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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东塘日札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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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1–6 段

东塘日札 嘉定朱子素(九初)述

明怀宗殉国之次年(乙酉)五月初九日,南都破,宏光出走,礼部尚书钱谦益率群臣降。有周筌者,吴郡人,谦益客也;密受谦益旨,谒大清统军大帅豫王,具言吴下民风柔软,飞檄可定,无烦用兵。王大悦,即日拜官;使王家鼒等佐之,安抚吴中。甫出都门,郡邑长吏望风解印绶去;所过辄降。至吴郡,家鼒据察院,傲岸自若;筌独微服出没市廛,郡人多为耳目。未几,明监军杨文骢率兵突入,捽家鼒等数人戮于市;发取府库,莫知所之。筌间行归豫王,王怒,发兵入吴。吴中祸本,实基于此云。

嘉定五月十三日始闻维扬陷,留都不守。十五日,邑诸生群集县治,索廪粮并乡试条编银,乘势劫夺,城中鼎沸。邑令钱默尽发公帑置堂,诸生始散;遂密疏诸生数十姓名,重贿吴淞总镇吴志葵,求悉抵于法。是月三十日,钱乘间出亡。

六月初一日,志葵遣兵执诸生十一人去;褫衣就缚,徒跣行烈日中,窘辱备至,乃释之。

初四日,大清刑部侍郎李延龄、总兵官署督抚事土国宝等率兵入郡。

十四日,安抚筌单骑至邑,搢绅皆出避;百姓结彩于路,出城迎之。旋缄邑篆并县志上于郡。

二十四日,大清新授嘉定县令吴郡张维熙至。是日亭午,志葵以百人用白布裹头,伏时光禄墓道旁;晡时,乱入民家索酒食,声言欲取张令。人定后,各刈蒲苇一束,燃其端,持之以行,其光烛天。城中大震,乃厚集民夫鸣锣发炮,东向大噪;志葵兵亦群噪应之。维熙恐,仓卒夜遁,士民狼狈出奔。

二十七日,志葵发兵来,城内外百姓疑为恢复之师,悬彩执香,较迎周筌时十倍。志葵用明应天府逃将薄若来为前导__若来即嘉定人,市井无赖,以膂力遭逢权贵,官至后军都督;闻维扬陷,弃职而逃。至是,从志葵入城,遽趋库,仅存铜钱数十千,舁之行。过徐家行,大掠,寸缕无遗,贫民哭声震天;志葵、若来因重加载海。是时,明淮抚田仰、监军荆本澈与奄人李国辅等合兵共立义阳王,以舟师驻崇明沙;志葵率妻子从之,旋舍去。

维熙至吴郡请兵,于闰六月初六日复入县。

初八日,侍郎李延龄遣裨将李成栋以百余艘载步骑二千镇守吴淞,恣百姓聚观。曰:今与汝为一家人,勿畏我也。观者见成栋缺一齿,貌复不扬,甚易之,哄笑而散;成栋愕然。黎明,从陆路赴吴淞,至新泾镇暂驻,恣其淫掠,妇女毙者七人。时大旱水涸,兵船悉泊东关外,部将梁得胜以三百人守之。城外居民与贸易如平时,改称都督、亦称相公,嬉嬉然相与嘲笑如旧识。维熙议使人戽水运东关船,得胜大喜,行有日矣。

十四日,志葵忽遣骑卒俞飞熊赍牌至,云:初十日郡中民变,杀北兵过半;余俱避入府庠,已列栅围之。本镇即统大军入县,仰附近百姓于今晚用白布裹头,杂插竹枝、柏叶、鹅毛、红箸为号,出剿东关兵;事成重赏。各路乡民久为邑诸生支益、国子生须明征等讹言煽动;一闻有牌,持兵猬集,谬传志葵自浏河来、过外冈矣。俄顷又云:抵青冈墩矣。未及一瞬,又云暂憩察院矣。即在城居民,亦谓志葵已入城。城门遂彻夜不闭,乡兵集者渐众;王家兵最称完整,其首许美战颇力。时漏下数刻,诸乡兵谓志葵已至,胆气益壮,竞举火掷得胜船。得胜据高冈射乡兵,皆应弦而倒,许美亦中流矢死,乡兵大溃;始知志葵固未尝至也。天明,数得胜兵首级,共八十四颗。得胜余众东奔,狼狈得达。

初,成栋至吴淞,策马周视四境;骇曰:此绝地也,张令误我矣!及得胜败,大惊;选兵四十骑,募吴淞居民朱宏宇、朱香为乡导,往娄东求救。十六日,至罗店被围,奋死突出,驰而西;过三官堂,杀一僧。有四骑失队,乡兵从背后掣其佩刀;一骑刀落,即取刀连斫之,人马俱毙。二骑为乡兵追及,攒槊刺之。惟一骑苦战,得脱。前队至时家坟,遇乡兵,复驰而东;乡兵追之。近罗店,乡兵复出,两路夹攻。香等导成栋兵自间道过蔡家镇,绕出镇后。过月浦,复为乡兵截杀,零落而走;望见吴淞城,犹大呼救我!救我!人马气急仅属。然嘉定城中传闻不一,忧怖弥甚,望志葵眼穿。方悟见欺,号哭弃家而走,竞呼皇天,吴镇杀我!是夕月蚀,倏忽食既;时天无纤云,色暗如漆。占曰:食尽无光,主奸人误国、百姓死、城邑空;其兆成矣。

译《东塘日札》,嘉定朱子素(九初)撰述。明怀宗殉国的第二年(乙酉)五月初九日,南都陷落,宏光帝出逃,礼部尚书钱谦益率领群臣投降。有个叫周筌的人,是吴郡人,也是钱谦益的门客;他秘密接受钱谦益的指示,拜见大清统军大帅豫王,把吴地民风柔弱、只要传一道檄文就能平定、无需动兵的情况全部说了出来。豫王非常高兴,当天就授给他官职;又派王家鼒等人辅佐他,安抚吴中。周筌刚出都城门,各郡县的长官见风使舵,纷纷解下官印离去;他们所经过的地方都立即投降。到了吴郡,王家鼒占据察院,傲慢自得;只有周筌穿着便服在市井间出没,郡中人多充当他的耳目。不久,明朝监军杨文骢率兵突然攻入,揪出王家鼒等数人,在市中杀死;又打开取出府库财物,没人知道后来弄到哪里去了。周筌从小路逃回豫王处,豫王大怒,发兵进入吴地。吴中祸乱的根源,实际上就是由此造成的。嘉定五月十三日才听说维扬陷落,留都也守不住了。十五日,县中各位诸生聚集到县衙,索要廪粮和乡试条编银,趁势劫掠,城中一片沸腾。县令钱默把公帑全部拿出来设在堂上,诸生才散去;随后暗中上疏列出数十名诸生的姓名,重金贿赂吴淞总镇吴志葵,请求把他们全部依法治罪。这月三十日,钱默乘机逃亡。六月初一日,吴志葵派兵抓走十一名诸生;剥去他们的衣服,捆绑起来,让他们赤脚在烈日下行走,羞辱困窘到了极点,后来才把他们释放。初四日,大清刑部侍郎李延龄、总兵官署督抚事土国宝等率兵进入郡城。十四日,安抚使周筌单骑来到县城,士绅都出城躲避;百姓在道路上结彩,出城迎接他。不久,他把县印和县志封好,送到郡中。二十四日,大清新任嘉定县令、吴郡人张维熙到任。这天正午,吴志葵带一百人用白布包头,埋伏在时光禄墓道旁;傍晚,他们闯入民家索取酒食,声称要抓张县令。夜深人静后,每人割取一束蒲苇,把一端点燃,拿着行走,火光照天。城中大为震动,于是大量征集民夫,鸣锣放炮,面向东方大声喧叫;吴志葵的兵也成群喧叫回应。张维熙害怕,仓促间连夜逃走,士民狼狈出逃。二十七日,吴志葵发兵前来,城内外百姓以为是来光复的军队,悬挂彩旗、手执香烛,迎接的盛况比迎接周筌时多十倍。吴志葵任用明朝应天府的逃将薄若来作前导——薄若来就是嘉定人,是市井无赖,凭借力气得到权贵赏识,官做到后军都督;听说维扬陷落后,便弃职逃走。到这时,他跟随吴志葵进城,急忙奔向府库,只剩下数十千铜钱,便抬着这些钱离去。经过徐家行时大肆抢掠,连一寸丝缕也没有留下,穷苦百姓的哭声震天;吴志葵、薄若来于是又满载而归,乘船入海。当时,明朝淮抚田仰、监军荆本澈和宦官李国辅等人合兵拥立义阳王,率水师驻扎在崇明沙;吴志葵带着妻子儿女跟随他们,不久又舍弃他们离开。张维熙到了吴郡请求援兵,于闰六月初六日再次进入嘉定县。初八日,侍郎李延龄派副将李成栋率一百多艘船,载着步兵、骑兵二千人镇守吴淞,并任由百姓聚集观看。他说:“如今我同你们是一家人,不要害怕我。”观看的人见李成栋缺了一颗牙,容貌又不出众,十分轻视他,哄笑着散去;李成栋惊愕不已。黎明时,他从陆路赶赴吴淞,到了新泾镇暂时驻扎,任意奸淫掳掠,妇女被杀的有七人。当时大旱,河水干涸,兵船全都停泊在东关外,部将梁得胜带三百人守在那里。城外居民照常往来贸易,改口称他为都督,也称相公,嬉笑着像对待旧相识一样同他相处。张维熙建议派人汲水运送东关的船只,梁得胜非常高兴,船只过几天就可以行动了。十四日,吴志葵忽然派骑兵俞飞熊带着牌文来到,说:“初十日郡中发生民变,杀死北兵一半以上;其余的全都躲进府学,已经列栅围住。本镇立即统率大军进入县城,命令附近百姓今夜用白布包头,杂插竹枝、柏叶、鹅毛、红筷子作为标志,出兵剿灭东关的军队;事情成功后重重赏赐。”各路乡民长久以来被县中诸生支益、国子生须明征等人的谣言煽动;一听到这块牌文,便拿着武器纷纷聚集,谣传吴志葵从浏河来,已经经过外冈。不一会儿又说:“已经到青冈墩了。”还没过一眨眼的工夫,又说:“暂时在察院休息。”甚至城中居民也说吴志葵已经进城。城门于是整夜不关闭,聚集的乡兵越来越多;王家所带的兵最为整齐,其中首领许美作战很卖力。到了更漏已过几刻,乡兵都以为吴志葵已经到了,胆气更加壮大,争相举火投向梁得胜的船。梁得胜占据高冈射击乡兵,乡兵都中箭倒下,许美也被流箭射死,乡兵大败;这才知道吴志葵其实根本没有来。天亮后,数得梁得胜军队的首级,共八十四颗。梁得胜的余部向东逃跑,狼狈地逃了出去。起初,李成栋到吴淞后,策马巡视四周,惊骇地说:“这是绝地啊,张县令误了我!”等到梁得胜战败,他大为震惊;挑选四十名骑兵,招募吴淞居民朱宏宇、朱香作乡导,前往娄东求救。十六日,他们到了罗店,被乡兵包围,拼死冲出,向西奔驰;经过三官堂时,杀死一名僧人。有四名骑兵掉队,乡兵从后面夺取他们的佩刀;其中一名骑兵的刀掉落,乡兵便拿起刀连续砍杀他,人和马都死了。两名骑兵被乡兵追上,乡兵聚集长矛刺杀他们。只有一名骑兵苦战后逃脱。前队到达时家坟,遇到乡兵,又向东奔驰;乡兵追赶他们。接近罗店时,乡兵再次出现,从两路夹击。朱香等人带领李成栋的兵从小路经过蔡家镇,绕到镇后。经过月浦时,又被乡兵截击杀伤,只得零散逃走;望见吴淞城,还在大喊:“救救我!救救我!”人马都疲惫不堪,气息仅仅相连。然而嘉定城中听到的传闻互不相同,忧惧更加深重,盼望吴志葵盼得眼睛都要望穿。李成栋这才明白自己受骗,哭喊着丢下家人逃走,竟然呼叫上天:“吴镇杀我!”这天晚上发生月食,忽然食既;当时天空没有一丝云,天色黑得像漆。占卜说:“月亮被完全吞没、没有光,预示奸人误国、百姓死亡、城邑空虚。” 这些征兆已经应验了。

十七日,明都察院观政进士黄淳耀及弟邑诸生渊耀入城,与通政使左通政侯峒曾二子邑诸生元演、元洁倡为城守计。初,淳耀在石岗,丹阳孝廉葛麟挟二力士叩淳耀门。父家柱出迎,见麟貌甚雄武,殊不类文人;且大声问曰:年翁安在?答以在乡。攒眉良久曰:我忧之甚!年翁纯儒,未识世故,恐不免;思一相见,故纡道来,今不及矣!家柱固止之,为停留饮食。遂与淳耀兄弟访志葵于云间,共论当世事。出,谓淳耀曰:志葵,庸奴耳。其言夸诞不实,欲诱他人干事,彼徼幸坐享成功;必误国事。年翁何故信之?天下事,尚可为。然君,儒也,非其伦;幸勿卤莽!遂掉臂去,莫知所之。

十八日,成栋悉锐攻罗店。屯兵马桥,与兵隔水而阵;佯言奉檄:吴淞与罗店无仇,今假道归,并无侵扰。乡兵骂曰:汝曹槛羊牢豕,勿作痴想!成栋率兵混战,阴遣将统卒东渡练祁塘、西渡荻泾,绕出阵后。乡兵大溃,退屯来龙桥;接战良久,大败。时日未出,居人方为市,闻变,亟升屋;成栋步兵亦升,东西驰逐。骑兵乘势杀人,大呼唐秀才何在?缚出者赏。唐秀才名景耀,字韬生,初与吴淞居民朱宏宇为邻,甚相昵;及宏宇降成栋,景耀面数其罪,且曰:归告李成栋,速弃吴淞去,可免大戮!复大书一白牌,立马桥南,谕成栋降;语甚峻。至是被缚,磔于市。诸生唐培率乡兵巷战被获,奋跃大骂,被劫未绝,尚呼岂有此理!镇已破,诸生朱霞尚张小盖,登屋鸣金,冀集众复战。顷之,身被数大创,堕河;呼号竟日,乃死。成栋廉知镇民朱鲸(?)为乡兵首,支家桥一带房屋焚毁略尽,男妇被杀者一千六百四人。是日,城中百姓杀须明征,毁其室__明征,国子生,故尚窦少卿须之彦从子也。南都破,忽冠带乘轩谒成栋,称署嘉定营事守备;仍通志葵,复称监纪推官。势劫维熙,取官银数千两;招家丁六十名,悉衣锦绮、悬佩刀,招摇街市。每扬言往各镇请乡兵,分守要害。时守颇严,有夜半叩关者称明征请大兵入;特启关纳之。问兵安在?漫应曰:城主悭不肯发粮,散去矣。众共诘问,语极支离;大疑之。十八日,竞傅明征家私造都督府牌印并冠带、盔甲数十副,谋尽杀满城士民,迎成栋。有顷,西关外擒获奸细,供为须党;一时大哗,真伪莫辨。明征仓卒出亡,追至南关受缚,大呼称冤;众益哗,驱明征至察院街,斩首刳肠,断四肢分置各门。捕家丁,悉诛之;家室俱糜碎。

十九日,淳耀等相与谋曰:今势成骑虎,无主又乱。令元演作书趣其父峒曾入城。既至,集众公议,画地而守:东门,峒曾为主,邑诸生龚孙玹佐之;西门,淳耀主之;南门,孝廉张锡眉为主,前秀水县儒学教谕龚用圆佐之;北门,国子上舍朱长祚为主,前云南按察使佥事唐咨禹佐之;元演、元洁、渊耀为总巡。处分已定,各率众上城巡逻,嘉人士争缚裤执刀以从。东、北二门,俱用大石断街路;惟西门、南门按时启闭,仍用屋木、乱石横塞道涂,以遏兵锋。

二十二日,立挨门出丁法,分上中下三等:上户出丁若干,又出银若干备各兵粮饷并守城灯烛之费;中户出丁若干,下户各出一丁,分堞而守。城上分四隅,自某地起某地止,分属各图,每图择一人为长。日入后,当事者亲自巡历,以稽勤惰;大事,专属峒曾、淳耀处分。是日,二都乡兵缚奸细至;鞫之,实志葵送书人,有「吴门之敌斩馘殆尽,杭州之敌贝勒云亡」之语。因深信之,而不虞其相诳也。

译十七日,明都察院观政进士黄淳耀和他的弟弟、县中诸生黄渊耀进城,与通政使左通政侯峒曾的两个儿子、县中诸生侯元演、侯元洁,倡议制定守城计划。起初,黄淳耀在石岗时,丹阳孝廉葛麟带着两个力士敲黄淳耀的门。黄淳耀的父亲黄家柱出门迎接,见葛麟相貌十分雄健威武,完全不像文人;葛麟又大声问:“年翁在哪里?”黄家柱回答说在乡里。葛麟皱眉很久,说:“我非常为他忧虑!年翁是纯粹的儒者,不懂世故,恐怕难以免祸;我想见他一面,所以绕道前来,如今却来不及了!”黄家柱坚持挽留他,让他停留用饭。于是葛麟和黄淳耀兄弟到云间拜访吴志葵,共同议论当时的局势。出来后,葛麟对黄淳耀说:“吴志葵不过是个庸奴。他的话夸大荒诞而不真实,只想诱使别人替他做事,他自己侥幸坐享成功;一定会误国。年翁为什么要相信他?天下的事情还可以挽救。不过你是儒者,不是干这种事的材料;幸好不要鲁莽行事!”说完便甩袖离去,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十八日,李成栋把精锐全部投入攻打罗店。他在马桥驻兵,与乡兵隔水列阵;假称奉檄令说:“吴淞与罗店没有仇怨,今天只是借道回去,绝不侵扰。”乡兵骂道:“你们这些把羊关进栏、把猪关进圈的人,不要痴心妄想!”李成栋率兵混战,同时暗中派将领率军东渡练祁塘,西渡荻泾,绕到乡兵阵后。乡兵大败,退守来龙桥;交战很久后,又遭到惨败。当时天还没亮,居民正在赶集,听到变故,急忙登上屋顶;李成栋的步兵也登屋,东西奔逐。骑兵乘势杀人,大喊:“唐秀才在哪里?把他绑出来的有赏。”唐秀才名叫唐景耀,字韬生,起初与吴淞居民朱宏宇为邻,关系非常亲密;等到朱宏宇投降李成栋后,唐景耀当面数落他的罪行,并且说:“回去告诉李成栋,赶快放弃吴淞离开,还可以免遭大杀戮!”又写了一块大白牌,立在马桥南面,告谕李成栋投降;言辞非常严厉。到这时他被抓获,在市中肢解处死。诸生唐培率领乡兵巷战被捕,奋力跳跃大骂,被劫持后气息尚未断绝,还在喊:“哪有这样的道理!”镇子已经失守,诸生朱霞还撑着小伞,登上屋顶鸣金,希望集合众人重新作战。不久,他身受数处重伤,坠入河中;呼喊了一整天,才死去。李成栋查明,镇民朱鲸(?)是乡兵首领,支家桥一带的房屋几乎全被焚毁,被杀的男女共一千六百零四人。这天,城中百姓杀死须明征,烧毁了他的房屋——明征是国子生,原来是尚书窦少卿须之彦的侄孙。南都陷落后,他忽然穿戴冠带、乘坐车子拜见李成栋,自称代理嘉定营事务的守备;同时又与吴志葵往来,再自称监纪推官。他凭势力劫持张维熙,取走数千两官银;招募家丁六十人,全都穿锦绮衣服、悬挂佩刀,在街市上耀武扬威。还常常扬言要到各镇请乡兵,分别守卫要害。当时守备很严,有人在半夜敲关门,自称须明征请大军入城;守关者特意开门接纳。问大军在哪里,那人随口回答:“城主吝啬,不肯发粮,军队已经散去了。”众人一起追问,他的言语极其支离;众人对此非常怀疑。十八日,竟然传言须明征家中私自制造了都督府的牌印以及冠带、盔甲数十副,计划把满城士民全部杀掉,迎接李成栋。不久,在西关外抓获一个奸细,供称是须明征的党羽;一时众人大为喧哗,真假无法分辨。须明征仓促逃亡,追到南关后被捆住,大喊冤枉;众人更加喧闹,把须明征赶到察院街,斩下首级、剖出肠子,并砍断四肢,分别放置在各座城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千六百四人〕 又逮捕他的家丁,把他们全部杀死;他的家属也都被砍杀得粉碎。十九日,黄淳耀等人共同商议说:“如今形势已经骑虎难下,没有主帅又很混乱。”于是命侯元演写信催促他的父亲侯峒曾进城。侯峒曾到后,召集众人公开议事,划定区域防守:东门由侯峒曾主持,县中诸生龚孙玹辅佐;西门由黄淳耀主持;南门由孝廉张锡眉主持,前秀水县儒学教谕龚用圆辅佐;北门由国子上舍朱长祚主持,前云南按察使佥事唐咨禹辅佐;侯元演、侯元洁、黄渊耀负责总巡。部署确定后,各自率领众人登城巡逻,嘉定士人争相捆起裤脚、拿着刀跟随。东门、北门都用大石堵断街道;只有西门、南门按时开闭,同时用房屋木料、乱石横向堵塞道路,以阻挡兵锋。二十二日,实行挨家挨户出丁的办法,分为上、中、下三等:上户出若干丁,又出若干银两,供各路士兵的粮饷以及守城灯烛之用;中户出若干丁,下户每家出一丁,分守城墙垛口。城上分为四个角落,从某地起到某地止,分别归属各图,每图选一人为首。日落以后,负责人亲自巡视,考察勤惰;大事专由侯峒曾、黄淳耀处理。这天,二都乡兵把一个奸细捆来;审问后,确实是吴志葵的送信人,信中有“吴门的敌人几乎全被斩杀,杭州的敌人贝勒也逃亡了”的话。于是人们深信不疑,却没有料到这是在欺骗他们。

二十四日,志葵牌至,许遣游击蔡乔督兵协剿。当事者议:新令张维熙为大兵所署,难与共守。驱之出城,推原任儒学训导万逵摄县事、巡司俞尚德充捕官。是日,复有健儿四人赍志葵牌至,与原牌互异;严刑鞫之,供为娄东浦桥伪造,冀弛城守、袭取嘉定。得实,文枭四人于市。时声势岌岌,人莫不恃侯、黄诸缙绅协力固守;士民携老而归,不绝于路。城上揭白旗,大书「嘉定县恢剿义师」。奈兵饷两绌,所仗惟城外乡民;乃设计四布流言:大兵驱百姓薙发讫,即将以白刃逼令自杀其妻孥,籍为兵。乡民大怖,弱者终日键户,与妻子对泣,强者斩木揭竿,击金鼓集众,谋御大兵。百姓骚然,不遑安处矣。于是,念烧船一事虽志葵首祸,非支益等煽动其间,不致败决如此。且益新在阁部史标下,领衣袄银五千两;南都破,悉饱私橐,盍取为义兵饷!因争往攻之,益父子、祖孙共五人悉断头,与明征头并悬城上。顷之,南翔镇获明征妻子,杀之。南翔有着姓李氏,自世庙已来,蝉联不绝。贡土李陟,年少有隽才,知名当世;南都破,就嘉定劝农公署起鹄社,号匡定军。议于南翔诸富贾均派出饷;众皆衔之。诛明征之夕,陟方会饮南城;闻变,遽掷杯出走。里儿怪之,言李氏潜通成栋。有洪滨者,暴起诸生间,为所恶指为奸党,将缚之。滨恐,逃匿李氏宅;众遂破李氏门,赤其族。各路闻风,竞相盘诘;路人单行,稍涉疑似,即缚去乱鎗戮死,弃尸河中。穷乡僻壤,自相仇杀。是时,桥道扼要处皆设厂,晨夜共守;虽五家之聚,亦揭旗聚众。乡兵益多,然无饷;一再至城下,绝迹不来。当事者惧,张榜四门:乡兵赴义者,集护国、留光、皇庆、集庆四寺中;为首一人,入城领饷。来者渐众。

二十三日,成栋遣弟统精骑数十夺路往娄东求救。涕泣,与弟诀曰:我军成败,在此一举。不胜,勿复见我矣。诸骑一路冲杀,至嘉定北门,入仓桥街,乡兵两头夹攻,将举火焚之;冒死突出。乡兵合围,杀获五骑。余骑将上仓桥,诸生朱元亮急出薪炭数十篓,炽火桥上,用酒醋泼之,桥石毁;城上发大炮杀三人一马,连桥击断。一人红伞、佩宝刀,被创死道旁;即成栋弟也。从骑即下马割取首级,挂鞍后驰而东;哭曰:我等高镇随兵,降后所过风靡。嘉定何物蛮子,杀我副将六员!几日无援,生路绝矣;成栋计穷,与诸将对泣。然乡兵本村农乌合,乘兴一战,即鸟兽散,郊外无一人往来;孤城荡荡,仅存白旗迎风招飐而已。成栋选谨者二人,去其办,作僧人服,潜至城下。得实归报,成栋举手加额曰:天也!始谋身自率众合娄东兵共破嘉定云。城中连请志葵星驰赴援——时志葵已贰义阳王,以购脱其妻子,遁归云间,敛诸乡暨富贾金建牙泖湖矣,许遣蔡乔率兵来;当事大喜,用白牌大署「游击将军蔡督领精兵十万、乡兵二十万刻日会剿」云云,冀耸动吴淞老营,使为内应,募捷足赍至境上。成栋谍者早伏郊外,纤悉毕知矣。

二十五日,遣人以书币迎乔。既至,其兵不满三百,皆癃弱不振;惟乔颇健勇,使铁简重二十五斤。所携火约、粮储在舟中,求姑置城内,身自率兵营于城外。议者皆曰:宜许之。彼战而胜,军资在城,其心益固;不胜,留以为质,势不敢弃我去。当事者疑乔素微贱,其心未可知;乃遣人馈问,令泊南关外。

二十六日五更,乔遣人市羊豕以备祭旗;传令于东关安营,引舟前。成栋遣诸将衔枚疾驰,严陈以待。蔡兵不知所措,争赴水奔逃;追驰以鎗尖贯其胸,若刺鱼鳌。时乔尚卧舟中,惊起,扪得一短襦服之,持铁简跃登岸,步行冲阵,夺一马乘之,孤身独战;大兵围之数匝。市人徐福奋身往救,与俱死。其兵初无纪律,一时溃散。峒曾、淳耀等攀堞而望,惟呼高皇帝、烈皇帝在天之灵,恸哭相向而已。成栋遣十余骑薄城,城上连发大炮伤一人,引去;过新泾镇,纵火焚屋,鸡犬悉尽。往吴淞,分遣步兵于月浦、杨家行捉人剃头;且云:助我破城,财物恣汝取之。

译二十四日,吴志葵的牌文送到,许诺派游击蔡乔率兵协同剿敌。守城负责人商议说:“新任县令张维熙是大军任命的,难以同他一起守城。”于是把他驱逐出城,推举原任儒学训导万逵代理县政,巡司俞尚德充任捕官。这天,又有四名壮士带着吴志葵的牌文到来,内容与原来的牌文不同;对他们严刑审问,他们供称牌文是在娄东浦桥伪造的,想使城防松懈后袭取嘉定。查明属实后,把四人斩首,悬尸于市。此时局势十分危急,人们无不依靠侯峒曾、黄淳耀等士绅合力坚守;士人百姓携带老幼归来,道路上络绎不绝。城上悬挂白旗,大书“嘉定县恢剿义师”。但兵饷两方面都不足,所能依靠的只有城外乡民;于是设计散布流言四处传播:大军赶走百姓、强迫他们剃发后,马上就会用刀逼迫他们自杀妻子儿女,并把妻子儿女登记为士兵。乡民非常恐慌,弱小的人整天闩门,和妻子儿女相对哭泣;强悍的人砍木竖竿,敲锣击鼓集合众人,谋划抵御大军。百姓骚动不安,连安身之处也没有了。于是有人想到,烧毁船只一事虽然是吴志葵首先惹起的祸端,但如果不是支益等人在其中煽动,也不至于败坏决裂到这种地步。况且支益在阁部史标名下任职,领取衣袄银五千两;南都陷落后,全都装进了私囊,何不拿来作为义兵的军饷!” 于是众人争相前往攻打他,支益父子、祖孙共五人全都被砍下头颅,和须明征的头一起悬挂在城上。不久,南翔镇抓获须明征的妻子儿女,把他们杀死。南翔有一个著姓李氏,自世庙以来世代相承,连续不断。贡生李陟年轻而有杰出的才华,在当时很有名望;南都陷落后,他就在嘉定劝农公署成立鹄社,号称匡定军。有人提议在南翔各富商中平均摊派军饷;众人都怨恨他。诛杀须明征的那天晚上,李陟正在南城聚饮;听到变故后,立即扔下酒杯逃走。乡里小孩觉得奇怪,说李氏暗中与李成栋互通。有人叫洪滨,突然从诸生中站出来,被他所憎恨的人指称为奸党,将要把他捆绑起来。洪滨害怕,逃到李氏家中藏匿;众人于是砸开李氏的门,把李氏全族剥光衣服。各路听到风声后,争相盘问搜查;路人单独行走,只要稍微有可疑之处,就被绑走,用乱枪刺死,尸体扔进河里。穷乡僻壤之间,也彼此仇杀。当时,桥梁道路的险要处都设置了岗哨,昼夜共同守卫;即使只有五户人家聚居,也竖旗集合众人。乡兵越来越多,但没有军饷;他们一两次到城下后,便绝迹不再前来。守城负责人害怕了,于是在四座城门张榜:投身义师的乡兵,集中到护国、留光、皇庆、集庆四座寺院中;每处为首的一人,进城领取军饷。前来的人渐渐多了。二十三日,李成栋派他的弟弟率领几十名精锐骑兵,夺路前往娄东求救。他流着泪与弟弟诀别说:“我军的成败,在此一举。如果不能取胜,就不要再见我了。”众骑兵一路冲杀,到了嘉定北门,进入仓桥街,乡兵从两头夹攻,将要举火焚烧他们;他们冒死冲出。乡兵合围,杀死并俘获五名骑兵。其余骑兵将要登上仓桥时,诸生朱元亮急忙搬出几十筐柴炭,在桥上烧起大火,又用酒、醋泼洒,桥石被烧毁;城上发射大炮,打死三人一匹马,并把桥连续轰断。有一个人打着红伞、佩着宝刀,受伤死在路旁;原来就是李成栋的弟弟。跟随他的骑兵立即下马割取首级,挂在马鞍后向东奔驰;哭着说:“我们是高镇跟随大军的士兵,投降以后所到之处都望风而降。嘉定是什么蛮子,竟然杀了我方六名副将!几天没有援兵,活路断绝了。”李成栋计穷,与各位将领相对哭泣。然而乡兵本是本村农民临时聚成的乌合之众,乘兴作战一次后,便像鸟兽一样散去,郊外没有一个人往来;孤城空荡荡的,只剩下白旗在风中飘动。李成栋选了两个谨慎的人,剃去头发,穿上僧人服装,暗中到城下侦察。二人查明情况回来报告,李成栋举手加额说:“这是天意啊!”于是开始谋划亲自率领军队,会合娄东的兵力共同攻破嘉定。城中接连请求吴志葵日夜兼程前来援救——当时吴志葵已经背叛义阳王,为了赎出他的妻子儿女,逃回云间,收集各乡和富商的钱财,在泖湖建造军营了;他答应派蔡乔率兵前来。守城负责人非常高兴,用白牌大书“游击将军蔡乔督率精兵十万、乡兵二十万,限期会合剿敌”等话,想借此震动吴淞的旧营,使他们充当内应,并招募脚程快的人把牌文送到边境。李成栋的奸细早已埋伏在郊外,把一切细节都知道了。二十五日,派人带着书信和礼物迎接蔡乔。蔡乔到后,他的兵不满三百人,全都衰弱不振;只有蔡乔颇为健壮勇猛,使用一根重二十五斤的铁简。他所携带的火器约束、粮食储备都在船中,请求暂时把这些东西放进城内,自己亲自率兵驻扎城外。议论的人都说:“应当答应他。他如果作战取胜,军用物资在城内,他的心意会更加坚定;如果不能取胜,就把物资留在城内作为人质,他势必不敢抛弃我们离开。”守城负责人怀疑蔡乔平素地位低微,心意不可知,于是派人送礼慰问,让他把船停泊在南关外。二十六日五更,蔡乔派人买羊猪,准备祭旗;传令在东关安营,并让船只向前行进。李成栋派各将领衔枚疾驰,严整列阵等待。蔡乔的士兵不知所措,争相逃入水中;追兵奔驰追赶,用枪尖刺穿他们的胸膛,像刺鱼鳖一样。当时蔡乔还躺在船中,惊醒后摸到一件短襦穿上,拿着铁简跳上岸,徒步冲入敌阵,夺了一匹马骑上,独自奋战;大军把他包围了好几层。市民徐福奋勇前去救援,和他一起战死。他的军队起初就没有纪律,一时之间便溃散了。侯峒曾、黄淳耀等人攀着城墙垛口远望,只能呼喊高皇帝、烈皇帝在天之灵,面对彼此悲痛哭泣而已。李成栋派十多名骑兵逼近城下,城上接连发射大炮,打伤一人,骑兵便退去;经过新泾镇时,纵火焚烧房屋,鸡犬全都死绝。到了吴淞后,又分派步兵到月浦、杨家行捉人剃头;还说:“帮助我攻破城池,财物任凭你们取用。”

时吴淞老营业已降大清,招强壮益之,兵势复振。二十九日,悉众过东门,迤逦以北。当事者悬十金募渡濠,焚仓桥一带民房。成栋至娄塘,扎营砖桥南。乡兵于镇之东南偏架木为高台,用作侦探;出弓箭二十余人立宣家坟——皆崇祯时骑射武生也,乡兵环聚左右。成栋出骑兵分左右翼,自将中军冲杀而前。乡兵力战,步骑不敌,死伤略尽。日暮,成栋吹螺收兵,入村落,淫杀无度;取其鸡豚,纵酒不辍。而村镇犹传成栋自吴淞来,为乡兵截杀,所存不过数十骑;今力竭势穷,愿献金百镒买路归娄东矣。未几,又传二十三都乡兵夜负豆叶一大捆,伺大兵睡熟,入其营,诱致群马,驱之南;骑兵恐获罪,逃逸者过半矣。诸乡兵未谙兵势,争裹干粮、砺兵刃而来;峒曾、淳耀等亲自临城,勉以忠义,言与泪俱,人皆感奋。因下令诸乡勇能鼓众赴敌者,每人先给白布二疋,每日颁饷银二钱;有能得大兵首级者,每颗给银十两。

七月初一日,乡兵会砖桥东,不下十余万人。成栋每战必分左右翼,乡兵不识阵势,呼为蟹螯阵;惟望前奔,初不分兵救应。是日,成栋重铠押阵,挑战不过十余骑,散散落落,不集一处;诸乡兵遥见兵出,拥挤益甚,手臂相摩戛作声。淳耀闻事急,呼其僚婿徐文蔚随西门镇乡兵疾驰赴援,拜而送之。杭家村,安定镇一小聚落也,亦集众赴战,独揭一红旗在前;诸乡因言红旗者,宜作先锋。执旗者,杭文若也,曾习举子业;少年负气。率尔独出,同毛玉佩挥刃下马,直前乱斫,杀骑兵二人。战良久,复杀一人;将夺其马,大兵攒槊刺之,玉佩、文若并死于阵。有冯满者,奋死血战,大呼并力;卒无应,乃曳兵反走,文蔚被杀。大兵乘胜直前,乡兵前阻大河,欲退无路,竞投戈赴水。时溽暑暴雨,河水骤涨,尸骸乱下。成栋麾兵入镇,肆行屠戮,共杀一千一百七十三人;选美妇、处女数十人,置宣氏宅。分部括取金、帛,满载往娄东。城中讹传大捷,户派煮酒饭以犒胜兵。顷之闻败,惶怖色动。渊耀顾元洁大声曰:平日以徐文蔚为何许人?今竟先我死义,我辈愧死矣!乃悉括城中老少,驱使上城,连日夜莫敢交睫。西南东北,荒落处设层台一座,集众守之;因所获奸细藏诗谜于衣领间,有「女墙无树不栖鸾」之语,疑于此处有内应者。是日,东关外传入成栋榜文,有「开门降,誓不杀人」之语。或言大势已去,宜为十万户生灵计。淳耀艴然推案恸哭,峒曾、锡眉等亦悲不自胜,取榜共裂之。遣人焚沿城一带民居,烟焰涨天;督促民夫运砖石堆城上。每近黄昏,鬼声啾啾;百姓掩泣相视,咸知必死无噍类矣。

成栋至娄东,解甲韬戈,寂然不动。初三日,会同娄东兵尽锐攻城,炮声轰轰不绝。守城百姓股栗色变,当事者慰勉之曰:我与尔曹室家妇子尽在是,少有蹉跎,万家同命矣。百姓哭应曰:诺。复悬重赏募人渡濠,焚西关外河南北一带民房;莫肯应。先是,钱令去时,开库尽给群胥,军器火药惟人所取;四门城楼局鐍甚坚,尚有存者,乡兵悉取之。至是,徒手应敌而已。嘉定本土城,自邑令杨旦改筑,最称完固。大兵发大炮冲之,颓落不过数■〈丬反〉;乃多舁板扉置东北,使人伏其下穿大穴,腰间各系长绳,有死者即牵去,用壮丁补之。穴垂透,诸生冯元调、侯元演、元洁等督民夫用金汁灰瓶尽力防御,陷处用巨木塞之。成栋佯攻东关,潜兵至北门,欲从水窦入城中;连下大石,不能克。是日,赤气起北方,俄变成黑,其长亘天。守埤者喧传有神人披发仗剑,立马云雾中;皆望空罗拜日:神助我!我属无患矣。然下瞰城下兵益众,攻益力,炮益繁;终夜震撼,地裂天崩,炮硝铅硝落屋上簌簌如雨。

译这时吴淞的老营已经投降大清,招募强壮的人补充兵力,军势又振作起来。二十九日,成栋率全部人马越过东门,曲折向北进发。当权者悬赏十金招募渡过城濠的人,并焚烧仓桥一带的民房。成栋到达娄塘,在砖桥南面扎营。乡兵在镇东南偏僻处架木筑成高台,用来侦察;二十多个弓箭手出动,站在宣家坟——他们都是崇祯年间善于骑射的武生,乡兵则聚集在他们四周。成栋派骑兵分列左右两翼,亲自率中军冲杀在前。乡兵奋力作战,但步兵和骑兵都不是对手,死伤几乎殆尽。天黑时,成栋吹螺号收兵,进入村落后肆意淫辱杀戮;抢夺村民的鸡和猪,纵情饮酒不停。然而村镇中仍流传说成栋是从吴淞败逃来的,遭乡兵截击后只剩几十名骑兵;如今兵力耗尽、形势困窘,愿意献出一百镒金买路返回娄东。不久又传说,二十三都的乡兵夜里背着一大捆豆叶,等大兵睡熟后进入营中,把群马引来赶向南方;骑兵害怕获罪,逃走的超过一半。各乡兵不懂得用兵之势,却争相裹带干粮、磨利兵刃前来;峒曾、淳耀等亲自来到城上,勉励他们要以忠义为重,说话时又是言语又是眼泪,众人都感动奋发。于是下令:各乡勇中凡能鼓舞众人赴敌的,每人先发给白布二匹,每天发给饷银二钱;有能取得大兵首级的,每颗赏银十两。七月初一日,乡兵在砖桥东面会合,不下十余万人。成栋每次作战都分列左右两翼,乡兵不懂阵势,称为“蟹螯阵”;只知道向前冲,不曾分兵救援。这天,成栋身披重铠压阵,前来挑战的不过十多个骑兵,零零散散,不能集中一处;各乡兵远远看见敌兵出动,拥挤得更加厉害,手臂相互摩擦,发出声响。淳耀听说战事危急,叫他的连襟徐文蔚跟随西门镇乡兵,迅速驰援,并行拜礼为他送行。杭家村是安定镇的一个小聚落,也聚集众人前来参战,唯独举着一面红旗走在前面;各乡兵于是说,举红旗的人应当担任先锋。执旗的人是杭文若,曾经学习举子业;年轻气盛。他率先独自冲出,与毛玉佩挥刀砍下马去,直冲向前一阵乱砍,杀死两名骑兵。战了很久,又杀死一人;正要夺取那人的马匹,大兵聚集长矛刺来,玉佩、文若一同死在阵中。有个叫冯满的人,拼死浴血奋战,大声呼喊大家合力作战;始终没有人响应,于是拖着兵器转身逃走,文蔚被杀。大兵乘胜直冲向前,乡兵前面被大河阻挡,想退也没有道路,争相投下兵器跳入水中。当时天气闷热,又下暴雨,河水骤然上涨,尸骸纷纷顺流而下。成栋指挥军队进入镇中,肆意屠杀,共杀了一千一百七十三人;挑选了几十名美妇和处女,安置在宣氏住宅中。又分派部众搜刮金帛,装满后运往娄东。城中谣传取得大捷,各家被摊派煮酒做饭来犒劳胜兵。不久听说战败,人人面露惊恐。渊耀回头对元洁大声说:“平日里你认为徐文蔚是怎样的人?如今他竟然先于我们为义而死,我们这些人真是惭愧得该死了!”于是把城中老少全部搜括出来,驱赶他们上城,连续多日多夜没有人敢合眼。城的西南、东北方向,在荒废处各设置一座层台,集中众人守卫;又因为抓获的奸细把诗谜藏在衣领之间,其中有“女墙无树不栖鸾”一句,便怀疑这里有内应。这天,东关外传入成栋的榜文,其中有“开门投降,发誓不杀人”的话。有人说大势已经过去,应当替十万户百姓的性命打算。淳耀勃然大怒,推开案几放声痛哭,峒曾、锡眉等人也悲痛得不能自持,取来榜文一起撕碎。又派人焚烧沿城一带民居,烟火冲天;督促民夫运送砖石堆到城上。每到黄昏附近,鬼哭般的声音啾啾不绝;百姓掩面哭泣、相互对视,都知道必定会死得一个不剩。成栋到达娄东后,解下铠甲,收起兵器,悄然不动。初三日,他会同娄东的军队倾尽精锐攻城,炮声轰轰不绝。守城百姓两腿发抖、脸色变了,当权者安慰勉励他们说:“我和你们的家室、妻子儿女全都在这里,稍有耽搁,万家就要同归于尽了。”百姓哭着回答:“是。”又悬重赏招募人渡过城濠,并焚烧西关外河南北一带的民房;但没有人肯响应。此前,钱令离开时,打开府库,把里面的东西全都发给各名胥吏,军器和火药任人取用;四座城门的城楼锁闭得很严,尚有一些物资存留,乡兵全都取用了。到了这时,只能徒手抵抗敌人。嘉定原本是土城,自县令杨旦改筑后,最称坚固完整。大兵发射大炮轰击,城墙坍塌不过数■〈丬反〉;于是搬来许多板扉放在东北面,让人伏在板扉下面挖掘大洞,每个人腰间都系着长绳,有人死了就把他拖走,再用壮丁补上。洞穴将要挖通时,诸生冯元调、侯元演、元洁等督促民夫,用金汁和灰瓶竭力防御;有塌陷的地方就用巨木堵塞。成栋假装攻打东关,暗中派兵到北门,想从水道进入城中;连续投下大石,仍不能攻克。这天,北方升起红色的气,顷刻变成黑色,长长地横贯天空。守卫城墙的士卒喧哗传说,有神人披散着头发、手持宝剑,骑马站在云雾之中;众人都向着天空罗拜,每天说:“神明在帮助我们!我们这些人没有忧患了。”然而从城上向下看,城下的敌兵越来越多,攻打越来越猛烈,炮火越来越密集;整夜震动撼摇,仿佛地裂天崩,炮硝和铅硝落在屋顶上,簌簌如同下雨。

初四日五更,大雨;守城百姓露立三昼夜,举体沾湿衣,食饮俱尽,渐有去者。当事者与诸孝廉、青矜悉仗剑立雨中,大惊;方驰劝勉,然不能禁矣。成栋见城守渐弛,并力急攻。一裨将以大桌覆其首,蹑软梯而上,势如飞鸟。城上砖石乱投,多中桌上;一跃而登,斧劈东关,纵兵大入。峒曾犹坐城楼,指麾自若;二子侍,遽呼曰:事急矣!何以为计?答曰:有死而已,复何言!所恨者,枉送一城百姓耳。语未绝,其仆陈哲号泣而来,大呼城破。峒曾急麾二子去,不从;复大声诃之,走数步复还。峒曾怒,叱曰:我死国事,分也;祖母在堂,若辈当谋为自脱,代我终养,恋我何为!二子恸哭而去。至孩儿桥,皆被杀。峒曾下城溺叶家池,不死;立水中,叹曰:人死大不易!顾见一伍伯,为兵宪时隶也;使抑其首,冀得速死。隶泣不从。固命之;乃用两手顿其项入水,啾啾有声。清兵至,引出并隶杀之。竞夺其首,献成栋;悬西门一日,复悬峒曾之门左旗竿上,大署「逆宦侯峒曾首级示众」。初六日,大兵弃城去;悬绝堕地,眼鼻已溃,须发犹赫然可辨。国子生朱之熙识之,亟捧归,箧送厂头里,觅身尸不得。或言侯宦殉难时,下体穿黄纱裤,绿丝带结袜;有童子知之,指其处验之,良是:人以为忠孝所感云。方城破时,西门尚未有兵,城中男妇悉西走号哭,求启西门。淳耀坚握钥,不听。其同榜进士王泰际适至,为百姓请命;淳耀大怒曰:若欲献城,君请自为之;我顷刻死,不顾年谊矣。泰际泣,急走南门缒城遁。及成栋兵到,方听启闭。城门为巨石堵塞,然鼠窜而出者尚数千百人。大兵后屋上奔驰,通行无碍;难民在下者反为屋木乱石所塞,不得路,悉投河而死,水为之不流。淳耀、渊耀望见成栋旗帜,方下城,遇其仆,问我父母安在?谬应曰:死乱兵矣!淳耀仆地不能起,渊耀自控一马至,■〈走外耴内〉淳耀急乘骑;亲为执控,冲泥疾行。中途力竭,有王姓者翼之行,得抵南庵。主僧无等尚在,献茶。茶毕,谓无等曰:大师急避,某兄弟从此辞!因起揵户,取笔大书云:遗臣黄淳耀于宏光元年七月初四日自裁于西塘僧舍。呜呼!进不能宣力皇朝,退不能洁身自隐。读书寡益,学道无成;耿耿不没,此心而已。异日干戈复靖,中华士庶再见天日;论其世者,尚知予心!书罢,顾视渊耀,赫然梁间矣。淳耀仰屋而叹,遂缢其侧。初,淳耀精理学,于书无不读,著述甚富。既联掇巍科,严敕家人勿与外事。居常郁郁,恨所志不遂。一日,渊耀自外入,见幼弟戏于庭;抚其首泣曰:六郎,汝孺子何无知!国事至此,汝大兄必死于节;兄死,我不忍独生。汝将来不知流落何所,尚尔嬉笑耶!时大清兵未至,家人皆诧为不祥。至是,果验云。张孝廉锡眉守南城,度必破,于六月二十四日先作绝命词,大书衣上云:托生不辰,侨居兹里;路远宗亲,邈隔同气。与城俱亡,死亦为义;举家殉之,惜非其地!后之君子,不我遐弃!及闻城破,先驱其妾入水,方自死。龚教谕用圆,抱其兄邑诸生用广大恸;相谓曰:我祖父清节自矢,历数世;今苟且图存,何以见父祖于地下!遂共溺;两尸浮水面,犹握手不解。其弟邑诸生用厚,携妻子出避;寻自溺:盖兄弟同殉云。城之初破,在东关北偏第一铺,时成栋尚在城外小武当庙中。辰刻,始关门入,下令屠城;约闻一炮,即封刀。尔时日晷正长,黄昏必发一炮,兵丁得肆其杀掠。家至户到,小街巷无不穷搜;乱苇丛棘,必用鎗乱搅,知无然后已。每逢一人,辄呼蛮子献宝!满意,方释去。遇他兵,胁取如前。所献不多,辄砍三刀。所杀伤,僵尸满路,皆伤痕遍体;此屡砍使然,非一人所致也。余数人匿丛筱中得免,亲见杀人情状。初砍一刀,大呼都督饶命。第二刀,其声渐微。已后虽砍,寂然不动,刀声刮刮,然乞命之声嘈杂如市。其悬梁赴井者、断肢者、血面者、斫死手足犹动者,骨肉狼藉,弥望皆是。投河死者,不下万人。自西关至葛隆镇,浮胔满河,舟行无下篙处。嘉定风俗,雅重妇节;惨死无数,姓氏不传矣。

初六日,成栋拘集民船,载金帛、子女、马、牛、羊、豕等物三百余艘,往娄东;器物木棉,悉弃不取。

初十日后,士民幸脱者络绎入城;见室家零落、井里箫条,放声大哭。

十四日,喧传明大将左良玉已复南京、成栋等遁归扬州。或云成栋悉辇金玉置高邮州,俟秋高复谋大举。今昆山虽被屠,大兵业已解散。人心摇摇,听不根之语,莫敢安居。

译初四日五更时下起大雨;守城百姓在雨中露天站了三天三夜,全身衣服都被淋湿,食物和饮水也全都用尽,渐渐有人离开。当权者与各位孝廉、青衿都手持宝剑站在雨中,大为惊慌;正要奔走劝勉他们,但已经无法阻止。成栋看见守城力量逐渐松弛,便集中兵力急攻。一名裨将用一张大桌子遮住头,踩着软梯向上攀登,势如飞鸟。城上乱投砖石,大多打在桌子上;他一跃登城,用斧头劈开东关,放纵士兵大举进入。峒曾还坐在城楼上,指挥调度神色自若;两个儿子在旁侍奉,突然呼喊说:“事情危急了!用什么办法应对?”峒曾回答:“不过一死罢了,还有什么可说的!”又说:“我所遗憾的,是白白让一城百姓送了性命。”话还没说完,他的仆人陈哲哭喊着跑来,大声说城破了。峒曾急忙挥手让两个儿子离开,他们不肯;峒曾又大声呵斥,他们走了几步又回来。峒曾发怒,斥责说:“我为国事而死,是我的本分;祖母还在堂上,你们应当设法保全自己,替我终养祖母,为什么还要留恋我!”两个儿子痛哭着离去。到了孩儿桥,两人都被杀死。峒曾下城跳入叶家池,没有死成;他站在水中,叹息说:“人要死真不容易!”回头看见一名伍伯,是他任兵宪时的属吏;便让他按住自己的头,希望能快些死去。那名属吏哭泣着不肯照做。峒曾坚决命令他;属吏于是用双手按住他的脖颈,把他压入水中,水里发出啾啾的声音。清兵赶到,把峒曾拖出来,与那名属吏一同杀死。清兵争夺他的首级,献给成栋;先悬挂在西门一天,又把峒曾的首级悬挂在他家门前左边的旗杆上,大字写着:“逆宦侯峒曾首级示众。”初六日,大兵放弃城池离去;悬挂物断裂掉到地上时,眼睛和鼻子已经溃烂,但胡须头发仍然鲜明可辨。国子生朱之熙认出了他,急忙捧回首级,装在箱中送到厂头里,却找不到他的尸身。有人说侯宦殉难时,下身穿着黄纱裤,脚上用绿丝带系着袜子;有个童子知道这件事,指明所在之处进行验看,果然如此:人们认为这是忠孝之心感动了神明。城刚被攻破时,西门还没有敌兵,城中男女全都向西逃跑,号哭着请求打开西门。淳耀紧紧握住钥匙,不肯答应。他同榜进士王泰际恰好来到,为百姓请求生路;淳耀大怒说:“你如果想献城,请你自己去做;我片刻之间就会死,连同年之谊也不顾了。”泰际哭泣着急忙赶到南门,用绳索缒下城逃走。等成栋的军队到达后,淳耀才允许开闭城门。城门被巨石堵塞,但像老鼠一样钻出来的人仍有数百上千。大兵在屋顶上奔驰,通行没有障碍;下面的难民反而被房屋木料和乱石堵住,无法通行,全都投河而死,河水因此都流不动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人〕 淳耀、渊耀望见成栋的旗帜,才下城来,遇到成栋的仆人,问道:“我的父母在哪里?”仆人谎称:“被乱兵杀死了!”淳耀倒在地上,无法起身;渊耀自己控制住一匹马赶来,■〈走外耴内〉淳耀赶快上马;又亲自牵控马匹,冲过泥泞快速前行。半路上力气耗尽,有个姓王的人在旁扶助他行走,得以抵达南庵。主持僧人无等还在那里,献上茶水。喝完茶后,淳耀对无等说:“大师赶快躲避,我兄弟二人从此告辞!”于是起身关门,拿笔大字写道:“遗臣黄淳耀于宏光元年七月初四日自裁于西塘僧舍。呜呼!进不能为皇朝效力,退不能洁身自隐。读书没有多少益处,学道也没有成就;忠贞之心不死,也只有这颗心而已。将来战争重新平定,中华的士人百姓再见天日;评论我这一生的人,或许还会知道我的心意!”写完后,回头看渊耀,只见他已经显然悬在房梁上。淳耀仰头望屋梁叹息,于是在他旁边上吊。起初,淳耀精通理学,没有什么书不读,著述非常丰富。考中高等科第后,他严令家人不要参与外界事务。平日里常常郁郁不乐,遗憾自己的志向不能实现。一天,渊耀从外面进来,看见小弟弟在庭院里嬉戏;抚摸着他的头哭着说:“六郎,你这个孩子怎么这样无知!” “国事到了这个地步,你的大哥一定会为气节而死;哥哥死了,我也不忍心独自活着。你将来还不知道会流落到什么地方,怎么还在嬉笑呢!”当时大清兵还没有到,家人都惊讶地认为这是不祥之兆。到了这时,果然应验了。张孝廉锡眉守卫南城,估计城必定会被攻破,于六月二十四日预先写下绝命词,大字写在衣服上:“托生没有遇到好时辰,寄居在这个地方;道路遥远,宗亲相隔,同胞之亲也遥远。与城一同灭亡,死也合乎义;全家为此殉死,只可惜不是死在故土!后来的君子,请不要弃我于远方!”后来听到城破,先把他的妾赶入水中,然后自己才自杀。龚教谕用圆抱着他的哥哥、县学诸生用广痛哭;两人互相说道:“我家祖父几代以来都以清白节操自持;如今如果苟且求生,将来凭什么在地下见父祖!”于是一起投水;两具尸体浮在水面上,手仍然紧握着没有分开。他的弟弟、县学诸生用厚,带着妻子儿女出城躲避;不久也自溺而死:大概是兄弟一同殉难。城刚被攻破时,地点在东关北偏的第一铺,当时成栋还在城外的小武当庙中。辰刻,他才关门入城,下令屠城;约定听到一声炮响,就停止杀戮。那时日影正长,到黄昏必然会发一炮,士兵便得以任意杀掠。家家户户逐一搜查,小街小巷无不彻底搜索;遇到杂乱的芦苇和荆棘丛,必定用枪胡乱搅动,确认里面没有人后才停止。每遇到一个人,就呼喊:“蛮子,献出财宝来!”搜刮满意后才放走。遇到其他士兵,也像先前一样胁迫索取。所献财物不多,就砍三刀。被杀伤的人,僵尸铺满道路,人人身上都遍布伤痕;这是反复砍杀造成的,并非每个人都只挨了一刀。余下几个人藏在竹丛中得以逃生,亲眼看见杀人的情状。第一刀砍下时,大声呼喊:“都督饶命!”第二刀砍下时,声音渐渐微弱。之后即使继续砍杀,也寂然不动;刀声刮刮作响,但求饶声却嘈杂得像集市。那些上吊的、投井的、断肢的、满脸是血的,以及被砍死后手脚还在动的,骨肉狼藉,放眼望去到处都是。投河而死的,不下万人。从西关到葛隆镇,河中漂满尸体,船行时连下篙的地方都没有。嘉定的风俗向来很看重妇女守节;惨死的人不计其数,姓名已经无法传留下来了。初六日,成栋拘集民船,装载金帛、子女、马、牛、羊、猪等物三百余艘,运往娄东;器物和木棉全都丢弃不取。初十日以后,侥幸逃脱的士民络绎不绝地进入城中;看见家室离散、井邑萧条,都放声大哭。十四日,纷纷传说明大将左良玉已经收复南京,成栋等人逃回扬州。有人说成栋已经把金玉全部运到高邮州,等到秋高气爽时再图谋大举进攻。如今昆山虽然遭到屠杀,大兵已经解散。人心摇摆不定,听信没有根据的话,没有人敢安居。

二十三日,江东朱瑛自称游击将军,率其党五十余人入县,行牌督百姓守城,莫肯应。民间盛传明兵即日至;瑛出西门,就护国寺出榜谕百姓:不薙发者,人给免死牌。争取之。于是,葛隆镇、外冈、马陆、杨家行等镇乡兵复聚,遇薙发者辄杀,沿途烧劫,烟焰四起;远近护发益坚。吴淞徐元吉,诸生徐鸣六之子;向为本镇中军官,成栋使署坐营把总事。嘉定破,每兵勒令纳衣袖五领、铜锡器五件,积资巨万;以剃头为名,日出行劫。鸣六素长厚,闻元吉杀人,仰天大哭曰:孽畜世为嘉定人,安忍杀其土著!元吉不悛:与朱香、曹寿、赵五、哈伯章等分部杀掠,数十里内草木朱殷。时嘉定城中无主,积尸成坵;惟三、四僧人于被焚处撤取焦木,聚尸焚之。忽娄东浦乔拥众至——郭元者,街市小民也,不胜愤;登城,责数之曰:浦六!汝本世家儿;我嘉定与汝太仓一水之隔,被屠未十日,汝乃公然作贼,剥取煨烬,狗豕不食汝余!汝不去,誓必磔汝市。乔大惭归,愬成栋曰:嘉民恃其骁顽,将复叛。成栋怒,即日遣太仓卫降将范国昌等众至葛隆镇,屯织女庙;前本镇乡兵刘咬、主宪等集众千余人,椎牛共盟会,同外冈镇乡兵扎营薛市门桥,吹角鸣锣,连发大炮,挺刃奋呼,乘胜疾战。国昌兵少却,乡兵奋死急追,且战且行。国昌裨将某甲,北人也,长八尺余,面色如铁;偶失队,乡兵朱六适于道旁登溷,甲单骑过其前,六突出抱之,同坠河中。甲仓卒拔刀,未及出鞘;六用两手紧束之,疾呼求救!乡兵正乘胜追杀,闻呼声甚追,返视见六正与甲相搏,溅水如潮;争下擒之。立刻枭斩,首级奇大,几如五斗盌.复鼓众急追,及于南马头,国昌败走;乡兵欢声动地,咸以为无后患矣。

二十六日五更,成栋兵大至;乡兵尚未集,惟孙小溪父子四人守南桥,被杀。因长驱入葛隆镇,肆行屠戮,血流没踝;遂乘胜屠外冈镇。

二十七日,浦乔、浦嶂等知二镇残破,道路无梗,因力劝成栋再屠嘉定;从之。即用浦嶂为嘉定令,率兵来肆杀掠,鸡犬不留。嶂既就职,自念与嘉定人士素通声气,非刑戮无以震威。于是,邑诸生宣衷恂,以留发故,枭首东门。娄复闻,嶂友也;于南门外受缚,尚呼嶂字曰:浦君见,我好友;释我!语未绝,并其妻子及姊与外甥悉斩首,弃尸于石冈义冢旁;娄氏遂绝。遗民重足而立,嶂任意肆志,发兵大搜村落,村中男妇悉用乱草蒙头,伏水中以避其害;数十里内,无安居者。嶂昼夜与兵丁共分财宝,并括木棉、器物,满载归娄东;邑中贫富俱尽。未踰年,大清部院廉知嶂在县贪虐之罪,下郡狱,笞掠无完肤。旋伏诛,妻子及女相继死。人心称快,天道固不爽也。

初,成栋至淞,百户哈伯章献军器火药,三科武举冯嘉猷献吴淞地图并攻围守御策。成栋大喜,以嘉猷署总镇事,自率兵攻敢松江府。嘉猷于地方多所全宥,百姓赖之。惟元吉,毒虐弥甚。前营把总吴之藩,其父于崇祯时讨流贼死事,之藩自谓忠义之门。闻千百户悉降,怒曰:奴辈皆世爵,降何容易?明兵得汝,定当抉汝眼、剖汝腹、醢汝肉,汝今日且莫喜也。八月十六日,于江东起兵,至吴项桥登岸。嘉猷集老营兵,泣谓曰:汝曾闻之藩前日语邪?猝有不虞,我与汝碎其首矣!皆踊跃用命。先遣人焚之藩舟;火起,其兵溃散。之藩连斩数人,不能定;呼天泣曰:我父子并死王事,分也。所恨心力殚尽,得起义兵;未战而溃,我目弗瞑矣!独挺鎗欲赴战死。居民汪三素与相识而执之,各兵呼之藩名大骂,以所得首级悬其项,困辱万端。嘉猷大陈鼓吹,取羊酒、花红犒得胜军;即于其地缚之藩,推入陷车。元吉等竞指骂曰:吴之藩本吴淞牧儿,以父得一官,何足指数!敢作如此事,岂非没福。之藩大笑,骂曰:奴辈自为获福,我惧汝灭门不久矣!我明朝世臣,父子忠节死,与日月争光。汝曹逆贼,背主偷生,狗彘所弗食;何敢以面目向人哉!解部院,杀之。远近始薙发,称大清顺治云。

是役也,城内外死者二万余人,缙绅则侯峒曾、黄淳耀、孝廉张锡眉、龚用圆、青矜黄渊耀、侯元演、侯元洁等七十八人。其时,孝子慈孙、贞夫烈妇、才子佳人横罹锋镝者,不计其数;谓非设县以来,绝无仅有之异变也哉?余目击其事,不忍无纪。非灼见亲知,不敢增饰一语;间涉风闻,亦必博访耆旧,众口相符,然后笔之于简。后有吊古之士,哭忠魂于凄风惨日之下者,庶几得考信也夫。

译二十三日,江东的朱瑛自称游击将军,率领他的党羽五十多人进入县城,发布牌文督促百姓守城,但没有人肯响应。民间广泛传言明军即将到来;朱瑛从西门出去,在护国寺张榜告谕百姓:“不剃发的人,每人发给免死牌。”众人争相领取。于是,葛隆镇、外冈、马陆、杨家行等镇的乡兵再次聚集,遇到剃发的人就杀,沿途烧杀抢掠,烟火四处升起;远近百姓更加坚决地保护头发。吴淞的徐元吉,是诸生徐鸣六的儿子;过去任本镇中军官,成栋派他代理署坐营把总的事务。嘉定被攻破后,每名士兵被勒令缴纳衣袖五领、铜锡器五件,积聚的财产多达万数;他以剃头为名,每天外出抢劫。徐鸣六一向宽厚,听说元吉杀人,仰天大哭说:“这个孽畜世代都是嘉定人,怎么忍心杀害当地居民!”元吉仍不悔改:与朱香、曹寿、赵五、哈伯章等分头杀掠,几十里以内草木都被鲜血染红。当时嘉定城中没有主事之人,尸体堆积成丘;只有三四个僧人,在被焚烧的地方收集焦木,把尸体聚集起来焚烧。忽然娄东的浦乔带领众人到来——郭元是街市上的平民,无法忍受愤怒;登上城楼,责骂他说:“浦六!” “你本来是世家子弟;我的嘉定与作为你家乡的太仓只隔着一条水,被屠杀还不到十天,你竟然公然做贼,剥取废墟余烬中的东西,狗和猪都不吃你剩下的东西!你若不离开,我发誓一定把你在市中肢解。”浦乔大为惭愧地回去,向成栋诉说:“嘉定百姓仗恃勇悍顽强,恐怕还会再次反叛。”成栋大怒,当天就派太仓卫的降将范国昌等人率众到葛隆镇,在织女庙驻扎;此前,本镇乡兵刘咬、主宪等聚集了一千多人,杀牛结盟,与外冈镇乡兵一起在薛市门桥扎营,吹角鸣锣,连续发射大炮,挥刀奋力呼喊,乘胜迅速作战。范国昌兵力少,暂时退却,乡兵拼死紧追,边战边进。范国昌的一名裨将某甲,是北方人,身高八尺多,脸色像铁一样;偶然与队伍失散,乡兵朱六恰好在路旁登厕,某甲单骑从他面前经过,朱六突然冲出抱住他,两人一同掉进河中。某甲仓促间拔刀,还没来得及出鞘;朱六用双手紧紧抱住他,大声呼救!乡兵正在乘胜追杀,听见呼救声便追得更急,回头看见朱六正与某甲搏斗,水花溅起如潮;众人争相下去将他们擒住。立即斩下某甲首级,首级大得惊人,几乎像五斗盌。乡兵又击鼓集合众人急追,在南马头追上范国昌,范国昌败逃;乡兵的欢呼声震动大地,都以为从此没有后患了。二十六日五更,成栋的军队大举到来;乡兵还没有集合,只有孙小溪父子四人守在南桥,被杀死。成栋于是长驱进入葛隆镇,肆意屠杀,血流得没过脚踝;随后乘胜屠杀外冈镇。二十七日,浦乔、浦嶂等人知道两个镇已经残破,道路没有阻碍,于是极力劝成栋再次屠杀嘉定;成栋听从了。随即任命浦嶂为嘉定令,率兵前来肆意杀掠,鸡犬不留。浦嶂就任后,想到自己一向同嘉定士人互通声气,认为不施刑杀就无法树立威势。于是,县学诸生宣衷恂因为留发,被在东门斩首示众。娄复听说后,他是浦嶂的朋友;在南门外被捆绑时,还呼喊浦嶂的字说:“浦君,我是你的好友;释放我吧!”话还没说完,他和他的妻子儿女以及姐姐、外甥全都被斩首,尸体被丢弃在石冈义冢旁;娄氏从此绝嗣。遗民双脚重叠站立,浦嶂任意施威,派兵大规模搜查村落,村中男女都用乱草蒙住头,藏伏在水中躲避祸害;几十里以内,没有一处可以安居。浦嶂日夜与士兵共同瓜分财宝,又搜括木棉和器物,装满后运回娄东;县中贫富之家全都被搜刮一空。不到一年,大清部院查知浦嶂在县中贪婪暴虐的罪行,把他押入郡狱,鞭打拷掠得体无完肤。不久他被处死,妻子儿女和女儿也相继死去。人心都称快,天道本来就不会差错。起初,成栋到达吴淞时,百户哈伯章献上军器、火药,三科武举冯嘉猷献上吴淞地图以及攻守防御的策略。成栋非常高兴,任命嘉猷代理总镇事务,亲自率兵进攻松江府。嘉猷在地方上多有保全宽宥之举,百姓依赖他。只有元吉,毒害暴虐更加厉害。前营把总吴之藩的父亲在崇祯年间讨伐流贼时死于战事,吴之藩自认为出自忠义之家。听说千户、百户全都投降,愤怒地说:“你们这些奴才都是世袭爵位,投降怎么会这么容易?明军抓到你们,一定会挖出你们的眼睛、剖开你们的肚子、把你们的肉剁成肉酱,你们今天暂且不要高兴!”八月十六日,他在江东起兵,到了吴项桥登岸。嘉猷集合老营兵,哭着对他们说:“你们可曾听见吴之藩前些日子的话吗?如果突然发生不测,我和你们就砍碎他的脑袋!”众人都踊跃效命。先派人焚烧吴之藩的船只;火势一起,他的士兵便溃散。吴之藩连续斩杀几人,也不能稳定军心;他呼天哭泣说:“我父子一同为王事而死,本是分内之事。遗憾的是心力已经耗尽,好不容易才得以起兵;还没交战就溃败,我死后眼睛也不能闭上了!”于是独自挺枪,想冲上去战死。居民汪三平素同他相识,便把他抓住;各兵呼喊着吴之藩的名字大骂,把缴获的首级挂在他的脖子上,对他百般困辱。嘉猷大张旗鼓地陈列乐队,取来羊和酒、花红,犒劳得胜军;随即就在当地把吴之藩捆起来,推入陷车。元吉等人争相指着他骂道:“吴之藩原本只是吴淞的牧童,不过因为父亲得到一个官职,有什么值得一提的!竟敢做出这样的事,难道不是没有福分吗?”吴之藩大笑,骂道:“你们这些奴才只顾自己求取福分,我却怕你们家族不久就要灭亡了!我是明朝世代为臣的人,父子以忠节而死,足以与日月争辉。你们这些逆贼,背叛君主,苟且偷生,连狗和猪都不肯吃你们;怎么还敢用这副面目去见人呢!”于是把他解送到部院,杀了他。远近的人这才开始剃发,都称这是大清顺治年间。这场战事中,城内外死亡的人有二万多人;缙绅中有侯峒曾、黄淳耀,孝廉张锡眉、龚用圆,青矜黄渊耀、侯元演、侯元洁等七十八人。当时,孝子慈孙、贞夫烈妇、才子佳人横遭兵刃而死的,不计其数;这难道不是自设县以来绝无仅有的异常变故吗?我亲眼目睹了这件事,不忍心不把它记载下来。不是亲眼清楚见到、亲自知晓的事情,我不敢增添修饰一句;偶尔涉及听来的传闻,也一定广泛访求当地老人,等众人的说法相互符合以后,才写在简册上。后来凭吊古迹的人,在凄风惨日之下哭悼忠魂时,或许可以据此考察核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