是给谏廖国遴、杨枝起前往入幕时记下来的。吴辅甡走后,黄辅景昉【天启乙丑年,晋江人。】对我说:“吴公必定还有后祸。”我问他原因,景昉说:“每当在内阁中看到弹劾周辅延儒的奏疏,必定说事情的起因是吴辅甡,恐怕会逐渐传入圣上耳中,祸患就会像牵连鸡群一样波及他。”他这话大概是指陈辅演。陈辅演一向与吴辅甡不和,所以这样说。我进入吏垣任职时,江南、江北各自推举同乡中的两位政府大臣作为领袖,于是形成了南北两党。后来又把光给谏时亨、龚给谏鼎孳视为一党,把我以及方给谏士亮、韩给谏如愈视为一党;因为我们三人都是江北人,而且我独自行事、没有依傍,所以他们把我排斥在外。沈少宰惟炳【万历丙辰年,孝感人。】任职言路时,因为东林党被魏珰削职夺官,到这时又与江北人站在一起。当时吴辅甡奉命督师,正等待集合军队,还没有出发。惟炳是楚人,上疏请求让吴辅甡赶快前往楚地。吴辅甡认为此事事先没有商量,见面时言辞神色十分严厉,惟炳于是弹劾吴辅甡逗留不进。吴辅甡被罢职后,惟炳来拜访我,说:“这次弹劾本来不是出于我的本意,只因当时家中的报信送到,说武昌失陷了,不但全家流离失所,整座城也遭到涂炭,所以悲愤交迫,才在奏疏中说吴公早些出发,就一定不会到这种地步。”当时陈给谏泰来【崇祯辛未年,新昌人。】的奏疏中也附带说了几句话,弹劾吴辅甡的只有他们两人。光给谏时亨有一篇奏疏涉及周辅延儒,说:“利益归于众多小人,耻辱集中到他自己身上。”众人都认为说得恰当,延儒听说后,也点头称是。吴辅甡督师时,光给谏时亨主动请求担任监军,但因为吴辅甡没有出行而作罢。后来他又请求派人前往慰问安抚惠藩,当时准备接受这一差事出行的,是沈都谏胤培。胤培这一年应当参加春闱,曾都谏应遴因为胤培的科举资历在自己之前,担心胤培不出行,自己就没有机会入闱,于是暗中唆使龚给谏鼎孳阻止时亨出行,事情遂告作罢。时亨后来失身于闯贼,因而遭受刑罚,都是这些人误了他。按照以往惯例,科员入闱都按资历先后排列。这一科应当入闱的有四人,第一是吴都谏麟征,第二是吴给谏甘来,第三是沈都谏胤培,第四是我,第五是曾都谏应遴。吴铨曹昌时、龚给谏鼎孳都与应遴关系密切,为了替他谋求入闱,雷佥宪演祚弹劾胤培,有一半原因就在这里。到这时,我因为两位叔父要入闱,坚决想请求出任差事;应遴自以为入闱已经唾手可得,却没想到前辈辜给谏朝荐又到了。当时我按吏科右给事中的资序应当转任工科左给事中,而补任吏科右给事中的,正是朝荐。于是应遴与昌时谋划,说如果不让我的官职升转,朝荐就没有空缺可补;没有官职,凭什么入闱?没过多久,升任我的公文送到会极门,又被追回。然而一面追回公文,另一面又用单独的文书报告吏科,过了两个月圣旨仍未下达。一天,朝荐对我说:“您还没有升任吗?”大概是怀疑我。我很惊讶,前去查验,果然如此。当时我已经写好一篇弹劾黄门、说明这不是假升官的奏疏,正要入朝上奏,听说蒋侍御拱宸【崇祯甲戌年,丹徒人。】的奏疏已经上了,想到不能趁人危难落井下石,于是把草稿烧掉了。

上召对知推,俱以圈点为高下,蒋侍御拱宸初得圈,自负必科,然上以巡方任重,欲概置御史。会有觊科者谋之吴铨曹昌时,时北兵新入,昌时言于周辅延儒,示意张司马国维。于是荐候考知推十二人察视诸郡城守,谓已有巡按,非科不可,皆借题也。拱宸以不得科,有怨言,昌时复嗾当路,以拱宸监赵督光抃军,时范督志完尽调重兵堵所守口,而光抃诸守口甚严,拱宸惧获罪,促光抃战,战辄大败。昌时又致书光抃,劝以催战罪拱宸,光抃不从,以书示拱宸,合疏上闻,谓往日以不战挫,今以战小挫,未可深罪也。会昌平内官以大挫报,上怒。时拱宸疑昌时嗾之,故冒险发通内诸侍,昌时激之也。吴铨曹昌时通内,每阁票一旨,必先知,是以众论沸腾,具疏乞休,拟票云:「吴昌时准回籍调理,病痊起用。」闻周辅延儒票也。旨未下,昌时已宣言于人,谓已得温纶。及与蒋侍御拱宸质御前,拱宸几屈,惟所纠预闻旨一,上取原票阅之,果是,故败。吴铨曹昌时与吴金吾孟明密,及骆金吾养性以楚人继,尽革孟明诸厂役与昌时相通者,昌时怒,欲除养性,以己心腹代。适朱侍御国昌【崇祯甲戌,合肥人。】疏纠养性,养性所费几及十万方解,或云周皇亲奎力。周辅延儒亦有易养性意,故养性并怒焉。蒋侍御拱宸劾吴铨曹昌时有通内数帙,闻上日置案前亲阅,阅讫纳袖中,不令内官见。及旨下,乃御票也。往御票诸疏真草相半,此独楷书,止一画带草耳。黄侍御耳鼎【崇祯丁丑,蕲水人。】亦有疏纠,在拱宸先,独不下。陈辅演者,吴铨曹昌时乡试大座师也。自周、吴二辅行后,昌时与曹、龚二给谏又百计图演。闻演亲过昌时寓,致殷懃,且托人语曰:「俟入春闱讫即行。」然恨昌时入骨矣,其得祸本此。上御中左门,召蒋侍御拱宸与吴铨曹昌时对质,命锦衣卫备刑具,昌时初诋拱宸监军时匿失机不奏,上诘之,拱宸对多支饰,命拿送朝房候旨。又诘昌时通内各侍,昌时坚执不认,命锦衣卫加刑,吏科吴都谏麟征奏曰:「臣闻祖宗朝刑人不于朝廷,昌时罪无所逃,宜下司寇治,以明国体。」上曰:「吾患刑部多所瞻顾,不能尽法耳。」时昌时足夹几折,不胜痛,呼号曰:「臣俱承认便是。」遂下狱。事讫,上复作色语曰:「两辅臣负朕!朕待延儒厚,乃纳贿行私,罔知国法。又朕命甡督师,百计延挨,为推卸地,延儒被纠,甡何独无纠?」既而曰:「朕虽言,知终无纠之者。本宜一同逮治,姑念国体所关,着锦衣卫俱唤来候旨。」时携皇太子同出,立久,亦倦极凭地。盖陈辅演孽甡于内,骆金吾养性构延儒及甡于外,然激成两辅臣祸,使群小藉为口舌者,曹、龚两给谏也。吴辅甡得罪被逮,南京史司马可法 【崇祯戊辰,祥符人。】疏言:「甡赈秦抚晋,素有重名,日者奉命督师,以调集兵马延时日,但甡拜命时,即将布置情形移书于臣。又虑镇臣左良玉不为用,即委良玉差官持檄慰勉之,身虽依于阙下,心已属于行间。至于虑将帅跋扈而力请多兵,亦非得已,察督师、楚抚原各有兵万余,自左镇倡议勤王,尽为收去,江督袁继咸【天启乙丑,宜春人。】屡次索取,仅发三百余名,而楚抚王聚奎 【崇祯戊辰,郿县人。】则求一名不得。若辅臣视师,兵力不厚,岂不损兵威而辱国体乎?臣于六月间晤甡淮上,责以君恩未报,相对欷歔。一时偶误,其罪或可原,向后自赎,其效犹可责也。」疏奏留中。吴铨曹昌时先陷故辅薛国观、内阁王中翰陛彦以乙榜坐罪弃市。至是,人梦陛彦曰:「吾已诉上帝,夙冤获伸,昌时不日祸及矣。」未几,难作。周辅延儒软美,凡门生故人有求,鲜不应,故疵议遂集。吴少廷尉履中尝曰:「若周相去其欲,则周、召何远之有?」予曰:「不然。若吴公去其偏,则周、召何远之有?」甡赈秦抚晋,声望赫然,然减于为相时。盖缘认门户太扬,论是非不论真伪,故偏也。郑冢宰三俊亦同此累。郑庶常鄤,吴铨曹昌时,皆奸人也,一附黄翰林道周,一附郑冢宰三俊。人欲击鄤,恐累黄公,欲击昌时,恐累郑公。故上独断诛两人,即孔子诛少正卯不过是也。黄给谏云师 【崇祯庚辰,德化人。】号雷岸,王侍御燮号雷臣,皆疏纠贺冏丞王盛, 【崇祯戊辰,丹阳人。】时人有二雷击一贺之笑。时辨疏先纠疏下,云:「贺王盛已有旨了。」竟不知何旨,越月余,云师疏方下。予为刑垣时,见言路诸疏以四日下,间改票亦六日下,及此番入垣独异,或数月,或半年一年。尤可异者,督抚或请兵饷,或补官,皆中阁。又北兵已退半载,而边臣诸告急疏犹续下传者,以为北兵再至也。

译皇帝召集官员对答,选任推官,全部以圈点多少来定高下。蒋侍御拱宸起初得到圈点,自以为一定能入科,但皇帝认为巡按地方责任重大,想把这些人一概安排为御史。恰好有人觊觎入科,便通过吴铨曹昌时谋划。此时北兵刚刚入境,昌时把这件事告诉周辅延儒,周辅延儒又示意张司马国维。于是推荐十二名候考推官巡视各郡城的守备情况,说已经有巡按,不能再入科,这些都只是借题发挥。拱宸因为不能入科,便有怨言,昌时又唆使当权者,让拱宸去监视赵督光抃的军队。当时范督志完把重兵全部调来堵守各个关口,而光抃所守的关口防守十分严密,拱宸害怕获罪,催促光抃出战,结果每次交战都大败。昌时又写信给光抃,劝他催促出战,以此归罪于拱宸;光抃没有听从,反而把信拿给拱宸看。拱宸与光抃联名上疏报告皇帝,说过去因为不出战而受挫,如今虽因出战而小败,也不能深加治罪。恰好昌平的内官报告遭受大败,皇帝因此发怒。当时拱宸怀疑是昌时唆使他,所以冒险揭发与宫内诸侍官相通之事,也是昌时激怒他的结果。吴铨曹昌时与宫内相通,每次内阁票拟一道圣旨,必定事先知道,所以众议沸腾,便写奏疏请求退休。拟定的票拟是:“吴昌时准许回籍调养,病愈后起用。”听说这是周辅延儒票拟的。圣旨还没有下达,昌时已经向人公开宣称,说自己已经得到温旨。等到他与蒋侍御拱宸在御前对质时,拱宸几乎理屈词穷;只有关于他预先知道所纠劾奏疏这一点,皇帝取出原来的票拟查看,果然如此,所以昌时败露了。吴铨曹昌时与吴金吾孟明关系亲密。后来骆金吾养性作为楚人接替其职,把孟明各厂中与昌时相通的人全部革除。昌时对此大怒,想除掉养性,换上自己的亲信。恰好朱侍御国昌【崇祯甲戌年,合肥人。】上疏弹劾养性,养性花费了将近十万才得以解脱。有人说,这是周皇亲奎出力的结果。周辅延儒也有更换养性的意思,所以养性连周辅延儒也一起怨恨。蒋侍御拱宸弹劾吴铨曹昌时与宫内相通,写有数帙奏疏。听说皇帝每天都把奏疏放在案前亲自阅读,读完便收入袖中,不让内官看见。等到圣旨下达,才知道那是皇帝亲自批示的票拟。过去皇帝亲自批示的奏疏,真书、草书各占一半;唯独这一份全用楷书,只在一处带有草书笔意。黄侍御耳鼎【崇祯丁丑年,蕲水人。】也有奏疏弹劾昌时,且在拱宸之前,却唯独没有下发。陈辅演是吴铨曹昌时乡试时的大座师。周、吴两位辅臣离任后,昌时与曹、龚两位给谏又想尽办法谋害陈辅演。听说陈辅演亲自到昌时寓所拜访,态度十分殷勤,还托人传话说:“等春闱结束后就立即出发。”然而他其实恨透了昌时;昌时后来遭祸,根本原因就在这里。皇帝在中左门召蒋侍御拱宸与吴铨曹昌时当面对质,并命锦衣卫准备刑具。昌时起初诋毁拱宸,说他担任监军时隐瞒丧失战机的事情,没有上奏。皇帝追问此事,拱宸回答时多有支吾掩饰,皇帝命人将他拿送到朝房等候旨意。皇帝又追问昌时与宫内各位侍官相通的事情,昌时坚决执意不承认,皇帝命锦衣卫加刑。吏科吴都谏麟征上奏说:“臣听说祖宗朝刑讯人犯不在朝廷之上进行。昌时的罪行无可逃脱,应交给司寇审治,以彰明国家体制。”皇帝说:“我担心刑部有太多顾忌,不能完全依法办罪。”当时昌时的双脚被夹具夹得几乎折断,痛苦难忍,呼喊道:“臣全部承认就是了。”于是被押入狱中。事情结束后,皇帝又变色说道:“两位辅臣辜负了朕!朕厚待延儒,他却接受贿赂、营私舞弊,完全不知国法。我命令甡督师,他却千方百计拖延推辞,为推卸责任寻找借口;延儒被弹劾,为什么甡独独没有被弹劾?”随后又说:“朕虽然这样说,也知道最终不会有人弹劾他。本来应当一同逮捕治罪,姑且考虑到国家体制所关涉,着令锦衣卫把他们都叫来,等候旨意。”当时皇帝带着皇太子一同出来,站了很久,也疲倦得厉害,靠在地上。大概是陈辅演在宫内陷害吴辅甡,骆金吾养性在宫外构陷周延儒和吴辅甡;但最终激成两位辅臣祸患,使群小得以借此制造舆论的,是曹、龚两位给谏。吴辅甡获罪被逮捕后,南京史司马可法【崇祯戊辰年,祥符人。】上疏说:“吴辅甡赈济秦地、抚治晋地,素来享有很高声望。近来奉命督师,因为调集兵马而耽误了一些时日,但辅甡接受任命时,就已经把部署情况写信转告给臣。他又担心镇臣左良玉不肯听用,便委托左良玉派官员持檄文慰劳勉励他;他本人虽然身在宫阙之下,心中却已经置身军旅之间。至于担心将帅跋扈而极力请求增派军队,也不是出于不得已。考察督师和楚抚原来各自都有一万多兵力,自从左镇倡议勤王后,兵力全部被收走;江督袁继咸【天启乙丑年,宜春人。】多次索要,只发给三百多人,而楚抚王聚奎【崇祯戊辰年,郿县人。】则连一名士兵也求不到。如果辅臣负责督师,兵力不充足,难道不会损害军威而辱没国体吗?臣在六月间于淮上与辅甡相见,责备他没有报答皇恩,两人相对叹息流泪。一时偶然失误,他的罪过或许可以原谅;今后如果自行赎罪,他的功效仍然值得期待。”奏疏上呈后留在宫中,没有下发。吴铨曹昌时先前使故辅薛国观、内阁王中翰陛彦因乙榜之事获罪,被弃市。到了这时,有人梦见陛彦说:“我已经向上帝申诉,往日的冤屈得以伸张,昌时不久就要遭祸了。”没过多久,灾祸果然发生。周辅延儒性情柔和讨好,凡是门生故旧有所请求,很少有不答应的,所以非议也都集中到他身上。吴少廷尉履中曾说:“如果周相能够去掉自己的欲望,那么他与周公、召公之间还有多远呢?”我说:“不是这样。如果吴公能够去掉自己的偏见,那么他与周公、召公之间还有多远呢?”吴辅甡赈济秦地、抚治晋地时声望显赫,但后来任宰相时反而有所减退。这大概是因为他标榜门户太过张扬,议论是非只看立场,不辨真假,所以形成了偏见。郑冢宰三俊也有同样的牵累。郑庶常鄤、吴铨曹昌时,都是奸人;一个依附黄翰林道周,一个依附郑冢宰三俊。人们想攻击鄤,又怕牵累黄公;想攻击昌时,又怕牵累郑公。因此皇帝独自决断,诛杀了这两个人,就像孔子诛杀少正卯,不过如此。黄给谏云师【崇祯庚辰年,德化人。】号雷岸,王侍御燮号雷臣,两人都上疏弹劾贺冏丞王盛【崇祯戊辰年,丹阳人。】,当时人因此有“二雷击一贺”的笑谈。当时为辨明此事的奏疏先于弹劾奏疏下发,说:“弹劾贺王盛的奏疏已经有旨意了。”但最终也不知道是什么旨意。过了一个多月,云师的奏疏才下发。我任刑垣时,看到言路各官的奏疏通常四天发下,偶尔改动票拟也只需六天;到了这一番进入刑垣后却完全不同,有的要几个月,有的要半年、一年。尤其奇怪的是,督抚有时请求兵饷,有时请求补授官员,奏疏全都留在内阁。北兵已经退去半年,而边臣报告紧急军情的奏疏还接连下发传阅,好像认为北兵又要来了。

赵督光抃猛率喜谈兵,以北兵入口,方赴召,闻于某山下遇敌,诸将欲走,惟光抃坐地不起,以死自誓。诸将迫之,方敛兵稍避,得免。然卒与范督师志完同诛,人颇以为冤。盖上因白广恩一事愧且恨,不尽因失机也。冯司马元飙与倪司农元璐同心剔厘,请兵则核饷,请饷则核兵,此两部通算法也。后元飙以忧劳成疾,上遣中使往视,赐酒米等物,名赐实瞷也。寻以真病得放。天津冯抚军元扬 【崇祯戊辰,慈溪人。】耄,言路诸公皆知不胜任,然无敢纠,云恐得罪正人。后闯势渐迫,不得已始代归,与元飙相继卒。元扬清挺,元飙机敏,介不如兄也。两公居乡甚善,故皆以功名终。陈少司空必谦, 【万历癸丑,常熟人。】声气夙望也,予往谒,语予曰:「往东林初起,皆仗楚人为先锋,今不与合,反与角,若用其锐以反攻,吾党败矣。」不数日,【自「人为先锋」至「不数日」二十五字,据古学汇刊本补。】周、吴两政府相继败,时人皆谓骆金吾养性所为,养性楚人。往,给谏初入言路,或劾纠,或条陈,见邸钞不绝至左右,则渐跫音矣,然都垣尤甚。大抵散员迁至都谏,则视京卿为掌中物,得失交战,故所言必少必平。间奉旨条陈,则又独后,官前而言后,罔愧也。予赐环后,转右,旋转左,一载得十疏,时写本者阻予曰:「数矣。」予曰:「何谓?」对曰「散员以月谏,左右都以季谏。」予笑曰:「我不愿为季给谏。」陈启新以无赖滥竽省垣,但诸公所劾  实莫须有,谓不如是不足耸圣听耳。然启新非无欲,而人不敢贿,恐以为奇货故也。时奉旨下抚按察奏,启新已逃。后予过淮安,访之史总督可法,可法止笑云:「渠贫耳。」若可法以为虚,则言官姜给谏采等必获罪,若以为实,则所坐数千谁偿?或云,可法故纵之,其妙用也。钱塘刘烈女者,幼许吴生嘉谏,年十九。邻有富儿张阿官屡窥之,一夕掇梯入,女呼其父共执之,候晓鸣官。阿官侄遂倡刘氏诲淫缚人取财之说,鸣金聚众,众皆信之。女哭告父曰:「向未污吾身,犹可活,今污吾名,不可活也,我当死告鬼求直耳。」即自缢。官验之,时盛暑,暴日下无尸气。其夫嘉谏初惑人言,不哭,及令人薙眉察之,知其真女也,伏尸大恸。女目忽开,迸流血泪数行,若对泣者。阿官延讼师丁二,坚执前说,女见形于丁二曰:「若以笔污我,吾先杀汝!」二立死。时江涛震吼,裂崩岸,上下人以为女冤,官遂杖杀阿官并侄。宫中有秘室,久锢不启,上特命启之,见箧内有元人朝会图一册,胡人华人皆分行坐,上见之不悦。此吴铨曹昌时亲得之内侍口者,外传启画三轴,非也。已,北兵入燕,其言始验,时昌时死久矣。予一日与某同籍谒周辅延儒,自午至暮,不得见。一长班耳语曰:「有四人方巾便服,径入后宅矣。」予问之,其一铨曹,一仪曹,一兵曹,一同乡闲署也。予归而叹曰:「吾师必败矣。他且弗论,安有以趋热铨曹夤夜入相君宅而不起物议者!」不数日败。铨曹者,吴选郎昌时也。张司马缙彦 【崇祯辛未,新乡人。】初入都召对,忽传范司空景文接密封已出,对诸廷臣长吁言曰:「新大司马经济乃尔!」及询之,则缙彦奏周府金银数百万皆汴河,欲选慎密司官作速打捞故也。会国亡,不果行。上用人屡不效,又思用侯伯,曰:「毕竟是我家世官。」其最属意者,襄城伯李国桢 【永乐初李浚裔,和州人。】与抚宁侯朱国弼、【景泰初朱谦裔,夏邑人。】诚意伯刘孔昭、 【刘基裔,青田人。】忻诚伯赵之龙也。国桢后殉难。上即位后,每勤召对,人渐以口舌迎合,如黄侍御澍,其尤也。最后无赖董心葵, 【武进人。】亦缘周辅延儒鹰犬谬邀召对,辜给谏朝荐疏云:「臣子任事,决无不出于朴诚而能克济时艰者。然朴诚之人多得之老诚练达,远不具论,迩来督抚中称足任者,如卢象升、史可法,亦祗实心实做,若与杨嗣昌、张若骐等粉饰诡辩,必不能远过。繇是观之,在此不在彼。况今日口舌相高,攻讦滋胜,将恐诸臣精神不用以实图职业,而用以揣摩笔端。虽皇上召对时勤,无所逃于电照,然既察其才辩,又当察其朴诚,若徒以小才喋喋,付之事权尝试,追悔何及!」疏上,留中。往例,司礼监内官,如外之翰林,不繇他衙门进。元年冬,上始亲考,命作时艺,首出「事君能致其身」题,考中郑内官之惠、曹内官化淳,皆升随堂。后又拔季端入司礼。端京师人,本子衿,然入司礼后,颇与外人交通,后以赂遗事发自杀。

译赵督光抃勇猛而且喜欢谈论军事。因为北兵入境,他正赶赴召令,听说在某山下遇到敌军,诸将都想逃跑,只有光抃坐在地上不起来,以死发誓。诸将逼迫他,他才收拢军队稍稍退避,得以免难。但最后还是与范督师志完一同被诛杀,人们多认为他死得冤屈。这大概是皇帝因白广恩一事既惭愧又怨恨,并不完全是因为他丧失战机。冯司马元飙与倪司农元璐同心协力整顿清理,请求兵力就核查军饷,请求军饷就核查兵力,这是两部共同遵行的办法。后来元飙因忧劳成疾,皇帝派中使前去探视,赏赐酒、米等物品,名义上是赏赐,实际上是来窥察的。不久因为确实患病而获准离职。天津冯抚军元扬【崇祯戊辰年,慈溪人。】年老昏聩,言路诸公都知道他不能胜任,但没有人敢弹劾,声称害怕得罪正人。后来闯贼的势力逐渐逼近,他不得已才被替换回籍,并与元飙相继去世。元扬清正挺拔,元飙机敏灵活,但操守不如他的兄长。两位公在乡里时关系很好,所以都以功名终身。陈少司空必谦【万历癸丑年,常熟人。】是素有声望的人。我前去拜访他,他对我说:“往昔东林党刚刚兴起时,都是依靠楚人为先锋;如今却不与他们联合,反而同他们争斗。如果利用他们的锐气来反攻我们自己,我们这一党就要失败了。”没过几天,周、吴两位政府大臣相继败亡。当时人都说是骆金吾养性所造成的,养性是楚人。【从“人为先锋”到“不数日”的二十五字,据古学汇刊本补。】过去,给谏刚进入言路时,有的弹劾纠察,有的分条陈述意见;看到邸钞不断送到左右,就逐渐听到脚步声了,但都垣尤其严重。大体上,散员升到都谏后,就把京卿看作掌中之物,得失之心交战,所以所说的话必然少而平庸。偶尔奉旨分条陈述意见,又总是独自落后;在官位上却说得落后,竟然不感到惭愧。我获准复职后,先转任右都谏,随即转任左都谏,一年写了十篇奏疏。抄写奏疏的人阻止我说:“已经不少了。”我问:“这是什么意思?”他回答说:“散员每月进谏,左右都谏则每季进谏。”我笑着说:“我不愿做每季才进谏的给谏。” 陈启新凭着无赖行径混在省垣中,但各位大臣所弹劾他的事情,实际上都是无中生有,只是认为不这样说就不足以震动圣听。然而启新并非没有贪欲,只是人们不敢向他行贿,担心他会被当作奇货。后来皇帝下旨交给抚按察看奏报时,启新已经逃走了。后来我经过淮安,向史总督可法打听他,可法只是笑着说:“他只是贫穷罢了。”如果可法认为这些事情是假的,那么言官姜给谏采等人必定获罪;如果认为是真的,那么所判的数千人由谁来偿罪?有人说,可法是故意放纵他,这正是可法的巧妙用意。钱塘有一位刘烈女,年幼时许配给吴生嘉谏,十九岁时,邻里有个富家子弟张阿官屡次窥伺她。一天夜里,阿官搬来梯子进入她家,女子呼喊父亲一起把他捉住,准备等天亮后鸣官告发。阿官的侄子于是散布刘氏淫乱、捆绑人索取钱财的说法,并敲锣聚集众人,众人都相信了。女子哭着对父亲说:“以前还没有玷污我的身体,我还可以活;如今玷污了我的名声,我就不能活了。我应当死后向鬼神申诉,求得公道。”说完便自缢了。官府验尸时正值盛夏,尸体在烈日下暴晒,却没有尸臭。她的丈夫嘉谏起初被众人的说法迷惑,没有哭泣;等叫人剃去她的眉毛察看,才知道她确实是自己的妻子,便伏在尸体上极度悲痛。女子的眼睛忽然睁开,迸流出几行血泪,仿佛在面对丈夫哭泣。阿官请来讼师丁二,坚持原来的说法;女子在丁二面前显形说:“你若用笔污蔑我,我先杀了你!”丁二当场站立着死去。当时江涛震天吼叫,冲裂崩塌两岸,上下众人都认为女子含冤,于是官府将阿官和他的侄子一并杖杀。宫中有一间秘室,长期封闭没有开启,皇帝特意命人打开它,发现箱子里有一册元人朝会图,胡人、汉人都分行而坐,皇帝看了很不高兴。这件事是吴铨曹昌时从内侍口中亲自得知的,外面传说打开的是三轴画,并不是这样。后来北兵进入燕地,这句话才应验,而那时昌时已经死了很久。有一天,我和一位同乡去拜访周辅延儒,从中午直到傍晚都没有见到他。一名长班低声说:“有四个人戴着方巾、穿着便服,直接进后宅去了。”我问他是谁,其中一人是铨曹,一人是仪曹,一人是兵曹,另一人是同乡的闲散官员。我回去后叹息说:“我的老师一定要失败了。其他人暂且不论,哪有一个想趋附权势的铨曹,深夜进入相公宅第,却不会引起舆论非议的!”没过几天,周辅延儒果然败亡。所谓铨曹,就是吴选郎昌时。张司马缙彦【崇祯辛未年,新乡人。】初次入京接受召见,忽然传来消息说,范司空景文接到密封的奏疏已经出来了。范景文面对各位廷臣长叹着说:“新任大司马的经略才干竟然如此!”后来询问这件事,才知道缙彦上奏说,周府的金银有数百万都沉在汴河中,因此想选派谨慎周密的官员,尽快打捞出来。适逢国家灭亡,这件事最终没有实行。皇上任用人才屡屡没有成效,又想起任用侯、伯,说:“毕竟他们是我家的世袭官员。”其中他最属意的是襄城伯李国桢【永乐初年李浚的后裔,和州人。】、抚宁侯朱国弼【景泰初年朱谦的后裔,夏邑人。】、诚意伯刘孔昭【刘基的后裔,青田人。】和忻诚伯赵之龙。李国桢后来为国殉难。皇上即位以后,常常勤于召见对答,臣下渐渐用逢迎言辞来应对,黄侍御澍尤其如此。最后连无赖之徒董心葵【武进人。】也因为是周辅延儒的鹰犬,荒谬地获得召见对答的机会。给谏辜朝荐的奏疏说:“臣下承担职事,决不会有不出于朴实忠诚而能够救济时局艰难的人。然而朴实忠诚的人,大多是老成练达之人,这里姑且不论。近来督抚中称得上足以任用的,如卢象升、史可法,也只是用实际行动尽心做事;如果同杨嗣昌、张若骐等人那样粉饰太平、诡辩巧饰,必定不能有长远的成就。由此看来,关键在于这个而不在于那个。何况如今人们竞相以口舌取胜,互相攻击越来越厉害,恐怕各位臣子的精神不用来切实谋划职事,反而用来揣摩笔端。即使皇上召见对答很勤,也没有什么能够逃脱皇上的明察;然而既然要察看他们的才辩,也应当察看他们的朴实忠诚。如果只是因为有些小聪明、喋喋不休,就把事权交给他们试用,日后后悔又怎么来得及!”奏疏呈上后,留在宫中,没有下发。按照以往的惯例,司礼监的内官,正如外廷的翰林一样,不是由其他衙门升进来的。元年冬天,皇上开始亲自考试,命题作时艺,首先出的题目是“事君能致其身”。考试取中的有郑内官之惠、曹内官化淳,两人都升为随堂。后来又选拔季端进入司礼监。季端是京师人,原本是读书人;但进入司礼监以后,很是同外人交往,后来因受贿的事情败露而自杀。

国朝祭帝王陵寝不及夷君,惟元魏孝文帝以用夏变夷,独得列祀,应祭于洛阳之瀍西,而国初礼官沿袭宋误,祭于陕西之富平。盖其孙文帝都关中,故陵在此,非孝文陵也。予言于礼科,沈都谏胤培疏云:「魏有两文帝,名宏者,用夏变夷,蔚然令主;名宝炬者,政在宇文,徒拥虚器。按魏书冯后传云:「孝文迁都洛阳,自表瀍西,以为山园之所。」今乃祀于富平,是否无误?所当亟议改正。」疏奏留中。东林诸君子皆以文章气节廉隅相高,即间有假借,犹存白日面目,予初入垣犹然。及环召后,见诸扫门政府者,言夷行跖,恬不知愧,而省中尤横,予知必为国祸,痛切言之。惟韩给谏如愈、傅给谏振铎、朱给谏徽以为善,怂恿速奏,初疏云:「臣观古忠臣事君,居安则不逢其所喜,而遇警则必隐其独忧。今皇上宵衣旰食,日昏咨儆者,非忧在边寇乎?故臣谓今日策门户独与诸臣异,盖诸臣所持在内,则为剖忠别佞,清议独标之门户;而臣所争在外,则又为防危图安,仔肩共力之门户也。一曰边,今特暂伏耳,然再逞奈何?若问北门之锁钥谁司,则当以三协为门户,脱烽火复懈于传,致令穿塞而入,则北之门户隙矣。一曰寇,今犹盘踞耳,倘扬帆奈何?若问陪畿之扃键谁辖,则当以两淮为门户,脱干橹不戢于摇,致寇呼风而下,则南之门户又隙矣。故臣谓国家两门户,莫大于此。而大小臣工所当急图巩固以宽我皇上焦劳者,亦莫大于此。虽然,是未可与全躯保妻子之臣谋也,臣以为正当与全躯保妻子之臣谋也。今试问边骑所蹂躏,闯、献所翦刈,谁是身膺簪笏,幸保首领者?其它衣冠子女,或絷虎穴,或抛中野,而毕竟吾躯能全否?吾妻子能保否?故谓君事视身,国事视家,犹落第二义。而臣谓舍君别无身,舍国别无家,直一体也。若犹怡堂如故,穴如故,有薪独贻君父卧,有胆独贻君父尝,安乎,不安乎?昔宋韩琦、 【谥忠献。】范仲淹 【谥文正。】皆经略西边,而迨其续登揆席也,虽二三宵小,百计媒孽,然无能损其邱山之望,而君子终胜,小人终诎,则奠封疆于外,正以持门户于内也。且今之门户,亦骎骎莠乱苗矣。盖始犹正与邪角,而今则邪与正混,言夷行跖,文章之外,另有肺肠,致泾渭不分,可叹也。乃其最无赖者,不为公家指佞屈轶,而为私门善眩胡人,忽咿喔入幕,忽叱咤反戈,世道江河,长此安底?夫士君子行己,当于炎处寻冷,故非独贪如严嵩,【弘治乙丑,分宜人。】专如张居正, 【嘉靖丁未,江陵人。】所宜裹足,即望尘三杨 【士奇,谥文贞,泰和人。荣,谥文敏,建安人。溥,谥文定,石首人。】门,终是趋炎有心,耐冷无骨耳,况下焉者乎!扫门何亲,下石何捷,犹腼颜自标曰:「我正人也,直臣也。」如见其肺肝,然则何益矣?故臣谓门户之大,弊极蠹至,此辈为烈。而孰端孰邪,将安从辨?则请仍从封疆辨,果闭门诵经,闻敌股战,必王钦若辈也,是谓真小人,小人爱其身。果饮博谑呼,对虏色奋,必寇准【莱国公,华州人。】徒也,是谓君子。君子爱其国,故谓去河北贼易,去朝中党难,犹中主狐疑之见。而惟以奉公之诚伪,任事之虚实,定立品之端邪,则诸臣固不必以门户自标,皇上亦不必以门户致疑,直相与涤肝协胆,人人自赴于筹边画寇之场已尔。繇是,功不自我立可也,朝廷苟有肩事之人,此身即不必在朝廷,繇是恩不自我尸可也。怨家苟有利国之为,此日即可用怨家,封疆之门户巩,而朝端之门户合,一道同风,其在是乎!」疏上,留中。再疏云:「臣闻古人臣忠国,时平则崇清议,而势急则干实功。故臣近者有疏,欲诸臣以筹边画寇为先,然非尽言提醒,恐犹膜外视。而玄黄水火之战,不向外敌而向中朝也。夫自古君子与小人角无论已,即以君子与君子角,而究竟何便宜之有?是故宋雒、蜀、朔之帜标,则君子分曹以角,而熙丰小人,卒伺间起,问曾去雒容蜀否,问曾去蜀容朔否。盖至感生抱蔓而悲深狐兔,始追悔向者同根之煎为失策也,嗟其晚矣。

译本朝祭祀帝王陵寝时,不涉及夷族君主,只有元魏孝文帝因为以夏变夷,独得列入祭祀,应当在洛阳的瀍水以西祭祀;可是国初的礼官沿袭宋代的错误,把祭祀地点定在陕西富平。大概是因为他的孙子文帝定都关中,所以陵墓在这里;这并不是孝文帝的陵墓。我把这件事告诉礼科,沈都谏胤培上疏说:“魏有两个文帝,名叫宏的,以夏变夷,成为显著的贤明君主;名叫宝炬的,政权掌握在宇文氏手中,只是徒然拥有空名的帝位。考察《魏书·冯后传》说:‘孝文帝迁都洛阳,亲自选定瀍水以西作为山园陵墓之地。’如今却在富平祭祀,这难道没有错误吗?应当赶快议定改正。”奏疏上呈后,留在宫中,没有下发。东林各位君子都以文章、气节、廉耻和操守相互推重,即使间或有人借此取利,仍然保有光明正大的面目;我刚入都察院时,也还是这样。等到环召以后,我看见那些替政府权贵看门扫地的人,言语行为像夷狄和盗跖一样,却安然不知羞愧;而省中之人尤其蛮横,我知道这必定会成为国家的祸患,于是痛切地直言此事。只有韩给谏如愈、傅给谏振铎、朱给谏徽认为这样做是对的,鼓动我赶快上奏。我最初的奏疏说:“臣观察古代忠臣侍奉君主,处在安定时期,就不迎合君主所喜欢的事;遇到警急之时,就一定把自己独自忧虑的事情说出来。如今皇上早起晚睡,日日忧虑警戒,难道不是忧虑边疆的敌寇吗?所以臣认为,今日关于门户的主张,独与各位臣子不同:各位臣子所坚持的是内部之事,便是剖析忠奸、辨别佞臣,以清议独自标榜的门户;臣所争论的是外部之事,便是防备危难、谋求安定,以共同承担责任、合力办事为门户。第一是边患,如今只是暂时潜伏罢了,但如果再次逞强怎么办?若问北门的锁钥由谁掌管,就应当把三协作为门户;假如烽火传递再次松懈,导致敌人穿过关塞进入,那么北方的门户就有了漏洞。第二是寇患,如今仍然盘踞在那里;倘若扬帆南下怎么办?若问陪都附近的门户由谁掌管,就应当把两淮作为门户;假如盾牌和战橹在摇动中不能停止,导致贼寇乘风而下,那么南方的门户也有了漏洞。所以臣认为,国家的两道门户,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大小臣工所应当赶紧谋划巩固它们,以减轻皇上的焦虑劳苦,也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了。虽然如此,这件事不可以同只求保全自身、保住妻子儿女的臣子商议;臣却认为,正应当同这些只求保全自身、保住妻子儿女的臣子商议。现在试问,边疆骑兵所践踏的地方,闯贼、献贼所砍杀的人,谁是身受簪笏、侥幸保全性命的呢?其他士大夫的衣冠子女,有的被捆进虎穴,有的被抛弃在荒野,那么最终我们自己的身体能保全吗?我们的妻子儿女能保住吗?所以说,把侍奉君主看得同保全自身一样,把国家大事看得同保全家庭一样,仍然是第二等的道理。臣认为,离开君主就没有自身,离开国家就没有家庭,本来就是一体的。如果仍然像过去一样安坐堂上,仍然像过去一样安居洞穴,有柴薪却只留给君父躺卧,有胆囊却只留给君父品尝,这样安心吗,不安心吗?从前宋朝韩琦【谥号忠献】、范仲淹【谥号文正】都经略西部边疆,等到后来相继登上宰辅之位时,虽然有少数宵小之徒百般挑拨构陷,却不能损害他们山岳般的声望,最终君子获胜,小人屈服。这就是在外部安定疆界,正是为了在内部维护门户。况且如今的门户,也渐渐像杂草败坏禾苗一样混乱了。起初还只是正邪相争,而如今却是邪与正混杂;有些人言语像夷狄,行为像盗跖,表面文章之外另有一番心肠,导致泾渭不分,实在可叹。其中最无赖的人,不为公家指斥奸佞、主持正义,却为私门替胡人巧言眩惑;一会儿低声下气地进入权贵幕府,一会儿又大声呵斥、反过来挥戈相向。世道像江河一样日下,长此以往怎么会有好结果?士君子立身行事,应当在炎热之处寻找清凉;因此,不只是像严嵩这样的贪婪之人【弘治乙丑年,分宜人】、像张居正这样的专擅之人【嘉靖丁未年,江陵人】应当裹足不前,即使投靠三杨【士奇,谥号文贞,泰和人;荣,谥号文敏,建安人;溥,谥号文定,石首人】门下、追随权贵,也终究是趋炎附势而有心机、经不起冷落而没有骨气,何况比他们更低下的人呢!替权贵扫门为什么如此亲近,落井下石为什么如此迅速,却还厚着脸皮自称:“我是正人,我是直臣。”如果看透了他的内心,那么这样又有什么用呢?所以臣认为,门户之争的弊病已经到了极点,祸害已经深入骨髓,其中这类人最为严重。那么谁是正、谁是邪,将从哪里辨别?请仍然从封疆之事来辨别:如果果真闭门诵经,一听到敌人就吓得大腿发抖,一定是王钦若一类的人,这叫作真正的小人,小人爱惜自身;如果果真纵情饮酒赌博欢笑喧闹,面对敌人却神色振奋,一定是寇准【莱国公,华州人】一类的人,这叫作君子。君子爱护国家,所以说除去河北的贼寇容易,除去朝中的朋党困难,这仍然是昏庸君主狐疑的见解。只要根据奉公之心的真伪、任事的虚实来判定品行的正邪,那么各位臣子本来不必以门户自我标榜,皇上也不必因为门户而产生疑虑,只需彼此披肝沥胆、同心协力,人人都投身于筹划边防、谋划剿寇的实际事务中罢了。这样,即使功劳不由自己建立也可以;朝廷只要有能够承担事务的人,自己就不一定非要在朝廷任职。这样,即使恩惠不由自己享受也可以;仇家只要有有利于国家的作为,这时就可以任用仇家。边疆的门户得到巩固,朝廷中的门户得以合一,同心同德、政令风气一致,大概就在这里吧!”奏疏呈上后,留在宫中,没有下发。第二次上疏说:“臣听说古代臣子忠于国家,时局太平就崇尚清议,形势紧急就建立实际功业。因此臣近来上疏,想让各位臣子把筹划边防、谋划剿寇放在首位;但如果不把话全部说尽、加以提醒,恐怕他们仍会隔膜地看待此事。如今玄黄水火般的争战,不是对外敌,而是在朝廷内部进行。自古君子同小人争斗且不论,即使君子同君子争斗,究竟又有什么好处呢?因此,宋代洛党、蜀党、朔党的旗帜一旦树立,君子就分成派别互相争斗,而熙宁、元丰时期的小人最终伺机而起。试问,他们曾经排斥洛党而容纳蜀党吗?曾经排斥蜀党而容纳朔党吗?直到感到自身受到牵连,看到藤蔓相连而悲叹狐狸兔子的灾祸,才追悔从前同根相煎是错误的策略,可惜已经太晚了。

故以君子与小人角,犹胜负半,惟君子与君子角,而以小人乘其敝,则一蹶不振之道也。且今之君子,亦岂尽如雒、蜀、朔之徒,咸卓然有以自标哉!不过一二败类,貌君子而实小人者,此分门,彼别户,庙堂之心战,猛过巨鹿,于封疆何利之有?且不特此也,遇君子则能为君子之言,或理学,或节义,既欲袭弄簧之百舌以鼓喙,遇小人则能为小人之事,或情面,或贿赂,又欲效献媚之九尾以扫门,如吴昌时、廖国遴等,比比是也。谓是崇清议乎,干实功乎?诸臣何助竞焉!昔唐安禄山叛时,起郭子仪【汾阳王,谥忠武,华州人。】为帅,时李光弼 【临淮王,谥武穆,昌黎人。】素不相能,入见请死,子仪趋抱上堂而泣曰:「今岂怀私忿时耶?」执其手相持而拜,故人知其能收功于百战,而不知其止收功于一,夫所谓一者,人和也。今边骄寇横,势极倥偬,而文与文相鏖,若身居暇豫,其识出唐二武臣下矣。臣闻鼎之为器,独举则壮士折肋,而合肩则懦夫增气。迩者,饷匮矣,兵懦而骄矣,督抚或才不副任,或用违其才矣。若止以一人肩一事,而不合众人筹一事,非策之长也。臣愿自今以始,上而阁部,中而台省、部曹,皆勿作局外观,而以群力佐独力之不及,一若人人有户兵二部责,又有督抚责者然。且使诸臣果砻厉除敌之戈,则同类之戈自息,何也?专于此则不分于彼也。然则仗马之不鸣,乃为息乎?盖鸱枭必搏,尤望鸾凤来仪,若盻彼鸱枭,快吾弹射,亦蛇蝎螫人之肺肠耳。此臣愿为居言路者下一针砭也。若夫是非淆于盈廷,而听之噢咻则愈惑,端邪迷于筑舍,而决之圣断则立清。臣尤望皇上简发诸疏,立赐剖决,是者俞之,非者置之,其有倒是非而混端邪者,不妨参之舆论,定之圣断,量惩一二,以警其余,此日嚣风其少息乎!夫雒、蜀、朔构,而始乘之者小人,继乘之者外患,为身为国,两者无一焉。」疏奏留中。予尝叹世事之来,必有其渐,毅庙出卖辽参,即建州入中原,遍地贩参之兆;毅庙夹吴昌时于廷,即闯贼遍夹诸戚绅,肆勒多金之兆;毅庙改张侍御任学【天启乙丑,安岳人。】为总兵,即建州改总兵土国宝为巡抚,耿焞为蓟抚之兆;毅庙用无赖之武举陈启新为给谏,即建州入中原,将饲马、肩水、放炮各贱役俱任司府守令之兆;毅庙以时艺考内官得入司礼,即建州以时艺考女直、蒙古人得登科名之兆。又曹司礼化淳建卢沟桥城,题其一门曰「永昌」,一门曰「顺治」,即闯贼年号永昌,建州年号顺治之兆。予以册封淮藩行,甫出门数步,节摃忽断折,及闯贼入都,予缴节南畿。节者君也,折,其亡乎!予奉差至姑苏,晤徐翰林汧, 【崇祯戊辰,长洲人。】吴铨曹昌时儿女戚也,语予曰:「吾知伊死久矣。人皆欲市恩令人感,伊独欲示威令人畏,如某某败官,某某罹辟,皆非其所为,辄宣言曰「忤我」。众怨所萃,祸能无及?」予奉差至扬州,遇周辅延儒舟,欲入谒,诸仆以缇骑同舟阻。予曰:「此岂门生所为耶!显赫而远之,患难而亲之,何害?」及见,周以圣怒不测为忧。予劝速行,又曰:「今日弹劾之人,半是昔日委蛇之人,何也?」周惟太息而已。山东剿寇功,因中珰滥赍,为公论所讥。山东刘总兵泽清上书辞恩荫,吴辅甡拟旨允之,语周辅延儒曰:「中珰昨赍功者,上旋即处分,泽清之荫尤滥,不可不拟允辞也。」延儒默然,旨下允辞矣,泽清衔恨。适泽清遣役行贿,刺取兵垣章奏,甡同邑署兵垣韩给谏如愈疏纠之,奉密旨提问诸役。泽清惭惧,持重币至,如愈呼使诮让,返其贿,泽清甚恨,且疑甡指授,然如愈实非听人指授者。后奉差督饷,行至山东,遇害中道。时坐马一骑名杨国柱者,指麾加刃,云「为主帅报仇」,泽清使之也。初,周辅延儒罢,曹给谏良直疏纠之,并及泽清行贿。予与如愈闲坐,曾曰:「泽清飞扬久,非白简所能制。若因子疏激变,言官必坐罪,不则吾辈奉差往返,道经齐地,聂政、荆轲之事可畏也。」时予不知如愈有疏,故云,然竟验。如愈被害日,即北都沦陷先帝宾天之前一日也。泽清又欲杀蒋侍御拱宸,以不值免。

译所以,君子同小人争斗,胜负还大约各占一半;只有君子同君子争斗,让小人乘其弊端而起,才是一次失败便再也振作不起来的道路。况且如今的君子,难道全都像洛党、蜀党、朔党那些人一样,都卓然有足以自我标榜的品行吗?不过是一两个败类,表面像君子,实际是小人;这个分立门户,那个另立门户,朝廷上的心腹相争,猛烈超过巨鹿之战,这对封疆又有什么好处呢?而且不只如此,遇到君子便能说君子的话,有时谈理学,有时谈节义,既想用百舌鸟般巧言善辩的口才夸夸其谈;遇到小人便能做小人的事,有时讲情面,有时收贿赂,又想效法九尾狐献媚取宠、替人扫门。像吴昌时、廖国遴等人,到处都是。说这是崇尚清议吗?说这是建立实际功业吗?各位臣子这样争斗,究竟有什么帮助呢?从前唐朝安禄山叛乱时,起用郭子仪【汾阳王,谥号忠武,华州人】为主帅。当时李光弼【临淮王,谥号武穆,昌黎人】一向同郭子仪不和,入朝拜见时请求处死自己,郭子仪赶忙上前抱住他,扶到堂上哭着说:“现在难道是计较私人怨恨的时候吗?”于是两人握手相拜。所以后人知道郭子仪能够在百战中收获功绩,却不知道他其实首先是在一件事上取得了功绩;所谓这一件事,就是人和。如今边疆敌人骄横,贼寇横行,形势已经极其仓促紧迫,而文臣同文臣互相争斗,仿佛身处闲暇安逸之中,他们的见识还不如唐朝郭子仪、李光弼这两位武臣。臣听说,鼎这种器物,独自一人举它,壮士也会折断肋骨;如果众人合力抬举,懦夫也会增添勇气。近来军饷匮乏,士兵懦弱而又骄横;督抚有的才能同职任不相称,有的任用又违背了他们的才能。如果只让一个人承担一件事,却不让众人合力谋划一件事,不是长久之计。臣希望从今以后,上至阁部,中至台省、部曹,都不要把自己看作局外人,而要用群体的力量补助个人力量的不足,就像人人都承担户部、兵部的责任,又承担督抚的责任一样。并且,假使各位臣子果真磨砺自己、拿起武器消灭敌人,那么同类之间的争斗之剑自然会停息,为什么呢?因为专心做这件事,就不会分心去做另一件事。这样说来,仗马不鸣,难道就是因为争斗止息了吗?鸱枭必然要搏击,我尤其希望鸾凤能够来仪;如果只是盯着那些鸱枭,以弹射它们为快,也不过是蛇蝎伤人的心肠罢了。这是臣希望给占据言路的人下一剂针砭。至于满朝的是非混淆,听任他们互相喧闹只会更加迷惑;正邪在纷乱争论中难以辨明,却可以通过圣明裁断立即澄清。臣尤其希望皇上把各份奏疏选取出来,立即赐予裁决:正确的予以认可,错误的置之不理;对于颠倒是非、混淆正邪的人,不妨交付舆论评议,再由圣断决定,酌量惩处一两个,以警戒其余的人。这样一来,今日的喧嚣风气或许会稍稍止息吧!” 洛党、蜀党、朔党相互构陷,开始乘机而入的是小人,后来乘机而入的是外患;无论对自身还是对国家,这两种结果都没有任何好处。”奏疏上呈后,留在宫中,没有下发。我曾经感叹,世事的到来必定有一个渐进的过程:毅庙出卖辽东人参,这就是建州进入中原、各地遍布贩卖人参之人的征兆;毅庙让吴昌时夹在朝廷之中,这就是闯贼把各位戚绅也纷纷夹持起来、大肆勒索钱财的征兆;毅庙改任张侍御任学【天启乙丑年,安岳人】为总兵,这就是建州把总兵土国宝改任巡抚、把耿焞改任蓟抚的征兆;毅庙任用无赖武举陈启新为给谏,这就是建州进入中原后,把饲马、挑水、放炮等各种低贱差役都交给司府守令办理的征兆;毅庙以时艺考试内官,使其得以进入司礼监,这就是建州以时艺考试女直、蒙古人,使他们得以登上科名的征兆。又有曹司礼化淳修建卢沟桥城,在一座城门上题写“永昌”,在另一座城门上题写“顺治”,这就是闯贼年号永昌、建州年号顺治的征兆。我奉命前往册封淮藩,刚走出门几步,节杖忽然断折;等到闯贼进入京城,我把节杖交还给南畿。节杖象征君主,折断,难道就是君主将要灭亡吗?我奉差到姑苏,见到徐翰林汧【崇祯戊辰年,长洲人】。他是吴铨曹昌时的儿女亲家,告诉我说:“我早就知道他会死了。人人都想用施恩来使人感激,唯独他想用示威来使人畏惧;比如某某人败坏官职,某某人遭受刑罚,都不是他的作为,他却总是宣称‘这是违逆我’。众人的怨恨都集中到他身上,灾祸能不降临吗?” 我奉差到扬州,遇到周辅延儒的船,想进去拜见,却因为几个仆人和缇骑同船而受阻。我说:“这难道是门生应有的做法吗?显贵时就疏远他,患难时却亲近他,这有什么妨害呢?”见面以后,周延儒担忧皇上的震怒难以测度。我劝他赶快行动,又说:“今天弹劾他的人,有一半是从前对他敷衍逢迎的人,为什么会这样呢?”周延儒只是长叹而已。山东剿寇有功,因为中官滥行赏赐,受到公论讥讽。山东刘总兵泽清上书辞谢恩荫,吴辅甡起草诏旨准许了他,随后对周辅延儒说:“中官昨天赏赐功劳的人,皇上随即就处分了;泽清所受的恩荫尤其滥,不可以不拟旨准许他辞谢。”延儒默然不语,诏旨下达,准许泽清辞谢恩荫。泽清因此怀恨。恰好泽清派遣差役行贿,刺探兵垣的章奏,吴辅甡的同乡、署理兵垣的韩给谏如愈上疏弹劾此事,于是奉密旨提审并讯问那些差役。泽清惭愧害怕,带着重金前来;如愈叫来差役斥责他,退还了贿赂,泽清更加怨恨,又怀疑是吴辅甡指使的;但如愈实际上并不是听人指使的人。后来如愈奉差督运军饷,走到山东,在半路遇害。当时有一个骑马的人,名叫杨国柱,指挥加刃,说:“这是替主帅报仇。”这是泽清指使他做的。起初,周辅延儒被罢免时,曹给谏良直上疏弹劾他,并牵连提到泽清行贿一事。我同如愈闲坐时,曾经说:“泽清飞扬跋扈已经很久了,不是仅靠一纸弹劾就能制服的。如果因为你的奏疏激成变故,言官必定获罪;否则我们这些人奉差来回,经过齐地,聂政、荆轲那样的事情是可怕的。”当时我不知道如愈已经上疏,所以这样说,后来果然应验了。如愈被害的那一天,正是北都陷落、先帝驾崩的前一天。泽清又想杀死蒋侍御拱宸,只因没有遇到他而得以免死。

甲申二月,闯势日炽,薄真定。徐抚军标 【天启乙丑,济宁人。】为叛兵缚去,汪简讨伟作书寄同年陆给谏朗 【崇祯辛未,上元人。】云:「闯贼袭据真定,去神京咫尺,都门外一步不可行,而奸细满都城,米银外解,无斗粟分文至者。太仓银库不过千三百两,内府扫地不过四五十万,何以立国?诸大小臣工无一人可支危亡者,圣主日昃不遑,焦劳无计,今已调取边兵三桂、 【高邮人。】唐通入援,而边患更烈,关门危殆,真不知所底。弟命已付之大义,如圣主何,如东宫何!此所以愤恨于平时误国之人,终日言门户,而不顾朝廷之门户,终日言声气,而不问穷民之声气,积渐至今,尚何处伸其狂喙耶?南中赖史公祖稍定,昨庙议又要移动,弟正色言之曰:「诸公并江南亦不要耶!」年兄此时,移孝作忠,久卧苫次,不妨挺身为士夫百姓倡,江南一路作何防守,贼得志于此,势必长驱而南,其不为秦晋续几希矣。贼之奸细,想亦满布南畿,内地可虞。真定之失,贼尚未到,而内已缚总督送出矣。贼之奸细,有算命者,有开店者,有作前程者,有投充将领者,种种奇幻,地方官与地方士民共缉之,方可得其情状。年兄与史公祖及各台公祖商而密行,幸甚幸甚。今都门所恃,、唐二镇兵马,得胜则旦夕尚可恃,若有意外之变,则三四月间已不忍言,弟死不足言,南中当思万全可也。」嗣后每与亲知遇,无不谈朝事泣下,因与同门 给谏甘来密订同死,后如其言。闯贼围京城,马翰林世奇 【崇祯辛未,无锡人。】与成枢曹德书云:「吾辈舍一死无别法,吾不为其难,谁为其难者!」而德亦复书云:「人生慷慨仗节易,从容就死难,吾辈为其难,亦为其易乎!」又云:「弟老母舍妹争欲先引决,弟止之,志在为其难。然虑变起仓卒,我辈无以自明,故复以二义相商也。」已,妹先自尽,德哭视其缢,其妾请继之,德痛不及视,入别其母张氏,哭尽哀,出而自缢。母见子女及妾皆没,亦自缢,惟继妻一妾一子留居江南金坛县得免。越载余,忽传德不死,间行抵江南。妻妾闻之,皆忿然曰:「彼若不死,我辈必死,名殉实逃,何颜生存?」既问之,妄也。其忠义所感,刑于寡妻如此。魏忠贤初得志时,曹钦程以一主政纠四御史,乃周侍御宗建、 【万历癸丑,吴江人。】李侍御应升、黄侍御尊素、 【万历丙辰,余姚人。】张侍御慎言 【万历庚戌,阳城人。】也。后三人皆死镇抚司,惟慎言戍。予为刑垣时,同官朝审,点及钦程名,惊其犹生,五彪 【许显纯、田尔耕、孙云鹤、杨寰、崔应元。】中尚有二彪存,不知上何以不诛。闯逆陷京师,钦程等遂为漏网,亦可叹也。予以壬午冬季过维扬,梦予师倪司成元璐为予题一绢云:「深山移静,罹卜筑之无声,倪虽上虞,实寄籍山阴,深山移静,将弹冠矣。」果起少司马,至京改司农,寻还詹事府。未及枚卜,殉闯祸,非「罹卜筑之无声」何?陈辅演新失上意,屡疏求去,已得旨。王总督永吉 【天启乙丑,高邮人。】上疏劾之,言其逆料神京孤危,急思全身远害,不忠不孝,当诛,且历数其裁密抚撤保督诸罪状。演闻之,不敢行,遂罹闯祸。许光禄誉卿 【万历丙辰,华亭人。】所纳名妓王微 【抄本甲「微」字傅以礼校改作「媺」。】有远鉴,南渡后,微病,临终,以所缄一布袱授誉卿曰:「我死必乱,汝可启之。」及北兵入 ,誉卿将远匿,乃启袱视之,则破衣一件,碎银一包也。若钱宗伯谦益所纳妓柳隐,则一狎邪耳,闻谦益从上降北,隐留南都,与一私夫乱,谦益子鸣其私夫于官,杖杀之。谦益怒,屏其子不见,语人曰:「当此之时,士大夫尚不能坚节义,况一妇人乎!」闻者莫不掩口。予差竣返扬州,适吴辅甡以遣戍归,与同郡郑进士元勋、 【崇祯癸未,江都人。】乔侍御可聘就饮,予先至,首言昌时反复状,谓:「近读锦衣卫招,见昌时口供,云:「公称蒋侍御拱宸贤,夫拱宸以纠昌时通内,故忤内,称其贤者似与谋焉。」以此下石拱宸,并下石公耳。」甡正色曰:「不然,此骆养性憾予肆行捏砌,昌时岂至此!」语毕,元勋至,不知予先有言,又言昌时媕阿状,往得罪周辅,委蛇蒲伏,顿头不起。甡又正色曰:「不然,此嗔昌时者所砌,昌时岂至此!」语毕,可聘至,又不知予与元勋有言,复备言昌时贪横状,某处纳贿若干,某事纳贿若干,言尤力。甡讶曰:「乃尔!」宴罢,甡先行。予述予言告郑,又述予与郑言告乔,笑曰:「三至投杼矣。」

译甲申二月,闯贼的势力一天比一天强盛,逼近真定。徐抚军标【天启乙丑年,济宁人】被叛兵捆绑带走,汪简讨伟写信寄给同年陆给谏朗【崇祯辛未年,上元人】,信中说:“闯贼袭击占据真定,距离神京只有咫尺;京城门外一步也无法通行,而奸细遍布都城。米粮和银两从外地运来,却没有一斗粮、一文钱能够送到。太仓银库不过一千三百两,内府搜刮一空也不过四五十万,靠什么立国?大小臣工没有一个人能够支撑危亡局势。圣主从早到晚无暇休息,焦虑劳苦而没有办法;现在已经调取边兵吴三桂【高邮人】、唐通入援,可是边患更加严重,关门危急,实在不知道最终会发展到什么地步。弟的性命已经交付给大义,圣主怎么办,东宫怎么办!这就是我痛恨平日误国之人的原因:他们整天谈论门户,却不顾朝廷的门户;整天谈论声气,却不问穷民的声气。祸患积累到今天,他们还有什么地方可以伸展狂妄的言论呢?南方依靠史公祖稍稍安定,昨天朝廷会议又想调动他;弟弟严肃地说:‘诸位难道连江南也不要了吗!’年兄此时正应当把孝心转化为忠心,长久守丧也不妨挺身而出,作为士大夫和百姓的倡导。江南这一带应当怎样防守?贼寇如果在这里得志,势必长驱南下,那样不成为秦、晋的后续局面就很少可能了。贼寇的奸细,想来也已经遍布南畿,内地也值得忧虑。真定失守时,贼寇还没有到,内部却已经把总督捆绑送出去了。贼寇的奸细,有算命的,有开店的,有替人推算前程的,有投充为将领的,种种情形非常奇异;地方官和地方士民共同缉捕,才能查清他们的情况。年兄应当同史公祖以及各位台公祖商议,秘密实行,幸甚,幸甚。如今京城所能依靠的,是吴三桂、唐通两镇的兵马;如果他们获胜,短期内还可以依靠;如果发生意外变故,那么到了三四月间,情形就不忍再说了。弟死不足惜,南方应当考虑万全之策才是。”此后我每次同亲友相遇,没有不谈到朝廷大事而流泪的,于是便同同门给谏甘来秘密约定一同赴死,后来果然如他所说。闯贼包围京城时,马翰林世奇【崇祯辛未,无锡人。】写信给成枢曹德说:“我们除了舍弃一死,没有别的办法。我不来承担这件难事,谁来承担呢!”曹德也回信说:“人活着时慷慨激昂、坚持节操容易,从容赴死却很难。我们既然要承担这件难事,难道也要把它当作容易的事吗!”又说:“我的老母亲和妹妹争着想先自尽,我阻止了她们,立志要承担这件难事。但我担心变故突然发生,我们没有办法表明自己的心志,所以又把这两种道理拿来商量。”后来,他的妹妹先自尽了。曹德哭着看她上吊,他的妾请求接着自尽,曹德悲痛得不忍看,便进去向母亲张氏告别,放声痛哭,尽情哀悼,出来后也上吊自尽。母亲见儿女和妾都死了,也上吊自尽,只有继妻、一名妾和一个儿子留居江南金坛县,得以幸免。过了一年多,忽然传来曹德没有死的消息,他秘密行走来到江南。妻妾听说后,都愤怒地说:“如果他没有死,我们这些人却一定要死;名义上说是殉节,实际上却是逃生,我们还有什么脸面活着?”后来一询问,原来消息是假的。他的忠义所产生的感召,竟然能影响妻妾到这种程度。魏忠贤刚得势时,曹钦程凭一份奏疏弹劾四名御史,即周侍御宗建【万历癸丑,吴江人】、李侍御应升、黄侍御尊素【万历丙辰,余姚人】和张侍御慎言【万历庚戌,阳城人】。后三人都死在镇抚司,只有张慎言被发配戍边。我任刑垣时,和同僚参加朝审,点到曹钦程的名字,惊讶他竟然还活着;五彪【许显纯、田尔耕、孙云鹤、杨寰、崔应元】中竟然还有两彪活着,不知道皇上为什么没有诛杀他们。闯逆攻陷京城,曹钦程等人于是成了漏网之鱼,也实在可叹。我在壬午年冬季经过维扬时,梦见我的老师倪司成元璐给我题写一幅绢,说:“深山移静,罹卜筑之无声。倪虽然是上虞人,实际上寄籍山阴;深山移静,看来将要出仕了。”后来果然起用为少司马,到了京城改任司农,不久又回到詹事府。还没来得及通过枚卜选任,就因闯贼的祸乱殉难了;这难道不是“罹卜筑之无声”吗?陈辅演最近失去了皇上的信任,多次上疏请求离职,已经得到圣旨批准。王总督永吉【天启乙丑,高邮人】上疏弹劾他,说他预料京城孤立危急,急于设法保全自身、远离祸害,是不忠不孝,应当诛杀;并且逐条列举他裁撤密抚、撤除保督等罪状。陈辅演听说后,不敢离任,于是遭逢闯贼之祸。许光禄誉卿【万历丙辰,华亭人】所纳的名妓王微【抄本甲“微”字,傅以礼校改作“媺”】有远见。南渡以后,王微病重,临终时把一件包好的布袱交给誉卿说:“我死后必定会发生动乱,你可以打开它。”等到北兵入侵,誉卿将要逃往远方藏匿,才打开布袱查看,里面原来是一件破衣服和一包碎银。至于钱宗伯谦益所纳的妓女柳隐,则只是一个狎邪之人。听说钱谦益跟随皇上向北方投降后,柳隐留在南都,和一个私夫通奸。钱谦益的儿子把这个私夫告到官府,官府杖杀了他。钱谦益大怒,把儿子拒之门外,不肯见他,并对人说:“在这种时候,士大夫尚且不能坚守节义,何况一个妇人呢!”听到这话的人没有不掩口而笑的。我出差办完事返回扬州,正好吴辅甡因被发配戍边而回来,便和同郡的郑进士元勋、乔侍御可聘一起饮酒。我先到,首先谈到昌时反复无常的情况,说:“最近读锦衣卫的招供记录,看见昌时的口供说:‘公认为蒋侍御拱宸贤能。拱宸因为弹劾昌时勾通内廷,所以触怒了内廷;说拱宸贤能的人,似乎也和他同谋。’他这样落井下石地攻击拱宸,也是在攻击您啊。”吴甡严肃地说:“不是这样,这是骆养性怨恨我任意捏造、罗织罪名,昌时哪里会说到这种程度!”话说完,郑元勋到了。他不知道我先前已经说过这些话,又谈起昌时阿谀逢迎的情况,说他过去得罪周辅,便曲意周旋、卑躬屈膝,磕头不起。吴甡又严肃地说:“不是这样,这是憎恨昌时的人罗织出来的,昌时哪里会说到这种程度!”话说完,乔可聘到了。他也不知道我和郑元勋已经谈过这些,又详细说起昌时贪婪蛮横的情况,说他在某处收受多少贿赂、在某事中收受多少贿赂,言辞尤其有力。吴甡惊讶地说:“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宴会结束后,吴甡先走了。我把自己先前说的话告诉郑元勋,又把我和郑元勋说的话告诉乔可聘,笑着说:“这是三次说到投杼的故事了。”

北都既陷,蒋辅德璟以致政抵高邮,云先帝已北来,有见之天津,与周后及内官数十人,俱妆饰一样。且云郡邑不宜遽设龙亭哭临。又出黎抚玉田书云:「吴将军三桂方图闯,且有传定王已在关门。三桂破贼,立之南来。」已知皆诞也。山东王抚军永吉戢盗除奸,家家尸祝,一时誉满长安,有北史南王之称。及北兵入齐地,陷五十余城,上赦不诛,改总督蓟辽,召对引罪,上谕以图功。及北都陷,削发遁【「遁」字据抄本甲补。】归,其师尚应轸作诗云:「昔日文山今铁山,文山死节铁山还。」又有人续之云:「更有叠山能蹈死,三山相遇问谁惭。」崇祯末,有商人自山东载花豆渡淮,及出卖,如人首然,耳目口鼻皆具。自古人君即位后,中宫方生太子,一为商纣,亡国;一为宋太子劭,盘游;一为宋钦宗,与父徽宗俱被金掳;一为本朝武宗,几以倦勤失国,且无后。至此,为毅宗皇太子,又亡国殒身。亦一异也。惠宗之亡,有皇太后吕氏在上,今亦有懿安皇后在上,惠宗之亡,有三皇弟,今亦有三皇子,惠宗之亡,后马氏殉,今后周氏亦殉。且庙号之上,与谥赠之加,自二帝二后以及东宫诸王暨前后殉国诸忠,皆骈集弘光时,若一案然。尤可异也。弘光初,先从高辅弘图 【万历庚戌,胶州人。】之请,上帝庙号曰思宗,予上疏请改,屡拟皆驳。最后管少宗伯绍宁 【崇祯戊辰,武进人。】疏言:「谥法庙号,不妨互见,如我朝有睿皇帝,又有睿宗,有仁祖又有仁宗。卜世无穷,嘉名有限。」乃以敬宗与毅宗并请,诏用毅。予偶读一闽绅集,见称毅宗为威宗,已,乃知为隆武 【唐王。】时所改也。按汉桓帝庙号威宗,以无功德罢,北齐主高洋先谥文宣皇帝,庙号显祖,其臣祖珽有夙憾,言文宣狂暴,何得称文?既非创业,何得称祖?遂改谥景烈,庙号威宗。珽贬逐后乃复旧。未审隆武时诸臣何以改此号,前既与刘禅同谥,后又与汉桓、高洋同庙号,且为洋弃而不用之庙号,宜乎古人有宰相须用读书人之叹也。若新朝遵议庙号之人,不称怀帝而称怀宗,尤异,不知何家之宗也。金哀宗乃其末主承麟所谥,我明止谥元庚申君曰顺帝。毅宗既改庙号,礼科罗都谏志儒 【崇祯戊辰,濮州人。】复以陵名请,商之予,予曰:「既改新庙号,当以故庙号名陵曰思陵。」志儒是之。盱眙县陈岐山以外科寓常州,见陈生组绶, 【崇祯甲戌,武进人。】年尚少,贫而能文,衣食之。后组绶登第,授枢曹,因兵部火药局一武弁罢职去,召岐山子至京补之。甫三日,局失火,组绶恐岐山子因此失官,乃与同年李枢曹青【崇祯甲戌,金坛人。】私计,谓前武弁已去职,且失火罪轻,可以其名代,不意圣怒不测,立命弃市。是日青即见无首人来索命,数日死。组绶为含殓归,又见无首人来索命,亦数日死。岐山子复为含殓讫,亟归,至良乡,又见无首人来索命,卒于邸。予赐环后,疏凡十上,而留中者七,他疏亦然。或疑上倦勤,非昔时比。已,见一圣谕云:「为国者为君子,为身者为小人。」即予「国家有两大门户」疏中语也。始知上于留中诸疏,亦非不览者。上甫五岁,所生皇太后早逝。登极后,以不及尽尊养为憾,宫中瞻太后遗像,必呜咽泣下。询乳媪,或云未肖,益大痛。随遣中使偕画工诣刘新乐侯文炳第,命瀛国太夫人口授之,三易粉图,具卤簿以进,上俯伏大明门迎入,安置奉先、景神诸殿,上食如平生,辄痛哭拜伏不能起。因进文炳祖瀛国公、祖母瀛国太夫人封号。后数推恩,文炳父叔兄弟第宅茔田禄米恩赉无算。当甲申三月初,适瀛国寿八十,上益歔欷,思皇太后不置,赐赉金币有加。上之孝至矣。刘新乐侯文炳素与巩驸马永固善,永固尚李选侍所生皇八妹者也。甲申正月,文炳偕永固召对中左门,首请分封永定二王不果。三月十八日,中使捧诏谕文炳、永固率健丁护驾,而外城已陷,文炳十九日投井,永固已纵火焚公主柩,自刎死。当文炳与永固十八夜入见时,上曰:「朕志决矣,朕不能守社稷,然能死社稷。」上哭,文炳、永固与左右皆伏地哭失声。次日遂有煤山之变。清世祖顺治十四年,谕工部曰:「朕念明崇祯帝孜孜求治,身殉社稷。若不急为阐扬,恐千载之下,竟与失德亡国者同类并观,朕用是特制碑文一道,以昭悯恻。尔部即遵谕勒碑,立崇祯帝陵前,以垂不朽。又于所谥怀宗端皇帝上加谥数位,以扬盛美。」又尝登上陵,失声而泣,呼曰:「大哥大哥,我与若皆有君无臣。」上为后代所惓怀如此,况其臣民乎!

译北都陷落后,致仕的蒋辅德璟来到高邮,说先帝已经向北方来了,有人在天津见过他;他和周后以及几十名内官,装束打扮都一样。他还说,各郡各县不应立即设置龙亭哭临。又拿出黎抚玉田的信,说:“吴将军三桂正图谋讨伐闯贼,而且有传闻说定王已经在关门。等吴三桂击破贼军,就拥立定王南下。”后来已经知道这些全是荒诞之说。山东王抚军永吉平息盗贼、铲除奸邪,家家都为他立祠祭祀,一时之间声誉传遍长安,有“北史南王”的称号。等到北兵进入齐地,攻陷五十多座城池,皇上赦免了他,没有诛杀,改任总督蓟辽。召见问对时,他引罪自责,皇上却谕令他图谋建立功勋。北都陷落后,他剃发逃亡【“遁”字据抄本甲补】归去。他的老师尚应轸作诗说:“昔日有文山,今日有铁山;文山为守节而死,铁山却回来了。”又有人续诗说:“更有叠山能够蹈死,三山相遇时,不知谁该惭愧。” 崇祯末年,有个商人从山东运花豆渡过淮河,等到拿出来卖时,花豆竟像人的头一样,耳、眼、口、鼻全都具备。自古以来,君主即位后,皇后所生的太子中,有一个是商纣王,因而亡国;一个是宋太子劭,沉湎游乐;一个是宋钦宗,和父亲徽宗一起被金人俘虏;一个是本朝武宗,几乎因为厌倦政务而失国,而且没有后嗣。到了如今,毅宗的皇太子也亡国并丧身。这也是一件奇异的事。惠宗亡国时,有皇太后吕氏在上;如今也有懿安皇后在上。惠宗亡国时,有三个皇弟;如今也有三个皇子。惠宗亡国时,皇后马氏殉难;如今皇后周氏也殉难。而且,庙号以及后来追加的谥号,从二帝二后到东宫诸王,以及前后殉国的众多忠臣,全都在弘光时期集中追定,仿佛出自同一份案卷。这尤其令人感到奇异。弘光初年,先听从高辅弘图【万历庚戌,胶州人】的请求,皇上将庙号定为思宗。我上疏请求改换,先后多次拟议,都被驳回。最后,管少宗伯绍宁【崇祯戊辰,武进人】上疏说:“谥法和庙号不妨彼此重复出现,如本朝有睿皇帝,也有睿宗;有仁祖,也有仁宗。卜问国运,世代无穷,而嘉美的名称有限。”于是便把敬宗和毅宗一并提出,请求选择,诏令采用毅宗。我偶然读到一部福建乡绅的文集,看到其中把毅宗称为威宗。后来才知道,这是隆武【唐王】时期改定的。考察汉桓帝的庙号为威宗,后来因为没有功德而被罢去;北齐主高洋先被谥为文宣皇帝,庙号显祖。他的臣子祖珽早就对他有怨恨,便说文宣帝狂暴,怎么能称“文”?既然不是开创基业的君主,又怎么能称“祖”?于是改谥为景烈,庙号为威宗。祖珽被贬逐后,才恢复旧号。不知道隆武时期的大臣为什么要改这个称号:前面已经和刘禅共用同一个谥号,后来又和汉桓帝、高洋共用同一个庙号,而且还是高洋曾经废弃不用的庙号。难怪古人会感叹,宰相必须任用读书人。至于新朝遵照议定庙号的人,不称怀帝而称怀宗,更加奇怪,不知道是哪一家的“宗”。金哀宗的谥号是其末主承麟所上;我朝只给元朝庚申君上谥号为顺帝。毅宗改定庙号后,礼科罗都谏志儒【崇祯戊辰,濮州人】又以陵寝名称为题请示,并与我商量。我说:“既然已经改了新的庙号,就应当用原来的庙号给陵寝命名,称为思陵。”志儒认为这话正确。盱眙县人陈岐山因行医科寄居常州,见到陈生组绶【崇祯甲戌,武进人】年纪还轻,家贫却能作文,便供给他的衣食。后来陈组绶考中进士,授任枢曹;因兵部火药局一名武官被罢职离开,便召陈岐山的儿子到京城补任。刚过三天,火药局失火,陈组绶担心陈岐山的儿子因此丢官,便和同年李枢曹青【崇祯甲戌,金坛人】私下商量,认为原来的武官已经离职,而且失火罪行较轻,可以用他的名义顶替承担罪责。没想到圣上的震怒不可测度,立即下令将他弃市。这天,李青就看见一个没有头的人来索命,几天后便死了。陈组绶替他收殓,送回家乡,又看见那个没有头的人来索命,也在几天后死去。陈岐山的儿子又替陈组绶收殓完毕,急忙回去,走到良乡时,又看见那个没有头的人来索命,最终死在旅舍。我获赐环后,前后上疏共十次,其中七次被留在宫中不发,其他人的奏疏也有同样情况。有人怀疑皇上厌倦政务,不如从前。后来我看到一份圣谕说:“为国家办事的是君子,只为自身打算的是小人。”这正是我在“国家有两大门户”的奏疏中说过的话。这才知道,皇上对于那些留中的奏疏,并不是没有阅览。皇上刚满五岁,生母皇太后便早早去世。登基后,他因没能及时尽到尊奉奉养的孝心而感到遗憾;宫中每次瞻仰太后的遗像,他必定呜咽流泪。询问乳母,有人说画像不像,他更加悲痛。于是派遣中使带着画工到刘新乐侯文炳府第,命瀛国太夫人亲口传述容貌,三次修改画像,配备卤簿送入宫中。皇上俯伏在大明门迎接,将画像迎入,安置在奉先殿、景神殿等殿宇;皇上进食祭祀时像太后在世一样,常常痛哭,跪拜伏地不能起身。于是进封文炳的祖父为瀛国公、祖母为瀛国太夫人。后来多次推恩,文炳的父亲、叔父、兄弟的宅第、坟茔、田地、禄米和赏赐,不可胜数。甲申三月初,恰逢瀛国太夫人八十岁,皇上更加抽泣悲叹,对皇太后思念不止,所赐的财物和金帛也格外增加。皇上的孝心真是到了极点。刘新乐侯文炳平素和巩驸马永固友善。永固娶的是李选侍所生的皇八妹。甲申正月,文炳和永固在中左门奉召入对,首先请求分封永定二王,但没有成功。三月十八日,中使捧着诏书命令文炳、永固率领精壮家丁护卫皇驾,但外城已经陷落。十九日,文炳投井而死;永固已经放火焚烧公主的灵柩,又自刎而死。十八日晚文炳和永固入宫觐见时,皇上说:“朕的心意已经决定了。朕不能守住社稷,但能够为社稷而死。”皇上哭泣,文炳、永固和左右侍从也都伏地哭得发不出声音。第二天便发生了煤山之变。清世祖顺治十四年,皇帝谕告工部说:“朕想到明朝崇祯帝勤勉求治,最终以身殉社稷。如果不赶快为他表彰宣扬,恐怕千百年后,竟会和那些失德亡国的君主被同等看待。因此朕特意撰制碑文一道,以昭示朕的哀悯。你部立即遵照谕旨刻碑,立在崇祯帝陵前,使其流传不朽。又在所谥怀宗端皇帝之上增加几个谥字,以宣扬他的盛德美行。”皇帝又曾登上陵墓,失声哭泣,呼喊道:“大哥,大哥!我和你都是有君主而没有臣子。”皇上对后代仍如此怀念,何况他的臣民呢!

陈进士丹衷 【崇祯癸未,上元人。】上疏毅宗,欲调广西土司兵以剿流寇,上喜,授御史,命持诏往。及至留都,识者皆言其不可,迟疑不行,及北都之变,奉监国谕至扬州。郑进士元勋与丹衷同籍,言于万枢曹元吉【天启乙丑,南昌人。】曰:「陈君自负奇男子,受知先帝,迟回故里,半年未移一步,徼幸国家沦丧,以成其功名。」且云:「功成不受爵,功不成而反受,得无负其生平乎!责善,朋友之道,予不敢为好友讳也。」元吉亦然之。工部尚书严震直后人至京,欲为震直请谥。问以诸书所载遇惠宗云南吞金死,则齐东也。时管少宗伯绍宁欲予谥,而以建文降臣,恐见尤舆论,欲取历代舆论久孚尚未补谥者数人,为震直掩疵。予曰:「虽滥一震直,而波及诸贤得与易名,亦快事也。」因举罗通、【永乐壬辰,吉水人,谥襄宁。】王世贞、 【嘉靖丁未,吉水人,谥文宪。】顾养谦、 【嘉靖乙丑,通州人,谥襄靖。】陶鲁、 【郁林人,谥襄靖。】周新、【南海举人,谥忠直。】况锺、 【吏员,靖安人,谥肃惠。】王艮、 【建文庚辰榜眼,吉水人,谥端裕。】王三善 【万历辛丑,永城人,谥襄烈。】等以告,疏已录就矣,因王阁学铎不悦世贞,尼之而辍。

三垣笔记 下弘光北都变闻,在籍钱宗伯谦益有迎潞王议,扬州郑进士元勋密语予:「予语里人解少司马学龙曰:「祸从此始矣。神宗四十八年,德泽犹系人心,岂可舍孙立侄?况应立者不立,则谁不可立?万一左良玉扶楚,郑芝龙扶益,各挟天子以令诸侯,谁禁之者?且潞王既立,置福王于何地?死之耶,抑幽之耶?是动天下之兵也,不可。」」时沈都谏胤培以此询章都谏正宸,正宸曰:「当光庙【泰昌。】在青宫时,则以光庙为国本,当光庙与熹、 【天启。】毅 【崇祯。】二庙皆绝时,则又以福藩为国本。若谓潞可越福,犹谓福可越光庙也,于国本安居?」时草野闻立潞,皆不平,及王监国,人心乃定。首谒孝陵,避御路,自西门入,祭告陨泣。礼毕,问懿文太子陵安在,遂往瞻拜。高杰 【兴平伯。】等既封伯,袁督继咸入见,奏曰:「封爵以功,无功而伯,则有功者不劝,跋扈而伯,则跋扈者愈多。」上颔之,叹曰:「事已成,奈何?」忻城伯赵之龙奏曰:「臣昨过扬州,亲见高杰与黄得功格,本辅臣士英 【万历己未,贵阳人。】引杰过河,宜令士英往辑。」继咸亦从臾,上曰:「其如不肯去何?今史先生愿去。」继咸曰:「皇上即位之初,虽以恩泽收人心,尤当以纪纲肃下志。大抵君德以英断为用,伏祈振治精神,申明法纪。冬春间淮上未必无事,臣等虽驽,愿奉六龙为澶渊之行。

译陈进士丹衷【崇祯癸未,上元人】上疏给毅宗,想调发广西土司的军队来剿灭流寇。皇上很高兴,授他为御史,命他持诏前往。等到了留都,了解情况的人都说此事不可行,他便犹豫不前。北都发生变故后,他奉监国的谕令来到扬州。郑进士元勋和陈丹衷同乡,便对万枢曹元吉【天启乙丑,南昌人】说:“陈先生自以为是奇男子,受到先帝知遇,却迟迟滞留故乡,半年没有向前迈出一步,竟侥幸等到国家沦亡,以成就自己的功名。”又说:“事情成功了却不接受爵位,事情没有成功反而接受爵位,这难道不有负于他平生的志向吗?劝告朋友改正过错,是朋友的道义,我不敢因为是好友就替他隐瞒。”元吉也认为他说得对。工部尚书严震直的后人来到京城,想为严震直请求谥号。有人问我,按照各种书所记载的严震直遇到惠宗,在云南吞金而死的说法来看,这种说法属于齐东野语。此时,管少宗伯绍宁想给他赐谥,但严震直是建文帝的降臣,担心舆论责难,便想挑选历代舆论长期认可、却还没有补赐谥号的几个人,用他们来掩盖严震直的瑕疵。我说:“即使泛泛地给严震直赐谥,却能使许多贤人也得到改定谥号,那也是一件痛快的事。”于是列举罗通【永乐壬辰,吉水人,谥襄宁】、王世贞【嘉靖丁未,吉水人,谥文宪】、顾养谦【嘉靖乙丑,通州人,谥襄靖】、陶鲁【郁林人,谥襄靖】、周新【南海举人,谥忠直】、况锺【吏员,靖安人,谥肃惠】、王艮【建文庚辰榜眼,吉水人,谥端裕】、王三善【万历辛丑,永城人,谥襄烈】等人,把这些情况告诉他。奏疏已经拟录完成,却因为王阁学铎不喜欢王世贞,出面阻止,事情于是作罢。《三垣笔记》下卷 弘光 北都发生变故的消息传来后,在籍的钱宗伯谦益提出迎立潞王的建议。扬州郑进士元勋私下对我说:“我对乡里人解少司马学龙说:‘祸乱将从这里开始。神宗在位四十八年,恩德仍然系在人心上,怎么可以舍弃孙子而立侄子?何况应当继立的人不继立,那么还有谁不能被立为君?万一左良玉扶立楚王,郑芝龙扶立益王,各自挟持天子来号令诸侯,谁能制止他们?而且潞王一旦即位,把福王置于什么地位?是杀掉他,还是幽禁他?这将引发天下兵乱,不可以。’”当时沈都谏胤培以此事询问章都谏正宸,正宸说:“泰昌皇帝【光庙】在青宫时,就应以光庙为国本;当光庙与熹、【天启】毅【崇祯】二庙都绝嗣时,又应以福藩为国本。如果说潞王可以越过福王继立,就等于说福王也可以越过光庙继立,那么国本究竟安置在哪里?”当时民间听说要立潞王,都感到不平;等到潞王监国,人心才安定下来。他首先拜谒孝陵,避开御路,从西门进入,祭告时陨泣。礼毕后,他询问懿文太子陵墓在哪里,便前往瞻仰拜祭。高杰【兴平伯】等人封为伯爵后,袁督继咸入朝觐见,上奏说:“封爵应当依据功劳。没有功劳却封为伯爵,有功的人就不会受到激励;骄横跋扈的人被封为伯爵,跋扈者就会更多。”皇上点头赞同,叹息说:“事情已经这样了,怎么办呢?”忻城伯赵之龙上奏说:“臣昨天经过扬州,亲眼见到高杰和黄得功交战。先辅臣士英【万历己未,贵阳人】带着高杰渡河,应当命令士英前去调解。”袁继咸也在旁边附和,皇上说:“如果他不肯去,那怎么办?如今史先生愿意去。”袁继咸说:“皇上即位之初,虽然应当用恩泽收服人心,但尤其应当用纲纪整肃臣下的志气。大体说来,君主的德性要以英明果断为作用,臣恳请皇上振作精神,申明法纪。冬春之间,淮河一带未必没有事情发生;我们虽然无能,也愿意奉陪皇上,进行澶渊之行。”皇上面露为难之色,姜辅广【万历己未,

」上颇有难色,姜辅曰广【万历己未,新建人。】言:「澶渊之行,不是遽为此事,故不可不时提此志。」上又颔之。继咸又请榻前密奏,曰:「左良玉虽无异图,所部多降将,非孝子顺孙,皇上初登大宝,人心未免危疑,意外亦不可不防。臣当星驰回信。」上允可。继咸往阁,责阁臣可法不当遽伯高杰,士英不悦。时人谓继咸言虽正,然使诸臣果以序迎,则上何至书召四镇,士英与杰又何得居功?非钱谦益、吕大器【崇祯戊辰,遂安人。】误之而何?周辅延儒再召原任,阮光禄大铖 【万历丙辰,桐城人。】迓之江干,情甚挚。延儒虑逆案难翻,问大铖废籍中谁为若知交可用者,大铖举原任宣府马抚军士英对。时士英犹编戍籍,忽起凤督,茫然,既知大铖荐,甚感,故力荐于上,诸阁臣皆以为不可,士英曰:「我自任之。」其冠带来京一旨,即士英手票也。阮光禄大铖陛见,自陈江防要害,娓娓可听。将退,马辅士英申言大铖陷十有数年,钦定逆案,署以赞导,初无指实。大铖自诉陷,谓:「辅臣弘图,向同班行,亦当知之。」高辅弘图言:「天启年间,崔、魏乱政,人知崔、魏,不知朝廷,人知富贵功名,不知名教气节。先帝初政,有钦定逆案一书,大铖与焉。臣亦知大铖才可用,但以逆案制自先帝,不敢擅改,惟求下九卿科道公议,则大铖出亦自光明。」上首肯曰:「会议良是。」士英曰:「满朝大半东林,一会议,大铖且不得用。且有何不光明?岂臣曾受大铖贿耶?望陛下独断。」弘图曰:「光明非不受贿之谓,且大铖之用,何藉通贿?臣以会议请,正为大铖见用地,非阻大铖以不用也。」因请罢斥,以谢不能附和之罪,上慰留之。长洲许生员琰闻毅庙缢殉,恸哭投水死。于少参重庆 【崇祯辛未。】先济南道,以国变南归,与同乡冯绅犹龙 【长洲人,名梦龙。贡生,寿宁知县。】饮,犹龙力称琰忠,重庆曰:「不然,若非忧贫则忧病,假此为名耳。」犹龙斥其言,重庆几与大哄,解之乃已。刘泽清初主立潞议,至是陛见,欲自解免,极诋东林与江北党诳言害己。又言:「中兴所倚,全在政府,旧用大帅,自应群臣公推,今用宰相,亦须大帅参同。」退谒姜辅曰广,曰广微以先日声气讽,泽清作色曰:「我先帝时为东林所卖,被弹无完肤,不尽杀此辈不止。」曰广默然。越数日,疏纠吕大器、雷演祚,荐张捷、【万历癸丑,丹阳人。】邹之麟、 【万历丁未探花,武进人。】张孙振、刘光斗 【天启乙丑,武进人。】等。马辅士英以荐阮光禄大铖为中外攻,甚忿,大铖亦语人曰:「彼攻逆案,吾作顺案相对耳。」于是士英疏攻从逆光时亨、龚鼎孳、周锺【崇祯癸丑,金坛人。

译新建人】说:“澶渊之行,并不是立即就要为处理这件事而出发,所以不能不时时提起这个志向。”皇上又点头赞同。袁继咸又请求在皇帝面前秘密奏陈,说:“左良玉虽然没有其他图谋,但所部中有很多降将,并非孝子顺孙。皇上刚登大宝,人心难免疑惧,意外情况也不能不防备。” 臣应当骑快马星夜赶回信地。”皇上答应了。袁继咸前往内阁,责备阁臣史可法不应当仓促把高杰封为伯爵,马士英对此不高兴。当时人们说,袁继咸的话虽然正确,但如果各位大臣果真按照次序迎立,那么皇上何至于下诏召集四镇,马士英和高杰又怎么能占有功劳?这难道不是钱谦益、吕大器【崇祯戊辰,遂安人】误导所致吗?周辅延儒再次被召回担任原任官职,阮光禄大铖【万历丙辰,桐城人】到江边迎接他,情意十分真挚。周延儒担心逆案难以翻案,便问大铖,在废籍之中谁是你所熟知、可以任用的人。大铖举荐原任宣府马抚军士英。此时士英还在编入戍籍,忽然被起用为凤督,茫然不知所措;得知是大铖推荐后,非常感激,所以极力向皇上推荐大铖。各位阁臣都认为不可,士英说:“我亲自担保他。”皇帝准许他带冠带来京的一道诏旨,就是士英亲自开具的票拟。光禄卿阮大铖入朝觐见,自己陈述江防要害,娓娓道来,很有可听之处。将要退下时,辅臣马士英申辩说,大铖陷入逆案已经十几年,钦定的逆案中只是署名为赞导,起初并没有具体罪证。大铖为自己申诉,说:“辅臣弘图过去和我同列为官,也应当知道这件事。”高弘图说:“天启年间,崔、魏二人扰乱朝政,人人只知道崔、魏,却不知道朝廷;只知道富贵功名,却不知道名教气节。先帝初年施政时,有一部钦定的《逆案》,大铖也在其中。我也知道大铖的才能可以任用,但逆案是先帝制定的,我不敢擅自更改,只希望下令让九卿、科道官公议,那么大铖出仕也就自然光明正大了。”皇上点头说:“交付会议确实妥当。”士英说:“满朝大半是东林党人,一经会议,大铖就不能任用。况且有什么不光明的?难道是臣曾经收受大铖的贿赂吗?希望陛下独自裁断。”弘图说:“所谓光明,并不是说没有收受贿赂;况且任用大铖,何必借助行贿通融?臣请求会议,正是为了给大铖任用留下余地,并不是要阻止任用大铖。”于是请求罢免自己,以谢不能附和之罪,皇上慰留了他。长洲生员许琰听说毅宗上吊殉国,悲痛哭泣,投水而死。于少参重庆【崇祯辛未。】原任济南道,因国变南归,和同乡冯绅冯犹龙【长洲人,名梦龙。贡生,寿宁知县。】饮酒,犹龙极力称赞许琰忠贞,重庆说:“不是这样,他如果不是因为忧虑贫困,就是因为忧虑疾病,只是借此博取名声罢了。”犹龙斥责他的话,重庆几乎和他大吵起来,经过劝解才作罢。刘泽清起初主张拥立潞王,到了这时入朝觐见,想为自己开脱,极力诋毁东林党和江北党,说他们散布谣言来陷害自己。又说:“中兴所依靠的,全在政府;过去任用大帅,自然应由群臣共同推举;如今任用宰相,也必须让大帅参与商议。”退朝后拜访姜曰广,姜曰广用前些日子的声气关系暗示他,泽清变了脸色说:“我在先帝时被东林党出卖,遭弹劾而体无完肤;不把这些人全部杀掉,我决不罢休。”曰广默然不语。过了几天,泽清上疏弹劾吕大器、雷演祚,推荐张捷【万历癸丑,丹阳人。】、邹之麟【万历丁未探花,武进人。】、张孙振、刘光斗【天启乙丑,武进人。】等人。辅臣马士英因为推荐光禄卿阮大铖而受到朝廷内外的攻击,非常愤怒;大铖也对人说:“他们攻击逆案,我就制定一个顺案来与之相对。”于是士英上疏攻击从逆的光时亨、龚鼎孳、周锺【崇祯癸丑,金坛人。】等

】等,大铖教也。

译人,这是大铖教他做的。

宁南侯左良玉接监国诏书,不肯拜,袁督继咸贻书良玉,备道上伦序之顺,乃开读如礼。属何内臣志孔、黄直指澍入贺,实窥伺朝廷动静也。澍陛见,面数马士英十大罪,且言:「不宜垂涎纶扉,弃皇陵入朝,又得张献忠伪官周文江银八千两,题授参将,罪可斩。」上曰:「若有此事,先帝时何不纠举?」然澍犹攻诋不休。时志孔亦助澍诋士英,兼言文江不法,声色俱厉。司礼监韩赞周叱志孔使退,将议处分,士英恐失良玉心,疏宽志孔,竟释之。澍复连疏劾士英,不报。时有以澍此纠为正议者,予言于乔侍御可聘曰:「以澍纠士英,所谓以燕伐燕也。郑鄤不救旧辅文震孟耶?护君子与攻小人,同一借题耳,无以澍为鄤续。」可聘是之。陈少宗伯盟 【天启壬戌,富顺人。】尝赴阁请转某翰林官,姜辅曰广固言不可。盟作色固争,曰广亦厉色曰:「待年兄入相自为之。」纶扉一席,几成聚讼。旧例,六科侍班皆立御道侧,东西向,而侍御则止纠仪四员列御道,对御座立。予初入南都,见台省径入殿内,列阁臣下,又导驾科员皆面向退走,不敢背向。予初入南都,见导驾背走,为正其误,而内员反嗔面向者行稽,众呵之。又百官见阁臣言事,止立阶上,无入阁坐者,今则匡坐健谈,一时草率气象,殊可想见。马辅士英方移病,忽疏荐原任谢辅升、张少宰捷,言二臣清执无党,又非逆案,宜以升为吏部尚书带阁衔,捷为吏部侍郎,皆阮大铖意也。初,士英以荐大铖,致中外沸议,意稍折。一日,阁中推词臣缺,言已故张庶常溥【崇祯辛未,太仓人。】可惜。士英曰:「我故人也,死酹而哭之。」姜辅曰广笑曰:「公哭东林贤者,亦东林耶?」士英曰:「予非畔东林者,东林拒予耳!」高辅弘图复从臾之,颇有和解意。及刘总宪宗周【万历辛丑,会稽人。】疏自外至,大铖等宣言:「曰广实使之。」于是士英怒不可回,而荐升、捷等之疏出矣。或曰激宗周上疏者,在籍周仪曹镳,曰广不知也,然人终以宗周疏为正。左少司马懋第、陈都督洪范北行,命会同府部等官从长酌议,或言以两淮为限,高辅弘图曰:「山东百二山河,决不可弃,必不得已,当界河间耳。」马辅士英曰:「彼主尚幼,与皇上为叔侄可也。」人哂士英言。上召对北使,左少司马懋第以忧不入,独阁部九卿科道与陈都督洪范、马冏少绍愉俱对。上言及和北,绍愉言:「先帝时曾命臣使北,若和成,必无今日。」上问不成故,绍愉言:「使者更往,则和矣,主和者陈新甲,以言官劾弃市,故辍。」上曰:「如此,新甲应恤。」诸臣无应者,独陈翰林盟朗应曰:「可。」上命即恤,并察处劾新甲者。六垣合争,乃止。陈仪曹龙正既升今任,竟不赴,因赋诗云:「京华歌舞新南极,野哭泛澜旧帝星。」日闭门朗读,人服其高。时姜给谏应甲、 【崇祯戊辰,金华人。】李侍御模 【天启乙丑,太仓人。】见时事日非,俱坚辞不出。东平伯刘泽清请宥周辅延儒助饷赃银疏,时议不欲在外武臣干与朝政,故暂停不下,欲令发自言路,后久无言者,乃票发部覆。予崇祯时曾题颍国公傅友德、 【宿州人。】宋国公冯胜 【凤阳人。】赠谥,为礼科徐都谏耀所格。南渡后,复疏请,始赠友德丽江王,谥武靖,胜宁陵王,谥武庄。陈给谏子龙 【崇祯丁丑,青浦人。】言于予,谓宜入功臣庙,予复为题允。忽一夕,予稚儿梦两官人入谒,呼童索茗甚急,云是功臣庙来谢者。一躯长面赤,一躯稍短面圆,皆有喜色,耸立以俟。旦告予,予讶而询之,乃入庙日也。后予得宁陵像于其家,果长而赤,但未知丽江像如何。盖二百余年之灵不昧,而假灵于牧人之梦若此。二王入庙日,历冬至、岁暮、春分,三祭而国亡。祖宗法制多为牵制,如众典疏请下吏部,选司核其铨除,功司核其功业,封司题与赠荫。祭葬题于礼部,得请,以葬事移工部。至与谥,则词臣拟二,兼作谥议呈礼部,礼部又呈阁,阁具揭请,上御点,下礼部,外人罕见者。南渡后,顾宗伯锡畴【万历己未,昆山人。】俱一手握定,后虽各还职掌,惟拟谥不由词臣,请谥亦不藉阁揭,止部疏题请而已。然部疏奉旨,人得共见。而开国、殉难、惨死三案,累累数百,得以数月告竣者,亦缘转折少也。但非祖宗其难其慎之意,恐滋徇滥。张少司农有誉 【天启壬戌,江阴人。】先历任漕储道,上召对时,抚宁侯朱国弼力争漕运总兵不可罢,有誉不与辨,惟历陈漕事原委,洞如指掌,国弼一语不能对,颊赤而已。至是,以周司农堪赓【天启乙丑,宁乡人。】久不到任,转升有誉为之。识者谓且启阮大铖等转升渐也,劝有誉力辞,不能从。

译宁南侯左良玉接到监国诏书后,不肯下拜;袁督袁继咸写信给良玉,详细说明皇上的名分和次序合乎正统,良玉才按礼仪开读诏书。适逢何内臣志孔、黄直指澍入朝祝贺,实际上是来窥探朝廷动静的。黄澍入朝觐见,当面数说马士英十大罪状,并且说:“他不应当觊觎纶扉之职,抛下皇陵而入朝,又收受张献忠伪官周文江白银八千两,题授参将,这些罪行可以处斩。”皇上说:“如果有这些事,先帝在位时为什么不检举?”然而黄澍仍不停地攻击诋毁。此时志孔也帮助黄澍诋毁士英,还说周文江违法,声色俱厉。司礼监韩赞周呵斥志孔退下,将要议处;士英害怕失去左良玉的支持,便上疏请求宽免志孔,志孔最终获释。黄澍又接连上疏弹劾士英,朝廷不予答复。当时有人认为黄澍这次弹劾是正确的,我对侍御乔可聘说:“用黄澍弹劾士英,就像所说的用燕国讨伐燕国。郑鄤不也是为了营救旧辅文震孟吗?保护君子和攻击小人,都是借题发挥罢了,不要让黄澍成为郑鄤的后继者。”可聘认为这话有道理。少宗伯陈盟【天启壬戌,富顺人。】曾经到内阁请求调任某位翰林官,姜曰广坚决说不可以。陈盟变了脸色,极力争辩;曰广也严厉地说:“等年兄入阁做宰相后,自然可以由你来办。”纶扉之内的一席话,几乎变成众人聚集争论的场面。旧例,六科侍班官都站在御道两侧,面向东西;侍御则只有纠仪的四人排列在御道上,面对御座站立。我刚到南都时,看到台省官员直接进入殿内,排列在阁臣之下;负责导驾的科员也都面向皇上倒退行走,不敢背对皇上。我刚到南都时,看到导驾官背对着行走,便想纠正这个错误,但内廷官员反而恼怒那些面向皇上的人,说他们行止失仪,众人还斥责他们。又如百官见阁臣议事,以前只站在台阶上,没有进入内阁坐下的;如今却盘腿而坐,纵情谈论,一时草率放纵的气象,实在可以想见。辅臣马士英正以患病为由请求调养,忽然上疏推荐原任辅臣谢升、少宰张捷,说二人清廉持正而无党,也不属于逆案,应当任命谢升为吏部尚书兼阁衔,张捷为吏部侍郎,这都是阮大铖的意思。起初,士英因推荐大铖,导致朝廷内外议论沸腾,气势稍有收敛。一天,内阁推举词臣的空缺,说起已故庶常张溥【崇祯辛未,太仓人。】很可惜。士英说:“他是我的老朋友,我要祭酒哭悼他。”姜曰广笑着说:“您哭东林贤者,难道也是东林党吗?”士英说:“我不是背叛东林的人,是东林拒绝了我!”高弘图又从旁劝和,颇有想要和解的意思。等到总宪刘宗周【万历辛丑,会稽人。】的奏疏从外面送到,大铖等人公开说:“这是姜曰广指使的。”于是士英愤怒得无法回头,推荐谢升、张捷等人的奏疏便发出了。有人说,激使宗周上疏的是在籍的仪曹周镳,曰广并不知道这件事;但人们最终仍把宗周的奏疏视为正论。少司马左懋第、都督陈洪范将要北行,朝廷命他们会同府、部等官员从长商议,有人说应以两淮为界。高弘图说:“山东有百二山河,绝对不能放弃;如果万不得已,也应当以河间为界。”辅臣马士英说:“对方君主还年幼,和皇上成为叔侄也就可以了。”众人都讥笑士英这番话。皇上召见北方使者,少司马左懋第因忧虑而没有入内,只有阁臣、部臣、九卿、科道官以及都督陈洪范、少卿马绍愉一同应对。皇上谈到与北方议和,绍愉说:“先帝时曾命臣出使北方,如果议和成功,就不会有今天。”皇上问议和没有成功的原因,绍愉说:“使者再去一次,议和就会成功;主张议和的陈新甲因为被言官弹劾而弃市,所以事情中止了。”皇上说:“这样看来,陈新甲应当得到恤典。”群臣没有回应,只有翰林陈盟朗应声说:“可以。”皇上命令立即给予恤典,并调查处理弹劾陈新甲的人。六垣官员联合争辩,这才作罢。仪曹陈龙正升任现在的官职后,竟然没有赴任,于是作诗说:“京华歌舞新南极,野哭泛澜旧帝星。”他每天闭门朗读这首诗,人们都佩服他的高尚。此时给谏姜应甲【崇祯戊辰,金华人。】、侍御李模【天启乙丑,太仓人。】看到时局日益恶化,都坚决推辞不出仕。东平伯刘泽清上疏请求宽免周延儒资助军饷的赃银,当时朝廷议论认为不应让在外的武臣干预朝政,所以暂时不下发,想让言路官员出面提出;后来很久没有人发言,才票拟发交有关部门复核。我在崇祯年间曾上疏请求追赠颍国公傅友德【宿州人。】、宋国公冯胜【凤阳人。】并赐谥号,被礼科都谏徐耀驳回。南渡以后,我再次上疏请求,这才追赠傅友德为丽江王,谥号武靖;冯胜为宁陵王,谥号武庄。给谏陈子龙【崇祯丁丑,青浦人。】对我说,认为二人应当入功臣庙,我又替他们上疏,获得批准。忽然有一天夜里,我的小儿子梦见两个官人来拜访,急忙呼唤童仆索要茶水,说自己是从功臣庙来道谢的。一个身材高、面孔红,一个身材稍矮、面孔圆,两人都面带喜色,挺立在那里等待。早晨他把梦告诉我,我感到惊讶,询问后才知道那天正是二王入庙的日子。后来我在宁陵王家中得到他的画像,果然身材高而脸色红,只是不知道丽江王的画像是什么样。大概二百多年间,二王的灵魂并未昏昧,而是像这样借牧人的梦显灵。二王入庙那天以后,经过冬至、岁暮、春分,举行了三次祭祀,国家就灭亡了。祖宗的法制多用来相互牵制,例如众官上疏请求后交给吏部,选司核查其铨选任用,功司核查其功业,封司负责题请封赠和荫袭。祭祀、安葬之事由礼部题请,获得批准后,再把安葬事务移交工部。到了赐谥时,由词臣拟定两个谥号,并兼作谥议呈给礼部,礼部再呈送内阁,内阁制作揭帖请求,皇上亲自圈点后下交礼部,这些过程外人很少看见。南渡以后,顾宗伯锡畴【万历己未,昆山人。】一人把持决定这些事务,后来虽然各部门恢复了原有职掌,但拟定谥号不再由词臣办理,请求赐谥也不再凭借内阁揭帖,只由有关部门上疏题请而已。不过,部门奏疏奉旨后,众人都能看见。而开国、殉难、惨死三案,累计数百人,能够在几个月内办完,也正是因为转折环节少了。但这并不是祖宗办事艰难而慎重的本意,恐怕会助长徇私和滥授。少司农张有誉【天启壬戌,江阴人。】先后任漕储道,皇上召见答对时,抚宁侯朱国弼极力争辩说漕运总兵不能裁撤,有誉没有和他争论,只是详细陈述漕运事务的来龙去脉,清楚得像指着手掌一样。朱国弼一句话也答不上来,只是脸红而已。到了这时,因为司农周堪赓【天启乙丑,宁乡人。】长期不到任,便转升有誉接任。明白其中情形的人说,这将开启阮大铖等人逐步转升的先例,劝有誉极力推辞,但他没有听从。

于忠肃谦 【永乐辛丑,钱塘人。】子应天府尹冕无嗣,徽人于嵩冒称谦族子,得世杭州千户奉祠,后改世锦衣卫。黄侍御澍亦由徽籍移杭籍,遂为嵩后之英谋求改伯,徐冢宰石麒等疏,即澍草也。予独以为不可,曰:「以忠肃功,即公侯之,非滥,而况于伯?然非其后。独不见开国功臣广德侯华高【和州人。】卒无子,纳券墓中乎!乃以加远不可知之族裔耶!」时陈中允之遴 【崇祯丁丑榜眼,海盐人。】心党之英,又援安乡伯张兴 【寿州人。】侄勇世袭例,张都谏希夏【崇祯戊辰,蒲州人。】折之曰:「勇随兴有血战功,之英有此否?」议遂诎。马辅士英与姜辅曰广同诋上前,曰广曰:「皇上以亲以序当立,若何功?」士英厉声曰:「臣无功,以尔辈欲立屏藩,绝意奉迎,故成臣功耳。」时朱统锠【南昌宁府裔。】以宗贡寓京师,遂疏纠曰广,疏不由通政司,以他窦而入。顾宗伯锡畴署铨日,复诸言官起废疏,如金佥宪光宸、杨编修廷麟、 【崇祯辛未,清江人。】詹侍御尔选, 【崇祯辛未,乐安人。】皆一时名流。他如徐侍御殿臣 【崇祯甲戌,鄞县人。】以年例,胡大行麒生、 【崇祯戊辰,德清人。】胡秋曹江 【崇祯戊辰,孝感人。】以部拟科员,俱未蒙钦点,而概与赐环。又如陆枢曹奋飞【崇祯辛未,宿迁人。】以耳重久废,为怀远侯常胤绪 【开平王裔。】荐,而亦与起用,又于复疏后自荐冯侍御明玠 【天启壬戌,青浦人。】等数员,一并题用,尤非礼。若沈给谏迅,已蒙毅宗环召,独不入启事,后阖门殉难。马辅士英初亦有意为君子,实廷臣激之走险。当其出刘入阮时,赋诗曰:「苏蕙才名千古绝,阳台歌舞世无多。若使同房不相妒,也应快杀窦连波。」盖以若兰喻刘,阳台喻阮也。顾宗伯锡畴署铨,为章都谏正宸、熊给谏汝霖疏谪,后以削温辅体仁谥,为张侍御孙振纠,又以署铨不简,为何侍御纶纠。正宸与孙振等皆不同道,两路夹攻一人而已。部起孙宣督晋户部右侍郎,命另推,内旨也。先二日,内传王文选重至,云欲换本,既而止。及推晋疏下,已点复挖,补痕宛然。闻阮大铖语人曰:「我阻之也。」内传起升阮大铖兵部添设右侍郎,从安远侯柳祚昌言也。时马辅士英谓大铖冠带已复,且因荐丛议,意稍懈。至是,忽因祚昌荐,传升今官。说者谓李司礼承芳发南都时,因失势无与交者,独大铖杯酒殷勤,意甚感。此番传升,实系承芳,士英不知也,颇惭恨。陆给谏朗家居留都,以例推留用,人疑其重贿内臣得之。若徐太宰石麒所云奉差督饷,挟妓饮西湖,则风闻误也。石麒疏朗通内,被留,朗亦疏诋石麒巧织赃污,并及章都谏正宸,以正宸书朗名于掌示石麒,故例转也,卒得留。先是,江阴李令皙【崇祯庚辰。】未入都,有妾弟主内臣田成家,不告令皙,托为求吏部,致公言于朝,称敝门生。又有中城兵马司朱阳,先以郭寺丞维经 【天启乙丑,龙泉人。】荐,得与考选,又托内臣孙元德为求御史,故石麒以此诋朗。陆给谏朗留后,复疏纠徐冢宰石麒,有「不可宽斧钺之诛」一语。时熊给谏汝霖 【崇祯辛未,余姚人。】素敢言,朗同籍同官也。以差行,陈中朝敝政甚悉。一日,朗饯汝霖于家,适科钞至,朗一读一击节,及读至「一官外迁,辄訾当事为可杀」二语,相视默然,旁观者笑之。徐冢宰石麒疏纠陆给谏朗,侵及内臣,及予告,阁臣知内臣恨之,拟旨甚峻。上曰:「冢臣犹冢子也,当以优礼遣耳。」遂得温旨归。文正一谥,旧不谥死节者,倪宗伯元璐弟与予书曰:「曾子云得正而毙,孟子亦云顺受其正。何必不谥死节者?以谥先兄可乎?」予言于管少宗伯绍宁,以为然,遂与刘中允理顺俱谥文正。方侍讲孝孺【洪武征辟,宁海人。】谥文正仿此,亦以先有正学先生称也。建文诸臣赠官,皆予与张仪曹采 【崇祯戊辰,太仓人。】所定,采议赠魏国公徐辉祖王爵,予以光山拟,采抚掌称快。华铨曹允诚【天启壬戌,无锡人。】慎重王封,乃改赠太师。时金川门卒龚诩独未得谥,采以为恨。予言之管少宗伯绍宁,绍宁谓不便续请,予曰:「卓忠贞 【名敬,洪武戊辰榜眼,瑞安人。】以私谥作公谥,采舆论耳。今诩私谥安节,但须吏部赠官时,援忠贞例,题作公谥可矣。」采请于允诚,遂得谥。又靖难诸臣予谥几百余人,皆绍宁所定。或疑此案太滥,宜稍裁,予曰:「若自我辈手定,当少为贵耳,既予复夺,可施之诸忠耶!且此案郁勃已久,与其靳也宁溢。」遂止。内臣,自有明二百余年,无谥者,得之,自王忠愍承恩与李恭庄凤翔始。然承恩从先帝缢,破例非过,凤翔虽城破自刎,止依嘉靖赠云骑例可也。

译忠肃公于谦【永乐辛丑,钱塘人。】的儿子应天府尹于冕没有后嗣,徽州人于嵩冒充于谦的族子,得以世袭杭州千户并奉祀,后来改为世袭锦衣卫官职。侍御黄澍也由徽籍改为杭籍,于是替于嵩的后代于英谋求改封伯爵;冢宰徐石麒等人的奏疏,就是黄澍起草的。我独自认为不可以,说:“凭忠肃公的功劳,即使封为公侯,也不算滥授,何况只是伯爵?但他并不是于谦的后代。难道没有看到开国功臣广德侯华高【和州人。】死后没有儿子,便把券书纳入墓中吗!怎么能因为相隔久远、无法查知,就把爵位加给一个不知真假的族裔呢!”当时中允陈之遴【崇祯丁丑榜眼,海盐人。】内心偏袒于英,又援引安乡伯张兴【寿州人。】侄子张勇世袭的先例;都谏张希夏【崇祯戊辰,蒲州人。】驳斥他说:“张勇跟随张兴有血战之功,于英有这样的功劳吗?”这项议论于是被驳倒。辅臣马士英和姜曰广一起在皇上面前诋毁对方,曰广说:“皇上凭亲亲之恩和名分次序应当即位,你有什么功劳?”士英厉声说:“我没有功劳,是你们这些人想要拥立藩王,断然不肯奉迎,所以才成就了我的功劳。”当时朱统锠【南昌宁府宗室后裔。】以宗室贡生身份寄居京师,便上疏弹劾姜曰广;这份奏疏没有经过通政司,而是从其他途径递入。顾宗伯锡畴署理铨选时,又恢复了诸言官请求起用废斥官员的奏疏。例如佥宪金光宸、编修杨廷麟【崇祯辛未,清江人。】、侍御詹尔选【崇祯辛未,乐安人。】,都是当时的名流。又如侍御徐殿臣【崇祯甲戌,鄞县人。】按年资应起用,太常少卿胡麒生【崇祯戊辰,德清人。】、秋曹胡江【崇祯戊辰,孝感人。】由有关部门拟补科员,都没有得到皇上亲自圈点,却一概获准赐环起用。又如枢曹陆奋飞【崇祯辛未,宿迁人。】因耳聋长期废置,得到怀远侯常胤绪【开平王后裔。】推荐,也获起用;又在请求复职的奏疏后,自己推荐侍御冯明玠【天启壬戌,青浦人。】等数人,一并题请任用,更不合礼法。至于给谏沈迅,已经得到毅宗召回的诏命,却独独没有列入奏启,后来闭门殉难。辅臣马士英起初也有意做君子,实际上是朝廷大臣激得他走上险路。他在排斥刘宗周、接纳阮大铖时,作诗说:“苏蕙才名千古绝,阳台歌舞世无多。若使同房不相妒,也应快杀窦连波。”大概是用苏若兰比喻刘宗周,用阳台比喻阮大铖。顾宗伯锡畴署理铨选时,因为章都谏正宸、熊给谏汝霖的奏疏而被贬谪;后来又因削去温辅体仁的谥号,被侍御张孙振弹劾;又因为署理铨选时选人不慎,被侍御何纶弹劾。章正宸和张孙振等人并非同一路人,不过是两路人马夹攻同一个人罢了。有关部门起用孙宣、督晋为户部右侍郎,皇上却命令另行推举,这是内廷传出的旨意。两天前,内廷传话说王文选重任将至,声称想要更换本任,后来又停止了。等到推举督晋的奏疏下发时,已经圈定的人选又被挖去,补挖的痕迹清楚可见。听说阮大铖对人说:“是我阻止了这件事。”内廷又传旨起用升任阮大铖为兵部添设右侍郎,这是听从安远侯柳祚昌的建议。当时辅臣马士英认为大铖已经恢复冠带,又因为推荐他引起众议,态度稍稍松懈。到了这时,忽然因柳祚昌的推荐,传旨升任现在的官职。有人说,李司礼承芳发动南都时,因失势而无人同他交往,只有大铖殷勤以酒相待,他心中非常感激。这次传旨升官,实际上是承芳促成的,士英并不知道,因此颇感惭愧和怨恨。给谏陆朗居家留在留都,按惯例推举留用,人们怀疑他是重重贿赂内臣才得到这个结果。至于太宰徐石麒所说的奉差督饷、带着妓女游饮西湖,则是传闻误传。石麒上疏说陆朗勾结内臣,陆朗因此被留用;陆朗也上疏诋毁石麒巧妙罗织赃污,并牵连章都谏正宸,因为正宸把陆朗的名字写在掌示上给石麒看,所以按例转为留用,最终得以留下。此前,江阴县令李皙【崇祯庚辰。】尚未入都时,有个妾的弟弟在内臣田成家任职,没有告诉李皙,托田成替自己谋求吏部职位,竟把这件事公开说到朝廷上,称李皙为“敝门生”。又有中城兵马司朱阳,先因寺丞郭维经【天启乙丑,龙泉人。】推荐而获得参加考选的资格,又托内臣孙元德为自己谋求御史职位,所以石麒拿这些事来诋毁陆朗。陆朗获准留任后,又上疏弹劾冢宰徐石麒,其中有“不可宽斧钺之诛”一句。当时给谏熊汝霖【崇祯辛未,余姚人。】一向敢于直言,陆朗和他同籍又同为官员。熊汝霖因公出行,熟知朝廷内部的弊政。有一天,陆朗在家中为汝霖饯行,恰好科钞送到;陆朗读一句便击节赞叹,读到“一官外迁,辄訾当事为可杀”两句时,两人相互对视,默然不语,旁观的人都笑了。冢宰徐石麒上疏弹劾给谏陆朗,牵连到内臣;到了议论处分时,阁臣知道内臣憎恨陆朗,拟定的旨意十分严厉。皇上说:“冢臣也如同冢子,应当用优厚礼遇遣送。”于是陆朗得到温和的诏旨,回乡去了。“文正”这个谥号,旧例不授予死节之人。宗伯倪元璐的弟弟写信给我说:“曾子说得正道而死,孟子也说顺从正道而死。为什么一定不给死节之人赐谥?可以把‘文正’这个谥号给先兄吗?”我把这件事告诉少宗伯管绍宁,他认为有道理,于是和中允刘理顺一起都谥为文正。侍讲方孝孺【洪武征辟,宁海人。】谥号文正,也是这个先例,因为他原先就有“正学先生”的称号。建文朝诸臣的赠官,都是我和仪曹张采【崇祯戊辰,太仓人。】共同议定的。张采提议赠魏国公徐辉祖为王爵,我拟定为光山王,张采拍掌称快。铨曹华允诚【天启壬戌,无锡人。】慎重对待王爵封赠,于是改为追赠太师。当时金川门守卒龚诩独自还没有谥号,张采以此为遗憾。我把这件事告诉少宗伯管绍宁,绍宁认为不便再请求;我说:“卓忠贞【名敬,洪武戊辰榜眼,瑞安人。】把私谥改作公谥,只是顺从舆论罢了。如今龚诩的私谥是安节,只须在吏部赠官时援引忠贞的先例,题请改作公谥就可以了。”张采向华允诚请求,龚诩于是得到谥号。又有靖难诸臣,获赐谥号的将近数百人,都是绍宁所定。有人怀疑这件事办得太滥,应该稍加裁减;我说:“如果由我们亲自拟定,当然应当少而珍贵;既然已经给予,又怎能重新夺回,施加在这些忠臣身上呢!况且这件事郁积已久,与其吝惜,不如稍微宽放。”于是没有再议。明朝二百多年间,内臣从来没有谥号,获得谥号从王忠愍承恩和李恭庄凤翔开始。不过,承恩跟随先帝上吊,破例并不过分;凤翔虽然在城破时自刎,也只须依照嘉靖年间赠云骑尉的先例即可。

予请谥开国、靖难、惨死三案,格于崇祯时礼垣徐都谏耀,成于弘光时管少宗伯绍宁,耀与绍宁皆寡学,然耀耻下问,每与言三案,坚执不行。独绍宁虚怀,初欲以谥建文诸忠一案,托予拟稿,予以各有司者力辞。及谥此案,后闻人议其稍滥,遂亲过予寓,以谥开国及惨死两案恳予拟稿,予嘉而允之。后谥惠宗诸子弟亦然,皆得报可。视耀度量,真天渊也。开国、惨死二案人少,题覆较易,惟建文诸忠一案,多至数百,礼、吏二部艰于缮写,故久阁。予时为工垣都谏,力言修祠是某职掌,移文屡促之,且言于二部诸司官,始题允。祠犹未及修,予以升任奉差,而国旋亡矣,若稍迟之,便成诸忠一大缺典。姜辅曰广力争阮大铖不可用,与张九龄先见何异?但疏内历暴毅宗用人行政诸失则过,人臣以身殉国,犹当因其大节,讳其宿过,况人主乎?上之得立,实由四镇。然当日欲舍上立潞王者,乃姜辅曰广、吕少司马大器与钱宗伯谦益等也。若仿英宗 【正统、天顺。】罪援立外藩事,加以王文 【永乐辛丑,束鹿人。】等之戮,诸臣何以自免?乃上不惟不加谴责,且加擢用,其大度亦不可及。上宽仁,即位后从不追咎异议。一日,马辅士英言及立潞王事,上曰:「朕叔父立,亦其分耳。」黄仪曹端伯 【崇祯戊辰,新城人。】考选时,初拟授科,以生平喜释,中用二释语,故得部,后卒死难。章奏,外官由通政司,京官则由皇极门实封奏闻,文书房内员收之,例无副本。九月间,新考选科道,内员忽索副本,云「恐内中有言及马相公与我内员者。」【钞本甲作「云恐内中有言及马相公与我内里底」。】后为前辈台省执不与,已之。然亦足知内臣权臣之横矣。宣城人刘振,著书甚富,经年矻矻,予见其所著国史,虽笔非高健,然已有成书。又振尝言:「东林所持挺击、红丸、移宫三案皆非。彼三朝要典之假借,当非其所借之人,不宜非其所借之言。」又言:「刘学士三吾,【洪武征辟,茶陵人。】因懿文太子薨,太祖欲立燕王,以「置秦、晋二王于何地」对,故惠宗得立。今惠宗既上庙谥,三吾亦宜谥。」言颇可采。管少宗伯绍宁谥建文诸忠,皆准殉国忠纪,周仪曹镳所纂也。内左佥都御史司中不屈,成祖命以铁帚扫其肉,死最烈,殉国忠纪内遗此一事,遂不得赠谥。世庙时,革诸戚臣世袭,爵止其身。至是,皇太后弟邹存义封大兴伯,予世袭,非制也,人无知者。郭侍御贞一 【崇祯庚辰,惠安人。】考选时,以俸未及瓜,拟部旨改道,人疑马辅士英有力。后纠刘纳言应宾, 【万历癸丑,沂水人。】犯士英所昵,被谪,人始服其正。贞一谪后,以辨疏上,内臣以为谪官疏应从通政司入,宗纳言敦一 【崇祯辛未,宜宾人。】以为故侍御,仍应从皇极门入,疏遂不得上。贞一首纠从闯诸臣,后降北,仍为御史。往例,阁中票拟,必请裁首辅,故鲜矛盾,马辅士英为首相,终不晓此制。如诸旧臣子孙纷请赠谥,王辅铎以为杜其荫则自绝,故多驳,乃士英又票允,如北都公侯先降闯贼见杀者,俱请恤,怀宁侯孙惟藩【天顺时都督孙镗裔,大同人。】子请恤不许,乃以同降同死之新建伯王先通又同日批恤,甚至赠成国公朱纯臣 【永乐间都督朱能后,怀远人。】王爵,比之张辅, 【英国公,祥符人。】殊骇听闻。一荫而允驳殊,一赠而予夺迥,其颠谬乃尔。弘光元年正月朔,上退朝,诸寺人设宴为上庆贺,在某宫,值天晦,上意不怿,诸阉竞趋下堂除窗格,上曰:「不必除,朕此处坐不久。」诸阉失色,闻之政府,皆骇为不祥,后果验。顾宗伯锡畴署铨,开单坐缺,批送王选司重,重概不从,以手书与,亦不答。锡畴怒,疏纠之,咸谓曲在锡畴。吏科章都谏正宸疏留重,然犹密语予曰:「吾疏中不敢许者清耳。」予问故,曰:「渠先任北都铨曹时,素有物议。」后重卒以正宸有异言,告病去。阮司马大铖自受事以来,凡察处降补各员,贿足则用。尝语沈都谏胤培曰:「国家何患无财?即如抚按纠荐一事,非贿免即贿求,半饱私橐耳。但命纳银若干于官,欲纠者免纠,欲荐者予荐,推而广之,公帑充矣。」又云:「某人求监纪,初馈金五百,不纳,再赠千金,亦不纳,直至二千,用以充饷。」又语人云:「考选某某,以二千金相送,推之不去。往我居省垣时,两人各送一缶,皆白物耳,今则黄爵二进或二对,不纳不已。」无耻孰甚。噫!若辈无耻固应厌薄,然身实为贪作此,鄙夷奸狠,出人意表。管少宗伯绍宁署礼部,初拟谥孔辅贞运文恪、文恭,奉旨有「既无瑕德,亦无表见」等语,不允。至是,绍宁忽改拟文忠。贞运为相,醇谨无短长,且以天年终,何云义愤?因驳加美,伊子夤缘力也。前二谥当。

译我请求办理开国、靖难、惨死三案时,受到崇祯年间礼垣都谏徐耀的阻挠;到了弘光年间,由少宗伯管绍宁办成。徐耀和绍宁都学问浅薄,但徐耀以向下属请教为可耻;每当谈到三案,他总是固执坚持,不肯实行。只有绍宁胸怀谦虚,起初想把建文朝诸忠臣的谥号作为一个案件办理,托我拟写稿件,我以这是各有关部门的职责为由极力推辞。等到办理这三案时,后来听说有人议论办得稍微过滥,他便亲自到我的住处,请求我拟写开国和惨死两案的稿件;我赞许他的态度,答应了下来。后来给惠宗的子弟赐谥也是如此,都得到批准。拿徐耀和绍宁的器量相比,真是天壤之别。“开国”和“惨死”两案涉及的人数少,题覆比较容易;唯独建文诸忠一案,多达数百人,礼部、吏部苦于缮写,所以长期搁置。我当时任工部都给事中,极力申说修建祠堂是有关部门的职掌,屡次发文催促,并且向两部各司官员说明,才上题获准。祠堂还没来得及修好,我就因升任奉差离开了,而国家随即灭亡了。如果稍微再迟一些,就会成为表彰建文诸忠的一大缺典。姜辅说:广力争阮大铖不可任用,这和张九龄的先见之明有什么不同?只是奏疏中历数毅宗用人行政的各种过失,就过分了。人臣即使以身殉国,尚且应当因为他殉国的大节而避讳他的旧日过错,何况是一国之君呢?皇上能够即位,实际上是由于四镇的拥立。然而当时想要舍弃皇上而拥立潞王的,正是姜辅说、吕少司马大器、钱宗伯谦益等人。假如仿照英宗【正统、天顺年间】追究援立外藩之罪,加罪于王文【永乐辛丑年,束鹿人】等人的诛戮,那么这些大臣凭什么自我免罪?皇上不但没有加以谴责,反而提拔任用他们,这种宽宏气度也是无人能及的。皇上宽厚仁慈,即位以后从不追究曾持不同意见的人。有一天,马辅士英谈到拥立潞王的事情,皇上说:“朕的叔父被拥立,也是各人的本分罢了。” 黄仪曹端伯【崇祯戊辰年,新城人】考选时,起初拟授为科道官,因为他一生喜欢佛学,文中采用了两个佛教用语,所以得以入部,后来最终死于国难。章奏由外官上奏时,经通政司递进;京官则由皇极门密封上奏,文书房的内员负责收取,按惯例没有副本。九月间,新考选的科道官员上任,内员忽然索要副本,说:“恐怕内中有提到马相公和我们内员的内容。”【抄本甲作:“说恐怕内中有提到马相公与我内里底。”】后来被前辈台省官员坚持不肯交给他,这件事才作罢。但由此也足以看出内臣和权臣的蛮横了。宣城人刘振,著述非常丰富,常年勤奋不懈。我见过他所写的《国史》,虽然文笔并不高峻刚健,但已经写成了一部书。刘振又曾说:“东林所坚持的挺击、红丸、移宫三案全都不对。所谓《三朝要典》借这些案件来作文章,所借用的应当不是那些被借用的人,不应当否定他们所借用的言论。”他又说:“刘学士三吾【洪武年间被征召,茶陵人】,因为懿文太子去世,太祖想要立燕王,他以‘把秦王、晋王置于什么地位’回答,所以惠宗得以即位。如今惠宗已经获得庙谥,三吾也应当获得谥号。”这些话很有可取之处。管少宗伯绍宁给建文朝诸忠臣议定谥号,都依据《殉国忠纪》,这部书是周仪曹镳编纂的。内左佥都御史司中不肯屈服,成祖命人用铁笤帚刮扫他的肉,他死得最为惨烈。《殉国忠纪》遗漏了这件事,因此他最终没有获得赠谥。世庙时,革除各位外戚大臣的世袭爵位,爵位只保留到本人。到了这时,皇太后的弟弟邹存义被封为大兴伯,并准许世袭,这不合制度,却没有人知道。郭侍御贞一【崇祯庚辰年,惠安人】考选时,因为任官年限尚未达到“瓜”期,拟由部议改授道员,人们怀疑是马辅士英出力。后来他弹劾刘纳言应宾【万历癸丑年,沂水人】;应宾触犯了士英所亲近的人而被贬谪,人们这才佩服郭贞一的正直。贞一被贬后,以上辨明情况的奏疏上奏,内臣认为贬官的奏疏应从通政司递入;宗纳言敦一【崇祯辛未年,宜宾人】认为他曾任侍御,仍应从皇极门递入,于是奏疏最终没能上达。贞一首先弹劾跟随闯王的诸臣,后来投降北方,仍任御史。过去的惯例是,内阁票拟后,必须请首辅裁定,所以很少发生矛盾。马辅士英做首相时,始终不了解这一制度。比如许多旧臣的子孙纷纷请求赠谥,王辅铎认为堵住他们的荫袭之路就是自绝,所以大多驳回;士英却又票拟准许。又如北都公侯中先投降闯贼而被杀的人,都请求抚恤;怀宁侯孙惟藩【天顺时都督孙镗的后裔,大同人】的儿子请求抚恤却不准,反而在同一天批准同样投降、同样被杀的新建伯王先通获得抚恤,甚至还追赠成国公朱纯臣【永乐年间都督朱能的后代,怀远人】为王爵,把他和张辅【英国公,祥符人】相比,实在骇人听闻。同样是荫袭,有的就准、有的就驳;同样是赠谥,有的给予、有的剥夺,差别竟如此荒谬。弘光元年正月初一,皇上退朝后,几个宦官在某宫设宴为皇上庆贺。正值天气阴暗,皇上心情不愉快,宦官们争相跑到堂下拆除窗格。皇上说:“不必拆,朕在这里坐不了多久。”宦官们都变了脸色,把这话告诉政府大臣,大家都惊骇地认为是不祥之兆,后来果然应验了。顾宗伯锡畴代理铨部事务时,开列名单,按照空缺安排人员,批送给王选司重新审核;王选司坚决不接受,即使写信给他,他也不答复。锡畴大怒,上疏弹劾他,众人都认为过错在锡畴。吏科章都给事中正宸的奏疏被留中,但他仍秘密对我说:“我在奏疏中不敢完全替他辩护,只是因为清议方面的缘故。”我问他原因,他说:“他先前任北都铨曹时,一向就有物议。”后来王选司终于因为正宸有不同意见,称病离职。阮司马大铖自从任职以来,凡是考察处理、降职补官的各员,只要贿赂足够就任用。他曾对沈都给事中胤培说:“国家哪里会忧虑没有钱?就拿抚按官弹劾、举荐这件事来说,不是用贿赂免除弹劾,就是用贿赂求得举荐,一半都装进了私囊。只要命令把若干银两交给官府,想弹劾的就免予弹劾,想举荐的就给他举荐;这样推广开来,国库就充足了。”他又说:“某人求任监纪,起初送来五百金,我不接受;又送一千金,也不接受,直到送来两千金,才用它充作军饷。”他还对人说:“考选某某时,送来两千金,我都推辞不收。过去我居于省城时,两人各送来一坛,都是白银;如今则送两进或两对黄爵,不收就不罢休。”真是没有谁比他们更无耻了。唉!这类人的无耻固然应当令人厌恶鄙弃,但阮大铖本人实际上是在替贪贿做这种事,他对奸邪狠毒之人的鄙视,真是出人意料。管少宗伯绍宁代理礼部事务时,起初拟定给孔辅贞运谥号为文恪、文恭,奉到圣旨,其中有“既没有瑕疵之德,也没有显著事迹”等话,不予批准。到了这时,绍宁忽然改拟为文忠。贞运任相时,醇厚谨慎,没有明显的长处和短处,而且是寿终正寝,怎么能说他有义愤之行?这是因为有人驳回后加以美谥,实在是他的儿子夤缘活动的结果。前面拟定的两个谥号是恰当的。

往时南粮南饷以给官俸军粮,常苦压欠不给,上即位后,楚镇及四镇 【刘泽清、刘良佐、高杰、黄得功。】频以匮告,而司兵惟务姑息,不知汰无用,核虚名。楚镇兵五万余,需银一百八万,四镇兵各三万,需饷二百四十万,本色一百万。五镇不足恃,且还为我虞。居重驭轻,有京营六万,需饷一百二十万,锁上游,控江北;复有江督、安抚、芜抚、文武操江,郑鸿逵、郑彩、黄斌卿、黄蜚、卜从善等八镇,共兵十二万,计饷二百四十万,合之七百余万,而川、楚、东、豫督抚镇不与焉。然而监纪多镇抚所题,以备使令,且皆龌龊下流,敢有核虚冒一议汰练乎?借警咆哮,甚而截劫。乃大司农综计所入,止六百万,关榷俱在焉。而七百万外有俸禄国用之增,六百万内有水旱灾伤之减,太仓既无宿储,内帑涸无可发,漕粮改折,此盈彼诎。至利臣言利,当轴以为奇谋,力主童生纳银,沿海开洋之说,喑呜叱,力诋人为迂腐,而决行之,所入几何?而珠池,一内臣屯洋,两抚臣数道臣及中军取用,不可胜计。其供馈役使,所縻尤不赀,于兵饷所济几何?自燕京定鼎,南都宫阙坠而不新,衙宇亦日从凋落,而外解钱粮,率急大农而缓水衡。上嗣立金陵,百役并作,部库如洗,不得不开事例,副贡纳贡。已,恐后来壅仕途,中秘减银,纳者群至,绣衣大扇,招摇道途。至后府部首领、郎官,寄径也,二千金即得之。待诏清华,府判民牧,一千金即得之。光禄之署,设官数倍,有官有俸,不免阴偿。迨大工既毕,中外执例关请,尝阅司空札放从工垣挂号者,军火器械,十不及一,而内员之请讨,十居六七,衙宇之修葺,十有二三。如银作局工匠千名,人日给工食银一钱二分,每月支银三千六百两,工食如此,所打造金银又当如何?锦衣监房修造,至价银一千五百两,光禄寺厨房至八百两,独无可节可缓乎?其余监局靴帽,冬至兽炭,至银二千。种种皆援全盛旧制,泥沙之用,终为名器之滥耳。后府判为铨部执停,府部首领、待诏尽改中书,然不免为失大信而愚小民矣。婚礼钱粮,出户工二部,合京兆,共措至二万余,内府执言不足。礼冠需猫睛、祖母碌,又重二钱珠及重一钱五分者数百粒,又一钱及五分珠千粒,监臣商人估价数十万,司空、工垣言之,俱不允。后司徒合司空、京兆公疏:「会计目前所入,止六百二十万,养军所出至七百余万,通计每年正项缺一百五十万,乞上减定冠价。」得旨,定为三万,所减不啻十之九。京师选淑女,人疑为宫嫔,竞规避,后知备后选,方竞出,五城每城不下百人,命监臣汇选。乘舆鱼贯,金彩红紫夺目。初得之人,言一黄氏为冠,入内,以失投推算人一刺,作祟退出。再选,内竖坐名索马中书女,闻此女色艺双绝,选时故欹其颈,作断尾牺鸡,亦不入选。彭枢曹遇(风岂) 【崇祯癸未,沂州人。】以内传忽改授御史,巡按浙江,除授不自铨部,题差不必总宪,马辅士英所为,欲布心腹以箝潞王也。或曰遇(风岂)通内,径取上传耳。遇(风岂)既得旨,凡浙绅谒贺银币悉纳,足迹未离国门,筐箧灿然矣。王齐抚燮、王东抚潆 【万历丁未,益都人。】辞朝后,皆恇怯不行,观望淮上,虽疏纠旨催,充耳而已。予言于马辅士英,谓国法宜振,士英但曰:「人言我愦愦,后人当思我愦愦。」北使左少司马懋第等之遣也,书称大明皇帝致书北国可汗,又赐吴蓟国三桂及陷北诸臣诏谕,通和意。懋第将行,予以同籍至交与深语,问使指若何,以不屈对。予曰:「成事贵于死事。君不闻富郑公对辽使语乎?昔北使时方卧病车中,闻北诏至,即起拜,凡以图成事也,时予以今日之事,自立为贵,所以通和,为缓兵计耳。不用诏用书,以敌国待。若至彼国时,以代先皇帝复仇为辞,廷谢之。待其情意渐洽,方与议和。若骄蹇不从,则骂敌而死,未晚也。」言未竟,懋第慨然曰:「彼吾属夷,非辽与宋比,虽富郑公膝,亦不可屈。」予服其理正,遂不竟所言。至燕京,议见摄政礼,同行总兵陈洪范等皆言欲全国以全身,必屈膝乃可,独兵部司务陈用极曰:「吾辈千秋气节,皆系于此,何言屈膝!」懋第亦以书内有「不屈膝即为不辱命」语,故持初议甚坚。而洪范畏祸,且潜通摄政左右,故独得南旋。懋第等已遣,复追还,改馆太医院,题其院门曰:「生为大明忠臣,死为大明忠魂。」后有续议遣使者,上曰:「我往被拒,祗取辱焉,但图内治可矣。」然空言无益也。

译过去南粮、南饷用来供给官俸和军粮,常常苦于被拖欠而不能按时发放。皇上即位后,楚镇和四镇【刘泽清、刘良佐、高杰、黄得功】屡次以军饷匮乏告急,而司兵部门只顾姑息,不知道裁汰无用之兵、核查虚报的名额。楚镇有兵五万多,需要银一百八万;四镇各有兵三万,需要军饷二百四十万、本色粮一百万。五镇尚且不足以依靠,反而还会成为我们的忧患。若要以重兵控制轻兵,有京营六万,需要军饷一百二十万,可以锁住上游、控制江北;又有江督、安抚、芜抚、文武操江,以及郑鸿逵、郑彩、黄斌卿、黄蜚、卜从善等八镇,共有士兵十二万,计算军饷二百四十万。合计七百多万,还不包括川、楚、东、豫各督抚所辖的镇兵。然而监纪官多由各镇抚题请,作为备用差遣,而且全是龌龊下流之徒,哪里有人敢提出核查虚冒、裁汰整练的建议呢?他们借着警报大声咆哮,甚至拦截抢劫。可是大司农统计收入,只有六百万,其中还包括关税和榷税。七百多万的支出之外,还有俸禄和国用的增加;六百万收入之中,又有水旱灾害造成的减少。太仓已经没有旧日储粮,内帑也枯竭得无钱可发,漕粮改为折银,收入与支出此增彼减。到了利臣谈论财利时,执政者却认为是奇谋,竭力主张让童生纳银、开放沿海洋禁;他们气愤呵斥,极力斥责别人迂腐,最终坚决推行。可是这样能收入多少呢?至于珠池,一个内臣、屯洋官员、两名抚臣、数名道臣以及中军都来取用,数也数不清。他们所需的供给、馈赠和差役费用,耗费更是无法计算,对军饷究竟能有多少补益呢?自从燕京定都以来,南都的宫殿逐渐坠坏却没有翻新,衙署房屋也日益凋敝;而外地解送的钱粮,通常急着供给大农,却把水衡的钱粮放在后面。皇上在金陵即位后,各种工程一起兴办,部库空如洗,不得不开放事例,令副贡、纳贡者出钱取得资格。后来又担心这会堵塞仕途,便减少中秘的银额,来交纳的人成群而来,穿着绣衣、打着大扇,在道路上招摇。后来,府部首领、郎官也成为可以托关系谋取的途径,出二千金就能得到。待诏清华、府判、民牧,出一千金就能得到。光禄寺所属设置的官员增加了数倍,有官职、有俸禄的人,也不能免于暗中赔补。等到大工程完成后,中外官员又援引成例请求经费。我曾查阅司空发下、由工部登记的名册,军火器械只占十分之一不到,内员请求拨取的占十分之六七,衙署修葺占十分之二三。比如银作局有工匠一千人,每人每天发给工食银一钱二分,每月支出三千六百两;工食费用已经如此,那么打造的金银器物又该耗费多少呢?锦衣监修造房屋,竟要价银一千五百两;光禄寺厨房修造,竟要八百两,难道就没有一项可以节省、可以缓办吗?其余各监局的靴帽、冬至用的兽炭,动辄花费到二千两银子。这些事情样样都援引全盛时期的旧制度,最终不过是把钱财泥沙般浪费,造成名器泛滥罢了。后来,府判一职被铨部下令停止,府部首领、待诏也全都改任中书;然而这免不了成为失去大信、愚弄小民的做法。婚礼所需的钱粮,由户部、工部出资,再合计京兆的供给,共筹集到二万多两,内府却坚持说不够。礼冠需要猫睛、祖母绿,又需要重二钱的珍珠和重一钱五分的珍珠数百粒,以及一钱和五分重的珍珠各一千粒。监臣和商人估价几十万两,司空、工部都提出意见,却一概不准。后来司徒会同司空、京兆上奏公疏说:“根据会计,目前收入只有六百二十万,而养兵支出达到七百多万,合计每年正项钱粮短缺一百五十万,请皇上减定礼冠价格。”得到圣旨,定为三万两,所减下来的不止十分之九。京师选取淑女时,人们怀疑是选宫嫔,纷纷设法躲避;后来知道是为皇后选备,才争相出来。五城每城不少于一百人,命令监臣汇总选拔。车驾鱼贯而行,金色、彩色、红色、紫色鲜艳夺目。最初选中的人中,听说有一个黄氏居首;她入宫后,因为负责投掷推算的人失误,写了一张刺她的名帖,制造事端使她退出。第二次选取时,内竖点名索要马中书的女儿;听说这个女子容貌和才艺都极其出众,选拔时故意使她歪着脖子,装作断尾的祭祀用鸡,也没有入选。彭枢曹遇(风岂)【崇祯癸未年,沂州人】因为宫内传旨,忽然改授御史,巡按浙江;任命不经过铨部,题请差遣也不必经过总宪,这是马辅士英所做的,想要安插亲信来钳制潞王。有人说,曹遇(风岂)与宫内相通,直接取得了皇上的传旨。曹遇(风岂)得到圣旨后,凡是浙江士绅前来拜贺所送的银钱礼物全都收下,脚步还没有离开国都,箱笼已经金光灿灿了。王齐抚燮、王东抚潆【万历丁未年,益都人】辞朝以后,都畏缩不前,观望淮上局势;即使有奏疏弹劾、圣旨催促,也充耳不闻。我向马辅士英说,按国法应当振作整治,士英只说:“别人说我糊涂,后人应当会想到我的糊涂。” 派遣北使左少司马懋第等人时,国书称“大明皇帝致书北国可汗”,又赐给吴三桂及陷于北方的诸臣诏谕,表达通和的意图。懋第将要出发时,我因为和他同籍且交情深厚,和他深入交谈,问出使的意旨如何,他回答说要不屈服。我说:“成就事情比为事情送死更重要。你没有听说富郑公回答辽国使者的话吗?过去北使时,他正生病躺在车中,听到北方诏书到达,立即起身下拜,都是为了谋求成事。当今之事,我认为以自立为贵,所以与他们通和,是为了争取时间、缓兵。不用诏书而用国书,是把他们当作敌国来对待。到了他们的国家,可以以替先皇帝复仇为说辞,在朝廷上向他们致谢。等他们的情意逐渐融洽,再和他们商议和约。如果他们骄横傲慢、不肯答应,那么再辱骂敌人而死也不晚。”话还没有说完,懋第慨然说:“他们是我们的夷狄,不是辽与宋的关系可比;即使是富郑公下跪,我也不能屈服。”我佩服他道理正直,于是没有继续说下去。到了燕京,商议谒见摄政王的礼仪,同行的总兵陈洪范等人都说,想要保全全国、保全自身,就必须屈膝才行;只有兵部司务陈用极说:“我们一生千秋的气节,全系在这件事上,怎么能说屈膝!”懋第也因为国书中有“不屈膝即为不辱使命”的话,所以坚持最初的主张非常坚定。陈洪范害怕祸患,而且暗中和摄政王身边的人往来,因此只有他得以南归。懋第等人已经被遣送,又被追回,改置在太医院,题写在太医院门上的话是:“活着是大明的忠臣,死后是大明的忠魂。”后来又有人提出继续派遣使者,皇上说:“我们过去曾被拒绝,只会自取其辱罢了,只谋求治理好内部就可以了。”然而只是空话,并没有益处。

左少司马懋第等北使,为犒师,为祭山陵,访东宫二王 迹。其奏:「据探官探视,先帝梓宫以三十六人、周后以十六人,舁至田贵妃坟上,民醵钱四十千,开隧道安厝。此山陵局也。」东宫二王,钞有「北示云,有一男子自称太子,至周奎家,入见公主,主为先帝手砍折臂,未死也,此人掩面哭,公主不相识。奎入奏,令侍书朱国诏等及为太子医癣内官等辨认,皆以为非,惟一管鱼【「鱼」字依抄本甲补。】池内监三武侍卫武臣以为是。及见袁贵妃,贵妃云,太子有四虎牙,牙根甚黑,今无此,非也。发刑部审, 【此下抄本甲有「云鱼池太监进鱼入朝,侍卫官侍班遥望,皆不的」十九字。】因欲置伪太子死,恐真太子藏匿,故留之,令父兄出首。此东宫之局也。」二王杳然。后陈洪范归,言皆为闯杀,亦未确。忻城伯赵之龙有疏荐逆案陈常少尔翼, 【万历丙辰,山阴人。】户科吴给谏适 【崇祯丁丑,长洲人。】时移署吏科,钞参其非,之龙怒,疏争之。然张太宰捷不顾也,仍奏起用尔翼。时杨纳言维垣 【万历丙辰,文登人。】由逆案雪,然不欲多雪,每语人曰:「若不应雪而雪,则雪者不光。」故尔翼虽题用,终不登启事。蒋侍御拱宸,先帝时疏侵刘东平泽清,泽清遣人刺之途,以不遇免。至是复官,泽清出不逊语,故独不登启事,镇臣之能夺权臣柄如此。又先任宋少司农之普,曾荐钱宗伯谦益等,冀取容门户,复为章都谏正宸厌薄,钞参之。至是,夤缘张侍御孙振、黄侍御耳鼎疏荐求起用,亦以见恶泽清寝。后仕北为户部主政,忽堂忽属,又泽清恶得其正者。解司寇学龙再以从逆六案上,兼谓停刑,盖为光时亨与周锺缓须臾死也。恐马辅士英不悦,或再驳,适士英援例乞罢,方注籍。学龙不过,止过王辅铎密商。疏上,批允,有「详慎平允」褒。迨士英见揭,则旨已下矣,疑学龙欺己,会讯僧大悲狱,阮少司马大铖与张太宰捷怒杨银台维垣等,言早晚当有疏,学龙遂移病。初,大铖入士英幕,多微服小舆,每学龙以和衷语进,大铖辄属垣听,乘机中之,有以也。阮少司马大铖语人云:「皇上早朝宴罢,何云溺声色?乃门户诸奸以此诬蔑君德耳。」又张侍御孙振云:「皇上御讳为十八,所云「十八孩儿与胡战者」,非谶乎?此万年祚也。」其相率蒙饰类是。【御名由崧。】少司马大铖意气轩骜,侵挠铨政,其门如市。马辅士英稍和,然亦以铨部为奇货,或有未经考授径补推知者,或有曾经补官,合入大选,而入急选以便掣缺者,重以刘文选应宾卖官鬻爵,恃二人为墙壁,张太宰捷画题而已。或夜榜大铖门曰:「闯贼无门,疋马横行天下;元凶有耳,一兀直犯神京。」又为对曰:「闯用牛,明用马,两般禽兽;清用铨,明用铖,一块金钱。」其为人恶若此。少司马大铖为都谏时, 【此句古学汇刊本作「阮都谏大铖」。】与魏都谏大中 【万历丙辰,嘉善人,谥忠节。」】 以吏部一缺相迕,然大铖资俸居先,迫之去者,过章都谏正宸尝言之。至魏忠贤杀大中,谓为大铖阴行赞导者,亦深文也。但一出而悍傲贪横,锄正引邪,六十老翁复何所求?而若敖已馁,何不留千秋名,乃遗万年臭?读恢复防江二疏,良为惋惜。若张太宰捷,居官清干,居家孝友,尤不当抑。及为冢宰,追怨东林刺骨,且以诸勋臣及士英、大铖荐己,一切推升,悉听颐指。又起用张侍御孙振、袁侍御弘勋。【万历己未,慈溪人。】以乱国是。若非一死,不免鲜终。崇祯癸未岁,左帅良玉惮贼势鸱张,托言饷不足,将就粮南畿。阮司马大铖时犹为民,以招其年侄侯生方域与交不赴,素恨之,遂言方域与良玉善,将内应。方域贻书诮之,内云:「执事忮机一动,长伏草莽则已,万一得志,必至杀尽天下以酬其宿所不快。」至是乃验。吴学士伟业以奉差行与阮戎政大铖别,大铖曰:「上仁柔主,一切生杀予夺,惟予与数公为政耳。归语声气诸君,猿鹤梦隐,定不起同文之狱也。」又曰:「周锺、光时亨自有公论,周镳无死法,惟雷演祚当正大法耳。」其横恣如此。

译左少司马懋第等人出使北方,是为了犒劳军队、祭祀山陵、查访东宫和二王的下落。他们的奏疏说:“据探官探查,先帝的梓宫由三十六人抬着,周后的梓宫由十六人抬着,送到田贵妃坟上;百姓凑钱四十千,开挖隧道安葬。这就是山陵方面的情形。”关于东宫和二王,抄本中有这样的记载:“北方传示说,有一个男子自称太子,来到周奎家,进去会见公主。公主替先帝亲手砍断手臂的人还没有死;这个人蒙着脸哭泣,公主却不认识他。周奎入宫奏报,命侍书朱国诏等人,以及曾为太子医治癣病的内官等辨认,大家都认为不是;只有一个管鱼池的内监、三武侍卫武臣认为就是。等到见到袁贵妃,贵妃说:太子有四颗虎牙,牙根很黑,现在这个人没有这些特征,不是太子。于是交刑部审理。【此下抄本甲有‘说鱼池太监进鱼入朝,侍卫官侍班遥望,皆不的’十九字。】后来因为想把假太子置于死地,又担心真太子藏匿其中,所以把他留下,命令他的父兄出面自首。这就是东宫方面的情形。”二王的下落杳无踪迹。后来陈洪范回来,说二王都被闯贼杀死了,但也没有确切证据。忻城伯赵之龙有奏疏,推荐逆案中的陈常少尔翼【万历丙辰年,山阴人】。户科吴给事中适【崇祯丁丑年,长洲人】当时调任吏科,把他的过错抄录上奏弹劾,赵之龙大怒,上疏为他争辩。然而张太宰捷并不顾及,仍然奏请起用尔翼。当时杨纳言维垣【万历丙辰年,文登人】因逆案得以昭雪,但他不愿意多为人昭雪,常对人说:“不应当昭雪而昭雪,那么被昭雪的人也不光彩。”所以尔翼虽然被题请任用,最终没有进入启事。蒋侍御拱宸先帝时曾上疏冒犯刘东平泽清,泽清派人在路上刺杀他,因为没有遇到而幸免。到这时他恢复官职,泽清说了不恭敬的话,所以唯独没有把他列入启事;镇臣竟能夺取权臣的权力,达到如此地步。又有宋少司农之普,先前曾推荐钱宗伯谦益等人,希望借此取得党门户的容纳;后来又被章都给事中正宸厌恶,抄录上奏弹劾。到了这时,他通过张侍御孙振、黄侍御耳鼎的奏疏,请求被推荐起用,也因此被泽清所憎恶而搁置。后来他在北方做户部主事,忽而做堂官,忽而做属官,又因为泽清厌恶那些能够保持正直的人。解司寇学龙再次把跟从逆党的六案上奏,同时说应当停止刑罚,大概是为了让光时亨和周锺多活片刻。因为担心马辅士英不高兴,或者再次驳回,正好士英援引成例请求罢免,才将学龙登记在册。学龙没有经过其他程序,只是经过王辅铎秘密商议。奏疏上呈后,得到批示准许,并有“详慎平允”的褒奖。等到士英看到揭帖时,圣旨已经下达了;他怀疑学龙欺骗自己。适逢审讯僧人大悲的案件,阮少司马大铖和张太宰捷对杨银台维垣等人发怒,说早晚一定会有奏疏,学龙于是称病调职。当初大铖进入士英的幕府,多次穿便服、乘小轿;每当学龙以和衷共济的话进言,大铖总是嘱咐维垣留意,伺机陷害他,是有原因的。阮少司马大铖对人说:“皇上早朝、宴饮完毕,怎么能说他沉溺声色?这是党门户中的奸人用这种话诬蔑君德罢了。”张侍御孙振又说:“皇上的御名数目是十八,所谓‘十八孩儿与胡战’,难道不是谶语吗?这预示着万年国祚。”他们相互附和、掩饰粉饰,大多就是这一类说法。【皇帝名由崧。】少司马大铖意气骄横,侵扰铨政,他的门庭像集市一样拥挤。马辅士英稍微和缓一些,但也把铨部当作奇货。有的人未经考选授官,就直接补为推知;有的人已经补授官职,本应参加大选,却进入急选,以便调动职位;再加上刘文选应宾卖官鬻爵,二人互相依仗,张太宰捷只负责拟写题目罢了。有人夜里在大铖门上题写:“闯贼无门,单骑纵横天下;元凶有耳,一兀直犯神京。”又作对联说:“闯用牛,明用马,两般禽兽;清用铨,明用铖,一块金钱。”他为人坏到这种地步。少司马大铖任都谏时,曾因吏部的一个空缺,同魏都谏大中发生冲突。然而大铖的资历和俸次排在前面,逼迫他离职的事,过章都谏正宸曾经说过。后来魏忠贤杀死大中,有人说这是大铖暗中替魏忠贤策划和引导的结果,也属于深文周纳。不过,他一出任官职,就变得强悍傲慢、贪婪横暴,排斥正直之士,招引邪佞之徒;一个六十岁的老人,还能有什么追求?既然若敖已经饿死,又何不留下千秋的名声,反而遗臭万年呢?读到他论恢复和防守长江的两篇奏疏,实在令人惋惜。至于张太宰捷,做官清廉能干,在家孝顺友爱,更不应受到压抑。等到他担任冢宰后,追究怨恨东林党,恨之入骨;又因为各位勋臣以及士英、大铖推荐自己,便把官员一概推升,完全听从他们的暗示。他还起用张侍御孙振、袁侍御弘勋,因此扰乱了国家的是非标准。如果不是死去,就难免不得善终。崇祯癸未年,左帅良玉害怕贼寇势力嚣张,借口军饷不足,准备到南畿就地筹粮。阮司马大铖当时仍是平民,因为侯生方域是他的侄辈而招呼他交往,方域却没有赴约,大铖一向因此怨恨他,于是便说方域同良玉交好,将要在内部接应。方域写信讥讽他,信中说:“您的嫉妒和机心一旦发作,长久埋没在草野之中也就罢了;万一得志,必定会杀尽天下人,以报偿您平日积累的怨恨。”到这时,果然应验了。吴学士伟业奉命出差,临行时同阮戎政大铖告别。大铖说:“皇上是仁厚柔弱的君主,一切生杀予夺之权,只能由我和几位公卿掌握。回去告诉那些结党相援的人,他们想隐居如猿鹤一样避世,就一定不会再兴起同文之狱。”又说:“周锺、光时亨自有公论,周镳没有依法处死的罪名,只有雷演祚应当依法严惩。”他的专横放肆竟到了这种地步。

王选司重既与徐太宰石麒相继去,以张太宰捷代。捷虽有守,勋臣、柄臣、中人、要人挟恩势为请托,更承以委靡多欲之刘选司应宾,闽浙监司尽行变置,一应人托,一饱己欲。初尚价廉,渐之涌贵,如闽中一道,一农部以七百金幸得之,命甫下而丁艰。一候补监司,即以李元功力,用千五百金得之,命下三日,暴亡京邸。不三日,一人又以二千金转补。价日增而取如券如此。以后凡系道缺,价率三千金,缺美更增,遂无复公道。至于卑秩,推升截选,非官 利,即吏受财。又台省公疏云:「计典废锢,断不容推用,以遵祖制。明旨方允,而察处闲住各外官,或补或升。中人敢为请托,铨部敢于违制,应宾竟得美转,不数月自常少而掌银台。郭侍御贞一抗疏纠之,反谪,朝政如是,何得不乱?」刘选郎应宾狼籍,每以关说笼络言官,欲箝其口。予丑之,绝不往见,应宾心疑。一日,遇予于张都谏希夏座,问曰:「不见数月矣。」予曰:「言官多见则苦铨部,公欲自求苦耶?」应宾默然。予以谒客过阮司马大铖门,见一司阍者,问曰:「主人在否?」阍者对曰:「若主人在,车马阗咽矣,如此寂寂耶!」予为一叹。韩赞周以守备首翌戴掌司礼,而从龙则有屈尚忠、田承,来自流离,甚贫,故好贿,且多妄动。而自北来者亦皆窘甚,竞乞差讨缺,非营催钱粮,则开缺【按古学汇刊本无「缺」字。】厂。往有乞三考缺者。至此,竟开单送选司,云某人乞与考选,某人乞与某府,某人乞与某道。虽一时哄然,然徐冢卿石麒去,而此辈益张,当轴更与之比。

译王选司重和徐太宰石麒相继离任后,由张太宰捷接替。张捷虽然还有操守,但勋臣、掌权大臣、宦官和权要凭借恩势托请,又有软弱而贪欲很多的刘选司应宾承接其事,于是闽浙各监司全部改任,凡是有人托请,便满足自己的欲望。起初要价还低,后来逐渐哄抬,像闽中一道这样的职位,有一个农部官员花七百金才得到,任命刚下便因丁艰离职。一个候补监司,靠李元功出力,花一千五百金得到,任命下达三天后,便暴死在京城住所。不到三天,又有人花二千金转补。价钱天天上涨,而取官竟像凭券交易一样。后来凡是道的缺额,价格通常为三千金,职位好的还要增加,于是再没有公道可言。至于低等官职,推升、截选等事,不是官员收取利益,就是吏员接受钱财。台省官员的公开奏疏又说:“考核官员的制度已经废弛,按理绝不能推举任用,以遵守祖制。圣旨刚刚批准,然而那些被考察处分、闲住的外官,却有人被补任,有人被升迁。宦官敢于托请,铨部敢于违背制度,应宾竟然获得优越的调任,不到几个月,就从常少升为掌银台。郭侍御贞一上疏弹劾他,反而被贬谪。朝政像这样,怎么能不混乱?” 刘选郎应宾声名狼藉,常常用说情拉拢言官,想堵住他们的嘴。我以此为耻,绝不去见他,应宾心中怀疑。有一天,我在张都谏希夏的座席上遇见他,他问:“几个月没见你了。”我说:“言官见得多了,吏部就会感到麻烦,您难道想自己找麻烦吗?”应宾默然无语。我因拜访客人经过阮司马大铖的门前,看见一个守门人,便问:“主人在吗?”守门人回答:“如果主人在,车马应该拥挤喧闹才对,怎么会这样寂静呢!”我因此叹息了一声。韩赞周凭守备的资历首先进入司礼监掌权,而从龙一派中有屈尚忠、田承等人,他们从流离之地来,十分贫困,所以喜欢受贿,而且常常妄自行事。从北方来的其他人也都非常困窘,争相请求差事、谋求缺额;不是营求催收钱粮的职位,就是开设厂务。过去还有人请求三考缺。到这时,竟然列单送给选司,说某人请求参加考选,某人请求得到某府,某人请求得到某道。虽然一时之间舆论哗然,但徐冢卿石麒离去以后,这些人更加猖獗,执政大臣反而同他们勾结。

赞周云:「我未见阁臣与内臣称雁行饮酒者,可叹也。」吏部起原任唐总宪世济 【万历戊戌,乌程人。】原官,管左都御史事。李总宪沾 【崇祯戊辰,华亭人。】方现任,忽起一先任者,为逐沾地也。时掌道张御史孙振贪横,目无堂官,文移直达吏部。或劝沾疏纠,以一去争之,于名高,沾不能从。旧例,现任加衔,升任即停。张侍御孙振加仆少,复援登极恩例,以三品服供奉,至是蒙封二代,功司无敢驳者。王辅铎当高、姜共事时,持内传与厂甚力,又力言蔡奕琛、 【万历丙辰,德清人。】张捷等不可用。每指其文集语诸同志曰:「吾铮铮自树,则此集传,否则覆瓿耳。誓不学周、温辈以贪奸贻唾也。」及奕琛等秉权,意稍折。至是,以票拟从逆为公疏,暗摘刘侍御光斗,又昌言攻之。不得已,一日三往,兼调停于内,方留中。至是宣谕入阁。王辅铎工于诗,然票拟非长,拟旨或四字,止曰烦聒可厌,或单句,止曰入监者何其太多。何侍御纶 【崇祯丁丑,英山人。】疏陈文体,票有「鬼语四六,不雅不奇,一味汉人胡语」等句,皆笑柄也。一日,票外廷诸疏皆尔之,姜辅曰广从容言曰:「外人以尔同内臣呼如何?」铎大怒曰:「书言「尔有嘉谟嘉猷」,「入告尔后」,亦内臣耶?」是日诸疏票尔者不绝,他类此。旧例,铨曹一缺,必用部属及推知之无议者。自武枢曹备 【崇祯丁丑,兰阳人。】以谪处旧令陪推,反蒙钦点,而此例遂破,同乡王辅铎始也。若熊枢曹人霖,【崇祯丁丑,进贤人。】以察处旧令点,尤异。王辅铎初入阁,为誓文告关圣,守颇介,然其后稍稍易也。喜作诗文,中多奇字,每客过,则出而读之,且读且解。谈宴无倦色,间或解膊挥毫,字作龙蛇状,虽儿童舆卒请之,欣欣也。与后进札,辄自称弟,为刘东平泽清作序,呼其母为老伯母,人谓谦而失体。吏部尚书缺,马辅士英欲用张司马国维,以国维和易,且为刘总宪宗周纠也。阮少司马大铖以国维为给谏时所荐所纠皆与声气合,故欲用张少宰捷。内传忽出,士英抚颊惊愕,自此始惮大铖矣。予时与张都谏希夏在坐,捷虽喜,犹顾予两人曰:「此某朝某人例。」意殊不安也。诚意伯刘孔昭等思欲入阁,且援国初徐中山王为中书右丞相例,不知此带衔如唐郭汾阳兼同平章事,非实任也。后以舆论不许,马辅士英亦不欲,入相之谋始折。袁侍御弘勋疏纠三案,为已故王之寀、 【万历辛丑,朝邑人。】孙慎行、杨涟、左光斗,现存吴甡、郑三俊等,欲将部院正罪,余附和诸人,一并勘议。得旨:「事属已往,且经大赦,不必追论。」时马辅士英富贵已极,惟包揽交结,思永固福禄而已。贪庸误国,不杀人者,士英也。贪奸误国,又思杀人者,阮大铖也。沈侍御宸荃 【崇祯庚辰,慈溪人。】以大行考选,乡人爱之者曰:「马相君方收俊乂为用,请以千金贽。」宸荃作色拒之。已,是人复至,云:「不必金,但微服投一门生刺,立千金券可也。」宸荃曰:「空言恐不足取信,微服相见,恐累相君。且始以贿进,相公亦安用此龌龊人为?」已,赴考得台,初疏为阁臣侧目,复见忤同乡及掌道,不六月外转。外转疏将上,其书办童姓者曰:「部疏上,惟内阁可挽,愿代措千金,但乞发一门生帖耳。」宸荃曰:「若用书办千金,我将为书办用,且向不肯作门下士,今有急相投,彼岂相信?」遂得外。彭侍御遇(风岂)以幸进,且滥鬻官爵,纵兵激变。佥谓年例当用遇(风岂)或陈侍御潜夫, 【钱塘举人。】不则王侍御孙蕃。乃遇(风岂)为马辅士英所庇,潜夫、孙蕃欲重处,遂议用游侍御有伦、【崇祯庚辰,婺源人。】贺侍御登选。【崇祯甲戌,鄱阳人。】有伦屡疏忤,时登选则与黄侍御耳鼎纠荐相左者,经数日,又易有伦以高侍御允兹, 【崇祯甲戌,利津人。】临开送铨部,则又以沈侍御宸荃易登选。宸荃居乡,遇废籍袁侍御弘勋,薄弘勋,以为不同道当处,而掌道张侍御孙振又憎其疏有「党邪丑正」四字,故外。张侍御孙振嗜贿,某侍御面乞某差,屈二指,孙振以为二千,开颜诺之。次日,以二百金至,忽庄容大言曰:「若贿差当纠!」某侍御失色退。沈侍御宸荃例转,乔侍御可聘过,慰之曰:「目今所忌而欲除者仇怨也,次异己,次中立,次将及调停。但须考察时作一网空,此后似并归一路矣。然毕竟自相蹄啮,又一哄散耳。」时东林现任已同抱蔓,惟在籍未处,故张掌道孙振请以改元察,虽京察有期,不及待也。孙振坚握河南道印,欲俟京察方迁。刘侍御光斗、袁侍御弘勋,以资深不得,皆恨。故可聘及之。

译赞周说:“我从未见过阁臣和内臣并肩饮酒,真是可叹。” 吏部起用原任唐总宪世济,恢复他的原官,让他掌管左都御史事务。李总宪沾当时正在任职,忽然起用一个前任官员,是为了排挤沾。此时掌道张御史孙振贪婪横暴,根本不把堂官放在眼里,公文直接送达吏部。有人劝沾上疏弹劾,以离职来争这一口气,这样可以提高名望;沾却没有听从。旧例是,现任官员加授官衔,升任后就停止加授。张侍御孙振加授仆少,又援引登极恩例,穿三品官服供职;到这时,竟蒙受封赠两代,功司没有人敢于驳回。王辅铎在高、姜二人共同执政时,极力依仗内传同厂臣抗争,又一再说蔡奕琛、张捷等人不可任用。他常常指着自己的文集对同道说:“我如果能以铮铮之节自立,这部文集就能流传;否则不过是拿来盖酒瓮罢了。我发誓不学周、温一类的人,以贪婪奸邪留下唾骂。”等到奕琛等人掌权,他的态度稍稍软化。到了这时,他把票拟附和逆党的事作为公开奏疏,暗中摘取刘侍御光斗的罪状,又公开声言攻击他。不得已时,他一天往来三次,并且在内廷加以调停,才使奏疏留中。到这时,他被宣布入阁。王辅铎擅长作诗,但不擅长票拟。他拟写诏旨,有时只有四个字,只写“烦扰喧聒,令人厌恶”;有时只有一句,只写“进入国子监的人为什么这么多”。何侍御纶上疏陈述文章体制,票拟中有“鬼话般的四六文,不雅也不奇,只是一味说汉人的胡话”等句子,这些都成了笑柄。有一天,他在票拟外廷各官的奏疏时,全部使用“尔”字。姜辅曰广从容地说:“外面的人会认为你同内臣一样,怎么称呼别人呢?”辅铎大怒说:“《尚书》说‘尔有嘉谟嘉猷’,又说‘入告尔后’,难道这也是内臣吗?”当天,票拟中使用“尔”字的奏疏接连不断,其他事情也大多如此。旧例是,铨曹出现一个空缺,必定任用部属以及推知中没有争议的人。自从武枢曹备以被贬的旧任县令身份陪同推举,反而蒙受钦点以后,这个惯例就被破坏了,而同乡王辅铎是开端。至于熊枢曹人霖,以被考察处分的旧任县令身份被点用,更是异常。王辅铎刚入阁时,曾写誓文告知关圣,操守很耿介;但后来渐渐改变了。他喜欢作诗写文章,作品中有许多奇僻字。每当客人来访,他就拿出来朗读,一边读一边解释。谈话宴饮从不显出疲倦,有时还解开衣袖挥笔写字,笔势如龙蛇,即使儿童和轿夫请求他写,也高高兴兴地答应。他给后辈写信,往往自称“弟”;替刘东平泽清作序时,称他的母亲为“老伯母”,人们认为这虽是谦逊,却有失体统。吏部尚书出现空缺,马辅士英想任用张司马国维,因为国维性情平和宽厚,而且曾被刘总宪宗周弹劾。阮少司马大铖认为,国维在担任给谏时所推荐和弹劾的人,都同自己的党援相合,所以想任用张少宰捷。内廷传旨忽然发出,士英拍着脸颊惊愕不已,从此开始畏惧大铖。我当时同张都谏希夏在座,张捷虽然高兴,仍回头对我们二人说:“这是某朝某人的先例。”神色很不安。诚意伯刘孔昭等人想进入内阁,还想援引开国初年徐中山王担任中书右丞相的先例,却不知道这种带有名义的官衔,如同唐代郭汾阳兼任同平章事,并不是实际任职。后来由于舆论不允许,马辅士英也不愿意,这项入相的谋划才失败。袁侍御弘勋上疏弹劾三案,涉及已经去世的王之寀、孙慎行、杨涟、左光斗,以及仍在世的吴甡、郑三俊等人,想把部院官员定罪,其余附和的人也一并勘问议处。得到圣旨说:“事情已经过去,而且经过大赦,不必再追究。”当时马辅士英的富贵已经到了极点,只想通过包揽事务、结交各方来永远保住福禄罢了。贪婪而庸碌、误害国家,却不杀人的,是士英;贪婪奸邪、误害国家,又想杀人的,是阮大铖。沈侍御宸荃参加大行考选时,同乡中爱护他的人说:“马相君正在收罗俊杰任用,请带一千金作为见面礼。”宸荃变色拒绝。过后,这个人又来,说:“不必送金,只要穿便服投递一张门生名刺,立即立下价值千金的契券也可以。”宸荃说:“空口说话恐怕不足以取得信任,穿便服相见又恐怕连累相君。况且一开始就靠贿赂求进,相公又怎么会任用这样龌龊的人呢?”后来他参加考选,得到台省官职;起初上疏便受到阁臣侧目,又触犯同乡和掌道官员,不到六个月就被调到外地任职。外调奏疏将要上呈时,一个姓童的书办说:“部里的奏疏一上去,只有内阁能够挽回。我愿意替您筹措一千金,只求您发给我一张门生帖子罢了。”宸荃说:“如果用了书办的一千金,我就要受书办利用;况且我一向不肯做门下士,如今有急事才去投靠他,他怎么会相信我?”于是终于被调到外地。彭侍御遇(风岂)靠钻营求进,又滥卖官爵,放纵士兵而激成变乱。众人都说按年例应当任用遇(风岂),或者陈侍御潜夫;再不然就是王侍御孙蕃。乃遇(风岂)为马辅士英所庇,潜夫、孙蕃欲重处,遂议用游侍御有伦、贺侍御登选。有伦屡疏忤,时登选则与黄侍御耳鼎纠荐相左者,经数日,又易有伦以高侍御允兹,临开送铨部,则又以沈侍御宸荃易登选。宸荃居乡,遇废籍袁侍御弘勋,薄弘勋,以为不同道当处,而掌道张侍御孙振又憎其疏有“党邪丑正”四字,故外。张侍御孙振嗜好受贿。某侍御当面请求某项差事,弯下两根手指,孙振以为是二千金,便满面笑容地答应了。第二天,那人带二百金来,孙振忽然端正神色,大声说:“如果你用贿赂求取差事,我就要弹劾你!”那位侍御脸色大变,退了出去。沈侍御宸荃按惯例调任,乔侍御可聘经过时,安慰他说:“如今所忌恨而想除掉的,第一是仇怨之人,其次是异己,再其次是中立者,最后就要轮到主张调停的人。但只要在考察时一网打尽,从此似乎就要归为同一路了。不过最终还是会彼此撕咬,又会一哄而散。”当时东林党中现任官员已经同被牵连,只有在籍者还没有处分,所以张掌道孙振请求借改元之时进行考察;虽然京察已有日期,却来不及等待。孙振牢牢掌握河南道的印信,想等京察时再调任。刘侍御光斗、袁侍御弘勋因为资历深却没有得到任用,都很怨恨。因此乔可聘才把这件事告诉了宸荃。

沈常少胤培谕祭周藩归浙,邀友陆云龙 【钱塘人。】同行,云龙曰:「公在北以使事出都,不半月变作,今又行矣,时事如何?」胤培曰:「君以为何如?」云龙曰:「似乎要败。」胤培曰:「还似等不得要败。」时蔡少宰奕琛起用,予谑胤培曰:「同乡至,佥院入掌矣。」胤培曰:「弟今日上策,当循序迁一冷曹耳,佥院岂可为耶!不为用则速败,为用则败稍缓,然名位俱失。予即不能出上策,何至出下?」乔侍御可聘掌河南道,有同乡门生以一杯镌号进,三往皆回。吏垣章都谏正宸尤峻,一同乡托沈常少胤培转致书札,胤培笑云:「老虎头上敢抓痒耶?」又曰:「他人怒时可畏,惟章格庵笑时亦可畏。」一时掌科掌道,清操凛凛。闯伪防御使武愫 【崇祯癸未,泾县人。】至徐张示,谓「自」为「字」,「成」为「丞」,避李自成讳也。郭佥宪维经先为廷尉时,以刑部未解审,止送招画题,遂题请,故动色疏争,驳愫不宜死,盖未见此示也。时邹少京兆之麟涎佥宪缺,唆保国公朱国弼纠其庇逆,遂以此去。杨纳言维垣巡按河南时,以祥符季邑侯寓庸 【天启壬戌,泰兴人。】首荐,故此番又列名荐疏,与虞给谏廷陛 【万历丙辰,嘉兴人。】等并列。后吏部复疏,以廷陛等复原官,而寓庸不得复。铨部止云候服阕起任烦剧,盖因言官前以贪纠,故难之也。时寓庸守制,闻报,即解衰绖,易乌纱帽,圆领角带,与亲友宴旬余。傅给谏櫆 【万历癸丑,临川人。】当天启时,连疏纠左佥宪光斗、魏都谏大中等,诚过,然狎邪之汪文言自宜纠。解给谏学龙曾为予言,一时颇称快,后因纠魏忠贤,服阕后,终珰世不出。乃以杀光斗等为櫆赞导者,亦过。张太宰捷屡称其枉,然不起,亦不雪。或曰,崇祯时先经杨纳言维垣疏谪,意不许也。僧大悲屡经会讯,语言颠谬,有「潞王施恩百姓,人人服之,该与他作正位」等语,几构大祸。上召对阁臣于内殿,皆请包荒以安反侧。独张侍御孙振审词有:「大悲本是神棍,故作疯僧,若有主持线索。」又云:「岂是黎邱之鬼?或为专诸之雄。」语多挑激。时孙振与阮戎政大铖欲阱诸异己,有十八罗汉、五十三参、七十二菩萨之说,非上宽仁,大狱兴矣。闻马辅士英亦不欲,故止诛大悲。蔡辅奕琛自是才人,其入相,杜铜臭,入部院词林,杜纳贡选教职,罢冒滥职方,禁部札参游守把为害地方,严核请乞及铨选之伪冒者。又严束金吾,不许添役收受词状,亦有一番厘振。惜腹心已溃,支吾何补,且大节已丧,不足录也。陈侍御丹衷巡按湖广,未行时,丹衷与马辅士英密,周仪曹镳系狱,托丹衷致书币求解,未投,被厂役缉获,故例转长沙知府。许定国欲图高杰,多选诸妓,以二妓縻杰一兵,又选四艳妓侍杰。及中夜伏兵发,一兵已为二妓所掣,故败。福建郭文宗之奇, 【崇祯戊辰,海揭人。】以庶常散馆仪部转今官。王辅铎素与之奇善,因陆直指清源 【崇祯甲戌,平湖人。】疏荐,径批还,翰林而超擢,旧例所无也。寻以张抚军肯堂有言,复调外。忽内忽外,有同儿戏。旧例,言官赐环,必需建言,由京察得者三人。戴给谏英 【崇祯甲戌,宜兴人。】以房师薛辅国观累,既例转,复察处不谨,赐环后,纠韩翰林四维【崇祯辛未,嵩县人。】从逆,不应复官。又纠王济抚燮、王东抚潆不赴任,颇凿凿。吴给谏希哲以察降,赐环后,气稍平,言不欲为已甚。惟杨给谏兆升 【天启壬戌,武进人。】以醇谨称。或构予于张太宰捷,谓将唆吴给谏适纠之。予闻而笑曰:「予生平从不为此。昔作刑垣时被谪,有同郡徐都谏耀仆语人曰:「我主居言路久,每后进有言必过商,独李不然,知有今日久矣。」又乔侍御可聘夙称莫逆,然亦不相商,尝语之曰,吾所言平,则无可商,若戆,则内断耳。脱与知己相商,将令我卑之爱官,中之爱身,抑高之爱君父乎?生平不受人教,乃教人耶?」构者为惭沮。旧例,六科抄参,皆于部复时入疏中上闻。然用人行政大事,则以疏争,钞参其琐务耳。张都谏希夏时为吏科,独以钞参为常,如戴给谏英等皆察处,不宜与建言同环召,又陈都谏尔翼荐崔呈秀为本兵,不宜以逆案录用。皆不具疏争,止以钞参结局,又已隐其名,而以移署吏科之给谏适当其咎,皆巧卸也。适下狱胎此。

译沈常少胤培奉命祭告周藩,回到浙江时,邀请朋友陆云龙同行。云龙说:“您在北方时以使者身份离开京城,不到半个月,时局就发生变化,如今又要出行了,时事究竟怎样?”胤培说:“您认为怎样?”云龙说:“看起来好像要失败了。”胤培说:“还像是等不到说要失败的时候。”当时蔡少宰奕琛被起用,我开玩笑对胤培说:“同乡来了,您这个佥院就要进入掌院了。”胤培说:“我今天的上策,是按次序升迁,做一个清闲冷僻的官罢了,佥院哪里能够做呢!不被任用,失败就快;被任用,失败会稍微慢些,但名声和地位都会丧失。我即使不能采取上策,难道至于采取下策吗?” 乔侍御可聘掌管河南道时,有一个同乡门生拿着刻有字号的一杯酒来进献,连续三次都被退回。吏垣章都谏正宸尤其严厉,一个同乡托沈常少胤培代为递送书信,胤培笑着说:“敢在老虎头上抓痒吗?”又说:“别人发怒时很可怕,只有章格庵笑的时候也很可怕。”一时之间,掌科、掌道的官员都操守严正,令人敬畏。闯伪防御使武愫到达徐州,张贴告示,把“自”写成“字”,把“成”写成“丞”,以避李自成的名讳。郭佥宪维经先前任廷尉时,因为刑部尚未审理完毕,只送来供词和拟题,他便上题请示;所以这次变了脸色,上疏争辩,驳斥说武愫不应处死,大概是没有见到这张告示。此时邹少京兆之麟垂涎佥宪的职位,唆使保国公朱国弼弹劾他包庇逆党,于是郭维经因此被罢免。杨纳言维垣巡按河南时,因为祥符季邑侯寓庸是他首先推荐的,所以这次又把寓庸列名写入推荐奏疏,同虞给谏廷陛等人并列。后来吏部再次上疏,只恢复廷陛等人的原官,寓庸却没有得到恢复。铨部只说等他服丧期满后起用,任烦剧之职;这是因为言官先前曾以贪污罪弹劾他,所以故意为难他。当时寓庸正在守制,听到消息后,立即解下丧服,换上乌纱帽、圆领和角带,同亲友宴饮了十多天。傅给谏櫆在天启年间,连续上疏弹劾左佥宪光斗、魏都谏大中等人,确实有过失;但与邪佞亲近的汪文言,本来就应当弹劾。解给谏学龙曾经对我说,当时众人很是称快。后来傅櫆因为弹劾魏忠贤,服丧期满后,终魏忠贤掌权的时期都没有出仕。至于说杀害光斗等人是傅櫆替魏忠贤策划引导的结果,也不对。张太宰捷多次称说他蒙受冤屈,但既没有起用他,也没有为他平反。有人说,崇祯年间他先因杨纳言维垣的奏疏被贬谪,所以朝廷有意不准许他复出。僧人大悲多次接受会审,言语荒谬错乱,曾说“潞王施恩于百姓,人人都服从他,应当让他做正位”等话,几乎酿成大祸。皇上在内殿召见阁臣,众人都请求宽容处理,以安定反叛者。只有张侍御孙振在审讯供词中写道:“大悲本来就是神棍,故意装成疯僧,似乎有人在幕后主持并提供线索。”又说:“难道是黎邱的鬼吗?或者是专诸一类的勇士吗?”言语多有挑动和激怒之意。当时孙振同阮戎政大铖想设陷阱坑害所有异己者,已有“十八罗汉、五十三参、七十二菩萨”的说法;如果不是皇上宽仁,大狱就要兴起了。听说马辅士英也不愿意,所以最后只杀了大悲。蔡辅奕琛本来是有才能的人。他入相后,杜绝用钱买官;进入部院和词林的人员,杜绝纳贡和买取教职;停止冒滥的职方任用;禁止部中以公札弹劾游击、守备等官而给地方造成危害;严格核查请托以及铨选中冒名顶替的人。又严厉约束金吾,不许增加差役、收受诉状,也确实进行了一番整顿振作。可惜根本已经溃败,勉强支撑又有什么补救;而且他在大节上已经丧失,不值得记载。陈侍御丹衷巡按湖广,尚未出发时,丹衷同马辅士英关系亲密。周仪曹镳被关在狱中,托丹衷转交书信和财物请求解救,东西还没有送到,就被厂役侦缉查获,所以丹衷按惯例调任长沙知府。许定国想谋害高杰,挑选了许多妓女,让两个妓女缠住高杰的一名士兵,又选了四名美貌妓女侍奉高杰。到了半夜伏兵发动时,高杰的一名士兵已经被那两个妓女牵制住了,因此战败。福建郭文宗之奇,凭庶常散馆的资格由仪部转任现职。王辅铎一向同之奇交好,因陆直指清源上疏推荐,便直接批复召回,并从翰林中破格提升,这是旧例所没有的。不久因为张抚军肯堂提出意见,又把他调到外地。忽而调入,忽而调出,简直像儿戏一样。旧例是,言官获赐环召回,必须有进言的功劳;通过京察得到这种待遇的,只有三人。戴给谏英因为房师薛辅国观受到牵累,按惯例调任后,又因考察认定行为不谨慎而处分;获赐环召回后,他弹劾韩翰林四维从逆,按理不应恢复官职。他又弹劾王济抚燮、王东抚潆不赴任,这些指控相当确实。吴给谏希哲因考察降职,获赐环召回后,怒气稍微平息,说话不想做得太过分。只有杨给谏兆升以淳厚谨慎著称。有人在张太宰捷面前诬陷我,说我将要唆使吴给谏适弹劾他。我听说后笑着说:“我一生从来不做这种事。过去我任刑垣时被贬谪,同郡的徐都谏耀仆曾对别人说:‘我主持言路已经很久了,后辈有人要进言,必定先来同我商量,只有李某不是这样;我早就知道他会有今天。’又如乔侍御可聘,素来同我被称为莫逆之交,但我也没有同他商量过,曾对他说:‘我所说的如果平正,就没有什么可商量的;如果愚直,那也只能由内心自行判断。假如同知己商量,岂不是会使我降低对自己的要求而爱惜官位,或者使我中庸而爱惜自身,甚至使我抬高自己而爱惜君父吗?我一生不接受别人教导,难道反过来去教导别人吗?’诬陷我的人因此惭愧沮丧。”}], 按照旧例,六科抄录参奏的事项,都在各部回复时写入奏疏上报皇帝。不过,任用官员、施行政令等大事,就应当用奏疏争辩;抄录参奏的只是那些琐碎事务罢了。张都谏希夏当时任吏科官员,却偏偏把抄参当作惯例,像戴给谏英等人被察处这类事,本不应当与建言官一同环召;又如陈都谏尔翼推荐崔呈秀担任本兵,也不应当因逆案而录用。这些事情都不正式上疏争辩,只用抄参来收尾,而且还隐去被参者的姓名,把移任吏科的给谏说成恰好应当承担这个罪责,都是巧妙推卸责任。适逢此事下狱,事情便由此酿成。

甲申十二月间,高鸿胪梦箕 【河间人。】仆穆虎自北而南,中途遇一稚子,挟与偕,薄暮解内衣,灿然龙也。虎惊询,谬云:「我王子。」既益狎,乃易语太子。行抵京师,望孝陵辄伏地哭。梦箕初犹疑,留与深语,每言及先帝先后,则长号。又问:「闯贼入宫,何以呼尔?」稚子涕泪交下,故作羞恨状曰:「儿我。」间娓娓宫中事,梦箕无以辨也,乃始信之。初欲疏闻,继谓此先帝胤,出恐不免,密送杭州宅内。稚子至,益骄,每酣饮则狂呼,间大言阔步,梦箕侄不能禁也。惧,书达梦箕,箕亦惧,命载送金华之浦江,然外人已啧啧矣。不得已,于正月疏闻,上亟遣内臣冯朝进追回,至绍兴方及,命府部大小九卿科道旧日东宫讲读等官前去辨验。时诸讲官刘中允正宗、【崇祯戊辰,安邱人。】李司业景濂皆云:「太子眉长于目。」而北使左少司马懋第密疏至,亦云北有一太子,不知真伪。询西宫袁妃,妃曰:「太子有虎牙,足下有痣。」至是验之,无一合。继问讲读何所,则误指端敬殿为文华殿,问讲读先后,则误以先读为先讲,问讲读既完,所写何字,则以孝经为诗句,问字写几行,则误以描摹十大字自写小字于旁为全写。又问:「当日讲读曾问难数次,尚记忆几何?」曰:「不记。」又问:「讲案上何物?」曰:「不知。」虽正宗、景濂亦不识也。已,戴给谏英前问以崇祯十六年曾廷鞫吴昌时,携皇太子于中左门,何事何语?又问嘉定伯何姓何名?亦不能对。时吴犹无言,惟阁臣铎大言曰:「假!」遂退。未几,李总宪沾同数人升阶,始跽地乞怜,自云王昺孙之明,非太子,为穆虎所教,手书付沾,遂据实奏闻。午后,上召对,谕曰:「朕念先帝身殉社稷。」言出泪落,连拭不成语,继乃曰:「朕今日侧耳宫中,惟望卿等奏至,若果真,即迎入大内,仍为皇太子,谁知又不是。」慨伤久之。王之明再讯,张侍御孙振命搜穆虎衣,得高梦箕侄高成家书,内有「二月三月往闽往楚」等语。时之明与梦箕未到,而穆虎又坚云不解,问之,乃新自杭郡至,猝被执,犹未授梦箕书也。遂奏覆。至是,乃命各官鞫之明等于廷,官民俱得入视。甫讯,黄得功提塘前,忽出所刊疏,有「先帝子即皇上子,若速处治,恐东宫诸臣即识认亦不敢出头取祸。」于是旁观益疑,时得功疏犹未上也。王之明三讯,三御史登大理寺堂,安圣旨于中,三法司与锦衣卫皆侧坐,御史坐稍后,前此未有也,指挥皆由张侍御孙振、李总宪沾,虽堂官亦唯唯而已。梦箕等既到,咸以甘言诱之明,以严刑加虎。然明旨所云「二月三月所成何局?往闽往楚欲干何事?并主使附从,实繁有徒」数语,皆抵死不供也。先是,梦箕曾为史阁部可法买硝黄,人疑欲阱可法,至是,梦箕无所及,惟口谇之明,仰天叹曰:「我为无赖子所愚耳。然一念痴忠,天地可鉴也!」法官无如之何,乃以提高成等请。王之明四讯时,高成已自杭郡解至,复严刑鞫,所言闽楚,含糊而已。回奏,命再讯,梦箕惟请死,是日梦箕与之明始刑。张侍御孙振等持闽楚语甚坚,独葛廷尉寅亮【万历辛丑,钱塘人。】密言曰:「公等度朝廷兵力,能声左良玉、郑芝龙之罪,而制其死命乎?若其供也,含忍则无法,搜剔则激变耳。」孙振等始微悟,言之士英,自此不复究矣。初,高司寇倬【天启乙丑,忠州人。】拟稿,必请正寺院三御史亦往,而孙振纵笔涂抹,手自为稿入告,皆其所拟也。童氏自河南至,谬云帝元妃,刘良佐令妻往迎,叩其颠末,云年三十六岁,十七岁入宫册封,为曹内监。【按此句疑有脱误。】时有东宫黄氏,西宫李氏。李生子玉哥,寇乱不知所在。氏于崇祯十四年生一子,曰金哥,啮臂为记,今在宁家庄。语甚凿凿,妻信之,跽拜如见后。良佐素惮妻,闻之亦信,童氏由此愈骄。凡所经郡邑,或有司供馈稍略,辄诟詈,掀桌于地,间有望尘道左者,辄揭帘露半面,大言曰免,闻者骇笑。至京,上以为僭,命送镇抚司鞫。初犹云真,及刑拷,乃云周王妃,误闻周王作帝,故错认耳。说者谓不讯之禁内,而拷之狱中,非礼也。童氏将至,马辅士英具揭帖请于上,言:「皇上元良未建,奸党宗藩尚怀觊觎,若此信果真,当先迎童氏归宫,密令河南抚按设法迎致皇子,以消奸宄。若谓童氏流离失散,不便母仪天下,则当置之别宫,抚育皇子。昔汉高祖开基英主也,吕后为项羽所获,置军中者数年。唐德宗母为乱兵所掠,终身访求不得。宋高宗母韦氏、后刑氏皆为金掳,韦终迎归,邢亦遥加后号。古帝王遭时不造,如此等事多矣,况童氏寄居外家,又何嫌焉!」疏成,以从龙诸臣皆云诈伪,且潜邸宫人无生子者,遂止。至是复刊其疏,欲自明,然人终不信也。

译甲申年十二月间,高鸿胪梦箕【河间人。】的仆人穆虎从北方南下,途中遇到一个小孩,便带着他一起走。傍晚时脱下孩子的内衣,里面赫然绣着龙。穆虎惊讶地询问,孩子胡乱说:“我是王子。”后来关系更加亲近,孩子才改口说自己是太子。走到京师,远远望见孝陵便伏地痛哭。梦箕起初还将信将疑,把他留下来深谈;每当谈到先帝和先后,孩子就放声痛哭。梦箕又问:“闯贼进宫时,为什么称呼你?”孩子泪流满面,故意作出羞愤的样子说:“叫我‘儿我’。”有时他娓娓道来宫中的事情,梦箕无法辨别真伪,这才开始相信他。梦箕起初想上疏报告,后来认为这是先帝的后裔,公开出来恐怕不能保全,便秘密送到杭州的宅第。孩子到了那里后更加骄纵,每逢酣饮就狂呼乱叫,有时口出大言、迈着大步走路,梦箕的侄子也无法制止。侄子害怕了,写信告诉梦箕;梦箕也感到害怕,命人用车把孩子送往金华的浦江,但外面的人已经议论纷纷。无奈之下,正月间上疏报告,皇帝立即派内臣冯朝进追回,到了绍兴才追上,并命府、部、大小九卿、科道以及过去东宫讲读等官员前去辨认查验。当时各位讲官中,刘中允正宗【崇祯戊辰,安邱人。】、李司业景濂都说:“太子的眉毛长过眼睛。” 这时,北使左少司马懋第的密疏也送到,说北方有一个太子,但不知道真假。询问西宫袁妃,袁妃说:“太子长着虎牙,脚下有痣。”到此一查,没有一项相合。接着询问他讲读的地方,他却把端敬殿错说成文华殿;问讲读的先后,他又把先读错说成先讲;问讲读完毕后写的是什么字,他把《孝经》说成诗句;问写了几行字,他又把描摹十大字、在旁边自己写小字的情形,错说成全部都是自己写的。又问:“当日讲读时曾多次向你提问,你还记得多少?”他说:“不记得。”又问:“讲案上放着什么东西?”他说:“不知道。”即使正宗、景濂也认定他不是太子。事情办完后,戴给谏英上前询问:“崇祯十六年,曾在朝廷审讯吴昌时,你带皇太子到中左门,当时发生了什么、说了什么?”又问嘉定伯姓什么、叫什么,他也都不能回答。当时吴昌时还没有说话,只有阁臣铎大声说:“是假的!”于是退下。不久,李总宪沾和几个人登上台阶,才跪在地上请求怜悯,自称是王昺孙之明,并非太子,先前的话是穆虎教他的;他亲笔写下供词交给李沾,李沾于是据实上奏。午后,皇帝召见群臣,对他们说:“我想到先帝以身殉社稷。” 话一出口,皇帝便流下眼泪,连续擦拭也说不成话,随后才说:“我今天在宫中侧耳等待,只盼着你们的奏报送来;如果果真是太子,就迎入大内,仍然立他为皇太子,谁知又不是。”皇帝感慨悲伤了很久。再次审讯王之明时,张侍御孙振命人搜查穆虎的衣服,搜出高梦箕侄子高成写给梦箕的信,信中有“二月三月前往闽地、前往楚地”等话。当时王之明和高梦箕还没有到,而穆虎又坚称自己不懂这些话。问他原因,原来他刚从杭州府来到这里,突然被捕,还没有把信交给梦箕。于是上奏复命。到了这时,才命各官在朝廷审讯王之明等人,官民都可以进去观看。刚开始审讯,黄得功的提塘官来到堂前,忽然拿出他刊印的奏疏,其中有“先帝之子就是皇上之子,如果赶快处置,恐怕东宫诸臣即使认出他来也不敢站出来承担灾祸”这样的话。于是旁观者更加怀疑;当时黄得功的奏疏还没有正式上呈。第三次审讯王之明时,三名御史登上大理寺公堂,把皇帝的圣旨安置在堂中央,三法司和锦衣卫都在侧面就座,御史坐在稍后的位置;此前从未有过这种安排。整个审讯都由张侍御孙振、李总宪沾指挥,即使堂官也只是唯唯听命。高梦箕等人到后,众人用好话诱骗王之明,对穆虎则施加严刑。然而圣旨中所说的“二月、三月究竟要谋划什么?前往闽地、楚地想做什么?以及主使和附从,人数很多”等几句话,他们至死也不肯供认。此前,高梦箕曾替史阁部可法购买硝石和黄磺,人们怀疑他想设圈套陷害可法。到这时,高梦箕却不提这件事,只是辱骂王之明,仰天叹息说:“我只是被无赖子弟欺骗了罢了。然而我出于一片痴心忠诚,天地可以作证!”法官对他毫无办法,只好请求提审高成等人。第四次审讯王之明时,高成已经从杭州府解送到这里,又对他严刑审问;他所说的闽地、楚地之事,只是含含糊糊而已。回奏后,皇帝命令再次审讯。高梦箕只请求处死自己;这一天,高梦箕和王之明才开始受刑。张侍御孙振等人坚持追问闽、楚之事,只有葛廷尉寅亮【万历辛丑,钱塘人。】私下说:“诸位估量一下朝廷的兵力,能够声讨左良玉、郑芝龙的罪行并掌握他们的生死吗?如果他们供认了,宽容他们就没有法令可言,彻底追查又会激起变乱。”孙振等人这才稍稍明白,便把这些话告诉马士英,从此不再追究。起初,高司寇倬【天启乙丑,忠州人。】拟定文稿时,一定要请正寺院三名御史也一同前往;但孙振挥笔涂改,亲自拟稿上报,后来所用的稿子全是他自己拟定的。童氏从河南来到这里,谎称自己是皇帝的元妃。刘良佐命妻子前去迎接,询问她的身世始末。童氏说自己三十六岁,十七岁入宫受册封,册封她的是曹内监。【按:这句话疑有脱漏或错误。】当时东宫有黄氏,西宫有李氏。李氏生了一个儿子,乳名玉哥,后来在寇乱中不知去向。童氏在崇祯十四年生了一个儿子,叫金哥,并咬破手臂作为记号,如今住在宁家庄。她说得十分确凿,刘良佐的妻子相信了她,跪拜她就像拜见皇后一样。刘良佐平时害怕妻子,听说后也相信了,童氏因此更加骄横。她所经过的郡县,有时官府供给稍有简略,便破口大骂,把桌子掀翻在地;有时看见路旁有人前来迎候,便掀开帘子露出半边脸,大声说“免礼”,听见的人既惊骇又发笑。到了京城,皇帝认为她僭越,命令送到镇抚司审讯。她起初还说自己确实是皇妃,等受刑拷问后,才说自己是周王妃,是误听别人把周王说成皇帝,所以认错了。有人认为,不在宫禁之内审讯她,却在狱中拷打她,是不合礼法的。童氏将到京时,马辅士英写揭帖向皇帝请求,说:“皇上的元良尚未确立,奸党和宗藩还怀有觊觎之心。如果这件事确实是真的,就应当先迎童氏回宫,秘密命河南抚按设法迎接皇子,以消除奸邪。如果认为童氏流离失散,不便让她成为天下之母,就应当把她安置在别宫,抚养皇子。” 从前汉高祖是开创基业的英主,吕后被项羽俘获,置于军中达数年之久。唐德宗的母亲被乱兵掠走,终身寻访也没有找到。宋高宗的母亲韦氏、皇后刑氏都被金人掳去,韦氏最终迎回,刑氏也在远方加封了皇后名号。古代帝王遭逢时运不济,像这样的事情很多,何况童氏只是寄居在外家,又有什么可嫌弃的呢!”奏疏写成后,因为跟随皇帝起兵的诸臣都说她是欺诈冒充,而且潜邸宫人中没有生过皇子的,于是此事作罢。到了这时,又把那份奏疏刊印出来,想为自己辩明,但人们最终还是不相信。

王之明以伪太子至,少司农何楷 【天启壬戌,镇海人。】同验时,见阮司马大铖等轩骜状,密语予曰:「若辈目无人主矣,太子至,【原本无「至」字,据古学汇刊本补。】其惧而少戢乎?犹清流幸也。」至是,实见之明,因疏请毁得功刊疏,允之。上宽慈寡断,小相倚为奸,流言喧民间,故一闻太子至皆喜,而二三民望,言足征信,如高辅弘图、徐太宰石麒、刘总宪宗周辈,又无立朝者,故愈疑愈辨,亦愈辨愈疑。上不得已,发马辅士英留中疏昭示臣民,疏盖初闻太子至议保全者也,然无信者。上以三月十九日忌辰祭先帝先后,于奉先殿举哀,群臣皆祭太平门外,以东宫二王附祭。时群臣多哭失声,诚意伯刘孔昭哭毕,昌言曰:「阻驾致先帝崩者光时亨,今霜露已移,而视息犹存,何以慰在天之恫!」言已,又大哭。将散,阮司马大铖始传呼而至。姚学士希孟定惨死诸臣谥,止及杨副宪涟, 【万历丁未,应山人,谥忠烈。】而不及左佥宪光斗, 【万历丁未,桐城人,谥忠毅。】又止及周铨曹顺昌、 【万历癸丑,吴县人,谥忠介。】魏都谏大中,而不及缪翰林昌期、 【万历癸丑,江阴人,谥文贞。】周给谏朝瑞 【万历丁未,南城人,谥忠毅。】与周宗建、袁化中、 【万历丁未,武进人,谥忠毅。】黄尊素、李应升四侍御,其胸中似有优劣。然杨、左并称,何得独遗?而宗建以力伸王佥宪德完 【万历丙戌,广安人。】与大中相诋,议本铮铮,况连参客、魏,大中亦心折。所云「上殿相争如虎」,谓「何而以此见遗」?若昌期此言可斩一语,诋叶辅向高 【万历癸未,福清人。】或过激,而光斗于李选侍以垂帘听政相侵,虽夏铨曹允彝【崇祯丁丑,嘉善人。】亦病其过,自不能讳也。崇祯时,言者屡为左佥宪光斗等请谥,皆中格,予亦言之。南渡后,予复申其说。时阮少司马大铖辈方用事,嫉杨、左如仇。黄侍御尊素子宗羲等抵京,将为父请谥,见时势不可,决计归。幸予前疏内惨死一案,原合正德与天启并言,故礼部复疏前列蒋钦数十人,而后及光斗辈,当事者不疑,一概批允。于是光斗与周中丞起元、【万历辛丑,海澄人,谥忠惠。】缪翰林昌期、周给谏朝瑞暨四侍御袁化中、周宗建、李应升、黄尊素皆得谥。而万工曹 、 【万历丙辰,新建人,谥忠贞。】顾副宪大章【万历丁未,常熟人,谥裕愍。】亦与,即诸忠后人,亦自谓意外也。虞给谏廷陛,当魏珰方炽时,有「要典既明,纷嚣宜息」一疏,挽救良苦,且所纠乃孙司农居相, 【万历壬辰,沁水人。】而逆案中误谓纠赵太宰南星,故徐冢宰石麒、夏铨曹允彝亦为称善。又吕司马纯如 【万历辛丑,吴江人。】原无颂疏,而逆案误以为颂,或曰纯如实有颂,因霍戎政维华见珰当败,为削去之,亦莫须有也。一起一雪,皆各有辞,惟乔抚军应甲抚秦贪,亦与复官,公论非之。毅宗闻城破,传朱谕至阁,命朱成国纯臣总督内外诸军,托以东宫。会阁臣俱出,遂留之案上,然纯臣不知也。已,李自成入,见之,故纯臣即日被杀。至是,忽命赠王,比之张辅。说者谓伊子元臣南窜议处,惧不得袭,故欲崇纯臣,以自为地也。近例,抚军皆升亚卿,间升纳言,廷尉则稍抑之矣。至是,应安程抚军世昌【崇祯辛未,光山人。】忽升太常,盖因为民阮大铖先往谒,世昌不亲答而送刺,故恨,将重处,世昌托大铖婿救解,乃已。名升实抑之,且为朱抚军大典 【万历丙辰,金华人。】地也。李翰林明睿 【天启壬戌,南昌人。】当闯逆入都,曾被夹,后仕北为礼部左侍郎。其谥先帝怀宗端皇帝备十六字,又谥周后端皇后,皆所拟也。已,以失仪削职,遂泛海南归。疏中所言「逼勒入朝,见小酋不拜,几被杀,幸乘间逃归」者,皆饰词也。既抵南都,与同志阮大铖等酬饮城外数日,竟不入觐,识者非之。北兵与流寇方相持河南,忽于十七年十二月某日午时,有荥泽东南三十里郭村现大城一座,楼垛门扇毕具,北兵望之亦惊骇,踰二时方灭。人以为中州鼎沸之象。上命台省开列从逆诸官,予以侯总督恂 【万历丙辰,商邱人。】名送部,倪给谏嘉庆 【天启壬戌,江宁人。】以恂旧司属,婉解之。予曰:「昔为刑垣时,渠方以司徒坐系,谮者谓予宽刑数疏,皆为伊解免地,故及于谪。已,赐环北上,遇于途,见其以奔丧大臣衰绖去体,仆从皆鲜华。故以当日不孝而疑今日不忠也。」嘉庆默然。张太宰捷,先为北少宰时,曾荐逆案吕戎政纯如为太宰,南垣将继北垣后合疏攻之,杨给谏兆升独不从,其被察以此。至是,捷决意予环,不月余,连擢至户科都谏。初,兆升将复官,吏科张都谏希夏钞参之,谓不宜以察员复,捷不听,每语人云:「我为吏科钞参所苦。」此亦其一也。

译王之明以假太子的身份到来时,少司农何楷【天启壬戌,镇海人。】与我一同验看,见到阮司马大铖等人傲慢自负的样子,便私下对我说:“这些人眼中已经没有君主了。太子到了,【原本没有“至”字,据《古学汇刊》本补。】他们难道会因为害怕而稍稍收敛吗?如果还这样,那反而是清流的幸运。”到这时,确实见到了王之明,于是上疏请求毁掉黄得功刊印的奏疏,皇帝同意了。皇帝宽厚仁慈却缺少决断,小人相互依附而结党作奸,民间流言喧腾,所以一听说太子到来,人人都高兴;而几位有声望的民间人物,说的话又足以取信于人,例如高辅弘图、徐太宰石麒、刘总宪宗周等人,却没有人在朝廷任职,因此事情越辨越疑,越疑越要辨。皇帝不得已,把马辅士英那份留中不发的奏疏公布给臣民看;那份奏疏大概是刚听说太子到来时,主张设法保全他的,但人们仍然不相信。皇帝在三月十九日先帝忌辰这天,到奉先殿祭祀先帝和先后并举哀,群臣都在太平门外祭祀,并把东宫和二王附带祭祀。当时群臣大多哭得失声。诚意伯刘孔昭哭完后,公开说道:“当年阻拦皇帝车驾、导致先帝驾崩的人是光时亨。如今霜露季节已经过去,而他还活着,怎样才能慰藉先帝在天之灵的悲痛!”说完,又大哭起来。将要散朝时,阮司马大铖才传呼着来到。姚学士希孟拟定惨死诸臣的谥号,只提到杨副宪涟【万历丁未,应山人,谥忠烈。】,却没有提到左佥宪光斗【万历丁未,桐城人,谥忠毅。】;又只提到周铨曹顺昌【万历癸丑,吴县人,谥忠介。】、魏都谏大中,却没有提到缪翰林昌期【万历癸丑,江阴人,谥文贞。】、周给谏朝瑞【万历丁未,南城人,谥忠毅。】以及周宗建、袁化中【万历丁未,武进人,谥忠毅。】、黄尊素、李应升四位侍御,看起来他心中似乎对这些人有高下之分。然而杨涟、左光斗并称,怎么能唯独遗漏左光斗?周宗建曾竭力为王佥宪德完【万历丙戌,广安人。】申辩,并与魏大中互相诋斥,他的论辩本来就铿锵有力,何况还连续参劾客氏、魏忠贤,连魏大中也对他心折。所谓“上殿相争如虎”,是说“为什么偏偏把他遗漏了”?如果说缪昌期的这句话足以判斩刑,他诋毁叶辅向高【万历癸未,福清人。】或许确实过于激烈;而左光斗在李选侍想垂帘听政时与她相抗,即使夏铨曹允彝【崇祯丁丑,嘉善人。】也认为他的做法过头,这一点他自己也不能讳言。崇祯年间,言官多次替左佥宪光斗等人请求赐谥,都没有通过规定,我也曾为此进言。南渡以后,我又重申这一主张。当时阮少司马大铖等人正掌权,嫉恨杨涟、左光斗如同仇敌。黄侍御尊素的儿子黄宗羲等人来到京城,准备为父亲请求谥号,见形势不利,便决定回去。幸好我先前奏疏中所说的惨死一案,本来就把正德、天启两朝合在一起论述,所以礼部再次上疏时,先列出蒋钦等数十人,随后才提到左光斗等人,当权者没有察觉,便一概批示准许。于是左光斗与周中丞起元【万历辛丑,海澄人,谥忠惠。】、缪翰林昌期、周给谏朝瑞以及四位侍御袁化中、周宗建、李应升、黄尊素都得到了谥号。万工曹【万历丙辰,新建人,谥忠贞。】、顾副宪大章【万历丁未,常熟人,谥裕愍。】也一并得到谥号;即使各位忠臣的后人,也都认为这是意外之事。虞给谏廷陛在魏忠贤权势正盛时,曾上疏说“《要典》既已辨明,纷争喧嚣应当停止”,极力设法挽救,而且他所弹劾的本是孙司农居相【万历壬辰,沁水人。】,但逆案中却错误地说成弹劾赵太宰南星,所以徐冢宰石麒、夏铨曹允彝也称赞他。又如吕司马纯如【万历辛丑,吴江人。】原本没有歌颂魏忠贤的奏疏,逆案却误认为有;有人说纯如确实写过颂疏,只因霍戎政维华看出魏忠贤将要败亡,才替他删去,这同样是无凭无据的说法。有人被起用,有人被昭雪,各自都有说法;只有乔抚军应甲曾抚治秦地时贪污,却也恢复了官职,公论对此加以非难。毅宗听说京城被攻破,传下朱谕送到内阁,命朱成国纯臣总督内外各军,并把东宫托付给他。恰逢阁臣都已外出,朱谕于是留在案上,但朱纯臣并不知道。后来李自成入城,看到了这道朱谕,所以朱纯臣当天就被杀了。到了这时,皇帝忽然下令追赠他为王,把他同张辅相比。有人说,这是因为他的儿子朱元臣向南逃窜,正在商议处置,害怕不能承袭爵位,所以想抬高朱纯臣的地位,为自己预先铺路。按近来的惯例,抚军都升任亚卿,偶尔升任纳言;廷尉则稍稍受到压制。到了这时,应安程抚军世昌【崇祯辛未,光山人。】忽然升任太常,大概是因为奸臣阮大铖先去拜访,世昌没有亲自答礼,只派人送去名帖,阮大铖因此怀恨,准备重重处置他。世昌托阮大铖的女婿设法解救,这才作罢。这表面上是升官,实际上却是压制他,而且也是在为朱抚军大典【万历丙辰,金华人。】腾出位置。李翰林明睿【天启壬戌,南昌人。】在李闯逆贼攻入京城时,曾被夹刑拷问,后来在北方任职,官至礼部左侍郎。他为先帝拟定谥号“怀宗端皇帝”,共十六字,又为周后拟定谥号“端皇后”,这些都是他拟定的。后来因为失仪被削职,于是渡海南归。他在奏疏中所说的“被逼迫勒令入朝,见到小酋不下拜,几乎被杀,幸好乘机逃回”等话,都是修饰之辞。到了南都后,他与志同道合的阮大铖等人在城外饮酒酬答了几天,最终却不入朝觐见,有见识的人对此非难。北兵和流寇正在河南相持时,十七年十二月某日午时,忽然在荥泽东南三十里的郭村出现一座大城,楼台、垛口、城门、门扇全都具备;北兵望见也惊骇不已,过了两个时辰才消失。人们认为这是中州局势沸腾动荡的征兆。皇帝命令台省列出投降逆贼的各官员,我把侯总督恂【万历丙辰,商邱人。】的名字送交有关部门,倪给谏嘉庆【天启壬戌,江宁人。】因为恂过去是自己的属官,婉转替他解脱。我说:“过去我任刑垣时,他正因司徒一职被拘押,诬陷我的人说我多次上疏主张宽刑,都是为了替他解脱,因此我也受到贬谪。后来我奉赐还朝北上,在路上遇见他,看见他作为服丧的大臣脱下丧服,仆从却都穿戴鲜艳华美。所以我根据他当日不孝的表现,怀疑他今日也不忠。”嘉庆默然无言。张太宰捷在先任北少宰时,曾推荐逆案中的吕戎政纯如担任太宰,南垣本来要继北垣之后联名上疏攻击他,只有杨给谏兆升不肯参加,因此被察处。到了这时,张捷决定让杨兆升恢复官职,不到一个月,杨兆升便连续升任至户科都谏。起初,杨兆升将要复官时,吏科张都谏希夏以抄参弹劾他,说不应让被察处的官员恢复官职;张捷不听,每次对人说:“我就是被吏科的抄参弄得很苦。”这件事也是其中一个原因。

袁江督继咸密遗何少司农楷、倪给谏嘉庆等书,言:「左良玉虽无邪心,左右骨鲠者少,势已成畸重,宠溢不骄,贤者所难。朝廷宜稍假督抚权,示相维势。」二人言之,当事漠然也。至是,因伪太子一案,喧传楚地有言蓟国公吴三桂送太子于史督辅可法,可法又转送兴善寺者。有言上遣二监韩赞周、卢九德往识认,见即叩头,独马辅士英往视以为伪者。又有言旧讲僚方翰林拱干出叹息声,几得罪,人遂不敢言者。然可法实无此事,而士英则偕诸臣视,非独视。若拱干,又士英遗书阮大铖自苏州召验,亦未以叹得罪也。良玉闻之疑,疏言「此事未可决于二三左右,应决于国人天下,使太子不失王封,皇上不失至德,群臣不失忠荩」等语,语颇正。及再疏,至乃云束身赴阙,代太子受罪,虽录讯词以示,疑自若也。适下锦衣卫刑鞫,穷诘之楚之闽,致中外竞骇,谓大狱将起。时革职黄澍留楚,心衔士英,而良玉诸部将又畏闯逼,遂力赞良玉借太子为名,焚武昌东下。江督袁继咸闻闯贼南渡,恐由岳犯沙,则袁、吉危,乃以邓林奇、郝效忠、陈麟三将守九江,自统副将汪硕画、李士元等援袁、吉。已登舟矣,闻左良玉反,复旋九江,移诸将家眷入城,系兵心,诸将列兵城外拒战。九江士民环集,言:「众寡十不及三,激之祸不测,不若俟良玉至,谕以理。」诸将亦请敛兵入守,相机行。继咸谓入城示弱,不可。乃逆弁郝效忠兵则已不待令,随家口先入矣。良玉舟抵北岸,书言:「愿握手一别,为皇太子死。」九江士民泣请继咸往晤,纾一方难。继咸曰:「宁南语虽顺,举动与前殊,往必堕计。」士民请益坚,遂同监纪余有灏会良玉于舟中,良玉言及太子下狱事,大哭。次日,移舟南岸,云欲请教,继咸以良玉入城不便,同各镇以单骑往。良玉袖出皇太子密谕,劫诸将盟,继咸正色曰:「密谕从何来?先帝旧德不可忘,今上新恩亦不可负!」良玉怒,监纪余有灏阴蹑继咸足,曰:「再激事立变!」继咸遂不复言,与良玉成宾主礼而别,约不破城。继咸归,集诸将城楼,洒泣曰:「兵谏非正,晋阳之甲,春秋所恶,可同乱乎?予已说宁南易檄为疏,屯扎候旨矣。」时继咸方约诸将坚守,而效忠先阴与良玉约,部将张世勋又故与良玉部将张国柱善,潜调其兵,夜入城纵火,扑一火,复一火发。世勋与效忠遂夜半劈门出,诸将惧罪,俱出城,与良玉营合。良玉兵溷入城杀掠,九江人不能复辨识,妇女财物俱席卷去。继咸正冠带将就死,黄澍入署,拜且泣曰:「宁南本无异图,公以死成其为乱,大事去矣。」副将李士春密禀曰:「隐忍到前途,王之明之事可图也。」继咸以为然,出城面责良玉,良玉疾方据,望城中火光,大哭曰:「予负临侯。」呕血数升,是夜死。秘不发丧,共推良玉子梦庚为留后,急移舟东。往例,诸臣入朝, 【「入朝」二字依抄本甲及古学汇刊本补。】皆服不一色,自毅宗 【抄本甲「毅宗」作「先帝」。】即位,始命专服玄,人以为玄北方色也,阴盛不祥。至是,予言于诸辅,谓宜仍国初服色为便。诸辅诺而未行,卒为北兵所灭。凤阳皇陵未灾时,里氓遥见陵中二人,一衣朱,一衣青,殴击甚苦。寻闻号泣不辍,乃率数十人持杖入,惟二犬踉跄走,识者以为不祥。惠宗与孝愍皇后谥后又谥靖难诸臣,咸谓大典备矣,独张仪曹采语予曰:「若独不念惠宗弟若子乎?封爵未复,谥号犹悬,如普于诸臣,而靳于若主之弟若子,犹缺典也。」予复为疏请,于是孝康三子之降为郡王者,公主之降为郡主者,与惠宗太子之未谥及少子文奎之为庶人者,或复爵,或补封,皆予谥。时太庙未建,又奉先殿不设位,予言于张奉常元始,【崇祯戊辰,上海人。】始以帝后附祭孝、康陵,诸子皆附,二百余年,仅有此祭。历冬至、岁暮、春分,三祭而国亡。易佥宪应昌 【万历丁未,临川人。】素负舆望,至是耄矣,初抵郊外,戴给谏英纠之,不辨亦不辞,竟抵任。及转少司空,又为王给谏士鑅【崇祯辛未,金坛人。】所纠。奉旨不必深求,次日谢恩,亦不辨,人以为凤德之衰。陈侍御以瑞, 【万历己未,进贤人。】当天启时,弹射多人,至絓逆案,寻亦削夺,故得复。时张侍御孙振掌道,欲畀以瑞,以嗾纠某某,皆不应。每对乔侍御可聘言,追悔前过,誓不为已甚。孙振不悦,遂不得掌道。

译袁江督继咸秘密写信给何少司农楷、倪给谏嘉庆等人,说:“左良玉虽然没有邪恶之心,但他身边刚直正派的人很少,势力已经形成畸重之势;身受宠信而不骄纵,是贤者也难做到的事。朝廷应当稍微借给督抚权力,以显示彼此牵制的形势。”两人把这些话说了出来,当权者却漠然置之。到了这时,因为假太子一案,喧传楚地有人说蓟国公吴三桂把太子送到史督辅可法那里,可法又转送到兴善寺;又有人说皇帝派韩赞周、卢九德两名太监前去辨认,他们一见太子就叩头,只有马辅士英前去查看后认为是假的。还有人说,过去给太子讲读的翰林方拱乾出来发出叹息声,几乎因此获罪,于是人们便不敢再谈论此事。然而史可法确实没有这件事,马士英则是和诸臣一起查看,并不是他一个人查看。至于方拱乾,马士英又从苏州写信召阮大铖前来辨验,方拱乾也没有因为叹息而获罪。左良玉听到这些传闻后产生怀疑,上疏说:“这件事不能由身边的两三个近臣裁决,应当由国人和天下人来裁决,使太子不失去王爵封号,皇上不失去至高的德行,群臣不失去忠诚勤勉。”这些话说得很正直。等到他再次上疏,竟说要束身前往朝廷,代替太子受罪;即使把审讯记录抄录出来给他看,他的疑心仍没有消除。恰逢此时皇帝命锦衣卫严刑审问,追究楚地、闽地的事情,导致朝廷内外都惊骇不已,认为一场大狱将要兴起。当时被革职的黄澍留在楚地,心中怨恨马士英;而左良玉手下的各部将领又害怕李自成逼近,于是极力赞成左良玉借太子的名义,焚烧武昌,向东进军。江督袁继咸听说闯贼南渡,担心他们从岳州进攻沙市,那样袁州、吉安就危险了,于是派邓林奇、郝效忠、陈麟三将守九江,自己统率副将汪硕画、李士元等去援救袁州、吉安。军队已经登船,又听说左良玉反叛,便重新返回九江,把各将领的家眷迁入城中,以此稳定军心;各将领则在城外列兵拒战。九江士民聚集在一起,说:“敌众我寡,兵力相差十之不及三,激怒他们,祸患难以预料。不如等左良玉到来,向他讲明道理。”各将领也请求收拢兵力入城防守,等待时机行事。袁继咸说入城会显得示弱,不可以。可是叛将郝效忠的部队已经不等命令,跟随家属先入城了。左良玉的船抵达北岸,写信说:“愿意与你握手告别,为皇太子而死。”九江士民哭泣着请求袁继咸前往会见,以缓解一方的危难。袁继咸说:“宁南的话虽然顺耳,但行动已经和从前不同,去了必定会落入他的计谋。”士民请求更加坚决,于是袁继咸同监纪余有灏一起到船中会见左良玉。左良玉说到皇太子被囚禁的事情,放声大哭。第二天,他把船移到南岸,说是想来请教;袁继咸认为让左良玉入城不方便,便和各镇将领一起骑单马前往。左良玉从袖中取出皇太子的密谕,强迫各将领盟誓。袁继咸正色说:“密谕是从哪里来的?先帝过去的恩德不能忘记,今上新近的恩惠也不能辜负!”左良玉大怒,监纪余有灏暗中踩袁继咸的脚,说:“再激怒他,事情马上就会发生变化!”袁继咸于是 აღარ再说话,只同左良玉按照宾主之礼作别,约定不攻破九江城。袁继咸回来后,召集各将领到城楼上,洒泪说:“以武力劝谏并非正道,晋阳之甲是《春秋》所厌恶的,难道可以和他们一起作乱吗?我已经劝宁南把檄文改成奏疏,驻扎等候圣旨了。”当时袁继咸正约束各将领坚守城池,但郝效忠早已暗中同左良玉约定;他的部将张世勋又一向同左良玉的部将张国柱交好,暗中调动左良玉的兵,夜里进入城中放火。一处火刚扑灭,另一处又起火。张世勋和郝效忠于是半夜劈开城门逃出,各将领害怕获罪,也都出城,同左良玉的军营会合。左良玉的军队混入城中烧杀抢掠,九江人再也无法辨认他们,妇女和财物全都被席卷而去。袁继咸整理好冠带,准备赴死。黄澍进入官署,拜倒哭泣说:“宁南本来没有别的图谋,是您以死成全了他的作乱,大事已经不可挽回了。”副将李士春秘密禀告说:“暂且忍耐到前途,王之明的事情还可以谋划。”袁继咸认为有道理,出城当面责备左良玉。左良玉当时正患病,靠着城墙望见城中的火光,放声大哭说:“我辜负了临侯。” 他吐血数升,当夜去世。众人秘不发丧,共同推举左良玉的儿子梦庚代理留后之职,急忙把船驶向东边。按照以往惯例,群臣入朝时,服色都不统一。【“入朝”二字依抄本甲及古学汇刊本补。】自毅宗即位以后,才开始命令统一穿玄色衣服,人们认为玄色是北方的颜色,阴气盛,不吉祥。到了这时,我向各位辅臣进言,认为仍然沿用开国初年的服色比较合适。各位辅臣答应了却没有实行,最终还是被北方军队消灭。凤阳皇陵发生灾异以前,乡里百姓远远看见陵中有两个人,一个穿朱色衣服,一个穿青色衣服,正在激烈殴打。不久又听到哭号声不断,于是带领几十个人拿着棍棒进去,只见两条狗踉跄着跑出来,知情的人认为这是不祥之兆。惠宗和孝愍皇后的谥号确定以后,又给靖难诸臣追加谥号,众人都说大典已经完备了,只有张仪曹采对我说:“难道唯独不顾念惠宗的弟弟和儿子吗?他们的封爵还没有恢复,谥号仍然悬而未定;如果对众臣都这样普遍办理,却对你们君主的弟弟和儿子吝惜,这仍然是典制上的缺漏。”我又上疏请求,于是孝康皇帝三个被降为郡王的儿子、公主中被降为郡主的,以及惠宗太子尚未获得谥号的、还有少子文奎被降为庶人的,有的恢复爵位,有的补行封爵,并且都给予谥号。当时太庙还没有建成,奉先殿也没有设置神位,我向张奉常元始进言,【崇祯戊辰,上海人。】从这时起才把帝后附祭于孝陵、康陵,诸位皇子也都附祭。二百多年间,只有这一次祭祀。经历了冬至、岁暮、春分三次祭祀,国家就灭亡了。易佥宪应昌【万历丁未,临川人。】一向很有声望,到这时已经年老了。他刚到京郊,戴给谏英就上疏纠劾他;他不辩解,也不推辞,最终还是到任。等到转任少司空,又被王给谏士鑅【崇祯辛未,金坛人。】纠劾。奉旨说不必深究,第二天他入朝谢恩,也不辩解,人们认为这是凤德衰败的表现。陈侍御以瑞【万历己未,进贤人。】在天启年间弹劾过许多人,后来被牵连进逆案,不久也被削职夺官,因此得以恢复官职。当时张侍御孙振掌管道御史,想把某人交给以瑞,唆使他去纠劾某某人,他都不答应。他每次同乔侍御可聘谈话,都追悔以前的过错,发誓不再做得过分。孙振对此不高兴,于是以瑞最终不能掌管道御史。

钱宗伯谦益博览群书,尤苦心史学,当作开国功臣事略时,闻予家有傅颍公三代庙碑,三走书江北,期必得乃已。又自言读王弇州史料,有定远侯王弼赐死,家至籍。见楚昭王行实之说,即驰书托某亲知往楚府求昭王行实至,乃知弇州言非。至是,疏言留心国史三十余年,请在家开局纂修,上命在任料理,谦益志也。然以久于门户,一老翁而诋东林,荐逆案,不知作史时何以措毫?后国亡,史稿皆付绛云楼一炬,殊可惜也。应天府张教授丁干 【崇祯辛未,光山人。】罢职回中州, 【钞本甲「州」下有「籍」字。】遇流贼,耳鼻皆被割。至是,秉铨者怜其流寓,补今官。【原作「补京官」,依钞本甲及古学汇刊本改。】每入朝,耳鼻皆以木代,观者以为不祥。宁南侯左良玉疏云:「臣提师在途,恐百万之众,发而难收,震惊宫阙。且声逆贼马士英罪状,正告陛下,自先帝之变,士英利灾擅权,事事为难。逆案先帝手定者,士英手翻之,要典先帝手焚者,士英复修之。思宗改谥,明示先帝不足思。罪一也。国家提衡文武,恃名器鼓舞人心,自贼臣柄国,卖官鬻爵,都门有「职方贱如狗,都督满街走」之谣,如越其杰以贪罪遣戍,不一年立升部堂,张孙振以赃污绞犯,不数月夤缘仆少,袁弘勋与张道浚同诏狱论罪者也,借起废径复原官。他如杨文骢、【天启辛酉,贵阳人。】刘泌、王燧、黄鼎等,或行同犬彘,或罪等叛逆,皆用之当路。罪二也。阁臣司票拟,政事归六部,至于兵柄不得兼握。士英已为首辅,用腹心阮大铖为添注尚书,济其篡弒。两子枭獍,又操重兵以为呼应,司马昭复生于今。罪三也。陛下选立中宫,典礼攸关,士英居为奇货,先择其尤者以充下陈,罪通于天。而又私买歌女,置阮大铖家,希图进选,计乱中宫。罪四也。陛下即位初,恭俭仁恕,士英百计诳惑,进优童艳色,以损圣德,每对人言,恶则归君。罪五也。国家遭此大变,须宽仁慈爱,以收人心。士英自引用大铖,睚眦杀人,如雷演祚、周镳等,搏炼周内,株连蔓引,尤其甚者。借三案为题,将生平不快意之人,一网打尽,令天下士民重足解体。罪六也。九重秘密,岂臣子所敢言,士英遍布私人,凡陛下一言一动,无不窥伺。又募士窜伏皇城,诡名禁军,以观陛下动静,动曰废立由我。罪七也。今皇太子至,授受分明,士英、大铖一手拏定抹,杀的识认之方拱干,而信朋谋之刘正宗。忍以先帝已立七年之嗣君付诸幽囚,凡有血气,皆欲寸磔士英、大铖等以谢先帝。此非臣私言,诸将士之言,亦天下忠臣义士愚夫愚妇之公言也。伏乞立肆市曹,传首抒愤。」予以奉差祭禹陵,已领辞朝票,闻左帅良玉反,缴不行,曰:「无事享其荣,有事避其难,臣道乎?」会黄侍御耳鼎一仆自武昌至,谬言良玉未动,讹传耳。乔侍御可聘以告予,而马辅士英闻之,亦张筵贺诞,朱衣填门。予曰:「是不可留矣。」复领辞朝票,先士英诞期一日行,越二日,破安庆报至,北报亦旋至。人生遭际,亦有数耶。自马、阮秉政后,诸臣日忧潞藩睥睨,且以东林不忘拥戴,借题芟翦。予曰:「但移惠、桂二藩于近畿,以待皇太子之生,若犹未生,自有亲藩在,彼藩耳,何睥睨,亦何拥戴?」时皆然予言。后命二王并安仁、永明二郡王赴近畿居住以此,会国亡,不果。袁江督继咸与袁侍御弘勋屡疏争三案,左镇良玉亦有疏助之,人疑其相比,故两推刑户侍郎,将伺其入而阱焉。上怒曰:「彼地需继咸耳,此地何需继咸?而一拟再拟!」皆不点用。袁江督继咸先为异己所忌,不自安,而吴应箕、 【贵池副榜。】张自烈皆知名士,与继咸善,应箕贻继咸书,劝其求解刘泽清,借援左良玉,安身以安朝廷。独自烈书争之,言:「从古未有端人善类赖权臣羽翼自全者,此枉尺直寻之说耳,无论各镇反侧不足恃,即幸为我用,赖以苟全,此日播之远近,何以彰国宪?异时书之史册,何以谢清议?况各镇阴贼险狠,彼此牙角,转盼糜烂不可救,安能为吾党屏蔽耶?」又言:「良玉恣睢日久,若借援于彼,得安其位,必窃谓江督博我声援,宜德我,如是必事事惟良玉意所欲为,少与龃龉,必致憾,不肯下。且中外又谓良玉久据上游,使正人不受祸,寇贼不敢肆,皆其首功,良玉自此成尾大之形,它镇自此贻跋扈之渐,恶在能安身以安朝廷哉!」时皆韪其言。

译钱宗伯谦益博览群书,尤其潜心于史学。他编写《开国功臣事略》时,听说我家有傅颍公三代庙碑,三次写信到江北,约定一定要得到它才罢休。他又自己说,读王弇州的史料,见其中说定远侯王弼被赐死,家产也被籍没。后来看到《楚昭王行实》的说法,立即写信托某位亲友到楚府索求《楚昭王行实》,得到后才知道王弇州所说不对。到了这时,他上疏说自己留心国史三十多年,请求在家中设局纂修。皇上命令他在任职之处办理此事,这是谦益的志向。然而他长期陷于门户之争,作为一个老人却诋毁东林、把人列入逆案,不知道写史时将怎样下笔?后来国家灭亡,史稿全都在绛云楼的一场大火中化为灰烬,实在可惜。应天府张教授丁干【崇祯辛未,光山人。】被罢职后回到中州,【钞本甲“州”下有“籍”字。】遇到流贼,耳朵和鼻子都被割掉。到这时,掌管铨选的人怜悯他流寓在外,补授他现任官职。【原作“补京官”,依钞本甲及古学汇刊本改。】他每次入朝,耳朵和鼻子都用木头代替,旁观者认为这是不祥之兆。宁南侯左良玉上疏说:“臣率领军队在途中,担心这百万之众一旦发动便难以收束,惊扰宫阙。而且臣要声讨逆贼马士英的罪状,郑重告知陛下:自从先帝遭逢变故以来,士英利用灾祸擅权,事事制造困难。逆案是先帝亲手确定的,士英却亲手翻案;《要典》是先帝亲手焚毁的,士英又重新修纂。改定思宗的谥号,公开表示先帝不值得追思。这是第一条罪。国家提拔和衡量文武官员,依靠名位和器重来激励人心;自从贼臣掌国以来,卖官鬻爵,京城里流传着‘职方贱如狗,都督满街走’的歌谣。比如越其杰因贪污获罪被遣戍,不到一年就升为部堂;张孙振因贪赃污秽犯绞刑,不到几个月便通过钻营成为仆少;袁弘勋和张道浚一同在诏狱中定罪,却借着起用废官的途径恢复原职。其他如杨文骢、【天启辛酉,贵阳人。】刘泌、王燧、黄鼎等,有的行为如同猪狗,有的罪行等同叛逆,却都被任用而身居要职。这是第二条罪。内阁大臣负责票拟,政事归六部办理,至于兵权则不能兼掌。士英已经担任首辅,却任用亲信阮大铖为添注尚书,帮助他篡位弑君。他的两个儿子如枭獍一般,又掌握重兵作为呼应,简直是司马昭在今天复生。这是第三条罪。陛下选立中宫,关系到典礼大事,士英把这件事当作奇货,先挑选其中最差的人充任候选,罪行简直通于上天。这是第四条罪。陛下刚即位时,恭敬节俭、仁慈宽厚,士英却百般欺骗蛊惑,进献优童和艳丽女子来损害圣德;他每次对人说,坏事就归罪于君主。这是第五条罪。国家遭逢这样的大变,应当宽仁慈爱,以收拢人心。士英自从引荐任用阮大铖以后,因一点怨隙就杀人,对雷演祚、周镳等人罗织锻炼,反复牵连,尤其严重。他借三案为题,把平生看不顺眼的人一网打尽,使天下士民胆战心惊、离心离德。这是第六条罪。宫禁之中的秘密,哪里是臣子敢于谈论的,士英却遍布私人耳目,凡是陛下的一言一动,没有不窥伺的。他又招募人员潜伏在皇城中,假称禁军,以观察陛下的动静,动不动就说废立之事由我决定。这是第七条罪。如今皇太子已经到来,君位的授受十分明确,士英、阮大铖却一手强行抹杀,杀掉了能够辨认他的方拱干,反而听信结党谋划的刘正宗。怎么忍心把先帝已经立了七年的嗣君交付给幽禁?凡是有血性的人,都想把士英、阮大铖等人碎尸万段,以告慰先帝。” 这不是臣个人的言论,也是各位将士的言论,更是天下忠臣义士以及普通男女共同的舆论。伏望立即把他们押到市曹处死,传示首级,以发泄民愤。” 我因奉命祭祀禹陵,已经领取了辞朝的票拟,听说左帅良玉反叛,便缴回票拟而不去,说:“没有事情时享受它的荣耀,有事情时却躲避灾难,这是臣下之道吗?”恰好黄侍御耳鼎的一个仆人从武昌来,错误地说左良玉还没有行动,原来只是讹传。乔侍御可聘把这件事告诉我,马辅士英听说后,也摆设筵席庆祝生日,穿朱衣的人挤满了门。我说:“这里不能再留下了。”于是又领取辞朝票,提前士英生日一天出发。过了两天,攻破安庆的消息传来,北方的战报也随即传到。人生的遭遇,难道也是有定数的吗?自从马士英、阮大铖掌权以后,群臣每天都担心潞藩有觊觎之意,又借东林不忘拥立皇帝为题加以剪除。我说:“只要把惠、桂二藩迁到京畿附近,等候皇太子出生;即使还没有出生,也自然还有亲藩在。那两藩而已,有什么可觊觎的,又有什么拥立之事可说?”当时众人都认为我的话对。后来下令让二王以及安仁、永明二郡王一同前往京畿居住,正是采用了这个意见;恰逢国家灭亡,事情没有实现。袁江督继咸和袁侍御弘勋多次上疏争论三案,左镇良玉也有奏疏帮助他们,人们怀疑他们互相勾结。因此两次推举他们担任刑部、户部侍郎,想等他们入朝后设下陷阱。皇上发怒说:“那里需要继咸,这里难道就需要继咸吗?还一拟再拟!”于是都没有点名任用。袁江督继咸先被与自己意见不同的人忌恨,心中不安。吴应箕、【贵池副榜。】张自烈都是知名士人,同继咸交好。应箕送信给继咸,劝他请求解除刘泽清的职务,借助左良玉的力量,保全自身以安定朝廷。只有张自烈写信反对,说:“自古以来,从没有正直之士、善良之人依靠权臣的羽翼来保全自己的。那只不过是‘枉尺直寻’的说法罢了。且不说各镇反复无常、不值得依靠,即使侥幸为我所用,靠它苟且保全自己,这件事一旦传遍远近,又凭什么彰明国家法令?将来史册记载此事,又凭什么向清议交代?况且各镇暗中凶暴险恶,彼此争斗,转眼就会糜烂到无法挽救,怎么能替我们这些人作屏障呢?”他又说:“左良玉横行专断已经很久了。如果借助他的力量,能够保住自己的地位,他一定会暗自认为江督是在博取我的声援,应该感激我。这样一来,必定事事按照左良玉的意愿去做,稍有抵触,他一定会怨恨,不肯听从。而且朝廷内外又会认为左良玉长期占据上游,使正人不受祸害、盗贼不敢放肆,这些都是他的首功。这样左良玉从此就会形成尾大不掉的局面,其他各镇也会从此渐生跋扈之心。这样哪里谈得上保全自身、安定朝廷呢!”当时众人都认为他的话说得对。

予为开国功臣廖永忠 【楚国公永安弟,巢湖人。】请赠谥,得追封庆国公,谥武勇。既而永忠后人具呈予处,言:「昔文皇帝灭方孝孺十族,九族外以门人为一族。时永忠孙二人先皆受业孝孺,一论死,一论戍。至万历年间,屠侍御叔方【万历丁丑,秀水人。】具疏,请还诸忠族人之永戍者,始蒙恩宥,独不知孝孺以门人为一族,故疏未之及。迄今犹勾军不已,世受其害,乞移呈兵部,特为豁免。」予见而恻然,亟向诸枢曹言之,会国亡,遂已。徐冢宰石麒等公疏请封于忠肃谦后为伯,其疏,黄侍御澍草也。内云「与寿亭侯比烈」,又曰「都城隍之号空悬」,盖不知汉寿为封邑,故云寿亭侯,都城隍乃齐东语,岂可入告?又为左良玉草疏,「改谥思宗,是以先帝为不足思」,不知思乃谥义,非思不思之谓。不学无术类此。左良玉兵半若盗,甚淫毒,每入民家索贿,用板夹爇之,肥者或脂流于地。又所掠妇女,公淫于市,若入舟后,或注目岸上,望父若夫泣,则身首立分。予同年吴户曹应恂,【崇祯辛未。】先为楚令,对予言之犹欷歔。若入南都,其荼毒必有不可言者。袁督继咸屡疏,与左帅良玉相应,人疑其比于良玉。及良玉反,兵抵九江,继咸为众所胁,出迎,遂失九江,内外哄然。皆以为与良玉同谋,虽同乡万冏少元吉【天启乙丑,南昌人。】亦密语乔侍御可聘曰:「有之。」后抗节死,北人始谅其无他。湖广巡按王中丞骥 【崇祯戊辰,丹徒人。】家居京口,质库遍城内。每鸡羹一盂,非腿不食,庖人必杀三鸡充之,余肉皆抛弃。又烹鱼时,必先置燕窝腹内方食。所用木器瓦器尽花梨古窑,其豪奢乃尔。时北兵告急,骥方以巡抚入觐,未至国门,已加兵部侍郎矣。姚少廷尉思孝为给谏时,持门户甚力,至是,以考察为忧,予曰:「非当察而察,吾何畏?若公道昭明,洗雪前枉,则今日坠渊之人,正异日登仙之人也。」后予奉差出都,思孝又言当事者委之守城,予与书曰:「诸君貌顺心险,未可云好相知也。」思孝不能决。已,北兵入都,薙发为僧,复为人所逼,遂出见。左兵与北兵交逼,上召对群臣,姚廷尉思孝、乔侍御可聘、成侍御友谦 【崇祯甲戌,海门人。】皆扬人也,奏:「左良玉稍缓,北尤急,乞无撤江北兵马,固守淮、扬,控扼颍、寿。」上曰:「刘良佐兵还,宜留江北防守。」马辅士英时立御前,戟手詈曰:「尔辈东林,犹借口防江,欲纵左逆入犯耶?北兵至,犹可议,若左逆至,则若辈高官,我君臣独死耳!臣已调良佐兵过江南矣。宁死北,无死逆。」举朝为失色,有贾似道弃淮阳之诮。时上虽忧形于色,犹顾友谦曰:「若成某耶?」盖往者播徙时,曾饷上于危也。左良玉反后,九卿十三道合疏声罪,既上,已两得旨,惟六垣疏未上。吏科吴都谏希哲初大言曰:「今日所重不在楚,宜出公疏纠揆地,并请固守江、淮。」然逡巡未敢也。已,上防江公疏,后以无疏讨良玉,罚六科俸。.金吾于之英既借谦后,又恃奥援多,几冒伯。乔侍御可聘以非谦嫡系,言于掌道张侍御孙振,十三道无画题者,遂祗封谦临安伯。时称浙有三大功臣,刘基诚意伯、王守仁新建伯,至是谦复赠伯。周礼曹镳、雷佥宪演祚赐死,王侍御懩以吉服承旨入狱。懩先有疏请斩二人,演祚曰:「王懩能断得我首否?」镳觉,对曰:「不断我首,吉服何为?」各作家书讫,又互书先帝遗臣四字于腹,就缢。演祚遗命弗葬,置棺雨花台,仿子胥抉目意。不一月,京师失。刘总宪宗周以声气故素重周仪曹镳。一日,晤章吏部正宸,问曰:「如周可谓粹品否?」正宸曰:「不纯。」宗周问故,正宸曰:「言有余而行不足。」宗周默然。又祁少司农逢吉,【天启壬戌,金坛人。】镳同里人,及赐死,梁少司马云构 【崇祯戊辰,兰阳人。】在坐,语逢吉曰:「贵邑一日杀二贤耶?」逢吉曰:「一贤耳。」盖以周庶常锺为贤也,其恶镳若此。噫,斯言过。杨副宪维垣首攻崔逆,列名逆案遣戍,故夏铨曹允彝幸存录亦以为过。独一生大误在攻熊经略廷弼,廷弼功多于罪,至指附邹总宪元标与赵冢宰南星者皆为邹党赵党,而欲与熊党并锢,尤谬。及起任南都,议或偏而行无疵,幸殉国一举,足洗前非。乃诬其杀妾潜逃,为乱兵所杀,舌可犁也。

译我为开国功臣廖永忠【楚国公永安的弟弟,巢湖人。】请求追赠谥号,获准追封为庆国公,谥号为武勇。不久,永忠的后人到我这里呈文,说:“过去文皇帝诛灭方孝孺十族,在九族之外把门生列为一族。当时永忠的两个孙子都先后受业于孝孺,一个被判死刑,一个被判戍边。到万历年间,屠侍御叔方【万历丁丑,秀水人。】上疏,请求归还各忠臣族人中长期戍边的人,他们才承蒙恩典得到赦免。只是没有想到孝孺把门生列为一族,所以那道奏疏没有涉及此事。直到今天仍在勾取他们充军,他们世世代代受此祸害。请求把呈文转交兵部,特为免除他们的军籍。”我看后感到悲悯,立即向各位枢曹官员说明此事,恰逢国家灭亡,于是事情就此中止。徐冢宰石麒等人联名上疏,请求把于忠肃谦的后人封为伯爵。这道奏疏是黄侍御澍起草的,其中说“与寿亭侯相比功烈”,又说“都城隍的称号空悬”。这显然是不知道汉寿是封邑,所以才说成寿亭侯;“都城隍”是齐东的说法,怎么可以写进奏疏报告给皇上呢?他又替左良玉起草奏疏,说“改谥思宗,就是认为先帝不值得追思”,却不知道“思”是谥号的含义,并不是“思念”或“不思念”的意思。不学无术竟到了这种程度。左良玉的军队有一半像盗贼,十分淫乱残暴。他们每到百姓家中索取贿赂,就用木板夹住人烧烤,肥胖的人有时脂肪都流到地上。他们又掠夺妇女,在市集上公开奸淫;如果把人带上船以后,妇女有时望着岸上,看到父亲或丈夫哭泣,便立即把她的身体和首级分开。我同年吴户曹应恂【崇祯辛未。】先前任楚令,曾对我说起这些事,至今还抽泣不止。如果他们进入南都,所造成的荼毒一定有难以言说的地方。袁督继咸多次上疏,同左帅良玉相互呼应,人们怀疑他同左良玉勾结。等到左良玉反叛、军队抵达九江时,继咸被众人胁迫出去迎接,于是丢失了九江,朝廷内外一片哗然。大家都认为他同左良玉共同谋划,即使是同乡万冏少元吉【天启乙丑,南昌人。】也曾秘密对乔侍御可聘说:“确有其事。”后来继咸抗节而死,北方人这才明白他并没有别的图谋。湖广巡按王中丞骥【崇祯戊辰,丹徒人。】居住在京口,在城内到处开设质库。他每次吃一盂鸡羹,非鸡腿不吃;厨师一定要杀三只鸡来供应,剩下的肉全都丢弃。又每当烹鱼时,一定先把燕窝放进鱼腹中,然后才食用。他所使用的木器、瓦器,全都是花梨木器和古窑器物,豪奢到了这种地步。当时北方军情告急,王骥正以巡抚身份入朝觐见,还没有到达京城,已经加授兵部侍郎了。姚少廷尉思孝任给谏时,极力维护门户之争。到了这时,他因考察而忧虑,我说:“如果不是应当考察却加以考察,我有什么可害怕的?如果公道昭明,洗清过去的冤屈,那么今天坠入深渊的人,正是将来登仙的人。”后来我奉命出京,思孝又说应当把当权者交给他守城,我写信给他说:“各位表面顺从、内心险恶,不能说他们是可以相互了解的好朋友。”思孝无法决定。后来北方军队进入京城,他剃发做了和尚;又被人逼迫,最终还是出来会见。左良玉的军队和北方军队相互逼近,皇上召见群臣商议。姚廷尉思孝、乔侍御可聘、成侍御友谦【崇祯甲戌,海门人。】都是扬州人,他们上奏说:“左良玉的进兵稍慢,北方军队尤其紧急,请不要撤走江北的兵马,应当坚守淮、扬,控制颍、寿一带。”皇上说:“刘良佐的军队撤回后,应当留在江北防守。”当时马辅士英站在皇帝面前,指着他们骂道:“你们这些东林党人,还借口防守长江,是想放纵左逆进犯吗?北方军队到了,还可以商议;如果左逆到了,那么你们这些人身居高官,只有我们君臣一起死罢了!我已经调刘良佐的军队渡过江南了。宁可死于北方军队,也不死于叛逆之手。”满朝都因此变了脸色,时人讥讽他像贾似道一样放弃淮阳。当时皇上虽然忧色显露在脸上,仍然回头问友谦:“是成某吗?”大概是过去皇帝播迁流离时,友谦曾在危难中供给过他。左良玉反叛以后,九卿和十三道联合上疏声讨他的罪行。奏疏上呈后,已经两次得到圣旨,只有六垣的奏疏还没有上。当时吏科都谏吴希哲起初大声说:“今天重要的不是楚地,应当拿出各位公卿的奏疏纠劾内阁首辅,并且请求坚守江、淮。”然而他犹豫徘徊,始终不敢这样做。后来他上了防守长江的公疏,之后又因为没有上疏讨伐左良玉,被罚六科俸禄。金吾于之英既然借助谦后的关系,又因为奥援很多,几乎要冒充伯爵。乔侍御可聘认为他不是谦后的嫡系,便向掌道张侍御孙振说明;十三道中没有人拟写题本,于是只封谦为临安伯。当时人们称浙江有三位大功臣:刘基为诚意伯,王守仁为新建伯,到这时于谦又被追赠为伯爵。周礼曹镳、雷佥宪演祚被赐死,王侍御懩穿着吉服奉旨进入狱中。王懩此前曾上疏请求斩杀这两人,演祚说:“王懩能斩下我的头吗?”周镳察觉后,对他说:“如果不能斩下我的头,穿吉服来做什么?”两人各自写完家书,又互相在腹部写下“先帝遗臣”四字,然后上吊自尽。演祚临终遗命不要下葬,把棺材放在雨花台,仿效伍子胥挖眼的意思。不到一个月,京师就失守了。刘总宪宗周因为声气相投的缘故,向来很看重周仪曹镳。一天,他会见章吏部正宸,问道:“像周镳这样的人,可以说是品行纯粹吗?”正宸说:“不纯粹。”宗周问为什么,正宸说:“言论有余,而行动不足。”宗周默然不语。又有祁少司农逢吉【天启壬戌,金坛人。】,周镳和他是同乡。周镳被赐死时,梁少司马云构【崇祯戊辰,兰阳人。】也在座,对逢吉说:“你们贵乡一天杀了两个贤人吗?”逢吉说:“只有一个贤人。”他认为周庶常锺才是贤人,可见他厌恶周镳到了这种程度。唉,这话说得过分了。杨副宪杨维垣首先攻击崔逆,将其列入逆案并遣戍,因此夏铨、曹允彝在《幸存录》中也认为这是过错。他一生中最大的错误,唯独在于攻击熊经略熊廷弼。熊廷弼的功劳多于罪过,至于指称附和邹总宪邹元标和赵冢宰赵南星的人都是邹党、赵党,并想同熊党一起禁锢,尤其荒谬。后来杨维垣起任南都,议论有时偏颇,但实际作为没有瑕疵;幸而他以殉国这一行动,足以洗刷以前的过错。却有人诬称他杀妾后潜逃,最终被乱兵杀死,这种说法实在该受严惩。

江南既陷,左少司马懋第向南哭尽哀,中军艾大选先薙头,力劝懋第早降。懋第怒,缢杀之。其同谋监饷傅浚 【崇祯庚辰特用榜,广宁县人。】惧,告懋第勾引齐寇,谋危京城。摄政王遣兵入院,勒令诸人薙发,懋第大呼曰:「我头可断,我发不可落。」时兵部陈司务用极、王游击一斌、张都司良佐、王都司廷佐、刘守备统五人,皆与同志,遂俱执送刑部,重炼三匝,旋移水狱,七日不饮食,逼降皆不应。执见摄政,懋第着母丧服,同用极长揖,南面坐,见诸降臣列阶下,大言责之曰:「汝谁家臣子,作此面孔?」诸降臣皆局蹐无以自容。摄政数懋第伪立福王、勾引齐寇状,懋第抗言曰:「我先皇痛罹大变,以亲以序,当立福王,何云伪立?山东豪杰皆忠孝有为,前者就见,我皆勉以大义,亦不系土寇。」又历数摄政不郊迎使臣,不以龙亭出接御书罪,又言艾大选薙头劝降应诛,曰:「我血性男子,到此惟有一死耳。」时摄政指用极曰:「汝何人?亦不跪。」用极曰:「我兵部也,三尺童子耻拜异类,况我大明人物!」摄政怒,命捶其颊,用极噀血呼曰:「士可杀不可辱!」摄政复从容曰:「汝等不怕死,皆忠臣也,然降不失富贵。」懋第曰:「薙头不如斫头。」命左右曳出,至菜市口,仍遣降臣劝曰:「先生惧乎?」懋第曰:「无问我惧不惧,请问若辈羞不羞?」至顺城门,又遣满官以封王啖之,懋第曰:「懋宁为大明鬼耳。」将刑,顾问五人云何,一斌等皆曰:「愿从死。」懋第曰:「好,好,但恐有悔。」用极大呼曰:「求仁而得仁,又何怨!」五人复同。懋第南向叩头,泣曰:「臣心毕矣。」遂被杀,五人皆争就死。其时忽风沙四起,卷市棚云际,屋瓦皆飞,观者近万人,咸为流涕。其同行门人咸默、徐玄敷葬懋第等于白马寺傍,火用极骸骨,负归昆山故里。马辅士英为黄侍御澍所纠,密疏言:「上之得位,由臣及四镇力,其余诸臣皆意戴潞,今日弹臣去,明日且拥立潞藩矣。」上信其言,为雨泣久之。以后一切朝事,俱委士英,惟狂走宫苑中,如失心状。后闻北警,十余宦挟之出奔,外官尚不知也。又言士英听阮大铖奸谋,欲以三朝典要、挺击事兴党人之狱,上独不允,亦可想其为人矣。盖濡忍胜而明断少者。刘翰林正宗、张侍御懋于弘光时皆仕南都,国亡,兼程而北,得补原官。已,正宗官至大学士,懋寻调外。高材捷足,未可尽诩。万历四十四年丙辰,为北天命元年,是沈同和 【吴江人,赵鸣阳代作事觉,遣戍。】以元黜革之岁也。中国无元,而外国有元,且其得力之洪承畴,已于是科获隽。弘光乙酉二月,有五色日数十相映,煌煌激射,自未至酉始灭,天日为晦。杨纳言维垣曾语予曰:「当时不宜遽逐李选侍,选侍逐则客氏进,无内主故也。」亦是一说。

译江南陷落后,左少司马懋第向南痛哭,尽情哀悼;中军艾大选先剃发,竭力劝懋第早日投降。懋第大怒,将他勒死。与艾大选同谋监管军饷的傅浚【崇祯庚辰特用榜,广宁县人。】害怕了,便告发懋第勾结齐地盗寇,图谋危害京城。摄政王派兵进入住所,勒令众人剃发,懋第大声说:“我的头可以被砍断,我的头发不能脱落。”当时兵部陈司务陈用极、王游击王一斌、张都司张良佐、王都司王廷佐、刘守备刘统五人,都与懋第志同道合,于是一起被押送刑部,重重炼刑三遍,不久又移送水牢,七天不吃不喝,逼迫投降都没有答应。被押去见摄政王时,懋第穿着母亲丧服,同陈用极长揖行礼,面向南坐下,看见各位投降的大臣排列在台阶下,便大声斥责他们说:“你们是哪家的臣子,竟摆出这副面孔?”各投降大臣都局促不安,无地自容。摄政王数说懋第假立福王、勾结齐地盗寇的罪状,懋第抗辩说:“先皇遭受重大变故,按照亲疏和长幼次序,应当立福王,怎么能说是假立?山东豪杰都是忠孝而有作为的人,先前他们来拜见我时,我都用大义勉励他们,他们也不是地方盗寇。”懋第又一一列举摄政王不亲自到郊外迎接使臣、不用龙亭出城迎接御书的罪过,并说艾大选剃发劝降应当处死,说:“我是有血性的男子,到了这里,只有一死罢了。” 当时摄政王指着陈用极说:“你是什么人?也不下跪。”陈用极说:“我是兵部官员,三尺高的孩子都以拜异族为耻,何况我堂堂大明人物!”摄政王发怒,下令捶打他的脸。陈用极吐血大喊:“士人可以被杀,不可以受辱!”摄政王又平静地说:“你们不怕死,都是忠臣;但投降也不会失去富贵。”懋第说:“剃发还不如砍头。”摄政王命左右拖他们出去。到了菜市口,仍派投降的大臣劝说:“先生害怕吗?”懋第说:“不要问我怕不怕,请问你们这些人羞不羞?”到了顺城门,又派满官以封王来诱惑他,懋第说:“我宁愿做大明的鬼。”将要行刑时,懋第回头问五人有什么打算,王一斌等都说:“愿意跟随您赴死。”懋第说:“好,好,只是恐怕你们日后会后悔。”陈用极大声说:“求仁而得仁,又有什么可怨恨的!”五人再次一同表示愿意。懋第面向南叩头,哭着说:“臣的心愿已经尽了。”于是被杀,五人都争着赴死。当时忽然四面风沙大起,把集市棚屋卷上云际,屋瓦全都飞起;围观者将近一万人,全都为之流泪。同行的门人咸默、徐玄敷把懋第等人葬在白马寺旁,又将陈用极的遗骨焚化,背回昆山故里。马辅士英被黄侍御黄澍弹劾,秘密上疏说:“皇上能够登位,是由于我和四镇出力,其余大臣都心向潞王。今天弹劾我让我的职位离去,明天就要拥立潞藩了。”皇上相信了他的话,因而哭泣了很久。此后一切朝廷事务都委托给士英,自己只在宫苑中狂奔乱走,像失了心神一样。后来听说北方有警报,十多个宦官挟持着他出奔,外面的官员还不知道这件事。又有人说士英听从阮大铖的奸谋,想借“三朝典要”和“挺击”事件兴起党人之狱;皇上唯独没有答应,由此也可以想见他的为人了。大概是柔弱迟疑有余,而明断不足。刘翰林刘正宗、张侍御张懋在弘光年间都在南都任职。国家灭亡后,他们兼程北上,得以补任原来的官职。后来刘正宗官至大学士,张懋不久调任外官。才华高、行动快,也未必就能把一切都夸耀为功绩。万历四十四年丙辰,是北方天命元年,也是沈同和【吴江人,赵鸣阳代作事发觉,遣戍】因天命元年而被罢黜革职的那一年。中国没有年号“元”,外国却有年号“元”;而且那个年号所倚重的洪承畴,已经在这一科考中考取优等。弘光乙酉年二月,有几十个五色的太阳彼此映照,光辉灿烂,互相激射,从未时一直到酉时才消灭,天空和太阳都因此昏暗。杨纳言杨维垣曾对我说:“当时不应当立即驱逐李选侍。选侍被驱逐后,客氏就得以进宫,这是因为宫中没有内主的缘故。”这也是一种说法。

补遗刘总宪宗周 【万历辛丑,会稽人。】有疏云:「天道有阴阳,而人事应之,其事为君子小人,君子小人进退,则否泰之关也。圣人尝致严于始进矣,于泰之初曰拔茅茹,否之初亦曰拔茅茹,同一拔茅耳,未辨所为君子小人也。君子固自勉其为君子,而小人亦自忘其为小人,圣人从而微辨之,则系否以贞吉,又以广选善之门也。嗟乎!辨之不早,未有不以小人加君子者,而世道因之矣。今天下谁甘为小人者?臣请质之事,始陛下龙飞海甸,天实为之,人曷力焉?而乃有以护跸微劳,居功定策,入内阁,晋中枢宫衔世荫者,非先凤阳总督马士英乎!因以凤阳之入,更司马之出,临敌易将,坐误军机,亦士英也。于是先吏科给事中李沾,备言定策,挑激廷臣,构成水火。诚意伯刘孔昭又以功赏不均,发愤冢臣,致朝端聚讼。诸臣之品不同,而比类相从,大抵有拔茅连茹之象,于是庇阴翩翩起矣。借知兵之名,则逆案可以然灰,宽反正之路,则逃官可以汲引,两家宾客,互相讥亦互相挟。中朝之党论方兴,何暇图河北之贼,立国之本计已疏,何以言匡攘之略?呓芤惶咏▯玻▯咽坑⒙岩恚▯钊艚咀樱▯▯▯泊蟆6▯酢⒒浦罱▯▯种萌艮钠澹▯谛谖▯▯χ▯疲▯▯徊缓汀V练指罱▯⒒此恼蛞晕恐▯▯乓烊辗▯蛑▯觯▯蚪愿呓芤蝗擞幸猿▯▯9▯迫绱耍▯诵目芍▯6绞χ▯苛┘惹睿▯狈ブ▯▯榫〈欤▯似溲傺倭皆拢▯荒芤徊桔u江北也。尤可虑者,京营一旅,自祖宗以来,皆勋臣为政,枢贰佐之,至先帝始设内臣提督,成败之数可知。陛下立国伊始,正可讲求祖制,以焕新猷,而不意又有卢九德之命,所称居重驭轻之谓何?则士英又有不得辞其责者矣。总之,夷狄盗贼皆从小人气类感召而生,而小人与宦官又往往相为表里,自古未有宦官典兵而天下不坏者,尤未有小人起用事而专阃之人能树功方域者。惟陛下自为社稷计,首辨阴阳消长之机,独奋朝纲,亟敕士英仍出督师凤阳,驾轻就熟,联络各镇,次第决用兵之策,诸将中仍有不用命者,立以朝廷之大法处之。由此北拒敌,西灭寇,南收荆楚,惟诸将所至,再启茅土,而士英遂并得以功名终矣。若今督史可法,即不还中枢,亦可自淮而北,历河以南,别开幕府,与士英相犄角。将见疆场之臣既和于外,庙堂之臣亦和于内,中兴事业,其赖是乎!若京城提督,亦在陛下独断而寝之。」疏入,留中。刘总宪宗周因马辅士英乞休一疏语多讥刺,乃言:「臣前疏规及枢辅马士英,士英遂杜门乞休,致烦圣明下诏,示以和衷,臣罪滋大。乃士英独因臣疏追痛先帝,而遂坐臣以目无君父,又因以丧服未满,自称草莽,而并坐臣以不臣天子,则臣罪死有余辜。臣不足惜,将使天下遽谓先帝可忘,凡痛及先帝者即谓之不臣,是显为乱臣贼子立赤帜也,而又何有于皇上乎?士英所亟亟自明者,定策之功,臣岂谓无功?惜所以居功者犹未尽也。使士英果居定策功,则今日讨贼复仇何如其急?既坐中书之堂,复筦枢务之重,三月以来,何事不办?将谓东除西荡,立取仇人之首,悬之阙下,祖宗疆土,尽奠版图,斯时策勋饮至,周、召、方、虎之业,又孰议士英者?乃今江北四镇,岌岌乎分崩离析,士英不闻调度一事,惟听其各相雄长,以自为利,遂使进无恢复之图,退无画江之计,日复一日,败局难收,士英将何以保前功,不终负恩皇上乎?借曰别有机宜,臣请翘企视之矣。」疏成将上,会高辅弘图言:「士英未可遽去,恐水火不已,将为善类他日隐忧。」遂止。刘总宪宗周闻刘东平泽清纠己,疏言:「国家所以久长弗坏,恃此纪纲法度而已。本朝受命三百年来,未有武臣参文臣者,尤未有武臣无故而欲杀宪臣者,且未有武臣在外而辄操庙堂短长,使士大夫尽出其门者,有之,皆自泽清始,一时纪纲法度,荡然尽矣。至泽清所欲杀臣者,朋党之说也。慨自神庙朋党之说兴,而空国之祸积渐不可解,其间所称为党人,久已丹沈碧化,越一二十年,而臣尚偷息人间,世方指为遗孽,至此当殿后死矣,何待泽清言?独泽清尚自诩国家劳臣,乃敢遂行君侧之诛,如温、卓故事,朝廷安可置之不问?臣忝大臣,义不受辱,仰惟皇上先与臣罢斥,仍取泽清原疏下廷议应否诛臣,稍存法纪之万一,即臣罪应诛,幸而不见杀于盗贼之手,虽死之日,犹生之年。陛下不见科臣韩如愈之死于非命乎?然至今竟无问及之者。时事至此,良可痛矣。」疏奏留中。

译补遗 刘总宪刘宗周【万历辛丑,会稽人】有一篇奏疏说:“天道有阴阳,人事也与之相应;在人事上表现为君子和小人。君子和小人的进退,就是国家否泰变化的关键。圣人曾经在人物初次进入仕途时就极其慎重:在泰卦初爻说‘拔茅茹’,在否卦初爻也说‘拔茅茹’,同样是拔取茅草,却还没有辨明所拔的是君子还是小人。君子固然自己勉励成为君子,小人也往往忘了自己是小人;圣人于是加以微妙辨别,把否卦系于守正则吉,又借此扩大选用善人的门路。唉!辨别得不早,就没有不让小人压倒君子的,世道也因此败坏。如今天下谁愿意甘心做小人?臣请以事实来说明:当初陛下在海甸登基,实在是上天安排的,人力哪里能够做到?然而有一个人凭护卫车驾的微小功劳,居定策之功,进入内阁,并晋升中枢宫衔、享受世袭荫封,这个人不就是先任凤阳总督马士英吗?又因为士英入凤阳,而使司马离任;临敌更换将领,坐失军机,也正是士英所为。于是先任吏科给事中李沾,详细陈说定策之事,挑动并激怒廷臣,造成彼此水火不容。诚意伯刘孔昭又因功劳赏赐不均而向冢臣发怒,导致朝廷上聚集争辩。” 各位大臣的品行不同,却彼此分类相从,大体上形成了“拔茅连茹”的情形,于是互相庇护的势力纷纷兴起。借着知兵的名义,就可以使逆案化为灰烬;放宽对反正之人的接纳,就可以提拔逃官。两家的宾客,彼此讥讽,却又彼此挟制。朝廷中的党争正开始兴起,哪里还有空闲谋划河北的贼患?立国的根本计策已经疏忽,又怎么谈得上匡救攘除的方略?【此处原文存在大段严重OCR乱码,无法辨识。】至于分割江南、黄梅四镇以自卫,任意改变黄梅镇的旗号,那么都是高杰一人有意倡导的。国家竟到了这种地步,人心也就可想而知了。督师的粮饷已经接济,北伐的声势也完全衰竭,估计两个月内不能再走一步到江北。尤其值得忧虑的是,京营一军,自祖宗以来都由勋臣掌管,枢贰辅佐;到了先帝时才设置内臣提督,成败的征兆由此可知。陛下建国之初,正可以讲求祖制,以焕发新的谋略,却没想到又有卢九德的任命。所谓以重驭轻究竟是什么意思?那么士英也不能推卸责任了。总而言之,夷狄和盗贼都是由于小人的气类感召而产生的;小人与宦官又往往互相表里相应。自古以来,从没有宦官掌管军队而天下不败坏的,也从没有小人被起用掌权而专门统领一方的人能够在地方建立功业的。惟愿陛下亲自为社稷谋划,首先辨明阴阳消长的关键,独自振作朝纲,赶快命令士英仍然出任凤阳督师。这样他驾轻车走熟路,可以联络各镇,逐步决定用兵方略;各将领中仍有不听命的,就立即依朝廷大法处置。这样一来,向北可以抵御敌人,向西可以消灭盗寇,向南可以收复荆楚;只要各将领所到之处,都可以重新封赐土地,士英也就可以凭功名终其一生。如果现在任命史可法为督师,即使不让他回到中枢,也可以从淮河向北,经过黄河以南,另行开设幕府,与士英互相牵制。这样将会看到,疆场上的大臣在外部已经和协,朝廷中的大臣在内部也能和协,中兴事业,难道不就要依靠这种局面吗?至于京城提督一事,也在于陛下独自决断而将其搁置。”奏疏呈上后,被留在宫中,没有下发。刘总宪刘宗周因马辅士英请求退休的一篇奏疏中多有讥刺之语,于是说:“臣前一篇奏疏规劝并涉及枢辅马士英,士英便闭门请求退休,以致烦劳圣明下诏,表示要和衷共济,臣的罪过更加重大。但士英却单单因为臣的奏疏追念痛惜先帝,便给臣加上目无君父的罪名;又因为丧服尚未服满,臣自称草莽之臣,便一并给臣加上不臣于天子的罪名。这样说来,臣即使死也罪有余辜。臣本身不足惜,只是这样会使天下人立即认为先帝可以忘记,凡是痛惜先帝的人就都被说成不臣,这分明是在为乱臣贼子树立旗帜,那还把皇上放在什么位置?士英急于自我表明的,是他定策的功劳,臣难道说他没有功劳吗?只是可惜,他所居的功劳还没有完全兑现。假如士英果真有定策之功,那么如今讨贼复仇该有多么急迫!既然坐在中书省的堂上,又掌管枢密事务的重任,三个月以来,什么事情没有办成?如果他能够向东扫除、向西荡平,立即取得仇人的首级,悬挂在宫阙之下,使祖宗疆土全部安定并纳入版图,那时论功行赏、饮酒庆功,即使达到周公、召公、方叔、尹吉甫的功业,又有谁会议论士英呢?可是现在江北四镇危急,几乎分崩离析,士英没有听说调度过一件事情,只任由各镇彼此争强,以便各自谋利,于是使军队进攻没有恢复故土的谋划,退守也没有划江而治的计策,日复一日,败局难以挽回,士英将凭什么保住以前的功劳,难道最终不辜负皇上的恩德吗?” 假如说另有特别的机宜,臣就请翘首等待,看看究竟是什么。”奏疏写成将要上呈时,恰逢高辅高弘图说:“士英还不能立即离去,恐怕水火之争不能停止,将成为日后善类的隐患。”于是这件事便停止了。刘总宪刘宗周听说刘东平刘泽清弹劾自己,便上疏说:“国家之所以能够长久而不败坏,所依靠的不过是这些纲纪法度罢了。本朝受命三百年以来,从没有武臣参与文臣之事,尤其没有武臣无缘无故想杀害宪臣的;也从没有武臣身在外地,却动辄操纵朝廷的是非长短,使士大夫都出自他的门下。有这种事,都是从刘泽清开始的,一时之间,纲纪法度全都荡然无存。至于泽清想杀害臣的理由,是所谓朋党之说。自神宗朝朋党之说兴起以来,空耗国家的祸患逐渐积累,已经难以化解;其中所谓的党人,早已湮没无闻、化为尘土,过了一二十年,臣还苟且活在人世间,世人正指臣为党人的遗孽,到此时本应当在殿前等死了,又何必等泽清来说?只是泽清还自夸是国家的劳臣,竟敢实行诛杀君主身边之人的举动,如同温峤、董卓的故事,朝廷怎么可以置之不问?臣忝居大臣,按道义不能接受侮辱。臣仰望皇上,先将臣罢免斥退,同时把泽清原来的奏疏交付廷议,议定是否应当诛杀臣,多少保存一丝法纪。即使臣确实罪当诛杀,也幸而不是死在盗贼手中;即使死去,也如同活过一生。陛下难道没有看见科臣韩如愈死于非命吗?” 然而直到如今,竟然没有人过问这件事。时局到了这种地步,实在令人痛心。”奏疏上奏后,被留在宫中。

刘总宪宗周为四镇诬诋,不具疏辨,但具揭云:「国难方殷,非臣子角口之日,然其中臣谊所关,有不容径置不问者。君臣之义,无所逃于天地,况遭先帝非常之变,臣子敢处以常礼,曰草莽孤臣,乃遂不臣乎!且职民也,欲署前任,则前任无官,欲署新任,则新任未任,称草莽孤臣,道其实也。君父之丧一也,礼未卒哭称孤子,二十七日以内,于臣何独不然?乃欲借此以杀职,职不受也。至亲征之说,盖仰体皇上急于复仇之意,以为计必出此,即假此先声,以图实着,存此大义,以激人心,亦兵机所不废。又欲借此以杀职,职不受也。方贼势汹汹,贵镇突有家眷寄江南之说,业已阻挫士心矣,未几而割地讲和,争以维扬为奇货,兵民仇杀,激之者谁乎?数月以来,徒以诸镇之故,动费朝廷区处,致坐误北伐之机,将何辞以谢天地?激变之罪,职尤不受也。至梃击一案,与职风马牛不相及,而借此题杀职,职甘受乎?求其说而不得,猥曰道学。穰苴之言曰:「将受命之日则忘其家。」霍去病曰:「匈奴未灭,何以家为。」此亦道学,君子所不废也。贵镇独未知乎?今而后,贵镇幸一意办贼,有进无退,以副知遇,不致再作江南之梦,与古人争烈,职虽死何恨!」泽清等语塞,宗周遂求去。夏铨曹允彝忧居,着降贼大义。【按古学汇刊本作「着降贼大议」。】其言曰:「或问:「唐肃宗于安禄山之乱,六等定罪,首大辟,次赐自尽,次重杖一百,次三等流贬,今可仿否?」曰:「是不同,唐长安虽破,玄、肃并存,先帝何在?君崩臣活,较玄、肃时宜加一等。」或问:「唐德宗于朱泚破,先斩降泚宠任官崔宣、洪经纶等,德宗至凤翔,又斩乔琳、蒋镇、张光晟等,今可仿否?」曰:「是亦不同。泚初起,止姚令言诸逆党耳,非崔宣等助之,岂能横行若此?今闯势久成,诸降贼者,自负恩丧节,而非闯逆同起事,则尽法中有差等。」或问:「先帝尝有钦定逆案,可仿否?」曰:「是又不同。魏、崔虽谋危宗社,杀害妃嫔,屠戮忠良,而非弒主也。今逆闯罪岂魏逆比?比从逆,当加等,何疑?」或曰:「视唐之六等,宜加一等,是矣,何以定之?」曰:「重者辟而加籍,次辟,次自尽,次重杖及戍,次远戍,最轻者流近地,无贬法也。」或问:「加罪一等,实仍六等,今之降贼者,以何等罪定何等刑?」曰:「宋企郊、【崇祯戊辰,干州人。】张嶙然、 【义乌人。】黎志升、 【崇祯甲戌,华容人。】韩琳、 【万历丙辰,泾阳人。】安伸、 【万历丁未,淄川人。】白广恩、陈永福等,从贼攻陷城邑,或为搜宫,或为用刑,皆大逆,非从逆,不在此数。所谓从贼者,皆都城破后屈节者耳,其最重者,如何瑞征、【崇祯戊辰榜眼,信阳人。】杨观光、 【崇祯戊辰,招远人。】韩四维、党从雅、 【天启乙丑,宝鸡人。】薛所蕴 【崇祯戊辰,孟县人。】等,受贼宠任,为贼伪大臣也。周锺手草伪诏,指先帝为独夫,称逆贼为尧舜者也。杨廷鉴、【崇祯癸未状元,武进人。】陈名夏、 【崇祯癸未探花,溧阳人。】魏学濂, 【崇祯癸未,嘉善人。】或献条陈,或定仪注,或请催漕,此弥天罪也,为首等。降贼为要秩,且视旧加升,如庶吉士径受伪编简,科道改伪弘文,少卿改伪正卿等职,非投顺最先,媚奉最谄,何以至此?为二等。如降贼仍为伪要官,虽不改其旧,亦是受贼宠用,尊如伪卿寺,要如伪弘文、伪吏政、伪谏议、伪漕院、直指等官,何容末减?为第三等。如已受伪官,为所疏远,不甚著名者,为第四等。初曾受夹,不能自固而降,又不甚著名者,为第五等。献金献女,以媚贼求免,而托故未授伪官者,为第六等。似亦至平矣。内有已受贼官,于五月十四日以前,贼未败先自逃回者,视本等或减一等,或减二等。又有不是五月十四日以前,为败后窜归者,身投司败,良心未灭,或于本等议减等。惟至今未归,归而不出,虽云逃归,实受贼差委,将为内应,此无论逃于何时,断难减也。」又曰:「唐以早定六等,致从逆益坚,再召史思明乱。今刑章太峻,无乃激之叛乎?」曰:「臣子所论者,法而已矣,或诛乱而乱定,或养乱而乱滋,诸从贼者,皆误国庸流,非纵横险才也,贼之灭亡,岂附贼者能支?然国家不可不立一法,以待杀贼归国者,凡诸从逆未归之家,羁其妻子,录其家产,俟之三年,有能擒贼渠魁,建功于国者赦,虽极如宋企郊等,苟能斩闯贼并刘、牛等贼,亦赦之可也。惟终于不归,即加等族诛籍没,又非六等可论矣。」」议出,人多是之。

译刘总宪刘宗周受到四镇诬蔑诋毁,没有写正式奏疏进行辩解,只写了一份揭帖说:“国难正深重,现在不是臣子争辩口舌的时候;但是其中关系到臣下的道义,有些事情不能直接置之不问。君臣之义,在天地之间无处可以逃避,何况遭逢先帝非同寻常的变故,臣子难道敢以平常礼法自处,只因为自称草莽孤臣,就成为不臣吗?况且臣的身份是百姓,想署前任官职,前任已经没有官职;想署新任官职,新任又尚未任命,所以称草莽孤臣,正是说的实际情况。君父的丧事只有一个道理:礼制规定在举行卒哭礼以前称孤子,那么二十七日以内,对臣为什么偏偏不能这样?你们却想借此杀害臣,臣不接受。至于亲自出征的说法,是臣仰体皇上急于复仇的心意,认为计划必定要从这里出发;即使借此先发出声势,以谋求实际成效,保存这种大义以激励人心,也属于兵家不能废弃的策略。你们又想借此杀害臣,臣不接受。正当贼势汹汹之时,贵镇忽然传出把家眷寄居江南的说法,已经阻挫了士气;不久又割地讲和,争着把维扬当作奇货,兵民互相仇杀,究竟是谁激成的?几个月以来,只因各镇的事情,朝廷屡屡耗费精力处置,导致坐失北伐时机,将用什么话向天地谢罪?” 激成变乱的罪责,臣更加不接受。至于梃击一案,与臣毫不相干,却想借这个罪名杀害臣,臣难道甘心接受吗?寻求其中的理由却找不到,只粗鄙地说这是道学。穰苴说过:‘将领接受命令的那一天,就应当忘掉自己的家。’霍去病说过:‘匈奴还没有消灭,凭什么谈论家呢?’这也是道学,却是君子不能废弃的道理。贵镇难道偏偏不知道吗?从今以后,贵镇幸而一心一意办理贼寇之事,只进不退,以副皇上的知遇之恩,不要再做江南之梦,与古人争一番功烈;这样即使臣死了,又有什么遗憾!”刘泽清等人无言以对,刘宗周于是请求离职。夏铨、曹允彝居丧期间,写了《降贼大义》【按:古学汇刊本作《着降贼大议》】。其中说:“有人问:‘唐肃宗在安禄山叛乱时,把罪人分为六等,第一等处死,第二等赐死,第三等重杖一百,后面三等分别流放贬谪。如今可以仿照吗?’回答说:‘这不一样。唐朝长安虽然陷落,唐玄宗和唐肃宗都还在,先帝如今在哪里?君主死了而臣子活着,比唐玄宗、唐肃宗时应当加重一等。’有人问:‘唐德宗在朱泚叛乱攻破长安后,先杀死投降朱泚而受到宠任的官员崔宣、洪经纶等;德宗到了凤翔,又杀乔琳、蒋镇、张光晟等。如今可以仿照吗?’回答说:‘这也不一样。朱泚刚起兵时,只是姚令言等几个逆党罢了;如果没有崔宣等人帮助他,哪里能像这样横行?如今李闯的势力已经形成很久,那些投降贼人的人,是自己背负皇恩、丧失节操的,并不是同李闯这个逆贼一起起事的,因此在依法惩处中应当有等级差别。’有人问:‘先帝曾经钦定逆案,可以仿照吗?’回答说:‘这又不一样。魏忠贤、崔呈秀虽然图谋危害宗社,杀害妃嫔,屠戮忠良,却没有弑杀君主。如今逆闯的罪,难道能同魏逆相比吗?跟从逆贼的人,应当加重刑罚,还有什么疑问?’有人说:‘比照唐朝的六等,应该加重一等,这就对了;那么应当怎样定罪?’ 回答说:‘罪重的处死并籍没家产,次一等处死,再次一等赐死,再次一等重杖并遣戍,再次一等远戍,最轻的一等流放近地,不采用贬官之法。’有人问:‘加罪一等,实际上仍是六等;如今投降贼人的人,应当按哪一等罪判处哪一等刑?’回答说:‘宋企郊【崇祯戊辰,干州人】、张嶙然【义乌人】、黎志升【崇祯甲戌,华容人】、韩琳【万历丙辰,泾阳人】、安伸【万历丁未,淄川人】、白广恩、陈永福等人,跟随贼军攻陷城邑,有的负责搜查宫殿,有的负责施刑,都是大逆之罪;一般跟从逆贼的人,不在这一类。所谓跟从贼人的,都是都城被攻破后屈节投降的人。其中罪最重的,如何瑞征【崇祯戊辰榜眼,信阳人】、杨观光【崇祯戊辰,招远人】、韩四维、党从雅【天启乙丑,宝鸡人】、薛所蕴【崇祯戊辰,孟县人】等,接受贼人的宠信任用,做了贼伪政权的大臣。周锺亲手起草伪诏,称先帝为独夫,称逆贼为尧舜。杨廷鉴【崇祯癸未状元,武进人】……” 陈名夏【崇祯癸未探花,溧阳人】、魏学濂【崇祯癸未,嘉善人】,有的进献条陈,有的制定仪注,有的请求催运漕粮,这是弥天大罪,列为第一等。投降贼人而担任重要官职,并且比原来的官职加以升迁,例如庶吉士直接接受伪政权的编修、简讨之职,科道官改任伪弘文,少卿改任伪正卿等职,如果不是最早投降、最谄媚奉承,怎么会达到这种地步?列为第二等。投降贼人后仍担任伪政权的重要官职,虽然没有改动原来的官职,也同样是受到贼人宠信任用,官位尊贵如伪卿寺,职位重要如伪弘文、伪吏政、伪谏议、伪漕院、直指等官,怎么能从轻发落?列为第三等。已经接受伪官,后来被贼人疏远,名声不太显著的,列为第四等。起初曾受夹刑,不能守节而投降,又不太出名的,列为第五等。进献金钱、女子,以讨好贼人求得免死,却借故没有接受伪官的,列为第六等。这样处理似乎也很公平。其中有已经接受贼官,却在五月十四日以前、贼军尚未败亡时自行逃回来的,可以视其原来的等级减一等或减二等。又有不是在五月十四日以前,而是在贼军败亡后逃回来的,亲自投案受审,良心尚未完全泯灭,也可以酌情在原等级上议减一等。只是直到现在还没有归来;归来后又不出面,虽说是逃回来,实际上是接受贼人的差遣,将要充当内应。这种人无论何时逃归,都断然难以减轻罪责。”又说:“唐朝因为过早制定六等之法,导致归附叛逆的人更加坚定,又召致史思明再次作乱。如今刑法条文太过严酷,岂不是会激使他们叛乱吗?”回答说:“臣子们所讨论的只是法而已:有的诛杀乱党而使叛乱平定,有的姑息乱党而使祸乱滋长。那些跟随贼人的人,都是误国的庸碌之徒,并非纵横捭阖、才险过人的人物。贼人灭亡之后,难道依附贼人的人还能支撑下去吗?然而国家不能不制定一条法律,用来对待杀贼归国的人:凡是跟从叛逆而尚未归来的人的家属,拘禁其妻子,登记没收其家产,等候三年;如果有人能够擒获贼人的首领、为国家建立功劳,就赦免他。即使是像宋企郊等人,只要能够斩杀闯贼以及刘、牛等贼,也可以赦免。只有最终仍不归来,才加重刑罚,诛灭全族,登记没收家产,这就不是六等之法所能议论的了。”这项议论传出后,很多人都认为有道理。

徐谕德汧里居,感愤时事,贻同事书曰:「今日贤邪之辨,不可不明,而异同之见,不可不化。以君民为心,则和一之至,不必合党同群,而自无不同。以职掌为务,则猷念各分,不必破党涣,而自无不异。用人者执此为衡,其忠君爱民,精白乃心者为君子,否则小人。修职就业,竭节在公者为君子,否则小人。流品区别,澄浊无舛,故人谓异同立,而贤邪之界限以明,不知异同化,而贤邪之流品始出。夫以先帝十七载干惕,卒使鼎湖泣于寇孽,椒殿倾于贼烽,其故何欤?良由频年以来,是非混淆,士大夫精神智虑,未尝为君民勤恤,为职掌究图,极其末流,乃至膜视主上,如胡越之瘠肥,委身寇仇,若秦楚之朝暮,岂不痛哉!今者,吾皇中兴,百尔在位,自当洗心涤虑,事我一人,有能匡弼吾君者则登之,不然,如鹯逐雀,勿疑也;有能奠丽斯民者则庸之,不然,如为苗翦莠,勿后也;有能殚心职业者则陟之,不然,枝官秕政,便文自营,勿贷也。毋以体骨不媚,远耿介特立之人,毋以悃愊无华,失专心向公之士,毋喜闻声之浮慕,援助之实繁,滥收趋势游利之宵类,毋因一事之快心,片言之顺意,擅用呈身换面之憸流。除凶雪耻,端有赖矣。」其言公平可采。

三垣笔记附识 上崇祯 一上为信王时,曾梦乌龙蟠殿柱。又偶游本宫花园,园有二井,相离甚远,上戏汲于井,得金鱼一尾,再汲一井,复得一尾,活泼光曜。左右皆知其异,秘不敢言。熹宗初即位,上犹在稚龄,忽问曰:「这个官儿我可做得否?」熹宗曰:「我做几年时,当与汝做。」人以其言为谶。熹宗大渐,逆珰魏忠贤方柄事,懿安皇后召上入继大统,戒勿用宫中食。上从周戚畹奎处作麦饭,袖而食之。上即位数日,大珰王体干、魏忠贤侍。问及立枷事,体干奏曰:「非大奸巨恶,法所不能治者,弗用。」上蹙然曰:「虽如此言,亦太惨矣。」忠贤默然,遂传免。上初即位,以内臣崔文升用泄药致光庙晏驾,欲杀之,忽内宫哗嚣不可止,上问故,曰:「崔官儿好人,理不应杀。」上命免其死。越数日,徐访内臣为首数人,皆杖杀之。上聪明天纵,初即位时,视诸臣每有不足之意。一日,召对诸臣,无一语当圣意,上曰:「此就是召对了么?」上每言欲法尧舜,有以汉孝文相方者,犹目为中主。一日,辅臣语及唐太宗,上曰:「太宗扫荡群雄,朕愧无其才,若闺门无序,家法荡然,朕羞称之矣。」上初即位,倪侍御文焕 【万历己未,江都人。】以附崔呈秀 【万历癸丑,蓟州人。】削夺归,同乡乔中书可聘往谒,文焕神色沮丧,若悔前非者。可聘曰:「他无论,若杨、左二公,以忤珰罹祸,君子也,公纠之,何故?

译徐谕德汧居家期间,因时事而感慨愤懑,写信给同僚说:“今天对于贤人和邪人的辨别,不能不明确;对于彼此异同的看法,也不能不加以消除。如果以君主和百姓为心,那么和谐统一就达到了极点,不必结党聚群,自然没有什么不同。如果把履行职掌作为要务,那么谋划考虑各有分工,不必破坏党同、涣散群体,自然没有不相同的地方。任用人的人以此作为衡量标准:忠于君主、爱护百姓、竭尽心力的人是君子,否则就是小人;修治职务、完成事业、竭尽节操而奉公的人是君子,否则就是小人。这样区别流品,澄清清浊而不发生差错,所以人们说,异同一旦确立,贤邪的界限就明白了;却不知道,只有使异同得到消解,贤邪的流品才会显现出来。先帝十七年勤勉警惕,最终却使鼎湖在寇孽手中悲泣,使椒殿倾覆于贼人的烽火之中,这是什么缘故呢?实在是因为这些年以来,是非混淆,士大夫的精神才智从未用来为君主和百姓勤劳忧恤,也没有用来对职掌深入谋划;发展到末流,甚至把君主看得如同胡越之地的肥瘠一样漠然,把自身交给仇寇,如同秦楚之间朝夕反复无常,难道不可痛心吗?如今我朝皇帝中兴,百官在位,自然应当洗心涤虑,侍奉我一人。能够匡正辅弼我君主的,就提拔他;否则就像鹯鸟追逐雀鸟一样,绝不迟疑;能够使这些百姓安定生活的,就任用他;否则就像为禾苗剪除莠草一样,不要拖延;能够尽心尽力履行职务的,就提升他;否则,对尸位素餐的官员、败坏政务而只图方便谋私的人,不要宽贷。不要因为相貌体态不讨人喜欢,就疏远耿介而特立独行的人;不要因为诚实质朴而没有文饰,就失去一心向公的士人;不要喜欢听到浮泛的声名,因援助关系繁多,便滥收那些趋炎附势、游走逐利的宵小之徒;不要因为一件事称心、几句话顺意,就擅自任用那些靠自荐求进、改换门面的小人。铲除凶恶、洗雪耻辱,确实就有依靠了。”这番话公平而值得采纳。《三垣笔记》附识 上 崇祯 一 皇上还是信王时,曾梦见乌龙盘绕在殿柱上。又有一次偶然游览本宫花园,园中有两口井,相隔很远,皇上嬉戏着从一口井打水,得到一尾金鱼;再从另一口井打水,又得到一尾,活泼而有光彩。左右侍从都知道这是异常之事,却秘密不敢说。熹宗刚即位时,皇上还年幼,忽然问道:“这个官儿我可以做吗?”熹宗说:“我做几年之后,就让你做。”人们把这话看作谶语。熹宗病势危重时,逆党太监魏忠贤正掌握政事,懿安皇后召皇上入宫继承大统,告诫他不要吃宫中的食物。皇上跟随周戚畹奎那里做麦饭,藏在衣袖中带来食用。皇上即位几天后,大太监王体干、魏忠贤侍奉在旁。皇上问到立枷的事,王体干奏道:“不是大奸大恶、法律无法惩治的人,不使用这种刑罚。”皇上皱眉说:“即使这样说,也太惨酷了。”魏忠贤默不作声,随即传令免除。皇上刚即位时,认为内臣崔文升使用泄药导致光庙晏驾,想杀掉他。忽然内宫喧闹不止,皇上问原因,回答说:“崔官儿是好人,按理不应杀他。”皇上下令免除他的死罪。过了几天,皇上查访内臣中为首的几个人,都杖杀了。皇上天生聪明,刚即位时,看待群臣常有不足之意。一天召见群臣应对,却没有一句话符合圣意,皇上说:“这就是召对吗?” 皇上常说想效法尧舜,有人拿汉孝文帝来与他相比,皇上还把汉孝文帝看作中等之主。一天,辅臣谈到唐太宗,皇上说:“唐太宗扫荡群雄,我惭愧没有他的才干;但如果闺门没有秩序,家法荡然无存,我就羞于称道他了。” 皇上刚即位时,侍御倪文焕【万历己未,江都人。】因为依附崔呈秀【万历癸丑,蓟州人。】而被削职夺官,回到家乡。同乡中书乔可聘前去拜访,文焕神色沮丧,像是后悔先前的过错。可聘说:“其他事情暂且不论,杨、左二位公

」文焕曰:「一时有一时之君子,一时有一时之小人。我居言路时,举朝皆吴杨、左诸人,我自纠小人耳。如今看起,元来是两个君子。」吴侍御甡初入台班,独行无倚。赵太宰南星欲以年例处之,不得已,乃荐方侍御震孺 【万历癸丑,寿州人。】等,以释其疑。后魏、崔专政,又以三案有疏,借例推削夺杨侍御维垣,攻魏、崔时,犹以故意疏荐,及再入台班,始风节矫矫,以弹击称雄。予壬戌赴公交车,见张司马鹤鸣 【万历壬辰,颍川人。】以及台省部郎,皆与熊经略廷弼 【万历戊戌,江夏人。】构,众推一愚率之王抚化贞,以抗廷弼。而廷弼疏言:「广宁必失,河西必危,乞留臣言以券」一疏,尤为先见。及事败,与化贞同辟,人以为冤。至辽东传一书,为丁辅绍轼【万历丁未,贵池人。】等进呈以杀廷弼者,予曾见此传,最俚浅不根,而指为廷弼撰授,尤诬。赴市时,挺立不跪,下刃仅及颈半,行刑者即以刀逆割之,惨哉!闻绍轼舆行长安道上,白日见廷弼,回寓脑裂死。鹤鸣以陷廷弼卸罪生还,后为流贼索贿,倒悬城门,身首碎裂,亦天道也。崇祯初,韩辅爌【万历壬辰,蒲州人。】疏请归葬,有「不死于封疆,而死于门户」等语,公道始明。王抚化贞、邱副宪志充 【万历癸丑,诸城人。】皆诸城人,又皆癸丑进士,一坐失陷封疆,一坐行贿谋升,同日弃市,亦云怪矣。梁侍御梦环 【万历癸丑,顺德人。】首纠魏忠贤。及巡按山海,忠贤欲以查核钱粮中之法,梦环惶急,知忠贤憾张戚畹国纪,【太康伯。】以参疏献媚,内有「丹山之穴、蓝田之种可疑」二语,谓张后非国纪生,将撼中宫也。上嗣位,依子骂父律绞,是年秋决。上勾其名,以墨轻未见,诸囚皆决,梦环还狱。及复奏,以原疏对名,方见其勾,仓皇取之狱,抱上马,至西市行刑。王冢宰允光, 【万历壬辰,长垣人。】当魏忠贤专权时,请以票拟还之政府,可谓言人所难。吴侍御甡以其为司马时不驳魏良卿【忠贤侄。】封爵,纠之,遂与声气大左。及例转科员,与吏科陈都谏良训 【万历癸丑,进贤人。】各有所主,相持不下,良训曰:「宁用晚生。」遂以大参补之。己巳除夜,误传免朝。上是夜宫中内宴,宴毕,竟升殿,惟温辅体仁、冯给谏元在。或奏圣驾御殿,例闭朝门,诸臣不得入。上退坐,命启门,复不至,不得已还宫。及诸臣闻驾出,咸仓皇入,上复升殿,仪部吏佩元旦表,与仪郎交臂相呼而不相识。及拜贺礼行,遂取别省贺元旦表读之,中官命报名以辨至否。时诸臣各竞纸笔伏地呵冻书之,如犬踵蛇行。出讯之,则自官僚以至从役,皆如醉如痴,不辨天曙,莫知何故也。

译卿因为忤逆权宦而遭祸,是君子;您弹劾他们,是什么缘故?”文焕说:“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君子,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小人。我在言路任职时,满朝都是吴、杨、左等人,我只是弹劾小人罢了。如今看来,原来那是两个君子。” 侍御吴甡刚进入台班时,独自行事而没有依靠。太宰赵南星想按照年例安排他,迫不得已,于是推荐方侍御震孺【万历癸丑,寿州人。】等人,以消除他的疑虑。后来魏忠贤、崔呈秀专权,吴甡又因为三案上疏,借年例推举削夺杨侍御维垣;在攻击魏、崔时,他还因为过去的成见而上疏推荐杨维垣。等到再次进入台班,才开始表现出刚正不阿的风节,以弹劾攻击著称。我在壬戌年赴公交车时,见到司马张鹤鸣【万历壬辰,颍川人。】以及台省、部郎,都在与熊经略廷弼【万历戊戌,江夏人。】争斗,众人推举一个愚昧轻率的王抚化贞来对抗廷弼。而廷弼的奏疏说:“广宁必定失守,河西必定危急,请留下我的话作为凭证。”这篇奏疏尤其有先见之明。事情失败后,他与化贞一同被论罪,人们都认为冤屈。后来辽东传来一封书信,由丁辅绍轼【万历丁未,贵池人。】等人进呈,用来杀害廷弼。我曾见过这封传书,内容最为粗俗浅薄、没有根据,却指称是廷弼撰写并授意的,尤其是诬陷。赴市处决时,廷弼挺立着不下跪,刀刃砍下只到脖子的一半,行刑者立即用刀向上反割,惨烈啊!听说绍轼乘轿走在长安道上,大白天看见廷弼,回到住处后脑裂而死。鹤鸣因为陷害廷弼而卸罪生还,后来被流贼索要贿赂,倒挂在城门上,身体和头颅都被撕裂,这也是天道报应。崇祯初年,韩辅爌【万历壬辰,蒲州人。】上疏请求归葬,其中有“不死于封疆,而死于门户”等话,公道才开始彰明。王抚化贞、邱副宪志充【万历癸丑,诸城人。】都是诸城人,又都是癸丑进士;一个因失陷封疆获罪,一个因行贿谋求升迁获罪,同日弃市,也真是奇怪。梁侍御梦环【万历癸丑,顺德人。】首先弹劾魏忠贤。等到巡按山海时,忠贤想借查核钱粮的法律来对付他,梦环惶恐急迫,知道忠贤怨恨张戚畹国纪【太康伯。】,便上呈弹劾奏疏来献媚,其中有“丹山之穴、蓝田之种可疑”两句话,意思是说张皇后不是国纪所生,想要动摇中宫。皇上继承皇位后,依照“子骂父”律判处绞刑,这年秋天处决。皇上勾掉了他的名字,但墨色很浅,没有被看见,其他囚犯都被处决,梦环回到监狱。等到再次奏报时,拿原来的奏疏核对姓名,才看见他的名字已被勾掉,便仓促从狱中取出,抱上马,赶到西市行刑。王冢宰允光【万历壬辰,长垣人。】在魏忠贤专权时,请求把票拟权归还政府,可以说是说出了别人难以说的话。侍御吴甡因为王允光任司马时没有驳斥魏良卿【忠贤侄。】的封爵,便弹劾他,于是与他在声气上大相左。等到依照年例转任科员时,他与吏科都谏陈良训【万历癸丑,进贤人。】各有所支持,彼此相持不下。良训说:“宁可任用后来的年轻人。”于是便补任大参。己巳年除夕,误传说免除早朝。皇上当夜在宫中举行内宴,宴会结束后,竟登上殿堂,只有温辅体仁、冯给谏元在场。有人奏报说,圣驾登殿,按惯例应关闭朝门,群臣不得进入。皇上退坐下来,下令开门,但群臣又没有到来,不得已只好回宫。等到群臣听说皇上出宫登殿,都仓皇进入;皇上再次登殿,仪部官员佩带着元旦贺表,与仪郎交臂而过,彼此却不认识。等拜贺礼举行后,便取来别省祝贺元旦的表文诵读,中官命令报名,以辨别哪些人到了、哪些人未到。当时群臣各自争抢纸笔,伏在地上呵气取暖,书写得像狗跟着蛇爬行一样。出去询问后才知道,从官僚到随从役夫,全都像醉了、疯了一样,连天是否已经亮了也分辨不清,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原因。辅臣

钱辅龙锡 【万历丁未,华亭人。】万历丁未会试时,梦衣蟒玉,有刀加颈,为人夺去。后在政府,以袁经略崇焕诛毛帅文龙,谓龙锡知情,下狱议死。时上震怒,人皆危之,龙锡坦然曰:「吾先梦在,必不以刑死。」已,果减等出。崇祯癸酉、甲戌,凤阳出恶鸟数万,兔头鸡身鼠足,人取供馔,甚肥美,但犯其骨立死。乙亥上元,遂有流寇惨杀之祸。

译钱龙锡【万历丁未,华亭人。】在万历丁未会试时,梦见自己穿着蟒袍、佩着玉带,脖子上架着刀,却被人夺走。后来他在政府任职,因为袁经略崇焕诛杀毛帅文龙,有人说龙锡知情,将他下狱议处死刑。当时皇上震怒,人人都替他担忧,龙锡镇定地说:“我先前已经梦见过了,必定不会死于刑罚。”后来果然减等释放。崇祯癸酉、甲戌年,凤阳出现数万只恶鸟,长着兔头、鸡身、鼠脚,人们捕来供作食物,十分肥美;但只要触犯它的骨头就会立即死亡。乙亥年上元节,于是发生了流寇惨杀的祸乱。

叛贼孔有德围莱州,城守甚固,刘督宇烈 【万历丁未,绵竹人。】主抚,遣屈司李宜扬往说之。贼诳宜扬往城下请谢抚军琏 【万历丙辰,监利人。】出受抚,总兵杨某坚止,琏不听,率朱郡伯万年开城出,贼故遥呼罗拜,琏喜,稍近之,贼遣使请退左右,有密言相告。及众兵撤,而琏及万年皆被执,万年诳贼曰:「尔执我无益,可以精骑从吾呼守城者出降。」贼然之,以精骑五百押至城下,万年大呼杨云:「我已被擒,无生理,贼精骑尽在此,可速发炮击之,吾与俱尽,亦不枉此死耳!」杨犹不忍,万年复顿足大呼,遂遇害。杨发炮,击死过半,贼势大摧。乙酉夏初,镇江民妇产一子,颈戴二首,与母俱毙,又下游丝成团,不知何兆。崇祯辛未四月,扬州胡尚蔚染疾不瘳,妇程氏私刲股二片啖之,呕出,不救。妇不食二日,然有身四月,或解之曰:「若得男,可延而夫嗣,徒死无为也。」妇曰:「吾亦知之,但生女,又未免苟活数月,恐无以对吾夫耳。」因复食。至七月,果生男,踰年,子以痘殇,即理前盟,致谢翁姑曰:「未亡人且死,不能常侍,幸有娣姒养,无悲也。」复绝食,越二日,其姑故难之曰:「尔父母家不越二百里,若不候面诀,或有言奈何?」妇曰:「然。可急迎之。」然终不食,惟日饮清米汤一匙,谓可延旦夕候父母至。迨十二日,其父母遣幼弟至,妇曰:「是即可白吾志。」自是滴水不入口,姑向之泣,则曰:「未亡人若再嫁,则当哭,此好事耳,何哭?」徐简奁中簪珥,令变易备后事,以其余给散家人并邻妪之曾过问者。复自卜曰:「十八九日皆良,吾当逝。向曾刲肉二片救夫,夫不可救,尚以石灰养之灶头,死后可入敛,以示全归。」遂死。钱少宗伯谦益,声气宿望,虚誉隆赫,时周少宗伯延儒为上所眷注,阻之令不得列名于枚卜,延儒请之瞿给谏式耜, 【万历丙辰,常熟人。】式耜厉声拒之。适温宗伯体仁亦以沈故辅一贯 【隆庆戊辰,四明人。】门人,为时望所摈,每立朝,无敢与言者,而资俸久在谦益上,亦不与名。于是体仁、延儒交遂合,始有召对钱千秋之事。谦益等又欲攻去周辅道登,【万历戊戌,吴江人。】故道登亦从中主持。当召对时,体仁应答如流,而谦益噤不能言。上命锦衣卫拿谦益,下犹相顾不敢,致上益怒,故谦益卒不胜。嘉兴县庠生李梦康幼女四岁丧母,抚尸恸绝,绝而苏,事后母以孝谨闻。父食贫,女独勤纺绩供父。或慕而求字,因询父曰:「世何谓贤?」父曰:「善事舅姑尔。」女曰:「舍己亲事他人亲,以此谓贤,实非儿愿。且我母早逝,烹宰非伯兄事,父休矣。」因哭拜力谢,父亦感泣。及笄,愈贞不字之心,父悲其志,不强夺也。父尝病,女祷天请代,置药庭中,有青鸟衔一朱实坠药铛中,服之即愈。崇祯二年六月朔,女疾作,自知不起,抱父号泣,以不克终养为恨,一恸遂绝。郝景春 【万历壬子,江都举人。】官房县令,张献忠既就抚复叛,来攻房城,身自巡视,有不用力者手刃之。【原作「不用力者手刃之」,无「身自巡视有」五字,依抄本甲补。】景春亦悬钱立赏格,曰:「击中一贼,赏钱一千。」中者辄取去。【此五字依抄本甲补。】献忠有花马,甚爱,出则常骑,亦为炮击死,其徒死者甚众。献忠无如之何,将退,【「之何将退」四字依抄本甲补。】会 【「会」字依抄本甲补。】指挥张三锡 【抄本甲「三」作「天」。】以绳引贼入城,城遂破。降贼张大经百计说景春降,不从,呼其子鸣鸾至,谓之曰:「男子不幸至此,惟一死耳。」又以手画颈曰:「此其甚痛耶。」乃与鸣鸾及仆陈宜往见献忠,不屈,献忠指大经曰:「彼九省监军道,如何恭谨,汝一知县,敢尔!」景春曰:「彼已降贼,不值一钱,吾岂效彼者!」乃杀一丞以惧之,骂如故。献忠与大经怒,命曳出,犹骂大经不绝口,遂见杀。鸣鸾抚父尸大呼曰:「死贼,何不杀我?」遂与陈宜同遇害。时崇祯十二年。【此六字依抄本甲补。】事闻,赠太仆寺少卿。郑辅以伟 【万历辛丑,上饶人。】喜读书,而票拟非所长,疏有「何况」二字,误以为人名也,票云「何况 按抚提问」,上驳改,乃悟。由是有馆员须历推知之谕。又一日拟票,悬笔不能下,周辅延儒等哂之,以伟叹曰:「吾富于万卷,而窘于数行,致为后生所藐。」遂挂冠,后竟卒于京。吴侍御甡辛未按秦,一以察吏安民,稽核功罪,激励将士讨贼为务。凡巡方旧套审录拿访等俱停,守令贤否,即以城守坚完,盗贼不犯境,民获安堵者为最。故按秦二十阅月,贼未过西安、汉中一步。

译叛贼孔有德围攻莱州,城池守备十分坚固,刘督宇烈【万历丁未,绵竹人。】主张招抚,派屈司李宜扬前去劝说。贼人欺骗宜扬,让他到城下请抚军琏【万历丙辰,监利人。】出城接受招抚。总兵杨某坚决阻止,琏不听,率领朱郡伯万年开城出外。贼人故意在远处呼喊并行罗拜礼,琏很高兴,稍稍靠近他们,贼人派使者请求让左右随从退下,说有秘密的话要告诉他。等众兵撤走后,琏和万年都被擒住。万年欺骗贼人说:“你们抓住我没有好处,可以派精锐骑兵跟着我,叫守城的人出来投降。”贼人认为有理,便派五百名精骑押着他来到城下。万年大声对杨云喊道:“我已经被擒,活命没有希望了;贼人的精骑全在这里,可以赶快发炮攻击他们,我和他们一起死,也不枉白白死去!”杨云仍然不忍心,万年又跺脚大喊,于是被杀。杨云发炮,击死贼兵过半,贼人的势力大为挫败。乙酉年初夏,镇江一个民妇生下一个孩子,脖子上长着两个头,孩子和母亲一同死亡;又有像游丝一样的东西结成团,不知道是什么预兆。崇祯辛未年四月,扬州胡尚蔚染病不愈,他的妻子程氏私下割下自己大腿上的两片肉给他吃,胡尚蔚呕吐出来,最终没有救活。妻子两天不进食,但已经怀孕四个月。有人劝解她说:“如果生下男孩,就可以延续丈夫的后代;白白死去没有意义。”妻子说:“我也知道这些,只是如果生下女孩,又免不了苟活几个月,恐怕没有办法向我的丈夫交代。”于是重新进食。到了七月,果然生下男孩;过了一年,孩子因出痘而死。她于是履行先前的约定,向公婆致谢说:“未亡人将要死去,不能长久侍奉你们,幸好还有弟妇、妯娌可以奉养,不必悲伤。”又绝食。过了两天,她的婆婆故意为难她说:“你父母家不到二百里,如果不等他们见面诀别,或许会有话说,怎么办?”妻子说:“是这样,应当赶快迎接他们。”但她始终不进食,只是每天喝一匙清米汤,说这样可以延长一早一晚,等父母到来。到了第十二天,她的父母派幼弟前来,妻子说:“这样就可以说明我的志向了。”从此滴水不入口。婆婆向她哭泣,她说:“未亡人如果要再嫁,那才应当哭;这是好事,为什么哭呢?”她慢慢整理妆奁中的簪珥,叫人变卖置办后事,把剩余的分给家人以及曾经前来慰问过她的邻家老妇。” 她又自己推算说:“十八、十九这两天都是好日子,我应当在这时死去。从前曾割下两片肉来救丈夫,丈夫没有救活,我还把肉用石灰养在灶头;死后可以放入棺敛,以表示完整归还身体。”于是死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八九日〕 少宗伯钱谦益声望素来很高,虚名显赫。当时少宗伯周延儒受到皇上眷顾,钱谦益阻止他,使他不能列名参加枚卜。延儒请托给谏瞿式耜【万历丙辰,常熟人。】,式耜厉声拒绝。恰逢宗伯温体仁也因为是故辅沈一贯【隆庆戊辰,四明人。】的门人,而被当时的舆论所排斥;每次上朝,没有人敢和他说话,而且他的资历俸禄长期在谦益之上,却也没有被列名。于是体仁和延儒的交情便联合起来,才有了召对钱千秋的事件。谦益等人又想攻击排斥辅道周登【万历戊戌,吴江人。】,所以周登也从中主持。当召对时,体仁应答流利,而谦益闭口不能说话。皇上下令锦衣卫拘拿谦益,下面的人还互相观望,不敢执行,使皇上更加愤怒,所以谦益最终失败。嘉兴县学的生员李梦康,幼女四岁时母亲去世;她抚摸尸体悲痛至极而昏厥,苏醒后,后来侍奉继母以孝顺谨慎闻名。父亲生活贫困,女儿独自勤于纺织来供养父亲。有人仰慕她,想娶她为妻,便询问她的父亲:“世人所说的贤德是什么?”父亲说:“善于侍奉公婆罢了。”女儿说:“舍弃自己的亲生父母去侍奉别人的父母,把这叫作贤德,实在不是女儿的心愿。而且我的母亲早逝,烹煮宰杀之类的事也不是长兄所应做的,父亲您就算了吧。”于是哭泣叩拜,竭力辞谢,父亲也感动哭泣。到了成年,她不愿出嫁的心意更加坚定;父亲怜惜她的志向,也没有强行改变。父亲曾经生病,女儿向上天祈祷,请求代父受病,把药放在庭院中;有青鸟衔来一枚红色果实,坠入药罐中,父亲服下后立即痊愈。崇祯二年六月初一,女儿病发,自知不能痊愈,抱着父亲号哭,以不能终身奉养父亲为遗憾,痛哭一声便断气了。郝景春【万历壬子,江都举人。】任房县令时,张献忠已经接受招抚,后来又叛乱,前来攻打房县城。郝景春亲自巡视,有不用力作战的人便亲手杀掉。【原作“不用力者手刃之”,没有“身自巡视有”五字,依抄本甲补。】景春又悬赏立下赏格,说:“打中一个贼人,赏钱一千。”打中的人就把钱取走。【这五字依抄本甲补。】张献忠有一匹花马,非常喜爱,出行时常骑它,也被炮火击死;他的部下死了很多。张献忠无可奈何,准备退兵,【“之何将退”四字依抄本甲补。】恰好【“会”字依抄本甲补。】指挥张三锡【抄本甲“三”作“天”。】用绳子把贼人引入城中,城于是被攻破。投降贼人的张大经百般劝说景春投降,景春不答应,便叫他的儿子鸣鸾来,对他说:“男子不幸到了这个地步,只有一死罢了。”又用手比画脖子说:“这里大概很痛吧。”于是与鸣鸾以及仆人陈宜一起去见张献忠,不肯屈服。献忠指着张大经说:“他是九省监军道,尚且如此恭敬谨慎;你只是一个知县,竟敢这样!”景春说:“他已经投降贼人,不值一文钱,我难道要效法他吗?” 张献忠于是杀掉一个丞来威吓他,景春仍然照骂不误。献忠和张大经发怒,下令把他拖出去;景春仍然不停地辱骂张大经,于是被杀。鸣鸾抚摸父亲的尸体,大喊:“死贼,为什么不杀我?”于是和陈宜一同被杀。当时是崇祯十二年。【这六字依抄本甲补。】事情传到朝廷后,追赠太仆寺少卿。庶常郑以伟【万历辛丑,上饶人。】喜欢读书,但不擅长票拟;奏疏中有“何况”二字,他误以为是人名,便票拟为“何况,按抚提问”。皇上驳回要求改正,他才明白过来。由此便有了馆员必须历任推知的谕令。又有一天拟写票拟,他悬笔不能落下,周辅延儒等人讥笑他。以伟叹息说:“我拥有万卷书的学问,却困窘于几行文字,以至于被后辈轻视。”于是辞官,后来竟死在京城。侍御吴甡在辛未年巡按秦地,始终把考察官吏、安定百姓、核查功过、激励将士讨伐贼人作为要务。凡是巡方旧有的审录、拘拿、访查等惯例,全都停止;考察守令贤能与否,就以城池守备坚固完整、盗贼不侵犯境内、百姓能够安居作为最高标准。因此他巡按秦地二十个月,贼人没有越过西安、汉中一步。

曹总兵文诏与洪总督承畴 【万历丙辰,南安人。】不协,吴直指甡曾问文诏曰:「制府素称得将士心,而不能用将军,何也?」文诏曰:「制府为人,煦煦小仁,御士以诈,无雄略英断,可遇小敌,不可遇大敌。文诏从征数年,颇有功,而幕下将吏不闻荐录一人,此骐骥困于盐车,仰天长鸣者也。」甡为疏题部下有功者,请部加衔,文诏甚感之,故后抚晋时大得其用。郑庶常鄤入京,以温辅体仁异调,恐阻己入馆,逢人肆诟,谓「吾必纠体仁」。然特以恐吓为胁制耳,实无意纠也。体仁知之,遂为先发制人计,而蔑伦词臣之疏出。礼科房之骐, 【崇祯戊辰,东明人。】父楠, 【万历辛丑。】温辅体仁本房门生也,之骐以国博改给谏,实体仁力。已,复纠体仁,以附声气。噫,宁吾为逄蒙,自负其师耳!后两仕清,寻革职。宋给谏学显以声气自雄,田太宰维嘉与抵牾。一日,学显以书干选郎,维嘉得之,遂例转。时学显方扬扬谒客,忽数朝士拥马首曰:「高升矣。」学显呶呶不平。维嘉扬言将以私书入告,遂悒悒出都。田戚畹弘遇 【田妃父。】所为不法,人争鼓讼,御史台以法绳之,贵妃脱簪求解,上怒曰:「祖宗法不可私。」摈居别宫久之。周后召至看花,乃承恩如故。上重太宰之选,召内阁、五府、九卿、科道等官,命各举所知。张少宰捷云:「诸臣党同伐异,一切把持,臣所举皆所不喜。」卢吏垣兆龙【天启壬戌,光山人。】曰:「科道例不荐举,惟举有不当者,方行纠参。」上然其言,命吏部先举。捷因举唐世济、吕纯如,诸臣皆各有所举。上问世济何如人,温辅体仁、钱辅士升、【万历丙辰状元,嘉善人。】王辅应熊皆极誉之,上曰:「吕纯如系逆案,不可开端。」于是兆龙首纠之,而姜给谏应甲、孙给谏晋言尤力,张侍御三谟、 【天启壬戌,太原人。】金侍御光辰等继之,独河南道卢元宾不言。捷再言纯如才,「若用之不效,愿与同罪。」上曰:「既絓逆案,不用也罢。」初,召对诸臣传闻阁部同心,且有大力者为之内援,纯如之用,圣意已决,故皆蓄缩不敢言,赖上片言而定,诸臣方敢继其后。然纯如无颂忠贤疏,逆案指为有颂,误也。上以山西、大同、宣府等处失机,罢督抚罪之,命会推代者。张少宰捷出诸袖中曰:「山西巡抚已有人矣。」众问之,以吴侍御甡对,众为不平,争论久之,捷竟以甡奏。上召甡,问何以抚山西,对曰:「御敌当御之边外,若大同、宣府不能遏其入口,山西岂遽能驱之出口乎?然其入边,尚在一二年后,犹可预为修备。今流贼遍满内地,郡县为墟,此国家腹心元气之病,不可不速为扑灭。山西逼近京畿,关系尤大。」兼陈歼渠散党、防河、用将、申严纪律诸事,上倾听久之,是晚命下。孙给谏承泽入垣诸疏,中立无所依附,当事者欲以年例处之,疏纠蔡少司寇奕琛,乃得免,自此以声气推。上笃好文学,励精求治,尝因讲席咨问春秋传义,左右陈说无称旨者。或荐文翰林震孟,特赐燕对,震孟援引侃侃,上嘉悦之。吴给谏麟征生平不受人意旨言事,与文翰林震孟交密。震孟以劾润州张某奏稿讽麟征上之,麟征谢曰:「非时政所亟也。」震孟虽鞅鞅去,而心敬之。文翰林震孟一日入讲,上加足于膝,遇讲中有云「为人上者,可不敬哉」。震孟重言之,上为竦然。及入阁,颇洒脱,曾拟票某本不决,密遣仆持疏送姚给谏思孝代拟,时思孝与温辅体仁左,大惊曰:「若泄,祸立至矣。」谢遣之。此思孝亲为予言者。蒋少宗伯德璟留心国计,将各边饷册细加剔厘,计祖制九边及先后增设东西二协昌通津登保五处,共十六镇,一切新旧练三饷兵马及屯盐民运漕粮马价,各项原额现额,苦心编纂,而诸形势要害,及近边部落,今昔疏义有可采者,亦附见焉。合为总册,分为各镇,名曰备边御览册。先进总册,次进备边抚赏一本,三进蓟密山永一本,蓟永三略考一本,昌平镇一本,守边乞赏各部落一本。又将各边十六镇新旧兵马屯盐民运京运漕粮三饷本折及兵马价各项,括其大纲,以便稽核,名曰御览简明册一本,又进九边十六镇兵饷总册二本,御览简明册二本,蓟州镇兵饷原额二本,新设中协蓟州镇一本,东协山永镇一本,西协密云镇一本,大宁三略考一本,附戚继光【登州吴人,谥武毅。】口外山川图、大宁哨拨、历朝经历及朵颜福余泰宁支派、恢复大宁诸疏议。

译总兵曹文诏与总督洪承畴【万历丙辰,南安人。】不和。吴直指甡曾问文诏:“制府一向被称为得到将士之心,却不能任用将军,为什么?”文诏说:“制府为人,只有温和的小仁慈,用欺诈手段驾驭士卒,没有雄才大略和英明决断;可以应付小敌,不能应付大敌。我曹文诏随军征战多年,颇有功劳,但幕府下属的将领官吏没有听说被推荐记录一个,这就像千里马困在盐车下,仰天长鸣一样。”吴甡上疏题奏部下有功的人,请求有关部门加授衔级。文诏非常感激他,所以后来吴甡巡抚山西时,大大得到了文诏的效力。庶常郑鄤进京时,因温辅体仁另行调任,担心会阻碍自己进入翰林馆,便逢人肆意辱骂,说:“我一定要弹劾体仁。”然而他只是把这话作为恐吓和胁迫的手段,实际上并没有弹劾的意思。体仁知道后,于是采取先发制人的办法,诋毁伦常、攻击词臣的奏疏便出笼了。礼科房之骐(崇祯戊辰,东明人),父亲房楠(万历辛丑)。温体仁曾是他在礼科房的门生。房之骐由国子监博士改任给事中,实际是依靠体仁的力量。后来,他又出面纠劾体仁,以此附和体仁的声势。唉,难道我宁可做逄蒙,反而自以为胜过自己的老师吗!后来他两次在清朝任职,不久被革职。宋学显任给事中时,凭借声势和党援自负,与田维嘉太宰发生抵牾。一天,学显写信托请选郎,信被维嘉得到,于是按惯例将他调任。当时学显正得意洋洋地拜访宾客,忽然有几名朝士簇拥到他的马前,说:“升官了!”学显喋喋不平。维嘉扬言要把这封私信作为奏报送上去,学显于是忧闷地离开了京城。田弘遇是田妃的父亲。他所作所为违法,众人争相击鼓告发,御史台依法惩办他。贵妃摘下簪子请求宽解,皇上怒道:“祖宗的法令不能因私情而改变。”于是把他排斥到别宫居住了很久。后来周皇后召他来赏花,他才又像从前一样得到皇帝的恩宠。皇上重视太宰的推举,召集内阁、五府、九卿、科道等官员,命令各自举荐所知的人。张捷少宰说:“各位大臣结党同谋、排斥异己,一切都被他们把持了。我所举荐的人,都是他们所不喜欢的。”卢兆龙吏垣说:“科道按惯例不负责荐举,只有发现举荐不当时,才进行纠劾参奏。”皇上认为他说得对,命令吏部先行举荐。张捷于是举荐唐世济、吕纯如,其他大臣也各自有所举荐。皇上问唐世济是怎样的人,温体仁辅臣、钱士升辅臣(万历丙辰状元,嘉善人)、王应熊辅臣都极力称赞他。皇上说:“吕纯如属于逆案,不能开这个先例。”于是兆龙首先纠劾他,姜应甲给事中、孙晋给事中说得尤其用力,张三谟侍御(天启壬戌,太原人)、金光辰侍御等也相继发言,只有河南道卢元宾没有说话。张捷再次称赞纯如有才,说:“如果任用他而没有成效,愿意与他同罪。”皇上说:“既然牵涉逆案,不用也罢。”起初,召对诸臣时,传闻阁部同心,而且有权势很大的人为他暗中援助,所以大家都畏缩不敢说话;幸亏皇上一句话定了下来,众臣才敢跟在后面发言。不过,吕纯如并没有颂扬魏忠贤的奏疏,逆案却指称他有颂扬之文,这是错误的。皇上因山西、大同、宣府等处贻误军机,罢免督抚并治罪,命令会同推举接任者。张捷少宰从袖中拿出一人,说:“山西巡抚已经有人选了。”众人询问是谁,他回答是吴甡侍御,众人都为之不平,争论了很久,张捷最终还是把甡的名字上奏。皇上召见吴甡,问他凭什么治理山西。甡回答:“抵御敌人,应当在边境以外就加以阻挡;如果大同、宣府不能阻止他们进入,山西怎么能仓促把他们赶出去呢?不过,他们进入边境还在一两年以后,仍然可以预先修整防备。如今流贼遍布内地,郡县都成为废墟,这是国家腹心元气所受的病患,不能不赶快扑灭。山西逼近京畿,关系尤其重大。”他又兼陈歼灭首领、分散党羽、防守河道、任用将领、申明严肃军纪等事项。皇上倾听了很久,当晚任命的诏令便下达了。孙承泽给事中进入都察院后,所上的奏疏都持中立态度,不依附任何一方。当权者想按年例处分他,他便上疏纠劾蔡奕琛少司寇,于是得以免罪。从此以后,他便以声势和党援相互推重。皇上特别爱好文学,振作精神求治,曾因讲席之事询问《春秋》的传注义理,身边的人陈说的都不合圣意。有人推荐翰林文震孟,皇上特意赐宴召见。震孟引经据典,侃侃而谈,皇上对此十分赞赏喜悦。吴麟征给事中一生不接受他人的意旨来议论政事,与翰林文震孟交情密切。震孟把弹劾润州张某的奏稿暗示给麟征,想让他上奏,麟征谢绝说:“这不是当前政务中最急迫的事情。”震孟虽然不高兴地离开了,心里却敬重他。翰林文震孟有一天入内讲经,皇上把脚放在膝上,讲到其中有“作为君主,难道可以不敬畏吗”这句话时,震孟又郑重地说了一遍,皇上因此肃然警醒。后来震孟进入内阁,行事颇为洒脱。有一次,他拟定票拟却迟疑不决,便秘密派仆人带着奏疏送给姚思孝给事中,请他代为拟定。当时思孝与温体仁相互依附,大惊说:“如果泄露出去,灾祸立刻就到了!”于是谢绝并打发仆人离开。这是思孝亲口对我说的。蒋德璟少宗伯留心国家财政,把各边的饷册详细清理核实,统计祖制规定的九边以及后来先后增设的东协、西协、昌平、通州、天津、登莱、保定等五处,共十六镇;新旧练饷、兵马以及屯田、盐课、民运、漕粮、马价等各项的原额和现额,都苦心编纂成册。至于各地的形势要害和临近边境的部落,以及古今疏义中有可取之处的,也一并附录其中。合编为总册,再分列各镇,名为《备边御览册》。先呈进总册,接着呈进《备边抚赏》一本、《蓟密山永》一本、《蓟永三略考》一本、《昌平镇》一本、《守边乞赏各部落》一本。又把各边十六镇新旧兵马、屯盐、民运、京运、漕粮三饷的本色和折色,以及兵马价等各项,概括其大纲,以便查核,名为《御览简明册》一本;又呈进《九边十六镇兵饷总册》二本、《御览简明册》二本、《蓟州镇兵饷原额》二本、《新设中协蓟州镇》一本、《东协山永镇》一本、《西协密云镇》一本、《大宁三略考》一本,并附有戚继光(登州吴人,谥号武毅)所绘口外山川图、《大宁哨拨》、历朝经历,以及朵颜、福余、泰宁三卫的支派和恢复大宁的各篇疏议。

新设昌平镇二本,附诸陵形势、历朝谒陵事宜。新设通州镇一本,新设天津镇一本,附二镇漕河水利。真保镇二本,新设登莱镇二本,附胶莱河养鱼池考、海运考、毛文龙至黄蜚始末考。新设关外宁远镇二本,附建州始末考二本。山西镇一本,宣府镇一本,大同镇一本,守边赏彝考二本,附隆庆以来顺义款贡始末。陕西固原镇一本,延绥镇一本,宁夏镇一本,甘肃镇一本,附河套考、大同叛兵考、寘鐇考、元昊考、哈密诸番考。其进册时在入阁后。文辅震孟入阁时,温辅体仁久居首席,每票拟,必商之,震孟有改,必从。震孟密语诸同志曰:「温公虚怀乃尔,何云奸?」何辅吾驺【万历乙未,香山人。】曰:「是人伏机甚深,何可信?」震孟不为意。越十余日,体仁窥其脱,凡震孟票拟,竟发改,震孟坚不从,径抹去之,震孟怒,拍案大呼,以诸疏掷体仁前,体仁亦不顾。未几,许给谏誉卿为谢冢宰升所纠,体仁拟旨为民,震孟力争之不得,曰:「科道为民,非天下美事。」体仁奏其语,遂罢。震孟每语诸同志曰:「诸君子见予当国。放胆作事,无复前者兢业,遂为奸辅所窥,乘机相中。」先是,周辅延儒被纠将去国,体仁与闵冢宰洪学【万历戊戌,乌程人。】深谈,历指某疏比某疏尤甚,笑声彻外。后浪催前浪,其相嫉固然也。许侍御自表纠温辅体仁疏,项翰林煜所授也。煜以自表由明经拔,上所注意,虽纠必不处,竟镌级调用。体仁长于心计,凡阁中票拟,每遇刑名钱粮名姓之繁多,头绪之棼错,皆相顾攒眉,独体仁一览便了,从不以舛误驳改,故诸辅亦服其敏练。但存心过刻,伏机甚深,又不敢批逆鳞,其大病也。张给谏焜芳 【崇祯戊辰,山阴人。】纠史冏少复 【天启壬戌,清苑人。】单款,扬州同袍郑元勋所授也。复巡盐狼籍多在扬郡,故元勋知之甚详。然复系狱后,母死不得归,号泣不辍,颇有怜之者。吴辅甡在晋,尝语诸将曰:「予在行间久,知兵事好还,贼焚掠害民,即杀之千万,有功无罪。若无辜胁从,即杀一二,亦有罪无功。且我纵军士滥杀,上天或假手贼以致丧败。」诸将恻然。甡乃制白旗二面,每出阵,令胁从老幼妇女降者跪伏旗下,一、散其党,俾得直前杀贼,一、全活无辜,使有更生之望。河南流贼张甚谋欲渡晋,吴辅甡请旨移驻河上,督兵防御。往时抚院移镇,皆远坐郡县,将吏得逍遥河上。甡驻禹庙,坐卧处,韩城诸山村粲然在目,分列军士,倚山为垒,多置火炮,无事则凿冰,有警则伏锐以待。腊月望后,贼掠韩城诸山村,火照壁垒间。未几,逼河争道,相持旬日,矢石交发,贼不敢近。除夜,甡语中军曰:「年节恐军士酣饮离伍,为贼所窥,此数日夜更宜严惕。」贼果是夜呼噪至,官军寂然,既近,发炮击之,伤者甚众,至明乃止。次日,贼遍满山谷,终不得渡,以丙子正月三日渐徙而南入豫。甡不解衣带者半月。吴抚甡亲诣雁门一带边堡,阅从前敌兵出入处,各堡废弛,无一劲卒壮马可御敌者。边墙尚不及环堵土垣,器仗朽敝,仅火器存焉。将吏云:「自俺答受款,后人不复整理,六七十年矣。设边原防西虏,岂料东人千里外入犯乎?」甡乃绘图,列所应修治增设堡墩台墙上闻,委廉能官督各郡县丁壮葺治之。又察往日管修各弁侵冒状,严惩之,立限完工,半年而边隘可守。山西饥,吴抚甡疏闻,中使吴金至,语甡曰:「上览公疏,谕各宫曰:「山西饥荒,人相食,抚臣疏到矣。各捐所有,往赈之。」一日得三万,即刻差遣,上留心民瘼如此。」甡不觉泣下,即约巡按同中使驰赴平阳察赈,赈毕大雨,是秋熟。乙亥,户部议税闲架,虽比唐法稍轻,而扰民贾怨则均。吴抚甡具疏,援陆贽谏唐德宗事,内云:「陛下投珠抵璧,上希尧舜,当事者固不当以德宗敝政进,而诸臣中无一陆贽,臣深以为耻。愿概赐停止,非独为三晋灾民请命已也。」不报。乙亥,山西提学袁继咸以名教为己任,操履皭然,课士公明。吴抚甡因明旨有提学官三年清公有望者,闲擢五品京堂,以示优异,乃具疏荐之。而张巡按孙振批遗才诸生状,令送入场,继咸曰:「本道事何以按院批状行乎!」严斥诸生。孙振怒,具疏参论,捏诸赃款污蔑之,奉旨革职解京究问,且谓「抚臣何得滥荐?擅自行回奏。」孙振密令一司李谒甡,云:「回奏疏擅自引咎,渠与乌程相公相知,不过降级耳。」甡曰:「皇天白日,可令甡卖继咸以欺君父乎?」遂直陈按臣徇私属托,继咸抗直不阿状。孙振恨益深。

译《新设昌平镇》二本,附有诸陵形势和历朝谒陵事宜;《新设通州镇》一本;《新设天津镇》一本,附有两镇漕河水利;《真保镇》二本;《新设登莱镇》二本,附有《胶莱河养鱼池考》《海运考》《毛文龙至黄蜚始末考》;《新设关外宁远镇》二本,附有《建州始末考》二本;《山西镇》一本、《宣府镇》一本、《大同镇》一本、《守边赏彝考》二本,附有隆庆以来顺义款贡的始末;《陕西固原镇》一本、《延绥镇》一本、《宁夏镇》一本、《甘肃镇》一本,附有《河套考》《大同叛兵考》《寘鐇考》《元昊考》《哈密诸番考》。这些册子是在他进入内阁以后呈进的。文震孟辅臣进入内阁时,温体仁辅臣已经长期居于首席。每次票拟,体仁一定同他商量;震孟有所改动,体仁也一定听从。震孟私下对同僚说:“温公竟然如此虚怀若谷,怎么会有人说他是奸臣呢?”何吾驺辅臣(万历乙未,香山人)说:“此人隐藏的心机很深,怎么可以相信?”震孟没有放在心上。过了十多天,体仁看出震孟有所松懈,凡是震孟所作的票拟,竟都发回要求改动。震孟坚决不改,直接把改动抹去,因此震孟大怒,拍案大呼,把各篇奏疏扔在体仁面前,体仁也毫不理会。不久,许誉卿给事中被谢升冢宰纠劾,体仁拟旨将他罢为平民,震孟极力争辩却没有成功,说:“把科道官罢为平民,并不是天下的好事。”体仁把这句话上奏,震孟于是被罢免。震孟常对同僚说:“诸位君子看见我主持国政,就放胆办事,不再像从前那样谨慎戒惧,终于被奸辅窥见,乘机互相中伤。”在此之前,周延儒辅臣被纠劾将要离开朝廷,体仁与闵洪学冢宰(万历戊戌,乌程人)深谈,逐一指出某篇奏疏比某篇奏疏更加严重,笑声传到了外面。后浪催动前浪,他们彼此嫉妒,原本就是如此。许侍御弹劾温体仁的自表疏,是项煜翰林传授给他的。项煜因为自表出身于明经科而被擢用,是皇上所关注的人;即使受到弹劾,皇上也一定不会按罪处置,结果只是降级调用。体仁长于心机谋算。内阁每次票拟,遇到刑名、钱粮、人名等繁多复杂、头绪纷乱的事务,大家都相对皱眉,只有体仁看一遍便能明白,从来不会因为差错而驳回改动,所以各位辅臣也佩服他的敏捷干练。但他存心过于刻薄,隐藏的心机很深,又不敢触犯皇帝,这就是他的最大毛病。张焜芳给事中(崇祯戊辰,山阴人)纠劾史冏少复(天启壬戌,清苑人)的单款,这是扬州同僚郑元勋传授给他的。史冏巡视盐务时,许多混乱弊案都发生在扬州一带,所以元勋知道得很详细。不过史冏被关进监狱以后,母亲去世,他不能回去奔丧,便不停地号哭,也有不少人怜悯他。吴甡辅臣在山西时,曾对各位将领说:“我长期身处军队,知道用兵之事贵在适可而止。贼人焚烧抢掠、残害百姓,即使杀死成千上万,有功而无罪;如果是无辜而被胁迫从贼的人,即使只杀一两个,也有罪而无功。况且如果我放纵军士滥杀,上天也许会借贼人的手使我们遭受丧败。”各位将领听了都感到悲悯。于是甡制作白旗两面,每次出阵,都命令那些被胁从而投降的老人、幼儿和妇女跪伏在旗子下面。一面旗子用于遣散他们的同党,使军队能够径直向前杀贼;另一面用于保全无辜,使他们有重新活下去的希望。河南流贼张某谋划要渡过晋地,吴甡辅臣请求皇上下旨移驻河上,督率军队防御。过去抚院移镇时,都远远坐守在郡县中,使将领和官吏可以在河上逍遥自在。甡驻扎在禹庙,坐卧之处都能清楚看见韩城各山村,便分列军士,依山筑垒,设置许多火炮;无事时就凿开冰面,有警报时便埋伏精锐等待。腊月十五以后,贼人抢掠韩城各山村,火光映照在壁垒之间。不久,贼人逼近河边争夺渡口,双方相持十天,箭和石头交相发射,贼人不敢靠近。除夕夜,甡对中军说:“年节恐怕军士酣饮而离开队伍,被贼人窥伺,这几天夜里尤其应当严加警戒。”贼人果然在当夜呼喊喧闹而来,官军一片寂静;等他们靠近后,发炮攻击,贼人伤亡很多,直到天亮才停止。第二天,贼人遍布山谷,却始终不能渡河,到了丙子正月三日,才逐渐向南迁移,进入河南。甡有半个月没有解下衣带。吴甡巡抚亲自到雁门一带的边堡,察看过去敌军出入的地方。各座堡垒都已废弛,没有一个强壮的士卒和健壮的马匹可以用来御敌。边墙还不如一圈土墙,兵器和器械腐朽破败,只剩下火器。将领和官吏说:“自从俺答接受款贡以后,后人就不再整修,已经六七十年了。当初设置边防本来是为了防御西虏,哪里料到东边的人会从千里之外入侵呢?”甡于是绘制地图,把应当修治、增设的堡、墩、台、墙等呈报朝廷,委派廉洁能干的官员督促各郡县的壮丁修葺治理。又查察从前负责修边的各级武官侵吞冒领的情况,严加惩处,限定期限完工,半年后边境关隘便可以防守了。山西发生饥荒,吴甡巡抚上疏报告。中使吴金来到,对甡说:“皇上看了您的奏疏,告诉各宫说:‘山西发生饥荒,到了人吃人的地步,抚臣的奏疏已经送到了。各自拿出所有财物,前去赈济。’一天之内就筹得三万,立即派遣人员出发,皇上如此关心民间疾苦。”甡不禁流下眼泪,立即约同巡按和中使赶赴平阳,察看赈济情况。赈济完毕后下了大雨,这年秋天获得丰收。乙亥年,户部议论征收闲架税,虽然比唐代的税法稍轻,但扰害百姓、引起商人怨恨则是一样的。吴甡巡抚上疏,援引陆贽劝谏唐德宗的事,奏疏中说:“陛下把珍珠投掷在地、把玉璧弃置一旁,向上期望成为尧、舜;当事之臣本来不应拿德宗的弊政来进献,而各位大臣中却没有一个陆贽,我深以为耻。希望一概下令停止此事,这不仅仅是替三晋的灾民请求生路。”皇上没有答复。乙亥年,山西提学袁继咸把维护名教作为自己的责任,操守清白,考核士子公正严明。吴甡巡抚因明旨规定,提学官任满三年而清廉公正、前途可望者,可以闲擢为五品京堂,以表示优异,于是上疏推荐他。但张孙振巡按批评遗才诸生的情况,命令把他们送入考场,继咸说:“本道的事务,怎么能按照按院的批示办理呢!”严厉斥责了那些诸生。孙振大怒,上疏参劾他,捏造各种赃款来污蔑,朝廷奉旨将继咸革职,押解进京审问,并且说:“抚臣怎么能滥行推荐?竟敢擅自先行回奏。”孙振秘密命令一名司理官去拜访甡,说:“回奏的奏疏擅自把过错归到自己身上,他与乌程相公有交情,不过是降级罢了。”甡说:“在皇天白日之下,难道能让甡出卖继咸来欺骗君父吗?”于是直陈按臣徇私受托、继咸抗直不阿的情况。孙振更加痛恨他。

甲戌之春,上御殿,谓群臣曰:「今天下有事,用人方急,在廷诸臣,其各举所知。」温辅体仁先对曰:「臣等名忝政府,不宜以汲引自私,若皇上下询省掖近臣,何患无贤?」上顾六垣,无应者,独给谏麟征出对曰:「臣所见与辅臣异,窃谓荐贤正辅臣事,宜开合延士,持吐握之诚,荐达疏远,备皇上任使。若有不当,则谏官循名责实,纠弹随其后。虽阁臣,无能颠倒邪正。若令纠弹之臣杂主任使,则国家论列长短,属之何人?」上曰:「善。」乔侍御可聘巡按两浙时,属下诸公皆欲重蔡少司寇奕琛受贿罪,托嘉兴史司李德翼言于可聘,而钱少宗伯谦益为最,可聘心无适莫,正色拒之。谦益等遂以为党邪叛正,且尤及吴侍御甡,谓甡乃可聘儿女戚,何不致一言。及南渡后,荐奕琛者,又谦益也。上因辽事倥偬,思故宁远伯李成梁旧功,特宣诏赦其子如桢于狱。时如桢坐杨经略镐失事系狱久矣,清晨抵家,叩门而入,家人以为鬼,皆惊呼。已,知其故,乃相持感泣。甲戌,河南孟县民孙光显旧阡在河阳驿之东偏,茔中有蔓草,俗名野葡萄,滋蔓长丈许。入夏,枝节间忽抽新条,条列万状,有美人者,达官者,为龙,为凤,为麟,为龟,为雀,为鱼,为蝉,为蛇,为孔雀,为鼠。又有鹦鹉栖于架,架上有盏,盏中有粒。凤则苞羽具五彩,美人上衣下裳,裳白衣黄,面上依稀似粉黛,盖翳雾所就也。凡人间物象,种种咸备,独无器用之具耳。至布置点染,宛肖生动,虽善绘者犹失其巧,连陌王秀才及党氏茔,所产俱同,三氏外则无有,即一枝出三氏茔外者,其上即无有。曹副使应秋闻之,急使人往取,已为好事者采尽。有人亲往,得三美人一鹦鹉一凤者,故述此三物尤悉。此异宜闻于朝,县令以萎草不久,遂寝。壬午秋,甘肃巡按奏,田间虾蟆皆变鼠,食稼殆尽。予为宁波司李,谒嘉兴守道晏大参日启。【万历癸丑,新喻人。】偶语及洪总督承畴,日启曰:「敝门人往司李兴化所取,初谒时,视其少隽,甚喜。然某蹭蹬宦途几十余载,不识何故鸿音永绝。」予曰:「有嫌否?」曰:「无。」今追忆其言,良可味也。浙江郭直指金 弘复命,病甚,所上疏俱不能自简。内「皇上敕下」误书「皇下敕上」。上怒,加二大叉,后降调。或曰,此亦不祥语也。高侍御钦舜、 【天启壬戌,嘉兴人。】张侍御养 【万历丙辰,榆次人。】巡盐两淮,养甚愦愦,钦舜则舳舻相衔,载归赀不绝,为内臣杨显名所纠,皆被逮。一日,刑部某主政过予,言二人罪皆辟,予惨然。某主政问故,予曰:「张过。」及秋刑,钦舜欲求先死,赂狱官前其名,决讫,忽讹唱停刑,养以下诸犯皆免。时上虽谪监刑御史,而究不杀养也。己巳,永平乐亭县被寇,其乡民家蓄一犬,主被杀,犬护之不去。后乡人逃难者归,见群犬伺尸欲食,一犬横阻其中,则其主尸也。归者咸义之,纠乡人埋其主,犬自穴于冢旁,入其中,不移趾死,土人为立义犬亭云。此同年成枢曹德为予言者,德后殉闯贼难。北兵破汶上县,驱一妇上马,誓死不从,强迫之上,复大骂投地,遂被杀。以血书片瓦,置其怀中,云「此妇可风」。惜忘其姓。此予过汶上,土人所言。唐少司马世济素服霍司马维华才,家居时,言及维华锢逆案辄懊怅不已。及起任总宪,遂以边才荐,开送吏部。时维华戍徐州,每对人言己旦晚必用。及闻世济被纠下狱,怏怏卒。崇祯中,有人诣通政司投疏,谓年号「崇」字宜用古字作「」。盖以山压宗不安,若宗庙安于泰山,则吉征也。通政司怪其诞,屏弗奏。辛巳八月,上视学,行释菜礼,幸彝伦堂。祭酒、司业以次坐,讲毕,驾阅城东北角楼,楼新报落成也,兵部堂上官得骑马护驾。上御角楼,赐护驾各官瓜果,辅臣等同入谢,上谕辅臣曰:「大儒周、二程、张、朱、邵六子有功圣道,与从祀诸贤不同,宜议优崇,卿等传于礼部。」吴少司马甡退而具表章真儒疏,请命词臣辑正六子全书,颁之学宫,报可。吴少司马甡在部,以卫所各官承袭冒滥,简故牒,大率皆靖难功,而开国者百不一二,靖难视开国何如,而滥冒若是?岂开国诸卫所军皆从北征,事后经诛夺欤?汉诸侯王以酎金色轻恶除者百余,即开国侯伯,见在存袭者几人?而卫所各官传袭二百五十年不绝,祖父有罪,子弟仍袭爵,幼者优给,即嗣绝者,亦得旁引不可知之族姓,夤缘冒官,徒糜俸银,滥名器,可叹也。

译甲戌年春天,皇上临朝,对群臣说:“如今天下有事,用人正当急迫,在朝诸臣,各自举荐所知的人。”温体仁辅臣首先回答:“臣等忝居政府,不应借荐举人才来谋求私利。如果皇上向省、掖等近臣询问,哪里还担心没有贤才?”皇上看向六垣,没有人回应,只有麟征给事中出列回答:“臣所见与辅臣不同。我私下认为,荐举贤才正是辅臣的职责,应当开阁延请士人,怀着周公吐哺握发般的诚意,荐举和推达疏远的贤才,准备供皇上任用。如果荐举不当,谏官就会按照名实相责的原则,随后进行纠劾。即使是阁臣,也不能颠倒是非邪正。如果让负责纠劾的大臣兼任主持任用人才的职务,那么国家评议人物得失,应当交给谁呢?”皇上说:“好。” 乔可聘侍御巡按两浙时,属下各位官员都想加重蔡奕琛少司寇受贿的罪名,托嘉兴史司理德翼向可聘进言,而钱谦益少宗伯最为积极。可聘内心没有亲疏取舍,严肃地拒绝了他们。钱谦益等人于是认为他结党邪恶、背叛正道,并且尤其牵连吴甡侍御,说甡是可聘的儿女亲家,为什么不替他说一句话。到了南渡以后,推荐奕琛的,又是钱谦益。皇上因辽东事务紧急,想到故宁远伯李成梁过去的功劳,特意下诏赦免他的儿子李如桢出狱。当时如桢因杨镐经略失事而被关押已久,清晨回到家中,敲门进入,家人以为是鬼,都惊叫起来。后来知道了缘故,才彼此抱持着感动哭泣。甲戌年,河南孟县百姓孙光显的旧墓地在河阳驿东边,墓地中有一种蔓草,俗名野葡萄,藤蔓滋长,可长到一丈多。到了夏天,枝节之间忽然抽出新条,新条排列成各种形状,有美人形,有达官形,有龙、凤、麒麟、龟、雀、鱼、蝉、蛇、孔雀、老鼠。还有一只鹦鹉栖息在架子上,架子上有一盏灯,灯中有一粒东西。凤凰的花苞和羽毛具有五彩,美人上身像衣、下身像裳,裳是白色、衣是黄色,脸上依稀像有粉黛,大概是被雾气遮掩而形成的。凡是人间各种物象,几乎都具备,唯独没有器物用具。至于安排布置和色彩点染,宛如真实生动,即使擅长绘画的人也会失去这种巧妙。连同相邻的王秀才墓和党氏墓,所生的形状全都相同;三家墓地以外就没有,甚至有一根枝条伸出三家墓地之外,枝条上也立即没有这些形状了。曹应秋副使听说后,急忙派人前往取来,但已经被好事者采尽。有人亲自前往,得到三个美人、一个鹦鹉和一个凤凰,因此对这三种形状记述得尤其详细。这种奇异之事应当上报朝廷,但县令认为萎草不能长久存在,于是把事情搁置了。壬午年秋天,甘肃巡按上奏说,田间的虾蟆全都变成了老鼠,把庄稼几乎吃光了。我任宁波司理时,拜访嘉兴守道晏日启参议(万历癸丑,新喻人)。偶然谈到洪承畴总督,日启说:“我过去的门生曾任兴化司理,我第一次拜见他时,看他年轻英俊,非常喜欢他。但我在仕途中蹭蹬了几十多年,不知道是什么缘故,竟再也没有听到他的消息。”我说:“他是不是对您有所嫌隙?”他说:“没有。”如今追想起他当时的话,确实很值得玩味。浙江郭金弘直指使复命时,病得很重,所上的奏疏都不能亲自校定。其中把“皇上敕下”误写成“皇下敕上”。皇上发怒,在奏疏上加了两个大叉,后来将他降职调任。有人说,这也是不祥的言语。高钦舜侍御(天启壬戌,嘉兴人)、张养侍御(万历丙辰,榆次人)巡察两淮盐务。张养十分昏愦,高钦舜则船只首尾相接,装载着带回的财物不断,被内臣杨显名纠劾,两人都被逮捕。一天,刑部某主政经过我这里,说两人的罪都应当处死,我听了十分惨然。某主政问我为什么,我说:“张养罪过更大。”到了秋天行刑时,高钦舜想求先死,便贿赂狱官,把自己的名字排在前面。行刑完毕,忽然错误地传令停止行刑,张养以下的罪犯全都获免。当时皇上虽然贬谪了监刑御史,但最终也没有杀张养。己巳年,永平乐亭县遭到贼寇侵扰。当地一户人家养了一条狗,主人被杀后,狗守护着主人不肯离去。后来乡人逃难归来,看见一群狗守着尸体,似乎想要吃尸体;其中一条狗横在群狗中间阻拦,那正是主人的狗。归来的人都认为它有义,于是召集乡人埋葬它的主人。狗自己在坟旁挖了洞,进入洞中,连脚也不移动,最终死去。当地人因此为它建立了义犬亭。这是同年成枢曹德告诉我的,曹德后来为闯贼之乱殉难。北方军队攻破汶上县,强行驱赶一名妇女上马。她发誓死也不从,被强迫上马后,又大骂着跳下地去,于是被杀。她用血在一片瓦上写字,放在自己怀中,写道:“这个妇人可以作为风范。”可惜忘记了她的姓氏。这是我经过汶上时,当地人告诉我的。唐世济少司马一向佩服霍维华司马的才干,居家时谈到维华被禁锢在逆案中,常常懊恼不已。等到世济起任总宪,便以边才的名义推荐维华,开具名册送交吏部。当时维华戍守徐州,每次对人说自己早晚一定会被任用。后来听说世济被纠劾下狱,闷闷不乐地死去。崇祯年间,有人到通政司递上奏疏,说年号中的“崇”字应当采用古字写作“[缺字]”。因为山压着宗字,表示不安;如果宗庙安稳如泰山,就是吉祥的征兆。通政司认为这说法荒诞奇怪,便搁置不予上奏。辛巳年八月,皇上视察学校,举行释菜礼,驾临彝伦堂。祭酒、司业依次入座,讲学结束后,皇上乘车巡视城东北角楼;这座楼刚刚竣工,正在报告落成。兵部堂上官获准骑马护驾。皇上登上角楼,赐给护驾的各位官员瓜果,辅臣等一同进去谢恩。皇上对辅臣说:“大儒周、二程、张、朱、邵六人对圣道有功,与从祀的诸位贤人不同,应当议定优厚尊崇他们的办法。你们把这件事转告礼部。”吴少司马甡退朝后拟写《表章真儒疏》,请求命词臣辑录校正六子的全书,颁发给各地学校,皇上批准了。吴少司马甡在兵部任职时,认为卫所各官世袭承袭中有许多冒滥现象,便查阅旧档案,发现大体上都是因靖难之功取得的,而真正属于开国功臣的不到百分之一二。靖难之功与开国之功相比究竟怎样,为什么冒滥到了这种程度?难道开国时各卫所的军士都跟随北征,事后经过诛杀、夺爵了吗?汉代诸侯王因为酎金成色不足而被削除的有一百多人,即使是开国时的侯伯,如今仍在世并承袭爵位的又有几人?可是卫所各官的职位传袭了二百五十年而没有中断,祖父有罪,子弟仍然承袭爵位;年幼的还给予优厚待遇。即使继承人断绝,也能从旁牵引出不知来历的族姓,凭借关系冒充任官,白白耗费俸禄,滥用名器,实在可叹。

辛巳冬,山东盗复剧,请兵,上命发京营五千往。因召对,上曰:「近日练兵何如?」吴少司马甡对曰:「练兵必先选将,将得其人,兵自可练,今京营诸将,皆循资递迁,非有拔自行伍,擢自功级者。今发不练之兵,靖方张之寇,万一不备,有伤重威。」时提督太监王德化亦奏言:「京营马匹不满万,又多瘦弱,不便发剿。」语未毕,上目摄之,曰:「此非尔奏事处!」德化惶惧而退。是晚,上手谕下阁,罢提督,止发兵三千,命内员督剿,竟无功。壬午四月召对,上欲于京营选五万战兵而汰老弱,何以使选者精,汰事不哗,吴少司马甡曰:「汰老弱即在练精壮中,京营原募边勇营一万二千,专练骑射,月支米一石,盐菜银一两。又有壮丁营,专练火器者三万,月支米一石,银六钱,余皆月支一石,无盐菜也。近日验之,皆与散兵无异。臣责各将领,曰:「粮分厚薄,而兵无强壮,何以服军士?」今后行分练法,各将领日拣骑射,火器精熟而力举三百斤以外者,另列名籍,旬日呈总协合操之。如式者,散兵拔为边勇,下则边勇降为散兵,壮丁亦然。老弱不堪者革退,另选精勇者补伍。行之数月,选练者十之一二,汰去者亦十之二三。此法常行,军士皆鼓励练习,以图厚糈,而被汰者亦无怨。革弊当以渐,不可使知有汰兵之意。」上曰:「然。」又问:「当另立战营?得堪战者五万否?」甡对曰:「京营设兵,原期人人堪战,因承平日久,不见战阵。前者发兵剿贼,皆沿途无籍游棍代顶,将领利于扣粮,游棍利于扰抢,饰败为功,冒功滥赏。归营则本军依旧充伍,积弊已久。今依臣练法,要在选将,有战将自有战兵,五万亦不为难。但法须易简,事忌纷更,不必另立战营也。」上谕兵部曰:「协理说得是,卿速选将,不可悠忽。」又谕甡曰:「还具疏条陈来看。」赐果饼,拜谢而出。巩驸马永固 【光宗婿,顺天人。】上疏请补建文谥,上与诸辅臣议,皆怂恿吴甡更奏,曰:「建文无过。」上曰:「不然。渠变祖制,戕亲藩,皆过也。」又曰:「此事列圣皆未行,朕可行否?」既而曰:「毕竟是一家。」会兵事迫,遂已。黄翰林道周每具疏,皆手书上闻,从不倩笔。及廷杖下狱,犹手书孝经解百本,序赞无一重者,每本售银一两,人争市之,以为家珍。其继夫人【蔡氏,名玉卿,字润石,并工诗文。】亦善书,与黄公无别。杨翰林廷麟以劾杨内阁嗣昌,改兵部主政,为卢督师象升赞画。同籍屠翰林象美,自负知兵,为募乌合百余人,指麾操演,旬余方行。至卢沟桥,望前途尘起,讹传敌兵至,皆奔散,惟存廷麟孑身而已。丙子五月,詹侍御尔选上辅臣以去明心疏,言甚切直。上怒,召对,辞色俱厉,尔选应对无所屈。上问:「如何是苟且?」尔选曰:「即捐助一事,也是苟且。」侃侃数千言,且云:「臣死不足惜,皇上幸听臣言,固可为今日之用,即不听臣言,亦可留为后日之思。」上益怒,辅臣申救良久,命锦衣系之朝房。翌日,旨下都察院议处,仅降调。崇祯时,误国辅臣皆指周延儒、温体仁,误国枢臣皆指杨嗣昌、陈新甲。然历数前后辅枢,其智睿优长,又推四人最。盖将相乏才,故众口所诋,犹居然冠军,此国事所以不支也。戊寅四月、六月、八月皆有火药之变,而四月为甚,石板平起空中,人家酱瓿或移寘屋脊而酱不倾。骑驴过者,人驴俱在空中,驴腹肠溃破,而人徐堕地无恙。中贵有玉犀带而无金银花素之制,其玉犀亦非品级所宜得,但因贵幸而赏之耳,累朝相沿,已为定制。上于辛巳创为定品,乃自花金以至光银等带皆有之,又为定补服,斗牛飞鱼而下,以各色异兽分品。凤阳总督杨一鹏 【万历庚戌,岳州县人。】初司李蜀中,上峨嵋,见一僧结跏趺殿上,与佛并坐。一鹏异之,往问讯,僧曰:「子非孩时不呱不泣者耶?」一鹏生时实有此事,大惊,执弟子礼。兼询终身事,则云:「我凤阳人,汝六十时当与汝相见。」遂别。及为总督已二十余年,于甲戌九月间,有人夜击鼓如警报状,亟取入,则内有诗七章,仅传其五,云:「谪向人间仅一周,而今限满恐难留。清虚有约无相负,好觅当年范蠡舟。」「业风吹破进贤冠,生死关头着脚难。六百年亦今一遇,莫将大事等闲看。」「浪游生死岂男儿,教外真传别有师。富贵神仙今两得,尚牵重锁是狂痴。」「难将蟒玉拒无常,勋业终归土一方。欲问后来神妙处,碧天齐拥紫金光。」「颁来法旨不容违,仙律森严敢泄机?楚水吴山相共聚,与君同跨片云飞。」

译辛巳年冬天,山东盗贼再次猖獗,请求发兵,皇上下令派京营五千人前往。皇上于是召见臣下对答,说:“近来练兵情况怎样?”吴少司马甡回答说:“练兵必须先选将,将领选得其人,士兵自然可以练好。如今京营各将领都只是按资历逐级升迁,并没有从普通士兵中选拔、从战功等级中提升的人。现在派出未经训练的士兵去平定正在壮大的盗寇,万一没有防备,就会损伤皇上的威严。”当时提督太监王德化也上奏说:“京营马匹不到一万,而且大多瘦弱,不便派出征剿。”话还没有说完,皇上便用目光震慑他,说:“这里不是你奏事的地方!”王德化惊惶退下。当晚,皇上亲笔下谕给内阁,罢免提督一职,只发兵三千人,命令内员督军进剿,最终没有取得功效。壬午年四月,皇上召见臣下对答,想从京营中选出五万名能作战的士兵,淘汰老弱,便问怎样才能使选出的士兵精良,而淘汰时又不引起骚乱。吴少司马甡说:“淘汰老弱,就应当在训练精壮的过程中进行。京营原来招募边勇营一万二千人,专门训练骑射,每月发米一石、盐菜银一两;又有壮丁营三万人,专门训练火器,每月发米一石、银六钱;其余人每月都发米一石,没有盐菜银。近来检验他们,竟然都和散兵没有区别。臣责问各位将领说:‘粮饷有厚有薄,而士兵却没有强壮之分,凭什么使军士信服?’今后实行分别训练的办法,各位将领每天挑选骑射、火器熟练,并且力能举三百斤以上的人,另行列入名册,每十天呈报一次,由总兵、协理会合操练。符合标准的,就从散兵提升为边勇;不符合标准的,就把边勇降为散兵,壮丁也照此办理。老弱不堪任用的革退,另外选精壮勇士补入队伍。实行几个月后,选出的精兵约占十分之一二,淘汰的也约占十分之二三。这个办法经常实行,军士都会受到鼓励而勤加操练,以求获得优厚粮饷;被淘汰的人也没有怨言。革除弊端应当逐步进行,不能让人知道有意淘汰士兵。”皇上说:“对。”又问:“是否应当另外设立战营?能得到五万名足以作战的士兵吗?”甡回答说:“京营设置军队,本来期望人人都能作战,只是因为太平日子久了,没有经历战阵。以前发兵进剿盗贼,沿途都是没有户籍的游荡无赖冒名顶替,领兵将领从中克扣粮饷,游荡无赖则趁机骚扰抢掠,结果把失败粉饰成战功,冒领功劳,滥加赏赐。回到营中后,原来的军士仍旧充任名额,这种积弊已经很久了。如今按照臣所说的练兵办法,关键在于选将;有善战的将领,自然就有善战的士兵,五万人也并不难得到。但办法必须简易,办事忌讳繁琐变更,不必另立战营。”皇上谕告兵部说:“协理说得对,你们赶快选将,不可拖延疏忽。”又谕告甡说:“再写奏疏分条陈述给我看。”赐给他果品和糕饼,甡拜谢后退出。巩驸马永固【光宗的女婿,顺天人。】上疏请求补议建文帝的谥号。皇上与各位辅臣商议,辅臣们都怂恿吴甡再次上奏,说:“建文帝没有过错。”皇上说:“不是这样。他改变祖制、残害亲藩,这些都是过错。”又说:“这件事历代圣帝都没有实行过,朕可以实行吗?”随后又说:“终究是一家人。”正好军务紧迫,这件事于是作罢。黄翰林道周每次拟写奏疏,都是亲笔书写上呈,从不请人代笔。等到他受廷杖、下狱后,仍然亲笔书写《孝经解》一百部,序言和赞语没有一本重复的。每本卖一两银子,人们争相购买,把它当作家中的珍宝。他的继夫人【蔡氏,名玉卿,字润石,也擅长诗文。】也善于书法,和黄公不相上下。杨翰林廷麟因为弹劾杨内阁嗣昌,改任兵部主事,作为卢督师象升的赞画。同乡屠翰林象美自负熟悉军事,招募了一百多个乌合之众,指挥操练,过了十多天才出发。到了卢沟桥,看见前方尘土飞扬,误传敌兵到来,众人全都奔逃溃散,只剩下廷麟一人孤身留下。丙子年五月,詹侍御尔选向辅臣上《去明心疏》,言辞十分恳切正直。皇上大怒,召见他对答,言辞和脸色都很严厉;尔选应答时毫不屈服。皇上问:“什么叫苟且?”尔选说:“即使捐助一事,也是苟且。”他侃侃而谈数千言,并且说:“臣死并不可惜,只愿皇上听取臣的话;即使确实可以用来解决今天的问题,即使不听臣的话,也可以留下来作为后日的思考。”皇上更加愤怒,辅臣极力援救了很久,皇上命锦衣卫把他拘系在朝房。第二天,圣旨下到都察院议处,结果只是降职调任。崇祯年间,误国的辅臣都指周延儒、温体仁,误国的枢臣都指杨嗣昌、陈新甲。然而历数前后辅臣、枢臣,他们的才智和长处,又以这四个人最为突出。大概是将相缺乏人才,所以即使众人都指责他们,他们却仍然显居第一;这正是国事因此不能支撑下去的原因。戊寅年四月、六月、八月都发生了火药爆炸,其中四月最为严重。石板被震得平平飞到空中,人家的酱瓿有的被移到屋脊上,酱汁却没有倾倒。有人骑驴经过时,人和驴都被震到空中,驴的腹部肠子破裂,而人却慢慢落到地上,安然无恙。宦官中有人佩戴玉犀带,但原本没有金银花纹和素色带子的制度;他们所用的玉犀带也不是按品级应当得到的,只是因为受到宠信而获得赏赐罢了。历朝沿袭下来,已经成为固定制度。皇上在辛巳年创立确定品级的制度,于是从花金带直到光银带等各种带子都有了等级,又制定补服制度,以斗牛、飞鱼以下的各种异兽分别确定品级。凤阳总督杨一鹏【万历庚戌年,岳州县人。】起初在蜀中任司李,登上峨嵋山时,看见一个僧人盘腿坐在殿上,和佛像并坐。一鹏感到奇异,前去问候,僧人说:“你不是小时候不哭不出声的那个人吗?”杨一鹏出生时确实有这件事,大为惊讶,便按弟子礼节对待僧人。又询问自己一生的事情,僧人说:“我是凤阳人,等你六十岁时应当与你相见。”说完便告别了。等到杨一鹏任总督已经二十多年时,甲戌年九月间,有人在夜里击鼓,像是发出警报的样子;赶紧把他叫进来后,发现里面有诗七章,只流传下来五章:“被贬到人间仅仅一周,如今期限已满,恐怕难以再留下。清虚之中已有约定,不会辜负你;好好寻找当年范蠡乘坐的船。”“业风吹破进贤冠,到了生死关头,举步艰难。六百年也只在今天相逢一次,不要把大事当作寻常看待。”“在生死之间浪荡游走,哪里像个男子汉;教外还有真传,另有老师。如今富贵和神仙两者都已得到,却还被沉重的锁链牵绊,实在是狂妄痴迷。”“蟒袍玉带难以抗拒无常,功勋事业最终归于一方尘土。想要询问后来神妙的境界,只见碧天之中一齐拥护着紫金色的光芒。”“颁下的法旨不容违抗,仙界律法森严,怎敢泄露天机?楚水吴山共同聚合,与你一同跨上一片云飞行。”

细阅之,乃向所遇峨嵋僧遣徒远贻,讽其归隐也。一鹏不能决,但命赠其徒路资,笑曰:「何以金为!」挥手去。未几,以流贼掘皇陵逮诛,赴市日,惟仰天叹曰:「好师父,好师父。」至定辟,乃纪刑曹克家主笔,克家引盗陵树律,有「虽无共盗之情」云云,似属牵合。而一鹏求稍缓,以待圣怒之解,克家不从,爰书不三日上,遂立决。后克家疽发于背,一鹏昼现,以手扑之,遂溃烂死。张司马凤翼 【万历癸丑,振武县人。天启乙丑科有张凤翼,山东堂邑人,官工部尚书,当非此。】遭丙子之变,自请以身当之。先是,以旧司马梁廷栋【万历己未,鄢陵人。】为总督,廷栋由南至,凤翼自京出,北兵至雄县乃返,大蹂畿辅,破数十城。二人俱尾其后,北兵将出,乃斫大树白而书曰:「各官免送。」所在有之。二人度北兵出,且罹重罪,日服大黄取泻。北兵以八月二十九日出口,凤翼以九月初一日卒,又数日廷栋亦卒。杨司马嗣昌奏,以秦督洪司马承畴兼剿务,而用粤抚熊中丞文灿为总理。以十抚分为四正六隅,刻期合剿,计兵十二万,马三之,步七之,剿饷加派民间者至二百八十万。兵合后,期以百日,剿贼无遗,否则按泛守行军法。且令各抚不必更调兵,即用郡邑民兵往。秦督孙中丞传庭移书争之,谓:「用多不用精,无益且蹶,况民力已竭,不堪重困。今但选关宁精锐马兵八千,属仆及督理分将之,同心殚力,惟贼是求,不数月可尽。何用尔尔?夫尔尔必不尽也。」嗣昌不从,卒无功。总理熊中丞文灿所剿豫寇老回回、混十万等,凡十三股,聚屯殽、函间,联营数十里,文灿尾其后,招使降。贼佯与应,多所要挟,秦督孙中丞传庭曰:「天下之寇尽此,我击其西,总理击其东,不降则灭。此贼灭,张献忠虽据谷城,不敢独反。」因提兵出潼关击贼,屡败之。贼以文灿手谕上传庭曰:「旦暮即降。」

译仔细看这些诗,原来是先前在峨嵋山遇到的僧人派弟子远道送来的,是在劝他归隐。杨一鹏不能决定,只命令赏给僧人弟子一些路费,笑着说:“哪里用得着金子!”便挥手让他离去。不久,杨一鹏因流贼挖掘皇陵而被逮捕处死。临赴刑场那天,他只是仰天叹息说:“好师父,好师父。”到了定罪判决时,才记载为刑曹克家主笔;克家引用盗掘陵墓的律条,其中有“即使没有共同盗掘的意图”等话,似乎属于牵强附会。杨一鹏请求稍稍缓期,等待皇上的怒气消解,克家不答应,判决文书不到三天就上呈,于是立即处决。后来克家背上生毒疮,杨一鹏白天显现出来,用手拍打毒疮,毒疮于是溃烂,克家死去。张司马凤翼【万历癸丑年,振武县人。天启乙丑科有个张凤翼,是山东堂邑人,官至工部尚书,应当不是这个人。】遭遇丙子年变乱时,请求由自己承担责任。在此以前,朝廷任用旧司马梁廷栋【万历己未年,鄢陵人。】为总督。梁廷栋从南方北上,凤翼从京城出发;北兵到了雄县才返回,大肆蹂躏京畿附近,攻破了几十座城。两人都跟随在北兵后面,北兵将要出境时,便砍倒大树,在白色的树干上写道:“各位官员免送。”沿途到处都有这种字样。两人估计北兵已经出境,而且自己将要遭受重罪,便每天服用大黄来泻下。北兵在八月二十九日出境,凤翼在九月初一日去世,过了几天梁廷栋也去世了。杨司马嗣昌上奏,任命秦督洪司马承畴兼管剿贼事务,并任用粤抚熊中丞文灿为总理。把十位巡抚分为四个正面和六个侧面,限定日期合兵进剿,计划出兵十二万人,其中骑兵三成、步兵七成;剿贼军饷向民间加派的数额达到二百八十万。军队会合后,限定一百天,务必把盗贼剿灭,否则就按照泛守行军法处置。又命令各巡抚不必另行调兵,直接使用郡县民兵前往。秦督孙中丞传庭写信争辩说:“天下的盗贼都集中在这里,我攻击他们的西面,总理攻击他们的东面;如果不投降就消灭他们。这个盗贼集团一灭,张献忠虽然占据谷城,也不敢独自反叛。只要选关宁精锐骑兵八千人,交给我和督理分别统领,同心竭力,专门寻找盗贼,不出几个月就可以全部消灭,何必这样铺张?这样铺张一定不能彻底消灭他们。”嗣昌不听,最终没有取得功效。总理熊中丞文灿所进剿的河南盗贼老回回、混十万等,共有十三股,聚集屯驻在殽山、函谷关之间,连营数十里。文灿跟随在他们后面,招抚他们投降。盗贼假装答应,提出了许多要求和要挟。秦督孙中丞传庭说:“天下的盗贼都在这里,我攻击他们的西面,总理攻击他们的东面;不投降就消灭。这个盗贼集团一灭,张献忠虽然占据谷城,也不敢独自反叛。”于是带兵出潼关攻击盗贼,屡次击败他们。盗贼拿着文灿写给传庭的亲笔手谕说:“早晚就要投降。”

传庭曰:「尔曹就总理讲,而日肆屠掠,伪也。」明日复进兵击之,行不数里,得文灿檄,若为饬谕有司者,谓:「吾功已成,无功而害其成。」传庭不得已旋师,贼迄不就抚,遂窥商、雒,南入于楚。仇少司马维桢出镇通州,到任后,疏称通州内珰守御之能,金侍御光辰论之,谓其不思自树,巧借内援,责备极当。召对平台,上怒甚,曰:「维桢方至通州,亦须让他展布,尔便借题沽名。」会天大雨雷震,因而霁威。总理淮盐杨内监显名治衙宇于扬郡,内起高楼,落成日,梁直指云构自泗州置扁如楼之广,大书「迎恩楼」字,加以采绘,鼓吹导至,悬焉。云构弘光时为少司马,后降北,与其子铨曹羽明俱为显官。媚珰与媚敌,一道也。王给谏都, 【天启壬戌,金坛人。天启乙丑科有王都,北直沧州人,未考何官,查甲申传信录,金坛之王都,官太常寺卿,被闯刑夹,舁至家即死,未知即是人欤?】考选时,吏部拟授南道,御笔改北。及沈兵曹迅以条陈边务,特改兵科,都语之曰:「举朝受皇上特恩者,不止我二臣,当思负皇上特恩者,恐又添此二臣。」迅为悚然。江西解巡抚学龙以翰林黄道周夙望,为所属幕官,随例荐举,若阁中如旧例止批该部知道,上置弗览矣。魏辅照乘 【万历丙辰,滑县人。】不悦道周,批解学龙不得滥荐,且有挑激语。上览之,遂并逮。庚辰三月之望,上御皇极殿,策会试中式举人,乘步辇,降殿阶周视,距诸士几案咫尺,天颜霁悦。已,亲阅试策,谕礼部传胪,展期二日。十九日黎明,传旨召贡士,中使出,执一名册,传呼黄云师等四十人进,至文华门外。午余,上御殿,召问灭敌雪耻一事,中使传御题十幅,每幅四人共阅,阅毕,以次跪对。上注听甚殷,执笔亲录数语,或有名上注圈点者,天颜睟穆,任人敷陈。二十日卯刻,胪传讫,亭午,吏部接出上谕,以赵玉森、【无锡人。】姚宗衡、 【歙县人。】刘瑄、 【澧州人。】孙一脉、 【沂州人。】严似祖 【昆明人。】五名授翰林,黄云师、 【德化人。】周正儒、【宜兴人。】宣国柱、 【怀宁人。】胡周鼒、 【长洲人。】李如璧 【华阳人。】五名授科,冯垣登、 【新建人。】陈纯德、 【零陵人。】陈羽白、【南靖人。】魏景琦、 【永城人。】邦臣 【绍兴人。】五名授御史,余董国祥、 【安平人。】颜浑【怀宁人。】等授吏兵二部有差。后殉闯难者止纯德一人,正儒、邦臣皆于顺治朝以荐起送。薛辅国观既逮到,不下狱,自分必不死,宴处城外,为理装计。及夤夜诏到,犹鼾睡,家人唤醒,云外有衣红衔诏者。国观始霍然兴,曰:「吾死矣!」仓卒觅小帽不得,裂苍头帽代之,宣读毕,以首顿地,泣曰:「皇上何处臣若此?徒欲籍没臣家,不知臣贫耳。」又呼吴铨曹昌时名,詈曰:「吾死必不置尔!」遂就缢。自温辅体仁归,辅臣始用外官,如张辅志发、 【万历辛丑,淄川人。】程辅国祥、 【万历甲辰,上元人。】杨辅嗣昌、蔡辅国用、范辅汝粹、【万历己未,黄县人。】谢辅升等,然自嗣昌外,罕当上意者。辛巳,薛罢杨死,起周辅延儒、贺辅逢圣用之。逢圣清谨,延儒警敏,延儒北行,家眷相随,舳舻衔尾,拜尘者栉比。逢圣以次辅不敢先,一轻舟隔数程踵后,人无知者。识者谓延儒酬接太滥,异日临事,徇法则贾怨,徇人则失己,二者之咎,必居其一矣。周辅延儒至京陛见,上甚礼之,赐宴,上亲作主。退入宫,欣欣色喜曰:「还是他。」故当时所请,如蠲逋、缓刑、起废、罢厂卫、罢京营提督内臣,无不允。且清狱亦命延儒,而一时逮系,如侯司农恂、孙总督传庭胥得出狱,且以赎罪,各握兵权。长至,上亲郊,传闻天坛旗竿一绒绳价八百金。上虽躬行节俭,而鼠雀于内竖者,亦不能尽革。流贼张献忠嗜杀,每破一城,则遣一队往屠,如有孑遗,则一队尽戮。间有赦而不杀者,必断其右手,或以左手进,则两手并断。又不许贼营蓄女子,其破楚省时,驱妇女数千,悉拥纳江流,两岸泊尸如叠。又喜嗜人肉,每立其人于前面,割而炙之,一举数脔。又破黄州时,拆其城,役及女子,指甲尽落,血横流,拆罢仍压之。

译传庭说:“你们一边到总理那里谈判,一边每天肆意屠杀抢掠,这是假的。” 第二天,传庭又进兵攻击他们,行军不过几里,便得到文灿的檄文,内容像是在告诫、训谕有关官员,说:“我的功劳已经完成了,你们不能因为自己没有功劳就损害我的功劳。”传庭不得已撤回军队,盗贼始终不肯接受招抚,于是窥伺商州、雒南,向南进入楚地。仇少司马维桢出任通州镇守,到任后上疏称赞通州内珰守御有才能。金侍御光辰对此加以论劾,认为他不想着凭自己的力量树立功业,却巧妙借助宦官的援助,责备得非常恰当。皇上在平台召见臣下对答时,十分愤怒,说:“维桢刚到通州,也应当让他施展一番,你却借题发挥来沽名钓誉。”正好天降大雨、雷声震动,于是皇上的威怒因此平息。总理淮盐的杨内监显名在扬州府修建衙署,内部建起高楼。落成那天,梁直指云构从泗州置办了一块与楼一样宽的匾额,上面大书“迎恩楼”三个字,并加以彩绘,派鼓吹仪仗引导送到,悬挂起来。云构在弘光年间任少司马,后来投降北方;他和他的儿子铨曹羽明都成为显赫官员。讨好宦官与讨好敌人,本来就是同一种做法。王给谏都【天启壬戌年,金坛人。天启乙丑科有个王都,是北直隶沧州人,未考出任过什么官。查《甲申传信录》,金坛的王都官至太常寺卿,被闯军用刑夹夹住,抬回家后就死了,不知道是不是同一个人。】考选时,吏部拟定授予他南道御史,皇上亲笔改为北道。后来沈兵曹迅因为条陈边防事务,皇上特意把他改授兵科。王都对他说:“整个朝廷中受到皇上特别恩典的,不只是我们两人;应当想到,辜负皇上特别恩典的人,恐怕又要增加我们两人。”沈迅听后悚然惊惧。江西巡抚解学龙因为黄翰林道周素有声望,便让他担任属下的幕官,按惯例荐举;如果送到内阁,按照旧例只批示“该部知道”,皇上就不会再过目了。魏辅照乘【万历丙辰年,滑县人。】不喜欢道周,批示说解学龙不得滥行荐举,并且用了挑动激怒的话。皇上看到后,于是把解学龙和道周一并逮捕。庚辰年三月十五日,皇上驾临皇极殿,亲自策问会试中式举人。他乘步辇下殿阶巡视,距离各位士子的几案只有咫尺,皇上的面容和悦。随后亲自阅览试策,谕令礼部传胪,将日期推迟两天。十九日黎明,传旨召见贡士,中使出来,手持一份名册,传呼黄云师等四十人进来,到了文华门外。过午以后,皇上驾临殿中,召见并询问消灭敌人、洗雪耻辱的事情。中使传达皇上出的题目十道,每道题由四人共同阅览,阅毕后按次序跪下回答。皇上听得十分专注,亲自执笔记录几句话;有的人名字上还被皇上亲自圈点,皇上面色温和,任凭他们充分陈述。二十日卯时,传胪完毕。正午,吏部接出皇上的谕旨:授赵玉森【无锡人。】、姚宗衡【歙县人。】、刘瑄【澧州人。】、孙一脉【沂州人。】、严似祖【昆明人。】五人为翰林;授黄云师【德化人。】、周正儒【宜兴人。】、宣国柱【怀宁人。】、胡周鼒【长洲人。】、李如璧【华阳人。】五人为科道官;授冯垣登【新建人。】、陈纯德【零陵人。】陈羽白【南靖人。】、魏景琦【永城人。】、邦臣【绍兴人。】五人为御史,其余董国祥【安平人。】、颜浑【怀宁人。】等分别授予吏部、兵部官职。后来为闯贼之难殉难的只有纯德一人;正儒、邦臣都在顺治朝因被荐举而起用、送入仕途。薛辅国观被逮捕后,没有被关进监狱,自以为一定不会死,便在城外设宴居住,准备整理行装。等到深夜诏书送到时,他还在打鼾睡觉;家人把他叫醒,说外面有穿红衣、口衔诏书的人。国观这才猛然起身,说:“我要死了!”仓促间找不到小帽,便撕下苍头的帽子代替。宣读完诏书后,他把头撞在地上,哭着说:“皇上为什么这样对待臣?只是想抄没臣的家产,却不知道臣很贫穷啊。”又喊着吴铨曹昌时的名字,骂道:“我死了也一定不放过你!”于是上吊自尽。自从温辅体仁退归后,辅臣才开始任用外官,例如张辅志发【万历辛丑年,淄川人。】、程辅国祥【万历甲辰年,上元人。】、杨辅嗣昌、蔡辅国用、范辅汝粹【万历己未年,黄县人。】、谢辅升等。不过除了嗣昌以外,很少有人真正合乎皇上的心意。辛巳年,薛被罢免、杨嗣昌去世后,起用周辅延儒、贺辅逢圣。逢圣清廉谨慎,延儒机警敏捷。延儒北上时,家眷随行,船只首尾相接,前来拜见、迎候的人密集如梳齿。逢圣因为自己是次辅,不敢走在前面,只乘一叶轻舟,隔着几程路跟在后面,没人知道。了解情况的人说,延儒应酬接待得太过滥杂;将来遇到事情时,若徇循法律就会招致怨恨,若顺从人情就会失去自我,这两种过错,他必定要犯其中一种。周辅延儒到京城入宫陛见,皇上对他非常礼遇,赐宴时亲自主持。退入宫中后,皇上满面欣喜地说:“还是他。”所以当时臣下所请求的事情,如免除拖欠的赋税、缓期执行刑罚、起用被废黜的官员、停止厂卫、停止京营提督内臣等,没有一件不获准许。皇上还命延儒清理狱讼;当时被逮捕拘禁的人,如侯司农恂、孙总督传庭,都得以出狱,并且以赎罪的方式处理,二人还都掌握了兵权。冬至这一天,皇上亲自到郊外祭祀。传闻天坛旗杆上的一根绒绳价值八百金。皇上虽然亲自实行节俭,但对内廷宦官中那些鼠窃雀食般的行为,也不能全部革除。流贼张献忠嗜好杀人,每攻破一座城,就派一队人前去屠杀;如果还有一个幸存者,就再派一队把他们全部杀掉。偶尔有被赦免而不杀的人,也一定砍断他的右手;如果他用左手进食,就把两只手一并砍断。他又不允许贼营蓄养女子;攻破楚省时,驱赶数千名妇女,全部推入江流,两岸停泊的尸体堆叠如山。他还喜欢吃人肉,常把人立在面前,割下一块烤来吃,一次割取几片肉。又攻破黄州时,拆毁城墙,连妇女也被役使,直到指甲全部脱落、鲜血横流;城墙拆完后,仍然把她们压死。

山东贼李青山据梁山泊,诸生王某为谋主,分遣其众,据八闸,梗运道。周辅延儒北上,二贼以门生名刺来谒,众惊布,延儒命入见,两贼自云:「非敢为乱,以护漕耳。」延儒曰:「如漕粟无梗无失,当言之朝,授汝官,以卫漕船。」及岁终,青山塞安山闸,凿河十里,通梁山,驱漕舟,并系漕卒去,焚掠近临清,意在胁招。张漕督国维惧,适内臣刘元斌率剿寇京军还,合镇兵击之,诱青山降,执送京师献俘。上率太子、永定二王御门受之,凡三十余人,贷一人,磔青山及王,余斩首。方缚付西市,众贼云:「许我做官,乃缚我耶?」至市,青山奋起,所缚之桩立拔,王诟骂当事负约,死乃绝声。大凌失后,关外所恃八城。己巳,北兵屯义州,势将持久,蚕食关外。时祖总兵大寿驻锦州,失大凌时尝降北,其心不可知。洪蓟督承畴乃自将兵驻宁远,名援之,实制之,脱锦州失,尤得以己当一面耳。时北敌四王子困松杏,粮将竭,闻承畴将至,初亦失色,候骑报云,督师兵距城五十里而屯。四王子指天而喜曰:「吾事济矣。彼提重兵来援,不望城疾趋,有惧我心,惧则怯,怯可破也。」遂分兵绕出督师后,钞其粮运,阻其声援,祖、洪遂成孤悬。朝议救之,陈司马新甲调五镇兵十五万出关,张枢曹若骐以禄少为监督,至关,饷部计兵予饷,大率千兵可得六百,尚杂老稚。饷部以人数不足,减其饷,将领复于六分中汰其小半,实出关八万余。至乳尖山,北兵以三千踞其上,若骐乘五镇兵多,进击,遂拔其寨。无何,北兵大至,若骐议依宁远城拒之。至城,承畴曰:「宁远城小而固,犹可坚守,若顿兵城下,责饷城中,不旬月粮尽,有俱毙耳。」遂速还,于是大同王总兵朴即以兵宵遁。北兵已于所还道掘成三大堑,军士有脱衣甲委器械度者,昏夜倾跌蹂践,死者已众。既历三堑,北兵以铁骑四驰,我兵力疲队乱,遂大溃,惟所斩杀。若骐上海舟得免,朴等五将各还镇,上疏待罪。所携盔甲、兵仗、火器、银米、车马不可胜计,悉以资敌。北兵因我粮械,坐困宁锦,于是款议阴起。周辅延儒初入,同直贺辅逢圣廉慎而短才,谢辅升清执有担荷,而深刻不为众所附形,以延儒圆敏,其短才深刻益着。然以两人在旁,延儒终有所顾忌。门人在都者,谏垣有章都谏正宸、沈给谏胤培、沈给谏迅,迅为杨辅嗣昌所汲引,故延儒不甚洽。正宸矫矫,不肯依人,胤培善避形迹,未有以贿赂干者,故一时有誉无毁。江宣抚禹绪 【崇祯辛未,杞县人。】为周辅延儒门生,居官有烦言,陪推宣大总督,章都谏正宸以为不可。李冢宰日宣 【万历癸丑,吉水人。】承延儒意,改正点用。正宸疏劾日宣私易,是未尝为阁臣地也,事幸寝。后六月,正宸坐系,人疑延儒修劾云。起废中,除逆案封疆赃罪计典不与,余得察用。金沙周仪曹镳以言事罢,尝有揭尼周辅延儒之出,王铨部重不知也。延儒问重:「吾乡举废当用谁?」重云:「无如周镳。」延儒默然。镳因所亲谢过,且认为同宗,故得起召。延儒初入,用舍未违禁也,如江陵令史元调【崇祯辛未,金坛人。】亦门生,欲起之,因章都谏正宸于名下注「钻」字,亦止。黄侍御澍奉命赈河南,迁延不行。一日,上召对,澍娓娓有言,上连声曰:「住了。」又问:「命汝往河南,何不速去?」澍曰:「无兵。」上曰:「赈济焉用兵?」澍奏:「有赈金十万,无兵谁为护致?」上命给以京营兵三千,仍厉声曰:「限汝三日去。」周同袍正仪,延儒弟,其父弥留时,曰:「当视如子。」故延儒甚爱之。及在京,日出拜客,路礼曹迈 【崇祯甲戌,宜兴人。】与正仪为儿女姻,复为招摇,候选候考者多趋焉,于是有以七千求词林,五千求科,三千求道者。迈寻改吏部。壬午,考选各官辰入,赐茶饭,逼暮,上出御中左门,阁臣亦几杌坐旁。人有名册,先令内臣传策,题御书也。已,以次跪对,名字有圈点者,有书所对数语于名旁者,有驳者。内马令嘉植、金令汝砺【崇祯甲戌,仁和人。】敷对工雅,张大行法 【崇祯甲戌,罗山人。】高喊而不辨所言云何。罢对,漏已二下,出至午门,令以所对补本进,不得增减。次日,各封入,更数日,得省十二人,余俱台,异数也。考选科道,吏部、都察院职掌也,上疑徇私,故戊寅考选,召对候考各官,壬午复行之。对毕,郑冢宰三俊、刘总宪宗周面奏:「凡人才品,外核官评,内采舆论,尚恐不确。今片晷天威之下,有才品清卓而口吶,亦有才品卑劣而便佞者,何以裁定流品?且考选科道,从来是部院职掌,如果徇私不当,合加罪斥,乃至劳陛下宵旰,臣等为溺职矣。」上不怿。

译山东的贼人李青山占据梁山泊,诸生王某做他的谋主,分派部众占据八闸,阻塞漕运通道。周辅延儒北上时,两个贼人拿着写有门生名义的名刺来拜见,众人都惊慌传报,延儒命他们进来相见。两人自己说:“并不是敢于作乱,只是为了保护漕运罢了。”延儒说:“如果漕运粮食不受阻碍、不发生损失,我就向朝廷说明,授给你们官职,让你们护卫漕船。”到了年末,李青山堵塞安山闸,开凿河道十里,使它与梁山泊相通,驱赶漕船,并把漕卒一并拘走,焚烧抢掠临清附近的地方,意在以此胁迫朝廷招安。张漕督国维害怕了,恰好内臣刘元斌率领前去剿寇的京军回来,便会合镇兵攻打他们,诱使李青山投降,押送到京师献俘。皇上率太子、永定二王在午门亲自接受俘虏,共三十多人,只宽免了一人,李青山和王某被处以磔刑,其余斩首。正要把他们捆绑后押往西市时,众贼说:“既然许诺让我们做官,为什么还要捆绑我们?”到了刑场,李青山奋力起身,把捆绑他的木桩都拔了出来;王某辱骂主管此事的人背弃约定,临死才停止了叫骂。大凌失守以后,关外所依靠的就是八座城。己巳年,北兵驻扎在义州,形势将要长期持续,逐步蚕食关外。当时祖总兵大寿驻守锦州,大凌失守时他曾向北兵投降,人心究竟如何无法知道。洪蓟督承畴于是亲自统兵驻守宁远,名义上是援救锦州,实际上是牵制祖大寿;即使锦州失守,也尤其可以说是自己承担了一面防务。当时北方敌军的四王子把松山、杏山围困起来,粮食将要耗尽,听说承畴将到,起初也大惊失色;等到侦骑报告说,督师的军队离城五十里就驻扎了,四王子指天而喜说:“我们的事情成功了。他带着重兵来援,却不迅速进城,说明他害怕我;害怕就会怯懦,怯懦就可以击破。”于是分兵绕到督师军队后面,截夺粮运,阻断声援,祖大寿、洪承畴的军队于是成为孤军悬在外面。朝廷商议救援,陈司马新甲调集五镇兵十五万出关,张枢曹若骐因为俸禄低而任监督。到了关口,饷部按人数发给军饷,大体上一千名士兵只能得到六百人的军饷,其中还混杂着老弱。饷部以人数不足为由削减军饷,将领又从这六成中淘汰了近一半,实际出关的只有八万多人。到了乳尖山,北兵以三千人据守山上。若骐倚仗五镇兵力多,进兵攻击,于是攻下了他们的营寨。不久,北兵大举到来,若骐商议依靠宁远城抵御他们。到了宁远城,承畴说:“宁远城小而坚固,还可以坚守;如果把军队停驻在城下,向城中索取粮饷,不到一两个月粮食就会耗尽,大家都要一起死在那里了。”于是迅速回撤。大同王总兵朴立即趁夜带兵逃走。北兵已经在回撤道路上挖成三道大壕沟,士兵有的脱去衣甲、丢弃器械越过壕沟;昏暗的夜里倾跌践踏,死的人已经很多。越过三道壕沟后,北兵驱使铁骑从四面冲来,我军力量疲惫、队伍混乱,于是大败溃散,只剩下被杀戮。若骐登上海船得以免死,王朴等五名将领各自回到驻镇,上疏请求治罪。所带的盔甲、兵器、火器、银两、粮食、车辆和马匹多得无法计算,全都用来资助了敌军。北兵凭借我军的粮食和器械,围困宁远、锦州,于是议和的谈判暗中兴起。周辅延儒最初入阁时,同在内阁值班的贺辅逢圣廉洁谨慎而才能短浅,谢辅升清廉执着而有担当,但为人深刻严峻,不被众人依附;相比之下,延儒圆通机敏,他才能短浅、为人深刻的缺点更加明显。然而因为这两人在身边,延儒始终有所顾忌。在京城的门生中,谏垣有章都谏正宸、沈给谏胤培、沈给谏迅。沈迅被杨辅嗣昌提拔,所以延儒与他不太融洽。正宸为人刚直,不肯依附他人;胤培善于避开嫌疑,没有人能用贿赂来求托他们,因此当时只有声誉而没有毁谤。江宣抚禹绪【崇祯辛未,杞县人。】是周辅延儒的门生,任官时有烦琐的议论,参与推举宣大总督时,章都谏正宸认为不可以。李冢宰日宣【万历癸丑,吉水人。】迎合延儒的意旨,改动了正宸所点定的人选而任用。正宸上疏弹劾日宣擅自更改,这是从未把阁臣放在眼里的行为;此事幸而被搁置。后来六月,正宸因事获罪被拘系,人们怀疑是延儒编造弹劾罪名。起用被废黜官员时,逆案、封疆、赃罪以及计典中的人员不在起用之列,其余人可以考察任用。金沙周仪曹镳因进言获罪罢官,曾经揭发阻止周辅延儒出任;王铨部重却不知道这件事。延儒问王重:“我们家乡被废黜的人应当起用谁?”王重说:“没有比周镳更合适的。”延儒默然不语。周镳于是通过亲近的人来赔罪,又自称与延儒同宗,因此得以起用征召。延儒刚入阁时,任用和罢黜还没有违背禁令。比如江陵令史元调【崇祯辛未,金坛人。】也是他的门生,延儒想起用他,但因为章都谏正宸在他的名字下面注了一个“钻”字,也只好停止。黄侍御澍奉命赈济河南,却拖延不去。一天,皇上召见他问对,澍滔滔不绝地说了许多话,皇上连声说:“住口。”又问:“命令你前往河南,为什么不赶快去?”澍说:“没有兵。”皇上说:“赈济灾民哪里用得着兵?”澍上奏说:“有赈济银十万两,没有兵,谁来护送它运到那里?”皇上命令拨给他京营兵三千人,仍然严厉地说:“限你三天内出发。” 周同袍正仪是延儒的弟弟,他的父亲临终时说:“应当把他看作自己的儿子。”所以延儒非常疼爱他。到了京城,正仪每天出门拜客;路礼曹迈【崇祯甲戌,宜兴人。】与正仪结有儿女亲家,又借机招摇,等待选官、等待考核的人大多趋附于他。于是有人用七千两银子求取翰林院职位,用五千两求取科道职位,用三千两求取道员职位。曹迈不久改任吏部官员。壬午年,考选各官在辰时入内,皇上赐给茶饭,临近傍晚时,皇上从御中左门出来,阁臣也在旁边坐在几案和杌凳上。有人拿着名册,先命内臣传达策问,题目是皇上亲自书写的。随后,考生依次跪下回答;名字有的被圈点,有的在名字旁写下所回答的几句话,有的被驳回。内马令嘉植、金令汝砺【崇祯甲戌,仁和人。】回答铺陈得工整典雅,张大行法【崇祯甲戌,罗山人。】高声回答,却听不清他说的是什么。回答结束时,已经是二更,众人走到午门,皇上命令把所回答的内容补写进奏本,不得增删。第二天,各自封存送入;过了几天,选取十二人,其余全都进入台省,这是异常的数目。考选科道官,是吏部和都察院职掌的事务。皇上怀疑他们徇私,所以戊寅年考选时召见等待考选的各官问对,壬午年又实行了一次。问对完毕,郑冢宰三俊、刘总宪宗周当面上奏说:“凡是考察人才的品行,外部核实官员的评价,内部采纳舆论,尚且担心不能确实。如今在片刻的天威之下,有些人才品行清正卓异却口吃,也有些人才品行卑劣却善于巧言逢迎,用什么来裁定他们的流品呢?况且考选科道一向是部院的职掌,如果有人徇私不当,应当加以治罪斥退,却弄到劳烦陛下日夜忧勤,是我们失职了。”皇上听了很不高兴。

台省谢恩后,类候阁,周辅延儒讽以无及厂权,无及谢辅陛。盖延儒之入,王内臣裕民有力,其罢厂权,亦有力。已,以祖制,并罢裕民所管京营,裕民恚为延儒所卖,延儒亦惧为中伤,乃托所善董心葵调停,阴还厂权。相约不罗织士大夫,犹惧诸新进言及,复激其怒,故云。上每次考选,旨屡云「何以无科贡?」盖科贡所处之地疲瘠,与考极难,到者常少甲榜,待之往往裘敝长安,皆以为谢辅升所票,恨之。及谒,升语次云:「人主以不用聪明为聪明,皇上太用聪明。」又云:「款事诸君不必言,皇上曾于奉先殿祈签,圣意已决。」诸人方愤升,闻数语,以为诽谤,漏泄禁中语。于是朱给谏徽启端,廖给谏国遴显攻之,省中渗和,祸几不测。周辅延儒周旋,得罢职去。宁锦之溃,北边精锐几尽,而中州寇祸正张,上意亦欲以金币姑缓北兵,端力平寇,谢辅升与陈司马新甲主之。周辅延儒亦欲安享其成,成则分功,败不及祸,其不欲去升以此。周辅延儒灵颖善对,尝召对,上云:「近日科道横,如杨枝起一疏荐四十二人,是用人不在铨部,只在科道。若杨嗣昌、温体仁已物故,薛国观已赐死,谢升已处郑▯瓮跏胯U疏又云四凶?」延儒云:「尧有四凶。」上色稍怡。又云:「还有马嘉植,都票来重处!」延儒云:「此皆新进外臣,感特拔之恩,有闻入告,不觉过激,若一经申饬,自不敢妄言。」上曰:「即拟一谕旨来。」延儒退,拟一敕,极口诋斥言官,末云「除已往不究」,三人遂免。凡考选,矫矫者多入省。兹选,朱给谏徽博雅,杨给谏枝起、廖给谏国遴、姜给谏采、倪给谏仁祯、 【崇祯丁丑,浦江人。】方给谏士亮、光给谏时亨皆能建言。然杨险,廖横,倪阴狠,皆济以多欲,方孤行一意。姜质直而戆,若论品,方、姜、朱似胜。姜于礼垣,能论禁中频事斋醮,亦云敢言矣。方给谏士亮任兵垣,极敢言,蓟督之裁,咸虑北兵以偏师缀我,而悉锐捣蓟五镇,出关,亦虑精锐尽简,而宣大空虚。士亮疏,欲撤张督福臻,【万历癸丑,高密人。】倘如其言,后来遵化之失,必且追咎得罪,岂俟监军时耶!至欲用闽将陈鹏为操江,一时勋臣以为蔑祖制,不顾也。五镇溃后,朝中无言及宁锦者。已,闻宁锦失,洪督承畴执,祖总兵大寿降,曹总兵变蛟死,塔山一城,以不肯降尽城自焚。上临轩垂泣云:「我不曾救得承畴。」敕建祠京师,赠恤从厚,且令设坛,拟往亲祭。今犹俨然也。陈司马新甲才品心事与杨阁部嗣昌酷似,嗣昌在枢府,墙子岭失,日上机宜,以朝廷遥制军中,将从中旨,事机已变,徒增扰乱耳。尝恨其作聪明误国,颜东抚继祖三旬六调疏,其征也。及阅新甲所刊疏,铺张布置,依然一辙,其阴主款同,然亦有才,能留心边事者。沈给谏迅请召对,面诋之,上曰:「令尔作新甲,恐犹不如耳。」大同王总兵朴,贾庄之役,托边警还镇,致卢督师象升兵单战死。及出援宁锦,亦溃归,而洪督承畴遂败。初时各还镇请罪,知其为负嵎也,不问。后以朴倡逃罪重,罢还京师,及宁锦失,逮问。周辅延儒所昵董心葵者,为行金,察台省有欲言,怵之曰:「首揆已许不死矣。」故罕言者。上卒震怒,令法司三日谳其狱,卒弃市,延儒不能救也。中州频失事,台省弹陈司马新甲者猬集,上于措置兵机疏,多云「部科议了来说」。覆疏于本兵名后即列兵垣,两少司马不及,不惟责科臣重,亦所以息其后言也。尝见圣谕下部科者,黄楮,长仅尺,阔二尺余,界以墨印,龙边,中押御宝,色鲜润。其所谕用朱书,亹亹数百言,字皆行书,甚隽逸。凡下科疏,类朱批日时,以防壅遏,多有子丑时者,盖批阅至丙夜不休也。勤哉!中州警报频至,令兵部兵垣诣阁中会议,诸臣相顾,寂然良久,周辅延儒云:「上令诸君议,今无一言,何以复命?」然竟无言者。次日,陈司马新甲上疏,科臣署名于后,其言某府原有某兵,某要害当参以某兵,某兵单弱宜益以某兵。纸上历历,不殊聚米,人皆服其才。使其未死,尚有可策。杨给谏枝起行文纵横疏利,以荐疏过滥,责令回奏,奏上,上披阅,深赏其才。惜有才而贪狡,不善用才耳。周辅延儒熟于世故,情面多而执持少,贿来不逆,贿歉不责。故门人亲故,自贿及为人行贿,不拒也,或匿其二三,或侵其四五,不问也。每自阁中退休朝房,或私宅见客,彻丙夜。抚道府部多以贿迁,利溥于人,诟贻于己,矧病且中于国乎!

译台省官员谢恩以后,大多等候在阁中。周辅延儒暗示他们不要触及厂权,也不要向谢辅陛辞。因为延儒入阁,内臣王裕民出力很多;罢去厂权,他也出力很多。后来按照祖制,连王裕民所掌管的京营也一并罢去。王裕民恼怒,认为是延儒出卖了自己;延儒也害怕受到中伤,于是托交好的董心葵从中调停,暗中把厂权归还。双方约定不罗织士大夫,但仍害怕那些新进官员进言触及此事,再次激怒王裕民,所以延儒才这样说。皇上每次考选,都屡次下旨说:“为什么没有科贡?”因为科贡官所任职的地方贫瘠困乏,参加考选极其困难;到任的人常常很少能列入甲榜,往往等到在长安任职时衣裘已经破旧,所以他们都把这归咎于谢辅升,怨恨他。等到拜见谢升时,他在谈话中说:“人主把不使用聪明当作聪明,而皇上太过使用聪明了。”又说:“议论议和的事情,诸位不必说;皇上曾经在奉先殿求签,圣意已经决定了。”众人本来就对谢升愤怒,听到这几句话,认为这是诽谤皇上、泄露宫禁中的话。于是朱给谏徽启发端,廖给谏国遴公开攻击他,台省中有人从中调和,祸患几乎不可预测。周辅延儒从中周旋,使谢升得以罢职离去。宁远、锦州溃败以后,北方边军的精锐几乎耗尽,而中州的寇乱正盛,皇上的意思也想用金帛暂且缓和北兵,以便专心平定寇乱;谢辅升和陈司马新甲主张这样做。周辅延儒也想安享事情成功后的成果,成功了就分取功劳,失败了也不牵连灾祸;他不愿让谢升离职,原因就在这里。周辅延儒聪慧机敏,善于应对,曾经被召见问对。皇上说:“近来科道官横行,例如杨枝起一份奏疏就推荐四十二人,这样用人就不在铨部,只在科道了。如果杨嗣昌、温体仁已经死去,薛国观已经赐死,谢升已经处置了【此处原文有OCR疑误:“郑▯瓮跏胯U疏又云四凶”】,奏疏为什么又说四凶?”延儒说:“尧时有四凶。”皇上的脸色稍微和缓了。又说:“还有马嘉植,也拟旨票拟出来从重处置!”延儒说:“这些都是新近进用的外臣,感念皇上特别擢拔的恩德,有所听闻就入朝报告,不知不觉说得过于激烈;如果一经申斥,自然不敢再妄言。”皇上说:“立即拟一份谕旨来。”延儒退下后拟写了一道敕书,极力斥责言官,末尾说“过去的事情不再追究”,三个人于是得以免罪。凡是考选,刚直敢言的人大多进入台省。这次考选中,朱给谏徽博学典雅,杨给谏枝起、廖给谏国遴、姜给谏采、倪给谏仁祯【崇祯丁丑,浦江人。】、方给谏士亮、光给谏时亨都能建言。不过杨枝起险诈,廖国遴蛮横,倪仁祯阴险狠毒,而且都被欲望驱使;方士亮则独断专行。如果论品行,方士亮、姜采、朱徽似乎更胜一筹。姜采在礼垣任职时,能够议论宫禁中频繁举行斋醮的事情,也可以说是敢于进言了。方给谏士亮任职兵垣时,极其敢于进言。关于裁撤蓟督一事,大家都担心北兵会用偏师牵制我军,同时把全部精锐猛攻蓟镇五镇;出关后,又担心精锐全部被挑选调走,使宣大空虚。士亮上疏想撤换张督福臻【万历癸丑,高密人。】。假如按照他的意见办,后来遵化失守时,他一定会被追究罪责,难道要等到监军时才追究吗?至于想任用闽将陈鹏担任操江,一时的勋臣认为这是蔑视祖制,士亮也不顾这些。五镇溃败以后,朝中没有人谈及宁远、锦州。后来听说宁远、锦州失守,洪督承畴被擒,祖总兵大寿投降,曹总兵变蛟战死;塔山一城因为不肯投降,全城自焚。皇上亲临殿前,流泪说:“我没有能够救下承畴。”于是下令在京师修建祠堂,赠官抚恤都很优厚,并且命令设坛,准备亲自前往祭祀。如今祠堂还庄严地存在着。陈司马新甲的才干、品行和心术与杨阁部嗣昌极为相似。嗣昌在枢府任职时,墙子岭失守,他每天上报军事机宜,认为朝廷从远处控制军队、将领听从中旨,事情的时机已经改变,只会徒然增加扰乱罢了。他曾经痛恨这种自作聪明而误国的做法,颜东抚继祖在三十天内连续上疏六次,大概就是为了征召他。等到阅读新甲刊刻的奏疏,其中铺陈安排仍然是同一套路数;他暗中主张议和也是如此。不过他确实有才能,能够留心边疆事务。沈给谏迅请求召见问对,当面诋毁他,皇上说:“让你来做新甲,恐怕还不如他。” 大同王总兵朴在贾庄之战中,借口边境有警返回驻镇,导致卢督师象升兵力单薄而战死。等到出兵援救宁远、锦州时,他又溃败逃回,于是洪督承畴也失败了。起初各自回镇请罪,朝廷知道他们是据险自保,所以没有追问。后来因为王朴带头逃跑,罪责重大,罢官回到京师;等到宁远、锦州失守,又将他逮捕审问。周辅延儒所亲近的董心葵替他行贿,察知台省有人想进言,就吓唬他们说:“首辅已经答应不让他死了。”所以很少有人进言。皇上最终震怒,命令法司在三天内审定他的案件,最后将他弃市,延儒也不能救他。中州屡屡发生失利的事情,台省弹劾陈司马新甲的奏疏纷纷而来。皇上在关于处置军事机宜的奏疏中,多次说:“由部科议定后再来报告。”批复奏疏时,在本兵姓名后面就列出兵垣,而两位少司马没有列入;这不仅是为了加重责备科臣,也是为了平息他们后来继续进言。我曾见过皇上发给部科的圣谕,是黄纸,长仅一尺,宽二尺多,用墨印界格,边缘有龙纹,中间钤有御宝,颜色鲜艳润泽。谕旨用朱笔书写,洋洋数百字,字都是行书,非常俊逸。凡是发给科臣的奏疏,大多批有朱批日期和时辰,以防止积压阻滞;其中多有子时、丑时批阅的,大概是因为批阅到三更半夜还没有停止。真是勤劳啊!中州的警报频繁传来,皇上命令兵部和兵垣到阁中会议。众臣彼此相望,沉默了很久,周辅延儒说:“皇上命令诸位商议,如今一个字也没有说,拿什么回去复命?”然而最终还是没有人发言。第二天,陈司马新甲上疏,科臣在后面署名。奏疏中说某府原有某兵,某个要害之地应当配置某兵,某兵力单薄应当增调某兵。纸上列举得清清楚楚,和聚米图没有区别,人人都佩服他的才能。假如他没有死,或许还有办法可想。杨给谏枝起撰写文章纵横有力,奏疏也锐利;因为推荐奏疏过于泛滥,被责令回奏。他的奏疏呈上后,皇上披阅,十分赞赏他的才华。可惜他有才却贪婪狡诈,不善于运用自己的才华。周辅延儒熟悉世故,人情面子考虑得多,而坚持原则的时候少;有人送来贿赂,他不拒绝,送得少了也不责怪。所以他的门生和亲故,从自己行贿到替别人行贿,他都不拒绝;有时藏下其中的二三成,有时侵吞其中的四五成,也不追问。每次从阁中退到朝房,或者在私宅会见客人,都一直到丙夜。抚、道、府、部的官员大多靠行贿升迁,利益施加给别人,辱骂和非议却留给自己,何况还使这种弊病危害国家呢!

货贿之风,壬午春暮已甚,一监司以五千金营边抚,疑其俸浅,又益二千金,卒得之。一部郎谋浙海道,议者云须五千,作事者靳之,仅许三千金,虽先献半,竟得一守而去。令之俸足者,得礼曹亦必二千,兵曹亦必千金。有营之铨曹,为出一缺,而大力复攫去,绝无无翼而飞者。修练储备,上催行,下报复,祇烦笔墨,无实事也。即如乡兵,尝过齐鲁,过客多索以放行,然华颠黄口,钝戟短棒,无足恃也。北趋未息肩,南往复相迫,不惟人无停趾,且家得二三人,方足备追呼。时有请以江北班军讨贼,张蓟督福臻请以北直里八府乡兵备边,识者曰:「班军赴工,如入汤火,今驱之干橹,何殊驱市人战?乡兵虽日事奔走,犹以暇服其田畴,今远去乡土,失其农业,家口岂免饥寒?且衣械道里之费,责之本人或不给,贴之邻里则骚扰,且赴边不无水土之不习,将领之朘剥,恐内地有害,于边无益。」王给谏士鑅将言之,为吴廷尉履中所阻,仅言乡兵一节。时部覆不可行,上已批暂调,竟于疏中批免调。章都谏正宸掌吏垣时,浙中新台省有马给谏嘉植、倪给谏仁祯、曹侍御溶,人称鼎足。然三人者或借之为重,正宸未恃为翼也。考选故有部属,有同知,兹选俱省台,时谓一榜尽及第,而庸陋朝班矣。上见其条奏多不堪,且乙榜中有起语用哉字者,令王总宪道直考汰,而一时以上言被诮责及言不合时者,俱关节求留,道直分一等为予实授,二等为试御史再考定夺,三等为部属。宋少司农之普比于薛辅国观,国观死,惧为东林所斥,荐钱宗伯谦益、刘中丞宗周等以求容。时章都谏正宸恶其反复,钞参之,上笑曰:「渠既非彼家人,徒取辱耳,何以荐为?」及南都覆,之普请为常州知府,复入东林书院讲学。

译货贿之风在壬午年春末已经很严重。一名监司用五千两金子谋求边地巡抚,怀疑这笔俸禄太少,又增加二千两,最终得以任职。一名部郎谋求浙江海道,议论的人说需要五千两,办事的人吝惜这笔钱,只答应给三千两;虽然先送上一半,最终还是得到一个守的职位而离去。如今凡是俸禄充足的职位,得到礼曹也一定要二千两,得到兵曹也一定要一千两。有人在铨曹经营活动,想要替人弄到一个缺额;即使权力很大,也还会被别人攫取而去,绝没有不凭借翅膀就能飞走的职位。整顿训练、储备物资,上面催促执行,下面上报完成,只是徒然增加笔墨,没有实际事情。比如乡兵,我曾经过齐鲁一带,过往的人大多向他们索取放行费用;但他们不过是头发花白的老人和年幼的孩子,拿着钝戟短棒,没有什么可依靠的。北边的征发还没有停息,南边的差遣又接连逼迫;不只是人没有停下脚步,而且一家往往要有二三个人,才足以应付追呼。当时有人请求用江北班军讨伐贼寇,张蓟督福臻请求用北直隶八府的乡兵守备边疆。见识的人说:“班军去服役,就像进入汤火之中;如今驱使他们拿着盾牌兵器作战,和驱赶市民上战场有什么不同?乡兵虽然每天奔走服役,还能趁空闲耕种自己的田地;如今远离乡土,失去农业,家中人口哪里能免于饥寒?况且衣服、器械和路途的费用,向本人征取又未必能得到,贴补给邻里就会造成骚扰;而且到边地后难免不习惯水土,又会遭到将领的剥削,恐怕对内地有害,对边疆没有益处。”王给谏士鑅将要进言,被吴廷尉履中阻止,只说了乡兵这一节。当时部里的覆议认为不可实行,皇上已经批示暂时调发,最终却在奏疏中批示免于调发。章都谏正宸掌管吏垣时,浙江新近任用的台省官员有马给谏嘉植、倪给谏仁祯、曹侍御溶,人们称他们为鼎足。然而这三个人,有的借助正宸来抬高自己的身价;正宸并没有把他们当作自己的羽翼。考选本来有部属和同知,这次考选的全都是省台官员,当时人称一榜之中全都中了进士,却使朝廷班列变得庸劣。皇上见他们的条奏大多不堪,而且乙榜中有人起笔就使用“哉”字,便命令王总宪道直考察淘汰;当时因上言受到讥责和责罚,以及言论不合时宜的人,都托关系求留。道直把他们分为三等:一等给予实授,二等先试任御史,再考定夺,三等任部属。宋少司农之普和薛辅国观相似。薛国观死后,宋之普害怕被东林斥责,便推荐钱宗伯谦益、刘中丞宗周等人,以求得到包容。当时章都谏正宸厌恶他的反复无常,抄录奏疏参劾他。皇上笑着说:“他既然不是那一家的家人,只是自取羞辱罢了,为什么还要推荐呢?”南都覆亡后,宋之普请求担任常州知府,又进入东林书院讲学。

书院乃故高中丞攀龙【万历己丑,无锡人。】所建,噫,中丞耻之哉!金沙盛太学顺尝之浙,王侍御章时令鄞县,干求不已,乘章入棘,假关节行骗。及黄翰林道周被逮,顺出千金佐行,一时推其义侠,遂得置身缙绅间。及周辅延儒内召,丐札谒浙江熊抚军奋渭,【万历丙辰,商城人。】许以内转,命仁和吴令培昌为出营资,奋渭因亲礼之,顺遂藉其势关请两浙监司,所至倒屣,皆愚以美转,亦各令其属为出营资。盖挟上力以渔下,借下力以媚上,贤否差署,皆一手握定,获不胜计。及奋渭得南少司马,人益信。初夏,携人营升金及通候金数驼入京,且公言此行当为宋太常玫取相,玫父嘉湖道继登【万历甲辰,莱阳人。】取京卿,培昌取科。日奔走公卿间,每入见延儒,谈几竟夜,识者曰:「此人必为首揆累。」而一时缙绅方藉以亲延儒,无拒之者。松山、杏山继宁、锦失陷,朝中有文武官各积米煤之议,未有知马绍愉之往款者。忽钞传绍愉塘报云:「见敌讲和好,敌索金三十万,银三百万,已许金一万,银一百万两,敌尚不肯,决要金十万,银二百万两,如不从,即发兵,尔家所失,岂止此数?」外遍钞传,而兵科未之见。方兵垣士亮疏劾本兵,言:「各地塘报皆上闻,后发科钞传,今忽有此报。伪耶,兵部不宜为此眩惑人心;真耶,则陈新甲主和辱国。」时新甲与王司礼裕民昵,士亮惧为所中,候命数日,须为之白。得旨下,诘责本兵。寻于马给谏嘉植纠疏中命议新甲罪,下法司,拟秋决,上命改拟,竟立决,以泄款故也。上与陈司马新甲密议款边,手诏往返数十纸,戒弗泄。忽一日报至,新甲偶置案上,其仆不知,持授塘报官,遂钞传于外。方给谏士亮得报,遂疏劾,上怒,故新甲终以此诛。周辅延儒时为首揆,犹力救,曰:「国法,敌兵不薄城不杀大司马。」上曰:「连陷七亲藩,比薄城孰重!」竟诛。陈司马新甲未下狱,廖给谏国遴、杨给谏枝起、光给谏时亨、倪给谏仁祯倡议必杀之。及下狱,奔走于徐司寇石骐,言必不可杀者,亦此四公。盖前之必杀以索贿,后之弗杀以赂入也。省中之横,至此为剧。刘内臣元斌尝监京军讨贼,过雄县,纪律颇严。及还,至山东剿李青山,王侍御孙蕃劾其淫掠,旨下差官校拿问,此疏密封下科,不钞传。元斌疏辨,孙蕃因攻王司礼裕民云:「元斌为裕民名下官,裕民暗泄臣疏,故元斌得按款强辨,不然,本系密封下科,未尝钞传,元斌何以知之?」上以孙蕃能发奸,进二级。裕民亦下狱,与元斌共弃市。或云,裕民之死,以比陈司马新甲匿塘报,上借事杀之。山永马巡抚成名 【崇祯辛未,濮阳人。】起谪籍,逢人谈兵,侃侃自得,然皆唇吻韬也。成名复从臾姻家潘佥宪永图 【天启乙丑,金坛人。】以七千金自谪籍躐升开府,仅两月,以失事相牵入狱,骈首西市。内阁尝题升姜少詹曰广,不下,及召见时,语次有言曰广相材者,上曰:「尝有称曰广为清任和者,朕谓此三字亦难胜,此后曰广进讲,对朕辄悻悻,岂休容大臣耶?」每见考选诸君,言及交际,辄首同乡大老,他乡不及焉。乃当日所号为泰山北斗者,月旦所在,人争趋之,皆进重贽,亦无所辞。则其平日之高声价,勤品题,广延揽,亦为贿府也。君子哉!此陆友云龙所目击,为予言而叹者。骆金吾养性,楚人,尝过王给谏士鑅,士鑅言中冒滥者多,养性是之,劝其上疏清汰。或曰,金吾棼如发,诚宜加栉,顾此人非端人也,若疏下,俾掌印察核,适为开贿门耳。乃止。崇祯十年,安庆生员蒋臣进皇明荐举考,张纳言绍先有荐举考,皆宝训诸书采集成帙,事系陈言等语,盖条陈之陈也。时阁臣不解其义,乃票云:「宝训称系陈言,殊欠敬慎,张绍先等议处。」盖认为陈腐之陈矣,传者笑之。

译这所书院就是从前高御史中丞攀龙【万历己丑,无锡人。】所建的。唉,高中丞难道不以此为耻吗!金沙盛太学顺曾到浙江,王侍御章当时任鄞县县令,盛顺不断设法求取。后来趁王章入场参加科举考试,借助关节关系行骗。等到黄翰林道周被逮捕,盛顺拿出千金资助他上路,一时之间人们都推许他的义侠行为,于是他得以置身于缙绅之间。后来周辅延儒被召回内阁,盛顺请求取得名帖,拜谒浙江巡抚熊奋渭【万历丙辰,商城人。】,熊奋渭答应让他转任京官,并命仁和县令吴培昌替他筹办路费。熊奋渭于是亲自以礼相待,盛顺便借助他的势力,向两浙监司请托。盛顺所到之处,众人都倒屣相迎,愚弄他们说这是一次美好的升迁,也都命属下替他筹办路费。这就是借助上面的力量来搜刮下面,又借助下面的力量来讨好上面;无论贤能还是不肖、升迁还是贬黜,都由他一手决定,因此获取的钱财数不胜数。等到熊奋渭得到南京少司马的职位,人们更加相信盛顺有门路。初夏时,他带着替人谋求升迁的金钱以及通候金数驼进入京城,并且公开宣称这次来京是为了替宋太常玫谋取宰相职位。宋玫的父亲嘉湖道继登【万历甲辰,莱阳人。】谋求升任京卿,吴培昌谋求考取科第。盛顺每天奔走于公卿之间,每次进见延儒,谈话往往直到深夜。有见识的人说:“这个人一定会成为首辅的祸患。”但当时的缙绅正借助他亲近延儒,没有人拒绝他。松山、杏山相继失陷,宁远、锦州也失守。朝廷中有人提出文武官员各自积储米粮、煤炭的议论,却没有人知道马绍愉已经暗中向敌方投降。忽然间,外面抄传马绍愉的塘报说:“见到敌人,和他们谈判求和。敌人索要金三十万、银三百万,已经答应给金一万、银一百万两,敌人还不肯,非要金十万、银二百万两不可;如果不答应,就要发兵。你们家所失去的,难道只是这个数目吗?”这份塘报在外面到处抄传,但兵科却没有看到。正当兵垣张士亮上疏弹劾兵部尚书时,说道:“各地的塘报都已经上报朝廷,然后才由六科抄传。如今忽然出现这份塘报,究竟是伪造的吗?如果是伪造的,兵部就不应拿它来扰乱人心;如果是真的,那么陈新甲主持议和,就是辱国。”当时陈新甲与司礼监王裕民亲近,张士亮害怕被王裕民暗中陷害,等候皇帝命令数日,必须为此事申辩。皇帝下旨后,责问兵部尚书。不久,在马给谏嘉植的弹劾奏疏中,皇帝命令议处陈新甲的罪,将他交给司法部门,司法部门拟定秋后处决;皇帝命令改拟,最终立即处决他,原因是要泄露议和之事。皇帝与陈司马新甲秘密商议与边敌议和,亲笔诏书往返几十张,并告诫不得泄露。忽然有一天塘报送到,新甲偶然把它放在案上。他的仆人不知道其中秘密,拿去交给传递塘报的官员,于是被抄传到外面。给谏张士亮刚得到这份塘报,便上疏弹劾,皇帝因此大怒,所以新甲最终因这件事被杀。周辅延儒当时任首辅,仍然极力营救,说:“按照国法,敌兵没有逼近城池,不应杀大司马。”皇帝说:“接连陷落七个亲藩,比起逼近城池,哪一个更严重!”最终还是杀了陈新甲。陈司马新甲尚未下狱时,廖给谏国遴、杨给谏枝起、光给谏时亨、倪给谏仁祯四人倡议一定要杀他。等到新甲下狱后,四人又奔走于徐司寇石骐那里,说绝对不能杀他。大概他们先前主张必杀,是为了索取贿赂;后来主张不杀,则是因为已经收受了贿赂。朝廷各部门中的横暴行为,到这时达到了极点。刘内臣元斌曾经负责监督京军讨伐盗贼,经过雄县时,军纪相当严明。后来他返回,又到山东围剿李青山,王侍御孙蕃弹劾他淫乱抢掠,皇帝下旨派官校捉拿审问。这份奏疏秘密封送到六科,并未抄传。元斌上疏申辩,孙蕃于是攻击王司礼裕民说:“元斌是裕民名下的官员,裕民暗中泄露了我的奏疏,所以元斌才能按照奏疏中的条款强词申辩;否则,这本来是秘密封送到六科的奏疏,从未抄传,元斌怎么会知道呢?”皇帝认为孙蕃能够揭发奸情,给他晋升两级。王裕民也被下狱,和元斌一起弃市。有人说,王裕民之所以被杀,是因为他和陈司马新甲隐匿塘报一事相似,皇帝借此事杀了他。山永巡抚马成名【崇祯辛未,濮阳人。】出身被贬官籍,逢人便谈论军事,侃侃而谈,自以为得意,然而全都是嘴上谈兵。马成名又怂恿姻亲潘佥宪永图【天启乙丑,金坛人。】,拿七千金,从被贬官籍中越级升任开府。仅仅两个月,因为失职获罪而被牵连下狱,二人并首在西市处死。内阁曾经拟题提拔姜少詹曰广,但皇帝没有批准。后来召见时,谈话间有人说曰广具有宰相之才,皇帝说:“曾经有人称赞曰广清正、能任事、和厚,我认为这三个字他也很难当得起。此后曰广进讲,对着朕总是悻悻不平,难道这就是能够体谅大臣的人吗?”每次召见参加考选的诸位官员,谈到人际交往时,他总是首先推举同乡中的大人物,其他地方的人都比不上。于是,当天被称为泰山北斗的人,只要到了评定人物的场合,人人都争相趋附,全部送上厚重的礼物,他也没有拒绝。这样看来,他平日里抬高自己的声望、勤于品评人物、广泛延揽人才,也不过是为了建立一个受贿的府库罢了。真是所谓君子吗!这些都是陆友云龙亲眼看见的,他对我说起时不禁叹息。骆金吾养性是楚地人,曾经拜访王给谏士鑅。士鑅说,弹劾奏疏中冒滥失实的很多,养性认为他说得对,劝他上疏清理裁汰。有人说,金吾的头发像乱麻一样,确实应该加以梳理;但这个人并不正直,如果奏疏下发,让掌印太监查核,反而正好给他打开了受贿的门路。于是这件事就作罢了。崇祯十年,安庆生员蒋臣进呈《皇明荐举考》,张纳言绍先也有一部《荐举考》,都是采集宝训等书编成的册子。书中说“事系陈言”等话,其中的“陈”是条分陈述的“陈”。当时内阁大臣不明白它的意思,于是票拟说:“《宝训》中说‘事系陈言’,很不恭敬谨慎,应议处张绍先等人。”他们把“陈”理解成陈旧、陈腐的“陈”了,传闻此事的人都讥笑他们。

三垣笔记附识 中崇祯 二壬午元旦,上御皇极殿,朝贺毕,至宝座前,南面正立,顾内侍曰:「召阁臣来。」阁臣由殿东门入,再奉诏,遂趋至殿阶,行叩头礼毕,跪以俟命。上曰:「阁臣西班来。」盖以师席待诸臣也。阁臣起立,尚不知上意,拟分东西两班,又曰:「阁臣西班来。」随有一内侍下引前,上命阁臣上来,诸臣趋进,上曰:「古来圣帝明王,皆崇师道,今日讲称先生,犹存遗意,卿等即朕师也,敬于正月端冕而求。」上转而面西,向阁臣一揖,因曰:「经云修身也,尊贤也,敬大臣也,体群臣也,朕之此礼,原不为过。」又曰:「自古君臣志同道合,天下未有不平治者。」上说至此句,词甚温厉。又曰:「职掌在部院,主持在朕,调和在卿等。」诸臣跪伏谢:「菲才不敢当。」上曰:「先生正是朕该敬的。」言之至再,又再三言先生起,诸臣始起,转下叩头。上退后,遂补赐谕语,与面谕大同小异云。时勋臣不知圣意,亦相率疾趋于阁臣下。上曰:「公侯伯过去。」勋臣尚不解,曰:「东班去。」周辅延儒再召,吴铨曹昌时自以为功,然实冯旧辅铨之力也。延儒欲复其冠带不得,延儒语人曰:「钱少宗伯之起,易于外而难于内,冯旧辅之起,难于外而易于内。」少宗伯谓谦益也。吴辅甡入阁,孙廷尉晋、金佥宪光辰皆与有力,故二人皆藉以标榜,甡不能禁也。然晋巧而光辰劲,犹有顾惜,至曹给谏良臣与龚给谏鼎孳继起附会,则一味毒横矣。冯旧辅铨三次守涿州,与杨冏少维垣守通州,皆有微劳,故抚臣为题补。周辅延儒欲乘此复铨冠带,吴辅甡时为少司马,与金佥宪光辰、孙廷尉晋皆力争,卒格不行。时维垣亦欲因此上疏,求以布衣与九卿科道等同召对,议退敌之策,为通政司所驳而止,防其渐也。张少宰捷素有清望,又非逆案,虽以晋抚陷甡,而甡之声望反藉以起。延儒欲起捷为南总宪,甡坚执不从,捷遂与声气大左。上尝召周辅延儒等,言及梃击、红丸、移宫三案,云:「此三事皆非。如红丸一案,方从哲 【万历癸丑,绩溪人。】曾奏不可轻进,皇考愀然曰:「朕势将不起,饮之或徼幸可生,不饮惟坐而待毙耳。」此实皇考欲进,进而稍效,又命再进。时朕与先帝俱在侧,岂从哲所为?挺击一案,实系风颠,朕记为信王在宫,忽片板自上堕,其中戈戟森然,时欲奏闻,既而曰:「此或以深宫须备不虞,故储自先朝耳。」命内官掩完,迄今如故,若遽上奏,蔓同挺击矣。又如移宫一事,尤为不情,当日皇考以朕与先帝俱失母,命李选侍抚养,渠爱如子,朕与先帝故亦事之如母。所谓气殴垂帘,皆外臣不知内庭事,有此纷纷。且魏忠贤固系巨恶,王安亦非善类,若令得志,一等人耳。」语毕,延儒等唯唯。此袁文宗继咸亲语乔侍御可聘者。予后入长安,询之同官,言皆同。南渡后,继咸有疏驳袁侍御弘勋,亦言诸臣风影传说,立论偏苛,当以此为戒。予犹疑未确,念张明经自烈与继咸交最深,持书询其虚实,自烈答云:「往过浔,晤袁临侯,果如乔先生所言。」因自述其所记云:「甲申,过袁临侯署,临侯问:「三案要典具在,操何说折衷之?」余曰:「处国事必平心观理,而后是非明,公论定。张差事,宜如神庙初年王大臣入干清宫及四十一年奸人孔学例,捕执论如法,不复穷诘。上可全国体,下可杜支蔓。王之寀【万历戊戌,蒲州人。】必欲重加鞠讯,词连郑国泰, 【贵妃弟。】欲危皇太子,见不逮胡士相 【万历丁未,平湖人。】远甚。假令朝廷惑于何士晋 【万历乙未,宜兴人。】之说,不兴大狱不已,如国体何?崔文升、 【内侍。】李可灼 【鸿胪寺丞。】进药徼幸,罪与春秋许止同,非诚,谋弒逆也,按其不可逭之罪,如律治之,国法既伸,浮议自熄。诸臣必讦以行鸩,必坐以弒君。惠世扬【万历丁未,清涧人。】必纠方从哲,与赵盾并诛,崔李与辅臣死不服也。李选侍 【泰昌宫人。】闇陋怙宠,一孱妇人耳,何至与牝朝比?方东宫正位时,选侍晏处干清,诸臣义不得不争,既移宫,则名分已正,诸臣宜密请上加礼选侍,宣示中外,使晓然知朝廷仰体先帝至意。李进忠【内监。】盗库果否,讯实拟罪如律。一切蜚书选侍徒跣欲自裁及皇八妹失所投井之说,皆可不入告。熹庙曾谕阁臣,缕举选侍殴抗圣母,威挟朕躬之罪。已,又诏暴李选侍过恶,何其失优容也。

译《三垣笔记》附识,中 崇祯二 壬午年元旦,皇帝驾临皇极殿。朝贺完毕后,他走到宝座前,面向南方端正站立,回头对内侍说:“召阁臣来。”阁臣从殿东门进入,再次接受诏令,便快步走到殿阶前,行叩头礼完毕,跪在那里等待命令。皇帝说:“阁臣从西班过来。”这是把阁臣当作老师来对待。阁臣起身站立,还不知道皇帝的意思,准备分成东西两班,皇帝又说:“阁臣从西班过来。”随即有一名内侍下来引导,皇帝命阁臣上前,众臣也趋步前进。皇帝说:“自古以来的圣帝明王,都尊崇师道。今天讲到称呼先生,仍然保留着尊师的遗意。你们就是朕的老师,朕在正月戴着端冕来向你们求教。”皇帝转身面向西方,向阁臣作了一揖,接着说:“经书说要修养自身、尊重贤者、敬重大臣、体恤群臣。朕行这个礼,本来并不过分。”又说:“自古以来,君臣志趣相同、道义相合,天下没有不能治理太平的。”皇帝说到这句话时,语气十分温和而又严厉。又说:“职责掌握在各部院,主持在朕,调和在你们。”诸臣跪伏谢恩说:“我们才能浅薄,不敢当此礼遇。”皇帝说:“先生正是朕应当尊敬的人。”这句话说了两遍,又再三说“先生请起”,诸臣才起身,转身下阶叩头。皇帝退下后,又补充赏赐了一番口头谕语,与当面所说的大同小异。当时勋臣不知道皇帝的意思,也相继快步走到阁臣下面。皇帝说:“公侯伯过去。”勋臣还没有理解,皇帝又说:“从东班离开。” 周辅延儒再次被召用,吴铨曹昌时自以为这是自己的功劳,但实际上是冯旧辅铨的力量。延儒想恢复曹昌时的冠带,却没有成功。延儒对人说:“钱少宗伯的起用,在外廷容易,在内廷困难;冯旧辅的起用,在外廷困难,在内廷容易。”所谓少宗伯,指的是钱谦益。吴辅甡进入内阁,孙廷尉晋、金佥宪光辰都出过力,所以两人都借此自我标榜,吴甡也无法禁止。然而孙晋机巧,光辰刚强,还知道有所顾忌和爱惜;到了曹给谏良臣与龚给谏鼎孳相继起来附和时,就变成一味狠毒横暴了。冯旧辅铨三次镇守涿州,杨冏少维垣镇守通州,二人都有一些微小功劳,所以巡抚大臣上疏请求补授官职。周辅延儒想借此机会恢复冯铨的冠带,吴辅甡当时任少司马,与金佥宪光辰、孙廷尉晋一起极力争论,最终仍被阻止,未能实行。当时杨维垣也想借此上疏,请求让自己以布衣身份与九卿、科道官员一同召见对答,商议退敌的策略,但被通政司驳回而停止,这是为了防止事态逐渐扩大。张少宰捷素来享有清正的声望,又不属于逆案,虽然孙晋借抚巡的机会陷害吴甡,吴甡的声望反而借此得以提升。延儒想起用张捷担任南京总宪,吴甡坚决不同意,张捷于是与吴甡在声势和关系上大相左。皇帝曾召见周辅延儒等人,谈到梃击、红丸、移宫三案,说:“这三件事都不是真的。比如红丸一案,方从哲【万历癸丑,绩溪人。】曾上奏说不可轻易进药,皇考神色忧伤地说:‘朕恐怕将要起不来了,喝下去也许还有侥幸生存的可能,不喝就只能坐着等死。’这确实是皇考想服药,服下后略有成效,又命令再进药。当时朕和先帝都在旁边,难道是方从哲所为吗?梃击一案,实际上是疯癫之人所为。朕记得当时朕还是信王,住在宫中,忽然一块木板从上面掉下来,木板中密密排列着戈戟。当时朕想把这件事上奏,后来又说:‘这或许是因为深宫需要防备意外,所以从先朝储备下来的。’于是命令内官把它掩盖修好,直到如今仍然如此。如果立即上奏,就会把事情牵连成梃击案了。又如移宫一事,更是不合情理。当日皇考因为朕与先帝都失去了母亲,命李选侍抚养我们;她把我们爱护得像自己的孩子,朕与先帝因此也像侍奉母亲一样侍奉她。所谓她气势凌人、殴打并挟持皇太后临朝垂帘,都是外臣不了解内廷事情,才有这些纷纷议论。况且魏忠贤固然是大奸大恶,王安也不是善类;如果让王安得志,他们不过是同一类人罢了。”说完,延儒等人只是连声应诺。这是袁文宗继咸亲口对乔侍御可聘所说的话。后来我进入长安,向同僚询问此事,他们说的都相同。南渡以后,继咸曾上疏驳斥袁侍御弘勋,也说群臣所传的是捕风捉影的传闻,立论偏激苛刻,应当以此为戒。我仍然怀疑此事未必确实,想到张明经自烈与继咸交往最深,便拿着书信询问事情的真相。自烈回答说:“我以前经过浔地,拜见袁临侯,果然如乔先生所说。”于是又叙述他所记载的事情:“甲申年,我经过袁临侯的官署,临侯问我:‘三案的关键材料都在这里,你打算用什么说法来折中处理?’我说:‘处理国家大事,必须平心静气地观察事理,然后是非才能明白,公论才能确定。张差一事,应当按照神庙初年王大臣进入干清宫,以及万历四十一年奸人孔学的先例,逮捕拘执,依法论罪,不再穷究审问。这样对上可以保全国体,对下可以杜绝枝蔓。王之寀【万历戊戌,蒲州人。】却一定要加重审讯,供词牵连到郑国泰【贵妃之弟。】,想要危害皇太子;与没有逮捕胡士相【万历丁未,平湖人。】相比,严重得多。假如朝廷被何士晋【万历乙未,宜兴人。】的说法迷惑,不兴起大狱就不罢休,那国家体面又将如何?崔文升【内侍。】、李可灼【鸿胪寺丞。】进药以求侥幸,罪行与《春秋》中许止的罪行相同;这不是出于诚意,而是图谋弑逆。应当按照他们不可逃脱的罪行,依照法律治罪。国法既然得到伸张,浮泛的议论自然会平息。诸臣如果一定要指控他们行鸩毒之事,就应当以弑君罪论处。惠世扬【万历丁未,清涧人。】一定会弹劾方从哲,与赵盾一同诛杀;崔文升、李可灼以及辅臣即使死了,也不会服罪。李选侍【泰昌宫人。】昏昧浅陋,只是倚仗宠爱,不过是一个软弱的妇人,怎么能把她同女主临朝相比呢?当东宫正位之时,李选侍还居住在干清宫,诸臣按道义不得不争论;移宫之后,名分已经端正,诸臣应当秘密请求皇上对李选侍加以礼遇,并向内外宣布,使大家明白知道朝廷是在仰体先帝的本意。李进忠【内监。】盗窃库物是真是假,应当审讯核实,依法拟定罪名。一切关于李选侍赤脚想自杀,以及皇八妹无处安身而投井的传闻,都可以不必上报。熹庙曾经谕令阁臣,逐条列举李选侍殴打、抗拒圣母,威胁、挟持皇帝本人的罪行。后来又下诏公布李选侍的过错,实在是太不宽容了。

论者必指选侍为武后,必责选侍以垂帘,皆非。」三案功过不揜盖如此。」流寇攻陷雒阳,福王遇害,上召阁臣及礼兵二部科召对,言及福王,声泪俱下。诸臣皆请罪,或以气数为言,上曰:「此说不得气数,就是气数,亦须人事补救。」已,备讯福世子所在,并旌死慰生等事。范辅复粹言:「福王有内臣二人,忠义可嘉。」上曰:「还有地方道府县各官及乡官士民,皆当一体褒嘉。」复粹惭而退。上因雒阳陷,召对诸臣,兵垣李给谏 【崇祯甲戌,晋江人。】奏曰:「凡兵以取威为胜,今督师杨嗣昌出兵载余,惟初次报玛瑙山一捷,近遂寂寂。似宜另遣一大将助之。」上曰:「督师去河南数千里,所谓鞭长不及马腹,若汝等爱憎起见,无乃太过!」其爱惜嗣昌如此。旧制,太庙祧庙诸帝,皆止一正后,即奉先殿亦依太庙定制,凡继后、生母后俱不得入。孝宗初,别建奉慈殿以奉生母纪太后,于是宪宗生母周太后与献帝生母邵太后皆祀奉慈。嘉靖十五年,迁主祔陵,罢奉慈祭。穆宗初,奉安继母方太后于景云殿,更名弘孝,又奉生母杜太后于神霄殿。万历三年,奉孝烈、孝恪俱附享奉先,而弘孝、神霄之祭俱罢。以故,神宗继母陈、生母李二太后俱附奉先,然其忌辰皆不得设祭服青。上追念生母刘太后,以不得色养为恨,故欲于宫中再建祧庙,合七后共祀。然自古无二祧庙,再建非礼也。蒋少宗伯德璟以为,必不得已,宁复奉慈。既而上疑其非礼,卒寝。崇祯十四年,杨督师嗣昌以襄阳失事,为兵垣张都谏缙彦所纠,上是其言,有「自督师以下,调度失宜,巧言善欺」等语,着按法议罪。一时大小诸臣争弹嗣昌,语多过甚。上召六部九卿科道等官入干清宫,怒甚,谕曰:「杨嗣昌系朕特简,用兵不效,朕自鉴裁,况尚有才可取,各官见朕有议罪之旨,大家排击,纷纭不已。如出忠直,何不于兵科未具疏时先言之也?姑不深究,各疏皆留中,谕尔等知之。」上将枚卜,召周辅延儒、贺辅逢圣、陈辅演入德政殿,赐坐。逢圣以上允其休致,惓怀圣恩,忽大哭,闻者大骇,哭久不止。已,上移驾过中左门,入中极殿,三辅臣亦入殿,留赐宴。逢圣复大哭,拜跪十数不止,上命之出。及出殿槛外,行五拜三叩头礼,复絮哭不止。见者怪之,以为不祥。已,枚卜后,果有拏问下狱者。上枚卜阁臣,面加召对,蒋少宗伯德璟言:「边臣须当久任,如蓟督何等关系,半载已更五人,恐难展布。」上曰:「不称当更。」德璟曰:「与其以不称更,不如慎之于始。」上又问:「天变如何消弭?」德璟对曰:「天意只在百姓身上,救得百姓一分,即消得天变一分。近为加派所苦,万历年间各边旧饷只三百余万,今加新饷几百余万,又加练饷七百三十余万,民何以堪?」又言:「祖制,三协只一督一抚一总兵,今增二总督三巡抚六总兵,又有副总兵数十余人,总兵太多,不相统摄,督师亦提掇不灵,故皆不用命,宜裁之。」上颔其言。时宋少司空玫亦召对娓娓,九边地形,画成地图,上疑其干进,反不悦。惟徐少司寇石麒称疾不至。上以枚卜所推多滥,召李太宰日宣、吏科章都谏正宸、掌河南道张侍御瑄 【崇祯戊辰,介休人。】责之,谓所推房少司空可壮、【万历甲辰,益都人。】宋玫、张三谟,俱属徇私。日宣与正宸、瑄等皆力辨,日宣复奏:「臣与科道商榷数四,如可壮素有风采,玫少年向学,三谟亦曾掌印过。」上怒,命锦衣卫去六人冠,拏出候旨,旧辅及新辅俱力救,不从。处分毕,王总宪道直复奏:「此番会推,俱冢臣与科道商榷,臣从不敢置一语。」上曰:「此后枚卜,只用翰林,其各衙门三品以上间陪一二人,不许多推,永着为例。」时皇太子与定兴二王皆侍立,上黄袍,太子与二王则红也。原任金少司空世俊 【万历丁未,义乌人。】谋复秩,命其子挟重赀至京。其子日事声色,橐如扫,乃伪作书与父,言同乡词林台谏皆饱重贿,仍开一单置家书内,行至良乡,被厂役缉获。时同乡陈佥院干阳、【天启壬戌,武康人。】虞翰林国镇、金侍御兰 【天启乙丑,会稽人。】等皆与焉,实未纳一钱也,诸人无以自明,各贿五六千金于厂官,得免。为国镇通线索者,则罢官居长安之房给谏之麒,其同门也。后国镇长班出首,厂监拷得情实上闻,所追金珠皆入内库,责国镇回话。国镇惊悸死,之麒送刑部拟配,世俊竟以贿免。

译议论此事的人一定会把李选侍指作武后,一定会责怪李选侍垂帘听政,这些说法都不对。” 三案的功过,不能掩盖,情况就是如此。” 流寇攻陷雒阳,福王遇害。皇帝召见阁臣以及礼部、兵部和科道官员,谈到福王时声泪俱下。诸臣都请罪,有人还以气数来解释。皇帝说:“不能说这是气数;即使是气数,也必须依靠人为的补救。”随后,皇帝详细询问福王世子的下落,以及表彰死者、抚慰生者等事。范辅复粹又说:“福王身边有两名内臣,他们的忠义值得嘉奖。”皇帝说:“还有地方上的道、府、州、县各级官员以及乡官、士人和百姓,也都应当一体加以褒奖。”复粹惭愧地退下了。皇帝因为雒阳失陷,召见群臣对答。兵垣李给谏【崇祯甲戌,晋江人。】上奏说:“凡是用兵,都以取得威势为胜。如今督师杨嗣昌出兵已经一年有余,只有第一次报告玛瑙山一战获胜,近来却一直没有消息。似乎应当另派一名大将去协助他。”皇帝说:“督师远在数千里之外的河南,正所谓鞭子太长,打不到马腹。如果你们是因为个人爱憎而提出这个意见,未免太过分了吧!”皇帝爱护杨嗣昌,就像这样。旧制规定,太庙和祧庙供奉的各位皇帝,都只能有一位正后;即使是奉先殿,也依照太庙的定制,凡是继后和生母后都不得入祀。孝宗初年,另建奉慈殿供奉生母纪太后。于是,宪宗的生母周太后与献帝的生母邵太后都在奉慈殿受祭。嘉靖十五年,迁移神主与帝陵合祔,停止奉慈殿的祭祀。穆宗初年,将继母方太后奉安在景云殿,改名为弘孝殿;又将生母杜太后奉安在神霄殿。万历三年,孝烈、孝恪二位太后都附祀于奉先殿,同时停止弘孝殿、神霄殿的祭祀。因此,神宗的继母陈太后、生母李太后都附祀奉先殿,但她们的忌辰都不得另设祭祀,只能穿青色服装。皇帝追念生母刘太后,因为不能亲自奉养她而引以为憾,所以想在宫中再次建造祧庙,把七位皇后一同供奉。但自古没有两个祧庙,再建祧庙是不合礼制的。蒋少宗伯德璟认为,如果实在不得已,宁可恢复奉慈殿。不久皇帝又怀疑这样不合礼制,最终把这件事搁置了。崇祯十四年,杨督师嗣昌因为襄阳失守,被兵垣张都谏缙彦弹劾。皇帝认为张缙彦的话有道理,下令中有“从督师以下,调度失当,巧言善于欺骗”等语,命令依法查办议罪。一时间大小臣僚争相弹劾杨嗣昌,言辞大多过分。皇帝召六部、九卿、科道等官员进入干清宫,十分愤怒地谕告说:“杨嗣昌是朕特别选用的人,用兵没有成效,朕自会考察裁断;何况他还有可取的才能。各位官员见到朕有议罪的旨意,便一起排斥攻击,纷纷不止。如果真是出于忠诚正直,为什么不在兵科尚未具疏时就先行进言?暂且不深究此事,各人的奏疏都留在宫中,不予批答,特此告诉你们。” 皇帝将要通过枚卜选任阁臣,召周辅延儒、贺辅逢圣、陈辅演进入德政殿,赐座给他们。逢圣因为皇帝答应让他退休,感念皇恩,忽然大哭起来,听见的人都大为惊骇,哭了很久仍不停。随后皇帝移驾经过中左门,进入中极殿,三位辅臣也进入殿中,留下来接受赐宴。逢圣又大哭,跪拜了十几次仍不停。皇帝命令他出去。等他走到殿槛外,行五拜三叩头礼,又连续哭泣不止。看见的人都觉得奇怪,认为这是不祥的征兆。后来枚卜结束,果然有人被逮捕审问并下狱。皇帝通过枚卜选任阁臣,当面召见对答。蒋少宗伯德璟说:“边疆大臣应当长期任用。像蓟督这样关系重大的职位,半年之内已经更换了五个人,恐怕难以施展才干。”皇帝说:“不称职就应当更换。”德璟说:“与其因为不称职而更换,不如在一开始任用时就谨慎。”皇帝又问:“天灾如何消除?”德璟回答:“天意只在百姓身上,能救百姓一分,就能消除一分天灾。近来百姓苦于加派,万历年间各边旧饷只有三百余万,如今增加新饷几百余万,又增加练饷七百三十余万,百姓怎么承受得了?”他又说:“按照祖制,三协只设置一名督、一名抚和一名总兵。如今增加到二名总督、三名巡抚、六名总兵,又有副总兵几十多人。总兵太多,彼此不能统摄,督师也无法灵活调度,所以大家都不听命,应该裁减。”皇帝点头赞同他的话。当时宋少司空玫也被召见对答,滔滔不绝地讲述九边地形,并画成地图。皇帝怀疑他是在谋求进用,反而不高兴。只有徐少司寇石麒称病没有到来。皇上认为枚卜推选的人选多有滥竽充数之嫌,召来李太宰日宣、吏科章都谏正宸、掌河南道张侍御瑄【崇祯戊辰,介休人。】加以责问,说他们所推举的房少司空可壮【万历甲辰,益都人。】、宋玫、张三谟,都属于徇私。日宣与正宸、瑄等人都极力辩解,日宣又上奏说:“臣与科道官员商议了好几次,认为可壮一向有声望和气节,宋玫年轻而有志于学问,三谟也曾经掌过印。”皇上大怒,命锦衣卫摘下六人的帽子,押出宫外等候圣旨,旧辅和新辅都极力营救,皇上不听。处分完毕后,王总宪道直又上奏说:“这次会推,都是冢宰与科道官员共同商议的,臣从来不敢插入一句话。”皇上说:“今后枚卜,只用翰林官;各衙门三品以上官员,间或陪同一两人,不许推举太多人,永远作为定例。”当时皇太子与定兴二王都侍立在旁,皇上穿黄袍,太子和二王则穿红袍。原任金少司空世俊想恢复官秩,命他的儿子带着大量钱财到京城。他儿子每天沉溺于声色,钱袋很快花空了,于是假造一封信给父亲,说同乡的词林、台谏官员都收足了重贿,并把一张名单放在家书里面。他走到良乡时,被厂役缉捕搜出。当时同乡陈佥院干阳【天启壬戌,武康人。】、虞翰林国镇、金侍御兰【天启乙丑,会稽人。】等人也被列在其中,实际上他们一文钱也没有收。这些人无法自我辩明,便各自向厂官行贿五六千金,得以免罪。替国镇传递线索的人,是被罢官后居住在长安的房给谏之麒,他与国镇是同门。后来国镇的长班出面告发,厂监拷问出真实情况并上报,追缴的金珠全都收入内库,并责令国镇回话。国镇惊恐悸惧而死,之麒被送到刑部拟定发配,世俊最终也因行贿而免罪。

大僚及台谏以枚卜构竞不休,其不得与会推者,遂造为二十四气之目,摇惑中外。以吴辅甡为杀气,下注「再生复起」。孙廷尉晋为棍气,下注「两头蛇」。金佥宪光辰为戾气,下注「金甲神」。章都谏正宸为阴气,下注「灰地蛇」。吴铨曹昌时为妖气,下注「摩登伽女」。倪宗伯元璐为淫气,下注「假姜诗」。王少宗伯锡衮【天启壬戌,云南人。】为瘴气,下注「夜郎王」。黄辅景昉为时气,下注「赛黄巢」。马给谏嘉植为膻气,下注「小华光」。杨给谏枝起为贼气,下注「桃树精」。王给谏士鑅为悔气,下注「金鎗手」。倪给谏仁祯为霸气,下注「塑大虫」。周仪曹仲琏为疝气,下注「靠壁鬼」。房给谏之麒为粪气,下注「倭房公」。沈少宰维炳为痰气,下注「喉下癣」。姚都谏思孝为毒气,下注「姚令言」。贺冏丞王盛为逆气,下注「黑面豹」。房少司空可壮为臭气,下注「海上暴客」。吴谕德伟业为望气,下注「啮人马」。冯司马元飙为杂气,下注「顺风火」。袁给谏恺为浊气,下注「泼天罡」。徐词林汧为油气,下注「九尾狐」。瞿给谏式耜为秽气,下注「两眼鎗」。钱寺丞元为尸气,下注「痴虎伥」。末又云:「若水棉花之李日宣,假飞虎之孙承泽,卑卑不足道也。」时日宣太宰,承泽都谏。上寄耳目于东厂,吏部每遇大选,为之惴惴。后每选,许以二万金,听其自觅谋缺者,遂安堵无虞。谢辅升罢,贺辅逢圣乞归。时请枚卜,盛太学顺日奔走为宋少司空玫求与不得,奉旨再推来看。九列台省,纷纷各思市德,而热衷大老,有托人请求,亦有躬谒人望其拥戴者。顺或动以利,或愚以周辅延儒意所锺,玫遂得与。及玫等送刑部后拟戍,顺惊窜,已事定,复入京。有言其招摇于延儒者,延儒榜朝房,弗与通,然弗能禁也。上一日早朝毕,登昭文阁,已,步下阁,御德政殿,召对阁臣等五人,言:「国初弘文馆在禁中,今文昭阁两旁亦可建直房,朕不时召对及讲读,偶有疑问,先生等往来亦便。宋人言亲贤士大夫之日多,亲宦官宫妾之日少。」翼日,命于其地建直房云。叶刑曹廷秀 【天启乙丑,濮州人。】素不识黄翰林道周,特为义激,疏救,遂获谴。时吴辅甡以少司马抵京,周辅延儒问曰:「今最急当入告者何事?」甡曰:「自薛韩城、谢德州在阁,皆严刻绳下,致主上疑猜日甚,如黄道周、解学龙诸人,逮系两年余,然果何罪哉!公到,上信任甚笃,宜乘间以至诚感动,佐圣主行宽大。」延儒然之。又曰:「刑部爰书亦宜意。」时甡往见刘司寇泽深,为言道周一案宜从宽拟,且激以古人大义,泽深曰:「名义至重,敢不竭力。」各拟边戍,上初不允,泽深再疏力持,始允道周永远,学龙极边,廷秀边远,各充军。辛巳十二月也。壬午七月,上召对,问:「张溥、张采何如人?」周辅延儒对曰:「读书好秀才。」上曰:「亦不免偏。」延儒因奏曰:「张溥、黄道周皆微偏,只因会读书,所以人人惜之耳。」蒋辅德璟曰:「黄道周永远充军,家贫子幼,还望天恩赦回,或量移附近。」上微笑。黄辅景昉复与辅甡同言之,延儒曰:「皇上无我之心有同天地,既黄道周有学,便可径用,何言移戍?」上不答,复微笑。既退,延儒顾同辈曰:「上将用之矣。」甡请以公揭荐,延儒曰:「不可,当听圣裁耳。」翼日,遂奉敕,云「黄道周清操博学,见今戍远子幼,朕心不觉怜悯。彼虽偏迂,经此一番惩创,想亦改悔,人才当惜,宜作何赦罪酌用,先生等密议来奏。」上亲书也。延儒等请复道周原官,且言:「皇上此举,众美咸备,在庙堂既悬的以招,则海内将闻风而起,从此皆知学行可贵,皆信廉吏足为,皆悉圣明善善从长,宥过无大之本意,皆感前日磨砺造就,因才器使之深心。盖所关于黄道周一人者小,而所裨于作人厉世君德治象者实大。」从之。壬午,召对九卿科道于平台,面谕曰:「迩来贼寇愈炽,朝政多舛,皆繇诸臣结党壅蔽,以后务须省改。大小文武官但有请对者,赴会极门报名,次早候对。」退而姜给谏采上疏,内有「朋党之说,皆小人欲蔽塞人主耳目,故为此言,臣不知陛下所称壅蔽,何所见而云然?」上大怒,以为诘责君父。时诸辅入朝,闻召锦衣官甚急,吴辅甡语周辅延儒曰:「此必廷杖姜给谏也,岂可坐视给谏血溅阙廷耶!」延儒方具稿,而廷杖旨已下。

译大僚和台谏官员因枚卜之事相互构陷争斗不止。那些不能参加会推的人,于是编造出“二十四气”的名目,惑乱朝廷内外。他们把吴辅甡列为“杀气”,下注“再生复起”;把孙廷尉晋列为“棍气”,下注“两头蛇”;把金佥宪光辰列为“戾气”,下注“金甲神”;把章都谏正宸列为“阴气”,下注“灰地蛇”;把吴铨曹昌时列为“妖气”,下注“摩登伽女”;把倪宗伯元璐列为“淫气”,下注“假姜诗”;把王少宗伯锡衮【天启壬戌,云南人。】列为“瘴气”,下注“夜郎王”;把黄辅景昉列为“时气”,下注“赛黄巢”;把马给谏嘉植列为“膻气”,下注“小华光”;把杨给谏枝起列为“贼气”,下注“桃树精”;把王给谏士鑅列为“悔气”,下注“金鎗手”;把倪给谏仁祯列为“霸气”,下注“塑大虫”;把周仪曹仲琏列为“疝气”,下注“靠壁鬼”;把房给谏之麒列为“粪气”,下注“倭房公”;把沈少宰维炳列为“痰气”,下注“喉下癣”;把姚都谏思孝列为“毒气”,下注“姚令言”;把贺冏丞王盛列为“逆气”,下注“黑面豹”。把房少司空可壮列为“臭气”,下注“海上暴客”;把吴谕德伟业列为“望气”,下注“啮人马”;把冯司马元飙列为“杂气”,下注“顺风火”;把袁给谏恺列为“浊气”,下注“泼天罡”;把徐词林汧列为“油气”,下注“九尾狐”;把瞿给谏式耜列为“秽气”,下注“两眼鎗”;把钱寺丞元列为“尸气”,下注“痴虎伥”。最后又说:“像水中棉花一样的李日宣,假飞虎一样的孙承泽,都是卑微不足道的人。”当时日宣任太宰,承泽任都谏。皇上把耳目托付给东厂,吏部每逢大选,都因此惴惴不安。后来每次选官,都答应给东厂二万金,任凭东厂自行寻找谋求缺职的人,于是吏部便安稳无忧了。谢辅升被罢职后,贺辅逢圣请求归乡。当时朝廷请求枚卜,盛太学顺每天奔走,为宋少司空玫谋求参与枚卜,却没有成功,于是奉旨再次推举人选以供察看。九列台省官员纷纷想着借机卖人情,而那些热衷于拥护大老的人,有的托人请求,有的亲自拜谒,希望得到他的拥戴。盛顺有时用利益打动人,有时用宋辅延儒所看重的事情去蒙骗他,宋玫于是得以参与枚卜。等到宋玫等人被送到刑部拟定戍边后,盛顺惊慌逃窜;事情定下来后,他又回到京城。有人说他在延儒面前招摇,延儒便在朝房张榜斥责他,不再与他交往,但仍不能禁止这种事情。皇上前一天早朝结束后,登上昭文阁。过了一会儿,他步行下阁,来到德政殿,召见阁臣等五人,对他们说:“国初时,弘文馆设在禁中。如今文昭阁两旁也可以建造值房,我不时召见你们当面问答和讲读,偶尔有疑问时,先生们往来也方便。宋人说,亲近贤士大夫的日子多,亲近宦官宫妾的日子少。”第二天,皇上便下令在那个地方建造值房。叶刑曹廷秀【天启乙丑,濮州人。】平素并不认识黄翰林道周,却特意因义气激发而上疏营救他,于是受到谴责。当时吴辅甡以少司马身份抵达京城,周辅延儒问他说:“现在最紧急、应当入朝报告的事情是什么?”吴甡说:“自从薛韩城、谢德州在内阁任职以来,都严厉苛刻地约束下属,以致皇上日益疑忌猜疑。像黄道周、解学龙等人,被逮捕关押两年多了,但究竟犯了什么罪呢?您到任后,皇上对您十分信任,应当趁此机会以至诚感动皇上,辅佐圣主施行宽大政策。”延儒认为他说得对。又说:“刑部的爰书也应当斟酌措辞。”当时吴甡去拜见刘司寇泽深,对他说黄道周一案应当从宽拟议,并且以古人的大义激励他。泽深说:“名义关系重大,岂敢不竭尽全力。”两人分别拟定边地戍守的处分,皇上起初不答应,泽深再次上疏极力坚持,皇上才答应将道周永远戍边、学龙发往极边、廷秀发往边远地区,三人都充军。这是辛巳十二月的事。壬午七月,皇上召见群臣询问,说:“张溥、张采是什么样的人?”周辅延儒回答:“是喜欢读书的优秀士子。”皇上说:“也免不了有所偏颇。”延儒于是上奏说:“张溥、黄道周都有些偏激,只是因为很会读书,所以人人都爱惜他们。”蒋辅德璟说:“黄道周被永远充军,家里贫困,儿子年幼,还希望皇上施恩赦免他召回,或者酌情改调到附近。”皇上微微一笑。黄辅景昉又与辅甡一同为此进言,延儒说:“皇上对黄道周的心意无异于天地般宽厚,既然黄道周有学问,就可以直接任用,为什么还要说改调戍地呢?”皇上没有回答,只是再次微笑。退朝后,延儒回头对同僚说:“皇上将要任用他了。”吴甡请求用公揭推荐,延儒说:“不可,应当听凭圣裁。”第二天,皇上便下达敕令,说:“黄道周操守清正、学问博大,如今被戍守远地,儿子又年幼,朕心中不觉怜悯。他虽然偏激迂腐,但经过这一次惩罚,想来也会改过悔悟。人才应当珍惜,应当怎样赦免他的罪过并酌情任用,你们先生秘密商议后奏报。”这是皇上亲自书写的。延儒等人请求恢复道周原来的官职,并且说:“皇上这一举措,各种美德都具备了。在朝廷上既然悬挂明确目标以招致人才,那么海内将会闻风而动,从此都知道学问品行可贵,都相信廉洁的官吏值得任用,都明白圣明之主能够赏善并使其长久发挥作用,也都感受到皇上此前磨炼造就人才、根据才器加以任用的深厚用心。” 因为这件事对于黄道周一个人来说影响很小,而对于造就人才、砥砺世风、提升君德和改善政治形势来说,实际意义很大。”皇上同意了。壬午年,皇上在平台召见九卿和科道官员,当面告谕说:“近来贼寇越来越猖獗,朝政多有乖乱,都是由于各位臣子结党营私、蒙蔽阻塞所造成的,以后务必反省改正。大小文武官员,只要有请求召见的,都到会极门报名,第二天早晨等候召对。”退朝后,姜给谏采上疏,其中有这样的话:“朋党之说,都是小人想要堵塞君主耳目,所以才制造这种说法。臣不知道陛下所说的蒙蔽阻塞,是看到了什么才这样说?”皇上大怒,认为这是诘问和责难君父。当时各位辅臣入朝,听说皇上急召锦衣卫官员,吴辅甡对周辅延儒说:“这一定是要廷杖姜给谏,难道能坐视给谏的血溅在宫阙之前吗!”延儒正在拟写奏稿,廷杖的旨意却已经下达。

熊司副开元、姜给谏采既下狱,吏部都谏麟征因召对,先请宽宥采,上曰:「姜采重处,固非无因,尔言官,以言为职,当言不言,敢于欺藐。二十四气之说,事同匿名,见者尚当焚毁,乃屡见章奏,何也?言官自己不正,何能正人?」麟征曰:「昔先臣马文升、【景泰辛未,钧州人。】王恕为吏部时,每遇言官弹疏下部拟覆,必言某官应去应留,某人言当不当,彼时言官亦无敢哗者。此后边疆用人,言官纠正,吏部详核,更得辅臣主持,天下事犹可为也。」又言:「开元虽出位妄言,然封疆事败坏至此,岂得不责备首揆?」上亦不罪。上以边警日深,督抚不能驱剿,任其焚掠,言之出涕。周侍御灿 【崇祯辛未,吴江人。】言:「戊寅年五案大法,皇上先已行之,与其严之于后,不若用之于先,请逮治一二最重者,震悚人心。」上然之。杨侍御若桥【崇祯丁丑,北通州人。】言:「汤若望 【西洋人。】深明铳法,宜将新造西洋大炮先行点试,然后传其法各边,可以破敌。时刘总宪宗周奏曰:「臣闻国之大事,以仁义为本,以节制为师,不专恃一火器。近来通不讲人才,不讲兵法,任敌所到即陷,岂无火器?反为敌用。若堂堂中国,止用若望铸造小器,恃以御敌,岂不贻笑边方?」上勃然变色,宗周又言:「周灿所奏照五案大法,是今日急迫。」又言:「往日督抚多以情面得,如范志完身任总督,纵敌入口,又借入援推卸,首当议处。仍另敕今日诸臣从头整顿做起。」上曰:「今南下敌兵如何扫荡?从头整顿应做何事?」宗周曰:「惟在皇上敕吏兵二部慎选督抚,操将练兵,但目下只说才望,不论操守。」上曰:「督抚必才守兼全方可。」宗周奏:「须操守为主。」上曰:「大将另是一段才干,非区区一操守便可胜任。」宗周又因傅司农淑训【万历甲辰,孝感人。】请宥熊司副开元等,言:「朝廷待言官,可用则用之,不则置之,皇上急切求言,而二臣因言下狱,于圣政有伤。乞赐矜原,以开谏诤之路。即如词臣黄道周,言语激烈,有朋友不能堪者,皇上不但待以不死,且复其原官。今二臣戆直不及道周,何不幸不蒙法外之宥也?」上曰:「黄道周特恩,不得比例。似此愎拗偏迂,候旨处分。」时阁部俱同辞申救,而金副院光辰言之尤力,遂并议处。光辰复言:「宗周为人清直,在都察院虽不动声色,人心亦为振肃,望皇上留此老臣。」上不允。已,退入暖阁,遣内官传旨辅臣,有「刘宗周革职,刑部拟罪」等语,诸辅臣持不发,乞面奏,唇▯▯寂踔劣▯埃▯蜃嗔▯龋▯恍怼=▯ǖ颅Z援唐太宗优容魏征故事以请,上曰:「朕不及太宗才,若其闺门德行,朕亦不愿学。」德璟又言:「太宗巧于取名。」上曰:「如何?」德璟言:「人臣敢言,用之则名在人主,罪之则名在臣下。太宗本不喜魏征,所以曲加优容者,欲成其名耳。」周辅延儒等复婉解之,上遂举笔削去「刑部拟罪」四字,色稍霁,曰:「故辅体仁曾言其愎拗偏迂,果然。」已,诸辅退,往谒宗周,颇有德色,宗周不致谢,惟让诸辅臣某事错,某事不做,娓娓不已。诸辅臣曰:「难做。」宗周正色曰:「诸公尚说难做,更有何人可做?」诸辅臣皆。后宗周过宝应,乔侍御可聘往见之,语及延儒,曰:「大错。」再语及吴辅甡,曰:「比首辅胜,然错亦不少。」上每发本,俱先经览定,分为首票通票数套,其最重大者,亲封黄绢小匣,御题某日某时送阁。及票拟签上进,亦封原匣内,写某日某时某臣等谨封,余则分项入套,以文渊阁印钤送而已。及批红发下部科,复将亲批票签密封送阁,其慎密古未有也。李襄城国桢短小犀利,有口才,数上书言兵,又自请于京营外选练所官舍,上甚喜,即令拟敕行之。及商议俸粮增给不赀,岁费二十余万,又请内库兵仗铳药甚多,乞御书营额,因取敕内「共武」二字以请,上为亲书「共武堂」赐之。未几,京营总督恭顺侯吴惟英【洪熙时吴克忠裔,通远人。】罢,特以国桢代之,官舍皆并入京营云。张致雍原系宣大废弁,以用哈攻敌上疏干进,已经部中驳议数次,蒋辅德璟亦核其情形,附于守边赏抚内,在御览备边册中,未及进呈。是日,上密召之面议,甚喜。而哈在极西,敌在极东,实不相及也。卜在宣大,虽与哈市,亦非能用哈者。上既不召阁臣,无从面驳,故止以原册进览。翼日,召对中极殿,顾德璟曰:「昨册东西边落皎如列眉,极好。」崇祯之末,有倡议令各王府捐数十万金助饷,俟事宁补还者,上谕蒋辅德璟拟书稿行之。德璟言:「各王府自固藩封,捐赀守城,自所应为,亦即是助饷,似不必别有助饷之名。且现在各府自守不暇,即助亦不能多也。」乃已。

译熊司副开元、姜给谏采被投入狱中后,吏部都谏麟征因皇上召对,先请求宽恕姜采。皇上说:“姜采受到重罚,本来并非没有原因。你身为言官,以进言为职责,应当进言时却不进言,竟敢欺骗轻慢君父。‘二十四气’的说法,和匿名文书没有区别,见到的人尚且应当焚毁,为什么却屡次出现在奏章中?言官自己都不正,怎么能够纠正别人?”麟征说:“从前先臣马文升【景泰辛未,钧州人。】、王恕任吏部官员时,每逢言官弹劾的奏疏送到吏部拟定复议意见,必定说明某官应当罢免还是留任,某人的进言是否正确。那时言官也没有敢喧哗的。从那以后,边疆用人由言官纠察,吏部详细核查,再由辅臣主持,天下的事情还可以办理。”他又说:“开元虽然越职妄言,但如今边疆败坏到这个地步,难道不应当责备首辅吗?”皇上也没有治他的罪。皇上因为边境警报日益严重,而督抚不能驱逐剿灭敌人,任凭他们焚烧掠夺,说到这里不禁流泪。周侍御灿【崇祯辛未,吴江人。】说:“戊寅年五案的大法,皇上已经施行过了。与其等到以后严惩,不如先行使用,请逮捕惩治一两个罪行最重的人,以震动惊醒人心。”皇上认为他说得对。杨侍御若桥【崇祯丁丑,北通州人。】说:“汤若望【西洋人。】深明火炮技法,应当先把新造的西洋大炮进行点验试用,然后把这种方法传授给各边,才可以破敌。”当时刘总宪宗周上奏说:“臣听说国家的大事,应以仁义为根本,以节制为统帅,不能专门依靠一种火器。近来既不讲求通晓事务的人才,也不讲求兵法,敌人到了哪里就陷落到哪里,难道是没有火器吗?反而是被敌人利用了。堂堂中国如果只使用若望铸造的小型器械,依靠它来抵御敌人,岂不是要被边方人耻笑?”皇上勃然变色。宗周又说:“周灿所奏按照五案大法办理,正是今日的急务。”又说:“过去督抚多凭人情面子获得任用,比如范志完身任总督,却放纵敌人进入境内,又借口入援来推卸责任,首先应当议处。还应当另下敕令,让今天的各位臣子从头开始整顿。” 皇上说:“如今南下的敌兵如何扫荡?从头整顿应当做些什么?”宗周说:“关键在于皇上敕令吏部、兵部慎重选任督抚,训练将领、操练士兵;但目前只谈才能声望,不问操守。”皇上说:“督抚必须才能和操守都完备才可以。”宗周上奏说:“必须以操守为主。”皇上说:“大将另有一套才干,不是仅凭一般的操守就能胜任的。”宗周又借傅司农淑训【万历甲辰,孝感人。】请求宽宥熊司副开元等人,说:“朝廷对待言官,可以任用就任用,不能任用就放置不用。皇上急切地求取直言,而这两位臣子却因进言被关进监狱,这对圣明的政治有损。请赐予怜悯和宽宥,以此开启进谏争辩的道路。就如词臣黄道周,言语激烈,有些朋友都不能忍受,皇上不但没有杀他,而且还恢复了他的原官。如今这两位臣子的刚直不及道周,为什么偏偏不能蒙受法外的宽宥呢?”皇上说:“黄道周是特别的恩典,不能以此类比。像这样刚愎、固执、偏激、迂腐的人,等候旨意处分。”当时内阁和六部官员都用相同的言辞申救,金副院光辰尤其极力进言,于是连宗周也一并议处。光辰又说:“宗周为人清廉正直,在都察院任职时虽然不动声色,却也使人心受到振肃,希望皇上留下这位老臣。” 皇上没有答应。过了一会儿,皇上退入暖阁,派内官传旨给辅臣,旨意中有“刘宗周革职,交刑部拟定罪名”等话。各位辅臣扣住旨意不发,请求当面奏对。【此处原文出现严重乱码,无法确译。】蒋辅德璟援引唐太宗宽容魏征的故事请求皇上,皇上说:“朕的才干比不上太宗;至于他的闺门德行,朕也不愿意学习。”德璟又说:“太宗善于取得名声。”皇上问:“怎么说?”德璟说:“臣下敢于进言,任用他,名声就在君主身上;治他的罪,名声就在臣下身上。太宗本来并不喜欢魏征,所以委曲宽容他,是想成就自己的名声。”周辅延儒等人又委婉地为宗周解说,皇上于是拿起笔,删去“刑部拟罪”四字,脸色稍稍缓和,说:“已故辅臣体仁曾说他刚愎偏迂,果然如此。”不久,各位辅臣退朝后,前去拜访宗周。宗周颇有得意之色,却不向他们道谢,只是不断细说各位辅臣某件事做错了、某件事没有做,滔滔不绝。辅臣们说:“很难做。”宗周严肃地说:“诸位还说难做,还有什么人可以做呢?”辅臣们都无言以对。后来宗周经过宝应,乔侍御可聘前去拜见他,谈到延儒时,宗周说:“大错。” 又谈到吴辅甡时,宗周说:“比首辅强一些,但错误也不少。” 皇上每次发下奏本,都先亲自阅览并确定处理办法,分成首票、通票数套。其中最重要的,亲自封在黄色绢缎小匣中,亲笔写明某日某时送到内阁。等到票拟签署后送上,也封在原来的匣子里,写上“某日某时某臣等谨封”,其余的则分别装入套中,只盖上文渊阁印送去而已。等到批红后发下六部和科道,又把皇上亲自批过的票签密封送回内阁。这样的谨慎秘密,古来从未有过。李襄城国桢身材矮小而精明锐利,能言善辩,多次上书谈论军事,又自行请求在京营之外另设选练所和官舍,皇上非常高兴,立即命令拟定敕令施行。等到商议增加俸禄和粮饷,数额非常大,每年费用二十余万,又请求内库拨给大量兵器、火铳和火药,并请求皇上题写营名,于是取敕令中的“共武”二字来请求,皇上亲自书写“共武堂”赐给他。不久,京营总督恭顺侯吴惟英【洪熙时吴克忠后裔,通远人。】被罢免,皇上特意让国桢代任,官舍也都并入京营。张致雍原本是宣大的废弁,因为上疏说可以使用哈来攻击敌人而求取进用,已经被部中驳议了好几次。蒋辅德璟也核查了他的情况,把此事附在守边赏抚事项之内,列入《御览备边册》,还没有来得及进呈。这一天,皇上秘密召见他当面商议,十分高兴。然而哈在最西边,敌人在最东边,实际上彼此并不相接。卜在宣大,虽然与哈进行贸易,却也不是能够使用哈的人。皇上既然没有召见阁臣,德璟等人便无法当面驳斥,所以只按照原册进呈皇上阅览。第二天,皇上在中极殿召对,回头对德璟说:“昨天册子上东西两边的边境形势清清楚楚,像列眉一样,实在很好。” 崇祯末年,有人倡议让各王府捐出数十万金来帮助军饷,等事情平定后再补还给他们。皇上命蒋辅德璟拟写文稿施行。德璟说:“各王府本来就应当固守自己的藩封,捐出财物守城,这是他们应做的事情,也就是帮助军饷,似乎不必另外设立‘助饷’的名目。而且现在各王府连自守都来不及,即使捐助,也不可能很多。”于是此事作罢。

浙粤二镇诸大弁,竞营求相持,久不推,而大珰有为其弟地者,枢部堂司避嫌不举,致蜚语上闻。一日,上召职方王郎中永积入德政殿,诘其不推之故,永积以外寇交讧,边镇方急,未暇推及内地为对。上怒,镌其官归,而大力者果得二镇以去。蒋辅德璟纂九边十六镇原额新额兵马钱粮,名御览备边册,另进明册一本,蒙上面谕,令会户部堂司磨算,亦不甚差。只各边兵马数目报户部甚多,报兵部甚少,户部止据边册给发。又各边原有屯田盐引民运本折,少者数十万,多者百余万,自为支销,并不提起,即岁终一奏报,竟不经目也。万历戊午以前,部发边饷银三百万,尚苦其多,今日加至二千三百万,尚苦其少,而兵马益不可问。又天津从海运蓟辽诸镇另有本色米豆可三百万,惟仓场督臣及津抚司出入,部中不问,而米豆半委泥沙。时德璟语堂司云:「必合津运部运及各边民运与屯盐通融察算,则边饷恐犹苦多,而加派之新饷、练饷皆可裁。」因复条为十款,责部中登答,然各边究未通行也。贾侍御继春请优待李选侍一揭,原不错,乃为东林所斥,悔而求用,真错矣。翻局后,乃予环召,一疏攻杨、左甚力,而又一疏改正削夺缇骑诸毒政,亦非全为不善者。上即位,以学使者首纠逆枢崔呈秀,拜疏更在杨侍御维垣先,其急欲为善又如此。乃因此局再翻,遂广荐东林诸公数百人,以希见容,似另一人者,故予疏中亦刺及之。大约继春功名念重,忽浙党,忽东林,茫无定向。但原其本心,亦欲为善,此定论也。杨司马嗣昌奉命征流寇,连陷亲藩,有言其服酖死者。上一日召诸阁臣,语曰:「朕昨夕梦故辅杨嗣昌稽颡庭下,曰:「臣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为诸臣不公不平,连章见诋,故归诉皇上。」朕语之曰:「如某疏犹公平否?」嗣昌摇首曰:「亦未然。」」语毕,天颜惨恻。既而刑部以辟追拟,不许。故事,经筵有二案,一在御前,一在讲官前,俱有讲章。而日讲则止一御案,第以经书置案上,讲官指书口讲,无讲章也。讲官韩翰林四维屡次遗忘,上谓阁臣曰:「日讲可照经筵例,亦置讲章,朕有所疑,可据以问难,而讲官亦不至遗忘。」此后遂用讲章在御前,讲官用牙签指讲云。廖给谏国遴、杨给谏枝起每遇考选诸人至,必造门先谒,或需索不饱,则夤夜叩门,不曰「某要路嗔汝」,即曰「某言官将纠汝」。闻有囊橐俱罄至货袍带以赂者。惠司寇世扬,因会推忤旨闲住,郑太宰三俊重其素望,故以左副都推,非例也。上以询蒋辅德璟等,皆力赞之,遂赐点用。德璟等皆跪颂圣鉴得人,三俊亦喜谢,中外欣然。已,三俊罢,世扬亦久不至,命革其职。德璟与黄辅景昉等具揭救之,请免其革。若非末路失身,一生真伪谁复知之?熊给谏开元、姜给谏采杖后,周辅延儒恐烦言日至,故密言于上,起王辅应熊于家。盖应熊为声气诸公所畏,若延儒行,则应熊居首,藉以护持耳。上以流寇横行,怒中外诸臣无任事者,周辅延儒曰:「昔诸葛武侯天下奇才,犹云「臣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至于成败利钝,非臣之明所能逆睹也。」况今人才不及远甚,所以难耳。」上曰:「卿知武侯出师表中尚有「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二语乎?彼欲以偏安之天下灭贼,今奈何以全盛之天下纵贼?」延儒无以应。叶旧辅向高每疏揭皆发钞,自温辅体仁入阁,言:「密勿之地,不宜宣泄。」自后有揭无疏,始不复发钞。至密揭或出手书,并不存录阁簿。即如会推用人有点有否,大约出首辅揭帖居多,其它皆然。宋李沆、明刘大夏【天顺癸未,华容人。】皆不肯用揭,可法也。陈进士丹衷上疏,请调两广土司兵平流贼,上召对,言之娓娓,特授御史,命往调。还宫,召后妃宴,喜动颜色,云:「朕今日得一奇士,不费朝廷斗粟一金,而可调兵平贼。」及丹衷至南都,有言士兵不可空拳调,且即听调,恐沿途不免驿骚,丹衷遂迁延不行,及国亡,犹滞南都也。磁州一士人女,与嫂皆有色,贼困其寨,指名求之。寨中人议出之以缓祸,女妇即相携投绝壁下,立碎。贼怒,攻破寨,杀其父而去。闯贼掠三边,繇鄜、延上榆林,中部知县朱新(走 )【晋宗,别本皆作朱华堞。华堞系楚宗,恭王七世孙。时为宣谕楚、豫、江北一带义勇使。k注:朱新堞。出《明史.列传第四诸王》】自知守城不支,先令妻妾各自缢死。有一妾尚未配合,急遣之去,妾垂泣请,甘投环。新(走 )亦从容缢死。张国宪,宿州人,有二女。辛巳贼至,二女及兄张国俊妻龚氏泣拜,国宪曰:「幸各逃生,勿我为念。」各缢,贼询知感叹,不杀人而去。

译浙江、广东两镇的各位大将,争相经营谋求,彼此僵持,长期没有推举人选;而有位大宦官想为他的弟弟谋求职位,枢部、堂司为了避嫌也不举荐,导致流言传到皇上耳中。一天,皇上召职方王郎中永积进入德政殿,责问他不推举人选的原因。永积以外敌交相侵扰、边镇正值紧急,来不及推举内地官员作为回答。皇上大怒,削减他的官阶,令他回籍,而那位大力运作的人果然得到两个镇的职位离去。蒋辅德璟编纂九边十六镇原额和新额的兵马、钱粮,名为《御览备边册》,另进呈明册一本,承蒙皇上当面谕令,让户部堂司共同核算,结果也没有相差太多。只是各边报给户部的兵马数目很多,报给兵部的却很少,户部只依据边册发放钱粮。各边原来还有屯田、盐引、民运的本色和折色收入,少的几十万,多的上百余万,各自用于支销,从来不提起;即使年终上奏一次,皇上也竟然没有过目。万历戊午以前,部中发给边地的饷银有三百万,尚且苦于太多;如今增加到二千三百万,仍然苦于太少,而兵马的实际数目更加无法查问。又有天津从海上运输给蓟辽诸镇的本色米豆,另有约三百万,只有仓场督臣和天津巡抚所属司员经手出入,部中不加过问,而米豆有一半被丢入泥沙。当时德璟对堂司官员说:“如果把天津运输、部中运输,以及各边民运和屯田盐引的钱粮合并起来,通盘核查计算,那么边饷恐怕还会觉得太多,而加派的新饷、练饷都可以裁减。”于是他又分条列出十款,责令部中登记答复,但各边最终还是没有实行这一办法。贾侍御继春曾上奏请求优待李选侍,原本没有错,却被东林党斥责;后来他后悔了,又请求重新起用,这才是真正的错误。局势再次反转后,朝廷才给他以环召之典;他上了一道奏疏,猛烈攻击杨、左,又上了一道奏疏,请求改正削夺缇骑等各种恶政,这也不能说完全没有可取之处。皇上即位后,他以学使者的身份首先弹劾逆枢崔呈秀,上疏的时间还在杨侍御维垣之前,可见他急于行善又到了这种程度。后来局势再次反转,他于是广泛荐举东林诸公数百人,希望得到他们的容纳,仿佛换了一个人,所以我在奏疏中也讥刺到了这一点。大致说来,继春看重功名的念头太重,忽而依附浙党,忽而依附东林,茫然没有一定的方向。但推究他的本心,也还是想做好事,这一点是可以确定的。杨司马嗣昌奉命征讨流寇,接连使亲藩陷落,有人说他是服毒酒而死的。皇上前一天召见各位阁臣,说:“朕昨夜梦见故辅杨嗣昌跪在庭下叩头,说:‘臣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因为各位大臣对我不公不平,接连上章诋毁,所以回来向皇上申诉。’朕对他说:‘像某一封奏疏那样,算是公平吗?’嗣昌摇头说:‘也不是。’”说完后,皇上的脸色悲惨忧伤。后来刑部提出按法律追究拟罪,皇上没有允许。按照旧例,经筵设有两张案几,一张在御前,一张在讲官面前,两处都有讲章。至于日讲,则只有一张御案,只把经书放在案上,讲官指着书口头讲解,没有讲章。讲官韩翰林四维多次遗忘讲解内容,皇上对阁臣说:“日讲可以照经筵的例子,也设置讲章。朕有疑问时,可以据此提问,讲官也不至于遗忘。”从此以后,便在御前使用讲章,讲官用牙签指着讲解。廖给谏国遴、杨给谏枝起每逢考选人员来到,必定登门先行拜谒;有时索取财物而没有得到满足,便在深夜敲门,不是说“某位要害人物恼怒你了”,就是说“某位言官将要弹劾你”。听说有人钱袋全空,甚至卖掉袍服腰带来行贿。惠司寇世扬因为会推时违逆圣旨,被勒令闲住;郑太宰三俊看重他的素来声望,所以把他推任左副都,历来并无此例。皇上就此询问蒋辅德璟等人,他们都极力赞成,于是皇上赐予点用。德璟等人都跪下称颂皇上鉴识圣明、任用得人,三俊也高兴地道谢,朝廷内外都很欣喜。不久,三俊被罢职,世扬也长久不到任,皇上命令革去他的职务。德璟和黄辅景昉等人联名上揭救援他,请求免除革职处分。如果不是在末路时失去操守,一个人一生的真伪又有谁能知道呢?熊给谏开元、姜给谏采受杖刑后,周辅延儒担心责难的言论日益增多,所以暗中向皇上进言,起用王辅应熊在家中任职。大概是因为应熊为声气相通的诸公所畏惧,如果延儒施行这一做法,应熊就会居于首位,借此来保护和扶持自己罢了。皇上因为流寇横行,恼怒朝廷内外没有能够任事的大臣,周辅延儒说:“从前诸葛武侯是天下奇才,尚且说‘臣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至于成败利钝,不是臣的明智能够预先看见的’。何况如今的人才远远不如他,所以事情才难办。”皇上说:“你知道武侯《出师表》中还有‘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这两句话吗?他想凭借偏安的天下消灭贼寇,如今为什么反而凭借全盛的天下放纵贼寇?”延儒无法回答。叶旧辅向高过去每次上疏或上揭,都会发给有关方面传抄。自从温辅体仁入阁后,说:“密勿之地,不宜泄露。”从此以后,有揭而没有疏,才不再发给传抄。至于秘密上揭,有时甚至是亲笔写成的,也不存入内阁簿册。比如会推任用人员时是否点用,大多出自首辅的揭帖,其他事情也都如此。宋代的李沆、明代的刘大夏【天顺癸未,华容人。】都不肯使用揭帖,值得效法。陈进士丹衷上疏,请求调集两广土司的军队平定流贼。皇上召见他答对,他讲得娓娓道来,皇上特授他御史,命令他前去调兵。他回宫后,皇上召集后妃设宴,喜形于色,说:“朕今天得到了一位奇士,不费朝廷一斗粮一两金,就可以调兵平贼。”等丹衷到了南都,有人说士兵不可能空手调来,而且即使听从调遣,恐怕沿途也免不了骚扰驿站。丹衷于是拖延不行,直到国家灭亡,他还滞留在南都。磁州有一位士人的女儿,和嫂嫂都有美色。贼寇围困她们的寨子,指名要她们。寨中人商议把她们交出去以缓解灾祸,女子和妇人便相互携手跳下悬崖,当场摔得粉碎。贼寇大怒,攻破寨子,杀死她们的父亲后离去。闯贼劫掠三边,从鄜州、延安一路进逼榆林。中部知县朱新(原文此处字样有疑)【晋宗,其他版本都作朱华堞。华堞是楚宗,恭王七世孙。当时任宣谕楚、豫、江北一带义勇使。注:朱新堞。出自《明史·列传第四·诸王》】自知守城无法支撑,先命妻妾各自上吊。有一个妾尚未嫁配,他急忙遣她离开;妾哭泣请求留下,甘愿上吊。朱新(原文此处字样有疑)也从容上吊而死。张国宪是宿州人,有两个女儿。辛巳年贼寇到来,两个女儿以及其兄张国俊的妻子龚氏哭泣叩拜,张国宪说:“幸好你们各自逃生,不要挂念我。”她们各自上吊,贼寇询问得知后感叹不已,没有杀人便离去了。

蒋户部主政臣 【桐城青衿,初名姬胤,崇祯中举贤良。】献议,欲改纸钞为铜钞,识者知其重而难运,虽糜费甚多,卒无成。时南北所用钱大如脐,手脚即破,未几国亡。信乎钱运关国运也。予赐环北行,遇成枢曹德于舟中,自言耻罹沈给谏迅荐,然迅卒死难。及渡江,居金沙,语人曰:「我未渡江时,望东林诸君如山岳,及渡江后,始悉钱谦益、熊明遇等所为,夙昔之意都尽矣。」又曰:「舆人之口皆言张捷美,而诸公攻之,何也?惟刘中丞宗周、章给谏正宸则所心折者。」山右秦抚军所式, 【崇祯辛未,三原人。】体干壮大,腰可七八围,每舆人肩行,数步则喘。欲其马上应贼,骁捷如飞,难矣。既点复更,转易如流,铨部之误封疆乃尔。周辅延儒、吴辅甡同被逮,甡陆道星驰,延儒言病,从水道徐行。识者疑其候王辅应熊抵京,为解免地也。闻上使人微伺,见应熊舟行则延儒亦行,相去仅里许,故应熊至京随罢,而延儒终不免。高给谏翔汉 【宝鸡举人。】既降闯逆,有言其以陕西举人,挟闯逆贿,夤缘入兵科,为停抑章奏,久通消息者。予初谓言过,及读吴常少麟征殉节录云:「逆臣高翔汉已受贼署,解说百端,公厉辞折之,翔汉愧恨去。」又见吴邦策国变录载:「翔汉为闯逆左都,既自降,又说降,且越擢乃尔。」挟贿夤缘之言,无乃非讹。四川陈巡抚士奇 【天启乙丑,镇海人。】能文,先为提学则专谈兵,及为巡抚反谈文,人以为两反。又误听讹言,谓境内无寇,尽撤沿险各兵,故诸贼乘隙,城邑多陷,蜀人深怨之。后解任驻重庆,城破,为贼张献忠凌迟以死,亦可伤也。周辅延儒既奉旨赐死,蒋辅德璟等揭救,言:「延儒赴召之初,一切奉扬圣德,如蠲租起废解网肆赦诸大政,中外欣传有太平之兆,即我皇上,亦曾有功多过寡之谕。但其赋性宽,以致门客宵壬乘机假借,纳交通贿,延儒不能尽知,即知亦不能力绝。因而宠贿彰闻,疵垢多端,天鉴昭然,罪安所逭?部院以烟戍议上,诚当其辜。至视师一出,奉命即刻起行,似亦慷慨图报。其驰驱通义一带,亦不无微劳可悯。乞皇上法外施仁,俯从部议。」上曰:「览奏揭,朕心则然。但周延儒罪犯太重,前面谕已明,如滥用匪人,遗误封疆,比昵奸险,营私纳贿,及亲履行间,回朝面询,应将兵情据实陈奏,极力挽救,庶几收效桑榆。而乃欺蔽机械,较前愈甚。若律以祖宗大法,当在何条?念系首辅,姑从轻处,勒令自裁,已有旨了。」上召对诸臣,言及练兵一事,蒋辅德璟云:「臣幼读会典,见高皇帝教练军士,律以弓弩刀鎗,立行赏罚,此练军法;凡卫所总小旗捕役,并以鎗胜负为升降,凡袭替,官舍比试,必须骑射娴习,方准顶袭,此练将法。所为圣子神孙百世计,至周悉也。岂二百年无一兵,至今方设兵?亦并无一饷,至今方设饷?」上悚然起听。又言:「祖制,各边养军,止屯盐民运三项,原无京运银两,自正统始有数万,至万历末亦止三百余万,名曰辽饷。又有抽饷、炼饷,并旧饷约计二千余万,比万历末加至五六倍,民穷财尽,而兵反少于往时,不知作何销耗?」又言:「今日卫所官军,尤为急迫,文皇帝设京略七十二,计军可四十万,畿内八府军二十八万,又有中都、大宁、山东、河南班军十六万,春秋入京操演,深得居重驭轻势。今班军虚冒包揽,不可胜诘。且自来屡朝征讨,皆用卫所官军,军有父母妻子,与乌合不同。自嘉靖末始募兵,遂置军不用,以致加派日增,军民两困。惟愿宪章二祖,修复旧制。」上颔之而已,不能行也。上亲享太庙,拜揖最恭且久。壬午年享庙,蒋少宗伯德璟每遇一揖,辄默诵清庙惟天维清烈文诸颂,又每遇一拜,辄默诵祖宗十三庙号,尚未起也。周辅延儒绝命诗曰:「恩深惭报浅,主圣作臣忠。国法冰霜劲,皇仁覆载洪。可怜惟赤子,宜慎是黄封。替献今何及,留章达圣聪。」甲申正月元旦三更,上率皇太子视朝,百官未至,惟李辅建泰踉跄至,上不悦,遂罢朝,识者以为君臣乱离之兆。是日昼暝,自寅至申,阴翳始散,终无日光,人人忧危。段氏,怀远人,生员李本妻也。甲申,乱兵入怀城,段氏避居南安,贼迫上马,誓死不从,痛骂,贼举刀裂脑,立毙刃下,尚骂不绝口。湖广何抚军腾蛟 【天启辛酉举人,黎平县人。】谙数学,崇祯末,与王抚军扬基、 【天启乙丑,潜山人。】何内监志孔谈时事,腾蛟附耳云:「贼已入晋燕分度,且前星易位,帝星照南。」诸人皆欷歔,不两月果验。癸未,举场左右,人鬼混杂,薄暮,人屏不敢行。一时贸易多得纸钱,知者皆投之水,有声则钱,无声则纸,皆以此辨之。亦一异也。

译蒋户部主政臣【桐城青衿,起初名叫姬胤,崇祯年间举为贤良。】提出建议,想把纸钞改成铜钞。明白的人知道铜钞分量重、难以运输,虽然耗费非常多,最终还是没有成功。当时南北使用的钱币大如脐孔,稍一使用手脚便破损,不久国家就灭亡了。钱币的流通确实关系到国运啊。我奉赐环之命向北行进,在船中遇到成枢曹德。他自己说,以受到沈给谏迅的荐举为耻,但沈迅最终死于国难。渡过长江后,他住在金沙,对人说:“我没有渡江时,把东林诸君看得如同山岳;渡江以后,才完全知道钱谦益、熊明遇等人的所作所为,从前的心意全都消失了。”他又说:“舆人都说张捷美好,而诸公却攻击他,这是为什么?只有刘中丞宗周、章给谏正宸是我真正折服的人。” 山右秦抚军所式【崇祯辛未,三原人。】身材高大健壮,腰围可以达到七八围,每次由轿夫抬着走,走几步就气喘。想让这样的人骑马迎战贼寇,还要像飞一样骁勇敏捷,实在困难。既然已经点用却又改换,调动更替像流水一样,铨部误用边疆大臣竟到了这种地步。周辅延儒、吴辅甡一同被逮捕,吴甡走陆路星夜奔驰,延儒却称病,从水路缓慢前行。明白其中情形的人怀疑他是在等王辅应熊抵达京城,以便为自己寻求解免。听说皇上派人暗中侦察,发现应熊的船行走,延儒的船也随之行进,两船相距不过一里左右;所以应熊到京后立即被罢免,而延儒最终也没有免罪。高给谏翔汉【宝鸡举人。】投降闯逆以后,有人说他凭陕西举人的身份,带着贿赂去巴结闯逆,钻营进入兵科,以此压制、扣留奏章,长期与闯逆互通消息。我起初认为这些话说过了头,等读到吴常少麟《征殉节录》中说:“逆臣高翔汉已经接受贼寇的任命,百般为自己辩解,公严厉斥责驳倒了他,翔汉惭愧怨恨地离去。”又见吴邦策《国变录》记载:“翔汉任闯逆的左都,既自行投降,又劝说别人投降,而且竟然越级升擢到这种地步。”那么关于他携带贿赂、钻营求进的话,恐怕并非讹传。四川陈巡抚士奇【天启乙丑,镇海人。】能写文章,先任提学时专门谈论军事,等任巡抚后反而谈论文章,人们认为他前后相反。他又错误地听信谣言,认为境内没有贼寇,便把沿着险要地势驻守的各处军队全部撤走。因此各路贼寇乘虚而入,许多城邑陷落,蜀人深深怨恨他。后来他被解除职务,驻守重庆;城破后,被贼寇张献忠凌迟处死,也实在令人悲伤。周辅延儒奉旨赐死后,蒋辅德璟等人上揭救援,说:“延儒起初奉召入朝时,处处宣扬圣德,如蠲免租税、起用废弃人员、解除禁令、广施赦免等大政,朝廷内外都欣喜传说这是太平的征兆,甚至我皇上也曾说过功劳多、过错少的话。但他的性情宽纵,以致门客和小人乘机假借他的名义,收受、勾交通贿,延儒不可能全部知道,即使知道,也不能用力彻底杜绝。因此宠幸和受贿的事情显著传开,过失污垢多种多样,皇上的明鉴已经看得清楚,他的罪责怎么能逃脱?部院把他议为烟瘴戍边,确实符合他的罪行。至于出任视师,一奉命就立即出发,看起来也有慷慨图报之意。他奔走于通州、义州一带,也并非没有一点微小的功劳,值得怜悯。请求皇上法外施仁,俯从部院的议定。”皇上说:“看了你们的奏疏和揭帖,朕心里也是这样想的。但周延儒的罪行太重,前面已经下谕说明;比如滥用不肖之人,贻误边疆,亲近奸险之徒,营私受贿,以及亲自到军中后,回朝接受询问时,理应据实陈奏军情,竭力挽救,或许还可以在晚年收到成效,可是他反而欺骗蒙蔽、玩弄机巧,比以前更加严重。如果按照祖宗的严法来论处,应当属于哪一条?念在他是首辅,姑且从轻处理,勒令自裁,朕已经下过旨了。” 皇上召见群臣答对,谈到练兵一事,蒋辅德璟说:“臣年幼时读《会典》,看到高皇帝教练军士,按照弓、弩、刀、枪来实行赏罚,这是练军的方法;凡是卫所中的总旗、小旗和捕役,都以使用枪械的胜负作为升降标准;凡是世袭替代,官舍之间比试时,必须熟习骑射,才准许承袭替代,这就是练将的方法。圣上为子孙后代百世所作的安排,真是周详完备。难道二百年中没有一个士兵,直到今天才开始设置军队?也并不是二百年中没有一文军饷,直到今天才开始设置军饷吧?”皇上惊然起身倾听。他又说:“祖制规定,各边养军只依靠屯田、盐课、民运三项,原本没有从京城运送银两的制度;从正统年间开始才有数万两,到万历末年也不过三百余万两,名叫辽饷。后来又有抽饷、练饷,加上旧饷,约计二千余万两,比万历末年增加了五六倍,百姓贫困、财力耗尽,而军队反而比过去少,不知这些钱究竟被怎样消耗了?”他又说:“如今卫所官军的情况尤其紧迫。文皇帝设置京营七十二卫,计算军队可有四十万人;京畿内八府有军二十八万,另外还有中都、大宁、山东、河南的班军十六万,春秋两季入京操练,充分形成了以重驭轻的优势。” 如今班军中虚报冒领、包揽侵占的情况,怎么查问也查不完。而且历来各朝征讨,都使用卫所官军;这些军人有父母妻子,与临时乌合之众不同。自嘉靖末年开始招募士兵,于是把卫所军队搁置不用,以致加派的赋税日益增加,军队和百姓都陷入困境。只希望遵循二祖的法度,修复旧制。”皇上只是点头赞同,却不能实行。皇上亲自到太庙祭享,行拜礼和揖礼都最为恭敬,而且持续很久。壬午年祭享太庙时,蒋少宗伯德璟每遇一次揖礼,就默诵《清庙》以及“惟天维清”“烈文”等颂诗;每遇一次拜礼,就默诵祖宗十三个庙号,直到礼毕还没有起身。周辅延儒的绝命诗说:“皇恩深厚,惭愧自己报答浅薄;君主圣明,因此臣子忠诚。国法如冰霜般刚劲,皇上的仁德如天地般广大。可怜的只有百姓,应该慎重对待的是黄封诏书。如今再替自己献言还有什么用,只有留下奏章让圣上听闻。” 甲申年正月元旦三更,皇上率皇太子临朝视事,百官还没有到,只有李辅建泰踉踉跄跄赶到。皇上不高兴,于是停止早朝,明白事理的人认为这是君臣将要陷入动乱离散的征兆。这一天白昼昏暗,从寅时到申时,阴云才开始散去,始终没有阳光,人人都忧惧不安。段氏是怀远人,也是生员李本的妻子。甲申年,乱兵进入怀城,段氏逃避到南安居住。贼兵逼她上马,她发誓死也不从,痛骂贼兵;贼兵举刀劈裂她的头颅,她当即死在刀下,嘴里仍不停地辱骂。湖广何抚军腾蛟【天启辛酉举人,黎平县人。】精通数术。崇祯末年,他与王抚军扬基【天启乙丑,潜山人。】、何内监志孔谈论时事,腾蛟附在他们耳边说:“贼寇已经进入晋、燕地区,按照分度推算,而且前星已经移位,帝星照临南方。”众人都唏嘘不已,不到两个月果然应验。癸未年,考场左右,人和鬼混杂在一起,傍晚时人们都躲避着,不敢行走。一时之间,市场上交易得到的大多是纸钱,明白其中情形的人都把它们投入水中;有声音的就是钱,没有声音的就是纸,大家都用这种方法辨别。这也是一件奇异的事。

上虞赵钺,老部胥,奸蠹也。因与部诸新胥瓜分不平,愤激上密疏,尽发积弊:一、辽盐原议引价四万余两,解部充饷,而米不纳宁远,银亦不交户部,计二十余年,诳匿可百万金。一、新增附纲二十九万引,多无归还,及天津派买米豆,并带运追比挂欠米折船价水脚各项,尽属侵渔,每年数十万。一、长芦及淮北盐价逋负甚多,必责按年征解。一、朋扣马干为各镇道将侵分,岁数十余万。一、各处屯牧加增钱粮,并不察催,皆被侵隐。一、召买弊大,宣镇每年十二万,尤为奸蠹,即他处可省亦数十万。一、各州县摊派里甲储备米豆,不可胜计,亦宜察核。其疏在癸未年冬十月,蒋辅德璟于召对时力言数次,上面允即发,而究未发。或谓诸胥所为,诸胥因各辇金逃散,至甲申年正月始发此疏,然无及矣。上于癸未年九月发帑金四十万买米,是时若折米给军,每担八钱,上下两便。且仓米可省支放,所积自多,其与召买民间转输出纳之费,利害易见。倪司徒元璐既面奏,蒋辅德璟亦力赞之,退复具揭。而京商豪家专以囤米召买为利,竟不能行也。户部不得已,以一金买一担,价高,米恶甚,金粟俱空,付之太息。上以秦寇日炽,命白广恩充总兵官,挂荡寇将军印,拨与秦兵三万,一应剿抚,听便宜行事。蒋辅德璟等以广恩系降丁,且先闻召不赴,恐跋扈难专任,欲仿先朝用王骥、蒋贵例,以知兵大臣与广恩共事。上恐其掣肘,止欲设监军一员,为调剂文武,督催钱粮。德璟终以为疑,仍请择一豫楚总督调度之,但不必并在行间,以总兵前驱,以督臣后劲。又闯贼秦人,恐秦兵以乡情辄有呼应,应听广恩设法选补,与豫楚寨丁兼用,皆从之。后广恩卒降闯。上因闯贼入关中,百姓多从贼,叹息久之,因言:「前曾面谕该督,善用好将好有司,有好将,自然兵有纪律,不敢扰民;有好有司,自然抚绥百姓,百姓视之如父母,谁肯从贼?这固结人心,还是剿贼前一事。」蒋辅德璟言:「爱惜人才,正固结人心处。」魏辅藻德亦言:「边臣任事少,畏事多,固是时势艰难,人多掣肘,亦因功令太严,恩威莫测,恐一干圣怒,则无功有罪,是以畏首畏尾,俱不敢做。即举用一人,亦恐有受人营求为人复官之嫌,所以蓄缩耳。」上曰:「朕正欲人实心做事,岂真有此?」藻德又言:「刑部罪累诸臣,亦未尝无人。」上命诸辅臣举姓名以闻。次日,御批到阁,云:「昨面议爱惜人才一事,朕再四思维,只因严毖封疆,警振人心,原非得已。祖宗之封疆,祖宗培养之人才,祖宗垂宪万世之法律,必如何三者并行无碍,既无废法,亦无废事,诸辅臣分别以闻。」于是先释郝侍御 及许定国二人,命从秦督剿贼。久之,始释熊司副开元、姜给谏采、方给谏士亮、蒋侍御拱宸、尹枢曹民兴【崇祯戊辰,嘉鱼人。】等于狱。杨司马嗣昌欲用洪司马承畴为总督,尽留秦兵入援者宿蓟辽,秦督孙传庭具揭力争,言:「是兵必不可留,留则寇势渐张,究无益于边,是代寇除兵也。且兵之妻孥蓄积皆在秦,久留于边,非哗则逃,将不为吾用而为贼用,是又驱兵从贼也。」嗣昌不能用。秦督孙传庭练兵长安,马兵五六万,秦绅苦之,倡议于朝,谓宜速出。传庭以八月出潼关,旗甲甚盛,锐意灭贼。遂屡败其兵,贼有议降者,独贼首李自成曰:「吾屠王焚陵,罪恶滔天,姑支数月,决一战,不胜,则杀我以降。」时师露宿,与贼持,淫雨大降,七日夕弗止,粮糗三日不至,马足陷泥淖中几尺,将士皆无人色。雨稍霁,饷车稍稍至,又为贼劫。传庭无可奈何,退师河畔就粮。时总兵白广恩本降贼,与高杰素不相能,传庭不尽知也。兵既动,贼选骁渠数千人犯之,杰兵且战且走,望广恩为援,而广恩已兼程退汝州,杰兵大溃,广恩兵闻之,亦大溃。传庭驰至关,贼亦大至,传庭收溃兵阵城外,自登陴督守御。时广恩妻孥在关内,闻城外兵败,率其阿保妻孥,夺门出,潼关遂陷。传庭挥刀跃马入贼阵,遂遇害,乔监军元柱亦伏剑死。自是关以西无坚城,而西安遂陷,传庭妻冯氏率三妾二女皆赴井死。闯贼已入关,推秦督,无敢行者,上曰:「往者罪废诸臣,廷臣多以知兵举之,破格起用,何故推督抚又云无人?」吏部不得已,以起废余抚军应桂【万历己未,都昌人。】推,然非其才也。点用后,上召对应桂,问以方案,应桂惟言难,以无粮无将无兵为言。上命户兵二部速议拨与,又召监军霍侍御达, 【崇祯辛未,长安人。】命速行料理。达奏:「如有兵有饷,臣不惜一死报国,若无兵无饷,空死无济。」因伏地恸哭。已,二人行至陕西,彷徨河干,竟不能进。

译上虞人赵钺是年老的部胥,也是奸邪蛀虫。他因为和部中的各位新胥瓜分利益不均,愤激之下上了一道密疏,把长期积累的弊端全部揭发出来:一,辽盐原先议定盐引价格四万余两,解送户部充作军饷,但米粮没有运到宁远,银两也没有交给户部,累计二十多年,欺骗隐匿的数额可能达到百万金。一,新增加的附纲二十九万引,大多没有归还;以及天津摊派购买米豆,并连带运输、追缴挂欠米价、折算船价和水脚等各项,全都属于侵吞渔利,每年达数十万。一,长芦以及淮北盐价拖欠很多,必须按年责令征收解送。一,朋扣马干被各镇、各道、各将领侵吞瓜分,每年达数十余万。一,各处屯牧增加的钱粮,都没有查核催收,全被侵吞隐匿。一,召买的弊端很大,宣镇每年十二万,尤其是奸邪蛀虫,即使其他地方可以节省,也可达到数十万。一,各州县摊派里甲储备的米豆,数量多得无法计算,也应当查核。此疏写于癸未年冬十月,蒋辅德璟在召对时多次极力进言,皇上当面答应立即发出,但最终还是没有发出。有人说这是各位胥吏所为,各位胥吏因此各自带着金钱逃散,直到甲申年正月才发出这道奏疏,但已经来不及了。皇上在癸未年九月拨出帑金四十万两购买米粮。当时如果按米折价发给军队,每担八钱,朝廷和军队上下都方便;而且还可以少支用仓米,仓中积存自然增多。与从民间召买、转运、输出、交纳所需的费用相比,利弊是显而易见的。倪司徒元璐已经当面奏报,蒋辅德璟也极力赞成,退朝后又具揭陈说。然而京城商人和豪强人家专门以囤积米粮、承办召买为利,这件事最终不能实行。户部不得已,只好用一两金购买一担米,价格高,米质又非常差,金钱和粮食都耗空了,只能对此叹息。皇上因陕西贼寇日益猖獗,命令白广恩任总兵官,悬挂荡寇将军印,拨给他秦兵三万人;一切剿讨和招抚事务,都听凭他相机行事。蒋辅德璟等人认为广恩是降丁,而且此前曾听到召唤却不赴命,恐怕会跋扈难以专任,想仿照前朝任用王骥、蒋贵的例子,派懂军事的大臣与广恩共同任事。皇上担心这样会互相牵制,只想设置一名监军,用来调和文武关系、督促催办钱粮。德璟始终对此有所疑虑,仍请求选派一名豫楚总督负责调度,但不必一同深入军中;让总兵在前面进攻,让督臣在后方接应。又因为闯贼是秦人,担心秦兵出于乡情而随时响应闯贼,应当听任广恩设法选拔补充兵员,并与豫楚的寨丁兼用,这些意见皇上都同意了。后来广恩最终投降了闯贼。皇上因为闯贼进入关中,百姓大多跟随贼寇,长久叹息,于是说:“从前朕曾当面告诫有关督臣,要善于任用优秀将领和优秀有司。有好将领,自然军队就有纪律,不敢扰民;有好有司,自然能够安抚百姓,百姓把他们看作父母,谁肯跟随贼寇?这固然是凝聚人心之举,也是剿贼之前首先要做的事。”蒋辅德璟说:“爱惜人才,正是凝聚人心的地方。”魏辅藻德也说:“边疆大臣愿意任事的少,害怕任事的多,固然是因为时势艰难、受到牵制,也因为功令太严,皇上的恩威难以揣测,恐怕一旦触犯圣怒,就会无功而有罪,所以瞻前顾后,都不敢做事。即使举荐任用一个人,也怕被怀疑接受别人请托、替人复官,因此畏缩不前。”皇上说:“朕正想让人真心实意做事,难道真的有这种情形吗?”藻德又说:“刑部治罪牵连的各位大臣,也并非没有可用之人。”皇上命令各位辅臣列出姓名上报。第二天,御批送到内阁,说:“昨天当面议论爱惜人才一事,朕反复思考,只是因为严加防守边疆、警戒振作人心,实在是不得已。祖宗的疆土、祖宗培养的人才、祖宗为万世留下的法律,这三者一定要怎样同时实行而互不妨碍,既不废弃法度,也不耽误事情,诸位辅臣分别议论上报。” 于是先释放郝侍御和许定国二人,命令他们跟随秦督剿贼。过了很久,才又把熊司副开元、姜给谏采、方给谏士亮、蒋侍御拱宸、尹枢曹民兴【崇祯戊辰,嘉鱼人。】等人从狱中释放出来。杨司马嗣昌想任用洪司马承畴担任总督,把所有前来援助的秦兵都留在蓟、辽驻守。秦督孙传庭具揭极力争辩,说:“这些军队绝对不能留下;留下以后,贼寇的势力会逐渐壮大,最终对边疆也没有好处,这是替贼寇除掉军队。而且这些士兵的妻子儿女和积蓄都在秦地,长久留在边疆,不是哗变就是逃跑,到时候他们将不再为我们所用,反而会被贼寇利用;这又等于驱使军队跟随贼寇。”嗣昌没有采纳。秦督孙传庭在长安训练军队,马兵有五六万。秦地士绅以此为苦,便在朝廷倡议,说应当尽快出兵。孙传庭于八月出潼关,旗帜铠甲十分壮盛,一心要消灭贼军。于是接连击败贼军,贼军中有人商议投降,只有贼首李自成说:“我屠杀王府、焚毁陵寝,罪恶滔天,姑且支撑几个月,决一死战;如果不能取胜,就杀了我再投降。”当时官军露宿,与贼军对峙,淫雨大作,连续七天七夜没有停止,三天的粮食都没有送到,马蹄陷在泥淖中几乎有几尺深,将士们都面无人色。雨稍稍放晴,运饷车陆续到来,却又被贼军劫走。孙传庭无可奈何,只好退军到河边就地取粮。当时总兵白广恩本来已经投降贼军,又一向与高杰不和,孙传庭并不知道这些情况。军队一行动,贼军便挑选几千名骁勇头目进攻高杰, 高杰的军队边战边退,盼望白广恩前来援助,但白广恩已经兼程退往汝州,高杰的军队于是大败;白广恩的军队听说后,也大败。孙传庭急驰到关口,贼军也大举赶到。孙传庭收拢溃兵,在城外列阵,亲自登上城墙督促守御。当时白广恩的妻子儿女在关内,听说城外军队战败,便带着他的乳母、妻子儿女,夺门逃出,潼关于是陷落。孙传庭挥刀跃马冲入贼阵,随即遇害;乔监军元柱也以剑自杀而死。从此潼关以西再没有坚固的城池,西安也随即陷落。孙传庭的妻子冯氏带着三名妾和两个女儿,一同投井而死。闯贼已经进入关中,朝廷推举秦督人选,却没有人敢去任职。皇上说:“过去获罪被废黜的诸臣,朝廷大臣多以他们懂得军事为由举荐,破格起用;为什么推举督抚时又说没有人呢?”吏部不得已,便以起用被废的余抚军应桂【万历己未,都昌人。】来推举,但他并不是合适的人选。点名任用以后,皇上召见应桂,询问应对方略,应桂只说困难,以没有粮食、没有将领、没有军队为理由。皇上命令户部、兵部赶快商议拨给他,又召见监军霍侍御达【崇祯辛未,长安人。】,命令他迅速前去办理。霍达上奏说:“如果有军队、有粮饷,臣不惜一死报国;如果没有军队、没有粮饷,白白死去也没有用。”于是伏在地上痛哭。后来,两人走到陕西,在河岸边徘徊,最终不能前进。

癸未,进士选馆,百计钻营,正卷副卷以银数之多寡为低昂,遂至互相刷揭。上闻之,谓内臣曰:「新进士选馆,将城内金子换尽矣。」命下日,止取正卷副卷与未考者一体候选,不得优。往时,台省犹以弹射政府为名高,及崇祯末,候考诸知推谒政府皆称门下士,或政府止之,已俯伏而拜,连呼老师不绝矣。士气卑坏至此,亦亡国之兆。此吴辅甡向予言者。贼破陕西,都中震惊,吏部犹开贿赂。上闻之,设高皇帝牌位于朝,令各官抽签,时地方多残破,有规避不出者,前一人代后一人抽签,领凭驰报,刻期到任。王总督永吉 【天启乙丑,高邮人。】闻闯贼入秦,知必渡河,甲申二月二日,疏请撤宁远兵守关,谓:「不独宁远军民欲入关内以图存,即山海军民,亦欲借宁远兵力以自助。请敕镇臣三桂料理。」陈辅演不敢决,批抚镇奏明定夺。已,抚镇奏皆合,卒格不行。京师闻宣、云既陷,诸臣皆以京兵不足恃,非蓟督王永吉、宁远吴三桂、密云唐通合力一战不可,上然之。陈辅演以为不可,揭云:「一寸山河一寸金,锦州告急,宁兵万不可调。」上命召诸臣赴阁会议,有主不可调者,有持两可者,有主迁南京者。独朱成国纯臣、倪宫詹元璐、金少司寇之俊、【万历己未,吴江人。】孙都谏承泽以为当调,而吴都谏麟征争之尤力,谓事当从实,其言云:「宁远当徙与否,该抚镇当与皇上密议之,而辅枢二臣当与皇上密决之,委之盈廷,谁执其咎?然臣请任其咎矣。嗟乎,自有封疆之难,死法死敌者比比,而朝廷曾不之惜,则夫裹革沙场,横尸西市者,皆赍志而未瞑目者也。宁远一镇一抚,皆当今人杰,臣再三思,不觉汗泪俱下。」又因阁部议久不决,极言:「关外九城势必弃,弃则关门益薄,无与守者。弃地不可,弃地兼弃人不可,弃人失天下将士心,是失天下,愈不可。吴三桂勇将,宜拔用,无委之敌人。今寇旦夕发秦晋,若使来扞京师,一举两得。今日之事,当揆缓急,无论是非也。」趣六垣署名,竟互诿不决,乃独署之。疏留中,又补牍云:「边臣不可令有惧心,不可令有死心。臣读吴三桂疏,言切情危,若有格格不忍言之意,臣知其有惧心。始以裹革自任,终为父弟乞恩,臣知其有死心。今寇势方张,不使徙近捍御京师,则何恃乎?」陈辅演、魏辅藻德皆与是议左,方辅岳贡移书南司马,深咎之,麟征不顾也。已,上发阁,演又具揭,以为外之督辅亦当佥同,乃请圣谕差官前去,及取回【「回」字依抄本甲补。】奏,皆以撤宁援京为便,始得旨去。永吉闻命,与三桂以三月初出关,徙宁远五十万兵,日行数十里,十六日入关,二十日抵丰润,而京师已陷。张司马国维 【万历辛丑,吴县人。】坐边疆失事下狱,吏垣吴都谏麟征率同官理之,得释。因请赴江南,辜榷货财,应军实急需。六垣皆往饯,独麟征举觞属之曰:「今四方空虚,流亡啸聚,方深咎催科,吾闻抚字之良吏,不闻催科之司马。」国维有惭色。甲申三月十六日,上御东左掖门,召考选官三十二人,鳞次面对,以安人心、戢狡谋、用兵足饷为问,每一人答讫,御笔亲注圈点,自斟水磨砚。席上置茶一壶,不时取饮。退食后,又复进座,自卯至亥方罢。即寇陷昌平日也。十七日,内珰犹差人索考选官赏银,每名十两。十八日,李冢宰遇知【万历庚戌,洋县人。】升官,张司马缙彦拜客如故。未时,寇陷彰义门,十九日巳时,陷顺城门,遂进 【抄本甲「进」字校改为「迫」字。】皇城,上与后俱自缢,考选官皆降。越数日入朝,过东左掖门,尚有指而太息者曰:「此前日御试处也。」贼陷平阳,上召阁部九卿科道等官曰:「朕非亡国之君,事事乃亡国之象,祖宗栉风沐雨之天下,一朝失之,将何面目见于地下?朕愿督师,以决一战,即身死沙场,亦所不顾。但死不瞑目。」遂痛哭。陈辅演请代,上曰:「南人不可。」次辅魏藻德、蒋德璟、邱愉、【天启乙丑,宜城人。】范景文、方岳贡俱请代,皆不允。至李建泰 【天启乙丑,曲沃人。】请代,上曰:「卿以西人平西地,朕愿也。」长安街上有一换钱小民,失记姓名,闻上需饷,囊中积银三百两,伏阙助公。上嘉其意,拜官锦衣卫百户,谢曰:「贼信急矣,留财无用,且此身恐未必保,何有于官?小民愚蠢,亦不知做官也。」固辞不受职。

译癸未年,进士选入馆职,百般钻营,正卷和副卷以送银多少来决定高低,甚至发展到互相揭发。皇上听说后,对内臣说:“新进士选馆,快要把城里的金子都换光了。”命令下达的当天,规定只取正卷、副卷以及尚未考试的人一同候选,不得给予优先。过去,台省官员还把弹劾政府当作声名高洁;到了崇祯末年,候考的各位知推拜谒政府,都自称是门下士。有时政府官员制止他们,他们已经俯伏下拜,连声称呼老师,叫个不停。士人的气节败坏到这种地步,也是亡国的征兆。这是吴辅甡向我说过的话。贼军攻破陕西,京城中震惊,吏部却还在进行贿赂。皇上听说后,便在朝廷设置高皇帝的牌位,命令各官抽签。当时各地多已残破,有人想躲避而不出任,便由前一个人代替后一个人抽签,领取凭证,骑马飞驰报告,并限定日期到任。王总督永吉【天启乙丑,高邮人。】听说闯贼进入秦地,知道贼军一定会渡过黄河,于甲申二月二日上疏请求撤调宁远军队来守关,说:“不只是宁远的军民想进入关内以求生存,就是山海关的军民,也想借助宁远的兵力来自救。请敕令镇臣吴三桂办理。”陈辅演不敢作决定,批示让抚臣、镇臣上奏后再裁定。后来,抚镇的奏议都同意此事,但最终还是搁置没有实行。京师听说宣府、云中已经陷落,诸臣都认为京军不足以依靠,非得蓟督王永吉、宁远吴三桂、密云唐通合力打一仗不可,皇上认为有道理。陈辅演认为不可,在揭帖中说:“一寸山河一寸金。锦州告急,宁远兵万万不可调动。”皇上命令召集诸臣到内阁会议,有人主张不可调动,有人持两可态度,有人主张迁都南京。只有朱成国纯臣、倪宫詹元璐、金少司寇之俊【万历己未,吴江人。】、孙都谏承泽认为应当调动,而吴都谏麟征争辩得尤其激烈,说事情应当从实际出发。他的话是:“宁远是否应当迁移,应由该地抚镇与皇上秘密商议;辅臣、枢臣二人应当与皇上秘密决定。把这件事交给满朝廷的人,谁来承担罪责?但臣愿意承担这个罪责。唉,自从有边疆祸患以来,为守法令而死、为抗敌而死的人比比皆是,而朝廷却从来不加怜惜,那么那些裹尸马革、横尸西市的人,都是怀抱志向而死不瞑目的人。宁远这一镇一抚,都是当今的人杰。臣再三思量,不觉汗泪俱下。”又因为内阁大臣议论很久仍不能决定,他极力说道:“关外九城势必会被放弃;放弃后关门更加薄弱,就没有人能够守卫了。” 放弃土地不行,连土地和百姓一起放弃更不行;放弃百姓会失去天下将士的心,这就是失去天下,更加不可。吴三桂是勇将,应当提拔任用,不能把他交给敌人。如今贼寇早晚就要从秦、晋出发,如果让他们来保卫京师,就可以一举两得。今天的事情,应当衡量缓急,不必讨论是非。”于是催促六垣署名,结果他们互相推诿,不能决定,麟征便独自署名。奏疏被留在宫中,又补写一份奏牍说:“不能让边臣产生畏惧之心,也不能让他们产生死心。我读吴三桂的奏疏,言辞恳切,情势危急,似乎有难以格外忍心说出的意思;臣知道他有畏惧之心。他开始以马革裹尸自任,后来却为父亲和弟弟请求恩典;臣知道他有死心。如今贼寇势力正盛,如果不让宁远迁来京师附近保卫京城,那还能依靠什么呢?”陈辅演、魏辅藻德都反对这一意见,方辅岳贡写信给南司马,严厉责怪麟征,麟征不予理会。后来,皇上把这件事发给内阁,陈辅演又写揭帖,认为外地的督抚也应共同署名,于是请求皇上降旨派官员前去,并请取回【“回”字依抄本甲补。】奏疏。外地督抚都认为撤调宁远援助京师为好,这才得到皇上准旨实行。永吉听到命令后,与三桂于三月初出关,迁调宁远五十万兵,每天行军几十里,十六日进入关内,二十日抵达丰润,但京师已经陷落。张司马国维【万历辛丑,吴县人。】因边疆发生事故而被捕入狱,吏垣吴都谏麟征率领同僚为他申理,使他获释。于是国维请求前往江南,负责征收商税和货财,以供应军队急需。六垣官员都前往饯行,只有麟征举杯嘱咐他说:“如今四方空虚,流民逃亡聚集,正应当严厉责备催征赋税的做法。我只听说有安抚百姓的良吏,没有听说以催征赋税为职的司马。”国维面露惭色。甲申三月十六日,皇上驾临东左掖门,召见考选官三十二人,按次序逐一应对,询问安定人心、收敛奸谋、用兵和充足粮饷等问题。每个人回答完毕,皇上都亲笔批注圈点,亲自研磨水磨砚。席上放着一壶茶,皇上不时取饮。退食以后,又再次入座,从卯时一直到亥时才结束。这一天正是贼军攻陷昌平的日子。十七日,内宦仍派人向考选官索要赏银,每人十两。十八日,李冢宰遇知【万历庚戌,洋县人。】升官,张司马缙彦照旧拜访宾客。未时,贼军攻陷彰义门;十九日巳时,攻陷顺城门,随即进【抄本甲“进”字校改为“迫”字。】入皇城。皇上与皇后一同自缢,考选官全都投降。过了几天,众人入朝,经过东左掖门时,还有人指着那里叹息说:“这里就是前几天皇上考试我们的地方。” 贼军攻陷平阳后,皇上召见内阁大臣、九卿、科道等官员,说:“朕不是亡国之君,但事情件件都呈现亡国的征兆;祖宗栉风沐雨打下的天下,一朝失去,朕将有什么脸面到地下去见祖宗?朕愿意亲自督师,决一死战;即使死在战场上,也在所不顾,只是死不瞑目。”说完便痛哭起来。陈辅演请求代替皇上出征,皇上说:“南方人不行。”次辅魏藻德、蒋德璟、邱愉【天启乙丑,宜城人。】、范景文、方岳贡都请求代替,皇上全都不答应。等到李建泰【天启乙丑,曲沃人。】请求代替时,皇上说:“你以西方人平定西方地区,是朕所希望的。” 长安街上有一个兑换钱币的小民,姓名已经失记。他听说皇上需要军饷,便把袋中积存的三百两银子拿出来,伏在宫阙前捐助公家。皇上赞赏他的心意,授给他锦衣卫百户的官职。他谢绝说:“贼军的消息确实紧急,留下钱财也没有用,而且我这个人恐怕未必能保全,官职对我又有什么用呢?小民愚笨,也不知道怎样做官。”于是坚决推辞,不接受职务。

上拟彰义门外为李辅建泰郊饯,建泰固辞:「此国朝未有之礼。」乃下礼部议,于正阳门楼上设五十余席,卜吉卯时驾出,文武官员分侍两班,建泰行五拜三叩头礼,上取酒三杯奉建泰饮,曰:「卿即朕,朕即卿,朕与卿无两身,凡事以便宜行,先发后闻。」建泰簪金花二枝,披宫锦一端,谢恩毕,从彰义门出。监军乃兵部凌主政(马冏)【崇祯癸未,歙县人。】也,建泰所荐。是日天霁风和,咸幸此行馘贼。及行至大名府,马部兵因粮饷不给,散去若干。建泰三日止得麦饭一餐。(马冏)腹饥坠马,稽迟中道。上又诏促之,建泰畏贼不进。前召对后,出西长安门外,轿摃忽折,竟败。上亲饯李辅建泰于正阳门楼,赐酒三杯,即以杯赐之。既又以兵事郑重,复自撰文一通,亲洒龙笺用宝,于正阳门上亲手赐之。其敕云:「朕仰承天命,继祖宏图,自戊辰至今甲申,十有七年,未能修德尊贤,化行海宇,以致兵灾连岁,民罹水火,皆朕之罪。至流寇本我赤子,盗弄干戈,流毒直省,朝廷不得已用兵剿除,本为安民。今卿代朕亲征,鼓励忠勇,表扬节义,奖劝廉能,选拔雄杰。其骄怯逗玩之将,贪酷倡逃之吏,妖言惑众之人,缺误军糈之辈,情真罪当,即以尚方从事。行间一切调度赏罚,俱不中制。卿宜临事而惧,好谋而成,剿则真剿,歼渠宥胁,一人弗得妄杀,抚则真抚,投戈散遣,万民从此安生。以卿忠猷壮略,品望宿隆,办此裕如,特兹简任。告庙授节,正阳亲饯,愿卿早荡妖氛,旋师奏凯,侯封进爵,鼎彝铭功。有功内外文武各官,从优赉。朕仍亲迎庆赏,共享太平。预将代朕亲征安民靖乱至意行示谕,咸使闻知,特谕。」蒋民曹臣以桐城一青衿言生财,得授是官,首言钞法可行,且言:「岁造三千万贯,一贯值一金,岁可得金三千万两。」王少司农鳌永【天启乙丑,德州人。】亦以为必可行,且言:「初年造三千万贯,可代加派二千余万,此后岁造五千万贯,可得五千万金。所入既多,将金与土同价。」其言甚美,然实不可行。上特设内宝钞局昼夜造,募商发卖,而一贯拟鬻一金,无一人应者。鳌永请每贯蠲三分,止鬻九钱七分,京商骚然欲去。蒋辅德璟言:「民谁肯以一金买一张纸?」上曰:「洪武时如何行得?」德璟曰:「高皇帝似亦以神道设教,当时只赏赐及折俸月钞,其余兵饷亦未用也。」且言:「民穷已极,宜安静以悦之。」上不听。及内宝钞局言造钞宜用桑穰二百万斤,旧例采取北直、山东、河南、浙江诸处,分遣各珰催督。又五城御史言:「钞匠除现在五百人外,尚欠二千五百人,议于畿内八府州县多方勾解。」德璟皆拟旨不允,上命改票,赖德璟极言其弊,谓:「所募二千五百名,月加费米千石,银九千九百五十两,得不偿失。且北直、山东、河南新经变乱,无桑安有穰?至浙江杭、嘉、湖三府,虽宜桑,若责以二百万斤,即尽括亦不足。」揭入留中,后竟得免。光给谏时亨疏言练饷殃民,追究倡议之人,蒋辅德璟拟旨,有「向前聚敛小人,倡为练饷搜括,致民穷祸结,误国良深」等语,上不悦,因召对面诘曰:「这票内聚敛小人为谁?」德璟不敢直斥杨嗣昌,但以旧李司农待问【万历甲辰,南海人。】对,而于科臣则云失记。上曰:「朕非聚敛,止欲练兵。」德璟曰:「上岂肯聚敛?因既有旧饷五百万,新饷九百余万,复增练饷七百三十万,当时部科实难辞责。且所练兵马安在?蓟督抽练兵四万五千,今止二万二千,保督抽练三万,今止二千五百,保镇抽练一万,今止二三百。若山永兵七万八千,蓟密兵十万,昌平兵四万,宣大山西兵、陕西三边兵各二十余万,一经抽练,将原额兵马俱不问,并所抽亦未练,徒增七百三十万之饷耳,民安得不困?」上又言:「今已并三饷为一,何必多言?」德璟言:「户部虽并三饷为一,然外州县追比只是三饷。」上震怒,责以朋比,德璟力辨,诸辅臣复为申救,而倪司农元璐以钞饷系本部职掌,自引咎,上始稍解。德璟退,又言:「臣因近日边臣每言兵马,皆止以抽练之说,或数千,或数百,抵塞明旨。而全镇新旧饷兵马数万,概不言及,是因有练饷而兵马反少也。又近日省直各官,每借练饷名色,追比如火,致百姓困苦,遇贼辄迎,甚至未见贼先迎。虽三饷并急,不止练饷,而练饷尤甚,盖至外无兵内无民,且并饷亦不能完,故追咎于议练饷之人。冒昧愚戆,罪当万死。」因引罪出直,上虽慰留之,竟以此去。未几,练饷亦议裁。

译皇上原拟在彰义门外为李辅建泰举行郊外饯行,建泰坚决推辞说:“这是本朝从来没有过的礼仪。”于是皇上下令礼部商议,改在正阳门楼上设置五十多席,择定吉日卯时皇上出驾,文武官员分列两班侍立。建泰行五拜三叩头礼,皇上取酒三杯赐建泰饮,说:“你就是朕,朕就是你,朕与你没有两个身体;凡事可以便宜行事,先行处理再报告。”建泰簪戴金花两枝,披一端宫锦,谢恩完毕,从彰义门出发。监军是兵部凌主政(马冏)【崇祯癸未,歙县人。】,由建泰推荐。当天雨过天晴、风和日丽,众人都庆幸这次出行能够斩获贼军。等走到大名府,马部的士兵因粮饷供应不上,散去了一部分。建泰三天只得到一顿麦饭。马冏腹中饥饿,从马上跌下,耽搁在半路。皇上又下诏催促,建泰却害怕贼军,不肯前进。此前奉召应对后,刚出西长安门外,轿子的抬杠忽然折断,事情最终失败。皇上亲自在正阳门楼为李辅建泰饯行,赐酒三杯,并把酒杯一同赐给他。随后又因为军事事务重大,亲自撰写一篇文书,亲手洒在龙笺上并盖上宝印,在正阳门上亲手赐给建泰。诏书说:“朕仰承天命,继承祖宗的宏图,从戊辰年至今甲申,共十有七年,未能修养德行、尊重贤能,使教化施行于天下,以至于连年发生兵灾,百姓遭受水火之苦,这都是朕的罪过。至于流寇,本是朕的赤子,却盗用兵器,流毒各省,朝廷不得已才用兵剿除,本来是为了安定百姓。如今卿代替朕亲自出征,应当鼓励忠勇,表彰节义,奖赏劝导廉洁能干的人,选拔雄才杰出之士。对于骄纵怯懦、拖延玩忽的将领,贪婪残暴、倡导逃亡的官吏,散布妖言蛊惑众人的人,以及缺少或耽误军粮的人员,只要罪情属实、罪责应当,即可凭尚方宝剑处置。军中一切调度、赏罚,都不必受常规制度限制。卿应当临事戒惧,善于谋划而取得成功;剿贼就要真正剿灭,歼灭首领而宽宥受胁迫者,不得妄杀一人;安抚就要真正安抚,使投降者放下武器、遣散回乡,让万民从此安居生活。凭借卿的忠诚谋略和雄壮方略,品德声望一向崇高,办理此事一定游刃有余,所以特意选拔任用卿。告祭宗庙,授予旌节,在正阳门亲自饯行。愿卿早日荡平妖氛,班师奏凯;朕将封侯晋爵,用鼎彝铭刻你的功劳。内外文武各官中有立功的,都从优赏赐。朕仍将亲自迎接,庆功行赏,共享太平。预先把代替朕亲征、安定百姓、平靖祸乱的本意发布晓谕,使众人都知道。特此晓谕。” 蒋民曹臣因为桐城一名秀才谈论生财之道,得以授任这个官职。他首先说,钞法可以实行,并且说:“每年制造三千万贯,一贯值一金,每年可以得到金三千万两。”王少司农鳌永【天启乙丑,德州人。】也认为一定可以实行,并且说:“第一年制造三千万贯,可以代替加派二千余万;以后每年制造五千万贯,就可以得到五千万金。收入既然这么多,就会使金与土同样价廉。”这些话说得很漂亮,但实际上不能实行。皇上特意设置内宝钞局,昼夜制造钞票,并招募商人发行销售;但规定一贯准备卖一金,没有一个人响应。鳌永请求每贯减免三分,只卖九钱七分,京城商人骚动,想要离开。蒋辅德璟说:“百姓谁肯用一金买一张纸?”皇上说:“洪武年间为什么能够实行?”德璟说:“高皇帝似乎也是借助神道来进行教化;当时只是赏赐和折算俸禄使用钞票,其余军饷也没有使用钞票。”他又说:“百姓已经穷困到了极点,应当安静地治理,使他们得到安宁。”皇上不听。后来内宝钞局说,制造钞票应当使用桑穰二百万斤,按照旧例,要从北直、山东、河南、浙江各地采集,并分别派遣各内宦催促督办。五城御史又说:“钞匠除现有五百人外,还缺二千五百人,应当议定在京畿内八府州县多方拘集解送。”德璟拟定诏旨,全部不予批准,皇上命令改写票拟。幸亏德璟极力说明其中弊端,说:“招募二千五百人,每月要增加费用米千石、银九千九百五十两,所得抵不上损失。而且北直、山东、河南刚刚遭受战乱,没有桑树,哪里会有桑穰?至于浙江的杭、嘉、湖三府,虽然适宜种桑,但如果责令征取二百万斤,即使全部搜括,也不够。”揭帖送入宫中后被留置,后来终于免除了这件事。光给谏时亨上疏说练饷祸害百姓,请求追究倡议此事的人。蒋辅德璟拟定诏旨,其中有“从前聚敛的小人,倡导练饷、搜刮财物,使百姓穷困、祸患积结,误国实在太深”等话。皇上不高兴,于是召见他当面责问:“这份票拟里所说的聚敛小人是谁?”德璟不敢直接斥责杨嗣昌,便用过去的李司农待问【万历甲辰,南海人。】来回答;至于科臣,则说自己记不清了。皇上说:“朕并不是聚敛,只是想训练军队。”德璟说:“皇上哪里肯聚敛?只是既有旧饷五百万,又有新饷九百余万,还增加练饷七百三十万,当时户部和科道确实难以推卸责任。而且所训练的兵马在哪里?蓟督抽调训练兵四万五千,如今只剩二万二千;保督抽调训练三万,如今只剩二千五百;保镇抽调训练一万,如今只剩二三百。至于山海、永平的兵七万八千,蓟州、密云的兵十万,昌平的兵四万,宣大、山西的兵以及陕西三边的兵各二十余万,一经抽练,就把原有额数的兵马全都不再过问,连抽调出来的也没有训练,只是白白增加七百三十万的军饷罢了,百姓怎么能不困苦?”皇上又说:“如今已经把三饷合并为一饷,何必多说?” 德璟说:“户部虽然把三饷合并为一饷,但外地州县催征追比的仍然只是三饷。”皇上震怒,责备他结党偏袒。德璟极力辩解,其他辅臣又替他申辩求情,倪司农元璐因为钞饷属于户部职掌,主动引咎,皇上的怒气才稍稍缓和。德璟退下后,又说:“臣因为近来边臣每次谈到兵马,都只说抽练的数目,有时几千,有时几百,用来敷衍圣旨;至于全镇新旧饷所供养的数万兵马,却一概不提。这是因为有了练饷,兵马反而减少了。近来各省直的官员,又常常借练饷的名目催征追比,急迫得像火一样,使百姓困苦,遇到贼军就迎降,甚至还没有见到贼军就先行迎降。虽然三饷都催征得很急,不只是练饷,但练饷尤其严重;结果是外面没有军队,里面没有百姓,而且合并后的饷也不能缴足,所以才应当把罪过追究到议定练饷的人身上。臣冒昧愚直,罪该万死。”于是引罪请求退职。皇上虽然安慰挽留他,他最终还是因此离职。不久,练饷也议定裁减。

蒋辅德璟以北直、河南、山东召买米豆九十余万,计民间当费数百万金,为害甚多,于召对时力言之。上命拟谕罢之,德璟复言:「祖制,各边除屯盐民运本色外,原无户部旧饷折色,今既有旧饷,复增新饷练饷,括尽民间金钱,已不堪命。近复以给关宁遵密四镇,而于北直、山东、河南召买米豆百万,拘摄富户,充召买之役,又复勒运至天津交纳。一切车辆驴骡及衙役使用勒索之费,赔累困苦,未易缕指。闻贼中鼓惑愚民,皆指加派,而加派之害,莫甚召买。伏祈即赐裁行。」此疏于二月上,留中。既告归,三月上自草罪己诏书蠲免,然已晚矣。盖各边将士视米豆如泥沙,止欲金钱而已。在内召买之苦如此,而在外轻贱米豆又如彼,何苦括内地之膏血,以填塞上之泥沙乎!蒋辅德璟既予去,孙都谏承泽、汪都谏惟效 【崇祯辛未。】皆上疏留之,承泽言尤峻,有「乞罢臣官而留德璟,如用之不效,请伏妄言之诛」等语。魏辅藻德不得已,亦上言:「德璟贯串古今,博综典故,为皇上左右所不可一日少之文献。」然已先传称首揆矣。上御批密封下阁,有「大臣进退原不敢轻」之语。德璟初因山西新陷,未敢辄去,又以在廷连章见留避嫌,即具疏辞朝行,故不及闯祸。旧例,国子监分献用翰林修撰编简为之,未有用王府简讨者。张简讨之奇、 【崇祯庚辰,新城人。】刘简讨世芳 【崇祯庚辰,肤施人。】因侍定王讲读,挂翰林一衔,从不与翰林事。是秋,遣魏辅藻德行礼,藻德以庚辰进士,三年入阁,诸编简皆前辈,不便使分献随行,故用之奇、世芳,皆庚辰同年也,然亦变体。上以闯逆渐逼,命群臣会议,以二月二十二日缴,以次日召对。时上手李总宪邦华 【万历甲辰,吉水人。】密奏,内云辅臣知而不敢言,上指问何事,陈辅演以项少詹煜议单为言,上即简阅,默然。蒋辅德璟又奏,一时廷议俱言东宫宜南往监国,上不应,而光给谏时亨参李翰林明睿南迁为邪说。上不悦,即召入,面诘曰:「邪说皆同,乃止参李明睿,何也?明系朋党,姑且不究。」遂无敢言者。有人运佛九座进武当山,来京挂号,其佛高六七尺,下有车轮。正阳门外布列三座,观者沸市。后因事泄,始知藏匿于佛腹中,欲安置九门,为贼内应,下锦衣卫刑部勘问,伏诛。城未破之前十余日,飓风大作,自辰至夕未止,拔去关神庙前旗杆琉璃厂大树。三月十三日,闻贼躏居庸关,京师九门俱闭。十七日午时,贼攻城,彼此铳俱发,如万雷轰烈。十八日,攻益急,铳声益怒,城外火光四起。上同二人登煤山顶望,逾时回干清宫。日就晡,上鱼服出宫门,两出两返,乃命酒,召后、贵人、良娣以下,按掖庭籍属,被宠御者皆至,慷慨极酣,漏未下三刻,御所佩剑,曰:「事至此,可以死矣。」泣数行下。于是皇后先投缳,其余咸引决,稍顾望,辄手剑刃之。时长平公主被剑断右臂,仆地未死。又唤内官王承恩觅靴,带同内官数十人,遶城夺门不得,归,遂同承恩对缢煤山古树下,袁妃同宫人小内官纷纷奔出。十九日,内官遂开门迎贼。闯贼抵彰义门,其军师宋矮子 【名献策,河南人。】初云此行观兵城下,卜五年始可破城,城楼上忽坠一天启大钱,宋矮子喜曰:「此一当五用也,破京师兆,可急攻。」放一大炮,而城角遂倒。常熟归进士启先 【崇祯癸未。】闻闯贼入都,惊惧急走,询同里陈司空必谦, 【万历癸丑,常熟人。】必谦从容栉沐出,闻之,大笑曰:「若痴书生耳,城守皆敝衙门事,岂有贼入我不知者。」已,传者叠至,方失色散。顾给谏竤是夕尚宿科,初闻,亦奔询魏辅藻德,藻德亦以为必无。一时聋聩若此。闯贼将逼京师,众号百万,上数以兵饷为忧,敕百官捐助。一时大臣,或请身督四方输贡,或请预征下贷殷户,或开卖冗官,假民间带绶,百官欲请诰敕传世者入银若干,搜削(厂 )法,地壖勒价,莫不议及。及贼至,则饷直逋悬已及半载,禁勘戈矛朽蚀未试,一闻贼鼓噪,相视股战。奸人伏匿,暗助惊噪,儿童数月或为秦声,讹谣满城,意在迎贼。于是人情扰惑,莫有固志。闯贼围城,上下仓皇失措,火攻备御多不习,贼发炮击,声撼地,日夜无间,缘城廨舍多圮。城头发「万人敌」,未及投下,火骤然,灼烂十余人。时士卒五月匮饷,不用命。城头宦寺鲜衣怒马,徜徉不惊,高擎青盖,驰走杂挠守卒,欲擅启闭,凡坐门诸臣,多不得登城望敌。惟吴太常麟征夺路上,见势不可支,往见魏辅藻德,藻德方出朝,犹引麟征手曰:「朝廷大福气,自无他虞。旦夕兵饷且集,公何太匆匆?」麟征太息而已。闯贼入都,指长安门三字,祝曰:「若射中中间字,当有天下。」竟不获中。

译蒋辅德璟认为北直、河南、山东奉命召买米豆九十余万,估计民间应当耗费数百万金,祸害很多,便在召对时极力陈述。皇上命令拟定诏书停止此事,德璟又说:“按照祖制,各边除屯田、盐引和民运本色之外,原来没有户部旧饷的折色;如今既有旧饷,又增加新饷、练饷,已经把民间的金钱搜刮殆尽,百姓实在无法承受。近来又为了供给关宁、遵化、密云四镇,在北直、山东、河南召买米豆百万,拘捕富户,让他们承担召买之役,又强令运到天津交纳。所有车辆、驴骡以及衙役使用和勒索的费用,赔累困苦,难以一一列举。听说贼军中蛊惑愚民,都把祸害指向加派;而加派的祸害,没有比召买更严重的。伏请立即裁减停止此事。”这份奏疏在二月上奏后,被留在宫中。德璟告老还乡以后,三月皇上亲自起草罪己诏,宣布蠲免,但已经晚了。大概各边将士把米豆看得如同泥沙,只想要金钱而已。在内地召买的痛苦已经如此,而外地又这样轻视米豆,为什么还要苦苦搜刮内地百姓的膏血,去填塞上面的泥沙呢!” 蒋辅德璟获准离职以后,孙都谏承泽、汪都谏惟效【崇祯辛未。】都上疏挽留他,承泽的话尤其严厉,其中有“请求罢免臣的官职而留下德璟;如果任用他却没有成效,请让我接受妄言的诛罚”等话。魏辅藻德不得已,也上疏说:“德璟贯通古今,博览熟悉典章旧故,是皇上身边一天也不可缺少的文献之臣。”但这时已经先传闻说他将成为首辅了。皇上亲临御座,把密封批示送到内阁,其中有“大臣的进退,原本不敢轻率决定”的话。德璟起初因为山西新近陷落,不敢立即离去;又因为朝廷上连续有奏章挽留,为避嫌,便具疏辞朝出行,所以没有赶上闯贼造成的祸乱。按照旧例,国子监分献所用的人员,都是由翰林修撰编写简册来担任,从来没有用王府简讨的。张简讨之奇【崇祯庚辰年,新城人。】、刘简讨世芳【崇祯庚辰年,肤施人。】因为侍奉定王讲读,挂着翰林的一个名衔,实际上从不参与翰林的事务。这年秋天,朝廷派魏辅藻德主持行礼。藻德是庚辰进士,三年后入阁;各位编简都是他的前辈,不便让他们担任分献随行,因此任用了之奇、世芳二人,他们都是庚辰年的同年进士,但这也属于变通的做法。皇上因为闯逆势力渐渐逼近,命群臣议事,定于二月二十二日交纳议论结果,次日召见对答。当时皇上亲手拆阅李总宪邦华【万历甲辰年,吉水人。】的密奏,其中说辅臣知道实情却不敢说。皇上指着奏疏问是什么事,陈辅演说是项少詹煜所议的名单,皇上立即逐一翻阅,默然不语。蒋辅德璟又上奏,当时朝廷的议论都说东宫应当向南方前往监国,皇上没有答应;而光给谏时亨则弹劾李翰林明睿,说南迁是邪说。皇上很不高兴,立即召时亨入宫,当面斥问道:“既然各种邪说都一样,为什么只弹劾李明睿呢?这显然是朋党之事,姑且不追究。”于是再也没有人敢进言了。有人运送九尊佛像进入武当山,后来到京城登记。这些佛像高六七尺,下面装有车轮。在正阳门外摆列了三尊,观看的人多得像集市一样喧闹。后来因事情泄露,才知道佛像腹中藏着人,原来想把他们安置在九门内,作为贼人的内应。朝廷将此事交给锦衣卫和刑部审问,这些人最终伏法被杀。京城被攻破前十多天,飓风大作,从辰时一直刮到傍晚都没有停止,拔掉了关帝神庙前的旗杆,也刮倒了琉璃厂的大树。三月十三日,听说贼军攻掠居庸关,京师九门全部关闭。十七日午时,贼军攻城,双方都发射火铳,声音像万雷轰鸣。十八日,攻势更加急迫,铳声更加猛烈,城外四处都燃起了火光。皇上和两个人登上煤山山顶眺望,过了一段时间回到乾清宫。太阳将近西斜时,皇上穿着便服出宫门,两次出去、两次返回,随后命人摆酒,召来皇后、贵人、良娣以下以及后宫嫔妃,凡是列在掖庭名册中、曾受皇上宠幸的人都到了。大家慷慨痛饮,极尽酣畅。还不到漏下三刻,皇上拿出自己佩带的剑,说:“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可以死了。”说着流下了几行眼泪。于是皇后先上吊,其余人也都自杀;稍有回头张望的,皇上就用剑将她们砍杀。当时长平公主被剑砍断右臂,倒在地上却没有死。皇上又叫内官王承恩寻找靴子,带着几十名内官绕城寻找城门,却无法夺门而出;回来后,便同王承恩在煤山古树下相对上吊。袁妃和宫人、小内官纷纷奔出。十九日,内官于是开门迎接贼军。闯贼抵达彰义门时,他的军师宋矮子【名献策,河南人。】起初说,这次只是到城下检阅军队,占卜显示要到五年后才能攻破京城。忽然,城楼上掉下一枚天启大钱,宋矮子高兴地说:“这枚钱一枚可以当五枚使用,这是攻破京城的征兆,应当赶快进攻。”于是放了一炮,城角随即坍塌。常熟籍归进士启先【崇祯癸未年。】听说闯贼进入京城,惊恐万分,急忙奔走,去询问同乡陈司空必谦【万历癸丑年,常熟人。】。必谦从容地梳洗完才出来,听到这件事后大笑说:“你只是个糊涂书生罢了,守城本来就是我们衙门的事,哪有贼人进城而我不知道的?”不久,传来的消息接连不断,他才脸色大变,仓皇散去。顾给谏竤这天晚上还住在都察院,刚听到消息,也奔去询问魏辅藻德,藻德同样认为绝不可能。一时之间,竟聋聩到这种地步。闯贼将要逼近京师时,号称有百万大军。皇上多次为军饷忧虑,下令百官捐助。一时间,大臣们有的请求亲自督促四方输送贡赋,有的请求预征赋税后向富户借贷,有的请求开设冗官出售,有的请求借给民间带绶的资格;百官还想请求把可以传给后世的诰敕折价收银若干,搜括削减某项法令,给地壖强行定价,几乎没有什么办法没有被议论到。等到贼军到来时,军饷拖欠已经达到半年,禁军所用的戈矛腐朽锈蚀,未经检验使用;一听到贼军鼓噪,众人便面面相觑,双腿发抖。奸人藏匿起来,暗中助长惊慌喧噪;儿童有的数月之间便学成秦地口音,谣言传遍全城,意图在于迎接贼军。于是人心扰乱迷惑,没有人再有坚守的意志。闯贼围城后,朝廷上下仓皇失措,火攻和守城防御大多不熟练。贼军发炮轰击,声音震动大地,日夜不停,沿城的官署房舍大多倒塌。城头发射“万人敌”,还没来得及投下,火势突然烧起,烧伤烧死了十多人。当时士卒已经五个月没有军饷,因此不肯卖力作战。城头上的宦官和寺人穿着华丽衣服,骑着骏马,悠闲来往,毫不惊慌;他们高举青色伞盖,骑马奔走,混乱地冲扰守城士卒,想擅自开关城门。凡是负责守门的大臣,大多不能登城眺望敌情。只有吴太常麟征冲开道路上城,看见形势已经无法支撑,便去见魏辅藻德。藻德刚下朝,还拉着麟征的手说:“朝廷自有很大的福气,当然不会有别的忧患。早晚军饷就会筹集到,您为什么这样匆忙?”麟征只是长声叹息。闯贼进入京城后,指着“长安门”三个字祈祷说:“如果能射中中间那个字,就应当得到天下。”但最终没有射中。

三月十九日辰刻,贼已破城,尚有谢恩入朝者,而宫人四出矣。坤宁宫后为钦安殿,有乐志斋、清望门、曲流馆、四神祠,东去则琼华左门,西去则琼华右门,出即长街也。是日宫人从后宫出甚多。十九日辰时,闯贼自齐化、东便二门入,掳掠甚酷。时传宁镇三桂兵已至城外,上以十八夜三更夺门南奔,贼悬万金购上。二十一日,闻贼已获上尸于煤山,命人背负东华门外朱国公门首,用柳木棺盛破芦席下,蓬头短衣,一足穿袜,一足跣。闻遗诏在胸,云:「朕已丧天下,不敢下见先人,亦不敢终于正寝。」又啮指血书臂曰:「朕误听文官言,致失天下,任贼碎裂朕尸,但弗伤我百姓。」是日晚,百官出,始言太监王德化数十人拥打张司马缙彦,责其开门迎贼。时臣民共万人,俱痛哭,求葬以帝礼,祭以王礼,圣母葬以后礼,祭以妃礼。亦有哭言求封太子大国者,亦有求京城百官万姓带孝哭临三日者。二十二日至二十五六日,则满街遍捉士大夫,拘系路人矣。二十七日,贼牛金星点名会极门,百官皆降伏,贼据坐殿上受之,责以负国,用者从东华门出,送吏政府收用,列名部门外,高冠鲜服,洋洋长安道上。不用者从西华门出,贼露刃排马,五人一队,押系刘李二贼私寓,各责数万金,骈首搒掠,哀声震地,刑死者不可胜计。或输金未足,则人以二健士撠之,皆赤身出,行乞市肆,人不忍见。四月初九日,为刘贼系者俱释,李贼系者仍不释。十二日,吴宁镇三桂有示,大张四门,说义兵不日入城,凡我臣民,但戴孝者俱不必惊。十二夜,传贼杀官三十二员,故辅陈演为首,余皆勋戚。十三早,闯贼绒帽布箭衣,挟太子二王,皆玄色布衣,行马前,尽撤贼东行,皆哭不愿去,杀之不能止。各城门止余老弱数人把守,道路清旷矣。申冏丞佳胤 【崇祯辛未。】既投井死,林侍御兰友 【崇祯辛未,仙游人。】时谪冷署,素相友善,未就殓,家人方遶哭,一人毘卢锡杖,排闼入,愕视之,乃兰友也,拊膺号曰:「公死矣,我知公必死,公视我岂贪生保妻子者?老父在堂,图一相见,当亦携手地下耳。」登堂请见太夫人,曰:「母勿戚,富贵子易得,忠臣子难得也。」顾佳胤子煜曰:「设位乎?」曰:「未也。」索笔大书「明捐躯殉国忠臣申公之灵。」复书柩云:「死为荩臣,不负君恩于地下;生图见父,即就鼎镬而心安。」掷笔大恸,谓煜曰:「善自爱,从此永诀。」抆泪去。又徐起凤者,以佣书从佳胤凡十年,佳胤殉节后,僮仆或散去,起凤?号柩次,不少离。贼从关东溃回,欲肆焚戮,佳胤子煜掖太夫人夺门出,僮仆皆从,独起凤请留,曰:「俱去,榇谁与守?」已,贼果焚民居,将及寓,起凤泣曰:「吾主以忠死,愿勿焚。」贼怒鞭之,起凤叩请愈哀,贼为感动,卒不焚。及北兵至,逐居民外徙,令下三日,室中所有纵掠不禁。起凤惧,遍求里人在京者,得镌工朱攀桂等二十余人,舁榇出,寄天宁寺,故得全。予过长安书肆,见皇明泳化编一部,命买归,书客故高其价,予曰:「缓之。」及旋骑再访,则云卖去,问之,乃巩驸马永固也。因心识之曰:「帝婿皆豪华自喜,渠知读书耶?」后死闯贼难,方知观人必于其微。项翰林煜以乙丑入馆,正魏珰方炽时,颇为江南清议所摈。郑同袍元勋,扬州人,与同籍,最密。时文翰林震孟、姚翰林希孟过扬,皆先达元勋,为煜置酒,劝其厚自结纳,始声气自标矣。及降闯,本色毕露,南京破后,煜过徐词林汧门,语其仆曰:「尔主责吾不死,今死未?」然汧卒死之。煜行至慈溪,邑人闻其先从逆,纳之竹笼,投河死。予里居日,闻闯贼入宫后,搜获累朝内帑,得金银数百万。后京师人贾汝寿为上虞令,过予一同年,因言闯贼入宫时,怅然曰:「贵为天子,所蓄不过二十万,何以不亡?」渠得之耳闻,乃知前言诬也。一云,此二十万乃指户部所储而言,非内库。

译三月十九日辰时,贼军已经攻破城池,却还有人进朝谢恩,而宫人已经四处逃散。坤宁宫的后面是钦安殿,那里有乐志斋、清望门、曲流馆、四神祠;向东走是琼华左门,向西走是琼华右门,出去就是长街。这一天,从后宫出来的宫人很多。十九日辰时,闯贼从齐化门、东便门进入京城,烧杀抢掠十分残酷。当时传闻宁镇总兵吴三桂的军队已经到了城外,皇上在十八日夜间三更时分夺门向南逃走,贼军悬赏万金捉拿皇上。二十一日,听说贼军已经在煤山找到皇上的尸体,便命人把尸体背到东华门外朱国公府门前,用柳木棺材装着,放在破芦席下面。皇上蓬头散发,穿着短衣,一只脚穿着袜子,另一只脚赤着。听说遗诏放在胸前,上面说:“朕已经失掉天下,不敢到地下去见先人,也不敢死在正寝。”又咬破手指,用血在手臂上写道:“朕错误地听信文官的话,以致失掉天下。任凭贼人把朕的尸体撕碎,只是不要伤害我的百姓。”这天晚上,百官出城,才开始说太监王德化等几十人拥打张司马缙彦,责怪他开门迎贼。当时臣民共有一万人左右,都痛哭流泪,请求按照帝王礼制安葬,按照王礼祭祀;圣母则请求按皇后礼安葬,按妃礼祭祀。也有人哭着请求封太子为大国之王,也有人请求京城百官和百姓服丧,哭临三日。二十二日至二十五、二十六日,满街到处捕捉士大夫,拘禁路人。二十七日,贼军的牛金星在会极门点名,百官全都跪地投降。贼军坐在殿上接受投降,并责骂他们辜负国家;愿意任用的人从东华门出去,送到吏政府录用,姓名排列在各部门门外。这些人戴着高冠,穿着鲜艳的衣服,得意洋洋地走在长安街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五六日〕 不愿被任用的人从西华门出去,贼军露出刀刃,排列骑兵,每五人一队,把他们押送到刘、李二贼的私人住所;每人被勒索数万金,头颈并列遭受拷打,悲惨的哭声震动大地,被刑讯致死的人数不胜数。有的人交纳的钱还不够,贼军就让两个强壮士卒夹住他,令其赤身裸体走出,沿街乞讨,路人都不忍心看。四月初九日,被刘贼拘押的人全部释放,被李贼拘押的仍未释放。十二日,吴三桂有告示,张贴在四座城门,说义兵不久就要入城,凡是我朝臣民,只要戴孝,就不必惊慌。十二日夜间,传说贼军杀了三十二名官员,原辅臣陈演为首,其余都是勋戚。十三日早晨,闯贼戴着绒帽,穿着布制箭衣,挟持太子和二王;太子、二王都穿黑色布衣,骑马走在贼军前面。贼军全部撤走向东,太子和二王都哭着不愿离开,贼军杀他们也不能使他们停止哭泣。各座城门只剩下几个老弱之人把守,道路已经空旷无人。申冏丞佳胤【崇祯辛未年。】已经投井自尽,林侍御兰友【崇祯辛未年,仙游人。】当时被贬在冷僻的官署,平日同佳胤交情很好。佳胤还没有入殓,家人正围着哭泣时,有一个人手持毗卢锡杖,推门进来,惊愕地看着尸体,原来是兰友。他捶胸大哭说:“您已经死了,我知道您一定会死。您看我难道是贪生保全妻子儿女的人吗?只是老父亲还在堂上,想再见他一面,之后也应当和您携手到地下去。”他登堂请求拜见太夫人,说:“母亲不要悲伤,富贵人家的儿子容易得到,忠臣的儿子却难得到。”他又看着佳胤的儿子煜说:“设灵位了吗?”煜说:“还没有。”兰友要来笔,写下大字:“明朝捐躯殉国忠臣申公之灵。”又在灵柩上题写:“死后做忠贞之臣,在地下也不辜负君王的恩德;活着时只图再见父亲,即使走向鼎镬也心安。”写完扔下笔,放声大哭,对煜说:“好好珍重自己,从此永远诀别了。”擦着眼泪离去。另有徐起凤,曾以佣书身份跟随佳胤共十年。佳胤殉节后,僮仆有的已经散去,起凤却哭号着守在灵柩旁,一刻也没有离开。贼军从关东败退回来,想大肆焚烧杀戮,佳胤的儿子煜扶着太夫人夺门逃出,僮仆也都跟随,唯独起凤请求留下,说:“你们都走了,灵柩由谁来守?” 不久,贼军果然焚烧民宅,火势将要烧到他们的住处时,起凤哭着说:“我的主人因忠节而死,请不要焚烧这里。”贼军恼怒,鞭打他;起凤叩头哀求得更加悲切,贼军竟被他感动,最终没有焚烧。等到北兵到来,驱逐居民向外迁徙,并下令三日之内,屋中所有物品任凭抢掠,不能禁止。起凤害怕了,四处寻找仍在京城的乡里人,找到镌刻工朱攀桂等二十多人,把灵柩抬出,寄放在天宁寺,因此得以保全。我经过长安的书铺,看见一部《皇明泳化编》,便叫人买回来。书商故意抬高价格,我说:“先缓一缓。”等我骑马回来再次访问时,书商却说已经卖掉了。一问,原来是巩驸马永固买走的。因此我暗自记住这件事,说:“皇帝的女婿都以豪华奢侈为得意,难道他知道读书吗?”后来永固死于闯贼之难,我才知道观察一个人,必须从细微之处看起。项翰林煜在乙丑年进入翰林院,正值魏珰势力极盛之时,很受江南清议排斥。郑同袍元勋是扬州人,和他同榜,关系最为亲密。当时文翰林震孟、姚翰林希孟经过扬州,他们都是元勋的前辈,为煜设酒劝饮,劝他多多结交权贵;从此煜才开始树立自己的声望和声气。等到他投降闯贼后,本来面目完全暴露。南京陷落以后,煜经过徐词林汧的家门,对他的仆人说:“你们主人责怪我没有去死,如今我死了没有?”但汧最终还是为国而死。煜走到慈溪,乡里人听说他先前曾投降叛逆,便把他装进竹笼,投入河中淹死。我居住乡里时,听说闯贼进入宫中后,搜出历朝积藏的内帑,得到金银数百万。后来京师人贾汝寿任上虞县令,经过我一位同年进士那里,因而说起闯贼入宫时曾叹息道:“贵为天子,所积蓄的不过二十万,凭什么不灭亡?”他是从听闻中得知的,由此才知道前面的说法是诬妄的。另有一种说法认为,这二十万指的是户部储存的钱,并不是内库的钱。

闯贼李自成陷京师,誓灭东方方僭号,传吴帅三桂已上表请降,止因闯党权将军刘宗敏闻三桂所娶妓陈沅 【「沅」抄本甲作「元」。下同。】色艾,陈沅者,田皇亲弘遇游南京所携归名妓也,田还北京病死,三桂使人持千金取沅去。至是,刘宗敏系三桂父襄,索沅不得,拷掠甚酷。三桂闻之,忿而中改,遂募兵七千,据山海关敌自成。自成杀襄家属,执襄东行。四月十九日,攻山海关城,围之,又从关西一片石出口,东突外城,薄关门。三桂先已约北兵,至是趋之,驻兵岭上,高张旗鼓以待。三桂突围出外城,驰入北兵壁中,薙发称臣。三桂为先锋,九王居后队,其兄弟号八王、十王各统万骑,一从西水关入,一从东水关入。于是三桂复入关,尽抚其民,开关门迎敌。自成犹不知是北兵也,见之惊阻,北兵望尘起,乘势攻之,自成大败,立枭襄首,悬之旗而返。北兵逆击之,闯复大败,奔还,弃京师而奔。时刘少司马余佑以京师无主,摄事三日,忽闻三桂奉太子至,咸欢迎,及北兵入,乃知非也。出榜云:「昔在我国,时欲与明朝和好,永享太平。屡致书不答,致深入者四,惟事属既往,不必论。今雪尔朝君父之仇,破釜沈舟,一贼不灭,誓不返辙。所过州县,若削发纳款,即与爵禄,世守富贵,抗违者,尽行屠灭。」且令兵皆屯城上,无下掠,民遂定。质慎库图书百万卷,皆宣和所藏,为金自汴梁运入燕者,历元及国初无恙。徐达下大都时封记宛然,至国破,皆失散不存,闻者惋叹。金驾部铉 【崇祯戊辰,武进人。】于壬午七月晦日读邵子,记其后曰:「甲申之春,定我进退,进虽遇时,外而弗内,退若苦衷,远而弗滞,外止三时,远不卒岁,优哉游哉,庶没吾世。」及甲申死闯难,人始见之。又铉初以驾部巡视皇城,每过御河,辄流连不能去,归语其弟曰:「吾一见御河,若依恋不能舍,何也?」竟投御河死。铉之死,妾王氏与弟錝俱随母章氏入井。南渡后,但赠章恭人,然不知王氏与錝之死也。内监吕胖子,忘其名,闯贼陷京城,金驾部铉投御河死,胖子见而叹曰:「公曾疏纠我辈,不比于人,吾初亦怨之,然公能死,吾独不能死乎?公生欲远我辈,我今以义近之,必不拒我地下也。」遂从死。已,二尸并浮,为一内监收掩。及北兵入,铉诸弟往觅其尸,惟乱骨二丛耳,遂并葬御河侧。崇祯十三年,闽有平和县生员金惟镇,忽得心疾,尽薙其发,大言曰:「此世界不属大明矣。」或问属谁,乃书三字于壁间曰「大清国」。因言城内犹可,城外不忍言,又指其族人曾庆曰:「有无限兵马。」及北兵至,庆果起兵,从者甚众,已,败死城外,如所言。至「大清国」后复书「大安国」三字,则不知何解也。严州钱太守广居尝为予言,其同籍任邱人边大绶,曾令米脂,乃闯贼故里也。自成叛后,边令发其三世祖茔,剖棺视之,一棺骨生绿毛,长二寸,一棺骨色如玉,一棺骨生青毛,长三寸。已,见一大蛇从圹内出,射之,伤一目走。后自成果以中箭伤其一目,亦异事也。癸未,上将祭庙,卤簿已设,忽见黑气自空而坠,如有妇人衣白者疾飞入宫,军人皆见之。及仲夏大雨,沾衣如血,雷霆通夕不止。次日,见太庙神主或横或倒,诸铜器为电火所击,皆融而成灰。又有人见太庙中鬼皆啸呼而出。闯贼入京,命诸臣俱于二十一日廷见,是日百官毕集,一象独仰视大内,泪如泉注。四驿馆复有回回使者六人,亦俱入,不拜。贼怒,欲置重辟,使者曰:「吾君知大明天子,不知易姓,若归告吾君,以贡献来朝,则舞蹈何辞?今无君命,故不敢。」终莫能屈。闯贼入宫后,出长平公主尸,碧血委顿无生理,然按之体微温。嘉定伯周奎舁归,灌米汁,遂苏,自是育奎家。后北兵入燕,以主适周世显,即崇祯时所选将以降主者也。主喜诗文,善针纴,右颊三剑痕即上所击。御臧获阳笑语,隐处即饮泣呼皇父皇母,未尝不泪尽继以血也。以是生羸疾,怀孕五月,以丙戌年八月卒,年仅十有七。

译闯贼李自成攻陷京师,发誓要消灭东方僭越称号的势力。后来传说吴帅三桂已经上表请求投降,只是因为闯贼一党中的权将军刘宗敏听说三桂所娶的妓女陈沅【“沅”字,抄本甲作“元”,下同。】容貌美丽。陈沅是田皇亲弘遇游历南京时带回来的名妓;田弘遇回到北京后病死,三桂派人带着千金把陈沅带走。到了这时,刘宗敏拘押三桂的父亲吴襄,索要陈沅而不得,便严酷拷打吴襄。三桂听说后,愤怒之下改变主意,于是招募七千士兵,占据山海关抵抗李自成。李自成杀死吴襄的家属,押着吴襄向东而去。四月十九日,李自成进攻山海关城,将其包围,又从关西一片石的出口向东冲击外城,逼近关门。三桂先前已经约请北兵,这时便赶去迎接;北兵驻扎在山岭上,高高张起旗帜,擂鼓等待。三桂突然冲出外城,驰入北兵营垒,剃去头发,向北兵称臣。三桂作为先锋,九王率后队;他的兄弟号称八王、十王,各自统领一万骑兵,一支从西水关进入,一支从东水关进入。于是三桂重新进入山海关,尽力安抚百姓,打开关门迎接敌军。李自成还不知道来的是北兵,见到他们后惊慌阻挡;北兵望见尘土飞扬,乘势发动攻击,李自成大败。北兵当场斩下吴襄的首级,悬挂在旗杆上返回。北兵迎面反击,闯贼再次大败,逃奔回去,放弃京师逃走。当时刘少司马余佑因为京师没有君主,代理政务三天,忽然听说三桂护送太子到来,众人都出来欢迎;等北兵入城后,才知道并不是这样。北兵张贴告示说:“过去在我国,我们时时想同明朝和好,永远享有太平。多次送信却得不到答复,以致四次深入你们的境内;但事情已经过去,不必再论。如今我们为你们朝廷君父报仇,破釜沉舟;只要有一个贼人未被消灭,就发誓不返回。所经过的州县,如果剃发投降,就给予爵禄,使其世代享有富贵;抗拒违逆的,一律全部屠杀。”同时命令士兵都驻扎在城上,不得向下抢掠,百姓于是安定下来。质慎库中藏有图书百万卷,都是宣和年间收藏的书籍,后来被金人从汴梁运到燕地。历经元朝直到本朝初年都完好无损。徐达攻下大都时,封存的标记仍然完好;等到本朝灭亡,这些书却全部散失,不复存在,听说的人无不惋惜叹息。金驾部铉【崇祯戊辰年,武进人。】在壬午年七月最后一天读邵子的书,并在书后记道:“甲申年春天,将决定我的进退。进身即使遇到时机,也会处在外而不能进入;退身虽然内心苦闷,却能远离而不受拘滞。处在外面不过三时,远离也不会满一年,真是悠闲自在,或许可以终老此生。”等到甲申年因闯贼之难而死,人们才看出这段话的意义。金铉起初任驾部,巡视皇城时每次经过御河,总是流连不能离去;回家后对弟弟说:“我一见到御河,就像依恋不舍一样,这是为什么呢?”后来果然投御河而死。金铉死时,他的妾王氏和弟弟錝都跟随母亲章氏投井。南渡以后,只追赠章氏为恭人,却不知道王氏和錝也已死去。内监吕胖子,忘了他的名字。闯贼攻陷京城时,金驾部铉投御河自尽,吕胖子看见后叹息说:“金公曾上疏弹劾我们这些人,认为我们不配同常人相比,我起初也怨恨他;但金公能够去死,难道我唯独不能死吗?金公活着时想远离我们这些人,我如今用义行亲近他,他在地下一定不会拒绝我。”于是也跟着自尽。不久,两具尸体一起浮出水面,被一个内监收殓掩埋。等到北兵入城,金铉的弟弟们去寻找他的尸体,只找到两堆杂乱的骨头,于是把他们一同葬在御河旁。崇祯十三年,福建有个平和县生员金惟镇,忽然得了心疾,把头发全部剃掉,大声说:“这个世界已经不属于大明了。”有人问将属于谁,他便在墙上写下三个字:“大清国。”他还说城内的情况尚且可以,城外的情况不忍说;又指着他的族人曾庆说:“有无数兵马。”等到北兵到来,曾庆果然起兵,跟随他的人很多;后来兵败,死在城外,正如金惟镇所说。至于他后来在“大清国”之后又写下“大安国”三个字,那是什么意思就不知道了。严州钱太守广居曾经告诉我,他的同榜进士、任丘人边大绶,曾任米脂县令;米脂就是闯贼的故乡。李自成叛乱后,边大绶发掘李自成三代祖先的坟墓,剖开棺材查看:一具棺材中的尸骨长出绿色毛发,长二寸;一具棺材中的尸骨颜色像玉一样;另一具棺材中的尸骨长出青色毛发,长三寸。后来看见一条大蛇从墓穴中出来,便射它,射伤了它的一只眼睛,蛇逃走了。后来李自成果然因为中箭而伤了一只眼睛,也是一件奇异的事。癸未年,皇上将要祭祀太庙,仪仗已经布置完毕,忽然看见黑气从空中坠下,好像有一个穿白衣的妇人快速飞入宫中,军人们都看见了。到了仲夏,大雨落下,沾到衣服上像血一样;雷霆整夜不停。第二天,看见太庙里的神主有的横倒、有的倾倒,各种铜器被雷电击中,全都熔化成灰。又有人看见太庙里的鬼都呼啸着跑了出来。闯贼进入京城后,命令各位大臣都在二十一日入朝相见。这天百官全部聚集,有一头大象独自仰望大内,眼泪像泉水一样直流。四夷馆又有六名回回使者一同进入,他们也不下拜。贼军大怒,想处以重刑。使者说:“我们的国君知道有大明天子,却不知道天子已经改姓。如果我们回去告诉国君,说我们带着贡品来朝拜,那么应该用什么舞蹈来表达?如今没有国君的命令,所以不敢下拜。”最终没有人能使他们屈服。闯贼入宫后,抬出长平公主的尸体。她流出的血已经凝结,人看上去没有活的可能,但按压身体时仍有些温暖。嘉定伯周奎把她抬回家,灌入米汁,她于是苏醒过来,从此由周奎家抚养。后来北兵进入燕地,皇上把公主嫁给周世显;周世显就是崇祯年间选定、准备迎娶公主的人。公主喜欢诗文,擅长针线纺织;她右颊上的三道剑痕,就是皇上砍伤的。她在奴仆面前假装欢笑说话,到了僻静处便饮泣呼喊皇父、皇母,没有一次不是眼泪流尽后继之以血泪。因此落下了身体羸弱的疾病,怀孕五个月时,于丙戌年八月去世,年仅十七岁。

三垣笔记附识 下弘光福王登极南都诏至楚,左宁南良玉返自承天,驻兵汉阳,意不可测。未读诏,何抚军腾蛟往汉阳,以剑自随,曰:「社稷之安危在此,若不开读,此身有付三尺剑耳。」幸良玉私置正纪卢鼎者力以为当拜,且语良玉云:「方今四镇合心,同戴新君,若拥兵而下,能保必胜乎?不胜,无乃身家两亡乎?」良玉时已耄老,乃曰:「是固当拜耶。」乃拜诏。江西黄直指澍入朝,拟进何抚军腾蛟为总督,己为巡抚,面许荐永州司李 【「司李」原作「司理」,据抄本甲改。按此书「理」字皆讳改作「李」,此处不应独异。】晋锡 【崇祯庚辰,江人。】为代巡。及与马辅士英相诋,不胜而归,鞅鞅失望,已又革职提问,愈怒。适传假太子至,澍阴乘小舆,夜见左宁南良玉,谓拔营往南,可图大事。良玉夙有此志,以督抚调和止,一闻澍言,从之。又念何腾蛟负中外望,欲屠武昌,劫取其印,一切文移皆用之,耸动人心。时民万余人惧为良玉所屠,入避腾蛟署内,腾蛟坐于门,向内坐,听民人入。良玉复传令从院后破垣入,举火焚之,匿者悉死于火。腾蛟即解印付家人,令速出城,无为所得。良玉至,索腾蛟印,腾蛟故觅印腰间,不获,反尤良玉曰:「何太匆匆,致此印失抢攘中耶?」良玉无奈,拥之行,欲与腾蛟同舟,腾蛟不可,良玉另与一舟,遣四副将守之,置舟于后。黎明,各船俱发,腾蛟舟次汉阳门,跳入万丈江涛,守者惧诛,赴江死。腾蛟顺流十里许,至竹牌门,遇一渔舟救之起,登岸视之,则关帝庙,而怀印出走之仆亦在,相视大惊,喜亟,觅渔舟,不知所之。说者以为神救也。是晚宿民家,乘肩舆从江右宁州小路转入浏阳,抵长沙。监军司李晋锡语腾蛟,以为「良玉在时,抚军有权,不得自繇。今既弃省去,湖南北兵饷皆在掌握,应破尽从前局面,大为整顿,总计饷数,配合兵数,以各府之饷练各府之兵,督抚任大帅,司道任副将,府州县任参游,以文臣理武事,则令出惟行,生杀予夺,抚军以一人操之。维楚有材,择可为大将者若而人,择可为偏裨者若而人,悬殊格以待有功,则真英雄自出。湖南北一带应设水陆连珠营,十里一炮台,一方有警,号炮辄 【「辄」原作「所」,依抄本甲改。】发,千里百里皆应。所练之兵孰勇孰怯,抚军不时单骑按行部落,即以此程殿最,縻饷者正军法。居守之兵若干,征调之兵若干,一纸书集师数万,如是者三年,可告成功。」腾蛟善其言,然卒为人阻格,不得行。张献忠破成都,执蜀王,将杀之。王素仁厚,军民皆为祈免,献忠不许。将行刑,雷霆大至,行刑者为之请,不许。已,雷霆又至,复请,献忠乃仗剑仰呼曰:「苍天苍天,生我张献忠杀人,乃独不许杀是人耶!」一时雷霆俱息,王遂被杀。张献忠破成都,行特科,先以保甲法试文士,一人不赴试,戮及十甲。文士畏罪尽至,邛州生徒心知其奸,以为特科特杀我耳,歃血不赴者六十余人。献忠遂发兵屠邛州,录赴试文士三万人,围而杀之。妇人奸淫后,即以试刃,名曰砺石。成都所属三十余县人民尽歼。张献忠破成都,尽断男子左手积如山,至今山谷间有倩人置担于肩为糊口计者,累累不绝。其蜀王宫内锦数十楼,悉焚之,金银数十万,悉投于江。弘光末,北兵渡淮,扬城失守。五月初七日,杨江抚文骢命黔浙郑兵往瓜洲,及门,见辫发者,遂惊溃。北兵进至江口,郑兵亦极力御之。晚浮棹于江,蔽以帷席,中置灯,南来郑兵遥见发火炮【「炮」原「器」,依抄本甲改。】矢石,不知其误我也。初八日,大雾,兵守京口。北兵则自上游七十里七里港渡,早以五骑来,浙兵及郑兵追之,不数里,遇大雾,矢蔽天如蝗飞,众乃不战而溃。郑兵有船者入海,无船者走丹阳,与浙兵夺舟,而南黔之骑则走金陵,而镇江遂降。丹阳狱囚越狱,村民入掠城中,遂火城外民居,北兵实未至也。其镇江城外民居,官欲焚,北兵止之,得全。北兵南下,朱保国公国弼等屏人密奏,上慨然曰:「太祖陵寝在此,走安往?惟死守耳。」至是早,渡江信至,中外大震。驾薄暮开通济门,仓皇出狩,百官犹不知,但夜闻甲马声而已。时马辅士英亦不知,惟戎政李司马希沆【崇祯戊辰。庆阳人。】先知,遂行,士英犹后之也。百官多遁,惟携家者瞻顾不能遽行,诸门尽闭,太息而已。北兵既渡江,马辅士英惶急,张侍御孙振往见,士英掷刺于地,詈之曰:「若辈误我,使天下之事一朝至此,何见为?」孙振惭阻而退。阮戎政大铖许钱宗伯谦益入阁,谓必疏纠侯纳言峒曾、 【天启乙丑,嘉定人。】夏铨部允彝乃可,业具疏稿矣,会国亡不果。

译《三垣笔记》附识(下)。弘光 福王在南京登基的诏书传到楚地,左宁南良玉从承天返回,驻军汉阳,心意不可测。诏书还没有宣读,何抚军腾蛟前往汉阳,随身带剑,说:“国家的安危就在此事上;如果不打开诏书宣读,我这条命也只能交给三尺剑了。”幸亏良玉私下设置的正纪卢鼎竭力认为应该接受诏命,并且对良玉说:“如今四镇同心,共同拥戴新君;如果拥兵南下,能保证一定取胜吗?如果不能取胜,岂不是自身和家族都要灭亡吗?”良玉当时已经年老,于是说:“这确实应当接受诏命。”便拜受诏书。江西黄直指澍入朝,拟议任命何抚军腾蛟为总督,自己任巡抚,当面答应推荐永州司李【原作“司理”,据抄本甲改;按本书“理”字都避讳改作“李”,此处不应独异】晋锡【崇祯庚辰,江人】为代巡。等到他与马辅士英互相指责,争论失败后返回,满怀不平而失望;不久又被革职提问,更加愤怒。正好传来假太子到达的消息,澍暗中乘小轿,夜里去见左宁南良玉,说拔营南下可以图谋大事。良玉一向就有这个志向,先前因督抚调和而停止;一听澍的话,便听从了。他又想到何腾蛟辜负了朝廷内外的期望,想屠杀武昌百姓,劫取何腾蛟的印信,所有文书都使用这枚印信,以此震动人心。当时有一万多百姓害怕被良玉屠杀,进入何腾蛟的官署躲避。腾蛟坐在门边,面朝里面坐着,听任百姓进入。良玉又传令从官署后面拆墙进入,放火焚烧,藏匿的人全都死于火中。腾蛟随即解下印信交给家人,命令他们赶快出城,不要被良玉抓到。良玉到来后索要腾蛟的印信,腾蛟故意在腰间寻找而没有找到,反过来责怪良玉说:“为什么这样匆忙,导致这枚印信在慌乱中丢失了呢?” 良玉没有办法,只好挟持着他同行,想和腾蛟同乘一条船,腾蛟不肯;良玉另给他安排了一条船,派四名副将守护,把这条船放在后面。天亮时,各船一同出发。腾蛟的船行至汉阳门,他跳入万丈江涛中,守卫者害怕被杀,便投江而死。腾蛟顺流行驶约十里,到了竹牌门,遇到一条渔船把他救起。上岸一看,原来是关帝庙,而那个怀着印信逃走的仆人也在那里;两人相看大惊,随即又惊喜万分,寻找那条渔船,却不知它去了哪里。议论此事的人认为是神灵救了他。这天晚上他住在百姓家里,乘坐肩舆,从江右宁州的小路转入浏阳,抵达长沙。监军司李晋锡对腾蛟说:“良玉在的时候,抚军拥有权力,不能自由行事。如今他既然放弃省城离去,湖南、湖北的兵饷都掌握在您手中,应当彻底打破从前的局面,大加整顿。总计兵饷数目,使兵饷与兵员数目相配;用各府的兵饷训练各府的军队;督抚担任大帅,司道担任副将,府、州、县担任参将、游击;让文臣管理武事,这样命令一发出就只有执行,生杀予夺都由抚军一人掌握。楚地人才很多,选出若干可以担任大将的人,再选出若干可以担任偏将、副将的人,制定差别悬殊的等级来等待有功者,这样真正的英雄自然会出现。” 湖南、湖北一带应当设置水陆连珠营,每隔十里设一座炮台;一地发生警报,号炮就立即发出,千里、百里之内都要回应。所训练的士兵谁勇敢、谁怯懦,抚军应当不时单人骑马巡视各部落,便以此考核优劣;浪费兵饷的人按军法处理。守备的士兵应有多少,征调的士兵应有多少,用一纸文书就能集合数万军队;这样实行三年,就可以宣告成功。”腾蛟认为他说得好,但最终被人阻挠,没能实行。张献忠攻破成都,抓住蜀王,将要杀他。蜀王一向仁厚,军民都替他祈求免死,张献忠不答应。将要行刑时,雷声霹雳大作,行刑者替蜀王请求,张献忠不答应。过了一会儿,雷声霹雳又响起,行刑者再次请求,张献忠于是仗剑仰天呼喊:“苍天!苍天!你生下我张献忠来杀人,却偏偏不允许我杀这个人吗?”一时间雷声霹雳全都停息,蜀王于是被杀。张献忠攻破成都,举行特科考试,先用保甲法来考验文士;有一人不参加考试,就要连同十甲一并杀戮。文士害怕获罪,全都赶来应试。邛州的生员知道其中有诈,认为所谓特科就是特意来杀我们的,于是歃血为盟而不参加考试的有六十多人。张献忠便派兵屠杀邛州,登记参加考试的文士三万人,将他们包围后杀死。妇女被奸淫以后,就用来试刀,称为“砺石”。成都所属三十多个县的百姓全被杀尽。张献忠攻破成都,把男子的左手全部砍断,堆积得像山一样。直到如今,山谷之间还有不断有人雇人把担子放在肩上,以此谋生。蜀王宫中有几十座堆放锦缎的楼,全都被焚毁;几十万金银也全都投入江中。弘光末年,北方军队渡过淮河,扬州城失守。五月初七日,杨江抚文骢命令黔兵、浙兵和郑氏军队前往瓜洲;到了城门,看见留辫发的人,便惊慌溃散。北方军队进到江口,郑氏军队也竭力抵抗。晚上,有人在江上漂浮着船桨,用帷幕和席子遮住,里面放一盏灯;南来的郑氏军队远远看见,便开火发射炮矢和石块【原“炮器”,据抄本甲改】,不知道这反而误伤了自己。初八日,大雾,军队守卫京口。北方军队却从上游七十里处的七里港渡江,先派五名骑兵前来;浙兵和郑氏军队追赶他们,没走几里就遇到大雾,箭矢遮天,像蝗虫飞舞,众人于是没有交战便溃散。郑氏军队中有船的进入大海,没有船的逃往丹阳,与浙兵争夺船只;南方黔兵的骑兵则逃往金陵,于是镇江投降。丹阳监狱的囚犯越狱,村民进入城中抢掠,便焚烧城外的民居,其实北方军队还没有到达。镇江城外的民居,官府本想焚烧,北方军队制止了,因此得以保全。北方军队南下时,朱保国公国弼等屏退旁人秘密上奏,皇上慨然说:“太祖的陵寝在这里,逃走还能到哪里去?只有拼死守卫罢了。”到了这一天早晨,渡江的消息传来,朝廷内外大为震动。皇帝在黄昏时打开通济门,仓皇出城巡行,百官还不知道,只在夜里听到铠甲和马匹的声音罢了。当时马辅士英也不知道,只有戎政李司马希沆【崇祯戊辰,庆阳人】预先知道,于是先行,士英还落在他后面。百官大多逃散,只有携带家属的人因为回头顾盼,不能立即离去;各城门全都关闭,只能叹息而已。北方军队已经渡过长江,马辅士英惊慌急迫。张侍御孙振前去拜见,士英把名帖扔在地上,骂他说:“你们这些人误了我,使天下的事情一朝到了这种地步,还来见我做什么?”孙振惭愧而受阻,只好退下。阮戎政大铖答应让钱宗伯谦益入阁,说一定要上疏弹劾侯纳言峒曾【天启乙丑,嘉定人】、夏铨部允彝才可以;奏疏草稿已经写好了,恰逢国家灭亡,最终没有实行。

伪太子王之明屡讯,百官皆知伪,然民间犹啧啧真也。至是,一二劣衿为首,率乱民拥立之,御殿三日。又折往赵忻城之龙寓,邀百官入朝,之龙手斩为首劣衿三人,乃退,执之明系狱。刘广昌良佐无拒北意,惟于水西门外纵火焚掠。百姓恐攻城,彻夜惊呼,乃议推保国公朱国弼为留守官。之龙密遣使渡江,启迎北兵。时诸臣犹不知,集议钱宗伯谦益所,谦益太息曰:「事至此,惟有向小朝廷求活耳。」拟启稿送之龙,之龙置不用。内库银绢米豆服玩弓刀之属皆被劫罄,掳马士英及朋党家,又合力剿士英标下川兵几尽。初,王辅铎潜遁,有识者指众曰:「若误太子,辜先帝恩。」众捶之,铎大呼曰:「此马士英所为,我不与,士英秦桧,我岳飞,若曹无认飞为桧也。」众犹不释,铎须发尽秃,挟至之龙处,汹汹欲扑杀之,之龙佯下之狱,故免。室内所蓄书画极多,与赀俱尽矣。王辅铎与倪宗伯元璐同籍同官,称莫逆交。及元璐殉难,予持乃弟揭,以谥文正为言,铎拂然曰:「倪年兄以身殉国,不谥亦足不朽,何必文正?予已言之仪部矣。」言虽正而意实薄,此即忘君事仇之先兆也。北兵将至城外,文臣钱宗伯谦益、梁少司马云构、张侍御孙振、刘侍御光斗、宋中翰灏等五人,武臣赵忻城之龙先行 【「行」抄本甲作「迎」。】,余皆续往。时李少司马乔、姚廷尉思孝已薙发为僧,之龙亦勒之出,同谒豫王,赐饮食,席地噉。之龙靖难功臣赵彝后,至是,启门降。刘诚意伯孔昭,独率麾下兵先斩关出走。豫王勒各官具花名手本画卯,不到者搜捕,咸加皮鞭。点名者王辅铎、蔡辅奕琛也。钱宗伯谦益疏云,原任吏部尚书房壮丽, 【万历乙未,安州人。】当畿辅陷时投井死,一入逆案,遂不得出,此与杨副宪所修【万历庚戌,商城人。】殉贼同。但杨纳言维垣系壮丽同乡,何以洗雪逆案一疏独不及壮丽?可疑也,尚俟别考。豫王先遣兵千余,命钱宗伯谦益、梁少司马云构等统之搜宫。方入坐定,即问:「崇祯太子安在?」乃出王之明于狱,与上坐,指语诸臣曰:「此真太子也。」已,见内外俱定,乃屏不召。时谓之明之来,乃北廷所遣,盖以此扰惑臣民者。北兵往芜湖袭驾,无一人知者。时驾已至太平,犹寂然。朱抚军大典、阮司马大铖入见舟中,俱入阁。黄靖国得功入见,誓力战以报。未几,得功兵方四出掠民家,北兵突至,得功仓皇出战,初中一矢,犹不退,继矢贯其喉,得功知不济,自刎死。其中军田雄,入舟挟上降。马辅士英已先期奉皇太后走浙矣。驾至南京城外,诸降臣顿首豫王前,请无死,且求往见,谕曰:「惟弗行君臣礼可矣。」时驾戴僧帽,着蓝布衣,马、阮诸臣往见,惟一揖一叩首尔。上对诸臣泣,众亦泣,寻北去。当田雄负驾出降时,驾以齿啮其背,遂成大疮,流血不止,日忏悔于僧具德处,终不愈。及病甚,转移卧榻,肉坠如割,仅余骨方死。雄仕北至浙江总兵,后内传弘光乃一国之君,雄有执君之功,特加二等侯,子孙世袭。北兵既破南京,有内阁二大人访及阮司马大铖、蔡辅奕琛、张冢宰捷、杨副宪维垣、邹佥院之麟等,出手单示,乃已降冯辅铨所荐,皆东林异己也。至大铖名下,特注「江南第一才子」六字。时捷与维垣已死难。马辅士英挟太后渡独松关,沿途淫掠。至广德州,州人拒之,攻城入,知州赵景和被杀,死者甚众。杭州民闻之惧,抚按等因先遣官往迎,以驻兵城外请。士英至,寓临湖楼外楼。五月二十八,太后驾至,以城中总兵府为行宫。群臣及潞王往朝,入见仪门萧条,疑为士英母所假。薄暮,城中丰乐、太平二坊竞以爆竹投楼外楼,士英方宴,惊起,以二楼船舣湖心亭。至晚入朝,用精甲百许自卫,请太后出,服赭,一紫衣女官侍,令官吏士民皆入见。朝罢,传旨召用在籍诸臣,独不及刘总宪宗周、章廷尉正宸。时江北彭直指遇风 岂适奔杭,命以佥都御史募兵两浙,钱粮一凭取用,皆士英意也。翼日,宗周与熊给谏汝霖【崇祯辛未,余姚人。】入朝,汝霖见士英,诘:「圣驾何在,辄来此?」士英无以应,然犹盼上江捷。

译假太子王之明多次受审,百官都知道他是假的,但民间仍然议论纷纷,认为他是真的。到了这时,一两个品行恶劣的生员带头,率领乱民拥立他,让他在宫殿中处理政事三天。后来又转到赵忻城之龙的住所,邀请百官入朝;之龙亲手斩杀带头的三个恶劣生员,这才退下,并把王之明逮捕关入监狱。刘广昌、良佐没有抗拒北方军队的意思,只在水西门外纵火焚烧、抢掠。百姓害怕他们攻城,整夜惊叫,于是商议推举保国公朱国弼为留守官。之龙秘密派使者渡江,开启城门迎接北方军队。当时各位大臣还不知道,聚集在钱宗伯谦益家中商议。谦益叹息说:“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只有向小朝廷求得活路了。”他们拟好启奏稿送给之龙,之龙放置不用。内库中的银、绢、米、豆、服饰、珍玩、弓刀等物全都被抢掠一空;又抄掠马士英及其党羽的家产,并合力剿灭马士英部下的川兵,几乎全部消灭。起初,王辅铎暗中逃走,有见识的人指着众人说:“你们如果误了太子,就是辜负先帝的恩典。”众人捶打他,辅铎大声喊道:“这是马士英所做的事,我没有参与;士英是秦桧,我是岳飞,你们不要把岳飞认作秦桧。”众人仍不放过他,直到他的胡须头发全被拔光,把他押到之龙那里,气势汹汹地要扑上去杀他。之龙假装把他关进监狱,因此使他得以免死。屋内收藏的大量书画,也连同财产一起全部耗尽了。王辅铎与倪宗伯元璐同乡、同官,号称生死之交。等到元璐为国殉难,我拿着他弟弟的揭帖,以应当谥为“文正”来说明;辅铎愤然说:“倪年兄以身殉国,即使不赐谥号也足以不朽,何必一定要‘文正’?我已经对仪部说过了。”话虽然正确,但心意实际上很刻薄;这就是后来忘君事仇的先兆。北方军队将要到达城外时,文臣钱宗伯谦益、梁少司马云构、张侍御孙振、刘侍御光斗、宋中翰灏五人,以及武臣赵忻城之龙先行【抄本甲作“迎”】,其余人随后前往。当时李少司马乔、姚廷尉思孝已经剃发做了和尚,之龙也被迫剃发出城,一同拜见豫王,获赐饮食,席地而食。之龙是靖难功臣赵彝的后代,到这时打开城门投降。刘诚意伯孔昭独自率领部下先砍断关门逃走。豫王命令各官填写姓名册,按时点卯;没有到的就搜捕,并一律加以皮鞭抽打。负责点名的是王辅铎、蔡辅奕琛。钱宗伯谦益的奏疏说:原任吏部尚书房壮丽【万历乙未,安州人】,在畿辅陷落时投井而死;一旦被列入逆案,便不能昭雪。这与杨副宪所修【万历庚戌,商城人】殉贼之事相同。但杨纳言维垣与壮丽是同乡,为什么为洗雪逆案而上的一份奏疏偏偏不提壮丽?这很可疑,还等待另行考证。豫王先派一千多名士兵,命钱宗伯谦益、梁少司马云构等人统领他们搜查宫殿。刚进入宫中坐定,便问:“崇祯太子在哪里?”于是把王之明从狱中带出来,与他一同坐下,指着他对群臣说:“这才是真太子。”过后,见宫内外都已经安定,便让他退下,不再召见。当时人们认为,王之明的到来是北方朝廷派来的,大概是想用这个人来扰乱、迷惑臣民。北方军队前往芜湖袭击皇帝的行驾时,没有一个人知道。当时行驾已经到了太平,仍然一片寂静。朱抚军大典、阮司马大铖入舟拜见,一同入阁。黄靖国得功获知后入见,发誓要奋力作战来报效。不久,得功的军队正在四处抢掠百姓的家,北方军队突然到来;得功仓促出战,起初中了一箭,仍不退却,后来箭射穿喉咙,得功知道事情不能挽回,便自刎而死。他的中军田雄进入船中,挟持皇帝投降。马辅士英已经先期奉着皇太后逃往浙江。皇帝到达南京城外时,投降的各位大臣在豫王面前叩头,请求不要杀死皇帝,并且请求前去拜见;豫王下令说:“只要不行君臣之礼就可以。”当时皇帝戴着僧帽,穿着蓝布衣服,马士英、阮大铖等大臣前来拜见,只作一揖、叩一次头而已。皇帝面对群臣哭泣,众人也哭泣,不久便被带往北方。田雄背着皇帝出城投降时,皇帝用牙齿咬他的后背,于是形成大疮,流血不止;皇帝每天在僧人具德处忏悔,伤口始终没有痊愈。病重以后,他被转移到卧榻上,肉像被割下似的坠落,最后只剩骨头才死去。田雄在北方做官做到浙江总兵,后来宫中传旨说弘光是一个国家的君主,田雄有擒获君主的功劳,特加封二等侯,子孙世袭。北方军队攻破南京后,有两位内阁大臣查访阮司马大铖、蔡辅奕琛、张冢宰捷、杨副宪维垣、邹佥院之麟等人,拿出名单查看,才知道这些人都是已经投降的冯辅铨所推荐的,且都是东林党的异己。到了大铖的名字下面,特别注明“江南第一才子”六个字。当时张捷和杨维垣已经死难。马辅士英挟持太后渡过独松关,沿途奸淫抢掠。到了广德州,州中百姓拒绝他;他攻入城中,知州赵景和被杀,死者很多。杭州百姓听说后感到害怕,抚按等人便先派官员前去迎接,以驻兵城外为请求。士英到达后,住在临湖楼外楼。五月二十八日,太后的行驾到达,以城中的总兵府作为行宫。群臣和潞王前往朝见,进入仪门后见景象萧条,怀疑是士英的母亲借住在这里。黄昏时,城中的丰乐、太平二坊竞相把爆竹投向楼外楼;士英正在宴饮,惊起后,把两座楼船停泊在湖心亭。到了晚上入朝,他用一百多名精锐士兵护卫,请太后出来;太后穿赭色衣服,身边有一名穿紫衣的女官侍奉,并命令官吏、士民都进来朝见。退朝后传旨召用在籍的各位大臣,唯独没有刘总宪宗周、章廷尉正宸。当时江北彭直指遇风【“岂适奔杭”原文疑误,语义不明】,奔赴杭州,奉命以佥都御史的身份在两浙招募军队,钱粮一概凭命取用,这都是士英的意思。第二天,宗周与熊给谏汝霖【崇祯辛未,余姚人】入朝;汝霖见到士英,责问道:“圣驾在哪里,你竟然来到这里?”士英无言以对,但仍然盼望上江的捷报。

不数日,阮司马大铖、朱中丞大典、方总兵国安俱仓皇到,则黄靖国得功兵败死矣。次日,请潞王监国,不受,太后召王,王泣拜,终不受,惟迎请太后入府,从张抚军秉贞、【崇祯辛未,桐城人。】陈总兵洪范等计,迎款而已。楚藩一镇国将军恸哭,解衣冠投地去。时杨江抚文骢、郑总兵鸿逵亦自海入钱塘,请王入闽,王终不许。至六月十三日午,北兵突至,士英等方与抚按饮江干,【「江干」二字依抄本甲补。】急渡钱塘,何巡按纶、李盐院挺亦行。惟秉贞缒城入,偕王迎降。钱塘令顾咸建 【崇祯癸未,昆山人。】出,佯迎,旋遁,执至,迫之降,不从见杀,悬头城上,方暑,蝇无集者,越月余,北兵挟太后、潞王等北去。或曰,洪范与北通,许割地封王,故王为所欺而降也。陪都既失,人咸恨不立潞藩。时张奉常希夏奉敕奖王,语予曰:「中人耳,未见彼善于此。」又叶主政国华为予言:「潞王指甲可长六七寸,以竹管护之。又命内官下郡县广求古玩。」倪廷尉胤培尝曰:「使王立而钱谦益相,其不支与马士英何异?」

三垣笔记附识补遗太仓陆文声先考经历,一日,谒里人旧临川令张采,有先入之言,谓其曾肆毁言,采怒,闭门痛殴之。以文声谒选长安,逢人文致采过。时同邑庶常张溥闻之,致书在籍辑编修伟业,呼为陆畜,谓何不早翦之。或窃见其书,以告文声,文声并恨溥。遂逢数当道意旨疏劾,二张几不免于罪。后文声选永州经历,或劝其弗之任,以避后祸,文声不从。寻以贪横纠系,为司李晋锡毙之狱。房侍御可壮曾引马避堂官马,误坠道旁深沟内,仅露一进贤冠而已。数日后,遂以会推被谪,后累官侍郎。国变后改节,复为侍郎。初,天启时,傅给谏櫆攻汪中书文言,并及左佥宪光斗、魏都谏大中,可壮乘机攻櫆,指其认东厂理刑傅继教为宗兄。櫆出疏辨难,可壮复出疏诮之,有「厂兄科弟,狼行狈依」等语。今乃与执中宅,中旨不自中出而谁出之?故给谏李鲁生【万历癸未,沾化人。】同朝于改代耶?「狼行狈依」,追忆前语,能无汗颜?崇祯初,吾邑子衿袁靖,遇禅僧毒鼓于某山下,指天象语曰:「天遣齐、黄辈下界,不久将乱矣。」靖曰:「此皆建文故忠,讵昔忠今乱者?」毒鼓曰:「彼积愤怨已久,一朝下降,不为巨寇,必为叛臣,皆所不辞耳。」至甲申之变,乃验。姑苏毛孝廉宽父,忽于崇祯五年若为鬼物所凭,作谵语曰:「吾前身及而子前身,皆为建文时守金川门官,及燕兵至,渠开门叛降,致吾家四十口皆罹刀锯。久欲图报,以其福力尚厚,今降为而子,骎骎乎衰矣。而吾徒近皆从天而下,纷纷图报,故吾亦乘间报而子,将戕其命耳。

译没过几天,阮司马大铖、朱中丞大典、方总兵国安都仓皇赶到;原来黄靖国得功的军队已经战败,得功也死了。第二天,请求潞王监国,潞王不接受;太后召见潞王,潞王哭泣叩拜,始终不接受,只请求迎接太后进入王府,并采纳张抚军秉贞【崇祯辛未,桐城人】、陈总兵洪范等人的计策,只作迎接款待而已。楚藩的一位镇国将军悲痛哭泣,脱下衣冠扔在地上离去。当时杨江抚文骢、郑总兵鸿逵也从海上进入钱塘,请潞王前往福建,潞王始终不答应。到了六月十三日中午,北方军队突然到来,士英等人正和抚按在江边饮酒,急忙渡过钱塘江;何巡按纶、李盐院挺也一同离去。只有秉贞从城墙上系绳进入城中,和潞王一起迎接投降。钱塘县令顾咸建【崇祯癸未,昆山人】出来,假装迎接,随即逃走;被抓到后,逼迫他投降,他不肯,于是被杀,头颅悬挂在城上。正值暑天,苍蝇竟没有聚集在他的头上。过了一个多月,北方军队挟持太后、潞王等人北去。有人说,洪范与北方军队暗中相通,答应割地封王,所以潞王被他欺骗而投降。陪都失陷后,人们都痛恨当初没有拥立潞王。当时张奉常希夏奉诏奖赏潞王,对我说:“只是个中等人物罢了,没看出他比这个更好。” 叶主政国华又对我说:“潞王的指甲可以长到六七寸,用竹管保护它们。他又命令宦官到各郡县广泛搜求古玩。”倪廷尉胤培曾说:“假使潞王即位而钱谦益任宰相,他的政权不能支撑下去,与马士英又有什么不同?” 《三垣笔记》附识补遗。太仓陆文声的先父曾任经历。有一天,他拜访同乡、曾任临川令的张采;因为有人先行说了些话,说张采曾经肆意诋毁他,张采发怒,关上门狠狠殴打他。文声赴长安参加谒选时,逢人便添油加醋地说张采的过错。当时同邑庶常张溥听说此事,写信给在籍的辑编修伟业,称张采为“陆畜”,说为什么不早点除掉他。有人偷偷看到了这封信,告诉文声,文声于是连张溥也一并怨恨。后来正好遇到几次迎合当权者意旨的奏疏弹劾,张采、张溥几乎获罪。后来文声被选为永州经历,有人劝他不要赴任,以躲避日后的祸患,文声不听。不久,他因贪婪横暴被弹劾逮捕,被司李晋锡处死在狱中。房侍御可壮曾经牵马躲避堂官的马,错误地跌入道路旁的深沟中,只露出一顶进贤冠而已。几天后,他便因会推被贬,后来屡次升任至侍郎。国家变故后他改变气节,又做了侍郎。起初,天启年间,傅给谏櫆攻击汪中书文言,并牵连左佥宪光斗、魏都谏大中;可壮乘机攻击櫆,指责他把东厂理刑傅继教认作宗兄。櫆上疏辩解反驳,可壮又上疏讥讽他,有“厂兄科弟,狼行狈依”等话。如今他竟然与执中宅【原文疑误】;中旨如果不是从宫中发出,又是谁发出的呢?难道故给谏李鲁生【万历癸未,沾化人】同朝于改代吗?“狼行狈依”这些前话,如今追忆起来,难道能不汗颜吗?崇祯初年,我县的生员袁靖遇到禅僧毒鼓在某山下。毒鼓指着天象说:“上天派齐、黄一类的人下凡,不久天下将要大乱了。”袁靖说:“这些人都是建文时期原来的忠臣,难道过去是忠臣、现在却会作乱吗?”毒鼓说:“他们积累愤懑怨恨已经很久了,一旦降生人间,不成为大盗,也必定成为叛臣,这些事情他们都不会推辞。”到甲申之变时,果然应验了。姑苏毛孝廉宽的父亲,忽然在崇祯五年像被鬼物附身一样,说起胡话:“我的前世以及你儿子的前世,都是建文年间守卫金川门的官员。燕兵到来时,他打开城门投降,导致我全家四十口都遭受刀砍锯杀。我很久以来一直想报仇,只是因为他的福力还很厚,如今才降生成为你的儿子;他的福力正在迅速衰减。而我们这些人近来都从天上纷纷降下,谋划报仇,所以我也趁机向你的儿子报仇,要杀掉他的性命。”

」语讫而醒,茫然不知向语,未几,宽果死。此李侍御模为予言者。松江袁子衿灿若,丁丑袁进士定弟。先闯逆陷京师二年,梦至一所,见历代诸创业君会议,灿若问:「何议?」曰:「议革命。」彷佛可识者,汉、明两高帝而已。有顷,一人如帝者状,披发伏地,呜呜愬枉。明高帝语之曰:「此事非吾所能主,当往问建文皇帝。」灿若梦中惊疑,问一人曰:「代明者李自成否?」其人曰:「却又不是。」灿若盖先二年言之,非附会也。天启时,郭给谏巩为周侍御宗建弹其通内,及魏忠贤用事,屡迁巩官至侍郎,巩卒抗志不出,忠贤怒,勒令冠带闲住。巩始末如是。若答清一书,辞多委蛇。初辟则过,后戍亦所应得。时杨司马嗣昌巡抚山东,特疏求宽,姚给谏思孝疏驳之,他年相左以此。上念农桑为衣食之本,于是诣坛耕,三推已,旋斋宫,宴群臣。教坊司于丹墀前作戏承应杂剧,上谕:「典礼甚隆,何得谐戏为玩?殊非正体,命该衙门永革去,着为令。」上每诣圜丘祀天皇及地祇并朝日夕月社稷等坛,皆预斋戒,必亲视祭品精洁,然后供献。秉圭兢兢,若神降临然,其敬慎若此。上英敏笃学,诸经史毕览。书经大全、春秋、性理大全、资治通鉴、大学衍义补、贞观政要、皇明宝训、帝鉴图说、廿一史等书,皆命司礼监提督,又将经厂印贮之书查进备览。又谕外庭,书集每月采买二部,以资御览。上每逢朔望及三六九昧爽临朝,以勤励自勉,余日讲春秋、书经、四书。二八日经筵,与诸臣征引古今,出语成文。上命武英殿中图历代明君贤臣像于屏,如贾谊、董仲舒、魏征、陆贽皆在。又书「诚意正心」四大字插屏,安置文华殿,以资警惕。熹宗懿安皇后居慈庆宫,宫在干清宫外关雎门傍。本宫侍婢设有管家婆,管宫内事务,又设老成太监二名,提督宫禁。上惟逢后圣诞、元旦令节,方诣后前行四拜礼,余节不入贺。上每遇日蚀月蚀,必服青素袍,望阙焚香,行四拜礼,设救护鼓二十四面,亲手擂鼓三下,内外衙门斋肃不理事。或有日月蚀甚者,谕诸臣直谏,惟修己爱民为心,以答天意。皇城内西首有虎城一处,内蓄虎一只,傍有牲口房,诸禽鸟皆在。上至,见猛兽食肉,叹云:「此孰非民脂民膏,乃饱此无益以博观玩,可乎?」悉令除去。皇极殿傍贴匿名单一纸,编九卿为二十四气,守殿官获单以进。上谕:「司礼监焚毁,勿令人见,以全大臣之体,且明朕无疑于诸臣。」陕西、山西大饥,兼暴风不止,上曰:「皇天不言,以象设教。」乃诣中政殿玉帝像前,率司礼监等官曝跪一炷香,以祈雨泽。次日风息雨沾,上曰:「虽得时雨,然苗稼必多损坏,宜修己爱民,庶可仰答上苍。

译说完便醒来,茫然不知道刚才说了什么。不久,毛宽果然死了。这是李侍御模对我说的。松江人袁子衿袁灿若,是丁丑科进士袁定的弟弟。在李自成闯逆攻陷京师前两年,袁灿若梦见来到一个地方,看见历代开国君主正在商议事情。灿若问:“商议什么?”回答说:“商议革命。”其中仿佛能够认出的,只有汉高帝、明高帝两人。过了一会儿,有一个人像皇帝的样子,披散着头发伏在地上,呜咽着诉说冤屈。明高帝对他说:“这件事不是我所能主持的,应当去问建文皇帝。”灿若在梦中惊疑不定,问一个人:“取代明朝的是李自成吗?”那人说:“却又不是。”灿若是在事变前两年就说了这些,并不是事后附会。天启年间,郭给谏郭巩被周侍御周宗建弹劾,说他与宫内交通。等到魏忠贤掌权后,郭巩屡次升迁,官至侍郎;郭巩始终坚持自己的志节,不肯出仕,魏忠贤大怒,勒令他穿着官服闲居。郭巩的始末就是这样。至于他答复清议的一封信,言辞多有委曲周旋。起初征召他出仕固然是过错,后来发戍边地也是他应得的。当时杨司马杨嗣昌巡抚山东,特意上疏请求宽免,姚给谏姚思孝上疏驳斥了他,后来两人不和,就是因为这件事。皇上想到农桑是衣食的根本,于是亲临坛场耕田,推犁三次后,随即回到斋宫,宴请群臣。教坊司在丹墀前演出承应杂剧,皇上谕示说:“典礼如此隆重,怎么能演滑稽戏来取乐?这很不合乎正体。命有关衙门永远革除这件事,作为定制。” 皇上每次到圜丘祭祀天皇、地祇,以及朝日、夕月、社稷等坛,都预先斋戒,必定亲自查看祭品是否精洁,然后才供献。手持圭时战战兢兢,好像神灵已经降临一样;他的恭敬谨慎就是如此。皇上聪颖敏悟,专心好学,各种经史全都阅读。《书经大全》《春秋》《性理大全》《资治通鉴》《大学衍义补》《贞观政要》《皇明宝训》《帝鉴图说》《廿一史》等书,都命司礼监提督办理;又把经厂印刷并储藏的书查验后进呈,以备阅览。又谕示外廷,每月采买书籍各两部,用来供皇上阅览。皇上每逢朔日、望日,以及三、六、九日天将亮时临朝,以勤勉自励;其余日子讲习《春秋》《书经》《四书》。逢二、八日举行经筵,与诸臣征引古今,出口便能成文。皇上命人在武英殿中绘制历代明君贤臣的画像,绘有贾谊、董仲舒、魏征、陆贽等人。又书写“诚意正心”四个大字,制成插屏,安置在文华殿,用来警戒自励。熹宗懿安皇后居住在慈庆宫,宫在乾清宫外、关雎门旁边。慈庆宫设置了侍婢中的管家婆,管理宫内事务;又设置老成太监二人,提督宫禁。皇上只有逢皇后圣诞、元旦等节日,才到皇后面前行四拜礼,其余节日不进去朝贺。皇上每逢日食、月食,必定穿青色素袍,面向宫阙焚香,行四拜礼;设置救护鼓二十四面,亲手擂鼓三下,内外衙门斋戒肃静,不办理政事。有时日食、月食很严重,便谕令群臣直言进谏,只把修身爱民放在心上,以此答复上天的意旨。皇城内西边有一处虎城,里面养着一只老虎,旁边有牲口房,各种禽鸟也都在那里。皇上到那里,看见猛兽吃肉,感叹说:“这些难道不是百姓的脂膏吗?竟拿来喂饱这种无益之物,以供观赏玩乐,怎么可以呢?”于是全部命令撤除。皇极殿旁贴着一张匿名名单,把九卿编排为二十四气。守殿官将名单捉获后呈上。皇上谕示说:“让司礼监烧毁,不要让人看见,以保全大臣的体面,也表明朕并不怀疑群臣。” 陕西、山西发生大饥荒,又兼有暴风不断。皇上说:“上天不说话,而是借助天象来施教。”于是到中政殿玉帝像前,率领司礼监等官员在露天跪拜一炷香,祈求雨水。第二天风停了,雨水沾润大地。皇上说:“虽然得到及时雨,但庄稼必定有很多损坏,应当修身爱民,或许可以仰答上苍。”

」乃发帑救赈焉。上念保姆陆氏恩,厚赐讫,即令出宫宁家,永不许复入,且曰:「无蹈熹宗客氏覆辙。」

译于是拨出内帑赈济灾民。皇上感念保姆陆氏的恩德,厚加赏赐后,立即命她出宫回家养老,永远不许再入宫,并且说:“不要重蹈熹宗时客氏的覆辙。”

昔人谓柳芳唐历皆本寺人高力士口传,故实,而不觉跃然于王着从实录,着亦有明寺人也,实与否与?袁妃实未与周后同殉,改代后犹生,而录中乃指为自缢。长平公主虽为上手刃,实绝而未绝,改代后下嫁方卒,而录中乃指为砍死。嗟乎!以若辈晨昏禁闼,谓比说天宝故事之李龟年当,寺人确于伶官,而舛讹若此,举二事以概诸事,举宫禁二事以概庙廷诸事,其名实而事虚者,正复不少。独烈皇帝潜德徽猷,历述如掌,内庭视外庭反晰,故予独摘而存之,附三垣笔记后,取实故也。今而后唐历又为明历矣,其宋室孤臣之心也夫。谨跋。予阅南太常寺志载:懿文皇太子及秦、晋二王均李妃生,成祖则碽妃生,讶之。时钱宗伯谦益有博物称,亦不能决。后以弘光元旦谒孝陵,予语【「语」原 「与」,依抄本甲及古学汇刊本改。】谦益曰:「此事与实录、玉牒左,何征?但本志所载,东侧列妃嫔二十余,而西侧止碽妃,然否?曷不启寝殿验之?」及入视,果然,乃知李碽之言有以也。惟周王不载所出,观太祖命服养母孙妃斩衰三年,疑即孙出。予读明兴杂记,见高皇埋毛老人于后湖,以守黄册,谓诞耳。同年陆给谏朗管册,邀游后湖,见黄册溢架,无耗者,问之书手,咸云:「是鼠皆白,登架即伏死。」又云:「每日闻香风过,便知为老人之灵,往不祭,今祭矣。」方知杂记不谬。

附录

慈圣皇太后丧,叶辅向高夫人入拜,神宗拱立以待,夫人方立拜未终,神宗已跪矣。内侍传声促之,夫人方跪。神宗之孝谨如此。

有一内侍犯法,走入大内,巡城御史书朱票入内索之。诸阉泣愬神宗,谓无是例,神宗哂曰:「我弗能救也。」亟命押出。

神宗一日演戏为乐,闻巡城御史呵呼声,亟命止歌,曰:「我畏御史。」

予侍王父宗伯公,闻此三事,真盛德事也,附录于此。

全祖望跋

映碧先生三垣笔记最为和平,可以想见其宅心仁恕。当时多气节之士,虽于清议有功,然亦多激成小人之祸,使皆如映碧先生者,党祸可消矣。其中力为弘光洗雪,言其娈童季女之诬,于主立潞藩诸臣,皆绝不计及。又言其仁慈胜而决断少,当时遗臣中不没其故君者有几人欤?于龚鼎孳直书其垣中之过,不少贬,更人所不尽知也。其中记甲申死难诸臣有李国桢,记乙酉死难诸臣有张捷、杨维垣,则失考也。至郑鄤一案,当主洲先生之说,而笔记所言太过耳。 【(摘自鲒埼亭集)】

刘承干跋

三垣笔记三卷,附识三卷,明李清映碧着。映碧,江苏兴化人。崇祯辛未进士,仕崇、弘两朝,历官刑、吏、工科给事中,所记皆在官时所见闻者,故云三垣笔记。是书向尟足本,江阴缪艺风参议曾从其裔孙李审言明经详处借钞稿本六卷,即是刻也。艺风有跋,谓李思诚曾署名三朝要典,映碧力为其祖回护,甚有不足之辞。而审言序则力辨其诬。溯明季门户之争,始于神宗之倦勤,清流之祸,极于熹宗之庸闇。至庄烈践阼,毁三朝要典,定逆案,赠恤冤陷诸臣,是非大明,庶几阴霾见晛,曜曶爽于光明矣。乃在廷诸臣,蔽贤植党,仍无异曩时。迨南渡后,偏安江左,马、阮弄权,门户之见益甚。熏莸不同器,鸮鸾不接翼,盈廷党同伐异,载笔之史习熟见闻,是丹非素,亦容有不知其然者。虽以夏文忠之幸存录,梨洲先生犹指为不幸存录,映碧所记,乃自以为是是非非不谬于夏录,同在所见之世,其持论不同已如此,若由今日上溯明崇、弘,已不啻所传闻之世。信如映碧所云,又何解于洲先生之言?然则将何所折衷?鄞谢山全氏谓「映碧是记最为和平,可见其宅心仁恕。」或者谢山在雍、干间去明未远,又以异代之人观前代之事,无复如梨洲门户之见,则以信谢山者信映碧,犹不为无据乎!余更反复是书,其于谗谄之蔽明,邪曲之害公,一编之中三致意焉。盖痛夫国势阽危,而朋邪比党,将沦胥以亡,冀挽回而无术也。故篇终援柳芳着唐历之例,谓「今而后唐历又为明历,此宋室孤臣之心也。」可见其故君故国之思即寓于此编,迄今三百余年,如闻其声矣。呜呼!丁卯天贶节吴兴刘承干跋。

译古人说,柳芳的《唐历》都是根据宦官高力士口头传述的事实写成的;王著从实录中取材,也有宦官参与其中,难道这些记载就都真实吗?袁妃实际上并没有与周后一同殉死,替代周后之后仍然活着,但史录却说她是自缢而死。长平公主虽然被皇上亲手砍伤,实际上断气而没有真正死亡,替代周后之后出嫁,才去世;但史录却说她是被砍死的。唉!以这些人朝夕身处宫禁之中,说到天宝旧事,他们本来应当胜过讲述那些故事的李龟年;宦官对于宫廷事实的了解,也确实胜过伶官,可是错误竟然这样多。举出这两件事,可以概括其他事情;举出宫禁中的两件事,也可以概括朝廷中的其他事情。像这样名义真实而事实虚假的记载,实在还不少。唯独烈皇帝暗中积累的德行和美善的谋略,历历叙述得如同掌上观纹;宫内的见闻反而比外廷更加清楚。因此我只摘录保存这些内容,附在《三垣笔记》之后,是为了取其事实。今后《唐历》又要成为《明历》了,这大概就是宋室遗臣的心情吧。谨作跋。我读《南太常寺志》时看到记载:懿文皇太子以及秦王、晋王,都是李妃所生;成祖则是碽妃所生,我对此感到惊讶。当时钱宗伯钱谦益以博学多闻著称,也不能断定。后来弘光元旦拜谒孝陵,我对谦益说:“这件事与《实录》《玉牒》相左,有什么证据?只是本志所载,东侧排列妃嫔二十多人,西侧却只有碽妃,这是真的吗?为什么不打开寝殿查验一下呢?”等到进去查看,果然如此,才知道关于李妃、碽妃的说法是有根据的。只是周王没有记载是谁所生;看到太祖命服丧养母孙妃三年,便怀疑周王就是孙妃所生。我读《明兴杂记》时,看到其中说高皇帝把一位白毛老人埋在后湖,让他守护黄册,我以为是荒诞之说。同年陆给谏陆朗主管黄册,邀请我游览后湖,看见黄册堆满书架,却没有损耗,便询问抄写书手,他们都说:“那些老鼠全是白色的,一爬上书架就伏地死了。”又说:“每天听到香风吹过,就知道是老人的英灵来了;过去没有祭祀,现在已经祭祀了。”这才知道《明兴杂记》的记载并没有错。附录 慈圣皇太后去世时,叶辅向高夫人入宫拜见,神宗拱手站立等待。夫人才站着拜到一半,神宗已经跪下了。内侍传声催促夫人,她才跪下。神宗的孝敬谨慎就是这样。有一个内侍犯法,逃入大内,巡城御史写朱票送入宫中索取他。众宦官哭泣着向神宗申诉,说没有这样的先例。神宗笑着说:“我不能救他。”随即命人把他押出来。神宗有一天演戏取乐,听到巡城御史呵斥呼喊的声音,立即命令停止唱戏,说:“我怕御史。” 我侍奉祖父宗伯公时,听说了这三件事,确实都是盛德之事,所以附录在这里。全祖望跋 映碧先生的《三垣笔记》最为平和,可以由此想见他存心仁厚宽恕。当时气节之士很多,他们虽然有功于清议,但也常常激成小人的祸患;假如都像映碧先生这样,党争之祸就可以消除了。书中极力为弘光帝洗刷冤屈,指出把他诬称为娈童、季女的说法;对于拥立潞藩的诸位大臣,则完全不加计较。又说弘光帝仁慈有余而决断不足。当时遗臣之中,不湮没故君的人还有几个呢?对于龚鼎孳,直截了当地写出他在三垣中的过失,一点也没有贬低;这也是别人没有完全知道的。书中记载甲申年死难的大臣有李国桢,记载乙酉年死难的大臣有张捷、杨维垣,这些则是考证失误。至于郑鄤一案,应当采用主洲先生的说法,只是《笔记》中的叙述过分了。【摘自《鲒埼亭集》】刘承干跋 《三垣笔记》三卷,附录识语三卷,是明代李清映碧所著。映碧是江苏兴化人,崇祯辛未进士,仕于崇祯、弘光两朝,历任刑科、吏科、工科给事中;书中所记,都是他任官时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事情,所以称为《三垣笔记》。这部书过去很少有完整本,江阴缪艺风参议曾向他的后代李审言明经详细处借抄稿本六卷,这就是刊刻本。艺风有跋,说李思诚曾署名参与《三朝要典》,映碧竭力为他的祖先回护,文字中有许多不满之辞;但李审言的序则竭力辨明这些诬陷。追溯明朝末年的门户之争,起因于神宗厌倦政务;清流所受的祸患,在熹宗昏庸暗弱时达到极点。到庄烈帝即位,毁掉《三朝要典》,定下逆案,追赠并抚恤那些被冤枉陷害的大臣,是非大为明白,差不多可以说阴霾见到阳光,在光明中显露清爽了。然而朝廷中的大臣蒙蔽贤能、培植党羽,仍然与从前没有不同。等到南渡以后,偏安江左,马士英、阮大铖弄权,门户之见更加严重。香草和臭草不能放在同一器物中,鸱鸟和鸾鸟不能并翼相接;满朝结党相同、攻击异己,执笔记史的人对此耳熟能详,把黑说成白、把是说成非,也有可能并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即使有夏文忠的《幸存录》,梨洲先生仍然称它为“不幸存录”。映碧所记,竟自认为在辨明是非方面不误于夏录;两人同处于所见的时代,立论却已经如此不同。若从今天上溯明代崇祯、弘光时期,那就更不只是传闻所及的时代了。如果确实像映碧所说的那样,那么又该如何解释洲先生的话呢?这样说来,究竟应当以什么为折中标准?鄞县谢山全氏说:“映碧这部书最为平和,可以看出他的存心仁厚宽恕。”或许谢山生活在雍正、乾隆年间,距离明末还不远;又以异代之人的身份看前代之事,不再具有梨洲那样的门户之见,那么相信谢山而相信映碧,难道仍然没有根据吗?我又反复阅读此书,发现它对于谗毁谄媚蒙蔽圣明、邪曲之人危害公正,在全书中多次着意说明。大概是痛惜国势危急,而朋党奸邪互相勾结,国家将要一起陷于灭亡,希望挽救局势却没有办法。因此篇末援引柳芳撰写《唐历》的例子,说:“从今以后,《唐历》又要成为《明历》了,这就是宋室孤臣的心情。”由此可见,他对故君、故国的思念就寄寓在这部书中;直到现在三百多年过去了,仍仿佛听见他的声音。唉!丁卯天贶节,吴兴刘承干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