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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山国语
●浙语一
徐石麒(缺)
●浙语二(查东山笔、沈仲芳阅)
高岱、高朗、朱大纲、张鹏翼、周宗彝、马鸣雷、方维新、沈陵(蔡瑛、许定、俞元艮、潘起龙、僧顈石、徐职方、徐汝琦、通城王盛澄)
高岱字白浦,世千户,籍居浙之沥海所。性恬淡,不随时好。游学京师,詹事李括苍馆谷之。当崇祯庚午,借籍登顺天贤书。有□□□□者讦岱非籍,时功令严,竟革岱。京师诸显达惜岱被□,争延为□客,久乃归浙。甲申,南都新立,以恩例复贤书。鲁监国绍□,授职方司主事。岱严重自守,善抚恤军士,敌以下咸乐为用。丙戊,□事败,岱避居乡僻。岱有次子朗,先以诸生殉国难云。
朗字克扬。乙□,以父命执贽余门。寻余从子馨令会稽,录童子试,克扬尚未冠,得第一。例覆试,题为「事君能致其身」。克扬直用武侯出师表成句「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作题破。邑令叹息曰:『此子行以忠孝着闻者哉』!已列胶庠。俄监国渡海,克扬独诣蔡林庙誓神,粘所著檄文祠旁,还荷槊见父曰:『儿将为所欲为』。父白浦以大势且去,力止之。曰:『即否,许我死』。父始哀其志,不果禁。克扬之师邵孟达嘱其同学陈虞生善伺之中道。虞生默念曰:『朗将死忠,某既不能,安得厄以师命』?辄托故别去。朗整青衿,走儞浦江问渡。嗣至中流,朗忽起跃水。梢子捷遽援以手,朗腾掷不得脱,啮梢子手痛得脱去,随流下。同渡惊愕,多为泣下。儞江潮汐往来,高下十余丈。明日,家人浮舟招魂,第望洋一哭。舟子乃从故跃处试以篙筑之,曰:『此予手负痛援不力处』,则篙如附物,有衣襟钩篙末起,视则朗尸也。里人益骇重之。白浦叹曰:『朗儿导我矣』!亦竟具榇正寝,饿十余日未即死,忽作克扬言曰:『儿朗为帝廷所鉴,明午来迎大人』。果明午,白浦整冠带逝。盖克扬初欲尽瘁见节,徒死非其意,□□□□□常影响江之涘,业海诸百姓共祠之如蔡林庙,祷辄验。时里□□邵大有者,亦感克扬之义,来陪白浦饿榻,三日,起谢白浦去曰:『死之难如此,翁独为之』!
朱大纲字振扬,海宁卫世袭千户。乙酉,潞王奉杭州北款,□□以义集同官蔡国瑛、许定咸来赴大纲议曰:『会城失守,人心故不去,当有起者,急固圉以待』。聘僧顈石为先锋,驰击崇德新令,殪一大帅。寻以进士俞元良主饷,严守海宁,气颇厉。会城偏师自西南来,佯不进,俄一夜薄城。困围数日,饷匮援绝。国瑛守北门,战不利,投河死。定复巷战被创死。有镇抚潘起龙守南门,败死。大纲主兵,见城陷,投井死。元良与兄伯昭皆见杀。会硖石周宗彝五重、龙山左尹等各师次第来援,会城之军见援师四集,弃城去。及左尹南渡,空城不守者三月。五重复退保硖石。五重以字行,己卯孝廉,联合诸旅,海宁、崇德、海盐皆五重声势所及,三方并应,故大军不敢迫。久之,硖石有大豪素与五重有隙,阴以虚实北告,且为内应,于是大军四集,内应者开一旁窦以招北军,内遂溃。五重率众巷战死。
张鹏翼字效先,浙诸暨人。崇祯中,以副将军分镇山海关。甲申国变,总兵吴三桂投满洲乞师效先率众南归,与巡抚田仰渡海至浙东。鲁监国以田仰有蹈海功,拜内阁,命鹏翼驻守宁波,复调御三衢。鹏翼部众律严,江东独称有制之兵。丙戌二月,封永丰伯。常□□城市,身露立竟夜,兵不得入民居。禁私掠,远近感慕。有弟继荣,尤英健,乐为前驱。初,鹏翼率弟继荣至龙游,人告益阳王擅制诸不□,鹏翼曰:『请得闻监国』。王辄闭关不纳,矢石交下。鹏翼不得已,挥军进,城中民启门迎。王中流矢。因疏状,监国不问。遂至衢。时淳安与开化俱失,大敌已逼常山。鹏翼令继荣守常山,进扼淳安,与北军搏,众寡悬绝。自卯至午,杀敌卒过当。刀折,复出佩刀相拒。日晡,敌后军继至,战却,退至常山。敌师蹑之及关,疑有备,不敢入。继荣愤其败绩,引佩刀自刭北寺中。六月,绍兴不守,金华破。八月及衢。鹏翼与通城王盛澄及徐职方等为死守计。王督三门,鹏亦督三门,旦日为死决。而通城标将内叛,暗驰约开门入敌。鹏翼见执,不屈死。中军徐汝琦亦不屈死。通城盛澄早引决矣。徐职方同日遇害。
译《东山国语》●浙语一 徐石麒(缺) ●浙语二(查东山笔、沈仲芳阅) 高岱、高朗、朱大纲、张鹏翼、周宗彝、马鸣雷、方维新、沈陵(蔡瑛、许定、俞元艮、潘起龙、僧顈石、徐职方、徐汝琦、通城王盛澄) 高岱,字白浦,世袭千户,籍贯在浙江沥海所。他性情恬淡,不随从当时的风尚。后来到京师游学,詹事李括苍供养他。当崇祯庚午年,他借用籍贯参加顺天乡试,考中贤书。有□□□□的人告发高岱并非该籍贯,当时功令严厉,高岱最终被革去功名。京师的显达人物都惋惜高岱遭受□,争相邀请他做□客,过了很久才回到浙江。甲申年,南都新立,按照恩例恢复他的贤书资格。鲁监国绍□,授任职方司主事。高岱严肃自守,善于抚恤军士,敌人以下的人都乐于为他效力。丙戊年,□事失败,高岱避居乡间偏僻之处。高岱有个次子高朗,先前以诸生身份为国难殉死。高朗,字克扬。乙□年,奉父亲之命带着礼物到我门下拜师。不久我跟随族侄高馨到会稽任职,主持童子试;克扬当时还没有成年,却考取第一名。按照惯例复试,题目是“事君能致其身”。克扬径直把武侯《出师表》中的“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作为破题之句。县令叹息说:“这个孩子将来一定会以忠孝著称吧!”不久,他已经进入县学。忽然鲁监国渡海,克扬独自到蔡林庙向神明发誓,把自己所写的檄文粘在祠庙旁边,回来后又拿着长矛见父亲,说:“儿将要做自己想做的事。”父亲白浦认为大势将去,极力阻止他。克扬说:“如果不行,请允许我去死。”父亲这才哀怜他的志向,最终没有禁止他。克扬的老师邵孟达嘱咐他的同学陈虞生在途中好好照看他。虞生暗自想:“高朗将要为忠节而死,我既然不能做到,怎么能因为老师的命令而使他陷入险境呢?”于是便借故离开。高朗整理好青衿,赶到儞浦江询问渡船。后来到了江心,高朗忽然起身跳入水中。船梢子迅速伸手援救,高朗挣扎着无法脱身,便咬伤梢子的手,趁机脱开,随水漂下。同船的人惊愕不已,大多流下眼泪。儞江潮汐往来,水面高低相差十多丈。第二天,家人驾船招魂,只是面向大海痛哭一场。船夫于是到他当初跳水的地方,试着用篙探筑,说:“这里就是我手上负痛、救援不力的地方。”篙子便像钩住了东西一样,有一片衣襟钩在篙头上浮起,仔细一看,原来是高朗的尸体。乡里人更加惊惧并敬重他。白浦叹息说:“朗儿这是来引导我了!”于是也终于准备棺材,躺在正寝中。他饿了十多天还没有立即死去,忽然像高克扬说话一样说道:“儿朗已经被帝廷鉴察到了,明天午时来迎接父亲。”果然到了第二天午时,白浦整理好衣冠去世。大概高克扬起初想以尽瘁来彰显节义,白白死去并不是他的本意;□□□□□常常显现于江边。当地百姓共同祭祀他,如同蔡林庙一样,祈祷往往灵验。当时乡里有个叫邵大有的人,也感念克扬的义举,前来陪伴白浦饿卧在榻上,三天后起身向白浦告辞,说:“死亡竟然这样艰难,只有老人您独自做到了!” 朱大纲,字振扬,海宁卫世袭千户。乙酉年,潞王接受杭州方面的归附请求,□□以义举召集同僚蔡国瑛、许定等人前来。朱大纲说:“会城已经失守,但人心原本没有离去,应当有人起来行动,赶快巩固城防等待时机。”他聘请僧人顈石担任先锋,驰兵攻打崇德的新任县令,杀死了一名大将。不久,以进士俞元良主持粮饷,严守海宁,军威颇为严厉。恰逢会城的偏师从西南方向来,假装不进攻,不久便在一夜之间逼近城下。围困数日后,粮饷缺乏,援军断绝。蔡国瑛守北门,战事不利,投河而死。许定又在巷战中受伤而死。有镇抚潘起龙守南门,战败而死。朱大纲主持军务,见城池陷落,投井而死。俞元良和他的哥哥俞伯昭都被杀。会稽硖石的周宗彝五重、龙山左尹等各路军队相继前来援救,会城的军队见援军从四面会集,便弃城离去。后来左尹南渡,空城无人防守达三个月。五重又退守硖石。五重以字行世,是己卯年的孝廉,联合各路军队,海宁、崇德、海盐都在五重声势所及之内,三方一同响应,所以大军不敢逼近。过了很久,硖石有个豪强一向与五重有嫌隙,暗中把虚实报告给北方,又充当内应。于是大军从四面会集,内应者打开一处偏门引北军入城,城内于是溃败。五重率领众人在巷战中战死。张鹏翼,字效先,浙江诸暨人。崇祯年间,以副将军身份分镇山海关。甲申国变,总兵吴三桂投降满洲,请求他们出兵,效先率领部众南归,与巡抚田仰渡海到浙东。鲁监国认为田仰有蹈海之功,授任内阁,命张鹏翼驻守宁波,又调任他防守三衢。张鹏翼部队军纪严明,江东一带唯独称其为有纪律的军队。丙戌年二月,封为永丰伯。他常常□□城市,自己露天站立一整夜,不许士兵进入百姓住宅。禁止私自掠夺,远近百姓都感激仰慕他。他有个弟弟张继荣,尤其英勇强健,乐于担任前锋。起初,张鹏翼率弟弟继荣到龙游,有人告诉他说益阳王擅自制裁诸不□之人,张鹏翼说:“请让我去见监国,把情况听明白。”益阳王却关闭关门不接纳他们,箭石交相射下。张鹏翼不得已,指挥军队进攻,城中百姓打开城门迎接。益阳王被流箭射中。张鹏翼于是上疏说明情况,监国没有追究。随后到达衢州。当时淳安与开化都已失守,强大的敌军已经逼近常山。张鹏翼命继荣守常山,自己进军扼守淳安,与北军交战,双方兵力相差悬殊。从卯时到午时,杀敌超过己方伤亡。刀折断后,又拔出佩刀抵抗。到了日晡时分,敌军后续部队赶到,张鹏翼军战败后退,一直退到常山。敌军追到关口,怀疑其中已有防备,不敢入关。张继荣因对战败感到愤恨,带着佩刀在北寺中自刎。六月,绍兴失守,金华被攻破。八月,敌军攻到衢州。张鹏翼与通城王盛澄、徐职方等人谋划死守。通城王督守三门,张鹏翼也督守三门,准备第二天决一死战。但通城王的标将暗中叛变,秘密派人约定打开城门让敌军进入。张鹏翼被擒后,宁死不屈而死。中军徐汝琦也不屈而死。通城王盛澄早已自杀。徐职方同日遇害。
马鸣雷字伯台,浙平湖人。介然自守,不肯轻折人。以例恩贡。乙酉闰六月,平湖起兵应鲁。鸣雷与诸生马万方等手搏新令朱龙图,杀之。往戍嘉兴,不得进,还。忽传有使者奉喜诏至,儿童妇女皆欢呼,乡邑士民填塞衢巷,驰听公堂者万人。诏有以今年为神武元年,大赦天下,与民更始云云。其恩例二十九条。时道路梗塞,风传南都复。盖鸣雷与其党伪为此诏,以鼓三吴之义者。颁布各邑,闻者涕泣。久之,事不实,各屯渐散废。平湖复不守。鸣雷见执,不屈,从容就法。
方维新,浙之绍兴籍。崇祯癸未进士,未就选,南都继变,维新避入舟山。鲁王监国,仍入内地,从少年角起,移屯开化,以王正五、夏癸石为将,每有战功。唐闽加维新为巡抚都御史。嗣鲁、唐继败,维新□奔林莽,雄于常、玉两山之间。曾和文信国沁园春一阙,首云:『帝王治道,春秋书法』。其尾署『大明臣方维新拜草』。暨各师废散,维新战不利,弃去,谢左右,怀印只身诣金华,大言曰:『我大明都御史求死至此,必舆我见尔镇将,一言而诀』。既见,不屈。镇将曰:『此何时,乃相抗哉』!维新曰:『即知不可,为之而不成。如今者可以含笑入地矣』。与之食不肯食,日饮清水数勺。逮杭,谈笑如常。时主者发满营磔死。
海宁龙山有贾人儿沈陵,字湘岸,年十三,攻奕,复善讴。薄暮长讴,观者徘徊色动。许效翁,沈闻大偕予偶过之,载以归,舍董樨升家。放文学撰,文字多用词家艳曲,就正效翁。效翁笑曰:『儿未解制义』,因示以孔孟之书,并主季重、汤若士小题数首。陵敏慧,一夜熟习之。辄抚几太息曰:『士以此得当时月,遽高冠束带,无异人者哉』?于是揣摩就,颇有别解。盖奕学故不废,歌益善也。年十七,游邑庠,同学尽游扬延誉,独不见取于陈潜夫。曰:『吾见其为儿湫巷中,无所不狎侮,乃与长者并坐』!陵拂衣起曰:『臣中欲为,何所不如。公乃相厄哉』!乙酉六月,陵仗剑间走海上,受计监军荆本彻,得兵符,反号众,诳言海师已复润州,并下毘陵,以壮诸营之胆。时所在挺起,陵统之,劫北兵于隘,幸胜者再。已而遇大军于郭店,战不胜,众溃散,陵独殿后,中流矢,殁于阵。
●浙语三(查东山笔、沈仲芳阅)
陆士铉、陆韬、黄铣、张实孚、钱士馨、吴统持
陆士铉字古雪,诸生,浙江平湖人,唐宣公苗裔,祖大司寇杲也。士铉性端亮,笃孝义,立意以程、朱为法,少年腐之。膺岁贡。有所不平于时,常取三朝实录私自修订。于五经颇有阐发,兼次兵农大略。甲申之变,士铉初闻之,惊狂走室中,遶可百十计,口咄咄不解所云。问之不应,若失心者。旋设位哭临曰:『嗟乎!二百七十七年,此家□竟夺去也』!复诵先帝临难书襟语,则又哭,哭又走。如是两日夜,呕血数升,绝饮食三日,肠痿气尽,犹手书『吾皇、吾皇』数遍。子六人环侍不能劝。始终不及家事一语,长号而绝。
时以诸生潜通海、联合浙西者,则有陆韬、黄铣。韬字符声,海宁人。乙酉,从父卫百户龙与弟仲奋起复海宁。旋败,仲阵死。韬潜走,期会太湖吴易军,盖蜡丸潮汐五六矣。最后被逻者所获,逮讯,盛作夸词,不屈死。
铣字冲宇,余姚人。季父某以大衔提重较出没武康诸山,铣往来海口,常以北情输海,故弄潮人得先为之备。或发之,口嚼所携书,不尽数姓,讯者按姓责名,不吐,掠至死,体糜尽,不可得一人,竟死。
张实孚,永嘉诸生也。戊子,陈仓起兵陶坑,破东阳,实孚亦奋永嘉之六甲山以应之。久之仓败,实孚寡声援,据险自保。北师招之不肯赴。久之,食尽众散。有健儿最少,勇于义,实孚故曰:『度吾不能复起,子盍以吾出为功』?健儿曰:『是何言!请先自刭公前,明不二』。实孚曰:『果如是,当并属所善僧某』。遂倾囊六十金付僧曰:『以此金埋吾两人土,惟僧;以弃沟壑,亦惟僧』。又以三札分上当事,书于石壁。
于是正衣冠,自缢于吉松下。健儿亦抽刀自刭实孚之旁。僧果收两尸,棺而瘗之,然后以所书石壁事鸣于当事。中有云:『实孚死明为顺,于北师为逆矣。北师果不容有逆子,则吾儿从重典可也。母老不解事,惟哀怜之』。北师欲发棺以验虚实,忽大声起于石壁,壁裂,惧而止。母与子俱获全。
译马鸣雷,字伯台,浙江平湖人。他耿介自守,不肯轻易向人屈服。按照恩例取得贡生资格。乙酉年闰六月,平湖起兵响应鲁王。马鸣雷与诸生马万方等人亲手搏斗,杀死新任县令朱龙图。后来前往嘉兴戍守,却不能进城,只得返回。忽然传说有使者奉喜诏到来,儿童妇女都欢呼,乡邑士民挤满街巷,骑马赶到公堂听诏的有一万人。诏书说今年改为神武元年,大赦天下,与百姓重新开始,等等;恩典共二十九条。当时道路阻塞,谣传南都已经恢复。原来这是马鸣雷与同党伪造的诏书,用来鼓舞三吴地区的义军。诏书颁布到各县,听到的人都流泪。过了很久,事情被证实不是真的,各处屯军逐渐解散废止。平湖再次失守。马鸣雷被擒,不屈服,从容接受刑法。方维新,浙江绍兴籍。崇祯癸未年进士,还没有接受选任,南都相继发生变故,方维新避入舟山。鲁王监国后,他仍然进入内地,从少年军中起兵,后来移屯开化,以王正五、夏癸石为将领,多次立有战功。唐、闽方面加授方维新为巡抚都御史。后来鲁、唐相继失败,方维新□奔入山林,在常山、玉山两山之间称雄。他曾和文信国唱和《沁园春》一阕,开头说:“帝王治道,春秋书法。”末尾署名“大明臣方维新拜草”。等到各路军队解散,方维新战事失利,弃军离去,向身边人告别,怀抱官印,独自到金华,大声说:“我这个大明都御史来到这里求死,你们一定要抬我去见你们的镇将,我说一句话就死。”见到镇将后,他仍不屈服。镇将说:“这是什么时候了,竟然还敢抗拒!”方维新说:“既然知道事情不可为,仍然去做却没有成功。如今可以含笑入地了。”给他食物,他不肯吃,每天只喝几勺清水。押送到杭州时,他仍像平常一样谈笑。当时主事者把他在满营中肢解处死。海宁龙山有个商人的儿子叫沈陵,字湘岸,十三岁,喜欢下棋,又擅长歌唱。傍晚时放声长歌,观看的人徘徊不去,神色也为之动容。许效翁,沈闻大,与我偶然经过那里,把他带回来,安置在董樨升家中。他放弃文学创作,撰写文章多采用词家艳曲的写法,拿给许效翁指正。效翁笑着说:“孩子还不懂制义。”于是拿孔、孟的著作给他看,又以主季重、汤若士的小题文章数篇示范给他。沈陵聪敏慧黠,一夜之间就熟习了这些文章。他常常抚着几案叹息说:“士人凭这些文章取得当时的功名,突然间便戴上高冠、束起衣带,难道和普通人没有区别吗?”于是揣摩文意开始写作,颇有独到见解。他下棋的技艺本来没有荒废,歌唱也更加出色。十七岁时,他到县学游学,同学们全都夸耀并为他扬名,唯独没有被陈潜夫录取。陈潜夫说:“我看见他还是个小孩时,在街巷中什么都敢轻薄侮辱,竟然和长者并坐!”沈陵拂袖起身说:“我心中想做的事,哪一样不如人?您却偏偏来困厄我吗!”乙酉年六月,沈陵带剑间道奔赴海上,接受监军荆本彻的计策,得到兵符,回去聚集部众,谎称海军已经收复润州,并攻下毘陵,以此壮大各营的胆气。当时各地纷纷起兵,沈陵统率他们,在险要处劫击北兵,侥幸取胜两次。不久在郭店遇到大军,交战没有取胜,部众溃散,沈陵独自负责断后,中流箭,死在阵中。●浙语三(查东山笔、沈仲芳阅) 陆士铉、陆韬、黄铣、张实孚、钱士馨、吴统持 陆士铉,字古雪,诸生,浙江平湖人,是唐宣公的后裔,祖父是大司寇陆杲。陆士铉性情端正明朗,笃守孝义,立志以程、朱为准则,年轻时便因八股文而受人讥讽。他获得岁贡资格。因对当时的事情有所不平,常常私下取《三朝实录》加以修订。他对五经颇有阐发,同时还编次兵农方面的大略。甲申国变时,士铉起初听到消息,惊狂地在屋中奔走,来回绕行大约一百多圈,口中连声说话,却不知在说什么。别人问他,他也不回答,仿佛失去了心智。不久他设位哭临,说:“唉!二百七十七年,这个家□竟然也被夺去了!”又诵读先帝临难时写在衣襟上的话,便再次哭泣,哭完又奔走。这样持续了两天两夜,吐血数升,三天不进饮食,肠胃衰竭、气力耗尽,仍亲手写下“吾皇、吾皇”数遍。六个儿子环绕侍奉,却不能劝止他。始终没有提到一句家事,只是长声号哭而死。当时以诸生身份暗中联络海上势力、联合浙西的人,有陆韬、黄铣。陆韬,字符声,海宁人。乙酉年,他跟随父亲卫百户陆龙和弟弟陆仲奋起兵,再次收复海宁。不久兵败,陆仲战死。陆韬暗中逃走,约定在太湖会合吴易的军队,前后大概传递蜡丸密信五六次。最后被巡逻人员捕获,逮捕审讯时,故意大肆说些夸张的话,始终不屈而死。黄铣,字冲宇,余姚人。他的叔父某人凭借大衔带领重兵在武康各山之间出没,黄铣往来海口,常常把北方的情报传给海上势力,所以操舟弄潮的人能够预先做好准备。后来有人告发他,他便把随身携带的书咬碎吞下,不把姓名全部说出。审讯者按照姓氏追问名字,他始终不吐露,受刑拷打直到死亡,身体都被打烂了,仍没能从他口中得到一个人的姓名,最终死去。张实孚,是永嘉诸生。戊子年,陈仓在陶坑起兵,攻破东阳,张实孚也在永嘉的六甲山奋起响应。过了很久,陈仓兵败,张实孚援兵很少,便据险自保。北方军队招降他,他不肯前往。又过了很久,粮食吃尽,部众散去。有个年轻的健儿,最为年少,却勇于行义。张实孚故意说:“料想我不能再起兵了,你何不把我送出去,以此立功?”健儿说:“这是什么话!请让我先在您面前自刎,以表明我没有二心。”张实孚说:“如果果真如此,就一并托付给我所熟悉的某位僧人。”于是拿出全部钱财六十金交给僧人,说:“用这些钱把我们两人的尸骨埋入土中,只能拜托您;即使弃置在沟壑中,也只能拜托您。”又写了三封札记,分别呈给当权者,并把文字写在石壁上。于是张实孚整理好衣冠,在吉松树下自缢。健儿也拔刀,在张实孚身旁自刎。僧人果然收殓两人的尸体,装入棺材埋葬,然后把石壁上所写的事情报告给当权者。文中有这样的话:“实孚为明朝而死,在北方军队看来就是叛逆了。北方军队如果果真不能容忍有叛逆的儿子,那么把我的儿子从重处置也可以。母亲年老,不懂这些事情,只希望怜悯她。”北方军队想要开棺检验真假,忽然石壁中发出巨响,石壁裂开,他们害怕而停止。母亲和儿子都得以保全。
当湖钱士馨字稚拙,志不随俗,喜读汉以前书,下笔雄奇自负,世多笑之。惟与曹鉴躬、俞右吉为诗文密契。既而选贡,游京师。亲遭国变,据所见勒成一书,名甲申纪事,携之南还。出都,饮故人酒诗云:『旅次春风逐梦过,且弹胡拍赋长歌。衔杯岂是忘愁者?不醉其如天下何。平昔山川谁共赏,乱离日月正无多。几时江上销兵气,好汲安流洗画戈』?适有周王孙者,在太湖诸营中,事败匿当湖,士馨哀王孙而进一饭。复过访郡文学吴巨子,吴亦以王孙故礼貌之,助以资斧,或寄宿于吴。
吴名统持。乙酉仲夏,倾家鼓诸义勇城守。月余城陷,巨子奔浙东,抵闽。唐藩称尊于福州,爱重统持。偶与郑芝龙忤,辞职。闽败归禾。当其少年负奇,与稚拙声望相亚。或发周王孙事,二子并锢武林狱。踰年,狱中有宋刻梅花石,巨子有诗云:『南宋梅花石,偏于狱底存。雪时鲜瓣显,春尽弱枝翻。祗有横斜影,曾无釜凿痕。几多垂死客,和血暗中扪』。又示狱吏诗:『此囚原办死,金铁喜囊头。狱吏凭驱遣,榆钱不浪投。有愁惟独饮,无食合相周。何得拘常例,仍嫌礼数偷』。其诗多矫倔见志。久之,以无所迹得释。二子家破,虽困极不随俗俯仰。钱更傲睨,人恨之,借甲申纪事以驾祸。钱愤懑而卒。巨子闻钱卒,亦悒郁死。年皆不及五十。
●浙语四(东山散笔、墨庵补述)
朱大典、张国维(张世凤、沈兰、吴邦璇、方召、熊汝霖)
乙酉五月,唐藩入闽,鲁主起越。闽越举义,各事其事,如人之左右手不相为用。微论闽越,即绍兴、金华,隐若敌国。越与越亦不相为用。
当是时,金华朱大典,字未孩,以原官兵部右侍郎,弘光加尚书。大典自南都归,募土人城守,以沈兰为中军,备戒严,人始有固志。适南都总兵方国安以奸相马士英东渡窜金华,大典恶士英,檄讨其罪状,闭关不纳。国安攻之,不得入。会义兴伯郑遵谦北御钱塘,国安移屯,东与义兴协。而东阳张国维,字玉笥,原官兵部尚书,鲁王监国,进东阁大学士,监方国安军,与国安惬。诸营无所统,策之不应。国维疏请筑坛,循故事拜国安荆国大将军,以节制江上。而诸师不相统如故也。
闽中知金华独自为战,密授敕。监国闻之,晋大典东阁大学士兼兵部尚书。唐晋大典亦如鲁衔。两受之。唐主拟视师驻跸金华,已不果。是时江上鲁文武皆因大典受两衔,咸奉表闽中,谓闽、越合可以为名,方、朱合而兵无敌矣。隆武乃下诏监国,以御史刘中藻为使。文武诸臣皆曰:『今日情形,不宜与唐二,开诏便』。独兵部尚书熊汝霖、国舅张国俊、中书舍人谢龙震与阁臣国维四人不从。众议遣职方司柯夏卿等致书于唐,称叔父云云。江上诸臣已潜奉表于唐矣。国维仗剑伏阙曰:『臣得以义责诸臣。夫鲁以数郡起,凭匹夫之怒,当全盛之敌,破矢折戈,劳苦江上者累数月,而闽以回远,奄然苟安,即不助予,乃令束而待命!今日请太祖高皇帝坐定此案,唐、鲁得失,岂止寻丈哉?且夫乘人之危而因以利之者不仁,孤人之势而阴诱其众者不义。亦思鲁众一退,当坚者故非唐乎?是自破卫也,以身为边也。凡我有官君子,矢事于鲁,移奉叔父,亦称二心。即以势临孤危,当为国死。今日复有以奉闽为言者,臣立斩之』!群议始息。中书龙震猝起辱诏使刘中藻于廷,中藻仓皇走入金华。大典重加之礼,以兵卫之出境。
乙酉十二月,国维见查职方嵊赭山之捷,令其子将军世凤从国安突进朱桥,以长河国维之师为后援。机露,北师截援,长河师溃退归。前师深入,遇敌伏汉土,选锋五千乱窜无复归路,皆解甲降,国安得脱,而越势大沮。国维深悔之。会萧山公署掘地得铜炮四十二,上书洪武年月,一时以为祥。国维计作神炮,领之睨江。一发抵武林破垛,再发而炮裂,不任用。敌颇畏不敢进。
丙戌三月,闽中阁部黄鸣俊偕定卤伯郑鸿逵,以师出衢州,窥新安。鲁疑闽师入界,遣御史柯夏卿、王绍美出讲,坚共事之约。行急,不备犒。金华大典遣使犒军,闽师喜,按伍而去,三衢得秋毫无所犯。或谓大典曲事唐。夫邻境出师以卫社稷,我有同患,供其脯资饩,牵以捍牧圉,礼也。我则无礼,而以行礼为曲,无乃不可乎?
金华城守不备,江军实有数,故金华之饷颇饶。大典军令严,令营中有私取民间物者以法。夏四月,中军兰偶犯法见戮。临刑,大呼『杀兰,吾见朱公不能独老金华也』!
五月,方师大溃于桐庐,守江饥卒不复振,未见敌而走。北师于桐江上流东渡,监国入海,国维还东阳。东阳破,或告国维入山避敌,国维大言曰:『误天下者学文山、迭山者也』!投池中死。子二,长总兵官世凤,逮至杭,与同事五十余人并被害。
译当湖的钱士馨,字稚拙,志向不随俗,喜欢读汉代以前的书,下笔雄奇,自负才华,世人大多嘲笑他。只有他与曹鉴躬、俞右吉在诗文方面交情深厚。后来他被选为贡生,游学京师。亲身遭遇国变后,根据自己的见闻编成一部书,名为《甲申纪事》,带着它南归。离开都城时,饮酒送别故人,作诗说:“旅舍中春风追逐着梦境而过,姑且弹奏胡拍作长歌。举杯难道是忘记忧愁的人?若不醉倒,天下事又能如何。平日的山川谁与我共同欣赏,乱离中的日月已经没有多少。什么时候才能在江上消除兵气,好汲取安流来洗涤彩绘的战戈?”恰逢有个周王孙,原在太湖各营中,事情失败后藏匿于当湖。钱士馨怜悯周王孙,给他送去一顿饭。后来又去拜访郡文学吴巨子,吴巨子也因为周王孙的缘故以礼相待,资助路费,周王孙有时还寄宿在吴家。吴巨子名叫统持。乙酉年仲夏,他倾尽家产,击鼓召集各地义勇守城。一个多月后城池陷落,吴巨子逃往浙东,抵达福建。唐藩在福州称尊,器重吴统持。吴统持偶然与郑芝龙发生冲突,便辞去职务。福建失败后返回禾地。当他年轻时,负有奇才,声望与钱稚拙相当。后来有人告发周王孙的事情,两人一同被关在武林狱中。过了一年,狱中有一块宋代刻成的梅花石,吴巨子作诗说:“南宋的梅花石,偏偏还存在狱底。下雪时鲜艳的花瓣显现,春尽时柔弱的枝条翻动。只有横斜的影子,从来没有斧凿的痕迹。多少将死的囚徒,在暗中和着血抚摸它。”他又写诗给狱吏看:“这个囚徒本来就准备去死,喜欢用金铁塞住囊头。狱吏凭借权力驱使安排,榆钱不能白白投送。有忧愁只能独自饮酒,没有食物就应当彼此周济。怎么能拘泥于常例,还嫌礼数不够周全?”他的诗大多倔强不屈,表现自己的志向。过了很久,因为查不到罪迹而获释。两人家业都破败了,虽然困窘至极,却不随俗俯仰。钱士馨更加傲视他人,招致人们怨恨,有人借《甲申纪事》来构陷他。钱士馨愤懑而死。吴巨子听说钱士馨死了,也忧郁而死。两人的年纪都不到五十岁。●浙语四(东山散笔、墨庵补述) 朱大典、张国维(张世凤、沈兰、吴邦璇、方召、熊汝霖) 乙酉年五月,唐藩进入福建,鲁王在越地起兵。闽、越各自发动义举,各做各的事情,就像人的左右手不能互相配合一样。不要说闽、越之间,就是绍兴、金华,也隐然如同敌国。越地内部彼此之间也不能互相配合。当时,金华的朱大典,字未孩,以原任官职兵部右侍郎的身份,弘光朝加授尚书。朱大典从南都回来,招募当地人守城,以沈兰为中军,做好戒严准备,人们这才有了坚守的意志。恰好南都总兵方国安因奸相马士英向东渡逃,窜到金华。朱大典厌恶马士英,发檄文列举他的罪状,关闭关门不让他进入。方国安进攻金华,不能攻入。恰逢义兴伯郑遵谦向北防御钱塘,方国安转移驻地,向东与郑遵谦协同作战。东阳的张国维,字玉笥,原任官职为兵部尚书;鲁王监国后,晋升为东阁大学士,负责监督方国安的军队,与方国安相处融洽。各营没有统一统属,谋划安排也不能实行。张国维上疏请求筑坛,依照旧例授方国安为荆国大将军,以节制江上的军队。然而各路军队仍像原来一样彼此不相统属。闽中得知金华独自作战,秘密授予它敕命。监国听说后,晋升朱大典为东阁大学士兼兵部尚书。唐方面晋升朱大典,也授予与鲁方相同的官衔。朱大典两边都接受了。唐王原计划亲自视察军队,驻跸金华,后来没有成行。当时江上鲁方的文武官员都因为朱大典同时接受两方官衔,纷纷向闽中奉表,说闽、越联合起来就可以取得名义上的正当性,方国安、朱大典联合,军队就无敌了。隆武于是下诏给监国,任命御史刘中藻为使者。文武各位大臣都说:“今天的形势,不适合和唐方争论,打开诏书便是。”只有兵部尚书熊汝霖、国舅张国俊、中书舍人谢龙震和阁臣张国维四人不服从。众人商议派职方司柯夏卿等人给唐方送信,称其为叔父等等。江上的各位大臣已经暗中向唐方奉表了。张国维手持宝剑伏在宫阙前说:“臣可以依据义理责问各位大臣。鲁王凭借数郡起兵,依靠匹夫的愤怒,面对全盛的敌人,箭折戈断,在江上劳苦作战达数月;而闽方因为路途迂远,突然苟且安处,即使不帮助我们,竟然还要让我们束手等待命令!今天请太祖高皇帝来坐断此案,唐、鲁双方的得失,难道只是相差寻丈之间吗?况且趁人危急而乘机从中获利,是不仁;使别人势力孤立,又暗中诱使他的部众,是不义。” 又想到鲁军众人一退,那么那些本来应当坚守的人难道原本不是唐军吗?这是自己毁掉卫国,把自身置于边境的缘故。凡是我方有官职的君子,既然发誓为鲁国效命,却又转而奉事叔父,也就被称为怀有二心。既然身处危急孤立的形势,就应当为国而死。今天如果再有人以奉事闽国为借口,我立刻把他斩首!”群臣的议论这才平息。中书龙震突然起身,在朝廷上辱骂诏使刘中藻,刘中藻仓皇逃入金华。大典再次加以礼遇,派兵护送他出境。乙酉年十二月,国维听说查职方在嵊赭山获胜,便命他的儿子将军世凤跟随国安突进朱桥,并以长河的国维部队作为后援。计划泄露后,北方军队截断援军,长河部队溃退而回。前军深入,途中在汉土遭遇敌军伏兵,五千名精锐士兵四处逃窜,再也没有归路,全部脱下铠甲投降;国安得以脱身,越军的士气大受挫折。国维对此深感后悔。恰逢萧山公署掘地得到四十二门铜炮,炮上刻有洪武年号和年月,当时人们一时认为这是祥瑞。国维便把它们当作神炮,率领这些炮兵在江边瞭望。一炮打到武林,击破了城垛;第二炮发射时炮身就炸裂了,不能再用。敌军很是畏惧,不敢前进。丙戌年三月,闽中的阁部黄鸣俊与定卤伯郑鸿逵率军出衢州,窥伺新安。鲁国担心闽军进入边界,派御史柯夏卿、王绍美出去解释,坚决约定共同作战。由于行军仓促,没有准备犒劳。金华的大典派使者犒劳军队,闽军很高兴,按照队伍整齐行进,经过三衢,丝毫没有侵扰百姓。有人说大典委曲求全地事奉唐国。邻境出兵来保卫国家,我们有共同的忧患,供给他们肉脯、粮食和饲料,牵引他们来保卫疆土,这是合乎礼的。我们自己无礼,却把履行礼节说成委曲求全,岂不是不对吗?金华城的守备没有做好,江军实际上有一定数量,所以金华的军饷颇为充足。大典军令严明,下令营中有人私自拿取民间财物,便依法处置。夏四月,中军兰偶然犯法,被杀。临刑时,他大声喊道:“杀了兰偶,我看朱公不能独自老死在金华了!” 五月,方师在桐庐大败,守卫江边的饥饿士卒再也无法振作,还没见到敌人就逃跑了。北方军队在桐江上游向东渡江,监国入海,国维退回东阳。东阳被攻破后,有人告诉国维应当入山躲避敌军,国维却大声说:“误了天下的人,就是那些学习文山、迭山的人!”说完便投池而死。他有两个儿子,长子为总兵官世凤,被押到杭州,和五十多个一同办事的人一起被杀害。
北师既下绍兴,追鲁于台,不及。温、处、宁波皆下。乃以全师攻金华。大典闭关拒守,矢石交下,敌间受伤。乃以书招大典,啖以封拜。大典峻词拒之,俟闽援。援不至,大势将蹶,有吴邦璇者,山阴人,以都督同知代沈兰为中军,曰:『事急矣,请裹身出战』。大典许之。乍遇敌,敌以偏师来诱,我师稍捷,遂乘胜而前,北师邀截其后,前后受敌,败还,创甚,令其妻缢死而身诣城隍庙四拜自刭。俄而城陷,大典纵火自焚其家人尽,而身跃入火死。时有江山令方召善恤其众,闻金华被屠,泣谕父老,孤城不足抗,徒死无益,整冠带同其妻赴井死。百姓哀之,共为营葬,祠于邑中。
论曰:越以闽为后应,闽以越为屏蔽,彼此同力,或可以自存而不相呼应。古人有云,唇亡齿寒,独不闻之乎?惜玉笥在廷,以公心鼓众而众不应;未孩守婺,相通闽越,而闽终不为之援。所谓闽与越不相为用,越与越亦不相为用也。余故感朱、张之志,序次而合论之。
●浙语五(东山散笔、墨庵补述)
陈函辉、陈潜夫
自越事起,有奉鲁而不以事自见者为陈寒山,奉鲁而拮据江干者为陈玄倩,不幸事败,咸慷慨赴水,称二陈云。
寒山名函辉,初字木叔;生时父三槐梦杨椒山过访,迨长柝椒为字。随父之任南康,入曹洞山受性命之学,留意禅悦,胸次荡然。丁卯举于乡,居小寒山,读书山寺,寒暑不辍,因号寒山子。喜与方外游,颇类盱江之黄海岸(名端伯)。
初,海岸为宁波司李,廉静恬退,久参洞宗,常延缁流入公署。寒山偶以公事往谒,谈椒及济洞,上溯曹溪,机锋各出,语至移日,不复言所事而去。后海岸改补杭州司李。丙子分考,得一卷,奇之,秉烛朗诵至夜分,声彻户外,邻房传以为笑。评其文云:『此士之特立救正时弊者』。及拆卷,则陈子玄倩(初名朱朗)卷也。
玄倩亦颇自负,读书举大略,好任侠,常以身许人。与同座有不合大义,辄叱去。当南浙无事时,曾携所知往紫阳庵,坐石饮,太息曰:『吾安得死所如史策烈名字动人耳目者』?同坐私怪之。会漳浦黄石斋言事戌浙,讲学大涤山中,杭绅陆鲲庭培负文望,谒石斋乞为先人志墓。纔通剌,玄倩以陆子初不与东林之席,笑曰:『石斋先生座岂有鲲庭履迹哉』?复微词其父。石斋由是以疾辞,未之见。培闻之怒。壬午秋,登楼社中友有得隽者,玄倩辄讥切其闱牍,培固登楼社中人也,益怒。偕其党檄攻玄倩。杭士多忌玄倩,群攘臂起。海昌范□白、朱近修诸子咸应之,独东山与沈闻大倡言曰:『陈子持大谊,吾党益友。其于父母昆弟孝友切劘多有可称者,安得以一人私仇震惊阖郡乎』?木中陈子木恂曰:『吾固审玄倩,素馆留玄倩及其家属』。于是陈与陆两社宾客子弟各数十百人,列舟为阵,口哄于禾之东门,积三日,观者数千人。玄倩与鲲庭固未尝知之也。
癸未,玄倩入都,不应礼部试,径就选。选君中以危地,授开封府推官。开封被贼决河,已陷没,玄倩驻守旁邑,逼寇甚,飞疏云:『河南尚有可图之势,河北实多累卵之危,拟请重兵守覃遏贼』。未报,而京师陷,因与西平将军刘洪起共事,擒贼伪官五人,上捷南都,复诸郡县,以功擢御史,巡按河南。奸辅马士英除不附己者,玄倩言事率多忤。复与广昌伯刘良佐合疏护皇妃童氏入都。上方穷选苏杭殊色,不复念旧,士英等迎上意曰:『此妖妇也』!命逮潜夫。
乙酉五月,上弃南都,潜夫出狱,间行还浙。当是时,寒山忤上官,失职归里踰年矣。阁部史可法表函辉监军河南道,与潜夫抚辑河南北,函辉辞不就。值鲁主避难于台,遣使就问,而北檄已至,寒山蹈水者一、投缳者三,以家人伺救不得遂。已而鲁主监国绍兴,函辉与总兵吴台伯有扈从劳,擢左春坊,进詹事府少詹学士,奉谕联络温、处。而潜夫亦渡海,率所募家丁入觐。命以原官治军,加太仆寺少卿,监军小亹。侧闻陆培仗义自杀,叹曰:『鲲庭顾能为此』!并疏浙西死义十人,列培名于首,请加恤。论者称玄倩不以初怨没鲲庭之节云。
译北方军队已经攻下绍兴,在台州追赶鲁王,没有追上。温州、处州、宁波也都被攻下。于是北方军队以全部兵力进攻金华。大典关闭城门抵抗,箭和石头交相落下,敌军不时有人受伤。于是北方军队写信招降大典,用封爵授官来引诱他。大典用严厉的话拒绝,等待闽军援助。援军没有到,大势将要崩溃。有个叫吴邦璇的人,是山阴人,以都督同知的身份代替沈兰担任中军,说:“事情危急了,请允许我裹身出战。”大典答应了他。刚与敌军相遇,敌军派偏师来诱敌,我军稍稍获胜,便乘胜前进;北方军队截击其后,我军前后受敌,败退回来,伤势很重。吴邦璇命妻子上吊而死,自己到城隍庙拜了四拜后自刎。不久城池陷落,大典放火焚烧自己的家宅,使家人全部葬身火中,自己也跳入火中而死。当时江山县令方召善善于抚恤百姓,听说金华遭到屠杀,哭着告诫父老说:孤城不足以抵抗敌军,白白送死没有益处。于是整理好冠带,和妻子一起投井而死。百姓为此悲痛,共同为他们营造坟墓,并在县城中建祠祭祀。史论说:越国把闽国当作后方援军,闽国把越国当作屏障,双方同心协力,也许可以各自保存而不至于互相救援。古人说过,嘴唇亡了,牙齿就会感到寒冷,难道唯独没有听说过这句话吗?可惜玉笥在朝廷上以公心鼓动众人,众人却不响应;未孩守卫婺州,与闽、越相互联络,而闽国最终也没有援救他。所谓闽与越不能互相发挥作用,越地内部也彼此不能发挥作用。我因此感念朱、张的志向,编排次序后合在一起评论。●《浙语五》(《东山散笔》、《墨庵补述》) 陈函辉、陈潜夫 自从越地的战事发生后,有一人奉事鲁国却不以办事才能自我显扬,他就是陈寒山;有一人奉事鲁国,困顿地驻守在江边,他就是陈玄倩。后来事情不幸失败,两人都慷慨投水而死,因此称为“二陈”。寒山名叫函辉,起初字木叔;他出生时,父亲三槐梦见杨椒山来访。等他长大后,便以“椒”为字。随父亲任职到南康,进入曹洞山学习性命之学,留心经义和禅悦,胸襟洒落开阔。丁卯年乡试中举,居住在小寒山,在山寺中读书,寒暑都不停歇,因此号称寒山子。他喜欢同方外之士交游,很像盱江的黄海岸(名端伯)。起初,海岸任宁波司李时,廉洁安静,淡泊退让,长期参究洞宗,常常邀请僧人到官署。寒山偶然因公事前去拜访,谈到杨椒山以及济洞,又上溯到曹溪,两人各自施展机锋,谈了很长时间,已经过了好几个时辰,寒山不再谈所办的公事便离去了。后来海岸改任杭州司李。丙子年分房考试时,他得到一篇试卷,认为十分奇异,便秉烛朗读到半夜,声音传到门外,邻房的人把这件事传为笑谈。他评论文章说:“这是一个卓然自立、能够匡正时弊的士人。”等到拆开试卷封卷,才发现是陈玄倩(起初名叫朱朗)的试卷。玄倩也很自负,读书只取大略,喜好任侠,常常把自身托付给别人。若同席之人有违背大义的地方,他就斥责赶走。当南浙太平无事时,他曾带着相识的人到紫阳庵,坐在石上饮酒,叹息说:“我怎样才能得到一个像史书上那些英烈一样的死所,使名字震动人们的耳目呢?”同席的人私下都觉得奇怪。恰逢漳浦人黄石斋因论事被谪戍浙地,在大涤山中讲学。杭州士人陆鲲庭培很有文名,拜访石斋,请求为先人撰写墓志。刚递上名帖,玄倩因为陆培当初没有参加东林的讲席,便笑着说:“石斋先生的座席上,哪里会有鲲庭的足迹呢?”又含蓄地批评他的父亲。石斋因此以有病为由推辞,没有见他。陆培听说后大怒。壬午年秋天,登楼社中有朋友考中,玄倩总是讥讽、批评他的科场文章。陆培本来也是登楼社中人,因此更加愤怒。他和同党发布檄文攻击玄倩。杭州士人多嫉恨玄倩,群起挥臂响应。海昌的范□白、朱近修等人都响应,只有东山和沈闻大声说道:“陈先生坚持大义,是我们同党的益友。他在孝敬父母、友爱兄弟以及切磋砥砺方面有很多值得称道之处,怎么能因为一个人的私仇而震动全郡呢?”木中陈子木恂说:“我本来就了解玄倩,平时就应当收留玄倩及其家属。” 于是陈、陆两社的宾客和子弟各有数十人、上百人,排列船只组成阵势,在禾城东门喧闹,持续了三天,观看的人有几千人。玄倩和鲲庭本来都不知道这件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癸未年,玄倩进入京城,没有参加礼部试,直接参加铨选。选官时被授予开封府推官这一危险的职位。开封被贼军决开黄河堤防,已经陷落,玄倩驻守在附近的县邑,敌寇逼近得很紧,便上紧急奏疏说:“河南还存在可以谋划的形势,河北实际上有许多像累卵一样危急的地方,拟请派重兵守卫覃地,遏制贼军。”奏疏还没有得到答复,京师就陷落了。于是他与西平将军刘洪起共同行事,擒获贼军伪官五人,把捷报送到南都,收复各郡县,因功升任御史,巡按河南。奸臣马士英排斥不依附自己的人,玄倩所上奏议大多违逆他的意旨。后来他又与广昌伯刘良佐联名上疏,保护皇妃童氏入京。皇上当时正极力选取苏州、杭州的美女,不再顾念旧事,马士英等人迎合皇上的心意说:“这是妖妇!”皇上下令逮捕潜夫。乙酉年五月,皇上放弃南都,潜夫出狱,秘密取道返回浙江。这时,寒山因违逆上官,失去职务回乡已经一年多了。阁部史可法上表推荐函辉担任河南道监军,和潜夫一起安抚整顿河南、河北,函辉推辞没有就任。恰逢鲁王到台州避难,派使者前去问候,而北方军队的檄文已经送到。寒山先后一次投水、三次上吊,因家人等候救援而没有成功。不久鲁王在绍兴监国,函辉随总兵吴台伯护驾有功,升任左春坊,进入詹事府任少詹学士,奉命联络温州、处州。潜夫也渡海,率领招募的家丁入朝觐见。皇帝命他仍任原官统领军队,加授太仆寺少卿,担任小亹监军。他从旁听说陆培仗义自杀,叹道:“鲲庭竟然能够做到这样!”并上疏列举浙西为义而死的十个人,把陆培的名字列在首位,请求加以抚恤。评论者称赞玄倩没有因为当初的怨恨而埋没鲲庭的节义。
丙戌二月,命与方国安合安严州,恐饷不给,谋运米于温台,取道于海。而寒山将至温,便道还家,与僧湛明约,图结茅云峰,无志任事。监国敦促,晋礼部侍郎,竟不就,潜赴云峰,以处士衣冠习方外威仪,晨昏课诵如素所熟习者。五月,方师溃于桐庐,士卒弃营东走。玄倩急还小赭,欲保会稽,而监国驾迁,将及台矣。或劝玄倩且肥遯,笑不答。乃设尊祭先公存之先生,出继母拜堂下,以书属其弟,令妻妾互缝其身衣,盖妻妾兄弟孟氏也,小孟有娠八月矣。伊父完初在旁,欲生之,玄倩不许。大孟素知君子必殉国,愿从死。至是欣然与偕,黄昏至化龙桥。是为五月之晦戌,天与水昏黑,忽水光一道如电,可十余丈,二孟从水光相携入水。玄倩大笑曰:『孟完初乃有此二女哉』!举身赴之,年三十有七。子南篁甫十龄,得无恙。
六月,北师入台,未尝按籍追求荒遯。湛明对寒山云:『云峰片地,公可终老』。寒山瞪目视之。自书年谱末云:『徐陵五愿,唯誓出家;文山七歌,尚思杀贼。辉得其死所矣』。遂预作埋骨记贻二子臣谦、巽之。令家人从僧索故历,曰:『六月之望可了』。作诗文如常。望前一日晚课毕,急窜入方池。水浅不得死,僧竞持起,扶入卧所。顷之,阖户引缳尽,年五十有七。有致命诗十章,录其二,曰:『慧业降生文人,此去不留一字,只将子孝臣忠,贻与世间同志。手着遗文千页,尚留副在名山,正学禁书亦出,所南心史难删』。湛明为治其后事。
前此乙酉五月,海岸已致命南都,别有传。
●浙语六(东山散笔、墨庵补述)
沈乘、吕宣忠、王毓蓍、潘集、周卜年、严于鏻、潘国绪、叶尚高、朱奇生、邹维则、杨守程、卞子厚、沈宗采、徐睿(范香谷)、王翊(庞元培)
传曰:浙之士十有五人。有倡言名义,辞出于口即见杀者为沈乘。义劝其师刘念台,而以身先汨罗游者为王毓蓍。感慕毓蓍柳桥之义,操文泣祭,相从于水中者为潘集。感集之祭毓蓍,大声读其文于水次,决志赴海者为周卜年。与毓蓍同学交善,而耻毓蓍之独为义者为严子鏻。恣为大言,震骇敌听,招挺刃以自见者为潘国绪。有杜门日久,不与时事,江干震动,渺不相闻,及大军至浙东,故以儒冠博带傲于郡守之前,甘心自尽者为叶尚高。有久居山中,迹者不至,东浙已下,忽挟公服而出自沉于河者为朱奇生。口不傍名义,身不列戎行,混迹流俗,随众出迎大师,忽耸身蹈海者为邹维则。以完发见收,责令剃发,而宁与头俱去者为杨守程。以全发絷狱不食死者为卞子厚。往来上下江,出入敌垒,因友罹难不忍独生者为沈宗采。其奋槊起事,戮力戎行,不移其志者则为吕宣忠,为徐睿,为王翊。而最先见杀者为仁和之沈乘。
夫乘何以死也?乙酉初夏,南都失守,潞王在武林,总兵陈弘范劝王北降,以保百姓。百姓喜谓王爱我,无使我百姓尽首膏北刃也。时群议公庭,乘独大言『谁主降议?议降者不忠,当斩!今大帅方国安率所部锐师自东北来;闽帅郑鸿逵以其众还闽,尚未离浙,以王命临之,可檄而至也;吾五营重兵,皆东阳、义乌之产,颇能战。自越及闽,西接豫章,两广、云、贵犹吾故物,奈何废大义,辄俛首偷生乎?请急空武林门外,宿诸师,急发一旅扼崇德,水陆两路合崇德城守之士,以壮军容,内保坚城,徐俟外援,西联婺北,合苕霅会师于禾城,中兴之业,在此一举』。百姓猝闻之,以为诸生挠国法,贻祸一郡,哄起数百众,立攒杀之,分其尸骨尽。及闰六月之十三日,各路兵起,遂有悔杀沈乘者。
初,乘欲扼崇德水陆诸路,收合其城守之士,俄而崇德之吕宣忠倡义以应鲁。时鲁王监国绍兴,宣忠由间道渡江谒王曰:『臣本书生,臣年二十有二,臣日食粟五升,臣力能搏多人,臣学颇知通变,臣有死党数百人,臣能为内应于浙西,惟大师速济』。监国动色,即日署总兵都督佥事。复进言曰:『北师恃马,我多步卒,易见短,莫若用水师以胜之。浙直相接,左右多水乡,北骑从塘上来,我于丛密处出其不意,猝以舟师进前,缚刍为人,以诱致其箭,箭易尽。我用鸟鎗以炮其马,马踣人尽堕水,足以夺其锐气。预联太湖之师扰其后,我击其前,则嘉禾不受兵,而苏松皆可图也』。王甚然之。适前兵部吴易驻师太湖,特疏宣忠可共事,加扶义将军,还部其众,应援太湖。
译丙戌年二月,皇帝命他与方国安共同守卫严州。担心军饷供应不上,便谋划从温州、台州运米,取海道运输。寒山将要到温州时,却顺便取道回家,和僧人湛明约定,计划在云峰结茅隐居,没有出仕办事的志向。监国一再催促,晋升他为礼部侍郎,他最终仍不就任,暗中前往云峰,穿着处士的衣冠,学习方外之士的仪节,早晚诵读经文,像平日早已熟悉的一样。五月,方军在桐庐溃败,士卒丢弃营地向东逃走。玄倩急忙返回小赭,想要保卫会稽,但监国的车驾已经迁移,快要到台州了。有人劝玄倩暂且远走避祸,他笑而不答。于是设尊位祭祀先父完初先生,出来让继母在堂下拜祭,又写信嘱咐弟弟,命妻妾彼此缝制自己的殉葬衣服;原来妻妾的兄弟是孟氏的人,小孟已经怀孕八个月了。她的父亲完初在旁边,想让她活下来,玄倩不答应。大孟平素知道君子一定会为国殉难,愿意跟随他一起死。到这时,她欣然与玄倩同行,黄昏时到达化龙桥。这是五月的最后一天戌时,天和水都昏暗漆黑,忽然出现一道像闪电一样的水光,约有十多丈长。二孟手拉着手,随着水光进入水中。玄倩大笑说:“孟完初竟有这样的两个女儿啊!”随即纵身投水,时年三十七岁。他的儿子南篁刚满十岁,得以平安无事。六月,北方军队进入台州,却没有按户籍追捕逃亡者。湛明对寒山说:“云峰只是一小块地方,您可以在那里终老。”寒山瞪眼看着他。他在自己所写年谱的末尾说:“徐陵的五个愿望中,只有出家这一愿;文山的七首歌中,还想着杀贼。我陈函辉已经得到自己的死所了。”于是预先写好《埋骨记》,送给两个儿子臣谦、巽之。又让家人向僧人索取旧历,说:“六月十五日可以办完。”他照常写诗作文。六月十五日前一天晚上做完晚课,他突然跳入方池。池水很浅,没能死去,僧人们争相把他扶起,扶进卧室。不久,他关上门,拉绳自缢而死,时年五十七岁。他留下遗命诗十章,录下其中两章:“因慧业而降生为文人,此去不留一字,只把子孝臣忠,留给世间志同道合的人。我亲手写成的遗文有千页,名山中还保存着副本;正学禁书也将流传出去,《所南心史》难以删改。”湛明替他料理后事。在这以前的乙酉年五月,海岸已经在南都自杀殉命,另有传记记载。●《浙语六》(《东山散笔》、《墨庵补述》) 沈乘、吕宣忠、王毓蓍、潘集、周卜年、严于鏻、潘国绪、叶尚高、朱奇生、邹维则、杨守程、卞子厚、沈宗采、徐睿(范香谷)、王翊(庞元培) 传记说:浙江的士人共有十五人。有一个倡言名节大义,话一出口就被杀死的人,是沈乘;有一个以义理劝说他的老师刘念台,并以自身首先投汨罗江的人,是王毓蓍;有一个感念仰慕王毓蓍在柳桥的义举,写文章哭泣祭奠,随后跟着他投水的人,是潘集;有一个感念潘集祭祀王毓蓍,在水边大声朗读他的祭文,决心投海的人,是周卜年;有一个与王毓蓍同学并交好,却以王毓蓍独自践行义举为耻的人,是严子鏻;有一个肆意发表大言,震惊敌军听闻,招致挺刀而死以表明自己的人,是潘国绪;有一个闭门很久,不参与时事,江边发生震动也毫无所闻,等大军到达浙东后,故意戴着儒冠、穿着博带,在郡守面前表示傲慢,甘愿自尽的人,是叶尚高;有一个长期住在山中,行迹无人到达,浙东已经陷落后,忽然带着公服出来投河的人,是朱奇生;有一个口头上不谈名节大义,身上也不在军队任职,混迹于世俗之中,跟随众人出来迎接北方大军,却突然纵身投海的人,是邹维则;有一个因保全头发而被捕,责令剃发,却宁愿连头一起失去的人,是杨守程;有一个因保留头发被关进监狱,绝食而死的人,是卞子厚;有一个往来于上下两江,出入敌军营垒,因为朋友遭难而不忍独活的人,是沈宗采。至于奋力持槊起兵、竭力投身军队而志向不改的人,则是吕宣忠、徐睿、王翊。其中最早被杀的人,是仁和县的沈乘。沈乘究竟为什么而死?乙酉年初夏,南都失守,潞王在武林,总兵陈弘范劝潞王向北投降,以保全百姓。百姓很高兴,说潞王爱护我们,不要让我们的百姓全都把头颅送到北方军队的刀下。当时众人在公堂上议论,只有沈乘大声说:“谁主张投降?议论投降的人就是不忠,应当斩首!如今大帅方国安正率领所部精锐从东北而来;闽帅郑鸿逵率领部众返回闽地,还没有离开浙江,可以凭潞王的命令召他前来;我们五营重兵,都是东阳、义乌人,很能作战。从越地到闽地,西面连接豫章,两广、云贵仍然是我们的旧有地方,为什么要废弃大义,动辄低头苟生呢?请立即清空武林城门外的地方,安排各军驻宿,迅速派出一支部队扼守崇德;水陆两路联合崇德城中的守军来加强军势,内可保卫坚城,慢慢等待外援;向西联络婺州北部,在苕水、霅水会合军队于禾城。中兴的大业,就在此一举。”百姓突然听到这些话,认为这个诸生扰乱国法,会给一郡带来灾祸,于是几百人喧闹着一起上来,当场把他杀死,并把他的尸骨全部分散。到了闰六月十三日,各路军队起兵后,大家才后悔杀死了沈乘。起初,沈乘想扼守崇德的水陆各路,收集并联合城中的守军。不久,崇德的吕宣忠倡导义举响应鲁王。当时鲁王在绍兴监国,宣忠从小路渡江拜见鲁王,说:“臣本来是个读书人,臣今年二十二岁,臣每天吃粮五升,臣的力气能够搏斗多人,臣读书颇知通晓变化,臣有数百名至死不渝的同党,臣能够在浙西充当内应,只希望大军迅速渡江。”监国变了脸色,当天就署任他为总兵都督佥事。他又进言说:“北方军队依仗骑兵,我们有很多步兵,容易显出短处,不如使用水军来战胜他们。浙江与直隶相接,左右多是水乡;北方骑兵从塘路而来,我们在草木茂密的地方出其不意,突然驾船前进,捆扎芦苇草人来诱使他们放箭,箭很快就会用尽。我们使用鸟铳轰击他们的战马,马匹倒下,人就会全部落水,足以挫败他们的锐气。预先联络太湖的军队去扰乱他们的后方,我从正面进攻,那么嘉禾就不会遭受兵灾,苏州、松江也都可以谋取。”鲁王非常赞同。正好前兵部吴易驻军太湖,便特意上疏说宣忠可以共事,加授扶义将军,让他回去统领部众,支援太湖。
丙戌三月,大战澜溪,三日夜不解甲。各较失利,宣忠所部独全。五月,鲁败,宣忠见根本已丧,不可为,弃其众,削发为缁流入山。时吴易被执,连宣忠坐狱。有丐服从岛中来者,行金狱吏,得人谒宣忠,行属礼甚恭。宣忠惊扶起,曰:『此何地,立死矣』!丐服曰:『下吏奉令至此,凛将军威严。不然,亵朝庭,且废将军法』。宣忠在患难,使人不敢玩如此。急令之出。未几,与吴易等五人同日就刑。五人面死灰,胁两持尚不能进。宣忠独昂首前导,怡然不改颜色。忽见丐服者复在旁,语之曰:『我有古剑在某处,我死,汝取以殉葬』。遂死。丐服者果如言收葬之。宣忠所遗托志诗有曰:『春风如有权,一夜绿青草』。长歌有曰:『倒江拔海自天下,尔势倾动无坚城。茅檐寒士春冻死,桃李涕泣愁飞莺。日月黯墨不可得,大地流泛谁为撑』?又曰:『天地反复机事深,闭户之外无山林。谁能远游及春水,片言慰我苍茫心』?后丐服不知所终。
宣忠既以古剑殉葬,复有佩剑生徐睿,无事常佩剑。负才慷慨,工诗,习为大小篆。偶佩剑走贵人座,目摄贵人,贵人为色沮。甲申之变,睿闻,悲愤,尽削其发,焚儒冠,披僧衣,埋故所佩剑,以铁镕户键,拳膝丈室中,令家人破穴以进食。无何,武林北降,有言员外希声(钱肃乐)起义者,声闻文室中。睿大呼『某须出关』。破穴出,手裂键,键断。掘故所埋剑,焚僧衣,裹甲约所知,突起为一旅,江上相持,辄小胜。欲纠各营西渡,无有应,遂孤军渡江,仗剑冒敌。敌故避其锋,阴以水师截其江口,睿竟深入,再战。敌冲以铁骑,睿步卒乱,欲还,江口阻。睿掷剑于地,为敌所执。叹曰:『吾剑术不精,应死』!久之,其家人以睿所篆「复明」二字石章鬻于范香谷。香谷为之记,宝藏之。
香谷名兆芝,诸生。尝与同学陆宇燝密护大学士张肯堂之孙滋大,意不得,客死。已而睿之余卒有逃归者,投阁部照熊汝霖军中。熊有赞画王翊,故余姚县吏也。闻睿弃剑残,大恸曰:『志士固不当如是耶!吾箧中图章,睿所篆也,对此何以偷生』?急欲西渡,熊力止之。
初,翊在军中,监国授以文衔,改兵部职方司郎中,赞汝霖军事。时诸营各自为力,翊劝熊联合之,俾彼此相应。及绍兴不终,翊遁入四明山中,部数千人,日董练以作其气。私掠居民者杀无赦。而夜读书,省大义。以故诸借名倔强山中者皆残,而翊独以仁义,士争向往之。远近相饷不竭,战颇捷。四明郡邑郭外,无不裹明制以奉翊。监国在舟山,遥授兵部尚书兼右佥都御史。取数附邑。盖扰绍兴者五年,舟山亦恃此以为固。
辛卯六月,大军北来,将与翊战。山中不能守,走保奉化,误入伏,掳去。是夜有大星陨海,声如雷。翊从容索舆入城,有三门者从,翊麾之不肯去。诣海道公堂,踞上座。海道以翊慷慨,礼接之。时一足失袜带,门者跪而上袜。袜已,雄自顾眄。自称『本部院不能恢复中原,理宜死』。时闻其弟某与故幕蒋生别被执,不屈死,曰:『诚不愧为吾弟』!将刑,讯官谕三门者不预册,可脱去。三门顾同死,遂并刑。翊顾三门者曰:『莫心乱。心不乱为神,次亦为厉,可以杀仇雠。心乱便鬼矣』。立而就杀。头既落,犹兀竖移时,久乃仆。悬之西门,有江虬龙者伪作北师装,夜啸城上,密取翊首联尸营葬,为文以祭之。虬龙故奉化诸生也。祭文失传。
自王毓蓍以书上刘念台先生为完节师弟,遂投柳桥死。潘集为文哭告,亦仅传其略曰:『旻天不吊,所赖忠臣骨作山陵壮士,何为徒令儒生怒经沟渎?惟吾王子,立身不二,始信秀才如处女,断不更夫,纔知名下无虚士今为定论。潘集愿分骥尾,黔书同誓契丹,不愧效嚬,抉目共观吴治』云云。越日,诣故人索饮。饮酣,袖出毓蓍愤时致命篇读之曰:『群奸误国,庙社沦胥傥目前尚可偷生,知他日必贻后悔。古称五死,何似捐躯赴义之可乐?寿止百年,保无疾病水火之杀人?鬼如不厉,为访三闾之踪;魂果有灵,当逐伍胥之怒』。读至再三,复言死不去口。或曰:『甚大江南,死者寥寥。公书生,徒劳苦无知者』。集作色曰:『已许玄趾,不知其它』。六月二十有六日,徒步出郭,袖二重石自沉渡东桥下,年三十有八。友刘越生起其尸,遍讣同人,恤其丧。陪位王玄趾于学宫,以袖中二重石作供,而受国人之吊。
若仁和诸生沈宗采,于乙酉十一月尚护发丐服窃渡江,历北师乘障者六,以诡辨得脱。监国授兵部司务,奉命复丐服还浙西,密联络诸旅,躬诣乡勇庞元培,使再起弄兵山泽间。及事败,元培被执,宗采闻之曰:『庞君吾所强,安得令独死』?遂出,自投狱,死山阴。
译丙戌年三月,澜溪大战,三天三夜没有脱下铠甲。双方都各有损失,只有宣忠所部完整无损。五月,鲁王战败,宣忠看出根本已经丧失,事情无法挽回,便抛下部众,剃发做了僧人,入山隐居。当时吴易被捕,宣忠也受到牵连入狱。有个穿乞丐衣服的人从岛中来,拿钱给狱吏,得以拜见宣忠,行属下礼,态度十分恭敬。宣忠惊讶地扶他起来,说:“这是什么地方?站着就要死了!”穿乞丐衣服的人说:“下吏奉命来到这里,敬畏将军的威严;否则就是冒犯朝廷,也会使将军的法令废弛。”宣忠身处患难之中,仍能使人不敢如此轻慢。于是急忙命他出去。不久,宣忠与吴易等五人同一天受刑。五个人面如死灰,被夹持着仍不能前进。只有宣忠昂首走在前面,神色安然不变。忽然看见那个穿乞丐衣服的人又在旁边,便对他说:“我有一把古剑放在某处,我死后,你取来用它陪葬。”于是受死。那个穿乞丐衣服的人果然按照他的话把他收殓安葬。宣忠留下的托志诗中有一句:“春风如果拥有权力,一夜之间便能使青草变绿。”长歌中有一句:“倒江拔海自天下,尔势倾动无坚城。茅檐寒士春冻死,桃李涕泣愁飞莺。日月黯墨不可得,大地流泛谁为撑?” 诗中又说:“天地反复,时局机变深不可测,闭门之外再也没有山林。谁能远游直到春水之处,用片言只语安慰我苍茫的心?”后来那个穿乞丐衣服的人不知所终。宣忠已经把古剑作为殉葬品,后来又有佩剑生徐睿,平时无事总佩着剑。他恃才而慷慨,擅长作诗,又学习大小篆书。有一次,他偶然佩剑走到贵人座前,用目光威慑贵人,贵人因畏惧而脸色沮丧。甲申之变后,徐睿听说此事,悲痛愤怒,全部剃去头发,烧掉儒冠,穿上僧衣,把原来佩戴的剑埋起来,又用铁熔铸门闩,蜷缩在一丈见方的屋中,叫家人挖开洞穴送饭。不久,武林向北方投降,有人说员外希声(钱肃乐)正在起义,这声音传到屋中。徐睿大喊:“我必须出关!”于是挖洞出来,用手扯裂门闩,门闩也断了。他挖出从前埋下的剑,烧掉僧衣,披上铠甲,约集熟人,突然起兵组成一旅,在江上与敌军相持,往往取得小胜。他想集合各营向西渡江,却没有人响应,于是孤军渡江,持剑冲击敌军。敌军故意避开他的锋芒,暗中派水师截断江口,徐睿竟然继续深入,再次交战。敌军用铁骑冲击,徐睿的步兵混乱,想退回去,却被江口阻挡。徐睿把剑掷在地上,被敌军擒获。他叹息说:“我的剑术不精,应当去死!”过了很久,他的家人把徐睿篆刻的“复明”二字石章卖给范香谷。香谷为此作记,把石章珍藏起来。香谷名叫兆芝,是诸生。他曾和同学陆宇燝秘密保护大学士张肯堂的孙子张滋大,事情没有成功,客死在外。不久,徐睿的余部中有逃回来的,投奔阁部熊汝霖军中。熊汝霖有一名赞画王翊,原来是余姚县的县吏。他听说徐睿弃剑而死,极为悲痛,说:“志士本来就不应当这样吗!我箱中的图章,是徐睿所篆刻的,面对它怎么能够苟且偷生?”他急着想向西渡江,熊汝霖竭力阻止了他。起初,王翊在军中,监国授给他文职衔名,改任兵部职方司郎中,协助熊汝霖处理军务。当时各营各自为战,王翊劝熊汝霖把它们联合起来,使彼此能够互相呼应。绍兴的事业失败后,王翊逃入四明山中,统率数千人,每天督促操练来振作士气。凡私自掠夺居民的,一律杀无赦;夜里则读书,省察大义。因此,山中那些借着名义逞强的人都很残暴,只有王翊以仁义行事,士人争相向往他。远近各地送来的粮饷不断,作战也颇多胜利。四明各郡县城外,没有不包裹明朝制度来拥奉王翊的。监国在舟山,遥授他为兵部尚书兼右佥都御史。他又攻取了几个附属县邑。大体上,他在绍兴一带活动了五年,舟山也依靠他来作为屏障。辛卯年六月,大军从北方南下,将要同王翊交战。山中无法防守,王翊逃往奉化据守,却误入伏兵之中,被掳走。这天夜里,有一颗大星坠入海中,声音如雷。王翊从容地索要车舆进城,有三个守门人跟随,王翊挥手让他们离开,他们却不肯走。他到海道公堂,坐在上座。海道官员认为王翊慷慨有气节,以礼相待。当时他有一只脚失去了袜带,守门人跪着把袜子递给他。穿好袜子后,他雄视四顾,自称说:“本部院不能恢复中原,按理应当去死。”当时又听说他的弟弟某人和旧幕僚蒋生分别被捕,因不屈服而死,便说:“这确实不愧是我的弟弟!”将要行刑时,审讯官告诉三个守门人,他们没有被列入名册,可以脱身离去。三人回头看了看,愿意一同赴死,于是也一起受刑。王翊回头对三个守门人说:“不要心意慌乱。心不乱,死后就是神;其次也会成为厉鬼,可以杀死仇敌。心一乱,就只是鬼了。”他站立着接受杀戮。头颅落地后,仍然直竖着移动了一会儿,过了很久才倒下。敌军把他的首级悬挂在西门。有个叫江虬龙的人,假装穿北方军队的服装,夜里在城上长啸,暗中取下王翊的首级,把尸身接合起来运到军营安葬,并作祭文祭奠他。江虬龙原是奉化诸生。祭文已经失传。自从王毓蓍写信给刘念台先生,把王玄趾称为守全节操的师弟以后,王玄趾便投柳桥而死。潘集作文章哭祭告慰他,流传下来的大略说:“上天不肯怜悯,所能依靠的,只是忠臣的尸骨成为山陵,壮士为什么白白使儒生在沟渠中愤怒呢?只有我王子立身始终不变,这才相信秀才就像处女,决不会改嫁,才知道名声之下没有虚士,如今这已经成为定论。潘集愿意附骥尾,写信同契丹立誓;不以仿效别人为惭,愿挖出双眼共同看吴地的治理。”等等。第二天,他到故友那里索要饮酒。酒喝到兴浓时,他从袖中取出王毓蓍因愤恨时局而写的致命篇,读道:“群奸误国,宗庙社稷一同沦亡。倘若眼前还可以苟且偷生,也知道将来一定会留下悔恨。古人所说的五种死法,哪里比得上舍身赴义的快乐?人的寿命不过百年,谁能保证不会被疾病、水灾、火灾杀死?鬼如果不能成为厉鬼,就去寻访三闾大夫的踪迹;魂魄如果真有灵,就应当追随伍子胥的怒气。”他反复读了两三遍,又不断说起死的事。有人说:“江南这么大,死的人却寥寥无几。您只是个书生,白白劳苦,也不会有人知道。”潘集变了脸色说:“我已经答应了玄趾,其他的事就不知道了。”六月二十六日,他徒步走出城郭,把两块重石藏在袖中,投水沉入东桥下面,时年三十八岁。他的朋友刘越生打捞起尸体,遍告同人,救济料理他的丧事;又在学宫把王玄趾的牌位配享,以袖中的两块重石作为供品,并接受国人的吊唁。例如仁和诸生沈宗采,在乙酉年十一月还留着头发,穿着乞丐服,偷偷渡江,经过北方军队的六处关卡,都靠诡辩得以脱身。监国授他为兵部司务,又奉命穿乞丐服返回浙西,秘密联络各路军队,亲自拜访乡勇庞元培,让他再次起兵,在山泽之间发动武装。事情失败后,庞元培被捕,沈宗采听说后说:“庞君是我强行劝说的,怎么能让他独自去死?”于是他出来自投监狱,死在山阴。
周卜年感慕王毓蓍之义,不别妻室,浩歌而之海上。半道晤所识竖子,出一缄授之曰:『有迹周定夫,出此缄』。竖子许诺。则见卜年疾驰向海矶立,方潮起,风潮相激宕,卜年踊身入潮,若赴敌者。家人闻之,号其处,得竖子所存缄,盖以后事属其弟也。越三日,妻哭其死处,忽有物乘潮来,即之,卜年尸也。乃克归葬。
论曰:闻完勋(翊)之言,信乎鬼不如厉,厉不如神。抑神不如星。嗟星入地而石矣,安足贵?若子翔(集)袖中二石,圣思(睿)所箓之石,固自足贵,为人宝藏也。至亮工(宣忠)之古剑而殉埋,圣思之埋剑而出试。夫剑固通神,今不能神,安知他日之剑不神光烛天也哉?孚中(乘)为内所杀,诸公为外所杀;幼文(宗采)可以无死,而义不可以负庞生;惟玄趾自沉,感动者众。定夫(周卜年)陟明(严于鏻)复继子翔以报玄趾,而邹维则之蹈海,朱奇生之入河,与玄趾柳桥之义,盖约略相同。大义所存,生死不乱,殆其然欤?夫以诸公之奇才独行,而文不尽传,独子翊、玄趾偶以文传,玄趾之文又因子翔口中而传。以中孚之词出口见杀,而词益传,夫固能自传之也!
●浙语七(查东山笔、沈墨庵阅)
陆培、王道焜(王均、陆圻)
陆培号鲲庭,浙仁和人。父运昌,崇祯甲戌进士。鲲庭少年好淹搏,务为奇丽之文,以务工时目。时目不甚解,则声和曰良越俗,卒以奇丽得隽。己卯、庚辰,属两榜盛名。壬午,丁外艰,以行人家居。同里孝廉陈潜夫,为东林诸公所推重,培不甚往还。
潜夫故抑之。培家积怨,为檄攻潜夫。潜夫常以口舌负怨于里中,故翁然从陆,而斗陈之伦辈若敌然。
乙酉六月,潞藩北行,培以其家避黄山。时钱塘知县顾咸建以不屈见杀。北贝勒令益严,逼诸绅投谒,五日不至者兵及其门。及培,培不应。贝勒怒曰:『培必不出,吾发培先人冢』。培赋致命诗,有『雍国尚惭收采石,荆胥无计乞秦兵』之句。入拜辞其母,走他所潜自缢死。遗言嘱陈尸通衢,以绝后之迹培者,且无入山中惊吾母。
同时旧绅钱唐兵部主事王道焜,亦同子均避武康山中。均壬午孝廉也。时新填邑令,皆明榜乡举,共十七人,且须均,责就选。吏入山传檄,道焜欣然携其子均入城,谢使者曰:『道焜老病且死,无所用。必欲见道焜,舆榇来也』。使者疑为戏语,不深信。明日复至,登其堂,则道焜方自杀,尸横地,热血歕流未尽。使者惊愕去,以状还,因不深求均,均得终丧,隐居山中,不复出。甲午,浙之督学张安茂崇祀道焜于乡贤,而前十七人,临安令陶良栋等,皆为其治之舞兵者所杀。
初,道焜少时,为王慕楼、蔡虚斋两督学所赏,精书法,诗自为家。其后过鄱阳湖,风涛大作,梦龙神乞句,为诗投水,指水曰:『吾诗一字一珠,汝颔恐不足埒我』顷之,风涛顿息,亦一奇也。
按鲲庭,世宦鼎族,门庭清肃,居家俭约,昆弟自相师友。兄圻字丽京,亦负异材,选拔明经。乙酉,感鲲庭之变,弃而业医。久之,坐南浔史案,冒入名于书端,与余同难,逾年得白。弃家入粤,度为僧,不返。
●舟山前语(沈墨庵补述)
吴锺峦、钱肃乐、李向中、朱永佑、董志宁、沈宸荃、华夏(吴裔之、佑之、福之、王瀚、王淳、王湛)、王之仁(戴少峰、卖菜倅)
舟山在大海中,与普陀并峙,隶浙之宁波。广可千里。筑城其间,约十余里。中多淳泉,可以蓄众。附城多膏腴沃野,可以宿饱。前代常设卫备御海寇。元末,民与寇通,乐为向导,我太祖既招降方民,海不扬波,乃遣信国公汤和相视海道,练兵舟山,海寇以宁。既而民利于寇,不时窃发,乃尽迁居民入内地。舟山遂空。久之,居民业海者复稍稍聚。我明盛时,仿古制亦设卫镇抚。鸡鸣狗吠,烟火相望。间生文人,始建文庙,立乡校,有内地风。
乙酉六月,诸生郑遵谦、刑部郎钱肃乐奉鲁主监国绍兴。武臣黄斌卿、张名振先后屯聚。及绍兴败,鲁国泛海,驻跸此山。一时诸臣相从舟山者颇多。而吴、钱等七君子为最着,宁国公王之仁走死南都为最奇。嗟乎!扈海为求一死地,岂真幸一日冠带水滨哉?
译周卜年感佩王毓蓍的义举,不再顾念妻室,高声歌唱着向海上走去。走到半路遇见熟人家的小童,便拿出一封信交给他,说:“如果有周定夫的踪迹,就把这封信交出去。”小童答应了。随后只见卜年疾驰到海边礁石上站着,当时潮水刚起,风和潮水互相激荡,卜年纵身投入潮中,就像奔赴敌阵一样。家人听说后,在那个地方号哭,得到小童保存的信,原来是把后事托付给他的弟弟。过了三天,妻子到他死去的地方哭祭,忽然有东西乘潮漂来,靠近一看,正是卜年的尸体。于是才得以带回安葬。评论说:听到完勋(王翊)的话,确实可以相信鬼不如厉鬼,厉鬼不如神;或者说,神还不如星。可叹星星落入地下便成了石头,这有什么值得珍贵的呢?像子翔(潘集)袖中的两块重石,以及圣思(徐睿)所篆刻的石章,本来就足以珍贵,值得人珍藏。至于亮工(宣忠)以古剑殉葬,圣思却把剑埋下后又挖出来试用。剑本来就能通神,如今不能显神威,怎么知道后世的剑不会神光照耀上天呢?孚中(王乘)被内部的人杀死,诸公被外部的人杀死;幼文(沈宗采)本来可以不死,但在道义上不能辜负庞生;只有玄趾投水自沉,使许多人受到感动。定夫(周卜年)和陟明(严于鏻)又接续子翔,以报答玄趾;至于邹维则投海、朱奇生入河,和玄趾投柳桥的义举,大略相同。大义存在之处,生死都不能使人心意动乱,大概就是这样吧?这些人都有奇异的才华和独自行事的气概,可是他们的文章没有全部流传下来,只有子翊、玄趾偶然因文章而流传;玄趾的文章,又因为子翔口中传述而流传。中孚因为说出言辞而被杀,而他的言辞反而更加流传,这本来就是能够自行流传下去的啊!●《浙语》七(查东山执笔,沈墨庵校阅) 陆培、王道焜(王均、陆圻)。陆培号鲲庭,是浙江仁和人。他的父亲陆运昌,是崇祯甲戌进士。鲲庭年轻时喜欢学识渊博,专心写作奇异华丽的文章,以迎合当时的文坛风尚。当时的文坛人士不太理解他的文章,便随声附和说这是很好的、超越世俗的作品,最终他凭借奇丽的文章考中。己卯、庚辰年间,他连续在两榜中享有盛名。壬午年,遭逢父丧,以行人的身份居家。同乡孝廉陈潜夫受到东林诸公的推重,陆培却不太同他往来。陈潜夫原来压制他。陆培家中积聚了怨恨,便写檄文攻击陈潜夫。陈潜夫常因言语在乡里结怨,所以乡里人都很气愤地站在陆培一边,同陈潜夫一类的人争斗,像对待敌人一样。乙酉年六月,潞藩向北行进,陆培带着家人躲避到黄山。当时钱塘知县顾咸建因为不肯屈服而被杀。北方贝勒的命令更加严厉,逼迫各地士绅前去拜见,五天不到,士兵就会到他家门前。轮到陆培时,陆培不肯应召。贝勒发怒说:“陆培一定不出来,我要发掘陆培祖先的坟墓。”陆培写下决死诗,其中有“雍国尚惭收采石,荆胥无计乞秦兵”这样的句子。他入内拜别母亲,逃到别处秘密自缢而死。遗言嘱咐把尸体陈列在通衢大道上,以断绝后世追随陆培的人的踪迹,并且不要进入山中惊扰我的母亲。同时,旧绅、钱塘兵部主事王道焜,也和儿子王均一起躲进武康山中。王均是壬午年的孝廉。当时新任的县令都是明朝榜中的乡举,共有十七人,也包括王均,官府责令他们出来候选任职。差吏进山传达檄令,王道焜欣然带着儿子王均进城,对使者说:“道焜年老多病,而且将要死了,没有什么用处。你们如果一定要见道焜,就把棺材抬来吧。”使者以为这是戏言,没有深信。第二天使者又来,登堂后,看见王道焜已经自杀,尸体横倒在地,热血喷流还没有停止。使者惊骇离去,把情况报告上去,因此没有再深究王均,王均得以服完丧期,隐居山中,不再出仕。甲午年,浙江督学张安茂在乡贤祠中崇祀王道焜;而此前那十七人,包括临安令陶良栋等,都被治理当地的武装人员杀死。起初,王道焜年轻时受到王慕楼、蔡虚斋两位督学的赏识,精通书法,诗歌也自成一家。后来他经过鄱阳湖,风浪大作,梦见龙神向他索要诗句,便作诗投入水中,指着水说:“我的诗一字一珠,你的下颔恐怕还不足以和我相比。”不久,风浪突然平息,这也是一件奇事。考察鲲庭,他家世代为官,是显赫家族,门庭清肃,居家生活俭朴,兄弟之间彼此以师友相待。他的兄长陆圻,字丽京,也具有非凡才能,被选拔为明经。乙酉年,他感于鲲庭的遭遇,放弃原业而学习医术。过了很久,他因南浔史案获罪,在文书开头冒名列入姓名,和我一同遭难,过了一年才得到昭雪。他抛下家人进入广东,估计是出家为僧,从此没有回来。●《舟山前语》(沈墨庵补充叙述) 吴锺峦、钱肃乐、李向中、朱永佑、董志宁、沈宸荃、华夏(吴裔之、佑之、福之、王瀚、王淳、王湛)、王之仁(戴少峰、卖菜倅)。舟山在大海之中,与普陀山并峙,隶属于浙江宁波。面积宽广约有千里。在其中筑城,周长约十余里。岛中有许多清冽的泉水,可以蓄养众人;城外有许多肥沃的良田,可以使人长期吃饱。前代常设置卫所来防备海寇。元朝末年,百姓与海寇相互勾结,乐意给他们做向导。我太祖已经招降当地百姓后,海上不再兴风作浪,于是派信国公汤和考察海道,在舟山训练军队,海寇因此安定下来。后来百姓又从海寇那里得到利益,常常偷偷发动骚乱,于是把居民全部迁入内地。舟山就此空了。过了很久,以捕鱼为业的居民又逐渐聚集回来。明朝强盛时,仿照古代制度也设置卫所镇抚。岛上鸡鸣狗吠相闻,炊烟和灯火彼此可见。其间逐渐出现文人,开始修建文庙,设立乡校,具有内地的风貌。乙酉年六月,诸生郑遵谦和刑部郎钱肃乐奉鲁王为监国于绍兴。武臣黄斌卿、张名振先后屯兵聚众。绍兴失败后,鲁王渡海,驻跸在这座山上。一时之间,跟随群臣来到舟山的很多;其中吴锺峦、钱肃乐等七位君子最为著名,宁国公王之仁逃到南都而死,则是最为奇特的。唉!跟随君王在海上奔波,只是为了寻找一个死地,难道真的是有幸在水边一天穿戴冠带吗?
余感七君子其心同而事迹各见。若鄞之诸生董志宁,闻武林不守,号哭文庙。时邑绅竞商所以迓北师者,课牛酒不等,会议演武场,惟钱肃乐独不署名。志宁感其义,就肃乐共起。一市佣戴少峰者,愿附志宁之义,大书「恢复」二字于额,鸣金衢巷。至日中,已合数千人。又卖菜倅愿上一金助饷,视之皆碎末,干计不啻也。志宁高悬此金为劝,遂从肃乐迎鲁藩至绍兴,称监国元年。招定海总兵王之仁,共守江口。鲁主晋肃乐太仆少卿,不受。加都察院右佥都御史,不受。又以江守功进副都,复不受。仍以刑部郎巡视江上,朝夕勤动,以振作士气。踰年事败,监国航海,肃乐就总兵张名振保石浦。当是时,志宁已授兵部主事,统其所合数千人,戮力江干。五月事变,志宁入鄞山中,与舟山相为声援。
会岭西道吴锺峦闻唐主改元于闽,弃官归,半道别妻子,密赴闽中。值延平失守,锺峦隐于闽之城头乡。锺峦字稚山,初知长兴县。丙子,浙闱分考,得钱肃乐卷,称为国士。希声亦严事之。方在石浦,唐主遣使礼聘。希声甫入闽界,而唐主失国,因踉跄栖海坛山。苦饥,内地有义希声者,潜粟活之。未几,建国公郑彩以义迎监国于鹭门,旋召肃乐,晋大司马东阁大学士,共复建宁及福州所属八邑。建宁之捷,即郧国公王祁奋起之师也,事见祁传。希声因疏荐稚山苦节,监国乃召锺峦,丁亥拜通政使,进礼、刑二部尚书。尝与希声誓:『此日高尚恬退,俱非所宜言,只有寻干净一片地,权放此七尺躯,听天为之耳』。其所与共间关风雨困厄崎岖数年不忍去者,则故长兴枉狱中所脱死囚也。
方建国彩围困福州刘中藻奋起小福称新锐,郧国祁北指仙霞扼敌援,声势颇雄。志宁在山中闻之,率诸生华夏等六人(惜失其名),密走舟山,约岛兵入则共起应之。有乡老谢三宾者,倡言牛酒北迎,以志宁举义不得邀北宠,遂与志宁等郗。伪为其所昵,故入华夏所伺变。夏不疑,令以六人檄驰约王完勋山中,至期总诸部合应。伺变者直以所檄呈露北营居告逆功。十二月之二日,肃虏伯黄斌卿果以百舟荡壮士数千,斩招宝直抵宁波郡城下桃花渡。而先一日首事诸人已被缚,诸应兵来山中者皆逆拒。岛兵俟间而起,久无所动,乃疾乘潮返。志宁微闻夏被缚,痛大事就废,猝弃妻子,间走舟山,以图后举。
华夏字吉甫,定海诸生。时逮讯责党,夏曰:『事自夏,无他知。秀才做事,十年无成,但起义美名,不甘让与他人,请杀夏足矣』。讯者义夏,欲释。夏大言曰:『即不见杀,夏自不欲生』。移讯问主使。曰:『太祖高皇帝主使』。问:『党何人』?曰:『党多人,请给笔札自填』。因尽录倪、史、金、黄诸先死事数十人,墨干乃止。已痛骂同乡谢三宾不已,与同事屠献宸并就法。意屠其六人中之一乎?北营由是重华、屠而益轻谢。
方华、屠致命时,闽事中变。建国彩忌郧国功高,撤围去,诸郡邑皆弃。复擅杀阁部熊汝霖,众心始离。希声浩叹曰:『敌同舟矣』!积愤成膈,中有物如铁,遂不食。
北望叹曰:『安得我破膈时移居琅琦山』?监国使锦衣视疾,肃乐但流涕叩谢,不能尽其辞。病中闻某处失守则以头撞床欲碎。易箦时,遗命以先帝所授员外礼殓。戊子五月,肃乐卒。有弟肃范,从唐兵部尚书刘中藻起事小福州(中藻别有传),击败北师,复寿宁。后从中藻战死。时吴稚山扈跸鹭门,得希声凶向,大恸曰:『我弃妻子如脱屣,视门人为骨肉。骨肉永废,吾何望哉』?适松江朱永佑(又玄)、浙东沈宸荃皆由闽泛海觐监国于鹭门。永佑与宸荃交最善,汨没波涛者数年,而与稚山同捷南宫,常访稚山于城头乡,谋所以善死之法。及稚山赴鹭门,朱、沈继至。稚山私念失一门人,犹幸得良友。与朱、沈相誓从草莽中,益严君臣之礼,用摄武臣之桀骜。故流离播迁中,体统自尊。及建国彩弃主拥众走三沙,己丑秋七月,定西伯张名振扈驾就张煌言于台之临门。八月,监国入舟山,诸臣从之。既而原职方李向中亦至。
向中字立斋,楚人,庚辰进士。初知长兴,向为稚山旧治。立斋英伟杰出,不依回流俗。其莅长兴,独仿稚山遗法,而能决数年疑狱,民咸以为神。至是始识稚山。以稚山善治长兴,故遂师事稚山。余观稚山守身劳瘁,非有奇谋殊绩倾动中外,而诸君子咸降心以相从者,以守身之学,能知大体。书曰:『守身为大』;易家人之大象亦曰:『君子以言有物而行有恒,世治以养和平,世乱以系人心』者也。监国擢向中兵部尚书,宸荃晋东阁大学士,永佑吏部左侍郎。庚寅,阁部宸荃为同官李长祥所嫉,愤悒弃官引匿,吴、朱留之不得,隐于舟山之僻。向中以艰在内地,越险不能奔,持丧服庐于山曲,不视事。
译我感叹七位君子的志向相同,而事迹各有不同。比如鄞县诸生董志宁,听说武林失守,便在文庙中号哭。当时县里的士绅争相商议迎接北方军队的办法,筹集牛肉和酒,数量各不相同,在演武场集会;只有钱肃乐不肯署名。董志宁感佩他的义行,便同钱肃乐一起起兵。城中有个卖菜的倅,名叫戴少峰,愿意依附董志宁的义举,在额头上大书“恢复”二字,敲着锣走遍街巷。到了中午,已经聚集了几千人。又有一个卖菜的倅愿意拿出一金资助军饷,查看后发现全是碎末,价值不止干计。董志宁把这笔钱高高悬挂起来作为劝勉,于是跟随钱肃乐迎接鲁藩到绍兴,宣布为监国元年。又招请定海总兵王之仁,共同守卫江口。鲁王晋升钱肃乐为太仆少卿,他不接受;又加授都察院右佥都御史,他仍不接受;又因守江有功晋升为副都御史,仍然不接受。仍以刑部郎的身份巡视江上,早晚勤勉行动,以振作士气。过了一年,事情失败,监国航海而去,钱肃乐投奔总兵张名振,守卫石浦。当时董志宁已经授任兵部主事,统率自己召集的数千人,在江岸竭力作战。五月发生变故,董志宁进入鄞县山中,与舟山互相声援。正逢岭西道吴锺峦听说唐王在福建改元,便弃官回去,走到半路与妻子儿女分别,秘密赶往福建。恰逢延平失守,吴锺峦隐居在福建城头乡。吴锺峦字稚山,起初任长兴县知县。丙子年浙江乡试分考时,他得到钱肃乐的试卷,称钱肃乐为国士;希声也郑重地侍奉他。钱肃乐正在石浦时,唐王派使者以礼聘请他。希声刚进入福建境内,唐王便失去国土,于是踉跄逃到海坛山栖身。他苦于饥饿,内地有仰慕希声义举的人,暗中送粮使他活下来。不久,建国公郑彩以义举在鹭门迎接监国,随即召钱肃乐,晋升他为大司马、东阁大学士,共同收复建宁以及福州所属八个县。建宁的胜利,就是郧国公王祁奋起所率之军取得的,事情见于王祁传。希声于是上疏推荐稚山苦守节义,监国便召吴锺峦,丁亥年授任通政使,晋升礼部、刑部尚书。他曾和希声发誓说:“如今说什么高尚隐退,全都不合时宜;只有寻找一块干净的地方,暂且安置这七尺之躯,听凭上天安排罢了。”那些和他一同在风雨、困厄、崎岖中辗转多年而不忍离去的人,就是他任长兴县令时从冤狱中救出的死囚。当时建国公郑彩围困福州,刘中藻在小福州奋起,郧国公王祁向北进军,指向仙霞,扼制敌军援兵,声势颇为雄壮。董志宁在山中听说后,便率诸生华夏等六人(可惜名字已经失传),秘密奔往舟山,约定岛上军队一旦进入内地,大家就共同起兵响应。有个乡老谢三宾,倡议带着牛肉和酒向北方军队迎接,因为董志宁举义不能为北方邀功,于是便同董志宁等人反目。他假装是董志宁等人的亲近者,故意进入华夏那里窥伺变故。华夏没有怀疑他,叫他带着给六人的檄文,飞驰到山中约见王完勋,约定日期统率各部共同响应。窥伺者直接把檄文交给北方军营,揭露董志宁等人的谋划,以告发谋逆邀功。十二月二日,肃虏伯黄斌卿果然率百余艘船,载着数千名壮士,冲到招宝山,直抵宁波郡城下的桃花渡。然而就在前一天,首先起事的各人已经被捆绑,前来山中响应的军队都遭到拒绝。岛上军队等待时机起兵,久而没有动静,便迅速乘潮返回。董志宁隐约听说华夏被捕,痛惜大事因此失败,突然抛下妻子儿女,秘密前往舟山,以图谋日后再次举事。华夏字吉甫,是定海诸生。当时被捕审讯、追究结党之罪,华夏说:“事情都是我做的,没有别人知道。秀才做事,十年也没有成功,只是起义的美名,我不甘心让给别人,请杀我就够了。”审讯者认为华夏有义气,想释放他。华夏大声说:“即使不杀我,我自己也不想活。”于是改为审问主使者。他说:“主使者是太祖高皇帝。”问:“同党有哪些人?”他说:“同党很多,请给我纸笔,我自己填写。”于是他把倪、史、金、黄等先前因事而死的数十个人全部写上去,直到墨迹干了才停止。后来他又不停地痛骂同乡谢三宾,和一同做事的屠献宸一起受刑。难道屠献宸是那六个人中的一人吗?北方军营因此更加看重华夏、屠献宸,而更加轻视谢三宾。正当华夏、屠献宸临终时,福建的局势发生了内部变故。建国公郑彩嫉妒郧国公功劳太高,撤围离去,各郡县也都放弃了;又擅自杀害阁部熊汝霖,众人的心这才开始离散。希声长叹说:“敌人已经同船了!”积聚的愤怒形成膈中病,里面像有铁块,于是便不再进食。他向北遥望,叹息说:“什么时候我冲破膈中之物,迁居到琅琦山去呢?”监国派锦衣卫来探视病情,肃乐只是流泪叩谢,已经不能把话说完整。病中听到某处失守,就用头撞床,恨不得把床撞碎。临终更换席子时,留下遗命,要用先帝所授的员外身份来入殓。戊子年五月,肃乐去世。他的弟弟肃范跟随唐朝兵部尚书刘中藻在小福州起事(刘中藻另有传),击败北方军队,收复寿宁,后来又跟随刘中藻作战而死。当时吴稚山在鹭门护卫车驾,得到希声的凶耗,极为悲痛,说:“我抛弃妻子就像脱掉鞋子一样,把门人看作骨肉。如今骨肉永远废弃了,我还希望什么呢?”恰好松江朱永佑(字又玄)和浙东沈宸荃都从福建渡海,到鹭门朝见监国。朱永佑和沈宸荃交情最为深厚,在风涛中漂泊了好几年,又和稚山一同考中南宫,经常到城头乡拜访稚山,谋划善终的方法。等到稚山前往鹭门,朱、沈二人也相继到达。稚山私下想到失去一个门人,却又庆幸得到两位好友。他和朱、沈二人在草莽之间相约,更加严格地遵守君臣之礼,以便约束武臣的桀骜。因此在流离迁徙之中,体统仍然自尊。建国公郑彩抛弃君主,拥众逃往三沙后,己丑年秋七月,定西伯张名振护卫车驾,在台州临门投奔张煌言。八月,监国进入舟山,众臣跟随他。不久,原职方司李向中也到了。李向中字立斋,楚地人,庚辰年进士。起初任长兴知县,李向中任职时,吴稚山正担任长兴知县。立斋英俊伟岸、才华出众,不随从迂腐流俗。他到任长兴后,独自仿效吴稚山留下的治理方法,并能审决数年积压的疑难案件,百姓都认为他神明。到这时他才结识吴稚山。因为吴稚山善于治理长兴,所以便拜吴稚山为师。我的观察是,吴稚山操守自身,劳苦憔悴,并没有奇谋殊功震动朝廷内外,但各位君子都甘心降志来追随他,是因为他修养操守的学问能够懂得大体。《尚书》说:“守住自身是最大的事情”;《易经·家人卦》的大象辞也说:“君子因此说话有实际内容,行为有恒常准则;天下太平时,用来培养和平,天下动乱时,用来维系人心。”监国提升李向中为兵部尚书,晋升沈宸荃为东阁大学士,晋升朱永佑为吏部左侍郎。庚寅年,阁部沈宸荃被同僚李长祥嫉恨,愤懑郁结,弃官隐遁;吴、朱二人挽留他也没有成功,他便隐居在舟山偏僻之地。李向中因为父母丧事在内地,无法越过险阻赶来,便穿着丧服在山弯搭庐守丧,不理政事。
辛卯八月一日,监国诣蛟门祭江,锺峦侍从,永佑居守。兵科给事中董志宁率水艍前导,夜半,见有大星从西北殒舟山,小星随之,殒者无数。监国即日还,中道闻北师逼山,御舟不敢近陆,间道走金门。锺峦独与志宁奋厉入城。城中志士颇多同心,北师攻之,环围十昼夜,南北失援。锺峦闻而叹恨,辄不食。志宁巡城,飞矢受伤,终不肯退。锺峦见事急,预持禅院中万岁牌,端设于学宫之尊经阁中,右庑陈高座,积薪与座等。九月之朔城破,向万岁牌行五拜三叩头,礼毕,自持火登高座,即发火自焚。自稚山以十愿名斋,其十终以见危授命此日,自以为不负所愿云。前所脱死犯藁葬稚山于山僻。其后幼子裔之越海访得所脱犯,携骸骨与之偕归。三子福之先从太湖义,奋战败死。兵科给事中董志宁亦自缢文庙,与右庑密近。稚山之火延及,遗尸并尽于火。尚书李向中、侍郎朱永佑被执不屈死。又玄出语痛詈,故受戮益惨焉。大学士沈宸荃已挂冠郊外,潜泛海将归,遇飓风覆舟死。
初,监国航海,尝将张国柱劫鲁宫眷北降。宁国公王之仁向积功江上,闻之愤懑,诣舟山,欲以义激黄斌卿讨叛。斌卿请以舟师共击国柱,辄反兵内劫,之仁弃数十艘,尽沉其眷属,语二子鸣谦、宣佐曰:『死此,无知之者』!登漴阙,募肩舆往见北土督。督劝之降,请剃发。宁国佯曰:『俟一诀内院洪子南都(承畴)』。既见,洪方拱礼降阶。宁国即咄曰:『忘国大恩,偷生俘虏,有何面目复见中原士大夫乎』?洪怒甚,立杀之,遂以冠带及难。此予所谓死最奇者也。宁国志在舟山,惜不及达舟山,而必以舟山属之。
若娄东诸生王瀚及其弟淳、湛,皆希声治太仓时所得士。乙酉,淳、湛起兵太仓,阵没。瀚于甲申冬为文告宣庙,去华山为僧。希声方家居,作书与誓曰:『台兄忠孝两全,即此已是正果。独不肖奉养未终,生不成生,死不成死,抱恨无穷。敢于台兄前发一誓,愿必寻一死所以报知已』。盖早已致命为期矣。墨子因瀚得见希声手书。希声以舟山为死所,故王瀚原无与于舟山,而亦得列于舟山。瀚为僧名戒显,号晦山。
论曰:语舟山者,先书地,后书人,与十五国之语绝殊。曷故哉?凡十五国皆中土版图,故先书人。舟山虽附四明,而孤悬海外,非郡非县,丁口不登于邑,赋税不贡于朝,则又不与琼崖同例。而诸君子所以扈鲁者,且七年勿懈,所恃惟此山耳。故先书地。地详而人始详。详地必及文庙。题先列稚山,事先序幼安(志宁字),两公皆致命于文庙,有以也。而语中不及土著文人,抑有遗语乎?曰:有舟山后语在。
●舟山后语(沈墨庵补述)
张肯堂、董玄、曾应选、顾汾、江中泛、陈所学、朱养时、梁隆吉、林之瑛、刘午阳、阮进、张名振、张名扬、杜伯起、张瑞初、王朝先(刘孔昭、徐孚远、阮骏、江天保、黄斌卿、陈九征、李思密、郑遵俭、周崔之、周瑞、王衡、杨玑、孙延龄、黄甲、李国桢、杨鼎臣、李开国、李向荣、焦文玉、刘世勋、马泰、单登云、苏兆人、黄忠孝、顾明复、陈六御、姚志卓、刘永锡、杨晋爵、郭贞一、义英标官、卢若腾、沈荃期、纪日青、林复斋、僧无凡、王妃张氏、宫眷十三人、一内监)
繄闻之钱希声未跸鹭门,吴稚山尚栖闽表,而大学士张肯堂(蜺渊)已奉唐主命入舟山,监肃虏伯黄斌卿军,协力北拒。
初,中书舍人谢龙震辱唐使刘中藻于庭。及绍兴败,斌卿出不意,劫鲁宁国公王之仁,修唐隙也。当蜺渊之在福京也,见同官黄道周素与郑氏不协,疏劾芝龙,言官附之,以攻郑为能。蜺渊难之曰:『今立国伊始,须有权宜以备缓急。郑即傲,颇好名,曷姑与共事?且兵势全属郑,非兼仁与义,通常与变,无以服郑。不然,急以至诚动之,赖其一试』。时唐向用漳浦,而大司徒何楷复勇咈郑。蜺渊由是与同朝不协,请监斌卿之师于舟山。未几,芝龙潜撤仙霞诸守御,北师遂入关,而蜺渊之筹郑始验。
译辛卯年八月一日,监国到蛟门祭江,锺峦随侍,朱永佑留守。兵科给事中董志宁率领水艍船在前面引导。半夜时,众人看见一颗大星从西北方坠落舟山,小星跟随而落,坠落的星星数不清。监国当天返回,途中听说北方军队逼近舟山,御舟不敢靠岸,便从偏僻道路逃往金门。锺峦独自与董志宁奋勇进入城中。城中志士颇多,同心协力;北方军队进攻,包围了十昼夜,南北两面的援军都没有到来。锺峦听说后叹息痛恨,常常不肯进食。董志宁巡视城防,被飞箭射伤,始终不肯退却。锺峦见形势危急,预先拿着禅院中的万岁牌,将它端正地设置在学宫的尊经阁中,又在右廊房摆设高座,堆积的柴薪与高座齐平。九月初一城池被攻破,锺峦向万岁牌行五拜三叩头礼,礼毕,亲自拿着火登上高座,立即点火自焚。自从吴稚山以十种愿望命名书斋以来,他的第十愿最终在这一天实现了“见危授命”;他自认为没有辜负自己的愿望。此前,脱身逃过死罪的犯人把吴稚山草草埋葬在山中偏僻处。后来吴稚山的小儿子裔之越过海去寻找,找到了那名脱罪犯人,带着尸骨与他一起回来。三子福之先前参加太湖义军,奋战而败死。兵科给事中董志宁也在文庙自缢,地点就在右廊房附近。吴稚山自焚的火蔓延开来,遗体也全都烧毁在火中。尚书李向中、侍郎朱永佑被捕后不屈而死。又玄出言痛骂敌人,因此受戮更加惨烈。大学士沈宸荃已经在郊外辞官,暗中乘船渡海准备归去,遇到飓风船覆而死。起初,监国航海时,曾带领张国柱劫持鲁王宫眷,向北投降。宁国公王之仁此前长期在江上积累功劳,听说此事后愤懑不平,前往舟山,想以大义激励黄斌卿讨伐叛军。黄斌卿请求率领水军共同攻击张国柱,却突然调转军队发动内部劫掠;王之仁丢弃几十艘船,把他的家属全部沉入水中,并对两个儿子鸣谦、宣佐说:“死在这里,不要让别人知道!”他登上漴阙,招募人抬轿前去见北方总督。总督劝他投降,并要求他剃发。宁国公假意说:“等我与内院洪子南都(洪承畴)诀别一次。”见面后,洪承畴正拱手行礼走下台阶。宁国公立即斥责说:“忘记国家的大恩,苟且偷生而成为俘虏,还有什么脸面再见中原士大夫呢?”洪承畴大怒,当场杀了他,于是王之仁穿着冠带死难。这就是我所说的死得最奇特的人。宁国公的志向在舟山,可惜没有来得及到达舟山,但一定要把他归入舟山死难者之列。至于娄东的诸生王瀚以及他的弟弟王淳、王湛,都是钱希声治理太仓时招取的士人。乙酉年,王淳、王湛在太仓起兵,战阵中阵亡。王瀚在甲申年冬天为文告祭宣庙,离开华山出家为僧。钱希声当时正在家中居住,写信给他并发誓说:“台兄忠孝两全,仅此已经是正果。只是我这个不肖之人奉养您还没有终了,活着不像活着,死也不能死,抱恨无穷。我敢在台兄面前发一个誓,愿意一定寻找一个死法来报答知己。”可见他早已把献身作为期限了。沈墨庵因此得以看到钱希声的亲笔信。钱希声把舟山作为死难之地,所以王瀚本来与舟山没有关系,也得以列入舟山死难者之中。王瀚出家后的法名是戒显,号晦山。史论说:记述舟山时,先写地方,后写人物,这与记述十五国的体例完全不同。为什么呢?十五国都在中原版图之内,所以先写人物。舟山虽然隶属于四明,却孤悬海外,既不是郡也不是县,人口不登记在州县,赋税也不向朝廷缴纳,因此又不能与琼崖按同一例看待。然而各位君子拥护鲁王,已经七年而没有懈怠,他们所依靠的只有这座山。所以先写地方。把地方写详细了,人物才能写详细。详细写地方,必然要写到文庙。题目先列吴稚山,叙事先叙幼安(董志宁的字),两人都在文庙献出了生命,这是有原因的。但文中没有提到当地土著文人,难道是遗漏了什么话吗?回答说:有,见《舟山后语》。●《舟山后语》(沈墨庵补充叙述) 张肯堂、董玄、曾应选、顾汾、江中泛、陈所学、朱养时、梁隆吉、林之瑛、刘午阳、阮进、张名振、张名扬、杜伯起、张瑞初、王朝先(刘孔昭、徐孚远、阮骏、江天保、黄斌卿、陈九征、李思密、郑遵俭、周崔之、周瑞、王衡、杨玑、孙延龄、黄甲、李国桢、杨鼎臣、李开国、李向荣、焦文玉、刘世勋、马泰、单登云、苏兆人、黄忠孝、顾明复、陈六御、姚志卓、刘永锡、杨晋爵、郭贞一、义英标官、卢若腾、沈荃期、纪日青、林复斋、僧无凡、王妃张氏、宫眷十三人、一名内监) 听说钱希声还没有到达鹭门,吴稚山仍然栖身在闽地边远处,而大学士张肯堂(蜺渊)已经奉唐主之命进入舟山,监督肃虏伯黄斌卿的军队,协力抵御北方军队。起初,中书舍人谢龙震在朝廷上侮辱唐使刘中藻。等到绍兴战败,黄斌卿出其不意地劫持鲁王宁国公王之仁,是为了报复与唐的旧怨。蜺渊在福京时,看见同僚黄道周一向与郑氏不和,便上疏弹劾郑芝龙,言官也附和他,把攻击郑氏当作能干的表现。蜺渊对此感到为难,说:“如今立国刚开始,必须采取权宜办法来应付缓急。郑芝龙虽然傲慢,却颇为爱惜名声,为什么姑且不与他共事呢?况且军队势力全都归郑氏掌握,如果不兼顾仁义,平常与变通并用,就无法使郑芝龙服从。否则,就应当赶快用至诚感动他,依靠他尝试一次。”当时唐朝正准备任用漳浦人,而大司徒何楷又勇于违逆郑氏。蜺渊因此与朝廷同僚不和,请求在舟山监督黄斌卿的军队。不久,郑芝龙暗中撤去仙霞各处的守军,北方军队于是进入关内,而蜺渊谋划对付郑氏的判断开始得到验证。
己丑八月,定西伯张名振护鲁主达舟山,斌卿不纳。将军王朝先及荡胡伯阮进等欲以兵劫之,监国不许,谕进斌卿为侯。方开谕,斌卿伏听,朝先率甲士猝杀斌卿。于是舟山诸旅尽为名振所统。众共推重蜺渊。监国仍以张肯堂为东阁大学士加宫保,晋荡胡侯朝先平西伯,诸文武晋爵有差。以王衡、杨玑为钦天监丞。衡、玑向从事五官保章,颇谙历数,造大统历成。仲冬至日,颁监国五年历。于廷臣文臣肯堂、武臣名振,率郡臣行朝贺礼。舟山在籍诸生顾玢、江中泛陈所学通经术,持大义,捐私财以资公用,疏请开屯,为持久计。略曰:『臣闻在昔,汉赵充国以屯田事先零诸羌,其事平易无奇而获效甚大。嗣后有志大业者,往往因之。我太祖草创,即令康茂才为屯田使,军需以饶。及天下既定,命辽左秦晋所在屯种,中部庐凤亦开屯荒田。前代开屯重在西北,太祖并行于东南,此久安长治之要图也。舟山旧设军卫,前此居民迁徙,虽令军士屯种,而军储接济咸仰给浙东。今大驾驻跸,不议开屯,军饷空虚,征取民间则闾左愁怨,征馈夷岛则小国轻心。谘谋思则图给目前,阴籴浙西则得失难定。臣生长舟山,颇知土性。高原艺我黍稷,夏熟以俟秋成,流泉溉兹禾苗,冬藏以供春种。大王志在中兴,速与大臣商榷,应时垦荒,更番率作,军民不扰,生息日开。以大王之灵,因天之时,尽地之利,人心和辑,然后观衅而动,动无不成。惟大王裁择』。监国然之,命将军张名扬为屯田都督以诸生可大用,欲擢置台谏。顾玢等复疏辞曰:『臣等海澨书生,草茅下士,媿无他长,以资效用。惟是读古人书,学圣贤事,沥诚戴国,不因贵贱殊情,致身许人,不以盛衰改节。今当辇毂之下,少瞻龙衮之光,群情拥护,星拱北辰。一时士风,日临南向,将开贡院,采择名材。臣等愿赴两试之期,以志观光之典』。疏奏,乃授中书舍人,许应闱试。
五年庚寅春正月望祭,命监丞衡、玑辄日,以侍郎朱永佑祭山,太仆少卿李思密为副,侍郎张煌言祭海,通政司参议郑遵俭为副。仲春,中书舍人玢、中泛、所学复请于上丁谒文庙,行释菜礼。乃命礼部尚书吴锺峦出宿斋宫,礼部主事董玄莅事,国子监祭酒徐孚远学录,曾应选习仪,太常卿陈九征典簿,黄甲陈卤簿,御史朱义时、梁隆吉清道,兵科给事中董志宁扈从,兵部郎中李国祯、主事刘午阳警跸,定西侯名振、荡胡侯进陪乘,户部主事林之瑛备物,中书舍人玢省牲,中泛省器,所学赞礼,□部主事杨鼎臣、李开国为相,大学士肯堂上尊,义英将军阮骏卫后。礼成,监国御明伦堂,祭酒孚远进讲秦风无衣之诗而还。至三月十九日,命设坛祭告先帝。礼部侍郎孙延龄读祝文。主伏地哭,兴。陪祭文武皆哭,声振山海。祭毕,延龄颁胙,阁臣肯堂哭语延龄曰:『某掌河南道时,曾受胙于京师,安能忘十七年宵旰若心也』?时郑彩佯扈国主,恣睢桀骜,方在鹭门,几犯跸,竟弃主不顾走三沙,拥众自雄。荡胡进心愤,与众议曰:『彩为不道,擅杀勋旧。郑义兴、熊阁部之冤愤不伸,则诸廷臣众部曲之志气不奋,请为公等先驱』。于是定西名振檄平夷侯周崔之、闽安侯周瑞,皆以兵应,攻彩于三沙,败之,获其艅艎尽。彩窜走粤洋自保。嗣后海起怒涛,俄见素袍银甲,拥旌斾乘涛而来。即之,则义兴伯也。彩狂呼叩首谢罪。义兴俄以戈击之,暴卒。事闻,举朝义之。
译己丑年八月,定西伯张名振护送鲁王到达舟山,黄斌卿不接纳。将军王朝先和荡胡伯阮进等人想用军队劫持他,监国不答应,并传谕阮进,封黄斌卿为侯。正要开导说明时,黄斌卿伏地听命,王朝先却率甲士突然杀死黄斌卿。于是舟山各支军队全都由张名振统率。众人共同推重蜺渊。监国仍任命张肯堂为东阁大学士,加太子少保(宫保);晋升荡胡侯王朝先为平西伯,各文武官员按等级晋升爵位。任命王衡、杨玑为钦天监丞。王衡、杨玑过去从事五官保章之职,很熟悉历法数术,编成了《大统历》。仲冬冬至日,颁行监国五年历。朝廷文臣张肯堂、武臣张名振率领群臣举行朝贺礼。舟山在籍诸生顾玢、江中泛、陈所学通晓经术,秉持大义,捐出私人财产资助公用,上疏请求开设屯田,为长久之计。大意说:“臣听说从前汉代赵充国以屯田之事对付先零诸羌,这件事平易无奇,却取得了很大的成效。此后有志于大业的人,往往沿用这个办法。我太祖创业之初,就命康茂才担任屯田使,使军需得到充足。到天下平定以后,又命令辽东、山西、陕西等地分别屯田;中部的庐州、凤阳也开垦荒田。” 前代开设屯田,重点在西北;太祖又在东南推行,这是实现长久安定、长期治理的重要谋略。舟山过去设置过军卫,此前居民迁徙,虽然命令军士屯田种植,但军队储粮和补给都依赖浙东供给。如今大驾驻跸,如果不议论开设屯田,军饷就会空虚;向民间征取,百姓便会忧愁怨恨;向夷岛征集供给,小国便会轻视我们。反复谋划,只能想办法供给眼前;暗中到浙西买粮,得失又难以确定。臣在舟山长大,很了解当地土性。高地适宜种植黍稷,夏季成熟后等待秋收;引流泉灌溉这些禾苗,冬天储藏粮食以供春季播种。大王的志向在于中兴,应当赶快与大臣商议,顺应时令开垦荒地,轮流督率劳作,既不扰乱军队和百姓,又使生息日益发展。凭借大王的威灵,顺应上天的时令,充分利用土地的利益,使人心和谐团结,然后观察敌人的空隙而行动,行动就没有不成功的。请大王裁决选择。”监国认为他说得对,命将军张名扬担任屯田都督。又因为诸生可以重用,想提拔他们置于台谏之职。顾玢等再次上疏辞谢说:“臣等是海边的读书人,是草野中的卑微士人,惭愧没有其他长处可以用来效力。只是我们读古人的书,学习圣贤的事业,竭尽诚心拥戴国家,不因贵贱而改变感情;把自身献给所效忠的人,不因盛衰而改变节操。如今身处京城车驾所在之下,稍稍得以仰望龙袍的光辉,群情拥护,像群星拱卫北辰一样。当今一时的士人风气,如同太阳照临南面,即将开设贡院,选拔有名望有才能的人。臣等愿意参加两场考试的期限,以表达仰观圣德的礼意。”奏疏上达后,于是授予他们中书舍人的官职,允许他们参加科举考试。监国五年庚寅年春正月十五日举行望祭,命钦天监丞王衡、杨玑择定日期;派侍郎朱永佑祭祀山岳,以太仆少卿李思密为副使;派侍郎张煌言祭海,以通政司参议郑遵俭为副使。仲春,中书舍人顾玢、江中泛、陈所学又请求在上丁日谒见文庙,举行释菜礼。于是命礼部尚书吴锺峦到斋宫住宿斋戒,礼部主事董玄主持事务,国子监祭酒徐孚远任学录,曾应选负责演习礼仪,太常卿陈九征任典簿,黄甲负责陈列卤簿,御史朱义时、梁隆吉负责清道,兵科给事中董志宁扈从,兵部郎中李国祯、主事刘午阳负责警跸,定西侯张名振、荡胡侯阮进陪乘,户部主事林之瑛准备祭祀用品,中书舍人顾玢省察牲畜,江中泛省察祭器,陈所学赞助礼仪,□部主事杨鼎臣、李开国担任辅佐,大学士张肯堂捧上尊酒,义英将军阮骏负责殿后护卫。礼成后,监国驾临明伦堂,祭酒徐孚远进讲《秦风·无衣》诗,然后返回。到三月十九日,命令设置祭坛祭告先帝。礼部侍郎孙延龄宣读祝文。监国伏地哭泣,然后起身。陪祭的文武官员也都哭泣,哭声震动山海。祭祀完毕,孙延龄分发祭肉。阁臣张肯堂哭着对孙延龄说:“我任河南道时,曾经在京师接受祭肉,怎么能够忘记十七年来日夜忧劳、用心国事的情形呢?”当时郑彩假意护卫国主,放纵凶悍、桀骜不驯,正驻扎在鹭门,几乎冲犯车驾,最终丢下国主不顾,逃往三沙,拥兵自雄。荡胡伯阮进心中愤怒,与众人商议说:“郑彩行为不道,擅自杀害功臣旧将。郑义兴、熊阁部的冤愤如果不能伸张,那么朝廷各位大臣和众将士的志气就不能振奋,请允许我替诸位作为先锋。”于是定西伯张名振发布檄文,平夷侯周崔之、闽安侯周瑞都率兵响应,在三沙进攻郑彩,击败了他,把他的战船全部缴获。郑彩逃到广东海面自保。后来海上突然掀起怒涛,顷刻间看见身穿白袍、披银甲的人,拥着旌旗乘着波涛而来。走近一看,原来是义兴伯。郑彩疯狂呼喊,叩头谢罪。义兴伯很快用戈击杀郑彩,郑彩暴毙。事情传到朝廷后,满朝都认为义兴伯做得合乎大义。
辛卯秋,北师大治战舰,从蛟门向舟山。适裨将江天保为荡胡进先锋,以四水艍迎击定海路,获胜,沉其十三舟。进引军复邀截之,俘其将不杀,率断右臂纵还。舟山武功,于兹为烈。呜呼!人事尽矣,天道殊不然。八月既望,群小星从大星殒城中,定西名振以国主由外洋南泛。越日,北师三道攻舟山。其出吴淞及闽洋者,我师分御皆捷。时舟山精锐分应南北洋。踰五日,定海关复大出师。俄黑雾起,迷山麓。城中不及觉。南北洋二道凯师次十八门,为北军所阻,不能入援。惟荡胡进从蛟门激大艍压之,几捷,复为黑风漂没。黑雾随风而起,我艍不前,反为敌所乘。进乃手发火桶,仓猝触桅,火焚我艍。进急跃水,敌举钩矛起进。进创甚,不能言,瞪目怒视,三日死。此月之二十有一日也。进既死,北师登麓,急围城。时屯田都督张名扬守南门,阁部张肯堂守北门,监军主事丘元吉、金允彦三亲标协助南北。锦衣卫都督李向荣、左军都督焦文玉守东门,总兵马泰、副总兵单登云守西门。北师攻围不遗力,守者亦百计应之。敌逼城下,垛雉矢石交下,重伤者颇众。敌飞炮,城堞数崩,辄随破随补。环困十昼夜,监军允彦力穷,潜叛内降,为言城中虚实,且言元吉在南门,将内应,导攻具益进。守者犹醢允彦子,传示四门,以示不二。九月之一日,南门开,舟山城始陷。东门都督李向荣、焦文玉巷战,西门马泰、单登云亦率民兵战城中,击杀百余,敌益进,皆力尽而死。中书舍人顾玢见城破,偕江中泛、陈所学皆阖门自焚。国主继妃张氏赴井死,宫眷十三人从之。一内监扼死井旁以殉。敌以两王子北去。大学士肯堂、屯田都督名扬一门死之。其相继死者为李向中、朱永佑、来养时、梁隆吉、林之瑛、刘午阳。有驻兵城外者,为李国桢,以母在城间,冒险入,被执死。董玄、曾应选、杜伯起、张瑞初、顾明复咸自缢于学宫,而与稚山、幼安同时致命于此。孔子于儒行有曰:劫之以众,沮之以兵,见死不更其守,其特立有如此者;可杀而不可辱,其刚毅有如此者。由是观之,诸君子其何负于学宫者哉?
舟山败后,都督刘世勋与杨鼎臣、李开国犹死守安洋。北师移师攻之。安洋孤绝无援,世勋身被数创,格斗不退,与杨、李同日死。
方八月之晦,蜺渊门人苏兆人知不可为,已投环尽。蜺渊有仆已度为僧,法名无凡,钵于普陀。闻变叹曰:『吾翁其殉国矣』!促航舟山,泣请北师,愿下主悬,藁葬于士。帅义而许之。
时定西名振以国主南泛,孙延龄、徐孚远等皆从扈金门,供亿常匮。各勋旧黄忠孝、郭贞一、卢若腾、沈荃期、纪日青、林复斋与孚远间从内地密输,以佐军需。定西名振亦阴遣使入江楚,佯为贾客,储粟金山及盐官等处。复以己意乞师厦门。国姓成功与定西盟,出师二万,偕尚书煌言、义英骏、诚意伯刘孔昭等直溯金塘,获前叛金允彦磔之,以祭舟山诸死事者。旋登金山,泛储粟而归。
甲午,定西复入京口。国姓亦遣将陈六御等协力抵平洋沙,攻崇明不克。将军姚志卓失利自刭。还触吴淞关,掠北战船二百七十号。定西更以沙船九百泛登莱,还窥吴淞,复移师攻舟山,大捷。北督以城降。宁波北镇张洪德潜使人通海,以百余艘赴舟山。名振乃祭告山海,及祭死事诸君子。冬十二月,名振病卒于舟山。司马六御、义英骏代领其众,遣使告丧于金门。
监国十一年丙申二月三日,舟山城夜哭,历五日始息。南门偶发一碑,为国初信国公汤和所建。碑文若知有今日事者。秋八月,北师大集攻舟山。陈六御、阮骏率张洪德分应要害。骏之标官(失名)最劲捷,从樯首飞渡敌舟,猝断篷索。敌篷堕,横压数舟,敌势甚沮,溺甚众。相持久,骏舟忽胶浅不能驰骤,敌围困,败死。六御、洪德合兵来援,风不利,被创,并自刭死。将军刘永锡(孔昭子)跃水死。将军杨晋爵截横水洋,力竭亦刭死。太常卿陈九征被执,不屈死。余不知所终。于是舟山再失。
论曰:舟山胜势莫大于辛卯之八月,执讯于泮宫,献俘于王廷,足以伸志士之气。
颂曰:在泮献囚,在泮献馘,乃于今见之。其后尽节学宫,历历可见,于学宫为有光也哉!余感舟山初失皆以守死,再失皆以战死,能与雠战,虽败犹荣。传云:内以讳为贬,以不讳为善,敢自附于春秋之书法,法从乎同,故于后语见之。
●临门语(查东山散纪、沈墨庵补述)
张煌言
大司马苍水先生名煌言,字玄箸,鄞县人,祟祯壬午登贤书。英年杰出,已负大志。遭国变,乙酉,越诸生郑遵谦举义,奉鲁王监国于绍兴,煌言仗剑从之,以庶常权制诰。北师不即东渡,相持者一年。丙戌,越败,扈跸海上历十九年。初加兵部侍郎,进尚书,加东阁大学士。
译辛卯年秋,北方军队大规模整治战舰,从蛟门驶向舟山。正好裨将江天保担任荡胡侯阮进的先锋,率四艘水艍船迎击定海方向的敌军,取得胜利,击沉敌船十三艘。阮进带军再次拦截敌军,俘获敌将却没有杀他,带领部下砍断他的右臂后放他回去。舟山的武功,在这里达到最盛。唉!人事已经尽力了,但天道却并非如此。八月十六日,许多小星随着大星坠落城中,定西伯张名振带着国主从外海向南航行。第二天,北方军队分三路进攻舟山。从吴淞和福建海面出发的两路敌军,我军分头抵御,都取得胜利。当时舟山的精锐部队分赴南北海面应战。过了五天,定海关又大规模出兵。不久黑雾升起,迷漫山麓,城中来不及察觉。南北海面两路凯旋的军队驻扎在十八门,却被北军阻挡,不能入城支援。只有荡胡侯阮进从蛟门驱使大艍船冲压敌军,几乎取胜,却又被黑风吹得漂沉。黑雾随着风升起,我军艍船无法前进,反而被敌军乘隙攻击。阮进于是亲手发射火桶,仓促间撞到桅杆,火势烧毁了我军艍船。阮进急忙跳水,敌军举起钩矛把他钩起。阮进伤势严重,不能说话,瞪眼怒视敌军,三天后死亡。这是当月二十一日。阮进死后,北方军队登上山麓,迅速包围城池。当时屯田都督张名扬守南门,阁部张肯堂守北门,监军主事丘元吉、金允彦分别率领三名亲兵协助南北两门。锦衣卫都督李向荣、左军都督焦文玉守东门,总兵马泰、副总兵单登云守西门。北方军队竭尽全力进攻包围,守城者也想尽各种办法抵御。敌军逼近城下,城垛上的箭和石头交相落下,受重伤的人很多。敌军发射飞炮,城墙多处崩塌,守军随坏随补。包围困守十昼夜后,监军金允彦力量耗尽,暗中叛变投降,把城中的虚实告诉敌军,并且说丘元吉在南门,准备里应外合,引导敌军加强攻城器械。守城者仍杀死金允彦的儿子,把尸体传示四门,以表示绝不改变立场。九月一日,南门被打开,舟山城于是陷落。东门都督李向荣、焦文玉进行巷战;西门的马泰、单登云也率领民兵在城中作战,杀死敌军一百多人;敌军更加逼近,他们都力竭而死。中书舍人顾玢看见城池被攻破,和江中泛、陈所学一起关闭房门自焚。国主的继妃张氏投井而死,宫眷十三人跟随她赴死。一名内监在井旁扼死自己以殉。敌军带着两位王子向北而去。大学士张肯堂、屯田都督张名扬全家都为此而死。随后相继死难的有李向中、朱永佑、来养时、梁隆吉、林之瑛、刘午阳。驻兵城外的李国桢,因为母亲在城中,冒险进城,被捕后死去。董玄、曾应选、杜伯起、张瑞初、顾明复都在学宫自缢,与吴稚山、幼安同时在这里献出了生命。孔子在《儒行》中说:用人多势众来劫迫他,用武力来阻挠他,即使看见死亡也不改变自己的操守;他的特立独行就是这样。可以杀死,却不能侮辱;他的刚强坚毅就是这样。由此看来,各位君子有什么对不起学宫的地方呢?舟山战败后,都督刘世勋与杨鼎臣、李开国仍然坚守安洋。北方军队调兵进攻他们。安洋孤立隔绝,没有援军,刘世勋身上中了好几处伤,仍格斗不退,和杨鼎臣、李开国同一天战死。到了八月月底,蜺渊的门人苏兆人知道事情已经无法挽回,已经投环自尽。蜺渊有个仆人已经出家为僧,法名无凡,在普陀持钵修行。他听说变故后叹息说:“我的主人恐怕已经殉国了!”于是催促船只赶往舟山,哭泣着请求北方军队,希望把张肯堂悬挂示众的首级交给他,草草埋葬在士人墓地。北方军队的统帅认为这合乎义理,答应了他。当时定西伯张名振带着国主向南航行,孙延龄、徐孚远等人都随从护卫到金门,军需供给经常匮乏。各位勋旧黄忠孝、郭贞一、卢若腾、沈荃期、纪日青、林复斋,与徐孚远有时从内地秘密运送物资,以帮助军需。定西伯张名振也暗中派使者进入江、楚地区,假装商人,在金山、盐官等地储藏粮食。又按照自己的意愿请求厦门出兵。国姓郑成功与定西伯结盟,出兵二万,和尚书张煌言、义英将军阮骏、诚意伯刘孔昭等人一起直溯金塘,抓获此前叛变的金允彦,将他磔死,以祭祀舟山各位死难者。不久登上金山,载着储藏的粮食返回。甲午年,定西伯再次进入京口。国姓郑成功也派遣陈六御等将领协力抵达平洋沙,进攻崇明没有成功。将军姚志卓失利后自刎。返回时触犯吴淞关,掠取北方战船二百七十艘。定西伯又率九百艘沙船航行到登莱,返回时窥伺吴淞,再次调兵进攻舟山,大获全胜。北方总督献城投降。宁波北镇张洪德暗中派人联络海上,率一百多艘船驶往舟山。张名振于是祭告山海,并祭祀各位死难君子。冬十二月,张名振在舟山病逝。司马陈六御、义英将军阮骏代为统领他的部众,派使者到金门报丧。监国十一年丙申二月三日,舟山城中夜里传出哭声,过了五天才停止。南门偶然发掘出一块碑,是国初信国公汤和所建。碑文好像预知今日之事。秋季八月,北方军队大举进攻舟山。陈六御、阮骏率领张洪德分兵防守各处要害。阮骏部下的标官(姓名失传)最为勇猛敏捷,从桅杆顶上飞身渡到敌船,突然砍断篷帆的绳索。敌船的篷帆坠落,横压住数只船,敌军士气大受挫折,溺死者很多。双方相持很久,阮骏的船忽然搁浅,不能迅速行动,被敌军包围,战败而死。陈六御、张洪德合兵前来救援,但风向不利,二人都受了伤,并且一同自刎而死。将军刘永锡(孔昭的儿子)跳水而死。将军杨晋爵截击横水洋的敌军,力竭后也自刎而死。太常卿陈九征被俘,坚贞不屈而死。其余的人不知下落。于是舟山再次失守。评论说:舟山最盛大的胜势,莫过于辛卯年八月,在泮宫擒获俘虏,在王廷献上俘虏,足以伸展志士的气概。颂词说:在泮宫献上囚徒,在泮宫献上敌人的左耳,这件事如今终于亲眼见到了。后来众人在学宫尽忠守节,件件都清楚可见,这对学宫来说真是增光啊!我感慨舟山第一次失守时,人们全都因守城而死;第二次失守时,人们全都因作战而死。能够同仇敌交战,即使战败也仍然光荣。《传》说:在内心以避讳为贬斥,以不避讳为善,我冒昧地把自己附会到《春秋》的书法上;既然取法于相同的原则,所以在后面的文字中说明这一点。●临门语(查《东山散纪》、沈墨庵《补述》) 张煌言 大司马苍水先生名叫煌言,字玄箸,是鄞县人。崇祯壬午年考中贤书。他年轻时就才智杰出,已经胸怀大志。遭逢国家变乱,乙酉年,越地诸生郑遵谦起兵举义,在绍兴奉鲁王监国,张煌言手持宝剑跟随鲁王,任庶常,代理制诰之职。北方军队没有立即渡江向东进攻,双方相持了一年。丙戌年,越地军队战败,张煌言护卫鲁王在海上辗转十九年。起初加授兵部侍郎,后来升为尚书,加授东阁大学士。
其自序北征纪略云:『煌言岁自丁亥,持节监定西伯张名振军,应松江吴胜兆之义,遭飓风覆舟,陷敌中七日,间归,仍扈舟山。嗣后三入长江,登金山,掠瓜、仪,而师徒单弱,迄无成绩。归破敌于舟山,复取之。时粤拥桂藩为永历十年丙申,舟山复弃,乃入海在诸洋中。郑国姓屯厦门称思明州,壁大兵外四屯,监国驻金门,陈文达屯玉环山,阮春雷屯楚山,而余屯临门。诸帅会师必至焉。永历已封国姓为延平王。戊戌,随延平北伐。抵羊山,复遇风碎舟,返斾。己亥,延平全军北指,以余练习江上形势,推余前驱。抵崇明,既济江,议首取瓜步。时敌于金焦间以铁索横江,夹岸置火器,欲遏我师。余领一军先入,诸艘鳞次,且进且却。两岸炮发,飞弹如雨,诸艘被伤思退。余所辖十三舟麾之径进,同■〈舟宗〉数百艘得入者仅十七舟,进据金山。金山守者咸遁,尽收其饷以犒军,军士皆踊跃效命。翼日,延平师始泊瓜城,一鼓而歼满汉诸军殆尽,乘势克其城。余谓润州实长江门户,若不先下,则敌舟出没,主客之势悬殊,甚为无算。而延平犹虑留都援骑未可猝御。余曰:「若遣舟师先捣观音门,则留都震动,彼自守且不暇,何暇分援他郡」?延平意悟,即属余以水师往,且以直达芜湖为约。时六月炎暑,余奋不顾身,逆流而上,舍海舟易沙船,牵挽直前。未至五十里,吏民赉版图迎王师,遮道来归。既抵仪真,一夕,延平已遣李将军单舸往抚。予登江滨公署,慰谕士庶。遂发舟西上。遗民无不瓣香相迎。滨江小艇载果蓏,咸来贸易。余顾而乐之。市者不止,行者不变,三代王师气象,不意于今日见之。舟次六合得报,藩师已于六月下旬取润州。予计润州即下,藩师由陆逐北,可即达石头城。余故兼程而进,抵观音门。不意藩师竟从水道来,海舰不利江行,以致金陵得严为之备。余舣棹观音门,所统战舰,以风沮愆期,未至。乃发轻舟数十,先达芜湖,而□舟为殿泊浦口。七月朔,敷侦我大■〈舟宗〉尚远,遂发水艍百余,载劲卒,侵晨出上新河顺流而下。余左右不满十舟,且风逆,战不利,几困。忽联舸至,则余辖下犁■〈舟曾〉也。余遽乘之复战。后舸续至,夹击,敌大溃,遁去。诘旦,整师前进,□匿不复出,余部曲驰报江浦已破;盖余方与□接战,先一哨越浦口旁掠,止七卒傅江城,城中□骑百余,开北门遁,而七卒遂由南城入,亦奇矣哉!当是时,延平亦抵七里洲。余往与大军会,正商略攻取建康,而余所遣先往芜瑚诸将,芜城已降矣。尔时上流声灵丕振,而芜湖为上游门户,可以控扼江楚。余因辞延平,乘所辖戈船以行。而幕府之谋不复与闻矣。届七夕,抵芜城,传檄诸郡邑,江之南北相率来归,郡则太平、宁国、池、徽,县则当涂、芜湖、繁昌、宜城、宁国、南陵、太平、旌德、贵池、铜陵、东流、建德、青阳、石埭、巢县、含山、舒城、庐江、高淳、溧水、建平,州则无为、广德,以及河阳所得城共三十有一。先是余之按芜也,兵不满千,惟以先声相号召,大义为感孚。所过城邑墟落,秋毫无所犯。有游兵闯入剽掠者,即治以法。以故远迩壶浆恐后。即江、楚、鲁、卫豪雄,多诣军门受约束,禡旗相应。将部署诸军,为进取九江之计。然延平围留都已半月,初不发一矢射城中,而镇守润州将帅亦未尝出师取旁邑,如句容、丹阳,实南畿咽喉地,尚未扼塞,故苏松援兵得长驱集石头。余闻急上书延平,告以方略。不意师胜将骄,日事高会,樵牧四出,营垒为空。敌谍知,用轻骑袭破前屯。延平仓猝移垒。质明,军灶未就,敌倾城出战。我师无斗志,竟败绩。时余在宁国受降,留都报至,遽返芜湖,则七月晦日也。初意石头师挫,未必遽登舟;即登舟,未必扬帆径去。余故弹压上流,不少动。敌将郎、哈等遗书相招,余峻词答之。太平守将叛降于□,余即遣师复取太平,生擒叛将,诛之。时下流既退,敌始专意上流,截余归路。各营将士,始稍稍色变,然刁斗犹整肃如故。余欲据城邑与□格斗,调池州守兵未集,忽谍报敌援自楚来,援艘已度安庆。余誓与□值,即勒全军指上流,次繁昌,池军亦至,共议进止。咸谓「石头虽败,江楚尚未之闻,我以水师径趋鄱阳,若江右略定,回师再取四郡,何不可者」?乃决计西上。八月七日次铜陵。
译他在《北征纪略》的自序中说:“煌言从丁亥年起,持节监领定西伯张名振的军队,响应松江吴胜兆的义举。后来遭遇飓风,船只倾覆,陷入敌军之中七天,才设法逃回,仍然护卫鲁王驻守舟山。此后又三次进入长江,登上金山,攻掠瓜洲、仪征,但由于军队单薄,始终没有取得成效。回来后在舟山击败敌军,又收复了舟山。当时粤地拥立桂王为帝,年号永历十年丙申,舟山再次放弃,于是进入海上,漂泊在各处海域。郑国姓驻守厦门,称思明州;在大军外围修筑四处营垒,监国驻守金门,陈文达驻守玉环山,阮春雷驻守楚山,而我驻守临门。各路将帅会师时,必定会到这里来。永历帝已经封郑国姓为延平王。戊戌年,随延平王北伐。到了羊山,又遇到风暴,船只破碎,只得回师。己亥年,延平王率全军向北进发,因为我熟悉江上的形势,便推举我作为前锋。到了崇明,渡过长江后,商议首先攻取瓜步。当时敌军在金山、焦山之间用铁索横断江面,又在两岸设置火器,想要阻挡我军。我率一军先行进入,众船像鱼鳞一样排列,边前进边后退。两岸炮火齐发,飞来的炮弹像雨一样,众船都受到损伤,想要退却。我所统辖的十三只船,我命令它们径直前进;与数百艘同……的船只中,能够进入的仅有十七艘,于是进驻金山。” 金山的守军全都逃走了,我们把他们的军饷全部收缴,用来犒劳军队,士兵们都踊跃效命。第二天,延平王的军队才停泊在瓜城,一鼓作气,几乎消灭了满、汉各军,乘势攻克瓜城。我说,润州实际上是长江的门户,如果不先攻下它,那么敌船在江上出没,主客双方的形势就会极其悬殊,实在没有胜算。但延平王仍然担心留都的援骑不能突然抵挡。我说:‘如果派水师先攻打观音门,那么留都必然震动,他们自己防守都来不及,哪里还有余力分兵援助其他郡?’延平王明白了我的意思,立即命我率水师前往,并约定一直到芜湖。正值六月酷暑,我奋不顾身,逆流而上,舍弃海船改用沙船,牵引着船只一直前进。还没有走到五十里,官吏百姓就带着地图迎接王师,堵在道路上前来归附。到达仪真后,过了一夜,延平王已经派李将军乘一只船前往安抚。我登上江边的公署,慰问并劝谕士人百姓。于是开船向西行进。遗民没有不焚香相迎的。江边的小船载着果实,都来进行贸易。我回头看着这一切,十分高兴。做买卖的人没有停止,行走的人也没有改变常态,三代王师的气象,没想到今天竟能见到。船行到六合时得到消息,藩王的军队已经在六月下旬攻取润州。我估计润州一旦攻下,藩王的军队从陆路追击北逃的敌军,就可以直达石头城。所以我兼程前进,到达观音门。没想到藩王的军队竟然从水路而来,海船不利于在江中航行,以致金陵得以严密防备。我把船停在观音门,所统领的战舰又因风势阻碍而延误,没有到达。于是我派几十只轻舟先到芜湖,另有□船殿后,停泊在浦口。七月初一,侦察得知我的大部队还在远处,于是派出一百多只水艍船,载着精锐士卒,清晨从上新河顺流而下。我的左右不过十只船,而且遇到逆风,战斗失利,几乎陷入困境。忽然有船队连接而来,原来是我部下的犁□船。我立即乘上它再次交战。后续船只陆续到达,夹击敌军,敌军大败逃走。第二天清晨,我整顿军队继续前进,□军藏匿起来不再出现。我的部下飞马报告说江浦已经攻破;原来我正同□军交战时,先有一哨人马越过浦口,从旁边掠过,只留下七名士卒靠近江城。城中有□骑兵一百多人,打开北门逃走,而这七名士卒于是从南城门进入,也真是奇异啊!这时,延平王也到达七里洲。我前去同大军会合,正商议攻取建康,而我派往芜湖的几位将领,此时已经攻下芜城。那时上游的声威大为振作,而芜湖是上游的门户,可以控制并扼守长江和楚地。于是我向延平王辞行,乘坐所统辖的戈船出发。从此以后,幕府的谋划我就不能再参与了。到了七夕,我抵达芜城,向各郡县发布檄文。长江南北相继前来归附:郡有太平、宁国、池、徽;县有当涂、芜湖、繁昌、宜城、宁国、南陵、太平、旌德、贵池、铜陵、东流、建德、青阳、石埭、巢县、含山、舒城、庐江、高淳、溧水、建平;州有无为、广德,加上在河阳取得的城池,共三十一座。此前我巡视芜湖时,军队不到一千人,只凭借先发的声威相互号召,以大义使人心悦诚服。所经过的城邑、村落,连细小的东西也没有侵犯。有游动的士兵闯入抢掠,立即依法惩办。因此远近百姓都争先恐后地带着酒浆来慰劳。即使是江、楚、鲁、卫一带的豪杰,也多到军门接受约束,以禡旗相互响应。我正要部署各路军队,谋划进取九江。然而延平王包围留都已经半个月,起初竟没有发射一箭攻打城中;镇守润州的将帅也从未出兵攻取附近的句容、丹阳等县。这些地方实在是南畿的咽喉,尚未被扼守,所以苏州、松江的援兵能够长驱直入,聚集到石头城。我听到消息后,立即上书延平王,把作战方略告诉他。没想到军队取胜后将领骄傲起来,每天只顾举行盛大宴会,樵夫、牧人四处出入,营垒因此空虚。敌军的间谍得知这一情况,便用轻骑兵袭击并攻破前屯。延平王仓促转移营垒。天刚亮时,军队的灶还没有架好,敌军倾城出战。我军没有斗志,终于大败。当时我正在宁国接受投降,留都的战报传来,我立即返回芜湖,那天已经是七月最后一天。起初我以为石头城的军队受挫,敌军未必马上登船;即使登船,也未必会扬帆径直离去。因此我镇守上游,并没有稍稍动摇。敌将郎、哈等人写信来招降,我用严厉的言辞答复他们。太平的守将叛变投降于□,我立即派兵收复太平,活捉叛将,将他处死。当时下游已经退却,敌军才专心进攻上游,截断我的归路。各营将士这才渐渐变了脸色,但刁斗仍然像平时一样整齐肃静。我想据守城邑同□军决战,调来的池州守军还没有集合,忽然得到间谍报告,说敌军援兵从楚地而来,援兵船只已经经过安庆。我发誓要同□军决一死战,于是指挥全军向上游进发,在繁昌驻扎,池州军也赶到,一同商议进退。大家都说:‘石头城虽然战败,但江、楚一带还不知道;我们如果率水师直趋鄱阳,假如江右大致平定,再回师攻取四郡,有什么不可以呢?’于是决定向西进军。八月七日,驻扎在铜陵。
翼日抵乌沙夹,果与楚艘遇。余横流奋击,沈其四舟,溺死满军无算。会日暮罢战,楚艘咸遁。夜半,大雷起于下流,如炮声。我军误谓劫营,一时惊散,士气始衰,不复西上。余不得已沉巨舰于中流,易沙船至无为州,拟走焦湖,集散亡为再举。适英霍义士遮余言:「焦湖入冬水涸,不若入英霍山寨,可持久」。余然之。因尽焚舟,提师登岸,至桐城之黄金弸。敌严兵驻守。此为入山关隘,余选锐骑驰击之,夺马数十匹,杀敌殆尽。遂由奇岭进。山皆危峰峭壁,甲士素不谙,山行数日,士皆重困。余令焚弃辎重,按辔行。八月既望,离危岭,入霍县界,移营杨山之东溪,众疲甚。余强起按行,占一数,四课皆空陷,因大惊,令诘朝早发。是日余率骑前驱,方踰岭,后军忽报大敌奄至,士卒惊窜山谷。余顾左右止二十余骑,步卒不满百。以单骑突围出,只一僮携印章相随焉。嗟乎!余入山非避□也,尚图控连江楚,收河南北之大侠,云扰中原,天下事未可知也。机事不偶,卒以溃败,天耶!人耶!午后,去敌稍远。俄牙门将跳而复返,与余值,呼之偕行。三人纡回山冈间,失道,土人多踪迹余。一有力者进前诘问,余出百金为寿,力者即匿予山广,期以日暮导余出。薄暮,力者果至,怀脱粟相饷,三人始变服夜走七十里,两足尽裂。已馁甚,乃望门投止。主人问所自。导者托言某系馆师,其牙门将则贾客也,皆避兵警,特为之送往。于是就食复行。适余散卒十许遇诸途,一见惊喜。导者恐耳目,大骇,遂疾走。余竭蹶不能前,且失道,并失导。以余金分赠散卒使去。三人复前行,中途遇一貌厚者,祈为导,强而后可。询知为胡姓。行三十里,始出山险托宿焉。逆旅主人,胡族属也。忽胡之季狎至,招其兄出耳语。胡却入语余曰:「君自海上来耶?予季遇公散卒,诘而知之。季恐其导不力,故来耳」。主人亦色喜,重具鸡黍,嗟叹久之。翼日,导余出安庆渡口,代余觅渡。遂与胡别。余拟渡江出池州,徐图归计。舟子将以诘朝解维,因暂止逆旅。有徐某、金某自外至,与余连榻坐。语次,余谬为应对。金、徐素昧平生,而语言时阴左右余。目余起,引入他室中问曰:「君得无张姓乎」?余愕然。徐生笑曰:「某固知之」!所以然者,方余初抵安庆,访旧宾从朱生于高河埠,金素与朱密交,余前帅水军至繁昌,金生浮一叶至,不及登沙船,遥识余面,而余与朱行踪,徐所熟闻也。余访朱生不遇,过市中,金固疑之。与徐生谋曰:「兹生客之访朱君,得非山中使者乎」?故来物色余。及过逆旅,徐不识余也,金识之,始欢然以此遇为天幸。余备言英霍坐困出险之事,今将渡江为东归计。徐与金谋曰:「江上未解严,疏虞莫必」。固要予至其家一宿。侵晨,闻皖口兵过高河市,阖市奔匿。余与徐、金亦避村野,至一何生家,金、徐密友也。翼日兵去,金、徐令何生从余由枞阳出江,渡黄湓,抵张滩登岸。而金、徐别从皖口来相会于张滩。滩属池之东流。何生始别去。金、徐导余由建德、祁门走两山中,买棹溪行,遭危难者非一。至休邑,寓徐生之诸父别业,休息累日,乃达严陵。复自东阳出天台,以赴海壖。浙东山路非金、徐所谙,向者导导余,兹则余导导。既至海滨,滨海居民,咸哄然知余得生还矣。回思霍山奔亡以来,计程二千余里,为时二十七日,间关百折,何其穷也!追忆自崇明进师,而瓜步,而润州,而和阳、太平、宁国,而庐,而徽池及诸州邑,乘胜长驱,又何壮也!然转瞬间成败异趋,佹得而复失之,不亦重可慨也夫!己亥嘉平月纪于浙海行营』。纪详载苍水集中。嗣是仍镇临门。
辛丑,闻缅甸之变,三上书监国,曲为劝进。壬寅,国姓营东宁,煌言驰书与之,略曰:『大明之倚重殿下者,以殿下能雪耻复仇也。区区台湾,何预于赤县神州?而暴师半载,使壮士涂肝脑于火轮,宿将碎肢体于沙碛,生既非智,死亦非忠,诚大可惜矣!矧普天之下,止思明州一块干净土,四海所属望,万世所瞻仰者,何啻桐江一丝,系汉九鼎?夫思明者根柢也,台湾者枝叶也,弃思明是无根柢矣。昔年长江之师虽败犹荣,已足流芳百世,所仗殿下发愤为雄,卷土重来,俾日月幽而复明,山河毁而复完,某得全发归故里,于愿足矣。乃殿下挟有为之资,值可为之势,而进退佹趋,某将何所依倚哉』?延平得书不能用。
译第二天到达乌沙夹,果然同楚地的船只相遇。我横渡江流奋力进击,击沉敌船四只,满军溺死者无法计算。恰逢天黑,双方停止交战,楚地的船只全都逃走。半夜时分,下游突然响起巨大的雷声,像炮声一样。我军误以为敌军来劫营,一时惊散,士气开始衰落,不能再向西进军。我不得已把巨舰沉入江心,换乘沙船到达无为州,准备经由焦湖,收集失散的士卒后再次举兵。恰好英山、霍山的义士拦住我说:‘焦湖入冬后水会干涸,不如进入英山、霍山的山寨,可以长期坚持。’我认为他说得对。于是把船全部烧毁,带领军队登岸,到了桐城的黄金弸。敌军部署重兵驻守。这里是进入山区的关隘,我挑选精锐骑兵奔驰攻击,夺得几十匹战马,把敌军几乎全部杀尽。于是从奇岭进入。山中全是险峻的山峰和陡峭的石壁,披甲士卒平时不熟悉山路,走了几天山路后,士兵都非常疲惫。我命令烧掉、丢弃辎重,勒住马缰前进。八月十六日,离开险岭,进入霍县境内,把营地迁到杨山东溪,众人都疲惫不堪。我强撑着起身巡视,按占卜数了一卦,四课全都空陷,因此大为惊慌,命令第二天清晨早早出发。这天我率骑兵在前面开路,刚越过山岭,后军忽然报告大批敌军突然来到,士卒惊慌逃入山谷。我回头看去,身边只剩二十多名骑兵,步兵不到一百人。我骑着一匹马突围而出,只有一个童仆带着印章跟随。唉!我进入山区并不是为了躲避□,还打算控制并联合江、楚两地,招集黄河南北的豪杰,在中原造成云集响应的局面,天下大事还未可知。只是时机不巧,最终溃败了,这究竟是天意,还是人为呢?午后,我已经离敌军稍远。不久,牙门将跳出来又返回,同我相遇,呼唤我同他一起走。三个人在山冈间曲折迂回,后来迷了路,当地人到处追踪我的踪迹。有一个力气很大的人走上前来盘问,我拿出一百金作为见面礼,他便把我藏在山中的宽阔处,约定天黑时带我出去。傍晚,那个人果然来了,怀里带着脱粟给我们充饥。三人这才换了衣服,连夜走了七十里,两脚全都裂开了。我们已经非常饥饿,只好看到人家就登门投宿。主人问我们从哪里来。带路的人托词说,某人是寄宿的教师;那名牙门将则是商人,大家都是为了躲避战乱,特意送他前往。于是我们吃了东西后继续赶路。恰好遇到十多个我的散兵,一见到我又惊又喜。带路的人害怕被人发现,大为惊慌,便赶快逃走。我疲惫不堪,不能继续前进,又迷了路,也同带路的人失散了。我把钱分给散兵,让他们离开。三人再次前进,途中遇到一个相貌厚重的人,恳求他带路,他勉强答应了。询问后得知他姓胡。走了三十里,才走出险山,在那里寄宿。旅店主人是胡姓人的族亲。忽然胡家小弟的朋友来到,招呼他的哥哥出去耳语。胡家主人回来对我说:‘您是从海上来的吗?我弟弟遇到了您的散兵,盘问后知道了这件事。他担心带路不够得力,所以特意赶来。’主人也面露喜色,又准备了鸡肉黍饭,感叹了很久。第二天,他带我走出安庆渡口,又替我寻找渡船。于是我同胡家主人告别。我打算渡过长江,从池州出去,再慢慢设法回去。船夫准备第二天清晨解缆开船,所以我暂时住在旅店。有徐某、金某从外面进来,和我同榻而坐。交谈时,我故意含糊应答。金某、徐某同我素不相识,但说话时却暗中观察我。他们看着我起身,把我引到另一间屋里问:‘您莫非姓张吗?’我惊愕不已。徐生笑着说:‘我本来就知道是您!’事情是这样的:我刚到安庆时,曾到高河埠寻找旧日宾客朱生。金某一向同朱生交好;此前我率水军到繁昌时,金生曾乘一叶小船前来,没能登上沙船,却远远认出了我的面貌,而我同朱生的行踪,徐生也很熟悉。我去拜访朱生没有遇到他,经过市中时,金某本来就对此有所怀疑。他便同徐生商量说:‘这个客人来拜访朱君,莫非就是山中的使者吗?’所以前来查访我的身份。经过旅店时,徐生还没有认出我,金生认出了我,这才高兴地认为这次相遇真是上天的幸运。我详细说了在英山、霍山陷入困境并逃出险境的经过,以及现在准备渡江,谋划向东归去。徐生和金生商量说:‘江上的戒严还没有解除,疏忽大意恐怕难以保证安全。’于是坚持请我到他们家住一晚。天刚亮,听说皖口的军队经过高河市,全市的人都逃跑躲藏。我同徐生、金生也躲到村野,到了一个姓何的人家里;金生、徐生同何生是密友。第二天军队离开后,金生、徐生让何生陪我从枞阳出江,渡过黄湓,到达张滩登岸。而金生、徐生则从皖口另行前来,在张滩同我会合。张滩属于池州的东流。何生这才告别离去。金生、徐生带我从建德、祁门穿行两山之间,买船沿溪而行,一路遭遇危险不止一次。到休邑后,住在徐生叔父的别业中,休息了几天,才到达严陵。又从东阳出发,经过天台,前往海边。浙东的山路不是金生、徐生所熟悉的,先前是他们带路,这次则由我带路。到了海滨,沿海居民都喧然相告,知道我已经活着回来了。回想自从在霍山逃亡以来,计算路程有二千多里,历时二十七天,辗转曲折、屡经险阻,是多么困顿啊!再追忆从崇明进军,到瓜步,再到润州,以及和阳、太平、宁国,直到庐州、徽州、池州和各州县,乘胜长驱,又是多么壮盛啊!然而转眼之间,成败便走向不同的方向,艰难得到的成果又重新失去,难道不是格外令人感慨吗!己亥年嘉平月记于浙海行营。”这段经历详细记载在《苍水集》中。此后仍然镇守临门。辛丑年,听说缅甸发生变故,三次上书监国,委婉地劝他登基。壬寅年,郑国姓驻军东宁,张煌言写信给他,大意说:‘大明倚重殿下,是因为殿下能够洗雪耻辱、报仇复国。区区台湾,和赤县神州有什么关系?如今却使军队劳苦半年,让壮士把肝脑涂在火轮船上,让老将的肢体碎裂在沙漠之中;活着固然不是明智之举,死去也未必就是忠诚,实在太可惜了!何况普天之下,如今只有思明州这一小块干净的土地,四海之内所寄托希望、万世之后所瞻仰的地方,岂止像桐江的一根丝线,系着汉家的九鼎吗?思明州是根基,台湾是枝叶;抛弃思明州,就是没有根基了。从前长江之战虽然失败,却仍然光荣,已经足以流芳百世。只要仰仗殿下发愤图强,重新振作,再次进军,使幽暗的日月重新光明,使破毁的山河重新完整,我能够保全头发回到故乡,心愿就满足了。如今殿下拥有可以有所作为的资本,又处在可以有所作为的形势下,却在进退之间走向艰险,我将依靠什么呢?’延平王收到信后却没有采纳。
癸卯,厦门、金门、玉环、楚山咸失守,临门势益孤,煌言移屯范澳,粮尽,议散众。甲辰秋七月二十有四日,所散裨将吴国华出海别屯,至陶家尖。会宁波人孙惟法为北师向导,伪装商舟,藏甲士伺得之。国华被创投海死,舟子林某死,不露煌言避处,一火者言之,为导范澳。不知也。猝持之。时一勇士叶云、二持槊及监犯罗伦字子木、门者贯玉五人咸被缚。
八月,煌言素袍朱履诣武林。时贵重重其义,尊礼之。煌言拱手,即以手指心曰:『煌言止有此耳』。出就舍,即不食。卫者哀号,愿缓须臾。进食,吟咏谈笑如常,作放歌以自遣。命游西湖,当事急具画船,游两湖间,赋诗曰:『国亡家破欲何之?西子湖头有我师。日月双悬于氏墓,乾坤半壁岳家祠。惭将赤手分三席,敢向丹心借一枝。他日素车东浙路,怒涛岂必尽鸱夷』?九月之七日,吟五言绝:『我年适五九,乃遇九月七。大厦已不支,成仁万事毕』。掷笔赴市。部下五人咸从死。妻董、子祺收钱唐狱且十余年,有僧澹斋募饭之,至是并见戮。复有僧问石,夜潜收其尸葬之。从者五人葬于其旁。问石后投环墓东静室。
●虔南语(东山敢记、沈墨庵补述)
杨廷麟、万元吉、郭维经、彭期生、杨文荐、姚奇胤、黎遂球(龚棻、卢观象、月中桂、王其宖、其窿、万发祥、庄以莅、锺良则、袁从谔、刘孟鍧、于斯昌、刘天驷、汪起龙、程必进、程矩)
乙酉,南都不守,唐藩建国八闽,改元隆武,倚江西义旅为重。时清江杨廷麟以词林家居,率家丁,会湖西道彭期生入太和,合诸师战北师,螺子山一捷。龙泉郭维经,原兵部尚书,亦奋起龙泉山中,与廷麟合。唐主进廷麟大学士兼兵部尚书,督江西诸路师。维经以原官加敕总制。晋期生光禄少卿,协守吉安。人心稍定。已而粮竭城破,廷麟间走粤请援。虔督李永茂檄期生控兴国,以固南赣户。廷麟以粤援至,一战复吉安。逡巡数月,外援不至。丙戌三月,吉安再破。廷麟、期生联合诸营走鄠都。当是时,李永茂病去,唐主晋万元吉为南赣总制。
元吉,南昌人,气概豁达。初以职方从阁部杨嗣昌军前赞画,往来军中者五年。甲申,升太仆寺少卿。至是以虔抚督师,壁皂口。时北师猝至,阁部苏观生方守赣止,发新营二百人出援皂口,未战先溃。元吉不得已,退入赣,固守关门。阖城皇皇。元吉亲砍二妾以殉,群情始定。
丙戍四月,廷麟与维经、期生各以兵入赣。升期生太仆卿。浙绅姚奇胤令南海,唐主诏怃东粤,改抚赣。兵垣京山杨文荐、职方番禺黎遂球间以师入赣,戮力共守,与北师决战于李山、九牛之间,屡捷。有诏旌异,改郡名为忠诚府。而文荐专守西门,当北冲,尤为奇捷。久之,会赣州者十余壁,约可四万余人。北师飞帆乘水涨拂十八滩而上,列营城东,北阻山,距城二里许,昼夜鸣角,张云梯,渡水逼城。城中亦鸣炮应之,杀伤相当。敌常潜舟龟尾角伺城。奇胤适分汛其地,于堵中夜缒五百人,挟束薪纵燔其舟。敌不利,退去。又往往爇万人敌(火器名)掷城下,火发桶裂,铁菱乱飞,疾若火鸦。敌睨陴者震陨负伤走。最后,夜选死士千人,负九龙鎗乱流而渡,猝发鎗,火延账房。当秋深草木枯燥,遍地皆火。敌惊踣崖谷。城堞呼躁震天地。北师登舟拔营,走三十里。因尽屠下邑以孤赣。自元吉、廷麟诸公入赣,战守尽瘁,阅六月矣。
久之,北师益至。廷麟方檄南安水师巨舰三百号入援,半道为北师所截。时广营、滇营二部之援赣者故称最强。广兵跣足跳山谷如飞,滇兵甲械犀利,标鎗连弩,洞胸穿札。北师乘胜掩之,扼其隘口,两营尽溃去。赣势沮。九月,北师已蹑西门。廷麟等立督死士缒格,复退去。时南安亦失守,赣势益孤。各师借端稍稍引去,城中仅汪起龙、汪国泰、金玉振、徐日新、王志忠等部,部不能千人。而别部谢之良数千人次雩都、观堂。嗣闻延平失守,苏观生托迎驾去。时两广总制丁魁望闻唐事,疾走肇庆,拥立桂王监国,改元永历。或邀廷麟入粤。廷麟曰:『赣州,两粤门户,某死此矣』!
译癸卯年,厦门、金门、玉环、楚山全都失守,临门的形势更加孤立。张煌言把驻地迁到范澳,粮食吃尽,商议遣散部众。甲辰年秋七月二十四日,被遣散的裨将吴国华出海到别处驻扎,到了陶家尖。正好宁波人孙惟法给北方军队做向导,伪装成商船,藏着甲士等候,终于侦察到了吴国华。吴国华受伤后投海而死,船夫林某也死了,但没有透露张煌言的藏身处。有一个□者说出了这一情况,带领敌军前往范澳。张煌言等人对此并不知道,敌军突然将他们抓住。当时一名勇士叶云、两名持长矛的人,以及看押犯人的罗伦(字子木)、守门人贯玉,共五人都被捆绑起来。八月,张煌言穿着素袍、脚穿朱履,到武林去。当时人们十分看重他的义节,以尊贵的礼节礼遇他。张煌言拱手行礼,随即用手指着自己的心说:‘煌言只有这一颗心。’出门到住处后,便不肯进食。守卫的人悲哀哭号,希望他暂且延缓片刻。他后来进食,吟咏谈笑如常,并作《放歌》来自我排遣。有关方面命他游览西湖,负责人急忙准备了画船,他便在两湖之间游览,作诗说:‘国亡家破欲何之?西子湖头有我师。日月双悬于氏墓,乾坤半壁岳家祠。惭将赤手分三席,敢向丹心借一枝。他日素车东浙路,怒涛岂必尽鸱夷?’九月七日,他吟诵五言绝句:‘我年适五九,乃遇九月七。大厦已不支,成仁万事毕。’说完便扔下笔走向刑场。他的部下五人都跟随他而死。他的妻子董氏、儿子张祺被关押在钱塘监狱十多年,有个名叫澹斋的僧人募捐饭食供养他们,到这时也一同被杀。又有个名叫问石的僧人,夜里偷偷收殓他们的尸体并埋葬。那五名随从也葬在他们旁边。问石后来在墓东的静室投环自尽。●虔南语(《东山敢记》、沈墨庵《补述》) 杨廷麟、万元吉、郭维经、彭期生、杨文荐、姚奇胤、黎遂球(龚棻、卢观象、月中桂、王其宖、其窿、万发祥、庄以莅、锺良则、袁从谔、刘孟鍧、于斯昌、刘天驷、汪起龙、程必进、程矩) 乙酉日,南都失守,唐藩在八闽建立国家,改年号为隆武,把江西义军作为重要依靠。当时清江人杨廷麟以词林身份居家,率领家丁,会同湖西道彭期生进入太和,集合各路军队与北师交战,在螺子山取得一次胜利。龙泉人郭维经,原任兵部尚书,也在龙泉山中奋起,与杨廷麟会合。唐主提升杨廷麟为大学士兼兵部尚书,督率江西各路军队;郭维经以原官加任敕总制;晋升彭期生为光禄少卿,协同守卫吉安,人心稍稍安定。不久粮食耗尽,城池被攻破,杨廷麟秘密逃往粤地请求援助。虔地总督李永茂发布檄文,命彭期生控制兴国,以巩固南赣门户。杨廷麟带着粤地援军到来,交战一次收复吉安。徘徊数月后,外援仍未到来。丙戌年三月,吉安再次失守。杨廷麟、彭期生联合各营退往鄠都。这时李永茂因病离职,唐主晋升万元吉为南赣总制。万元吉是南昌人,气度豪迈豁达。起初他以职方身份随阁部杨嗣昌在军前参与谋划,往来军中达五年。甲申年,升任太仆寺少卿。到这时,他以虔抚身份督率军队,驻扎在皂口。当时北师突然到来,阁部苏观生正守在赣地阻挡敌军,派新营二百人出援皂口,尚未交战便先行溃败。万元吉不得已退入赣州,坚守关门,全城人心惶惶。万元吉亲手砍死两个妾,让她们殉难,众人的情绪这才稳定下来。丙戌年四月,杨廷麟与郭维经、彭期生各自率军进入赣州。彭期生升任太仆卿。浙江士绅姚奇胤出任南海令,唐主下诏抚治东粤,改任赣抚。兵垣京山人杨文荐、职方番禺人黎遂球暗中率军进入赣州,齐心协力共同防守,在李山、九牛之间与北师决战,多次获胜。朝廷下诏表彰他们,改郡名为忠诚府。杨文荐专门守卫西门,那里正对北方来敌,因此尤其取得奇捷。过了很久,聚集在赣州的部队有十多个营垒,约有四万多人。北师张起帆船,趁水上涨驶过十八滩向上游进发,在城东列营,北面阻隔着山,距离城池约二里,昼夜吹号,架设云梯,渡水逼近城池。城中也鸣炮回应,双方杀伤人数大致相当。敌军常常偷偷驾船到龟尾角窥伺城池。姚奇胤恰好分兵驻守那里,便在堵中夜间用绳索放下五百人,带着捆好的柴薪纵火焚烧敌船。敌军不利,退走了。又常常把“万人敌”(一种火器)点燃后投到城下,火一烧起来,桶便炸裂,铁菱四处飞散,迅疾如火鸦。敌军中窥视城墙的人受到震击跌落,负伤逃走。最后,他们夜间选出一千名敢死士兵,背着九龙鎗涉水渡河,突然发射火鎗,火势蔓延到营帐。正值秋深草木干燥,遍地都燃起了大火。敌军惊慌失措,跌入山崖沟谷。城墙上呼喊喧闹,声势震动天地。北师登船拔营,退走三十里。于是把下属各县全部屠杀,以使赣州成为孤城。自从万元吉、杨廷麟等诸公进入赣州以来,奋力作战、守城,已经竭尽心力,历时六个月了。过了很久,北师更加增多。杨廷麟正发布檄文,命南安水师的三百艘巨舰前来援助,却在半路被北师截击。当时援救赣州的广营、滇营两部一向被称为最强。广兵赤脚翻越山谷,快如飞鸟;滇兵铠甲兵器精锐,标鎗、连弩都能穿透胸膛、刺穿铠甲。北师乘胜追击,堵住它们的险要关口,两营全都溃败撤走,赣州的形势因此受挫。九月,北师已经逼近西门。杨廷麟等人设置督率敢死士卒,用绳索放下城墙,又将敌军击退。当时南安也失守了,赣州的形势更加孤立。各路军队借故陆续撤离,城中只剩汪起龙、汪国泰、金玉振、徐日新、王志忠等部,每部都不到一千人。另有谢之良的数千人驻扎在雩都、观堂一带。后来听说延平失守,苏观生借口迎接皇帝离开了。当时两广总制丁魁望听到唐地的事情,急奔肇庆,拥立桂王监国,改年号为永历。有人邀请杨廷麟进入粤地。杨廷麟说:“赣州是两粤的门户,我要死在这里!”
已而江信阻绝,人心皇愳。北师逼镇四十里而军。左右劝期生:『太仆闲秩,可间请去』。期生拔刀自拟,作书诀其子孙贻,有曰:『我备兵文山之庐陵,再转虔中,又为文山倡义复仇故处,每览信国全集,中夜悲吟,击节自壮。闻车驾决策幸虔,据上游以观建瓴,济则祀夏配天,不失旧物,不济身非吾有,慎无复作念』。十月之三日,期生招奇胤饮台上,酒酣,太息曰:『吾辈保危城七阅月矣。援绝力穷,义与城俱生死。吾同乡共事千里外,死亦不孤』。乃罢饮,谢去。至夜半,廷麟巡城,天两星如火,乱坠营中。忽小南门火起,有叛将为内应。城中仓猝巷战,总兵刘天驷犹槊杀数十人。郭维经方巡城,急促水师睨炮。连发四十八门,皆裂。黎明,北师尽入城。城中士民格斗,死无算。廷麟以事不可为,投藕池死。北师争得其冠服以为功。有子为彭士望所匿养。元吉持槊战于小南门,不利,走建春门,投水死。维经亦拒战东门,伤,敌追入嵯峨寺,自焚。期生走章贡宝盖楼投缳尽。
初,姚奇胤为诸生时,读于忠肃传,曰:『不复前太子,是其一失』。卧祠求梦。梦忠肃袍笏,以身压奇胤,语曰:『若知重乎』?奇胤觉,因自负,每以忠孝语人。人腐笑之。及城陷,奇胤叹曰:『于公!于公!某知重矣』!即自缢。遂球方负病,城陷,有数卒入卧。遂球起,拔剑睨之,不中,为所杀。弟遂琪亦见害。吏部主事龚棻,新建人,督水师入赣,巡守甚力。堕马卧病。闻变,投水死。后赣人立五忠祠,机部(杨)、吉人(万)、有仆(姚)、建木(龚)与美周(黎)而为五,复祠六修(郭)、观民(彭)而为七焉。(罗观象以下自有传续于后)。
南赣既陷,杨、万诸公同日致命。有安福孝廉康范生,字小范,初奉唐命为中书舍人,协守赣。北师入赣,小范自念玉石不分,死无名,乃登高据屋脊,巍冠高座。北将望见,提刀一跃而上。满鞋用革,滑扑倒,几坠下。小范大笑,以手援之,得不坠。因语之曰:『为将有大略,徒恃勇,得无失足耶』?北将惊且颤,即于屋脊旁叩谢。问:『公何人』?小范曰:『我大明官安福康范生也』。北将曰『公恩我。我当报公恩。然公冠服大不便,姑藏某营中,听公去留』。小范旋掖之自短墙而下,仍以高冠宽袖在营出入。或闻于主帅。主帅怒而拘之至南昌,百余日得脱。着守虔始末,常论守虔三公:机部节义文章,羽仪当世,而见事稍迟,听言不广;六修公虚平恕,集思广益,而遴才太滥,驭将太宽;吉人志急身先,清苦绝伦,而自用颇专,与人或忮。时以为定论。然事后论人,而不求其当事之苦心,立言甚易。三公之用短,安知非三公之所长哉?
而一时殉难者,罗观象与参将月中桂同投水死。王其宖以兵部主事守东门,初被炮伤额,见执,口不恭甚,死。弟其窿从死。机部同里万发禄,癸未进士,守小南门,仓卒中为乱兵所害。赣人庄以莅知本县事,事急,与其弟某咸自尽。通判锺良则,瑞金人,守望江楼,亦自杀。而死于火者为袁从谔、刘孟鍧,与六修之自焚同。杨文荐投水被执,而建春门之水、涌金门之水、藕池之水、若罗若月若黎之水,香气东流,入于天地溟渤,香逾万里也哉。其逮至南昌为杨文荐与员外于斯昌、总戎刘天驷、副将汪起龙。之荐被拘愤郁死,三人咸慷慨就刑。又同知程必进,端方独立,有志理学。及城危,有子矩请避去,毅然曰:『得与封疆死,幸也』!挥矩自脱。矩曰:『大人以身报国,儿不从,何之』?遂父子俱死。以予所得于南虔始末如此。有谓小范何以不死,夫君子岂专以死责人者哉?
论曰:闽事扼于郑。果从金堡之计,如汉王之诈称使者驰入杨、万军,以是离郑则可。而以任杨、万,固未可知也。万虽久历戎行,与杨、郭之将略等耳。然固虔以待跸,为天南第一义。果忠诚奉主,广、滇二师自力,守垛既专,诸援亦辏,可幸苟安。夫大势已去,而凭片纸使人数千里之外咸骈首就毙,万无幸之道也,徒使忠诚寿千古。噫!非人之为矣。
●江右语一(查东山笔、沈墨庵述)
揭重熙、傅鼎铨(曹大镐、傅云龙)
译不久,江地和信地的道路阻隔断绝,人心惶恐。北师逼近镇地,在距城四十里的地方驻军。身边的人劝彭期生说:“太仆是清闲的官职,可以找机会请求离开。”彭期生拔刀对着自己,写信向子孙诀别,信中有这样的话:“我曾在文山的庐陵担任备兵,后来转到虔中,又因为文山倡导起义、复仇的旧事而来到这里。每当读到信国公的全集,半夜悲声吟诵,击节自我壮胆。听说皇帝决定巡幸虔地,凭借上游地势来居高临下地观察形势;如果成功,就祭祀夏朝祖先、配享上天,不失去旧有疆土;如果不成功,我的身体也将不再属于自己。你们千万不要再有别的念头。”十月三日,彭期生邀请姚奇胤在台上饮酒。酒兴正浓时,他长叹说:“我们这些人守护这座危城,已经七个月了。援军断绝、力量耗尽,我们要与这座城一同生死。我和同乡共同做事,相隔千里之外,即使死了也不孤单。”于是停止饮酒,辞别离去。到了半夜,杨廷麟巡视城墙,只见天空中两颗星像火一样,纷纷坠落到营中。忽然小南门起火,有叛将作为内应。城中仓促展开巷战,总兵刘天驷仍然用长槊杀了几十人。郭维经正在巡视城墙,急忙催促水师向敌军窥望并开炮。连续发射四十八门炮,炮身全都炸裂。天亮时,北师全部进入城中。城中军民奋力格斗,死者无法计算。杨廷麟认为事情已经无法挽回,投藕池而死。北师争抢他的冠帽和官服,把这当作自己的功劳。杨廷麟有一个儿子,被彭士望藏起来抚养。万元吉手持长槊在小南门作战,战事不利,逃到建春门,投水而死。郭维经也在东门抵抗作战,受了伤,敌军追入嵯峨寺,他自焚而死。彭期生逃到章贡的宝盖楼上,投缳而死。起初,姚奇胤还是诸生时,读到《忠肃传》,说:“没有再次迎立前太子,这是他的一个过失。”于是躺在祠堂中祈求托梦。梦见忠肃穿着袍服、手持笏板,用身体压在姚奇胤身上,对他说:“你知道什么叫重视吗?”姚奇胤醒来后,便自负起来,常常以忠孝之道告诫别人,人们都暗中讥笑他。等到城池陷落,姚奇胤叹息说:“于公!于公!我现在知道什么叫重视了!”随即自缢。黎遂球当时正抱病在身,城池陷落后,有几个士卒进入他的卧室。黎遂球起身拔剑斜视他们,未能刺中,反被他们杀死。他的弟弟黎遂琪也被杀害。吏部主事龚棻是新建人,督率水师进入赣州,巡查守卫非常卖力。后来从马上跌下,卧病在床。听到城变,投水而死。后来赣州人建立五忠祠,将机部(杨)、吉人(万)、有仆(姚)、建木(龚)和美周(黎)列为五忠;又将六修(郭)、观民(彭)另祠奉为七忠。(罗观象以下人物另有传记,续载于后。) 南赣陷落后,杨廷麟、万元吉等诸公在同一天殉难。有一位安福孝廉康范生,字小范,起初奉唐朝命令任中书舍人,协同守卫赣州。北师进入赣州后,小范心想玉石不分,死了也没有名声,于是登高坐在屋脊上,戴着高冠,端坐在那里。北将望见后,提刀一跃登上屋顶。他的鞋底全用皮革制成,滑倒扑地,几乎坠落下去。小范大笑,伸手拉住他,使他没有掉下去。于是对他说:“做将领应当有大的谋略,只凭勇力,难道不怕失足吗?”北将又惊又颤,立即在屋脊旁叩头致谢,问道:“您是什么人?”小范说:“我是大明官员、安福人康范生。”北将说:“您对我有恩,我应当报答您的恩情。不过您的冠服很不方便,姑且把您藏在我的营中,任您决定去留。”小范很快扶着他从矮墙下来,仍然戴着高冠、穿着宽袖衣服在营中出入。有人把这件事告诉主帅,主帅大怒,把他拘押到南昌,过了一百多天才获释。康范生撰写《守虔始末》,常常评论守卫赣州的三位公卿:机部杨文荐的节义文章足为当世表率,但见事稍迟,听取意见不够广;六修公郭维经虚心、公平、宽厚、仁恕,能够集思广益,但选用人才太滥,驾驭将领太宽;吉人万元吉志向急切、身先士卒,清贫苦守无与伦比,但自以为是很专断,对别人有时过于刻薄。当时人们把这看作定论。然而,事后评论人物,却不探求他们身处当时的苦心,发表议论当然很容易。三公的短处,怎么知道不正是三公的长处呢?当时一同殉难的人中,罗观象与参将月中桂一起投水而死。王其宖以兵部主事身份守卫东门,起初被炮火打伤额头,被俘后,言语非常不恭敬,因而死去;他的弟弟王其窿也跟随他赴死。机部杨文荐的同乡万发禄,是癸未进士,守卫小南门,在仓促混乱中被乱兵杀害。赣人庄以莅代理知本县事,事势紧急时,与他的弟弟某一同自尽。通判锺良则是瑞金人,守望江楼,也自杀而死。死于火中的有袁从谔、刘孟鍧,以及六修郭维经自焚而死。杨文荐投水后被俘,而建春门的水、涌金门的水、藕池的水,以及罗观象、月中桂、黎遂球投水之处的水,带着香气向东流去,汇入天地之间浩瀚的水域,香气难道超过万里了吗?后来被押到南昌的有杨文荐、员外于斯昌、总戎刘天驷、副将汪起龙。杨文荐被拘押后因愤懑忧郁而死,三人都慷慨赴刑。又有同知程必进,端正方直、独立不屈,有志于理学。城池危急时,他的儿子程矩请求避开离去,他毅然说:“能够和封疆大臣一起为国而死,是幸运的事!”说着挥手让程矩自行脱身。程矩说:“大人以身报国,儿子不跟随您,还要到哪里去?”于是父子一同死去。我所了解到的南赣守城始末,就是这样。有人说小范为什么不死。难道君子只会用死来责备别人吗?评论说:该行动时却使之安静下来很难,该安静时却使之行动起来也很难。难道万元吉是想行动却不能行动吗?万元吉自丙戌年以后,两次使用野健收复恢泸溪,两次收复东乡,一次收复建宁。到了辛卯年,却在武夷失足。六年之间,他的治理屡屡被扰乱,次数完全可以数清,而他始终不改,所以说很难。事情一时受挫,而志向流传千古;这正是傅维源以取义成仁为目标所在,因此他说的话并没有欺骗后人。可惜他的儿子德贲、德浩幸存下来,而万元吉的后代后来失传。〔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里〕 ●《江右语》一(查东山笔记、沈墨庵述) 揭重熙、傅鼎铨(曹大镐、傅云龙)
揭重熙字万年,号潜铭,江西临川人。丙子,以选贡试南闱,坐五经违式放归。闻北闱更期,急赴北闱,必以五经应试,得隽。丁丑,仍以五经成进士,授福宁知州。俗尚侈,示以朴素。俗好动,示以廉静。郡大治。癸未秋,擢南京礼部员外郎,未任,遭国变,重熙痛愤,作檄鼓义,图北向(檄文不录)。已东师入,不果行。团结义勇,以保乡里。唐起闽中,转兵部职方司,与郑不协,归里。戊子,北师金声桓复回向正,自附于楚粤,桂王加重熙兵部侍郎,集万人应声桓。期年,声桓败,重熙犹创呼抚、赣、闽、广间,与曹大镐声势合,历三载屡蹶复兴。久之,粮竭众解,乃伪为贾,短褐芒履,亦重茧数千里,只身谒主桂林,痛哭陈事。主立援兵部尚书,加衔太子太保,以广兵数百人从。复鼓故所部奋击江、闽间,抗北制者期年。已复不振,栖武夷山自保。间以便服私出相形便,樵者泄之,遂见执。诣建宁,出讯百,不屈。临刑犹加纲正帻,有遗笔云:『行年四十有七不为夭,官至大司马不为卑,文章政事粗有名于时不为辱。所耿耿者,数载孤臣,竟无一当以报君父。后之志大而才疏者,其亦可以鉴矣』!是日,曹大镐与同难云。
有与重熙同里、年亚、学相若、同事江闽间者为傅鼎铨,字维源,博学喜吟咏。临川自陈艾以后,维源为后起之冠。诸生时,常作宝剑行以见意,有曰:『仗此万里行,努力事明主』。其生平已见于此矣。庚辰成进士,历官侍读。闯贼陷京师,只身脱归。丙戌,与职方揭万年并举师北拒。虽烽烟戟中,不废吟咏。已而闻西粤永历纪年,作海风曲,有云:『谁知今日蛟龙意,不覆南船覆北船』。丁亥,偕万年结连闽广山砦,间关五载。事败被执于建宁之张村。负械而吟,有曰:『断首玉宁碎,剖心山不移。争留巾履在,聊作汉官仪』。时万年已走粤中,敌拘维源于岑阳。有曰:『岑阳关外是吾乡,剩有孤云带夕阳。慷慨身谁怜马革?吁嗟命自托猿肠。悲看烟竹幽生泣,愤触溪流响欲狂。败将不堪过故垒,哀歌行路意何长』!时族人云龙亦率一旅遥相应援,已殉难福宁,吊之以诗。至广信登舟,抵章江有曰:『欲沉止水家何在?魂赴湘流似屈原』。复作双烈歌,序曰:『南昌刘生之妻与其妾居。妾宗室女也。刘生痛家国破亡,每呜咽流涕。戊子,吾豫章再被兵,二氏从夫暨子避兵,为逻骑所逼。吴赴南波水死,朱先吴投东溪。孤臣鼎铨被执待死,闻而为之歌』。时刘生亦死于乱军。维源远至南昌,狱中遇生辰,有曰:『率士遭阳九,呼天问我辰。强年掺使节,遗体奉先人』。常答友黄帅先诗云:『痛堕龙湖跃剑津,心将百炼血为磷。盖棺论定存遗稿,和泪诗成付史臣。他不可闻而况仆,鸟犹求友矧伊人。死生不见交情切,毁誉安知我辈真』。闻虔事败,以诗吊吉人、机部诸公云:『当年隆主眷,去国动人思。潜确龙为蛰,鸣高凤正仪。文山起义日,止水殉身时。城堞今垂尽,屏公与道期』。绝笔作正命铭曰:『生不负学,死不降志。取义求仁,庶毕吾事』。为辛卯八月之四日。请衣冠北向再拜,仍索肩舆赴市。北师义而许之。挺立不可行刑,复呼小椅,端坐而受刃。
论曰:动矣静之难,静矣动之难。万年欲动而不能动者哉。万年自丙戌以后,用野健恢泸溪者二,复东乡者二,复建宁者一。至辛卯而失足武夷。六年之间,乱其治者历可指数,而不动者如故,故曰难。夫事踬一时,志存千古,此维源之取义成仁,所期在于是,立言为不诬也。有子德贲、德浩幸存,而万年之后失传。
●江右语二(查东山散笔、沈墨庵补述)
姜曰广(二子失名)、刘士祯(子肇泰、肇临、肇升、肇履、肇谦、肇顺)、梁于涘(妾张氏)、陈泰来(子正仪、文学熊维朴)、曾亨应(兄大应、詹兆恒)
姜曰广字居之,号燕及,江西新建人,万历己未进士,以庶常授编修,清介矫峻,善属文。常语所知:『我此方腔子,自未第时迄今,未磨一角』。暨魏珰用事,阴使亲信交之,不答。因上君子小人和同之辨,直斥时故。都御使杨维恒恐失魏意,责易草三,不撺一字。抵最忌,削籍为民。及魏败,起历中允。庚午,升南祭酒。已而推吏部侍郎。力援黎元宽等,忤首辅体仁,谢病归里。癸未,复起南京翰林正詹,讲学江西社。时史可法以大司马执贽正詹之门,为时所难。俄闻督师孙传庭潼关失事,曰广虑南北绝,事或多变,同史可法疏请皇太子监国南都,以固国本,且巩祖陵,收东南人心,备缓急。疏留中。
译揭重熙,字万年,号潜铭,江西临川人。丙子年,他以选贡身份参加南闱考试,因五经试卷格式不合规定而被斥退回乡。听说北闱改期,便急忙赶赴北闱,仍然以五经应试,考中。丁丑年,他仍以五经科考中进士,被授任福宁知州。当地风俗崇尚奢侈,他便用朴素示范;当地风气喜欢躁动,他便以廉洁安静示范,郡中大治。癸未年秋,升任南京礼部员外郎,还未到任,便遭逢国变。揭重熙悲痛愤懑,撰写檄文鼓动起义,谋划向北进军(檄文不载)。后来东师已经进入,计划未能实行。他组织义勇,保护乡里。唐朝在闽中兴起后,他转任兵部职方司,与郑氏不合,回到故乡。戊子年,北师金声桓重新回归正道,归附楚、粤,桂王加授揭重熙兵部侍郎,他召集一万人响应金声桓。一年后,金声桓失败,揭重熙仍在抚、赣、闽、广之间创建军队,与曹大镐声势相连,历经三年,多次失败又重新振作。过了很久,粮食耗尽,部众解散,他便假扮商人,穿短褐、草鞋,脚上磨起重重厚茧,跋涉数千里,独自到桂林拜见桂王,痛哭陈述事情经过。桂王任命他为援兵部尚书,加太子太保衔,并让数百名广兵跟随他。他又鼓动原来的部属奋力作战,在江、闽之间抗拒北师达一年。后来军势又不能振作,他便栖身武夷山自保;有时穿便服私自出山侦察地形和便利之处,樵夫泄露了他的行踪,于是被捕。押到建宁,经过一百次审讯,他也不屈服。临刑时仍然戴好网巾、整理头巾,留下遗笔说:“我活到四十七岁,并不算夭折;官做到大司马,并不算卑下;文章政事在当时粗有名声,也不算耻辱。使我耿耿于怀的是,做了数年的孤臣,最终竟没有一件事足以报答君父。后来志向远大而才智疏浅的人,也可以把我的遭遇作为鉴戒了!”这一天,曹大镐也与他一同遇难。有一位与揭重熙同乡、年龄相近、学问相当、共同在江、闽之间做事的人,名叫傅鼎铨,字维源,博学而喜欢吟咏。临川自陈艾以后,维源是后来人中的佼佼者。他还是诸生时,常写《宝剑行》来表达志向,其中有句说:“凭借这把宝剑行走万里,努力侍奉明主。”他一生的志向已经显露出来了。庚辰年考中进士,历任侍读等官。闯贼攻陷京师,他独自脱身回乡。丙戌年,他与职方揭万年一同起兵,向北抵抗。虽然身处烽火戈矛之中,他也没有停止吟咏。不久听说西粤采用永历年号,便作《海风曲》,其中说:“谁知道今天蛟龙的意图,不是覆灭南方的船,反而是覆灭北方的船。”丁亥年,他与揭万年联合闽、广山寨,辗转艰苦奋战五年。事情失败后,在建宁张村被捕。他背着刑具吟诗,其中有句:“砍断我的头,玉也宁可碎;剖开我的心,山也不会移动。争着留下头巾鞋履,姑且作为汉官的仪容。”当时揭万年已经逃往粤中,敌军把傅维源拘押在岑阳。他作诗说:“岑阳关外就是我的故乡,只剩孤云带着夕阳。慷慨赴死,谁会怜惜我死后裹尸马革?唉,命运只能托付给猿肠。悲伤地看着烟雾中的竹子幽幽落泪,愤怒触动溪流,水声仿佛要发狂。败军之将不忍经过旧日营垒,悲歌走在路上,心中的哀意多么深长!” 当时同族人傅云龙也率领一支军队从远处响应援助,后来在福宁殉难,傅维源作诗悼念他。到广信登船,抵达章江时,他写道:“想投止水而死,可是家乡在哪里?魂魄奔赴湘江,仿佛屈原。”他又作《双烈歌》,序言说:“南昌刘生的妻子和妾共同居住。妾是宗室女子。刘生痛惜国家家族破亡,常常呜咽流泪。戊子年,我们豫章再次遭受兵乱,二位女子跟随丈夫和儿子躲避战乱,被巡逻骑兵逼迫。吴氏奔赴南波水而死,朱氏在吴氏之前投东溪而死。我这个孤臣傅鼎铨被捕,等待死亡,听闻此事便为她们作歌。”当时刘生也死于乱军之中。傅维源远行到南昌,在狱中遇到生日,作诗说:“率领士人遭逢阳九之厄,呼喊上天询问我的生辰。壮年勉强承担使节之任,留下遗体侍奉先人。”他常常答复友人黄帅先的诗说:“悲痛地坠入龙湖,跃过剑津;内心经过百炼,鲜血将化为磷火。盖棺之后自有定论,留下遗稿,含泪成诗交给史臣。他人的事情尚且不忍听闻,何况是我;鸟儿还知道寻找同伴,何况是人。死生不能相见而交情更加深切,毁誉之言又怎能知道我辈的真实呢?”听到虔地战事失败后,他作诗悼念吉人、机部等诸公,说:“当年受到隆主的恩宠,离开国都令人感伤。潜藏坚定如蛰伏之龙,声名高扬如仪态端庄的凤凰。文山起义的日子,正是止水殉身的时候。城墙如今将要全部陷落,只有依靠您来守护大义和约期。”他临终写下《正命铭》:“活着不辜负所学,死后不放弃志向。取义而求仁,希望完成我的事业。”这一天是辛卯年八月四日。他请求穿戴衣冠面向北方拜了两拜,仍然要求用肩舆送往刑场。北师认为他有义,答应了他的请求。他挺直站立,无法执行刑刑,于是又叫来小椅,端正坐着接受刀刃。评论说:该行动时要使之安静很难,该安静时要使之行动也很难。难道揭万年是想行动却不能行动吗?揭万年自丙戌年以后,两次用野健收复恢泸溪,两次收复东乡,一次收复建宁。到了辛卯年,却在武夷山失足。六年之间,他的治理屡屡被扰乱,次数完全可以数清,而他不动摇如故,所以说很难。事情一时受挫,志向却存留千古;这正是傅维源取义成仁的目标所在,因此他所立之言并非虚妄。他有德贲、德浩两个儿子幸存下来,但揭万年死后便失去传承。●《江右语》二(查东山散笔、沈墨庵补述) 姜曰广(二子姓名失载)、刘士祯(子肇泰、肇临、肇升、肇履、肇谦、肇顺)、梁于涘(妾张氏)、陈泰来(子正仪,文学熊维朴)、曾亨应(兄大应、詹兆恒) 姜曰广,字居之,号燕及,江西新建人。万历己未年考中进士,以庶常身份授任编修。他清廉耿介、矫正严峻,擅长写文章。曾对熟人说:“我这副方正的身躯,从未中进士时直到今天,没有被磨损一个角。”等到魏珰掌权,他暗中派亲信与姜曰广结交,姜曰广没有回应。于是姜曰广上疏论述君子与小人和同之别,直斥当时的旧弊。都御史杨维恒害怕失去魏珰的欢心,责令他三次改写奏草,却一个字也没有改动。触犯了魏珰最忌讳的事情后,他被削去官籍,贬为平民。魏珰败亡后,起用他,历任中允。庚午年,升任南京国子监祭酒。不久被推举为吏部侍郎。他极力援助黎元宽等人,触犯首辅体仁,以养病为名辞官回乡。癸未年,又起用为南京翰林院正詹,在江西讲学。当时史可法以大司马身份执贽拜访正詹的门下,成为当时被非难的事情。不久听说督师孙传庭在潼关出了事故,姜曰广担心南北道路断绝、局势可能多变,便与史可法上疏请求皇太子在南都监国,以巩固国本,同时稳固祖陵,收拢东南人心,准备应对缓急。奏疏被留在宫中,没有下发。
三月,神京陷,曰广檄诸生,大集尊经阁,陈大义,欲自杀从先帝。会可法及工部尚书高弘图、都察院张慎言、京畿道御史祁彪佳、臬臣雷演祚就谘册立,且曰『乃社稷为重矣』!彪佳倡议中兴之辟,非守文继序所办。曰广深然之。或曰,潞藩慈易,民心所往;方拟敦请。已凤督马士英、高、黄、二刘诸镇,兵权行檄,必尊福藩。可法曰:『尊福藩序也,合策』。五月朔,福王监国,望日即真,以高弘图为首辅。曰广进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力辞,改左侍郎入直。可法、士英皆直阁。于是申拔正类,为士英所忌。以册立为私恩,密结勋戚中贵为死党。嗾诚意伯刘孔昭辱燕及于朝房。燕及求退,不许。士英与阮大铖尽翻三案,燕及益求去。疏言:『前见文武交竞,既惭无术调和;近睹逆案重翻,又愧不能寝弭。遂使先帝十七年之定力,顿付逝波;皇上数日前之明诏,竟同反汗』。语极痛切。士英遂执梃击一案,以激怒朝廷,且曰:『策立陛下,非其意也』。出燕及初书袖中。燕及求去益急。许致仕去。
乙酉,南都失守,燕及门人杨廷麟与万元吉起事,取吉安,潜书就教。燕及阻会城,不得达,复避迹山中。戌子,北降金声桓回向拥戴桂林,以桂主命敦请燕及同事。燕及语声桓曰:『足下举大事,必先争上流。今九江既无重兵,北援未至;无重兵则九江可以袭取,无北援即可以扼安庆而窥南都』。声桓曰:『不可。我先取南赣以合桂林,借粤师以当大敌,庶几万全』。燕及曰:『公志已定,不能相强。曷分一军,吾当扼上流之胜,足以遏敌』。声桓曰:『今初举事,兵力未全,宜合不宜分』。燕及曰:『如此,则非愚之所知』。故燕及虽居会城,不任事。声桓遂以兵下吉安、抚州、建昌、饶州、瑞州及临江、袁州,遂围赣,顿兵坚城,久不下。金陵有谋士说郎总督出重资籴粟,以厚价招徕豫章之估客,于是米大至,委积境内,然后集大军困南昌。声桓回师救之。入城时,江右诸郡米价腾踊,粮竭不能支。会城陷,声桓死之。燕及闻变,叹曰:『彼专事南虔,使上流得为之备。事之不成,天也』!嘱家人曰:『死固我素志』。间投井死。己丑,新建令密诱致燕及二子,俱及于难。或曰,其一尚存。燕及常作太史公自叙一篇,大率追赞朋党之论。时有同赴金声桓之举者,为万安之刘士祯。
刘士祯字须弥,天启壬戌进士。以御史历楚藩,为南通政使,转兵部左侍郎。南都变,避归闽中,遥授刑部尚书。乙酉六月,北师下南昌,徇袁、临,将至吉安。时湖西道彭期生以义师至万安。万安令为癸未进士梁于涘,字饮光,负气节,素与金声桓有交,欲驰书招之,不果。督师杨廷麟夙慕于涘,表署监军道,仍管万安事。时总兵白之裔以兵三千屯万安,扰民。于涘讽居民噪苦之。廷麟檄出之裔。之裔遂劫巡抚邝昭东下,降声桓。导北师东下屠万安。于涘见执,不屈死。于涘江都人,故山西籍也。士桢见万安被屠,抱痛奔龙泉,与兵部侍郎郭维经分檄诸下邑,得敢死士数千,间道走永新,会总兵胡长荫,一战复吉安。遂令四子光禄寺少卿肇履督所部,与广师陈课、董以振相左右。兵抵太和,达庐陵。九月,参将徐必达战败势顿,乃合督师廷麟合堵吉安之水东,三捷。丙戌三月,北军再陷吉安。士桢遣肇履往闽请援。长子肇泰、次子肇临募兵于虔。肇临以官生授工部主事,至虔堕水卒。季子肇升与太仆卿李陈玉复振师信丰以援赣。围十月,赣亦败亡。士桢避信丰之僻。戊子,金声桓畏嫌回向,起兵南昌。肇履亦合故旅,同刘一鹏下吉、抚诸郡,攻围赣不下。肇泰、肇升以偏师间走南雄,战保昌之长馆桥,败绩,泰、升阵殁。九月,南昌被围,肇履乞援东粤,兵未至而南昌旋失,声桓死。士桢与其子隐龙泉山中,被逮急,六子中书舍人肇颐出,不屈死。复收五子肇谦。士桢叹曰:『吾所以不即死者,以云、贵、荆、蜀之地尚在版图,冀得以有为。今骨肉澌且尽,吾何生』?绝食六日乃死。士桢同邑有官生朱大厦及原任真定府同知廖彀,城破,咸不屈死。
初,万安被屠,梁于涘拘至南昌,声桓使人谕降,不答。至讯所,于涘诡曰:『愿复至万安,以故部三千人降』。声桓许之。则密致故交戴国士,欲潜通赣抚万元吉,以兵中道劫去。国士发其事,即日见戮。临死有诗云:『但知生富贵,谁识死功名?到头成个是,方见古人情』!妾张氏哭诀其尸。北人迫之,张密怀刃,不受辱,自刎死。时戴国士思树功于北,图骤贵,故忍弃其友;竟为北人所轻,悒郁病危,忽见于涘,手击之,大叫而绝。
译三月,神京陷落,史可法发布檄文召集诸生,聚集在尊经阁,陈述大义,想要自杀以追随先帝。恰逢可法以及工部尚书高弘图、都察院张慎言、京畿道御史祁彪佳、臬臣雷演祚前来商议册立之事,并且说:“如今应当以社稷为重了!”祁彪佳倡议谋求中兴,认为这不是遵守成法、承继旧序所能办到的。史可法深以为然。有人说,潞藩慈易是民心所向,正准备诚恳地请求他入主。此时凤阳总督马士英、高弘图、黄、二刘等各镇,掌握兵权并发布檄文,一定会尊奉福藩。可法说:“尊奉福藩是名分秩序所在,也是合宜的策略。”五月初一,福王监国,望日即皇帝位,任命高弘图为首辅。史可法进升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极力推辞,改任左侍郎入阁值班。可法、马士英也都入阁值班。于是史可法提拔正直之士,受到马士英忌恨。马士英把册立之事当作自己的私恩,暗中结交勋戚和宦官,形成死党。他唆使诚意伯刘孔昭在朝房侮辱史可法。史可法请求退职,没有获准。马士英与阮大铖把三案全部重新翻出,史可法更加请求离去。上疏说:“先前看到文武官员相互争斗,已经惭愧自己没有调和的办法;近来又看到逆案重新翻出,更惭愧不能把祸乱彻底平息。于是使先帝十七年的定力,顷刻间付诸流水;皇上几日前颁布的明诏,竟然也同样成了反复无常的空话。”言辞极其沉痛恳切。马士英于是抓住“梃击”一案,来激怒朝廷,并且说:“策立陛下,并不是他的本意。”说着从袖中拿出史可法当初的书信。史可法请求离去更加急切。朝廷准许他退休离职。乙酉年,南都失守,史可法的门人杨廷麟和万元吉起兵,攻取吉安,暗中写信向史可法请教。史可法阻止他们会合守城,因而未能到达,又隐避到山中。戌子年,原先降金的声桓回归,拥戴桂林方面,以桂王的名义诚恳邀请史可法共同办事。史可法对金声桓说:“您要举办公事,必须先争夺上游。如今九江没有重兵,北方援军还没有到;没有重兵,九江就可以袭取;没有北方援军,就可以扼守安庆并窥伺南都。”金声桓说:“不行。我先攻取南赣来同桂林会合,借助广东军队来抵挡大敌,这样或许可以万全。”史可法说:“您的志向已经确定,我不能强行改变您。为什么不分出一支军队?我将扼守上游,这样的胜势足以遏制敌军。”金声桓说:“如今刚开始起事,兵力还没有完备,应当合兵而不应分兵。”史可法说:“既然如此,就不是我所能理解的了。”因此史可法虽然住在会城,却不参与军政事务。金声桓于是率军攻下吉安、抚州、建昌、饶州、瑞州以及临江、袁州,接着包围赣州,军队停驻在坚城之下,久攻不下。金陵有谋士劝说郎总督拿出重金购买粮食,以高价招徕豫章的商人,于是粮米大量运来,堆积在境内,然后召集大军围困南昌。金声桓回军救援南昌。进入城中时,江右各郡米价暴涨,粮食耗尽,无法支撑。会城陷落,金声桓战死。史可法听到变故,叹息说:“他专心经营南赣,使上游有时间防备他。事情不能成功,是天意啊!”他嘱咐家人说:“死本来就是我的一贯志愿。”随后投井而死。己丑年,新建县令暗中诱骗史可法的两个儿子前来,二人都遇难。有人说,其中一人还活着。史可法曾经写过一篇《太史公自叙》,大体上是追述并赞成朋党之论。当时还有一个同史可法一起参加金声桓起兵的人,是万安的刘士祯。刘士祯,字须弥,天启壬戌年进士。历任御史、楚藩官,后任南通政使,转任兵部左侍郎。南都发生变故后,他避居回到闽中,朝廷从远处授予他刑部尚书。乙酉年六月,北方军队攻下南昌,攻取袁州、临江,将要到达吉安。当时湖西道彭期生率义军到达万安。万安县令是癸未年进士梁于涘,字饮光,倚仗气节,平素同金声桓有交情,想快马写信招降他,没有成功。督师杨廷麟一向仰慕梁于涘,上表任命他为监军道,仍然管理万安事务。当时总兵白之裔率三千军队驻扎万安,骚扰百姓。梁于涘暗中劝居民喧闹,控诉其苦。杨廷麟发布檄文令白之裔出境。白之裔于是劫持巡抚邝昭,向东而下,投降金声桓。他给北方军队带路向东攻下并屠杀万安。梁于涘被捕后,宁死不屈。梁于涘是江都人,原籍山西。刘士祯见万安遭屠杀,悲痛万分,奔往龙泉,同兵部侍郎郭维经分别发布檄文到各下属县,招得敢死之士数千人,从小路奔赴永新,会合总兵胡长荫,一战收复吉安。于是命令四子、光禄寺少卿肇履统率所属部队,与广东军队陈课、董以振互为左右。军队抵达太和,进到庐陵。九月,参将徐必达战败,军势受挫,于是同督师杨廷麟联合堵截吉安水东,取得三次胜利。丙戌年三月,北方军队再次攻陷吉安。刘士祯派肇履前往闽中请求援军。长子肇泰、次子肇临在虔地招募士兵。肇临以官生身份授任工部主事,到达虔地后落水而死。幼子肇升和太仆卿李陈玉在信丰重新振作军队,前往援救赣州。围城十个月后,赣州也败亡。刘士祯躲避到信丰偏僻之处。戊子年,金声桓因为害怕受到猜疑而回归,起兵于南昌。肇履也集合旧部,同刘一鹏攻下吉安、抚州各郡,围攻赣州却没有攻下。肇泰、肇升率偏师从小路奔赴南雄,在保昌的长馆桥交战,战败,肇泰、肇升都阵亡。九月,南昌被围,肇履向东粤请求援军,援军还没有到,南昌很快失守,金声桓战死。刘士祯和他的儿子隐居在龙泉山中,被捕后形势危急,六子中书舍人肇颐出面,不屈而死。随后又捕获五子肇谦。刘士祯叹息说:“我之所以没有立即死去,是因为云、贵、荆、蜀之地还在版图之内,希望还能有所作为。如今骨肉亲属将要死尽,我还为什么活着?”绝食六天才死。刘士祯的同乡还有官生朱大厦和原任真定府同知廖彀,城破后,都不屈而死。当初,万安遭屠杀后,梁于涘被押送到南昌,金声桓派人劝他投降,他不回答。到了审讯处,梁于涘假称说:“希望让我回到万安,率原来的部下三千人投降。”金声桓答应了他。梁于涘便暗中联系旧交戴国士,想秘密联络赣抚万元吉,准备在途中用兵劫走金声桓。戴国士告发了这件事,当天就被杀。临死前他有诗说:“只知活着享受富贵,谁知道死后才有功名?到头来成就的正是这个,才看见古人的真情!”他的妾张氏哭着同他的尸体诀别。北方人逼迫她,张氏暗中把刀藏在怀中,不肯受辱,自刎而死。当时戴国士想在北方人那里建立功劳,图谋迅速显贵,所以忍心抛弃朋友;最终却被北方人轻视,忧郁成病,病势危急时,忽然看见梁于涘,便用手打他,大叫一声死去。
陈泰来字刚长,江西新昌人,崇祯辛未进士,历官兵科给事中。辛已,周宜兴再召,群小奔走其门。初为泰来座主,心窃非之,家居不出。及南都再造,马、阮用事,益绝意仕进。同里诸生熊维朴负至性,素与泰来交甚厚。见国事日非,常与泰来纵谈天下事,感慨相泣下。及乙酉,叛将金声桓北向,引满师为先驱,破南昌,泰来约维朴率所募乡健并起北拒吴城,小捷。复击水师,焚其舟,声颇震。与龙泉之师相应。未几,龙泉失守,杨、郭诸公退守南赣,满师万人困新昌。泰来出战,阵殁,城陷。其子正仪选贡,亡走粤西,永历中授平乐知县,卒于官。维朴以义附泰来,阅历艰难,屡挫不绌。事败,往就楚督何腾蛟,入幕中,奉命招李赤心,道卒,终始不受官。腾蛟题其墓道『大明义士文学熊维朴墓』。
有与泰来同时起师于临川者为曾亨应,字子家,临川人,以崇祯甲戌进士,历官吏部郎中,主选忤旨免。乙酉,南昌就款,亨应募士人城守。未经练习,敌至,散者几半。守御单,一战不胜,阵殁。长子有筠,同日殉父。而大应,子家之兄也,明经,任浔州太守。北师入粤,浔城破,逮大应至梧州,方巾阔袖,扬步入帅门,大笑曰:『此吾死所矣』。遂及难。
又永丰缙绅詹兆恒,猝起兵邑中,亦死于乱。
●中州语(查东山笔、沈墨庵阅)
吴汝琦(凌駉、蔡凤、张垣)
徐州吴汝琦者,字奇伯,幼敏慧,笃于理学,发明程朱之旨。以选贡入京师,领教颍州。崇祯中,流寇出入颍亳间,颍令缺,汝琦代城守,兼练卫军,浚筑储备,城外多设堑。会贼数百骑分盗东南,猝堕堑,惊溃,城大鸣鼓以应之。遣壮士出逐北。无何,贼表时中大众至,丞尉恐,键门。士民号门盈万。汝琦令开门入之,而身背城严阵。誓所练卫军,咸愿出死力。贼及城,令二、三百人多执旗帜,露南门疑贼。贼走,旗帜潜。健卒数百人疾出西门邀其后。贼后队乱,多所斩获。适都督刘良玉援至,贼西去。既而新令至,颍人感汝琦,有所控诉,不之县而之学。新令忌,中之,谢归。
甲申国变,汝琦愤起,与弟汝琜、汝瓒、同里王泰生三人,皆儒生也,驰义旅扼贼董、白二将协擒伪官武愫,上南都捷。复与兵巡道郑之俊、副总兵刘世昌立忠义社,誓死国。诏以获贼功,授归德府推官。时睢阳镇将许定国拥众数万,骄蹇不奉命,按臣陈潜夫逡巡境外。汝琦之任,定国令中军即宁陵迎汝琦,见单辔轻装,从容指顾,慑汝琦胆气。入睢州,定国来会,分从卒为仪卫甚都,将士咸露刃。汝琦笑曰:『有如将军不见谅,一老兵足矣』。定国尽叱去。汝琦推诚,鼓以大义。定国泣就盟。汝琦醉卧其帐中,示不疑。因劝其上疏自陈。复请止私税,禁掳掠,布安民、通商二示,与远近画一。定国悉从之。
译陈泰来,字刚长,江西新昌人,崇祯辛未年进士,历任兵科给事中。辛巳年,周宜兴再次被召用,群小争相奔走于他的门下。周宜兴起初是陈泰来的座主,陈泰来内心暗自非难他,居家不出。等到南都重新建立,马士英、阮大铖掌权,他更加断绝了做官进取的念头。同乡诸生熊维朴天性真挚,平素同陈泰来交情很深。他看到国事日益败坏,常同陈泰来纵谈天下大事,感慨得流下眼泪。到了乙酉年,叛将金声桓向北投降,引领满洲军队作为先驱,攻破南昌。陈泰来约熊维朴率领所招募的乡勇一起起兵,在吴城以北抵抗,取得小胜。又攻击水军,焚烧其船只,声势颇为震动。并同龙泉的军队相互呼应。不久,龙泉失守,杨廷麟、郭维经等退守南赣,满洲军一万人围困新昌。陈泰来出战,阵亡,城也陷落。他的儿子正仪是选贡,逃往粤西,永历年间授任平乐知县,死在任上。熊维朴因为义气而追随陈泰来,经历艰难,多次受挫却没有屈服。事情失败后,他前往投奔楚督何腾蛟,进入幕府,奉命招抚李赤心,途中去世,始终没有接受官职。何腾蛟在他的墓道题写“大明义士文学熊维朴墓”。同时在临川起兵的人中,有曾亨应,字子家,临川人,崇祯甲戌年进士,历任吏部郎中,主持选官时违抗皇帝旨意而被免职。乙酉年,南昌接受招抚,曾亨应招募士人守城。由于没有经过训练,敌军到来后,逃散的几乎有一半。守御力量单薄,一战不能取胜,曾亨应阵亡。长子有筠在同一天为父亲殉难。曾大应是子家的兄长,也是明经,任浔州太守。北方军队进入广东,浔州城失守,曾大应被押到梧州。他头戴方巾,穿宽袖衣服,迈着大步走进统帅府门,大笑说:“这里就是我的死所了!”于是遇难。另外,永丰的缙绅詹兆恒突然在县城中起兵,也死于战乱。●中州语(查东山笔、沈墨庵审阅) 吴汝琦(凌駉、蔡凤、张垣) 徐州吴汝琦,字奇伯,幼年聪敏慧悟,专心研究理学,阐明程朱理学的宗旨。以选贡身份进入京师,领教颍州。崇祯年间,流寇出没于颍州、亳州之间,颍州县令缺位,吴汝琦代为守城,同时训练卫军,疏浚城壕、修筑城防、储备物资,城外设置了许多壕沟。适逢贼军数百骑兵分头盗掠东南地区,突然掉入壕沟,惊慌溃散,城中大举鸣鼓响应。吴汝琦派壮士出城追击败兵。不久,贼军首领时中率大批人马到来,县丞、县尉害怕,关闭城门。士民呼号叩门,人数超过一万。吴汝琦命令开门让他们进城,而自己背靠城墙严整列阵。他所训练的卫军都愿意出死力作战。贼军攻到城边时,吴汝琦命二三百人多拿旗帜,在南门显露出来,使贼军疑惑有伏兵。贼军逃走,旗帜也暗中撤去。数百名精壮士卒迅速出西门,拦击贼军后路。贼军后队混乱,被斩杀、俘获了许多人。恰好都督刘良玉率援军赶到,贼军向西逃去。后来新县令到任,颍州人感念吴汝琦,有事申诉,不到县衙而到学校。新县令因此忌恨他,诬陷中伤,吴汝琦辞官归家。甲申年国难发生,吴汝琦愤然起兵,和弟弟汝琜、汝瓒以及同乡王泰生三人,都是儒生,率领义军迅速扼守要地,协力擒获贼军董、白二将和伪官武愫,把南都捷报上报朝廷。后来他又同兵巡道郑之俊、副总兵刘世昌建立忠义社,发誓以死报国。朝廷因他擒贼有功,授予他归德府推官。当时睢阳镇将许定国拥兵数万,骄横傲慢,不奉命令,按臣陈潜夫在境外犹豫观望。吴汝琦赴任时,许定国命中军到宁陵迎接他,见他单骑轻装,神态从容,指点顾盼自若,便震慑于他的胆气。进入睢州后,许定国前来会面,把随从士卒分列为仪仗,场面十分盛大,将士们都露出刀刃。吴汝琦笑着说:“如果将军不肯谅解我,有一个老兵就够了。”许定国把他们全都呵斥退下。吴汝琦以诚相待,用大义激励他。许定国流泪接受盟约。吴汝琦醉卧在他的营帐中,表示自己毫不猜疑。于是劝许定国上疏说明自己的情况。又请求停止私税,禁止掳掠,发布安定百姓、疏通商业的两道告示,远近一律执行。许定国全部听从。
初,汝琦甫受职,上记阁部史可法:『今定国,鸷将也,所部精练,又当冲,宜急深结之为吾用;不然,彼一摇足,萧墙之患也』。阁部曰:『善』。及闻定国一志南向,喜曰:『吴司理为吾平心腹忧』!巡抚越其杰令诛胁从恐后。汝琦往白:『地方沦贼,小民偷旦夕之生,安知大义?急则尽走为贼,不胜诛也』。事乃已。会部选张嵚司理归德,汝琦且归。兴平伯高杰令其将王之刚力挽汝琦。阁部为特疏:『许定国以数万不律之师,心持两端。吴汝琦单骑收之,革心内附。勤劳未酬,而铨部张嵚之补,不知置汝琦何地』。于是以原官监纪旋署知府事。俄兴平杰且以兵西发,汝琦调和军民,克赞行间事。汝琦复上记阁部:『定国归命之后,虽已加爵,而敕命未下。前与王之刚构衅,今解释未久,大兵西指,彼能无疑惧乎?来札具在,所云定国不敢负国家,恐国家负定国,知其怀疑者深矣。望师相不惮玉趾,亲按河南,收定国于军前,彼所深愿。或亟请敕命,画泛地以安其心。一有不虞,失策不小。且中州数十寨,各结兵万余,虽名内向,无所统一。师相一至,鼓舞诸义,选其精锐,安置得宜,恃为干城,恢复河北,实所攸赖。此机一失,殆不忍言』。可法不能用。后兴平果有睢州之变,汝琦即诣兴平营,与之刚盟,乃获按兵而南。督师始悔前记不用。大司马张捷力荐汝琦,擢监军道签事加一级。定国遽款北,以师压境,之刚势不支,潜邀汝琦南避。汝琦毅然曰:『归德系江淮北钥,必死守以待援』。之刚竟遁去,兵益单。汝琦任城守,而劝御史凌駉速请援于督师。行未数里,北骑已至,駉复入城。汝琦曰:『此数百北兵何能为?等死不如夜劫敌营。幸一胜,或可鼓民兵固守』。令之,此数百无一人应者。汝琦、駉及司道蔡凤力堵三日,府县受间开门降。三人猝被执。汝琦,厉声呵之,不一屈膝,遂先遇害。既刑,颈无滴血。北师异之,为给棺殓。时年五十有七。长子廷杰夭,妻陆氏死殉之。次焘,次鹤,皆诸生。駉、凤亦不屈死。未几,淮南有男子病,忽起舞,作汝琦言:『吾已为此都士神』。里人立祠而栖其主,往迎焘、鹤主祀。徐州张垣为通判,城将陷,自缢。
论曰:南都志在江南,视河洛如瓯脱。即史相国亦志保淮浦,未能经营河洛之间。自汝琦赴归德,而睢镇鸷将坐拥万人,感而南向,则保归德所以保江淮也。不以此时用睢镇,顾遣仇仇入其泛地,因疑生变。兴平授首而睢镇北款矣,此亦事势可以逆料。汝琦业痛哭陈之,无有应者。中国存亡之几,系于归德。可存而亡,不关归德。予过归德,辄悲汝琦。即駉、凤、垣,皆因汝琦而成名。汝琦亦人杰也哉!
●楚语(查东山笔、沈墨庵阅)
何腾蛟
何腾蛟字云从,贵州五开卫人,浙江山阴籍也。天启辛酉乡荐。崇祯初,知南阳,流寇每躏其境,腾蛟训练乡健为二十四营御贼,多有斩获,威惠大着。九年,从巡抚陈必谦败贼于安皋,论功入为武库主事。佥事怀隆,治兵淮徐,斩贼首王道善、程继孔等,抚军史可法大器之。腾蛟善星气,每言晋、燕分,恐有变,晞吁叹息。十七年,擢右佥都御史,巡抚湖广,迄三月而前言大验。
福藩主南都,急奏请以傅上瑞为长沙道、章旷为监军道,各练兵一万,于湖南北以自强,隐厌左(良玉)傲。报可。加兵部右侍郎,总督川、湖、云、贵。上言:『枢星者,职司主宰。迩来紫薇垣中光芒若隐若现。古云臣下不和,国事危疑。天市垣居临艮位,乃金陵分野,其明□弱主,天子忧危不决。伏乞陛下酌宽猛之宜,妙鼓舞之术,举朝大小臣工,和衷体国,以挽回天意』。乙酉,南宁侯良玉素衔士英,又畏敌逼。御史黄澍曾劾士英,被逮急,益劝良玉借浙中所进太子为名,部兵东下请君侧,以腾蛟行。腾蛟不可,解印密授家丁,无为贼所得,而身往谕良玉。良玉强持之登舟,次汉阳门。腾蛟夜伺间投水,顺流下,得渔者扶起,间走长沙观变。楚人闻其不死,传以为神。
译起初,吴汝琦刚接受任职,便上记给阁部史可法说:“如今的许定国,是勇猛的将领,所属部队精锐而训练有素,又处在要冲之地,应当赶快同他深相结交,使他为我们所用;否则,他一旦转变立场,就是内部的祸患。”阁部说:“很好。”等听说许定国一心向南,便高兴地说:“吴司理替我平息了心腹之忧!”巡抚越其杰命令诛杀被胁迫跟从贼军的人,唯恐行动迟缓。吴汝琦前往说明:“地方沦陷于贼军,百姓只顾苟且求得眼前生存,哪里知道什么大义?如果逼迫过急,他们就会全部逃去做贼,那就杀不胜杀了。”事情才停止。适逢吏部选派张嵚担任归德司理,吴汝琦将要归去。兴平伯高杰命令部将王之刚极力挽留吴汝琦。阁部特意上疏说:“许定国率领数万名不受约束的军队,内心持两种打算。吴汝琦单骑将他收服,使他改变心意、向朝廷归附。他的辛劳还没有得到酬报,而铨部却补用了张嵚,不知道把吴汝琦安置在什么地方。”于是让吴汝琦仍任原官,掌管监察记录,暂代知府事务。不久,兴平伯高杰将率军向西出发,吴汝琦调和军民关系,能够协助处理军中的事务。吴汝琦又上记给阁部说:“许定国归顺之后,虽然已经加封爵位,但敕命还没有下达。此前他同王之刚结下仇怨,如今解释误会还没有多久,大军又将向西进发,他难道能不疑虑恐惧吗?来往书信都在这里,信中所说许定国不敢辜负国家,恐怕是国家辜负许定国,可知他的疑心已经很深了。希望师相不怕劳驾亲自到河南,在军前收服许定国,这是他最深切的愿望。或者赶快请求下达敕命,划定一块泛地来安定他的心。一旦发生意外,失策就不小了。况且中州几十座寨堡,各自聚集一万多兵力,虽然名义上向内归附,却没有统一统率。师相一到,就能鼓舞各地义军,选取其中精锐,妥善安置,把他们作为屏障,恢复河北,实在要依赖这一行动。错过这个机会,后果几乎不忍说了。”史可法不能采用他的建议。后来兴平伯果然在睢州发生变故,吴汝琦立即到兴平军营,同王之刚订立盟约,于是使他能够按兵不动,向南退去。督师这才后悔没有采纳先前的建议。大司马张捷极力推荐吴汝琦,提升他为监军道签事,加一级。许定国突然向北方投降,北方军队压迫边境,王之刚势力不能支撑,暗中邀请吴汝琦向南躲避。吴汝琦坚定地说:“归德是江淮北部的门户,必须拼死守住以等待援军。”王之刚最终逃走,兵力更加单薄。吴汝琦负责守城,同时劝御史凌駉赶快向督师请求援军。凌駉出发还没有走几里,北方骑兵已经到达,他只好再次进入城中。吴汝琦说:“这几百名北方士兵能有什么作为?与其等死,不如趁夜劫袭敌营。幸而取得一次胜利,或许还可以鼓舞民兵坚守。”他下令这样做,但这几百人没有一个响应。吴汝琦、凌駉和司道蔡凤奋力抵挡了三天,府、县官员接受内应,打开城门投降。三人突然被捕。吴汝琦厉声呵斥敌人,始终不肯屈膝,于是最先遇害。受刑后,他的脖子没有流出一滴血。北方军队对此感到惊异,便给他准备棺材收殓。当时他五十七岁。长子廷杰早夭,妻子陆氏为他殉死。次子焘、次子鹤,都是诸生。凌駉、蔡凤也不屈而死。不久,淮南有一个男子生病,忽然起身舞蹈,说出吴汝琦的话:“我已经成为这座城的士人之神了。”乡里人建祠供奉他的神主,并前往迎请焘、鹤的神主一同祭祀。徐州张垣任通判,城将陷落时,自缢而死。史论说:南都的志向只在江南,把河洛看作瓯脱之地。即使史相国也只打算保住淮浦,没能经营河洛之间的地区。自从吴汝琦赴任归德,而睢阳镇的猛将拥有一万多人,被感动而向南归附,那么保住归德就是保住江淮。不在这时利用睢阳镇,却反而派仇敌进入他的辖地,因而由猜疑导致变故。兴平伯授首,而睢阳镇向北投降,这也是事势所能预料到的。吴汝琦已经痛哭陈述这些情况,却没有人响应。中原的存亡关键,系于归德。归德本来可以保存却最终灭亡,并不是归德本身的过错。我经过归德,总是为吴汝琦悲伤。即使凌駉、蔡凤、张垣,也都是因为吴汝琦而成名。吴汝琦也真是人中豪杰啊!●楚语(查东山笔、沈墨庵审阅) 何腾蛟 何腾蛟,字云从,贵州五开卫人,籍贯登记为浙江山阴。天启辛酉年乡试中举。崇祯初年,任南阳县知县,流寇经常侵扰他的辖境,何腾蛟训练乡勇,编为二十四营抵御贼军,斩获很多,威望和恩惠大为显著。崇祯九年,跟随巡抚陈必谦在安皋击败贼军,论功升入朝廷任武库主事。任佥事怀隆,负责淮、徐一带的军务,斩杀贼首王道善、程继孔等人,抚军史可法认为他是大器之才。何腾蛟善于观察星象云气,常说晋、燕两地将要分裂,恐怕会有变故,忧愁叹息。崇祯十七年,升任右佥都御史,巡抚湖广,到三月时,先前的话果然完全应验。福藩主持南都事务时,紧急上奏请求任命傅上瑞为长沙道、章旷为监军道,各自训练一万士兵,在湖南、湖北一带自强,暗中对左良玉的骄傲感到厌恶。皇帝批示同意。何腾蛟加任兵部右侍郎,总督川、湖、云、贵。他上言说:“枢星主管主宰之职。近来紫薇垣中的光芒若隐若现。古人说臣下不和,国家大事就会危疑。天市垣处在艮位,正是金陵的分野;它的光明□弱,预示君主衰弱,天子忧患危急而不能决断。恭请陛下斟酌宽缓与严猛的适宜程度,采取巧妙的鼓舞方法,使满朝大小臣工同心协力、以国家为重,来挽回上天的意旨。”乙酉年,南宁侯左良玉平素怨恨马士英,又害怕敌军逼近。御史黄澍曾弹劾马士英,被紧急逮捕,更加劝说左良玉借口浙江方面进献太子,以此为名率部队向东进发,请求清除皇帝身边的奸臣,并让何腾蛟同行。何腾蛟不同意,解下官印秘密交给家丁,避免被贼军所得,而亲自前去劝说左良玉。左良玉强行带他登船,船停泊在汉阳门。何腾蛟夜间伺机投水,顺流而下,被渔人扶起,秘密前往长沙观察事变。楚地人听说他没有死,传说他是神人。
已而南都败,唐主起闽中,人心回惑。腾蛟布告出师,略曰:『悲哉!今日成何世界!腾蛟身当重任,奋不顾身,志惟一死。语云:「死士一万,横行天下苦寒此七尺!腾蛟身当重任,奋不顾身,志惟一死。语云:「死士一万,横行天下苦寒此七尺耳」。即否,往无不济,复君父之大仇,雪人伦之大耻,昭臣子之大义,此七尺又何曾死?腾蛟不敏,标下死士三万,愿为诸公前驱。然后张将军(先璧)出茶新,郝将军(永忠)、曹将军(□□)出犹义,合窥章贡;黄将军(□□)出醴萍,徇袁吉,周将军(全易)出醴滋;又请号召忠贞十八镇出兴归,李赤心、高世振联络川、蜀各师,从夔峡并下荆、襄;既无东忧;又张西势,并力合势,胜气在我。况刘将军(承胤)以宝师,马将军(进忠)以荆师,王将军(□□)以岳师,卢将军(鼎)以武昌袁吉之师,袁将军(□□)以本营之师,王将军(凤升)牟凤卫以援剿之师,董将军(缨)总督标之师,张、□、牛三署将以澧州之师,水陆步骑,百道并出,或压其首,或绕其背,或抵其胁,或披其肢;又齐、秦、豫、浙之雄兵,柯、陈、黄、麻之义旅,动以百万,引领南望,将一呼而百应。事在今日,诸君岂有靳焉?今与诸君约:从腾蛟言,富贵可久,妻子可保,执书为忠臣,全体为孝子;不从腾蛟言,富贵朝露,妻子俘虏,为叛臣,为贼子。惟智者择之。况朝廷之法纪尚在,太祖高皇帝、大行烈皇帝之灵爽赫然。腾蛟秉尚方,不畏强敌,宁畏悍师?义旗所指,戮力同心,檄到无惑』。
当是时,南宁病死,其子与逆澍以武昌北降。腾蛟保长沙七阅月,方檄马进忠、王凤升两将军驻岳,联络乡团。猝闻金陵之变,士心震沮。时闽中初造,地边势隔,所恃腾蛟一念忠棐,楚南半壁,系属不去。唐主以腾蛟安辑功大其爵赏,以巩西南,封定兴伯,以兵部尚书督师。腾蛟疏请亲征,有云:『皇上以高皇帝神孙,应南阳圣运,遐迩通情,正需此日。事机一失,安能再来?河南为天下之中,荆襄居上流最要,诚能力破浅谋,独持神断,大势既张,大权在握,天下全局,指顾间耳。夫饷不鬼输日靡则匮,兵非神运善用斯强,不图其全,终隅于一,我之所往,彼亦能来。臣等疾首痛心,诚不能以逆料也』。驾即延平,师终不进。
丙戌,闽败。十月,桂藩拥立于肇庆,封腾蛟定兴侯。明年丁亥,北师下楚,腾蛟与战,败绩。时主跸武冈,腾蛟来归。武臣刘承胤夺主权自制,腾蛟苦请移跸,疏略曰:『臣等推源祸本,其端不一。大率上下之情不通,文武之气不奋,形势之算不豫,嫌疑之窦不消。今使武冈果有山川之险,兵革之雄,米粟之富,粗号偏安;然未有处一隅而图天下者?□永已清,桂林无恙,审楚粤之要,莫先全永,俟衡常报复,仍还汤沐。主上一启行,而嫌疑消、形势豫、文武奋、上下通矣』。主颇然之,独承胤借别端以挠大计。腾蛟复特□之,有曰:『承胤所争者不过蛙蚁小斗,臣与天下抗盛衰之运;承胤所争者不过蜉蝣虚名,臣与世界辨人禽之关』。未几,武冈破,承胤北降,及借北师残腾蛟家属。腾蛟继母孙、妻徐在絷。徐氏间致腾蛟书曰:『母近七旬,妻亦命妇,岂不能如王氏之抉喉而死?实疾望大兵来救。麾下诸大镇,宁尽若承胤负心者哉?救与不救,惟信到』。王氏者,腾蛟小妻之曾被掳节死者也。腾蛟答书云:『夫为忠臣,妻为节妇,死亦何恨?族属无干,妇女既入网罗,便是劫数。所不忍言者,王陵之母,千古伤心;赵苞之报,寸衷难尽耳』!已而徐亦自尽。
译不久,南都败亡,唐主在闽中起兵,人心反复疑惑。腾蛟发布出师檄文,大意说:“悲哀啊!今天成了什么样的世界!我腾蛟身负重任,奋勇而不顾自身,志向只有一死。俗话说:‘有一万死士,便可横行天下,难道还会苦于这七尺之躯吗?’即使不能如此,前去也没有不成功的;报君父的大仇,洗雪人伦的大耻,彰明臣子的最大义,这七尺之躯又何曾算死了呢?腾蛟虽然不才,部下却有三万死士,愿为诸公前锋。于是张将军(先璧)从茶陵出兵,郝将军(永忠)、曹将军(□□)从攸县出兵,会合进窥章贡;黄将军(□□)从醴陵、萍乡出兵,招抚袁州、吉安,周将军(全易)从醴陵、滋阳出兵;又请号召忠贞十八镇从兴安、归州出兵,李赤心、高世振联络川、蜀各路军队,从夔门、峡州一带同时南下荆州、襄阳;这样既没有东面的忧患,又能张大西面的声势,合并力量,胜势就在我们这边。何况刘将军(承胤)率宝庆之师,马将军(进忠)率荆州之师,王将军(□□)率岳州之师,卢将军(鼎)率武昌、袁州、吉安之师,袁将军(□□)率本营之师,王将军(凤升)、牟凤卫率援剿之师,董将军(缨)率总督标下之师,张、□、牛三位署理将领率澧州之师;水军、陆军、步兵、骑兵从百道并出,有的压住敌军的头部,有的绕到敌军背后,有的攻击敌军侧翼,有的冲击敌军四肢;再加上齐、秦、豫、浙的精锐部队,以及柯、陈、黄、麻各部义军,动员起来有百万之众,伸长脖子向南盼望,只要一声号召,就会百应。事情就在今天,诸位难道还要吝惜吗?现在我同诸位约定:听从腾蛟的话,富贵可以长久,妻子儿女可以保全;拿着这份檄书,就是忠臣,全家就是孝子。不听腾蛟的话,富贵如朝露,妻子儿女将成为俘虏,自己成为叛臣、贼子。只有明智的人才能作出选择。何况朝廷的法纪还在,太祖高皇帝、大行烈皇帝的英灵仍然赫然在上。腾蛟手执尚方宝剑,不怕强敌,难道还怕凶悍的军队吗?义旗所指之处,大家同心协力,檄文到达后不得疑惑。” 当时,南宁病死了,他的儿子和逆贼澍一起从武昌向北投降。腾蛟守卫长沙整整七个月,才发布檄文,命马进忠、王凤升两位将军驻守岳州,联络乡团。突然听到金陵发生变故,士卒的士气震动沮丧。当时闽中刚刚建立政权,地处边远,形势又彼此阻隔,所依靠的只是腾蛟一片忠心;楚南半壁江山的存亡,就系在这里而不能离开。唐主认为腾蛟安抚整顿的功劳很大,为巩固西南,封他为定兴伯,任兵部尚书、督师。腾蛟上疏请求亲自出征,其中说:“皇上是高皇帝的神圣后裔,正应合南阳圣人所开启的运数;远近人心相通,正需要在今天有所作为。时机一旦失去,怎么还能再来?河南位于天下中央,荆襄处在上游最重要的位置;如果真能攻破浅陋的谋划,独自执掌神明般的决断,大势一旦展开,大权掌握在手,天下全局不过在指顾之间罢了。军饷如果不能及时输送,每日消耗就会匮乏;军队若没有神妙的调度和善于使用的将领,也不会强大。不谋求全局,最终只会困守一隅;我们所能前往的地方,敌人也同样能够到达。臣等头痛心痛,实在不能预先料想到会这样。”皇帝随即到了延平,但军队始终没有前进。丙戌年,闽地败亡。十月,桂藩在肇庆拥立皇帝,封腾蛟为定兴侯。第二年丁亥,北方军队攻下楚地,腾蛟与之交战,遭到败绩。当时皇帝驻跸武冈,腾蛟前来归附。武臣刘承胤夺取主上的权力而自行专断,腾蛟苦苦请求迁移行宫,上疏大意说:“臣等推究祸患的根源,原因不止一个。大体是上下的情意不能沟通,文臣武将的气势不能振奋,对形势的谋划没有预先安排,彼此猜疑的缝隙不能消除。现在即使武冈果真有山川险要、兵甲强盛、米粮富足,勉强可以号称偏安;但哪有处在一隅而能够图谋天下的呢?□□已经清平,桂林也无恙;审察楚、粤之间的要害,没有什么比保全□□更优先。等衡州、常德收复报仇之后,仍然回来休养。主上一旦启程,嫌疑就会消除,形势就会预先安排,文武就会振奋,上下就会沟通。”皇帝颇以为然,只有承胤借助别的借口来扰乱大计。腾蛟又特别□□他,说:“承胤所争的不过是蛙蚁般的小争斗,我却在同天下共同承担盛衰的命运;承胤所争的不过是蜉蝣般的虚名,我却在同整个世界辨明人与禽兽的关口。”不久,武冈被攻破,承胤向北投降,并借北方军队残害腾蛟的家属。腾蛟的继母孙氏、妻子徐氏被拘押。徐氏暗中给腾蛟送信说:“母亲将近七十岁,我也是命妇,难道不能像王氏那样割喉而死吗?” 实际上只是急切盼望大军前来救援。部下各大镇的将领,难道全都像承胤那样负心吗?救还是不救,只等你的消息。”王氏,是腾蛟曾被掳去后守节而死的小妾。腾蛟回信说:“丈夫做忠臣,妻子做节妇,即使死了又有什么遗憾?族属与这件事无关,妇女既然落入罗网,便是命中注定的劫数。我不忍说的是,王陵母亲的遭遇,千古令人伤心;赵苞报仇的心愿,我内心一片真情也难以尽述!”不久,徐氏也自尽了。
俄北师至,主踉跄弃桂林,走南宁。腾蛟收残卒于柳州,复取桂林。戊子,率将军赵印选,胡一清、焦琏、曹志建等复兴安,围全州,八战皆捷。三月取之。又复东安,乘胜困永州。与马进忠扼守常德。七月,进忠战麻河,大捷。北师格死几万人。诏封进忠鄂国公,与都御史堵胤锡同驻常德。而腾蛟驻衡州为声援。嗣胤锡与进忠隙。初,胤锡所招降闯贼之侄李赤心,其十营之在夔州者并来常德以自重。常德士民畏赤心残,而进忠亦虑其轧己,纵兵民数万举火焚壁,以其众渡湖南。而胤锡与赤心亦弃城渡湖南若追者。腾蛟闻之,大惊:『湖南岂能容此十万众且相抵牾者?势必内变』。急请于主,谕进忠出攻长沙,赤心出援江西应金声桓。腾蛟单骑至湘潭督行。己丑正月,赤心至湘潭,受约且行;而进忠先以宣威伯杨申一军来就约,全师未至。时腾蛟故部徐勇者已北降,伪为明服,称叛北还南,请腾蛟观其营,猝为所劫。劝降。腾蛟怒,大声詈之。腾蛟踰一夕死。杨宣威不得督师所在,单骑入城者七,冒矢重伤卒。于是进忠不进,而卫国胡一清、开国赵印选弃永州,退守全州;永国曹志建亦退保岭峡关,宣国焦琏部将常起蛟亦退保平乐。赤心之师竟退还梧州。主赠腾蛟中湘王,谥文忠。自是衡州复陷,楚地尽亡。
●闽语一
黄道周(缺)
●闽语二(查东山笔、沈墨庵阅)
曹学佺、齐巽、周之夔
曹学佺字能始,号右仓,福建三山人,万历乙未进士,历官浙江参政按察使,廉洁自好,为忌者所中,察典去,家居著述。常直书张差挺击、少司寇王之寀沉冤事。崔、魏擅政,立三案钩党,指学佺为钩党,除名为民,诏毁其书。崇祯初复起广西,辞不赴。闲居二十年,骚雅自命,采一代诗家名石仓诗选。累荐不应。时周之夔字章甫,授苏州司李,以事忤复社诸公意,罢归。章甫以名高自负。及不理于复社,益倔强独立。闽中士大夫与官闽诸贵人多自附于复社,好挤不附复社者。由是摈绝章甫,不通往来。惟能始初无成见,白其无他,常以诗文交好。
乙酉,隆武起闽,擢能始礼部尚书,凡仪制、祭告大文多出其手。当草创艰难,廷臣犹持门户,学佺心忧之。稍申一言,即与群议不合。大学士张肯堂独深然其说。未几,肯堂与众忤,辞入舟山。及驾幸延平,学佺留守。时周之夔亦擢给事中,募练家丁以图一试。丙戌八月,延平失守,驾去不返。福京闻变,守者解去。郑芝龙撤大军入海,阖城遂空。学佺逃入鼓山,度为僧。
有贡士齐巽欲呼武健,复起揭竿双珠门,大书「倡义」二字,以学佺品望尊,入山迎之。学佺曰:『吾志也,成与败所逆睹,即不成,死之矣』。因尽散其家,募士得数千人,且起。乡人徒哄声,志不固。又诸迎降者使人暗危辞解散之,十去六七。学佺见势促,曰:『吾固知不成矣』。闻章甫率家丁北拒,众散败死,学佺大恸,间求其尸殓之。辞巽,复归鼓山。即日促家人治榇,榇成,乃赴涌泉寺投缳。家人为下数四。学佺舍缳稽首曰:『余之不得死,以未奉佛,故余披缁而儒死乎』?因忏佛前诫,必西向就缳。甫及缳,已逝。子某,丁卯孝廉,夭。有孙某,幸存。
能始既死,齐巽犹以大义呼诸敌,虽散者甚众,尚有数百人,誓死不去。或劝巽且逃隐,巽不听,曰:『吾尚为所欲为。古之死士一以当百,今死士数百,可当数千。敌远来,宁必胜乎』?或请立营城郭,慎守要害,则进退如意;若专守孤城,敌众我寡,万一围困,不能分守,将若之何?巽曰:『守城郭不如守要害,知兵者多有是言。今则不然。我以众出,土人即开门以待敌矣,不如坚守』。及福州破,被执,不屈,死之。数百人皆死。巽妻某常身佩利刃,防不虞,至是亦被执。方牵诣讯处,手疾起自刭,为左右所持,创半复苏。敌嘉其贞烈,戒勿犯。乃求夫尸,葬于祖墓,诸绅士皆尊礼之。
●闽语三(查东山散笔、沈墨庵补述)
黄大鹏、林垐、林汝翥、刘中藻、谢宫锦、陈际熙、陈泰锺、潘启烺、吴炳、金丽泽、王士和、胡奇伟、周定礽
传曰:当年延平失驾,闽中大臣,自曹能始仗节而外,或避或款。丙戌以后,复谋举事、至死不悔者,往往因王郧国而起。至于坚守不去,能以身殉,在丙戌秋冬之间者,吾用事后考之,闽口关隘莫重于仙霞,郑师弃关,而巡关御史黄大鹏衣冠冲办为最烈,故首书大鹏。所云丙戌秋冬之间,郧国奋兴,彼此相应,或攻围郡邑,或连下名都,始事不终、力竭而身从之者,大义凛然;故继书林垐、林汝翥、刘中藻。儒者有守身之学,身不任事,号曰子衿,而志不可夺者为谢宫锦、陈际熙;故次书之。建安有陈泰锺者,负气傲物,奚落时贵,偶不得意,乘间举义以快一时之宿愤,而能与郧国同尽;故次书泰锺。
译不久,北方军队到来,皇帝踉跄着放弃桂林,逃往南宁。腾蛟在柳州收集残余士卒,又夺回桂林。戊子年,他率赵印选、胡一清、焦琏、曹志建等将军收复兴安,包围全州,八战八捷。三月攻取全州。又收复东安,乘胜围困永州。腾蛟同马进忠扼守常德。七月,马进忠在麻河交战,大获全胜,北方军队战死将近几万人。皇帝下诏封马进忠为鄂国公,命他与都御史堵胤锡共同驻守常德;腾蛟驻守衡州作为声援。后来堵胤锡与马进忠产生嫌隙。当初,堵胤锡招降的闯贼侄子李赤心,其在夔州的十营军队一起来到常德,以增强自己的势力。常德士民害怕李赤心残暴,马进忠也担心他排挤自己,于是纵容数万军民举火焚烧城墙,带领这些人渡过湖南。而堵胤锡和李赤心也弃城渡过湖南,仿佛有人追赶他们。腾蛟听说后大惊,说:“湖南怎么能容纳这十万互相抵触的军队?势必会发生内乱。”他急忙向皇帝请求,下令马进忠出兵攻打长沙,李赤心出兵援助江西,以响应金声桓。腾蛟单骑到湘潭督促行动。己丑年正月,李赤心到达湘潭,接受约定准备出发;马进忠却先派宣威伯杨申率领一军前来赴约,但全军还没有到齐。当时腾蛟的旧部徐勇已经向北投降,却假装穿着明朝服装,自称叛北归南,请腾蛟去查看他的营地,突然将腾蛟劫持。徐勇劝他投降,腾蛟大怒,高声辱骂他。腾蛟过了一夜便死去。杨宣威找不到督师所在的地方,单骑七次入城,冒着箭矢,最终重伤而死。于是马进忠没有进兵,卫国公胡一清、开国公赵印选放弃永州,退守全州;永国公曹志建也退守岭峡关,宣国公焦琏的部将常起蛟也退守平乐。李赤心的军队最终退回梧州。皇帝追赠腾蛟为中湘王,谥号文忠。从此衡州又陷落,楚地全部丧失。●闽语一 黄道周(缺) ●闽语二(查阅东山笔记、沈墨庵审阅) 曹学佺、齐巽、周之夔 曹学佺,字能始,号右仓,福建三山人。万历乙未年进士,历任浙江参政、按察使,廉洁自守,却被嫉妒他的人陷害,因考察处分而罢官,居家著述。他常常直书张差挺击、少司寇王之寀蒙受沉冤的事情。崔、魏专擅朝政,借三案牵连朋党,指学佺为朋党,革除名籍,降为平民,并下诏毁掉他的著作。崇祯初年重新起用他为广西官员,他推辞没有赴任。闲居二十年,自命为诗文雅士,选辑一代诗人的名作,编成《石仓诗选》。朝廷多次推荐他,他都没有应召。当时周之夔,字章甫,授任苏州司理,因为事情违逆复社诸公的心意,被罢官归乡。章甫以声望高而自负。后来不被复社理睬,性情更加倔强独立。闽中士大夫以及在闽任官的贵人,大多主动依附复社,喜欢排挤不依附复社的人。因此他们排斥断绝章甫,不同他往来。只有能始起初没有成见,为他辩白,说明他没有别的过错,常常以诗文同他交好。乙酉年,隆武帝在闽中起兵,提升能始为礼部尚书,凡是仪制、祭告等重要文章,大多出自他的手笔。当时创建政权十分艰难,朝廷大臣仍然坚持门户之见,学佺为此忧虑。他稍微发表一点意见,就同群臣的议论不合。大学士张肯堂唯独深深认为他说得对。不久,肯堂同众人发生冲突,辞职乘船前往舟山。等皇帝驾临延平,学佺留下守城。当时周之夔也被提升为给事中,招募训练家丁,想要一试身手。丙戌年八月,延平失守,皇帝离去后再也没有回来。福京听到变故,守城的人便解散离去。郑芝龙撤走大军进入海上,整座城于是空了。学佺逃入鼓山,估计局势无望,剃发做了僧人。有个贡士齐巽想要号召武勇之人,在双珠门重新起兵,写下斗大的“倡义”二字。因为学佺品德声望高,便入山迎接他。学佺说:“这正是我的志向。成败早已可以预见,即使不能成功,也要为此而死。”于是把家产全部散尽,招募士卒,得到几千人,将要起兵。乡人只是喧哗助威,志向并不坚定。又有一些已经投降的人派人暗中以危险之言劝解,使他们解散,十人中走了六七人。学佺见形势危急,说:“我本来就知道不能成功。”他听说章甫率领家丁在北面抵抗,众人溃散,章甫战败而死,学佺非常悲痛,暗中寻找他的尸体收殓。向齐巽辞别后,又回到鼓山。当天便催促家人办理棺材,棺材做好后,就到涌泉寺上吊。家人把他放下来好几次。学佺放下绳子,叩头说:“我不能死,是因为还没有奉行佛法;那么我披上缁衣,难道反而要以儒者身份而死吗?”于是到佛前忏悔并发誓,一定面向西方上吊。刚碰到绳子,他已经死了。他有一个儿子,某,丁卯年中孝廉,早夭;有一个孙子,某,幸而存活。能始死后,齐巽仍然以大义号召各处抗敌。虽然逃散的人很多,仍有几百人,发誓至死不离开。有人劝齐巽暂且逃走隐居,齐巽不听,说:“我还有想做的事情。古代的死士一人可以抵挡百人,如今有几百名死士,可以抵挡几千人。敌人远道而来,难道一定会取胜吗?”有人请求修筑营垒、占据城郭,谨慎守住要害,这样进退都能如意;如果专门守一座孤城,敌众我寡,一旦被围困,不能分兵防守,那该怎么办?齐巽说:“守城郭不如守要害,懂得用兵的人大多这样说。现在却不是这样。我带着人出战,当地人就会开门迎接敌人,不如坚守。”福州被攻破后,齐巽被捕,始终不屈,因而被杀。几百人也都战死。齐巽的妻子某平时总是随身佩带利刃,以防不测,到这时也被捕。正被押往审讯处时,她突然迅速拔刀自刎,被身边的人抓住,伤口未深而苏醒。敌人赞赏她的贞烈,告诫不得侵犯她。她于是请求寻找丈夫的尸体,把他葬在祖坟中,各位士绅都以礼尊敬她。●闽语三(查阅东山散笔、沈墨庵补充叙述) 黄大鹏、林垐、林汝翥、刘中藻、谢宫锦、陈际熙、陈泰锺、潘启烺、吴炳、金丽泽、王士和、胡奇伟、周定礽 传记说:当年延平失去皇帝后,闽中的大臣,除了曹能始守持节义之外,有的躲避,有的投降。丙戌年以后,再次谋划起兵、直到死也不悔恨的人,往往是因王郧国而起。至于坚守不离开、能够以身殉难的人,在丙戌年秋冬之间,我在掌权以后考察此事,闽地的关口险隘没有比仙霞更重要的。郑氏军队放弃关隘,而巡关御史黄大鹏穿戴官服冲锋办事,表现最为刚烈,所以首先记载黄大鹏。所说的丙戌年秋冬之间,王郧国奋起兴兵,彼此呼应,有的攻打包围郡县城邑,有的接连攻下名城;开始行动却未能完成、力量耗尽而与自身一同毁灭的人,大义凛然,所以接着记载林垐、林汝翥、刘中藻。儒者有守身的学问,自身不能任事,号称‘子衿’,但志向不可夺的人,是谢宫锦、陈际熙,所以其次记载他们。建安有个陈泰锺,意气用事而傲视他人,讥笑当时的权贵,偶然不得志,便乘机举义,以发泄一时长期积蓄的愤恨,却能同王郧国一起死去,所以接着记载陈泰锺。
有与泰锺同邑为潘启烺。以书生建言,试兵部司务,管储贤馆事。与诚意伯刘孔昭同寓会城之白云寺,曾见孔昭所携其祖伯温遗简。简世授袭职者。相传入闽中有急开之。及唐败,孔昭急启重封,得内秘封绝小,外书「隆武二年开」,已駴前知非偶。及启小封,则又素笺一页,上书「元年」者十二,横列之。别无一语。不知何故。启烺竟以前曾招兵被拘,烈死。故终书启烺。此皆闽产也。
其有慕义入闽而死于闽为宜兴吴炳,已未进士。原督学江西,间走朝请,拜兵部侍郎,督师汀州。若武进之金丽泽,以明经备兵漳南。及主走汀州不返,北兵至汀漳,吴宜兴引缢野寺中,金武进不屈见杀。此南国人物而得书于闽者也。
南昌周定礽、王士和、进贤胡奇伟先后入闽。士和授知延平府。延平失驾,士和取佩刀自刭,能不为敌杀,故先书士和。胡与周皆兵部主事。福州破,奇伟见齐巽倡义双珠门,亦起事草中。事败被执,语不恭,讯者不敢庭决,寻就刑于江右。都司定礽亦见执,死之。故继书胡奇伟、周定礽。此江右人物而得书于闽者也。
论曰:当时南浙江楚之士奔赴八闽,大率功名富贵之思,邀荣一日,初非感奋孤忠,力持大计,为戈过之夏靡,效南阳之耿邓者也。故郑氏纳款,悉隐忍而遁归;延平出亡,即反颜而受事。独此十二君子,德望未隆,不托言于明哲,艰难日甚,竟厉志于尘沙,凛若秋霜,魂依北斗。余故次第书之,又岂五等开藩,三公台阁所得并列其间者哉?
●闽语四(查东山笔、沈墨庵阅)
王祁
王祁字知止,号拱哲。少时为太仓琅琊之家僮。乙酉,三吴事败,祁走建宁之净慈庵剃发为僧。体丰大,面黧,缁衣相向,多欷歔动人。僧戒秘而坚,盖许祁以死者数百跏矣。诡称谙术数,能缩水令干,便步入海。众惑之。
丙戌,唐事败。时郧西王常湖亦度为僧,托钵寿宁之鬼足洞。王颀长,明机事,性好谶,曰:『鬼得足不死矣』。杂缁跏中,意气自别。好言佛事,神其众。洞内外人咸异之,争饭王。
明年丁亥春,祁亦僧服募洞。见王。王曰:『僧何山』?祁曰:『行脚耳』。王见祁髯在,曰:『今髯衲,皆非僧。有脚能行乎』?祁已知王非僧,曰:『行脚欲行杀髯鬼矣』。王曰:『鬼有足无妨也』。因指洞名为谶。祁笑曰:『请与鬼以足』。夜共寝处,密言所欲。祁别去。遍踪迹王所善僧伽及诸斋主。久而灵王于洞之内外人。且曰:『王,佛祖再生,为主运』。又自言精天文家及奇门六壬等数学,有法呼兵至。于是众顶礼惟命。得壮士三百人,将起事。稍稍为寿宁镇将所知,出捕洞。洞故壁立,不可蹑。时洞外人皆入洞,起级保。镇兵仰洞无如何。祁乘夜从间道率众出,疾走寿宁。兵尽壁洞外,城单,□□走其县官。时府檄政和兵共援寿宁。祁又间释寿宁,取政和,诛□□尉,不扰取民间一物。逡巡复还洞。会建安令躬诣乡督粮,吏役需索大扰。里老率前罗诉,令不与直。众喧,欲入建宁控之郡。令恐上官见督,猝蜚语镇将,乡之人且为乱。明日,众诣郡,镇将闭门登城睨弓。众有好事者,大呼县令诬我等为贼,与一决之,遂夺城外所设保甲兵器,咸仰城以防镇兵之启门遂出也,初无窥城意。偶火鎗中镇,镇倒,众知不可解,各呼其乡。乡人咸怨令,哄起共迎祁洞中。祁以郧西常湖主兵,而身为国师,奉隆武正朔。祁以王命出部众,亦署官属,下建安。四月,攻建宁。道臣顾南泾弃妻子,匹马走浦城索援。援未至,而镇部骑者易视祁步卒,开门纵骑出。祁伏卒桥下,火击,骑倒,尽溃。先是祁所善僧各以义微示城中齐主,城外或警,则出木器投妨马足。遂有好事共夺门入祁等。而骑军还,碍木,不得展,尽被杀。为是月之七日也。祁令但诛害民者,余无所问,奉王居建宁。于是寿阳、政和复下。时方国安所遗部卒散走山砦者咸就祁。乡义曹大镐者,雄视山中,亦以兵来会,战甚力,而城绅士愿给饷。北师攻围数月,辄不利去。
明年戊子,建国公郑彩乘势以鲁监国命督海师与祁共攻福州。已逾三月,城垂破,彩无故忽去。当是时,桂王立肇庆,驰封祁郧国公。祁乃分捣浦城,欲断仙霞为固。浦城不即下,北师总督□□等重师来援。祁出战,不胜,闭门严守。久之,饥,往贷粟海上国姓□□,成功许诺。而闰四月之四日,天雾四塞,城守迷困。北师梯木上,祁举大炮,炮裂反焚,祁受创。猝令城中尽起火,祁自投火。所部将卒尽焚,无一活者。王为乱兵所杀。成功以饷至,无及矣。
●粤徼语(查东山笔、沈墨庵阅)
李定国
译有个同陈泰锺同乡的人叫潘启烺。他以书生身份上书建言,参加兵部司务考试,主管储贤馆事务。他同诚意伯刘孔昭一起住在会城的白云寺,曾经看见孔昭所携带的祖先刘伯温留下的书信。那封信关系到世代承袭的官职。相传进入闽中后,遇到紧急情况即可拆开。等唐政权败亡,孔昭急忙打开重重封套,得到一封内封的小密信,外面写着“隆武二年开”,已经惊骇地预先知道事情不同寻常。打开小封套后,又有一页素笺,上面横着写了十二个“元年”二字,除此之外没有一个字。不知是什么缘故。启烺最终因为此前曾经招兵而被拘捕,壮烈而死。因此最后记载潘启烺。这些人都是闽地出生的。其中有仰慕大义而进入闽地、最终死在闽地的,是宜兴人吴炳,己未年进士。原先任江西督学,曾间道奔赴朝廷请命,授任兵部侍郎,督师汀州。至于武进人金丽泽,以明经身份任漳南备兵。等皇帝逃往汀州而没有回来,北方军队到达汀州、漳州,宜兴人吴炳在野寺中引绳自缢,武进人金丽泽不屈而被杀。这是南国人物,却因此记载在闽地人物之中。南昌人周定礽、王士和、进贤人胡奇伟先后进入闽地。王士和授任延平知府。延平失去皇帝后,王士和拔出佩刀自刎,能够不被敌人杀死,所以先记载王士和。胡奇伟和周定礽都是兵部主事。福州被攻破后,胡奇伟看见齐巽在双珠门倡导起义,也在草野中起兵。事情失败后被捕,因为言语不恭敬,审讯者不敢在公堂上处决他,不久在江右受刑。都司周定礽也被捕,死于此事。因此接着记载胡奇伟、周定礽。这些是江右人物,却因此记载在闽地人物之中。评论说:当时南直隶、浙江、楚地的士人奔赴八闽,大多怀着追求功名富贵、谋求一日荣华的想法,并不是感奋于孤忠、竭力维持大局,成为像夏朝覆灭时的戈、过那样的人,或效法南阳的耿弇、邓禹那样的人。因此郑氏接受投降,他们全都隐忍退避而逃回;延平发生变故,便立即变脸接受新的职事。唯独这十二位君子,德行声望尚未显著,不借口自己是明哲之士;艰难日益严重,仍然在尘沙之中磨砺志向,凛然如秋霜,魂魄依傍北斗。我所以按次序记载他们,难道是因为五等爵位开府建藩、三公台阁中的人物可以同他们并列吗?●闽语四(查阅东山笔记、沈墨庵审阅) 王祁 王祁,字知止,号拱哲。年轻时是太仓琅琊人家的家僮。乙酉年,三吴的局势败坏,王祁逃到建宁的净慈庵剃发为僧。他身材肥大,面色黧黑,穿着黑色僧衣,见人便相对叹息,感动他人。僧人戒律秘密而坚定,大概已经答应王祁为他死去的有数百名跏趺而坐的僧人。他假称通晓术数,能够使水缩干,方便步行进入海中,众人都被他迷惑。丙戌年,唐政权败亡。当时郧西王常湖也剃度为僧,托钵住在寿宁的鬼足洞。王常湖身材高大,通晓机密事务,性情喜好谶言,说:“鬼有了脚就不会死了。”他混杂在盘腿而坐的僧人中,气概神态却与众不同。他喜欢谈论佛法,使众人觉得神异。洞内洞外的人都认为他奇异,争相给王常湖送饭。第二年丁亥春天,王祁也穿着僧服,前往鬼足洞募众,见到了王常湖。王常湖说:“僧人来自哪座山?”王祁说:“只是云游行脚罢了。”王常湖见王祁还留着胡须,说:“如今留胡须而穿僧衣的,都是假僧人。你有脚,能走路吗?”王祁已经知道王常湖不是僧人,便说:“行脚是想去杀掉这个有胡须的鬼。”王常湖说:“鬼有脚也没有关系。”于是借洞名作谶语。王祁笑着说:“请把脚给鬼。”两人夜里同住,秘密谈论各自的打算。王祁离开后,四处追踪王常湖交好的僧侣和各位斋主。过了很久,洞内外的人都认为王常湖有灵异,又说:“王常湖是佛祖再生,是来替君主运筹的。”王常湖又自称精通天文、奇门、六壬等术数,有办法召来军队。于是众人顶礼膜拜,唯命是从。他得到三百名壮士,准备起兵。此事渐渐被寿宁镇将得知,镇将出兵捉拿他们。鬼足洞原本峭壁直立,无法攀登。当时洞外的人全都进入洞中,修筑台阶防守。镇兵仰望山洞,没有办法。王祁乘夜从小路率众出洞,快速奔向寿宁。镇兵全在洞外,城中空虚,□□逃走了县官。当时府中又发檄文,命政和的军队共同援助寿宁。王祁又暗中放弃寿宁,攻取政和,诛杀□□尉,没有扰乱或取用民间一件东西,盘桓片刻后又回到鬼足洞。恰逢建安县令亲自到乡间督办粮食,吏役借机索取,骚扰非常严重。乡里的老人率领众人前来申诉,县令却下令不予伸冤。众人喧闹起来,想进建宁到郡里控告他。县令害怕上官见责督问,突然散布流言说镇将,乡里的人将要作乱。第二天,众人到郡城,镇将关闭城门登城,手执弓箭窥视。众人中有好事者大声喊道:“县令诬陷我们是贼,和他一决胜负!”于是夺取城外设置的保甲兵器,大家仰望城墙,防备镇兵打开城门出来,并没有攻城的意思。恰好火铳击中镇将,镇将倒下,众人知道事情无法解脱,便各自呼喊乡人。乡人都怨恨县令,喧闹着一同迎接祁洞中。祁洞中以郧西常湖为主兵之地,自己担任国师,奉行隆武年号。祁洞中以王命出兵统领部众,也任命官属,进攻建安。四月,攻打建宁。道臣顾南泾抛弃妻子儿女,骑一匹马逃到浦城寻求援兵。援兵尚未到,镇将部下的骑兵轻视祁洞中的步兵,打开城门放骑兵出战。祁洞中把士卒埋伏在桥下,开火射击,骑兵纷纷倒下,全部溃败。此前,祁洞中所交好的僧人各自以义举暗中向城中齐主示意;城外一有警报,便拿木器投放在路上妨碍马足。于是有好事者一起夺门而入,投奔祁洞中等人。骑兵回返时被木器阻挡,无法展开,全部被杀。这件事发生在该月初七。祁洞中下令只诛杀伤害百姓的人,其余一概不追问,奉王命驻居建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日〕 于是寿阳、政和又被攻下。当时,方国安遗留下来、逃散到山寨的部卒全都归附祁洞中。乡里的义士曹大镐在山中称雄,也带兵前来会合,作战十分奋力;城中的绅士愿意供给军饷。北师围攻数月,总是不能取胜而撤去。第二年戊子,建国公郑彩乘势奉鲁监国之命,统率海军与祁洞中共同攻打福州。已经超过三个月,城池将要被攻破,郑彩却无故突然离去。当时,桂王在肇庆即位,迅速加封祁洞中为郧国公。祁洞中于是分兵攻打浦城,想截断仙霞关作为固守之地。浦城没有立即攻下,北师总督□□等率重兵前来援救。祁洞中出战,没有取胜,便闭门严守。时间一久,粮食匮乏,前往海上向国姓□□借粮,成功答应了他。然而闰四月初四,天空大雾四处弥漫,守城军陷入迷乱困顿。北师搭梯登城,祁洞中发射大炮,大炮炸裂反过来焚烧,祁洞中受到创伤。他突然下令城中全部放火,自己投身火中。部下将士全部烧死,没有一个活下来。王被乱兵杀死。成功带着粮饷赶到,但已经来不及了。●粤徼语(查东山笔、沈墨庵阅) 李定国
李定国,不详其原籍。初与孙可望、刘文秀、艾能奇并为流贼张献忠义子。甲申,献忠陷蜀,迄丙戌,拒北师于西充县,大败凤皇山下,阵死。定国虽在贼中,不轻杀戮。绅士常被俘,每曲全之。以不合献贼意,故精锐尽属可望,雄于三家,咸听约束。可望令其部白文选、冯双鲤南陷重庆,由遵义略取贵州,遂据有云南。令定国率所部攻取缅甸及小西天等国,凯归,可望乃自称平东王。尝以事辱定国,鞭之演武场。定国更抱隐痛,以所部出捣叛寇沙定洲,取之,势稍振。
当是时,诸营各相雄长,初无心于明室。值越、闽连覆,桂藩建号于肇庆,改元永历。定国中有感动,语其下曰:『我等倡乱图自全计,初非妄度天命,不意明室因是覆亡。以今观之,即当翼赞明藩,覆盖前过,无为后人所讥』。顾未得其会。适雄洱道杨畏知为可望所拘,因说可望曰:『王与三将军比肩并起,不借虚名,无以詟众。昔曹孟德奉迎许都,挟天子以令诸侯,由是得志。今桂藩在肇庆,王其无意乎』?盖欲借可望以为用也。遂遣畏知入觐,稍露内款之意。庚寅冬,北师入楚,楚督何腾蛟、粤西留守瞿式耜、粤东阁部堵胤锡三路师徒屡蹶,国主奔南宁。可望遣贺九义至南宁,必要秦封。廷臣不许,九义擅杀诸臣,卒邀秦封而去。壬辰,定国以其所部五万人出靖州,与众约,不得劫夺民间财物,部伍始肃。
可望恐定国挟主而东,使冯双鲤、马进忠名曰共事,实相制。定国泣涕语二人曰:『某志在扶明,非徒假借名义。倘彼此嫌疑,将军其何以自立』?双鲤、进忠咸感其义,曰:『我二人愿执鞭以从』。定国至湖南,连破靖沅、武冈诸州,与北师战于黄沙,尽掩其众。可望益忌之,疏请封定国西宁王,文秀南安王,自为功。定国以可望请,谢不受。可望阴令双鲤猝击定国,双鲤阳听之,不即发,早为定国所觉。可望乃善护定国家口于云南修好。
秋,定国乘胜指粤西,北师定南孔有德迎战严关,□□李虾箭洞死,有德败,精锐略尽,退保会城。定国引师围之,城破,定南急闭妻妾宝玉焚之,因自刭。遂下广西,获金印一、金册十,掳有德子庭训诛之。噫!有德自北归后,引满师渡海,入登莱,破济南,抚按以下残杀过当,晏然西去,普天痛愤饮泣。计戊寅迄壬辰,踰十五年始得申积愤于李王也。
时平西王三桂北师已尽收川南郡县。南安刘文秀同白文选攻保宁,不利,单骑还。九月,定国由粤西入楚,取衡州、永州。时号令所及,方数千里,远近向风,无不引领。不复奉可望约束。冬,北师敬谨王来攻衡州。定国通伏于险,大胜,敌念退。追之,王中流失死,溃师五千尽歼焉。孔有德既绝,嗣王姑护军,率师大至。定国单无援,弃衡州,保永州,复退保武冈。
癸己,定国走援广西。可望战北师花街子,败不进。定国势亦阻。桂林守者空城去,北将绵国安坐有之。时主在安龙,大困,宗室被残几尽。廷议欲封定国为晋王,俾疾以师迎驾。语泄,主议者为可望所杀。定国以桂林不守,冀立功以自见,疾捣东粤,直薄清远,辄得小胜,移屯七星岩,颇怀内顾,粮尽自归。复力援平乐,攻桂林,不利,退保南隘。敌亦不敢迫。
译李定国,不详知他的原籍。起初,他与孙可望、刘文秀、艾能奇一同做流贼张献忠的义子。甲申年,张献忠攻陷四川;到丙戌年,他在西充县抵抗北师,在凤皇山下大败,战阵中身亡。定国虽然身在贼中,却不轻易杀戮。绅士常被俘获,他总是设法保全他们。因为不合张献忠的心意,所以精锐部队全归孙可望统领,孙可望在三人中势力最强,众人都听从他的约束。孙可望命令部下白文选、冯双鲤向南攻陷重庆,又从遵义攻取贵州,于是占据云南。又命定国率领本部攻取缅甸及小西天等国,凯旋回来后,孙可望才自称平东王。孙可望曾因一件事羞辱定国,在演武场鞭打他。定国因此更加怀有隐痛,率领部队出兵攻打叛寇沙定洲,将其攻取,声势稍有振作。当时,各营彼此争强称雄,起初都没有心思效忠明室。适逢越地、闽地相继覆亡,桂藩在肇庆建立政权,改年号为永历。定国内心受到触动,对部下说:“我们起兵作乱,只是想保全自己,起初并不是妄自揣度天命;没想到明室因此灭亡。如今看来,就应当辅佐明藩,弥补过去的过错,不要被后人讥笑。”只是还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正好雄洱道杨畏知被孙可望拘押,便劝孙可望说:“王与三位将军并肩起兵,如果不借助一个虚名,就无法震慑众人。从前曹孟德奉迎天子到许都,挟持天子来号令诸侯,因此取得成功。如今桂藩在肇庆,大王难道没有这个意思吗?”他其实是想借孙可望之力来达到自己的目的。于是孙可望派杨畏知入朝觐见,渐渐透露出内心归附的意思。庚寅年冬,北师进入楚地,楚督何腾蛟、粤西留守瞿式耜、粤东阁部堵胤锡三路军队屡遭挫败,国主逃往南宁。孙可望派贺九义到南宁,强行要求秦王的封号。朝廷大臣不答应,贺九义擅自杀死数位大臣,终于强行取得秦王封号后离去。壬辰年,定国率本部五万人从靖州出兵,与众人约定不得抢掠民间财物,军队才开始整肃。孙可望担心定国挟持国主向东发展,便派冯双鲤、马进忠名义上与他共事,实际上互相牵制。定国流着眼泪对二人说:“我的志向在于扶助明室,并不只是借用一个名义。倘若彼此互相猜疑,将军们又凭什么自立呢?”双鲤、进忠都被他的义气感动,说:“我们二人愿意执鞭随从。”定国到了湖南,接连攻破靖州、沅州、武冈等州,与北师在黄沙交战,把敌军全部歼灭。孙可望更加忌惮他,上疏请求封定国为西宁王、文秀为南安王,自己则把功劳归于己身。定国因为这是孙可望的请求,推辞不接受。孙可望暗中命令双鲤突然袭击定国,双鲤表面答应,却没有立即发动,定国很早就察觉了。于是孙可望好好保护定国的家属,在云南与他修好。秋季,定国乘胜指向粤西。北师定南王孔有德在严关迎战,□□李虾箭洞死,有德战败,精锐部队几乎损失殆尽,退守会城。定国率军包围会城,城被攻破,定南王孔有德急忙把妻妾和宝玉封闭起来焚烧,随后自杀。于是广西被攻下,缴获金印一枚、金册十册,并俘获孔有德的儿子庭训,将他诛杀。唉!孔有德自北方归顺后,带领满洲军队渡海,进入登莱,攻破济南;抚按以下的官员杀戮过度,他却安然向西而去,天下人都痛恨愤怒,饮泣不止。计算从戊寅到壬辰,超过十五年,才得以在李王手中发泄长期积累的愤恨。当时,平西王吴三桂所统的北师已经全部收取川南各郡县。南安王刘文秀与白文选攻打保宁失利,刘文秀单骑返回。九月,定国从粤西进入楚地,攻取衡州、永州。当时号令所能达到的地方,方圆数千里,远近都闻风归向,无不伸长脖子仰望。不再奉行孙可望的约束。冬季,北师敬谨王前来攻打衡州。定国在险要处布置伏兵,大胜,敌军打算退走。追击时,敬谨王中流箭而死,溃败的五千敌军全部被歼灭。孔有德既已灭亡,嗣王姑护军率领大军赶到。定国孤军无援,放弃衡州,固守永州,又退守武冈。癸己年,定国赶赴广西救援。孙可望在花街子与北师交战,战败而不敢前进,定国的形势也受到阻碍。桂林守军弃城离去,北将绵国安安坐其中占有桂林。当时国主在安龙,处境极其困苦,宗室被残害,几乎死尽。朝廷商议想封定国为晋王,让他迅速率军迎接圣驾。消息泄露,主张此议的人被孙可望杀死。定国因为桂林没有守住,希望建立功劳来证明自己,迅速攻打东粤,直逼清远,接连取得小胜,转移驻扎到七星岩,心中很想回头顾念安龙,粮食耗尽后自行返回。又奋力援救平乐,攻打桂林失利,退守南隘。敌军也不敢逼近。
乙未,定国克浔州。冯双鲤以可望指且阴图定国。定国曰:『我尔总以效死明室,果不失初意,从我入粤东,功且不朽。必欲相逼,定国且死,公独能北御得保首领乎』?众闻之,皆感激。双鲤遂以三千人为先锋,东破高、雷、廉三郡,败北将郭虎,尽歼其众。虎单身走广州,复领兵守高明。定国分兵二道:一天威营攻肇庆,不下;一义□营执虎,亲解缚,与之盟。虎诺,复叛去。三月,身率大军破杨春。六月,围顺德,守严不得入。分略属邑,皆下之。尝一试其所有地,题用「一匡天下」,自负以为仲父复出。仿昔者滇南象战法,象十三,俱命以命,封大将军,所向必碎。有王兴者,壁文村,以其众降定国。乃分困顺德水门。定国自营三门北。平南、靖南二王援师至,不见定国一兵,大惊曰:『彼四面下子矣!且退』。有副将对曰『此退必尽于江,不如死仗』(北以战为仗)。果死仗脱,死者几半。自是月余不接一矢。俄而两王复调重兵至,其势甚盛。定国故匿上骑,用步卒进。北师驰之。卒左右避,突出象蹴踏腾越,敌骑惊仆。大军乘之,死伤遍野,获器械无数。所得赀重,尽以犒军。自三月出师,六月围顺德,九月释围,与援师相持,城中久饥,垂破者数。十二月,满师又至。我军骑象而前,敌不战退。猝以精骑间出我军后,后阵乱。定国弃象走还阵。虽所伤不多,按兵不动,顾失象。是日,兵初出,象受酒犒而哭,已知不利。北师尽驱诸象入城,一象悲鸣,不肯就食,数日死。两王乃以书招定国。答书凛凛,有云:『大王,中国旧人。倘同心相与,共猎中原,得地分王,遥护共主可也』。乃还南宁,遵密敕奔护安龙,控马行在门。马不进。棰之,必不进。三易马,率如是。定国异之。有金中书者告曰:『此真主国门也!人臣不得骑入』。定国憬然,逐步入行宫。主与后及太子等尚以为可望所遣,令勋卫马见明下阶迎之。定国俯伏谢曰:『臣力战粤东,以致失觐,非从秦王来』。主喜,赐绣墩坐。定国语次欹歔。定国密誓效命,背出所镌「尽忠报国」四字示廷臣,咸感叹其义。
可望令白文选疾赴安龙,迫驾移黔。合宫恸哭,不肯行。定国婉语之,文选亦为泣下。遂善报可望云:『定国无他志』。已定国扶主西奔入滇,文选亦与俱西。时刘文秀等守云南,闻驾至,文秀出见定国,潜语:『吾辈以秦王为董卓,但恐诛卓之后,又有曹瞒』。定国指天为誓。乃合计倡言迎驾,桂主遂入云南,定国躬为御舆,主即于可望所营宫室居之,尽收其护卫。于是封定国为晋王,文秀为蜀王。封能奇子承业为镇国将军,管延安王事;文选为巩国公,王尚礼为保国公,贺九义为保康侯。文安侯马吉翔入阁办事,钱粮归所司。兵马事悉付定国主之。更定各隘居守。
可望以妻子在云南,隐忍未发。主遣文选往黔,通于可望,以释其忿。随令东昌侯张虎送其妻子赴黔。可望既得家属,无内顾,遂大言定国、文秀叛逆,追夺文选巩国公敕印,决意攻滇。列侯马宝、马维兴等为文选曲解,不如重用之。可望遂擅封文选为证逆招讨郡王,总统兵马,名清君侧。令冯双鲤守黔,而亲督阵次交水。文选不战,率所部走归定国,悉得可望阴谋。定国请进封文选为巩昌王。
丁酉九月,定国、文秀师至三岔,距交水二十里。可望以总统兵变失势,拟还黔。马维兴诡语可望:『公自将当定国,某与宝及汉川侯张胜由寻甸间道袭云南,可得志』。已大战交水,维兴复内应,合于定国。可望兵大溃,遁还黔。维兴所部率枭健,定国涕泣语之:『明造颠越,实自吾家。凡首难者不终。今犹不悔,天必尽殒之矣』!于是马宝亦归附,众尽贴。独张胜孤军突云南,不备,王尚礼思开门入之,为黔国公沐天波所觉,不得发。晋王以重兵还救,掳胜库水塘,斩之。尚礼饮鸩死。时冯双鲤舍黔来归,主封庆阳王,马进忠汉阳王,马惟忠等俱进封公爵。
戊戌,蜀王刘文秀病卒,夔国公□自奇以永昌伯关有才叛。晋王率兵诛自奇于永昌。可望畏偪,潜通满营,以兵三千捣武冈,为部将刘甲反攻,尽歼其众以应,晋单骑得脱。四月,可望以北陈总兵盟,以满师五万,身为导入贵州。晋王弃城走。可望遂因陈总兵北降,得封义王。十月,北师从贵阳睨滇。妖人贾自朋者,有幻术,在军中,晋王恃以无恐,与双鲤等扼守盘江沙。而白文选守七星关。相持三旬,力竭败绩。晋王奉主走永昌。
译乙未年,定国攻克浔州。冯双鲤受孙可望指使,准备暗中谋害定国。定国说:“我和你们总是以死效忠明室,如果果真没有丧失当初的志向,就跟我进入粤东,功业将永垂不朽。你们如果一定要逼迫我,定国大不了一死,你们难道单独能够向北抵御敌军、保全自己的性命吗?”众人听到这话,都感动奋发。双鲤于是率三千人为先锋,向东攻破高、雷、廉三郡,击败北将郭虎,把他的部众全部歼灭。郭虎独自逃到广州,又领兵守卫高明。定国分兵两路:一路由天威营攻打肇庆,没有攻下;另一路由义□营捉拿郭虎,定国亲自为他解开绑缚,与他结盟。郭虎答应后又反叛逃走。三月,定国亲自率大军攻破杨春。六月,包围顺德,因守备森严不能进入。于是分兵攻取所属各邑,全都攻下。曾经试验他所有的土地,题写“ 一匡天下 ”,自负地认为自己像管仲复出一样。他仿照从前滇南以象作战的方法,共有十三头象,都命令它们拼死作战,并封为大将军,所到之处必然冲碎敌阵。有个叫王兴的人驻守文村,带领部众投降定国。于是分兵困守顺德水门。定国亲自驻营在三门以北。平南王、靖南王的援军到来时,没有看见定国的一名士兵,大惊说:“他已经从四面布下棋子了!暂且退兵。” 有一名副将回答说:“这次退兵一定会全部退入江中,不如死战。”(北方称作战为“仗”。)果然经过死战才得以逃脱,死者将近一半。从此一个多月没有交战。很快,两王又调集重兵到来,声势非常盛大。定国故意藏起骑兵,使用步卒前进。北师驱赶他们。步卒向左右躲避,象群突然冲出,蹴踏跳跃,敌军骑兵惊慌跌倒。大军乘势进攻,尸体和伤员遍野,缴获兵器军械无数。所得财物和物资全部用来犒劳军队。从三月出兵,到六月包围顺德,九月解除包围,与援军相持;城中长期缺粮,几次都将要攻破。十二月,满洲军队又到来。我军骑象向前,敌军不战而退。敌军突然派精锐骑兵从侧面冲到我军后方,后阵混乱。定国丢下大象,退回阵中。虽然伤亡并不多,但他按兵不动,只是因为失去了大象。当天,军队刚出发时,大象受到酒食犒劳而哭泣,已经知道此行不利。北师把所有大象赶进城中,其中一头悲鸣,不肯进食,几天后死去。两王于是写信招降定国。定国回信语气凛然,其中说道:“大王是中国的旧人。倘若同心协力,共同猎取中原,得到土地后分封为王,遥相护卫共同的君主,也是可以的。”于是定国返回南宁,遵照秘密诏敕奔赴安龙护驾,把马牵到行宫门前。马不肯前进。鞭打它,它仍然不肯前进。换了三匹马,全都如此。定国对此感到奇怪。有个姓金的中书官告诉他说:“这是真正的主上宫门!臣下不能骑马进入。”定国恍然明白,便下马步行进入行宫。国主、皇后和太子等人还以为他是孙可望派来的,命勋卫牵马到殿阶下迎接他。定国俯伏谢罪说:“臣在粤东奋力作战,因此耽误觐见,并不是跟随秦王而来。”国主很高兴,赐给他绣墩让他坐下。定国说到这里声音哽咽。定国暗中发誓效命,转身拿出所刻“尽忠报国”四字给朝廷大臣看,众人都感叹他的义气。孙可望命白文选迅速赶赴安龙,逼迫国主迁往贵州。全宫的人痛哭,不肯动身。定国委婉地劝说他们,白文选也因此流下眼泪。于是向孙可望善意回报说:“定国没有别的意图。”不久,定国扶助国主向西奔逃进入云南,白文选也一同向西。当时刘文秀等人守卫云南,听说圣驾到来,刘文秀出来见定国,暗中说:“我们这些人把秦王看作董卓,只怕诛杀董卓之后,又出现曹瞒。”定国指天发誓。于是共同谋划,公开声称迎接圣驾,桂王便进入云南。定国亲自为国主驾御车舆,国主就住在孙可望营建的宫室中,并把孙可望的护卫全部收编。于是封定国为晋王,刘文秀为蜀王;封艾能奇的儿子承业为镇国将军,管理延安王事务;封白文选为巩国公,王尚礼为保国公,贺九义为保康侯。文安侯马吉翔入阁办事,钱粮归有关部门管理。兵马事务全部交给定国主持。重新确定各处关隘的驻守安排。孙可望的妻子儿女在云南,因此暗中忍耐,没有立即发作。国主派白文选前往贵州,与孙可望沟通,以消解他的愤怒。随后又命东昌侯张虎护送孙可望的妻子儿女到贵州。孙可望既然得到家属,没有了后顾之忧,便大肆宣称定国、文秀谋反,追夺白文选巩国公的敕书和印信,决意进攻云南。列侯马宝、马维兴等人为白文选曲意解释,认为不如重用他。孙可望于是擅自封白文选为证逆招讨郡王,总统兵马,名义上说是清除君主身边的奸臣。又命冯双鲤守卫贵州,自己亲自督军驻扎交水。白文选没有交战,率领所部逃回归附定国,并把孙可望的全部阴谋告诉了他。定国请求晋封白文选为巩昌王。丁酉年九月,定国、文秀的军队到达三岔,距离交水二十里。孙可望因为统领军队发生变故而失势,打算退回贵州。马维兴欺骗孙可望说:“您亲自领兵抵挡定国,我和马宝、汉川侯张胜从寻甸的间道袭击云南,就可以取得成功。”交水大战之后,马维兴又在内部接应,与定国会合。孙可望的军队大败,逃回贵州。马维兴所率部众都是勇猛强悍之士,定国流泪对他们说:“明朝的颠覆,实在是从我们这些人开始的。凡是最先发难的人都不能善终。如今还不悔改,上天一定会把我们全部灭亡!”于是马宝也归附,众人全都归心。只有张胜率孤军突袭云南,云南没有防备,王尚礼打算开门让他进入,却被黔国公沐天波察觉,未能发动。晋王率重兵返回救援,在库水塘俘获张胜并将其斩杀。王尚礼饮鸩自杀。当时冯双鲤放弃贵州前来归附,国主封他为庆阳王,封马进忠为汉阳王,马惟忠等人也都晋封为公爵。戊戌年,蜀王刘文秀病死,夔国公□自奇与永昌伯关有才反叛。晋王率兵在永昌诛杀□自奇。孙可望害怕被逼迫,暗中与满洲军营联络,带兵三千突袭武冈,却被部将刘甲反攻,刘甲把这支军队全部歼灭以响应晋王,晋王单骑逃脱。四月,孙可望与北方陈总兵结盟,带着五万满洲军队,亲自充当向导进入贵州。晋王弃城逃走。孙可望于是借助陈总兵向北方投降,获得义王封号。十月,北师从贵阳窥伺云南。有个妖人贾自朋,具有幻术,在军中,晋王依仗他而无所畏惧,与双鲤等人扼守盘江沙。而白文选守卫七星关。双方相持三十天,晋王军力竭而败。晋王护送国主逃往永昌。
己亥正月之二日,北师入云南。二月,主走腾越。晋王先护宫眷出三宣,入缅,还督兵扼磨盘山,力战,颇有摧陷。然人心已散,竟不能支,避入孟艮茶山各土司中,负险自守。奉表请跸者数,为逆臣所阻,竟留缅。辛丑,桂主及难。白文选遁木邦,吴平西遣使招之,遂北归。晋王李定国卒于徼外。壬寅,晋王子嗣兴、蜀王子震咸北归。
论曰:李晋王未归命时,已注心皇家,思返天物。及归命后,武功赫濯,胜势十倍,复严关,殒定南,恢粤西,摧敬谨,一再难东粤无与衡。护安龙,定内难,足以经略中原,而大功未集,以可望内残外款,大敌左支右折,天也!至势穷力促,挟空名而偷息天外,百世之后,犹想见其为人。岂以成败论哉!方其部屯孟艮,令部将祁通武以兵迎驾,而且沮于马吉翔。永历正朔终于辛丑,越十年辛亥,有康王以番众临边。岂孟艮犹有遗旅乎?抑平西诡此以自重乎?
●粤语一(查东山散笔、沈墨庵补述)
陈子壮、陈邦彦、麦而炫、朱实莲、张家玉、林洊、张恂(杨景华、杨可观、张珣、尹端安、苏观生、李翔)
以东粤人起事粤中者为南海陈子壮、顺德陈邦彦、东莞张家玉、林洊、张恂,各举义旅,自乙酉至戊子,转战不屈,盖四年云。
陈子壮号秋涛,官编修,为阉魏所逐。后晋少宗伯,以直谏拟戍还粤。弘光乙酉,以礼部尚书召,将赴南都,而南事败。唐主立福州,遂赴闽,晋大学士兼大司马,督兵援赣。未至,俄延平失驾,乃入粤,谋举兵。治战舰,得众数千人。时同事者不一部,独陈邦彦一师最坚。
邦彦字会斌,登贤书。隆武时任兵部主事,从督师苏观生度大庾岭,语观生曰:『阁下以大兵扼惠潮,分一军助我截大庾,可固全粤』。观生不能用。会唐介弟聿镇自立广州,改元绍武,而桂主已监国肇庆。邦彦奉节往观桂,因语监国:『以序无过王者,与唐平非名而战,主客不敌,不如急正大位,以厉人心』。从之,改元永历。擢邦彦为兵科给事中。未几,北师累从惠潮掩广州,不备,执聿镇,观生自缢。观生以书生扈唐驾入闽者也。北师逼肇庆,桂主奔西粤,北镇李成栋率精锐追之,且及。邦彦闻变,与指挥佥事杨景华、副将军杨可观谋曰:『我一军不足以御大敌,阁部秋涛负重望,有大略,曷往图之』?秋涛曰:『今张玄子一军在东莞,能以大义激厉其下,颇可恃。令其率一军逼广州,我与公挠其前,三路并进,敌则首尾衡决,乃可以逞』。于是与玄子之师克期并举。北督师佟养甲惧,疾呼成栋还御邦彦等,以故桂主踉跄梧州,得保无恙。
玄子,张家玉字也,别号芷园,初援庶常,甲申之变,持大义责贼,贼怒絷之,七日不食。会东师入,玄子间归。复走闽,与同里苏观生出江右。敌围抚州急,玄子进营许湾,设高皇帝像于军中,盟而战,则佯走以诱敌。敌至伏发,反击,大败之。抚围以解。复与知县李翔誓守新城,负重伤,益奋,而敌卒不能睨杉关一步。唐主手书劳之,晋右佥都御史。会东粤多盗,家玉入粤,练兵惠潮,抚谕镇平、程乡两贼巢,阴以为用。既而北师入广州,所至降附。
丁亥三月,家玉举兵,与其师林洊复东莞,称制,以原任儒学训导张珣为东莞知县,原任湖广监军道张恂督守,而诸生尹端安统乡兵严备万家租。家玉身整舟师于列滘,拟走省会。而北师疾至,万家租先败,尹端安自沉于江,东莞旋失。张珣见杀。家玉战列滘不利,退走虎门,作流言称神助,以动其乡。于是各堡复并竖义旗以应。北师复大至,家玉盛设旗帜以疑敌,空壁去。敌疑不敢入壁。踰两日,知其不守,乃四出樵掠。家玉伺敌惰,潜师击之,获大胜,尽夺敌舟,兵势复振,出没海口。常泊铁冈,夜潜即敌要,或发炮,或题诗,或插帜,以劳敌守。北人惊以为神。密迹之,竟不可得。
当是时,邦彦常率锐师以出龙山,与敌遇,敌屡却。与南海秋涛约合攻广州,间露退,设伏击,败敌于禺珠,破山水、高明,大战胥江、新会,多俘获。已北降清远,指挥白常灿来归,谋于秋涛,为用间之法。乃阴使杨景华、杨可观伪降敌,入李成栋军中为内应,须七月之七日并起。秋涛先一日秣马厉兵,张大其事,事泄。景华知不免,即起杀一镇将,连杀数人而死。敌疾执可观,酷刑责究同谋。可观抗声曰:『大夫斫头耳。岂以缓死杀天下英雄』?终不吐,见杀。于是邦彦退归龙山,秋涛退保高明。北师急攻高明,困旬日,力竭城陷。子壮被执,怒发张目,不一屈,死之。时与共义者高明之麦而炫、南海之朱实莲,原官御史,共守高明,皆见杀。
译己亥年正月初二,北师进入云南。二月,国主逃往腾越。晋王先护送宫中眷属从三宣出发,进入缅甸;又返回督率军队扼守磨盘山,奋力作战,颇有击溃敌军的战果。然而人心已经离散,最终无法支撑,只得躲入孟艮茶山各土司之中,凭借险要地势自守。晋王多次奉上表章请求迎接圣驾,却被逆臣阻拦,最终留在缅甸。辛丑年,桂主及难。白文选逃到木邦,吴平西派使者招降他,于是向北归附。晋王李定国死在境外。壬寅年,晋王之子嗣兴、蜀王之子震都向北归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日〕 史论说:李晋王尚未归顺明廷时,就已经把心思放在皇家身上,想要归还上天所授的天下。归顺之后,他的武功显赫,胜势增长十倍;又攻破严关,令定南王孔有德丧命,收复粤西,击败敬谨王;一再攻入东粤,没有人能与他抗衡。护卫安龙、平定内部祸乱,这些足以经营谋划中原;然而大功尚未完成,却因为孙可望从内部残害、向外投降强敌,导致强敌左右支撑、疲于应付,这真是天意啊!到了势穷力竭之时,他挟着空有的名号,偷偷在境外苟延残喘;即使过了一百代,人们仍然想象得出他的为人。难道能仅仅按照成败来评判他吗?当时他的部队驻扎孟艮,他命部将祁通武率兵迎接圣驾,却又被马吉翔阻止。永历年号的正朔终于止于辛丑年;过了十年,到辛亥年,又有康王带着番众来到边境。难道孟艮还留有残余部队吗?还是平西王故意这样说来抬高自己呢?●粤语一(查东山散笔、沈墨庵补述) 陈子壮、陈邦彦、麦而炫、朱实莲、张家玉、林洊、张恂(杨景华、杨可观、张珣、尹端安、苏观生、李翔) 在东粤起兵、在粤中发动事变的人,有南海的陈子壮、顺德的陈邦彦、东莞的张家玉、林洊、张恂。他们各自举起义军,从乙酉年到戊子年转战不屈,大概持续了四年。陈子壮号秋涛,官职为编修,曾被阉党魏忠贤排斥。后来晋升为少宗伯,因为直言劝谏被拟定发配戍边,返回粤地。弘光乙酉年,以礼部尚书的身份被召用,正要前往南都时,南方局势失败。唐王在福州即位,他便前往福建,晋升为大学士兼大司马,督率军队援救江西。还未到达,延平突然失去圣驾,于是进入粤地,谋划举兵。他整治战船,召集了几千人。当时共同办事的人不止一部,只有陈邦彦的一支军队最为坚定。邦彦字会斌,考中贤书。隆武年间任兵部主事,跟随督师苏观生翻越大庾岭,对苏观生说:“阁下率大军扼守惠州、潮州,分出一支军队帮助我截断大庾岭,这样可以巩固整个粤地。”苏观生没有采纳。适逢唐王的弟弟聿镇在广州自行即位,改年号为绍武,而桂主已经在肇庆监国。邦彦奉持符节前往拜见桂王,便对监国说:“按照次序,没有过错的王应当即位;与唐王争斗并非正当名分,主军和客军力量又不相当,不如赶快确定正统地位,以激励人心。”监国听从了他的意见,改年号为永历,提升邦彦为兵科给事中。不久,北师多次从惠州、潮州袭击广州,广州没有防备,俘获聿镇,苏观生自缢。苏观生原是以书生身份护送唐王入闽的人。北师逼近肇庆,桂主逃往西粤,北镇李成栋率精锐追赶,几乎追上。邦彦听到变故,便与指挥佥事杨景华、副将军杨可观谋划说:“我这一支军队不足以抵御大敌,阁部秋涛深负众望,具有远大谋略,为什么不去请他谋划此事呢?”秋涛说:“如今张玄子的一支军队在东莞,他能够用大义激励部下,颇为可以依靠。让他率领一军逼近广州,我和您从正面牵制他们,三路一同进攻,敌军就会首尾受制、横向崩溃,这样才可以取胜。” 于是,他与玄子的军队约定日期一同出兵。北方督师佟养甲害怕了,急忙呼唤李成栋回军抵御陈邦彦等人,因此桂王仓皇奔到梧州,得以保全无恙。玄子就是张家玉的字,别号芷园。他起初被征召为庶常,甲申之变时,他手持大义责骂贼军,贼军大怒,将他捆绑起来,七天不给他饭吃。正逢东面的军队攻入,他才乘间逃回。后来又奔往福建,与同乡苏观生从江西出兵。敌军急忙围攻抚州,玄子进驻许湾,便在军中设置高皇帝的画像,与将士盟誓后作战;他先假装败退来诱敌。敌军到达后伏兵发动,随即反击,大败敌军,抚州之围因此解除。后来他又与知县李翔发誓守卫新城,身负重伤却更加奋勇,敌军始终不能越过杉关一步。唐王亲笔写信慰劳他,晋升为右佥都御史。正逢东粤盗贼很多,张家玉进入广东,在惠州、潮州练兵,抚慰并招降镇平、程乡的两个贼巢,暗中把他们收为己用。不久北方军队进入广州,所到之处都投降归附。丁亥三月,张家玉起兵,与他的军师林洊收复东莞,建立政权,任命原任儒学训导张珣为东莞知县,任命原任湖广监军道张恂负责督守,并让诸生尹端安统领乡兵,严密防守万家租。张家玉亲自在列滘整顿水师,准备进攻省会。然而北方军队迅速到来,万家租先行败退,尹端安投江自沉,东莞很快失守。张珣被杀。张家玉在列滘作战失利,退到虎门,散布神灵相助的流言,以此鼓动乡民。于是各堡又纷纷竖起义旗响应。北方军队再次大举而来,张家玉大量设置旗帜迷惑敌人,然后撤空营垒离去。敌军疑虑,不敢进入营垒。过了两天,敌军知道那里没有守军,才四处砍柴抢掠。张家玉观察到敌军懈怠,暗中派兵袭击,大获全胜,夺走敌军全部船只,军势再次振作,出没于海口。他常停泊在铁冈,夜里暗中逼近敌军要地,有时开炮,有时题诗,有时插旗,以此使敌军守卫疲惫。北方人惊疑,以为是神灵。敌军秘密追查他的踪迹,最终也无法找到。当时,陈邦彦常常率领精锐部队从龙山出兵,遇到敌军时,敌军屡屡退却。他与南海的秋涛约定共同进攻广州,途中佯装退兵,设置伏兵,在禺珠击败敌军,又攻破山水、高明,在胥江、新会大战,俘获很多敌人。后来他向北攻下清远,指挥白常灿前来归附,陈邦彦便与秋涛商议,准备采用反间计。于是暗中派杨景华、杨可观假装投降敌军,进入李成栋军中充当内应,约定七月七日一同起事。秋涛提前一天喂饱战马、磨利兵器,并大肆张扬此事,计划因此泄露。杨景华知道自己难免一死,立即起兵杀死一名镇将,又接连杀死数人,最后战死。敌军迅速逮捕杨可观,用酷刑逼问同谋。杨可观高声抗辩说:『大丈夫不过是砍头罢了,难道会因为想延缓死亡,就杀害天下英雄吗?』始终没有吐露实情,最终被杀。于是陈邦彦退回龙山,秋涛退守高明。北方军队急攻高明,围困十多天,守军力竭,城池陷落。子壮被捕后,愤怒地瞪眼昂首,始终没有屈服,因而死去。当时与他共同守义的还有高明的麦而炫、南海的朱实莲;朱实莲原任御史,他们共同守卫高明,后来都被杀。
自二杨陷亡,秋涛尽节,邦彦势益孤,守龙山不敢轻出。家玉亦走龙门十五岭,志不稍挫,思大举。岭故有义聚万人,詟家玉名,推家玉大将军,列龙、虎、犀、象、豺五营,以犀为中营,谕众曰:『左师出则右师为应,前军出则后军为应』。众皆听命。一鼓下博罗,守之。敌至,五营分列。左师皆青,其气如云。右军皆白,其动如风。前军皆赤,其变如火。后军皆黑,其行如水。中军皆黄,其静如山。及其更番出御,或以前军作后军,或以左师应右师。其应无穷。敌不敢迫,复托为神。至夜,城上有红光长数丈云。众益奋,四出逐北。敌计诎。时龙山邦彦闻家玉多武功,亦合余烬出攻高明,杀一满人以祭陈阁部、杨将军,曰:『吾为国士复雠也』!俄而北师援高明,邦彦乃退。援师即赴博罗,已咽水灌城。家玉与众议曰:『吾下博罗,以试武耳。博罗小,不足恃。且博罗非要地。盍全师归龙门』?于是又变五营为二十五营,直窥增城,取之。增城近省,援救甚速。家玉距广州十里而军,断小木投孔道以滞敌马,复悬巨木于高崖。以一旅诱敌驰入。马当木足折,及悬崖下,多覆,大败去。由是乘胜薄城。省会守者大惧。阅一日进战,前营搏胜,夺敌旗返。中军误以为敌至,阵乱。忽瘴雾弥天,敌以骁骑径贯中军。家玉跳溺水,卒。诸营皆溃。盖戊子十月十日也。祖母陈、母黎、妻彭俱烈死。林洊被执,亦及难。
家玉既没,敌以全力困围邦彦者旬日。力竭,城陷,被执。北镇李成栋劝之降,不屈,拘于客馆。将刑,题诗馆壁,歌而赴市,随歌而尽。妻何氏,子和尹、虞尹咸死之,惟恭尹以僧服微去。
家玉无子,年止三十有三。有弟家珍,曾识东山于东莞,故得之最详。其所乘马,黄,趫■〈走秀〉跳踉,野走山中,能于风沙惨淡时作悲鸣以怒玉。
●粤语二(查东山散笔、沈墨庵补述)
王兴、连城璧、郭之奇(马应房、冯协扬)
王兴,粤人也,或云闽人,曾为郑芝龙旧部。身短小,有干略,弄潮海上,远近呼故。粤有司不敢以兵临,遣使招之不至。常大言曰:『吾取给于海,与岛夷为市,未尝为「绣花针」。明末,聚众数千,踞恩平之白泥乡十余载。及芝龙受抚,而兴距白泥如取货于粤,粤乃以我为盗。彼官于粤者拥数万金而归,非盗何哉』?后距孝廉陈王道文村围,围通于海,终不内讧,故粤人亦安之。
会北师将至粤,兴为持久计。围固依山带海。围外环以淖河,河中沉钉板不测。近围树修篁,篁丛生最密,矢弩纷及辄走之,不能的人,亦不畏火器。围内复浚大濠,并沉钉板。濠内树木栅数层。后门通海接济。近围最低,春水发,攻者率被漂,不能久困。明有旧藩王某避难进围中,兴大喜,奉藩王为主。兴率诸臣就朝,以招徕围外近诸围数十部,犄角互援。诸故明缙绅着姓不薙发者咸就之,礼接甚厚。
北镇李成栋与巡抚佟养甲既下东粤,兴不奉命。成栋率重兵攻数月,不可拔。及成栋北返永历即肇庆,兴归明,受爵总兵,称将军,奉正朔。诸绅中有连城璧,相与粉饰故事,定制度,略具汉官威仪。慕义者益众。北孔、尚两王复取粤东,兴自守如故。乙未从桂阳晋王李定国分围新会水门,声势颇壮。久之,定国败去,兴还文村自保。两王攻之数月,不下,以书招之。命连城璧代为答书,温而毅,自称「顽民」,且曰:『顽民无所为,实欲存中国于一隅,全礼义于百世,岂徒惜此数茎颠毛而已?然海涯原我故物,本朝先帝尝置之度外,何况新朝,独不相亮?何如大兵退还,卒无所敢难,必致之来,顽民不来』。
丁酉,北率水师数千塞其海道。有庄军将等合兵二万余困之。围中不出战,夜以百人更番出扰。壁者累夜不得休息,欲退不可。复遣使者招之。内盛款接,曰:『但恐明年水至时,大费诸公心耳』。遂犒师。出围中所无大鱼重数十斤及诸难得之物以相夸耀。既而春水大至,释兵去。俟水退,复率锐师攻围。踰年,近数十围渐尽破散,海路阻塞。中有一围力竭,有敢死士数百突出,伤多人。被执者七。讯者令剥其皮。一人被剥且尽,尸横地。一夕,前刽卒过之,失口曰:『也有今日』!忽尸窜起,啮刽几死。既而数百人粮尽,弃老幼,焚室庐,复突围出,斗至死不退。于是数百人皆见杀。
北之攻围,自戊戌七月至己亥八月,文村围食尽,北复来招。藩王曰:『毌以我故不得款。请先死』。兴曰:『我死,可以活诸公』。相逊移时,藩与兴皆入冰片于火酒中引尽而围破,全发诸臣连城璧等皆同焚死。
粤中有郭之奇者,字正甫,壬午督学八闽。隆武初,擢之奇詹事正詹。闽败归粤,入文村围中,亦荷槊北傲最久。兴死,众出降,之奇不屈,被执,烈死。
译自从杨氏兄弟陷没战死、秋涛尽节之后,陈邦彦的势力更加孤弱,守在龙山,不敢轻易出兵。张家玉也退到龙门十五岭,但志气丝毫没有受挫,仍然谋划大举进攻。山岭原有一支聚集一万人的义军,慑服于张家玉的声名,推举张家玉为大将军,编列龙、虎、犀、象、豺五营,以犀营为中营。他向众人宣布:『左师出动,右师就作为响应;前军出动,后军就作为响应。』众人都听从命令。第一次击鼓便攻下博罗,随后守卫该城。敌军到来后,五营分列。左师全穿青色军服,气势如云;右军全穿白色军服,行动如风;前军全穿红色军服,变化如火;后军全穿黑色军服,行进如水;中军全穿黄色军服,安静如山。等到轮番出兵抵御敌军时,有时让前军充当后军,有时让左师响应右师,彼此的应变没有穷尽。敌军不敢逼近,又把这说成是神灵相助。到了夜里,城上出现了数丈长的红光。众人士气更加振奋,四处追击败军,敌军的计策无以为继。当时龙山的陈邦彦听说张家玉武功很高,也集合残余部众出兵攻打高明,杀死一个满人来祭祀陈阁部、杨将军,说:『我是为国家的义士报仇!』不久北方军队前来援救高明,陈邦彦于是退兵。援军随即赶往博罗,而博罗已经被水灌入城中。张家玉与众人商议说:『我们攻下博罗,只是为了试验武力。博罗太小,不足以依靠,而且博罗也不是要地。为什么不保全军队退回龙门呢?』于是又把五营改编为二十五营,直逼增城并攻取了它。增城靠近省会,援军来得非常快。张家玉在距广州十里的地方驻军,砍断小树投入道路孔道,以阻滞敌军战马,又把巨木悬挂在高崖上。他派一支小部队诱使敌军纵马追入。战马被木头绊住,马脚折断;到了悬崖下,又有很多马匹翻倒,敌军大败而退。张家玉于是乘胜逼近城池,省会守军十分恐惧。过了一天,双方交战,前营奋战获胜,夺取敌军旗帜返回。中军误以为敌军已经到来,阵势因而混乱。忽然瘴雾弥漫天空,敌军用骁骑径直冲入中军。张家玉跳入水中溺死,诸营全都溃败。这大概就是戊子十月十日。张家玉的祖母陈氏、母亲黎氏、妻子彭氏都壮烈而死。林洊被捕,也死于这场灾难。张家玉死后,敌军全力围困陈邦彦,持续了十多天。守军力竭,城池陷落,陈邦彦被捕。北方镇将李成栋劝他投降,他不屈服,被拘禁在客馆。临刑前,他在客馆墙上题诗,唱着歌走赴刑场,随着歌声直至死亡。他的妻子何氏、儿子和尹、虞尹都与他一同死去,只有恭尹穿着僧衣偷偷逃走。张家玉没有儿子,年仅三十三岁。他有个弟弟叫家珍,曾在东莞认识东山,因此对他的事知道得最详细。张家玉所骑的马是黄色的,〔“趫■〈走秀〉”字形有误〕善于跳跃奔跑,能在山中野行;每当风沙凄厉昏暗时,它就发出悲鸣来使张家玉悲愤。●粤语二(查《东山散笔》、沈墨庵补述) 王兴、连城璧、郭之奇(马应房、冯协扬) 王兴是广东人,也有人说他是福建人,曾经是郑芝龙的旧部。他身材矮小,却有才干谋略,在海上驾驭潮水,远近的人都称他为“故”。广东的有关官员不敢率兵进攻,只派使者招抚,他也不肯前来。他常常夸口说:『我靠大海取得生活所需,和海岛夷人做买卖,从来没有做过“绣花针”。明末,我聚集几千人,占据恩平的白泥乡十多年。等到郑芝龙接受招抚,而我守在白泥,像从广东取货一样,广东却把我当作盗贼。那些在广东做官的人,带着数万金回去,不是盗贼又是什么呢?』后来他与孝廉陈王道的村子相隔对峙,围地通向大海,始终没有发生内讧,所以广东人也安抚他。适逢北方军队将要到达广东,王兴开始筹划持久抵抗。围地牢固,依山傍海。围地外环绕着淖河,河中沉有无法测量数量的铁钉板。围地附近种着高大的竹子,竹丛生长得极其茂密,箭弩纷纷射来,竹丛往往使箭矢偏落;即使不能射中目标,也不怕火器。围地里面又挖掘宽大的壕沟,并沉入铁钉板。壕沟内设置了数层木栅。后门通向大海,可以得到接济。靠近围地的地方最低,每逢春水上涨,进攻者大多会被水冲走,不能长久围困。明朝有一位旧藩王某为避难进入围中,王兴非常高兴,奉藩王为主。王兴率领各位臣子前去朝见,并以此招徕围地外附近几十个部落,使它们彼此形成犄角、互相援助。各位原明朝缙绅和著名士族中不剃发的人,都来投奔他,王兴以非常优厚的礼节接待他们。北方镇将李成栋与巡抚佟养甲攻下东粤以后,王兴不奉诏命。李成栋率领重兵攻打数月,始终不能攻破。等到李成栋北返、永历帝即位于肇庆,王兴归附明朝,接受总兵爵位,称将军,奉行明朝正朔。众位士绅中有连城璧,大家共同修饰旧事,制定制度,大略具备汉官的威仪。仰慕义举的人越来越多。北孔、尚两王又攻取粤东,王兴仍像从前一样自行守卫。乙未年,他跟随桂阳晋王李定国分兵围攻新会水门,声势颇为壮大。过了很久,李定国战败离去,王兴回到文村自保。北孔、尚两王攻打他数月,不能攻下,便写信招降。王兴命令连城璧代为答信,语气温和而坚定,自称“顽民”,并说:『顽民没有别的作为,实在是想在一隅保存中国,使礼义流传百世,难道只是舍不得头顶这几根头发吗?可是海边之地原本是我的旧有土地,本朝先帝曾经把它置于法度之外,何况是新朝,难道反而不能体谅我吗?不如退兵回去,最终没有什么敢于阻难你们的事;一定要使我前来,顽民是不会来的。』 丁酉年,北方军队率领几千水师封锁他的海道。有庄军将等人合兵两万余人围困他。围中军队不出战,夜里派一百人轮番出动骚扰。驻营的敌军连续几个夜晚不得休息,想撤退又不可能。敌军又派使者招降。围内盛情款待使者,说:『只怕明年洪水到来时,要让诸位费很大的心力了。』于是又犒劳敌军。拿出围中没有的大鱼,鱼重几十斤,以及各种难以得到的物品,互相夸耀。不久春水大涨,敌军撤兵离去。等洪水退去后,敌军又率精锐部队攻打围地。过了一年,附近几十个围地逐渐全部被攻破瓦解,海路也被阻塞。其中有一处围地力竭,几百名敢死之士突围而出,使敌军多人受伤。被捕的有七人。审讯者命令剥他们的皮。有一人被剥皮将尽,尸体横在地上。一天夜里,先前行刑的刽子手经过那里,失口说道:『也有今天!』尸体忽然跳起来,咬住刽子手,几乎把他咬死。不久,几百人粮食吃尽,丢下老人和孩子,烧毁房屋,重新突围而出,战斗到死也不退却。于是这几百人全都被杀。北方军队攻打围地,从戊戌年七月持续到己亥年八月。文村围中粮食吃尽,北方军队再次前来招降。藩王说:『不要因为我的缘故而不能接受招抚,请先杀死我。』王兴说:『我死了,可以使诸位活下去。』两人互相谦让了很久,最后藩王和王兴都把冰片放入火酒中,一饮而尽;围地被攻破,连城璧等全体臣子也一同焚烧而死。广东有个郭之奇,字正甫,壬午年任八闽督学。隆武初年,升任詹事府正詹。福建败亡后回到广东,进入文村围中,也拿着长矛,傲然抗击北方军队,持续了很久。王兴死后,众人出围投降,郭之奇不屈,被捕后壮烈而死。
马应房字子龙,广东顺德人。父熙祥,官知府。应房以诸生负文望,师陈邦彦。丙戌,广州陷,应房以文告宣圣,将归死学宫。其老友勉之曰:『闻陈会斌有事肇庆,盍起兵北拒以应之』?于是走合余龙等水师入邦彦军,随邦彦突广州。有降者告以兵期,会城已有备,不得入,移困顺德。将下,忽北援奄及,城中亦出师夹攻,众乱,大败,被执。赴讯,大言曰:『事成汝贼,不成我死』。乘间负械投伏波桥死。时共事南海诸生黄炅元与弟昊元并见杀。从弟元节以诸生受武衔督兵随驾死。
有顺德诸生冯协扬,字曰赓。广州既陷,求死,其父止之。协扬曰:『儿读书解大义,正以愧夫不义者』!驱其妻女入井,而自悬于梁死。时冬旱井竭,妻女得拯起。
●粤语三(查东山散笔、沈墨庵补述)
梁朝锺、陈嘉会、陆应珪、邝露、黄襄卿、朱家臣、梁万爵、梁万采(严起恒、吴贞毓、张三果、曾起莘)、金堡(陈学铨)、张同敞、傅作霖(侯伟、朱素图、李如星)
番禺梁朝锺字未央,幼孤,倜傥负奇气,豪议论。四座辩不决,辄掀髯挥尘定之。垂髫时,常折柬县官,奋争一邑公是。值东阳张邑令国维,深器重之。壬午举于乡。阁部史道邻荐南都,不起。及唐藩建元八闽,台亦不起。唐介弟跸广州,强授国子监司业。张目伸首语使者曰:『我颈有刀痕,与生俱来。宁见之乎』!卒辞去。屏家室,独自启处。未阅月,广州败,拜家庙誓死。或曰:『公无子,独不为庙食计?即否,去为僧,公志也』。不听。屏家人赴水,气已绝,起之,复苏。翼日,北师入,勒去发,坚拒,叱之曰:『我颈痕已具,岂汝能杀我耶』?负三刃死。同学陈学铨闻朝锺死,泣下,负耒入山,不知所终。
金堡字道隐,浙之仁和人。乙酉,间关入闽。隆武元年,补给事中。劾郑芝龙专擅。郑方挟制朝端,怒,堡几不测,主曲为解释,得不死,戍粤中。永历跸肇庆,仍召为给事中。会张献忠余孽孙可望据云南,擅称王。时武康伯胡执恭以桂命屯泗城州,辄便宜招抚,畏逼,竟矫作册命封可望为秦王。督师堵锡胤与道隐执以为不可。可望遣其部贺九义、张明志赴南宁,诡称护驾,必胁秦封。阁臣严起恒持之,道隐复抗疏极论其罪状。九义伺起恒出,私击起恒水死,家人不敢收其尸。后卫士偶见水旁有虎,逼视之乃起恒尸也,收葬之。堡亦为九义所伤。桂主不得已,削堡官以避祸。乃真封可望为秦王。堡抱创避养萧寺。行在移跸安龙,大困,堡不能扈行。阁臣吴贞毓密议挟主,幸李定国营中有漏言于可望,复迫杀贞毓。既而北师渐及,堡拟走定国军,谋扈行在,不幸广中尽败,粤西留守相公瞿式耜已致命矣。初,苍梧之祸,堡几与起恒同尽,式耜力为曲解,得戍清浪,病创未及赴戍所,而北师至。堡见式耜死,暴尸于市,不避大难,上书北定南,请得以衣冠葬留守相公及同难之张同敞。同敞,故相国太岳孙也。定南许之。
藁葬毕,遂入雷峰剃发披缁,更字澹归,后住丹霞。
陈嘉会字同之,亦番禺人,与梁朝锺同学。乙酉赴闽中,得乡荐,上书于黄石斋,以「和同文武、消弭两党」为言。石斋善之,不能用。丁亥,北师下粤,僻居杜门,不闻外事。偶与其座师毛君燕坐,忽泫然泣下。毛骇曰:『何』?曰:『越日不复侍矣』!毛曰:『汝为善于乡,世所共亮,谁厄汝者?乃自轻』?复饮泣曰:『嘉会意不欲活』。毛意殊不以为然。诘晨,果以公服至复圃,自沉于池。其妻不知之。骤闻之,不哭,太息曰:『诚丈夫事』!入室,凝妆出,亦投池死。
梁天若名万爵,与朝锺宗人。家贫,不轻与豪贵交。常为人佣书以养母。所好尚独殊于俗。有弟万采,以肩负为生,暇则向其兄问古今名节特立独行之士,常义形于色。朝锺虽俶傥自雄,每为心折,曰:『吾宗有二万』里。乙酉乡试,得魁选。唐介弟至粤自立,授万爵行人,不受,谓其友曰:『此何时,乃欲作好,所争只眉睫间耳。舍后清流,吾素也』。爰命其弟采侍老母,避兵乡僻。及广州陷,万爵肃衣冠,遥拜母,赴池水死。数日,弟采迹兄,见衣冠浮水,大恸,亦跃水死其旁。
潮州陆应圭字山甫,崇祯壬午与梁子同举于乡。见梁子茹素,谓曰:『吾辈生平非茹素可了』。梁子曰:『顾用之何如耳』。后闻其死,曰:『吾知梁子之用矣』。北师至潮,潮溃,应珪方病,负榻,屡蹶起为拒敌状,辄仆。师入室,责金。应珪拥被欲起,语不逊。其母惧,走扪其口,使无声,犹呜呜若有所云:『死为明朝之鬼』!敌怒,牵出丛射之,死。时广南有以书生励节者为邝湛若。
译马应房,字子龙,是广东顺德人。他的父亲马熙祥,官至知府。马应房以诸生身份负有文名,拜陈邦彦为师。丙戌年,广州陷落,马应房写文章告祭宣圣,准备回到学宫赴死。他的老友劝他说:『听说陈会斌在肇庆起事,为什么不北上起兵抵抗,以响应他呢?』于是他前往与余龙等人的水师会合,进入陈邦彦军中,跟随陈邦彦突袭广州。有投降者告知他们出兵日期,广州城中已经有所防备,军队不能进入,于是转而围困顺德。城将攻下时,北方援军突然赶到,城中也出兵夹击,军队混乱,大败,马应房被捕。他被押去审讯时,高声说:『事情成功,你们就是贼;事情不成,我就死。』趁机背着刑具投伏波桥而死。当时一同在南海起事的诸生黄炅元和他的弟弟昊元也都被杀。他的堂弟元节以诸生身份接受武职衔,督兵随驾,后来战死。顺德有个诸生冯协扬,字曰赓。广州陷落后,他寻求赴死,父亲阻止他。冯协扬说:『我读书明白大义,正是要使那些不义的人感到惭愧!』他把妻子和女儿赶入井中,自己悬梁而死。当时正值冬季干旱,井水已经干涸,妻女因此被救起。●粤语三(查《东山散笔》、沈墨庵补述) 梁朝锺、陈嘉会、陆应珪、邝露、黄襄卿、朱家臣、梁万爵、梁万采(严起恒、吴贞毓、张三果、曾起莘)、金堡(陈学铨)、张同敞、傅作霖(侯伟、朱素图、李如星) 番禺人梁朝锺,字未央,幼年丧父,性情洒脱,胸怀奇气,喜欢发表豪迈的议论。四座之人争辩不决时,他常常捋着胡须、挥动拂尘来作出裁定。童年时,他就常常给县官写信,奋力争取一县公认的正确意见。适逢东阳张邑令张国维,他非常器重梁朝锺。壬午年,梁朝锺中乡试。阁部史道邻推荐他到南都任职,他没有出仕。等到唐藩在八闽建立年号,御史台也征召他,他仍不出仕。唐王的弟弟到广州后,强行授予他国子监司业一职。梁朝锺瞪大眼睛、伸长脖子对使者说:『我的脖子上生来就有刀痕,你想看见它吗?』最终辞去官职。他把家室屏退,独自生活。不到一个月,广州陷落,他拜祭家庙,发誓赴死。有人说:『您没有儿子,难道不为死后享受庙食作打算吗?即便不这样,出家做僧人也是您的志向。』他不听。他让家人投水,家人已经断气,又把他们救起,才苏醒过来。第二天,北方军队进入广州,命令他剃发,他坚决拒绝,斥责说:『我的脖子上早已有刀痕,难道还会让你们来杀我吗?』他身负三刀而死。同学陈学铨听说梁朝锺死去,流泪不止,背着农具进入山中,后来不知所终。金堡,字道隐,是浙江仁和人。乙酉年,他历经艰险进入福建。隆武元年,补任给事中。他弹劾郑芝龙专横擅权。当时郑芝龙正挟制朝廷,十分愤怒,金堡几乎遭遇不测;隆武帝委曲为他解释,金堡才没有被杀,被发配戍守广东。永历帝驻跸肇庆后,仍召他任给事中。适逢张献忠的余党孙可望占据云南,擅自称王。当时武康伯胡执恭奉桂王之命驻兵泗城州,常常自行决定招抚之事,因畏惧和受逼迫,竟伪造册命,封孙可望为秦王。督师堵锡胤和金堡坚持认为不可。孙可望派部下贺九义、张明志前往南宁,假称护驾,实际上一定要胁迫朝廷封孙可望为秦王。阁臣严起恒坚持反对,金堡又上抗疏,极力陈说孙可望的罪状。贺九义窥伺严起恒外出,暗中袭击严起恒,使他落水而死,家人不敢收尸。后来卫士偶然看见水边有一只老虎,仔细一看才发现是严起恒的尸体,于是收殓安葬。金堡也被贺九义刺伤。桂王不得已,削去金堡的官职以避祸,后来才真的封孙可望为秦王。金堡抱着伤势到萧寺休养。行在迁往安龙后,处境十分困窘,金堡无法随驾同行。阁臣吴贞毓秘密谋划挟持桂王,幸好李定国营中有人泄露消息给孙可望,孙可望又逼迫李定国杀死吴贞毓。不久北方军队逐渐逼近,金堡准备前往李定国军中,谋求护卫行在;不幸广东全境的军队都败了,粤西留守相公瞿式耜已经殉难。当初发生苍梧之祸时,金堡几乎与严起恒一同死去,瞿式耜极力替他周旋解释,金堡才得以被发配清浪;但他因伤患病,还没来得及前往戍所,北方军队就到了。金堡见瞿式耜死后,尸体暴露在市集上,便不顾大难,上书北定南,请求准许以士大夫的礼仪安葬留守相公瞿式耜以及与他一同遇难的张同敞。张同敞是前任相国太岳张居正的孙子。北定南答应了他。草草安葬完毕后,他便进入雷峰剃发出家,改字澹归,后来住在丹霞。陈嘉会,字同之,也是番禺人,与梁朝锺同学。乙酉年赴福建,获得乡荐,向黄石斋上书,以“协调文武、消除两党纷争”为主张。黄石斋认为他的主张很好,却不能任用他。丁亥年,北方军队攻下广东,陈嘉会隐居家中,闭门不问外事。有一次,他偶然与座师毛君一同闲坐,忽然流泪。毛君惊问:『为什么?』陈嘉会说:『过了明天,我就不能再侍奉您了。』毛君说:『你在乡里行善,世人都共同谅解你,谁能困厄你呢?何必轻视自己的生命?』陈嘉会又含泪说:『我的心意是不想活下去了。』毛君完全没有把这话当真。第二天早晨,陈嘉会果然穿着公服来到复圃,投池自尽。他的妻子不知道这件事,突然听说后并不哭泣,只是叹息说:『这确实是大丈夫所做的事!』她进入内室,梳妆打扮后出来,也投池而死。梁天若,名万爵,是梁朝锺的同族人。家境贫寒,不轻易同豪门贵族交往。他常常替人抄书来奉养母亲。他所崇尚的东西独特,不同于世俗。他有个弟弟叫万采,以挑担为生,空闲时便向哥哥询问古今那些重视名节、特立独行的人,常常义愤显现在脸上。梁朝锺虽然洒脱自负,每次见到他们兄弟都从内心折服,说:『我们宗族有两个万里。』乙酉年乡试,他取得第一名。唐王的弟弟到广东自行建立政权,授予梁万爵行人一职,他不接受,对朋友说:『现在是什么时候,竟还想做个好人,所争的不过是眉毛眼睛之间的短暂利益罢了。舍弃身后清白的名声,是我一向的本性。』于是命令弟弟万采侍奉老母,自己到乡间偏僻处躲避战乱。广州陷落后,梁万爵整理衣冠,向远方拜别母亲,投池水而死。几天后,万采寻找哥哥,看见衣冠漂浮在水面上,极其悲痛,也跳入水中,死在哥哥身旁。潮州人陆应珪,字山甫,崇祯壬午年与梁子一同中乡试。他见梁子吃素,便说:『我们这一生的事情,不是吃素就能了结的。』梁子说:『只是看怎样运用它罢了。』后来听说梁子死去,陆应珪说:『我知道梁子怎样运用吃素的道理了。』北方军队到达潮州,潮州溃败。陆应珪当时正生病,只能背着床榻,多次跌倒后又起身,作出抵抗敌军的姿势,却总是再次倒下。敌军进入他的房间,索要钱财。陆应珪拥着被子想要起身,说话很不恭顺。他的母亲害怕,跑过去捂住他的嘴,不让他出声;他仍然呜呜作声,像是在说:『死后也要做明朝的鬼!』敌军大怒,把他拖出去乱箭射死。当时广东南部还有一个以读书人身份激励节操的人,名叫邝湛若。
邝湛若名露,以字行。少有别才,为书生,纵放不羁。喜恢谐,工书,常以五家书法应督学岁试,试劣,弃去,入罗浮,宿僧舍中。夜闯琴声,深悟琴理。放游吴、越、燕、赵间,遇佳山水,则鼓琴一曲。为诗,绵丽清逸。时闯贼纵横河洛,乃归粤,不复出。永历初,以荐授中书舍人,对客鼓衰凤操以谢之。北师初下广,湛若护发,匿乡僻。庚寅冬,大军复入广,湛若幅巾缟衣,抱琴步归,中途遇敌,怪其不遵时尚,褫其衣巾尽,至裸体,仍护琴,甚雨中不去。以刃睨之,笑曰:『此何物,乃以相戏』?敌以为风病,释之。剃发令下,曰:『岂有此理』!怀琴弦走入旧官署,悬树死,年四十有七。墨子既录诸文士,而于武臣中得雨人焉。一瞋目而死于丙戌者为黄襄卿,一大呼而死于丁亥者为朱家臣。
襄卿,广州右卫舍人也。丙戌,从群健北拒。时两广总制丁魁楚闻唐事变,疾走肇庆,以扈桂为名。师益单。北师大至,襄卿以孤军力战败,被执,口不恭甚。敌义之,劝降。且曰:『汝子幼,降则父子俱全』。瞋目语曰:『我死,他日报父仇杀汝者此子哉』!遂并杀之。
家臣,原籍浙中,负膂力,有胆略。永历初,授参将衔,协守肇庆,权轻势分,寡援乏饷。主奔梧州,家臣随驾,与李国珍复罗定州,至东安。丁亥,北师入粤,以新任知县至东安,家臣猝拒杀之。于是北选诸人皆观望不敢即赴原任。按察使王芋时为北罗定道,檄北归宝丰伯罗成跃于肇庆,东安诸部星散,家臣独出战,被执。大呼曰:『我朱家臣也,岂有为他家臣者?请速杀我』!语不择甚,以木衡其口,杀之。
湖广张同敞扈跸肇庆,以兵部侍郎随驾苍梧。同官傅作霖籍江西,亦以少司马孤守全州城。陷,肃冠服,慷慨就刑。同敞在梧,遥哭以诗,知其以心许死友也。苍梧败,同敞死焉。若吏部郎中侯伟、同官李如星,先后见杀,都御史米素图亦死于沅州乱兵。吾以同敞遥哭一诗概焉。诗曰:『抗节于今有几人?磔残尚尔梦全身。应知同学谭忠孝,决不偷生负鬼神。视死如归怀世友,有恩未报痛孤臣。耻将丹面分青史,与尔幽冥共好邻』。
●西粤语一(查东山笔、沈仲方阅)
瞿式耜
瞿式耜号稼轩,南直常熟人,万历丙辰进士。乙酉,任广西巡抚都御史。北兵下楚,粤西震动,式耜奋志为坚守计。丙戌,桂主即真肇庆。戊子,楚督何腾蛟被劫死,驾为北师所迫,式耜保峡江退敌,护跸桂林。已而峡江败,主释桂林去。式耜与参将焦琏留守。城破,巷战,致死得全。式耜亲临战,不避锋镝,以鼓同事之气。主倚以为重,晋式耜吏、兵二部尚书,拜大学士,加太保,比开国勋,封临桂伯。升焦琏都督。是时国法凌替,将悍兵骄,粮饷不继,式耜百难尽瘁。
庚寅秋,北师入境,主憩梧州无宁处。且中外犹以党事纷争于内,又无全力控御于外。冢部吴贞毓颇与式耜相抵牾。方重处金堡等号为五虎,而式耜益孤。所请率漠置之。已而诏撒开国公赵胤先扈驾,于是岩关尽已扫去,人心大震,各思苟脱。在城卫国公胡一清、宁远伯王永□、绥宁伯蒲缨、武陵侯杨国栋、宁武伯马养麟俱托故出走。式耜大声呼之,恸曰:『朝廷以高爵隆诸公,百姓出膏血养诸公,乃成如此去就耶』?城中仅瘁卒数百人,鞬四关待死。会兵部侍郎张同敞单身自江东与式耜共事。式耜与诀曰:『吾分与城俱,子无留守责,可速去』!同敞故为式耜门下士,曰:『故不能独死先生,必不去』。时署中僮仆且逃尽,止一荷槊从,与同敞三人耳。
庚寅十一月之六日,北师至,城开,絷靖江王亨歅父子别室。须臾,数骑邀式耜。式耜曰:『无庸,吾等坐待久矣』。遂与同敞偕诣定南军前,平立不拜,延颈请速死。定南温词云:『吾在湖南,已知有留守公不畏死。吾杀畏死者』。式耜大言曰:『吾两人不死于兵未至之日,正须烦斧钺,知吾南朝尚有人』。定南令分卫之以闻。作遗表谢罪,有曰:『今平乐、阳朔等处尽不守,旦晚且及梧。嗟吾君至此极乎?寸磔臣躬,何足谢罪!臣心痛如割,血与泪俱。为具述初五以后十日情形,仰渎圣听。惟愿皇上勿生短见,暂宽圣虑,保护宸躬,以全万姓之生,以留一线之绪。臣等惟有矢心一死,以尽臣子之职分。天地鬼神,实鉴临之』!其自警一章云:『若论成仁事,临危只一端。圣贤原节取,世路已惊看。死岂求名地?吾当立命观。乾坤留此夕,魂魄安教安』。在禁时诗歌颇多。季冬之十七日,临难赋致命诗,有『三百年来恩泽久,头丝犹带满天香』之句,与张同敞同日死。先是金堡苍梧之狱,式耜力救之,堡感其义,上书定南,得以衣冠殓,藁葬两公,并恤式耜幼子。定南许之,堡因得两公诗跋其后。
译邝湛若名露,以字湛若行世。年轻时就有特殊才能,虽是书生,却放纵不羁。他喜欢诙谐,擅长书法,常常用五家的书法应付督学的岁试;考试成绩不好,便弃置而去,进入罗浮山,住在僧舍里。夜里听到琴声,深深领悟了琴理。他放游吴、越、燕、赵之间,遇到美好的山水,就弹奏一曲。他写诗,风格绵密华丽而清雅飘逸。当时闯贼在河洛一带纵横,他于是返回广东,不再出游。永历初年,经人推荐授任中书舍人,他在宾客面前弹奏《衰凤操》来谢绝任命。北方军队第一次攻下广东时,湛若护着头发,躲藏在乡间偏僻处。庚寅年冬天,大军再次进入广东,湛若戴幅巾、穿白衣,抱着琴步行归去。途中遇到敌军,敌军奇怪他不遵从当时的风俗,把他的衣服和头巾全部剥去,直到他裸体;他仍然护着琴,在大雨中也不离开。敌军用刀斜视他,他笑着说:“这是什么东西,竟拿它来戏弄我?”敌军以为他得了疯病,便放了他。剃发令下达后,他说:“哪有这样的道理!”于是怀抱琴弦逃入旧官署,悬树自尽,终年四十七岁。墨子已经把各位文士记录下来,又在武臣中得到两个人:一个瞪着眼睛死于丙戌年的是黄襄卿,一个大声呼喊死于丁亥年的是朱家臣。黄襄卿是广州右卫舍人。丙戌年,他跟随一群健儿向北抵抗。当时两广总制丁魁楚听说唐王政权发生变故,急忙奔往肇庆,借口是护卫桂王。这样一来,军队更加孤立。北方军队大举到来,襄卿凭孤军奋力作战,失败被擒,言语非常不恭敬。敌军认为他有义气,劝他投降,并且说:“你的儿子还小,投降就能保全你们父子。”他瞪眼说道:“我死后,有一天替父亲报仇、杀死你的人,难道不就是这个孩子吗?”于是敌军把他们父子一并杀死。朱家臣原籍浙中,臂力过人,有胆识谋略。永历初年,授予参将衔,协助守卫肇庆,但权力轻微、势力分散,援军很少,军饷也缺乏。永历帝逃往梧州,家臣随驾,与李国珍收复罗定州,抵达东安。丁亥年,北方军队进入广东,带着新任知县来到东安,家臣突然抵抗并杀死了他。于是,北方任命的各地官员都观望不敢立即赴任。按察使王芋当时任北罗定道,发檄文命北方军队返回宝丰伯罗成跃驻守的肇庆;东安各部四散,只有家臣出战,被擒。他大声呼喊:“我是朱家臣,难道会做别人的家臣吗?请赶快杀死我!”他的话说得非常激烈,敌军便用木器撑住他的嘴,杀死了他。湖广人张同敞在肇庆护卫皇帝,以兵部侍郎身份随驾到苍梧。同僚傅作霖籍贯江西,也以少司马的身份独自守卫全州城。城池陷落后,他整理好冠帽服饰,慷慨赴刑。张同敞在梧州,遥哭并作诗,知道傅作霖是以自己的内心向死友相许。苍梧失败后,张同敞也死在那里。像吏部郎中侯伟、同僚李如星,先后被杀;都御史米素图也死于沅州的乱兵。我用张同敞遥哭的一首诗概括这些事。诗说:“如今守持节操的还有几人?即使被肢解残杀,你仍然梦想着保全自身。应当知道同学谭忠孝,决不会苟且偷生而辜负鬼神。把死看得如同归家,心中怀着世间的友人;有恩未报,悲痛自己成为孤臣。以丹面之名入青史实在可耻,愿与你在幽冥之中也做友好邻居。” ●西粤语一(查东山笔、沈仲方审阅) 瞿式耜 瞿式耜号稼轩,是南直隶常熟人,万历丙辰年进士。乙酉年,任广西巡抚都御史。北方军队攻下楚地,粤西震动,式耜振奋意志,筹划坚守。丙戌年,桂王在肇庆即帝位。戊子年,楚督何腾蛟被劫持而死,皇帝被北方军队逼迫,式耜保卫峡江击退敌军,护送皇帝到桂林。不久峡江失败,皇帝离开桂林。式耜与参将焦琏留下守城。城破后,他们巷战至死,得以保全名节。式耜亲自参与战斗,不躲避刀箭,以鼓舞同僚的士气。皇帝倚重他,晋升式耜为吏部、兵部尚书,授大学士,加太保,待遇比照开国功臣,封临桂伯。升焦琏为都督。这时国法衰败,将领强悍而士兵骄横,粮饷供应不上,式耜在种种困难中竭尽心力。庚寅年秋天,北方军队进入境内,皇帝在梧州暂住,也没有安宁之处。况且朝廷内外仍因党争在内部纷争,对外又没有全部力量进行控制抵御。冢部吴贞毓与式耜很不合。当时朝廷重重处置金堡等人,号称“五虎”,式耜更加孤立。他所提出的请求,大多被冷漠搁置。不久,诏令撤走开国公赵胤先,让他护驾;这样一来,岩关全都被扫除,人心大为震动,各自只想着苟且逃脱。城中的卫国公胡一清、宁远伯王永□、绥宁伯蒲缨、武陵侯杨国栋、宁武伯马养麟,都借故逃走。式耜大声呼喊他们,悲痛地说:“朝廷以高爵厚待诸位,百姓拿出脂膏血汗供养诸位,难道你们竟要这样决定去留吗?”城中只剩几百名疲惫的士卒,式耜等人张弓守卫四座关门,准备战死。恰好兵部侍郎张同敞独自从江东来到,与式耜共同办事。式耜与他诀别说:“我决定与城池共存亡,你没有留守的责任,可以赶快离开!”同敞原本是式耜门下的士人,说:“我过去不能独自撇下先生去死,今天也一定不会离开。”当时官署中的僮仆也几乎逃光了,只剩一个扛着长矛的仆人,连同式耜、同敞共三人而已。庚寅年十一月六日,北方军队到达,城门打开,把靖江王亨歅父子捆绑关在另一间房里。不一会儿,几名骑兵来邀请式耜。式耜说:“不用了,我们坐着等待已经很久了。”于是他与同敞一起到定南王军前,平身站立而不下拜,伸长脖子请求赶快处死。定南王温和地说:“我在湖南时,已经知道有留守公这样不怕死的人。我所杀的是那些怕死的人。”式耜大声说:“我们二人没有在敌军到来之前死去,正是要劳烦斧钺,让你知道我们南朝仍然有人。”定南王命人把他们分别看守起来,准备上报。式耜写遗表谢罪,其中说:“如今平乐、阳朔等地全都守不住,早晚就要波及梧州。唉,我的君主竟到了这种地步吗?即使把臣的身体寸寸割裂,又哪里足以谢罪!臣心痛如割,血和泪一起流下。谨详细陈述初五日以后十天的情形,恭敬地上达圣听。只愿皇上不要产生轻生的念头,暂且放宽圣心,保重圣体,以保全万民的性命,留下一线延续的希望。臣等只有立誓决心一死,来尽臣子的职责。天地鬼神,实在都在鉴察着这一切!”他自我警策的一章说:“若论成仁之事,临到危难只有这一条路。圣贤本来就取其节义,世路已经令人惊骇。死难道是为了求取名声吗?我应当以立命为准则。” “在天地之间留下这一夜,魂魄怎能得到安宁?”他被囚禁期间写了很多诗歌。季冬十七日,临难作《致命诗》,其中有“承受三百年来的恩泽已经长久,头发虽已斑白仍然带着满天馨香”这样的句子;他与张同敞在同一天死去。此前金堡被关押在苍梧狱中,式耜竭力营救他,金堡感念式耜的义举,便上书给定南王,使式耜和同敞能够按衣冠收殓,以草席埋葬,并抚恤式耜的幼子。定南王答应了,金堡于是得到两人的诗,在后面题跋。
瞿有孙昌文,初相随入粤,授翰林检讨,路阻苍梧,不及奔难。俄被絷,得脱,庐于墓侧。复从门客杨硕父得遗表,盖表成无由达也。昌文既得临难诗及禁室所咏四十首,以金跋合同敞藁刻之,题曰「浩丝吟」。其五年中奏疏、诗文诸稿,烽火后仅存一二。
●西粤语二(查东山笔、沈仲方阅)
杨畏知、王运开、王连闳、刘廷标、王祚、吴贞毓(张镌、蒋干昌、李欣、李元开、徐■〈木丞〉、杨锺、胡士瑞、赵赓禹、蔡缁、郑允元、周允吉、朱议昶、朱东旦、任斗垣、易士佳、内监张福禄、全为国、曾英)
杨畏知字介庵,陕西庚午解元。甲申,为雄洱海道。时张献忠陷蜀,丙戌为北师所杀,其义子孙可望、李定国等以溃师陷重庆,入贵州。时云南遭沙氏之乱,黔国沐天波走依畏知。可望名救天波,逐沙氏,据有云南。畏知持大义,鼓众战,可望拘之,不即杀。时北师将至,招可望。可望恶剃发,欲阳助明以自重。畏知心知其意,且念肇庆且起,姑收可望为用,释一敌且合以拒敌。于是说可望曰:『王欲降畏知。畏知即降,亦须有名。今北势渐逼,王将南走。趋南则肇庆犄其后,祸且不测。王能降心以相从,共尊明室,则众心踊跃,欣然向附,同力北抗,此转祸为福之机也。王其图之』。可望喜,遂举旗向明以鼓众,仍还畏知原官,相见成礼。时可望自称平东王。畏知事事以扶明为端,可望乃令畏知东朝肇庆。武康伯胡执恭守泗城州,擅造册命,封可望为秦王以悦之。畏知既见驾,具陈黔事,且阳与合,姑如其封。乃上疏曰:『可望素桀骜,拥大众,即自为秦王,益抗妄何所忌,乃愿归正,詟服其下,护发北拒,此其隐虑也,不如出宸断,竟与前封而缴其初封,罪执恭擅制,俾积功自赎,良便。今日者力能制可望,请勿与,不然,北御方艰,复劳西顾,至万不得已乃始降礼厚币,恭上秦王,即乞一旅合向洞庭,使骑危为市,则奈之何。夫不与而果不与也,与夺出自朝廷,吾法犹在。万一彼以强力劫左右,究竟与之无恩。且也始与善而徐图之,在乎庙算。直示不可,是速祸也』。言官持之力,必不可,请并收畏知。畏知涕泣言:『今师臣谁可与北抗者?明知跋扈,姑一试其锋。上中无策,策之下者,亦或权宜。幸旦夕徐俟天心,畏知且含笑地下不辞』。乃议封可望平辽王。畏知曰:『彼平东久,此何异?且称王必二字以弱之示,以弱必勿受,不如弗封』。可望果不受,北陷通义,忠国公王祚死之。使人招天波,索道府印急。云南府推官王运开方署道印,通判刘廷标署府印,慷慨相对曰:『道府,朝廷设官也,可望闯贼余孽,擅杀忠国,蔑视行在,吾辈誓不偷生』。即抱印自缢死。复召运开之弟孝廉运闳,亦不屈,走沉潞河死。可望尽有黔中。遂遣贺九义等佯扈驾南宁,胁改秦封。九义擅击杀阁部严起恒、督师杨鼎和等之沮秦封者。畏知已办阁事,抗疏论九义擅杀不臣,当诛。可望怒,使指挥郑国袭执畏知之黔。畏知大声:『逆贼可望,此岂可与有为?我畏知误国应死』。脱■〈舟宗〉鍪遥击,中可望面,慷慨死。而国主卒授可望秦封。呜呼!古有洁其身以事其君易,污其身以事其君难;畏知盖能为其难者欤!
吴贞毓字符升,宜兴人,崇祯癸未进士。永历初为东阁大学士。癸巳,行在安龙为可望所困,忧危甚。贞毓偕诸廷臣密议,驰封李定国为晋王,速其逆驾脱险。惟文安侯马吉翔独与可望昵,乃出代祭南宁,而使林青阳充使命。定国亦顾忌可望,方有事东粤,不即应。吉翔剌知之,以告可望。可望佯缚吉翔,廷质安龙,尽供首事。贞毓在难,痛诃可望不道,身被五毒,不吐一人。曰:『吾以宰执主讨逆,传徼定国是实,与诸臣何与』?吉翔手抄十八人,勒主必决。于是掌科张镌、翰林蒋干昌、李元开、台中李欣、胡士瑞、部曹徐■〈木丞〉、杨锺、赵赓禹、蔡缁、郑允元、周允吉、朱议昶、朱东旦、任斗垣、易士佳及内监张福禄、全为国十八人,俱同日死。贞毓以大臣赐帛,子肇祉携骨归葬,而国主遂有安南之行。
论曰:明末诸臣,持理倍坚于建文时,大率以不兼时与情势而穷,独畏知与贞毓之为理亦正,兼言时与情势而终穷,则又诸持理者之误之也。善用可望,当时第一言;至于贼杀大臣,安得不一言以死?专向用定国,当时制可望第一义;至于人主不能自庇,安得不倡十八人以死?虽然,力不能制可望,畏知预言之矣。或云畏知尝为可望所设官,曰是为明屈也,正属善用二字义。吾故曰,为其难也。
●台湾前语(查东山笔、沈仲方阅)
东宁国
译瞿式耜的孙子昌文起初随他一同进入广东,授任翰林检讨,但道路被阻隔在苍梧,来不及赶赴危难。不久被拘捕,后来逃脱,在墓旁搭庐居住。他又从门客杨硕父那里得到遗表,原来遗表写成后没有办法送达。昌文得到临难诗以及囚禁房中所作的四十首诗后,与金堡题跋,并把同敞的遗稿合刻,题名为《浩丝吟》。他在五年中的奏疏、诗文等稿件,经过战火后只剩下一两成。●西粤语二(查东山笔、沈仲方审阅) 杨畏知、王运开、王连闳、刘廷标、王祚、吴贞毓(张镌、蒋干昌、李欣、李元开、徐■〈木丞〉、杨锺、胡士瑞、赵赓禹、蔡缁、郑允元、周允吉、朱议昶、朱东旦、任斗垣、易士佳、内监张福禄、全为国、曾英) 杨畏知字介庵,是陕西庚午科解元。甲申年,任雄洱海道。当时张献忠攻陷蜀地,丙戌年被北方军队杀死;他的义子孙可望、李定国等率领溃败的军队攻陷重庆,进入贵州。当时云南遭遇沙氏之乱,黔国公沐天波逃去依附杨畏知。孙可望以救援沐天波为名,驱逐沙氏,占有云南。畏知坚持大义,鼓动众人作战,可望把他拘禁起来,没有立即杀死他。当时北方军队将要到来,招降可望。可望厌恶剃发,想要表面上帮助明朝来增强自己的地位。畏知心里知道他的意图,又想到肇庆即将有所行动,姑且收用可望,先释放一个敌人并联合他来抵抗敌军。于是劝可望说:“王想要投降,畏知当然可以投降,但也必须有名义。如今北方势力逐渐逼近,王将要向南逃走。向南走,肇庆就在你的后方牵制着你,灾祸将不可预测。王如果能够降低身段与我相从,共同尊奉明朝,那么众人的心就会欢腾,欣然归附,大家合力向北抵抗;这正是把祸患转为福分的机会。希望王好好谋划。”可望很高兴,于是举旗向明朝表示归附,以此鼓舞众人,仍恢复畏知原来的官职,彼此会见并完成礼仪。当时可望自称平东王。畏知事事都以扶助明朝为原则,可望于是命畏知东赴肇庆朝见。武康伯胡执恭守卫泗城州,擅自制作册命,封可望为秦王来取悦他。畏知见到皇帝后,详细陈述贵州的事情,并且表面上与可望联合,暂且接受他的封号。于是上疏说:“可望一向桀骜不驯,拥有人众,已经自行称为秦王,越发抗拒妄为、无所顾忌,却又愿意归正,震慑使部下服从,保护头发而向北抵抗;这正是他内心隐藏的考虑。不如由皇帝裁决,最终仍给予他先前的封号,同时收回他自行授予的封号,治胡执恭擅自制命之罪,再让可望以累积功劳自我赎罪,这样最为便利。如今我们有力量制约可望,请不要给予他秦王封号;否则,北方防御正艰难,又要劳神顾及西方,等到万不得已才以厚礼重币恭敬地授予秦王,那时他请求带一支军队联合向洞庭进军,使骑兵的安危成为讨价还价的资本,又该怎么办呢?不授予他而果真不授予他,授予还是剥夺都出自朝廷,我们的法令仍然存在。万一他凭强力劫持左右,最终我们与他也没有恩义可言。况且先与他交好,再慢慢谋划,关键在于朝廷的谋算。直接表示不能授予,反而是在促成祸患。”言官坚持己见,极力要求,认为一定不能这样做,并要求把畏知一并逮捕。畏知流泪说:“如今作为军队大臣,谁能够与北方军队抵抗?明知他跋扈,也姑且试用他的锋芒。上策中策都没有,最下策也许只能权宜行事。幸而还能在早晚之间慢慢等待天意,我畏知即使含笑死在地下,也没有什么可遗憾的。”于是商议封可望为平辽王。畏知说:“他早已是平东王了,这与原来有什么不同?” “况且称王一定要用两个字的封号来削弱他的气势;既然是用封号削弱他,他一定不会接受,不如干脆不封。”可望果然不接受,北方军队攻陷通义,忠国公王祚为此死去。北方派人招降沐天波,急切索要道、府印。云南府推官王运开当时代理道印,通判刘廷标代理府印,两人慷慨相对说:“道、府是朝廷设置的官署,可望是闯贼的余党,擅自杀害忠国公,蔑视行在,我们这些人发誓不苟且偷生。”随即抱着官印自缢而死。又召来王运开的弟弟、孝廉王运闳,他也不屈服,逃走后投沉潞河而死。可望完全占有贵州中部。于是派贺九义等人假装护送皇帝前往南宁,胁迫朝廷改定秦王封号。贺九义擅自攻击并杀死反对封秦王的阁部严起恒、督师杨鼎和等人。畏知当时已经办理阁部事务,抗疏弹劾贺九义擅自杀害大臣,应该处死。可望大怒,派指挥郑国袭击并拘捕在贵州的畏知。畏知大声说:“逆贼可望,这哪里是可以共谋事业的人?我畏知误国,应当处死!”他脱下■〈舟宗〉鍪,远远投击,击中可望的脸,慷慨赴死。然而皇帝最终还是授予可望秦王封号。唉!古人说,洁身自好来侍奉君主容易,玷污自身来侍奉君主困难;畏知大概就是能够承担这种困难的人吧!吴贞毓字符升,宜兴人,崇祯癸未年进士。永历初年任东阁大学士。癸巳年,行在安龙被可望困住,处境非常忧危。贞毓与各位廷臣秘密商议,迅速加封李定国为晋王,促使他逆向迎驾,解除危难。只有文安侯马吉翔独自与可望亲近,于是出面代替皇帝祭祀南宁,却让林青阳充任使者。定国也顾忌可望,当时正在东粤办事,没有立即答应。马吉翔刺探得知此事,告诉了可望。可望假装把吉翔绑起来,在安龙朝廷上审问,吉翔把最初谋划的事情全部供出。贞毓处于危难之中,痛斥可望无道;即使遭受五毒刑,也没有供出一个人。他说:“我是以宰执的身份主持讨伐逆贼,传檄招请定国确有其事,这与其他大臣有什么关系?”吉翔亲手抄列十八人的名单,强迫皇帝一定处决。于是掌科张镌、翰林蒋干昌、李元开、台中李欣、胡士瑞、部曹徐■〈木丞〉、杨锺、赵赓禹、蔡缁、郑允元、周允吉、朱议昶、朱东旦、任斗垣、易士佳,以及内监张福禄、全为国,共十八人,在同一天全部死去。贞毓以大臣身份被赐帛自尽,他的儿子肇祉带着遗骨回乡安葬;随后皇帝便有了前往安南的行程。评论说:明朝末年的各位大臣,坚持义理比建文时期更加坚定;大多是因为不能兼顾时势与实际处境而陷入困境,只有畏知和贞毓,既坚持义理正确,又兼顾时势与实际处境,最终仍然陷入困境,这又是所有坚持义理者的错误。善于利用可望,是当时第一等的主张;至于贼人杀害大臣,怎么能不说一句话而死呢?专门趋向于任用定国,是当时制约可望的第一要义;至于君主不能自我保护,怎么能不倡导十八人以死相抗呢?然而,力量不能制约可望,畏知早已预言了这一点。有人说畏知曾经接受可望授予的官职,这是为了使明朝屈服,正好属于“善于利用”这两个字的意义。所以我说,他是承担了这种困难。●台湾前语(查东山笔、沈仲方审阅) 东宁国
台湾者,系和兰国入贡泊舟候命处,城接爪哇、大泥,与佛郎机密迩。万历中,忽请通贡叩闽,闽人李锦劝其酋麻韦郎垒澎溯屿,逼漳,赂税监高寀可得。于是伐木驾厂,锦导夷入。寀竟与盟,且许开贡。会材官沈有客奉诏声走之。其国素习战,所云红夷铳,较佛郎机更利。已而竟使通贡,泊舟澎湖,候命下,许从夷几何,贡物几何,然后可。久之,从澎湖深入筑城,分红夷守之,名为台湾,去澎瑚六程耳。所云湾者,西洋货船通东夷,必湾此为两洋扼要。所以中溜既急,拥为水槛,高傍溜数丈。自漳州发舟,必横跨水槛,然后至。澎湖最险,而澎湖之通台湾,水道多嶕,隐见不一,舟冒之必碎。又列炮两崖,的中易守。其地阔二千里,袤倍之。气常春,多露,可当微雨,所植遇旱不枯。食物饶于内地。多野马,差小可乘。亦多苗峒,不化。多土目,不通语言。
初,郑芝龙居大海中,常于澎湖外设市,税诸洋之货,以是富甲诸□。及北款,诸洋犹詟服也。芝龙款后,子国姓成功于壬寅春以部将曹文龙、马信之谋,会海水大溢,自厦门舟师前拂嶕而进,红夷恃水槛,不守,遂有其城。而令其子经守厦原汛。已而红夷王子北贡,以失其故城,愿合力攻厦门,厦门不支。会延平王成功薨,长子经嗣立,台湾初称东都,改明京以候桂王之跸。已不克至,乃改东宁国,复筑奉天城于对渡以居官。东宁者,嗣王不敢称藩,乃其臣无不藩前者,所奉正朔,犹以永历行。时诸峒岁有常贡,不过獐、鹿、虎、豹之类,舁委界口,不知所为礼也。披皮毛,掩下体。界口中国人有市肆,以嬉戏小具悬壁,听峒人来观。峒人把弄移时,以形语上值,辄取去,必委所值之物于界口,任取之,不失信也。
按厦门为郑氏发迹之近处,地仅三十余里。鹭门亦闽界。鲁监国元年,尝就永胜伯郑彩保此四年,乃间走壶江、琅琦山等处。阁部钱肃乐卒,葬琅琦。而金门则鲁王监国之十年始保跸于此。至壬寅薨,葬其地。遗腹子栖东宁,其后不详。
论曰:嗟呼!以中国幅员万里,一旦尽失其故我。台湾,洋夷也,独用夏以变夷。地不论大小,化行海外,正朔犹存,奇矣!虽箕子之入朝鲜、徐市之王日本、张坚之有扶余国,颇有中厦遗风,以观台湾独遵奉正朔,久而不变,不更有光日月也哉!
●台湾后语(查东山笔、沈仲方阅)
东宁国国姓成功
国姓成功原名森,字大木。隆武赐姓及名,世呼为国姓云。
郑氏本福建南安石井人也。有绍祖者,为泉州库吏,生芝龙,甫十岁,随入库,弄石子,偶隔垣飞中太守蔡继善。太守怒,索弄石子者,绍祖携儿诣请罪:『儿无知,愿代笞』。太守一见芝龙,异之曰:『儿非凡』!竟免笞。天启初,芝龙与其弟芝虎流入海岛颜振泉部中为前驱。振泉死,众无所统,立剑斗米中,祷于天,次拜剑,剑动辄主之。次及芝龙,甫投地,剑辄跃出。于是共罗拜曰:『天所授也』!纵横海上,官军不能制。或云前守继善有恩芝龙父,量移泉州道以书招之。芝龙果囚服诣道门。而弟芝虎耻为屈,一军哗,遂挟芝龙去。六年,攫商货,扰村墟,红裹其首为郑家军,势益张。拥军朱一鸣遣都司洪先春率舟师击之,策应把总许心素等漂失道,芝龙间走山上,诡称乡兵,出先春后,先春腹背受敌,身数创,大败。芝龙不追,掳卢游击不杀,复败总兵俞咨皋于中左所,纵咨皋去。中左门开,百姓哀祈不杀。芝龙严约束,善兵而去之,竟无大得罪,便自归也。于是议抚。崇祯元年,乃就抚于巡抚都御史熊文灿。
明年,击斩其故党李魁奇自效。调粤东,合剿海寇。五年,海寇刘香老逼福建之小埕,击走之。已而香老连犯长乐、海丰,守道洪云蒸、巡道康承祖、参将夏之本、张一杰被执,云蒸叱贼而死。八年,加芝龙游击,合粤师共击香老于田尾远洋,屡败之。香老势蹙,自焚其舟,沉水死。康承祖等脱归。进芝龙参将。十三年署总兵,专管潮、漳二汛。十六年,以其弟鸿逵为副总兵,镇南赣。
甲申国变,福藩立南京,鸿逵协力上流,御左良玉有功,还屯镇江。北师下,溃归。当是时,唐主立闽,封芝龙、鸿逵皆为侯,而从子彩封伯,以封疆事尽委之三郑。芝龙日议出师,不果。阁臣黄道周素与芝龙不协,议辄相左。及道周率诸师北上,鸿逵次婺源不进,道周被执,死之。鸿逵遁归。丙戌,北师至,芝龙尽撤仙霞岭之守,最先奉款。其子成功断洛阳桥,阻兵拒父,远从桂朔。
译台湾,是和兰国前来进贡、停船等待命令的地方;城池连接着爪哇、大泥,与佛郎机相距很近。万历年间,和兰国忽然请求通贡,并叩击福建边界;福建人李锦劝说其首领麻韦郎在澎湖溯屿筑垒,逼近漳州,贿赂税监高寀就可以成功。于是砍伐木材、建造船厂,由李锦引导夷人进入。高寀最终与他们结盟,并且答应开放贡道。适逢材官沈有客奉诏斥逐他们。这个国家一向熟悉战事,所说的红夷铳,比佛郎机铳更加锐利。不久最终还是允许他们通贡,他们停船在澎湖,等待命令下达;允许进贡的夷人有多少、贡物有多少,随后才作决定。过了很久,他们从澎湖深入,筑城并分派红夷守卫,城名叫台湾,距离澎湖只有六程。所谓“湾”,是西洋货船通往东夷时,必须在这里停泊的地方,这里是扼守两洋的要冲。因此中间的水流既急,就筑起水上屏障,靠近水流的地方高出数丈。从漳州开船,必须横渡这道水上屏障,然后才能到达。澎湖最险要,而澎湖通往台湾的水道礁石很多,时隐时现,船只冒险通过必然撞碎。两岸又排列火炮,炮火命中容易防守。那里东西宽二千里,南北长度是它的两倍。气候常如春天,多露水,可以抵得上小雨;所种植的作物遇到旱灾也不会枯死。食物比内地丰富。野马很多,体形稍小,可以骑乘。那里也有很多苗峒,尚未受到教化。土目很多,彼此语言不通。起初,郑芝龙居住在大海之中,常常在澎湖以外设置市场,向各国洋船的货物征税,因此富有得超过各地□。后来他向北方投降,各国洋人仍然畏服他。芝龙投降后,他的儿子国姓成功于壬寅年春天采纳部将曹文龙、马信的谋划,恰逢海水大涨,便率厦门水师向前扫过礁石而进;红夷倚仗水上屏障,没有防守,于是成功占有了他们的城池。又命他的儿子经镇守厦门一带的汛地。不久红夷王子向北方进贡,因为失去原来的城池,愿意合力攻打厦门,厦门无法支撑。适逢延平王成功去世,长子经继位。台湾起初称为东都,后来改称明京,等待桂王驾临。后来桂王不能到达,于是改称东宁国,又在渡口对面修筑奉天城,作为官员居住之地。所谓东宁,是继位的国王不敢自称藩属之国;但他的臣下没有不在藩属之前的,所奉行的正朔仍使用永历年号。当时各峒每年都有固定贡物,不过是獐、鹿、虎、豹之类,抬到边界入口,却不知道这算是什么礼仪。他们披着兽皮,遮住下体。边界入口处中国人设有店铺,把供玩耍的小物件悬挂在墙上,任凭峒人前来观看。峒人把玩一段时间后,用手势表达物品的价值,往往就拿走;他们一定把相应价值的东西放在边界入口,任人取用,从不失信。考察起来,厦门是郑氏发迹的近处,地方只有三十多里。鹭门也是福建境内。鲁监国元年,曾经依靠永胜伯郑彩守卫这里四年,后来才间道逃往壶江、琅琦山等地。阁部钱肃乐死后,葬在琅琦。至于金门,则直到鲁王监国十年才在这里保护皇帝驾临。到壬寅年去世,葬在当地。他的遗腹子逃往东宁,后来情况不详。评论说:唉!以中国方圆万里的疆域,竟在一天之内全部失去原来的面貌。台湾是海外夷地,却独自使用华夏之道来改变夷俗。土地不论大小,教化施行于海外,正朔仍然保存,真是奇异!即使箕子进入朝鲜、徐市在日本称王、张坚拥有扶余国,都颇有中夏遗风;由此看来,台湾独自遵奉正朔,长久而不改变,岂不是更加光照日月吗!●台湾后语(查东山笔、沈仲方审阅) 东宁国国姓成功 国姓成功原名森,字大木。隆武帝赐给他国姓和名字,世人都称他为国姓。郑氏原本是福建南安石井人。有个叫绍祖的人,任泉州库吏,生下郑芝龙。芝龙刚十岁时,随父亲进入库中,玩弄石子,偶然隔着墙投中太守蔡继善。太守大怒,查问玩石子的人。绍祖带着儿子到太守那里请罪,说:“孩子无知,愿意代他受笞打。”太守一见芝龙,觉得他非同寻常,说:“这孩子不是凡人!”最终免去了笞打。天启初年,芝龙和弟弟芝虎流落到海岛颜振泉部下,充当前锋。颜振泉死后,众人没有统领,便把剑插在斗米中,向天祈祷,再轮流叩拜宝剑,宝剑动向谁,便拥立谁为主。轮到芝龙时,他刚把剑投入地上,剑就跃了出来。于是众人一起罗拜,说:“这是上天授予他的!”他们纵横海上,官军无法制服。有人说,前任太守蔡继善曾对芝龙的父亲有恩,后来调任泉州道,便写信招抚芝龙。芝龙果然穿着囚服到道署门前。但弟弟芝虎以此为耻,军中喧哗起来,终于挟持芝龙离去。天启六年,他们抢掠商货,骚扰村镇,把头裹成红色,号称郑家军,势力更加壮大。拥军朱一鸣派都司洪先春率领水师进攻,策应的把总许心素等人漂失了航道。芝龙乘机逃到山上,假称是乡兵,从洪先春军后杀出。洪先春腹背受敌,身负数处创伤,大败。芝龙没有追击,俘获卢游击却没有杀他;后来又在中左所击败总兵俞咨皋,放俞咨皋离去。中左所城门打开后,百姓哀求不要杀戮。芝龙严加约束部众,善待军民后离开,最终没有造成大的罪过,便自行归顺了。于是朝廷商议招抚。崇祯元年,芝龙向巡抚都御史熊文灿接受招抚。第二年,他进攻并斩杀旧日同党李魁奇,以此自效。后来调往粤东,参加合剿海寇。崇祯五年,海寇刘香老逼近福建小埕,芝龙将其击退。不久,刘香老接连侵犯长乐、海丰,守道洪云蒸、巡道康承祖、参将夏之本和张一杰被俘,洪云蒸斥骂贼寇而死。崇祯八年,加授芝龙游击之职,他与粤军在田尾远洋共同进攻刘香老,多次击败他。刘香老势力窘迫,焚烧自己的船只,投水而死。康承祖等人脱身归来。芝龙晋升为参将。崇祯十三年,代理总兵,专门管理潮、漳两处汛地。崇祯十六年,以他的弟弟鸿逵为副总兵,镇守南赣。甲申年发生国变,福藩在南京即位,郑鸿逵协力在上游作战,抵御左良玉有功,后来回军屯驻镇江。北方军队南下后,他溃败归来。当时唐主在福建即位,封郑芝龙、郑鸿逵都为侯,芝龙的侄子郑彩封为伯,把封疆大事全部委托给三郑。芝龙每天商议出兵,却始终没有实现。阁臣黄道周一向与芝龙不和,两人的意见常常相左。后来黄道周率各路军队北上,鸿逵驻扎婺源而不前进,黄道周被俘,最终死去。鸿逵逃回。丙戌年,北方军队到来,芝龙把仙霞岭的守军全部撤走,最先接受招降。他的儿子郑成功截断洛阳桥,起兵阻挡父亲,远赴桂朔方面。
己丑,成功自保厦门,改为思明州,持重兵无所动。至壬辰,始以兵攻漳泉,使客剌杀北师总督陈谨。桂主驰授招讨大将军,嗣晋封延平王。癸巳,诡请平,以为衅非外作,北逮镇臣马进宝、道臣黄澍,议罢兵,善待芝龙,以来成功。成功作书遗其父云:『赐姓以来,漳、泉、兴、福受先朝汤沐之恩,思明、金门为我家丰沛之地,幸归故土』。词率不恭。甲午,复遣将军陈辉协鲁藩富平侯张名振合窥吴淞,舟覆不利,去。成功复与其父书,勒割福建一省及沿海州县,乃罢兵。不见许。遂统兵攻漳、泉,逼兴、福,全闽震动。会二王镇东粤,声震。成功阻海澄倔强出没。已而部将黄梧乘间以海澄北降,得封海澄公,守御坚。成功并以众驻思明,传箭洋舶,各国诸税骈集以饷军。时鲁监国驻金门,大司马张煌言屯临门,又玉环山、楚山、牛头门诸处皆宿劲旅相犄角,为应援,东南护发走集者益众。
彼闽浙海禁严,沿海居民例内徙四十里,犯无赦。思明食少。丁酉,遣降将张洪德及马龙等骚粤潮之澄海,令弃城走,大残鸥汀背而去,执知县祖之麟。已而释之麟还。戊戍,入招宝山大掠。己亥,成功合大司马煌言,率舟师大小八千余号,众数十万突镇江。时张茂之总五军,煌言为前驱,掩崇明,纵其守将梁化凤。海舟抵江,江中横铁索,架大炮其上,舟近则的而发之。又篾索斗大沉水者三,利勾舵。海舟尽泊严家沙。六月之一日,为坛沙上,以太牢祭告太祖高皇帝。次日,祭告毅宗烈皇帝。斩衰行礼,军中皆白。举哀,全军陪哭,声震百里。镇江官吏及军民倚城遥望,尽雪涕,欷歔不能仰视。促战北关,镇江亦出水师接战,败还。越五日,风为揉断铁索,海师以为神助,进泊金山。与北师约,吾战满兵,不战汉兵,则曰:『吾一家,毋自残』。时镇江管效忠主满兵。海师藤牌头子先入。满兵冲以火器,则卧牌而待之。火器尽,即纵马躏入,马阻于牌。而牌的设镜,马疑镜中人,惊返走,箭及不洞牌。须臾,八头子分为二开,满师疾驰其中空。将及中军,牌起,前两八头子合,反沮骑归路。三人互背如一人,三面奋击,施刃如风起。满兵尽没。效忠负创,单骑走银山。知府遂率军民斩辫以城降,掷帽城下,帽与堞齐。操江都御史朱某自安庆顺流而下,统师来援,战瓜渚,全军覆,俘朱归。既而总漕亢某领淮兵南援,半道望风溃,亢以势解自沉死。海师攻旧京营,观音门两岸连■〈舟宗〉不断,前锋已达九江,驰檄千里,楚豫震动。军中不妄刑戮,禁剽掠。扬州有顽者乘乱越人于货,辄枭示,此声溺远近,千里馈饷恐后。时尚书煌言已至芜湖榷关,遽上税课,分犒军前。扬榷亦使人上课如芜湖,我止之曰:『姑存以待用』。郡邑上印,先至者三十有七,在道者不胜数,悉服明制相见,各授原官慰去。煌言开府芜湖,义声辑众。当是时大将军甘辉列十三营于白土山困城,城内总督即键门不敢战。会滇黔满师罗明二北还,便宜留守。凡上下江郡邑不即送款者,居民多诣官勒其献册,野健复挺起,义斾遥应,不啻数千部。或城守捧海檄者,谈笑就刃如饴。百姓率空城逸去,以弱守者,严止之不得也。海师战桃湾,稍胜,既失利。将军辉议曰:『水战之不可移而陆也,攻其不精,更为具坐炮下临,具成而师老矣』。时满师升邦哈故疑梁化凤之弃崇明,欲夺其兵,化凤愤激。七月之晦,潜拆故所锢门,穿穴出,同督标中军副将白等出不意,夜劫辉营。营乱,仓猝战石灰山,海师败绩,失万人。成功复入海,辉与副将余日新被执,责以招降成功。辉傲曰:『国姓父不能夺,国姓乃仗辉?且辉亦安肯降国姓也?惟死而已』。日新辞稍逊。辉大声谩骂:『吾不幸与日新俱并就戮』!兵部煌言上流孤,众散,潜归。
国姓既去,复攻闽之嵩门,闽大失利,遂以书招其镇将张承恩,有曰:『比者明阿达里师从浙出,病殁过半,不战而退;达□从闽出师,水陆三路,同时覆没,歼馘且尽。马既早归,李高继至,可谓知时。若马惟善可以为戎也』。辛丑,缅驾殒覆。壬寅,国姓用曹文龙、马信谋,袭和兰国之台湾,水路距漳州七程。彼恃槛守御寡,我乘潮涨间道入取之。益垒城,垦地,建宫室,号为东都,而令长子经守思明州,总统五军,遣周全斌、洪旭与督饷郑泰合保思明。寻改东都为东宁国。
译己丑年,郑成功自行保有厦门,改称思明州,掌握重兵却没有采取行动。到壬辰年,才开始出兵攻打漳州、泉州,并派使者刺杀北方军队总督陈谨。桂主迅速授予他招讨大将军之职,随后晋封为延平王。癸巳年,他假意请求议和,认为祸端并非由外部引起,逮捕北方的镇臣马进宝、道臣黄澍,商议停止用兵,善待郑芝龙,以此招来郑成功。郑成功写信送给父亲说:“自从蒙赐国姓以来,漳、泉、兴、福承受先朝汤沐之恩,思明、金门是我家的丰沛之地,幸而能够归还故土。”言辞大多不恭敬。甲午年,又派将军陈辉协同鲁藩富平侯张名振,联合窥伺吴淞,船只覆没,行动不利,于是离去。郑成功又写信给父亲,要求割让福建一省及沿海州县,答应后才停止用兵,但没有得到允许。于是他统率军队攻打漳州、泉州,逼近兴化、福州,全闽震动。适逢二王镇守东粤,声势震动一方。郑成功阻守海澄,顽强出没。不久,部将黄梧乘机率海澄向北方投降,获封海澄公,防守十分坚固。郑成功也率部众驻守思明,向海上船舶传箭征收,各国的税款接连汇集,用来供给军队。当时鲁监国驻在金门,大司马张煌言屯驻临门,此外玉环山、楚山、牛头门等地也都驻有精锐部队,彼此形成犄角,作为援助;东南各地保护和护送人员前来投奔的越来越多。当时闽、浙实行严厉的海禁,沿海居民按规定向内迁移四十里,违犯者一律不赦。思明粮食缺乏。丁酉年,郑成功派降将张洪德、马龙等人骚扰粤东潮州的澄海,命令守军弃城逃走;他们大肆破坏鸥汀后离去,并俘获知县祖之麟。不久又释放祖之麟,让他回来。戊戌年,郑成功军队进入招宝山大肆掠夺。己亥年,郑成功与大司马张煌言会合,率领大小战船八千余艘,数十万人突然进攻镇江。当时张茂之统领五军,张煌言担任前锋,袭取崇明,放走守将梁化凤。海船抵达江面后,发现江中横置铁索,铁索上架着大炮,船只靠近便瞄准发射;又有三道像斗那么大的沉水篾索,专门钩住船舵。海船全部停泊在严家沙。六月一日,他们在沙滩上设坛,用太牢祭告太祖高皇帝。第二天祭告毅宗烈皇帝。军中穿斩衰服行礼,人人穿白衣。举行哀悼时,全军陪同哭泣,声音震动百里。镇江的官吏、军民倚着城墙远望,全都流泪,抽泣得不能抬头仰视。郑成功催促进攻北关,镇江也出动水师接战,战败退回。过了五天,大风把铁索搅断,海军认为这是神灵相助,便前进停泊在金山。他们与北方军队约定:我们只同满兵作战,不同汉兵作战,并说:“我们是一家人,不要自相残杀。” 当时镇江由管效忠统领满兵。海军的藤牌头子首先进入。满兵用火器冲击,他们便卧倒用藤牌抵挡。火器发射完后,满兵放马践踏冲入,但马被藤牌挡住。藤牌上特意设置了镜子,马匹疑心镜中有人,受惊后转身逃跑,射来的箭也不能穿透藤牌。片刻之间,八名牌头子分成两队,从中间让开,满军飞驰而入。将要接近中军时,藤牌突然竖起,前面的两队牌头子合拢,反过来堵住骑兵的退路。三个人背靠背站在一起如同一人,从三面奋力攻击,刀刃挥舞如疾风骤起。满兵全部覆没。管效忠身负重伤,单骑逃往银山。知府于是率军民割去辫发,开城投降,把帽子扔到城下,帽子与城墙垛口一样高。操江都御史朱某从安庆顺流而下,统率军队前来援救,在瓜渚交战,全军覆没,俘获朱某带回。不久,总漕亢某率领淮兵向南援救,走到半路见势不妙便溃散,亢某以无力挽回局势而投水自尽。海军进攻旧京营,观音门两岸船只连接不断,前锋已经抵达九江,檄文传达千里,楚、豫震动。军中不任意施刑杀戮,禁止抢掠。扬州有顽民乘乱越过他人盗取财物,便立即斩首示众;这一消息传遍远近,千里之外运送粮饷唯恐落后。当时尚书张煌言已经到芜湖征收关税,立即把税课运上来,分给军前犒劳。扬州的榷税机关也派人像芜湖那样上缴税课,我制止他们说:“暂且留下,以待将来使用。”郡县上缴印信,最先到达的有三十七处,在路上的数也数不清;他们全都按照明朝制度前来相见,各自授予原来的官职,抚慰后遣返。张煌言在芜湖开设府署,义军的声势聚集了众人。当时大将军甘辉把十三营列于白土山,围困城池;城内的总督随即关闭城门,不敢出战。适逢云南、贵州的满军罗明二北归,便权宜留下守城。凡是长江上下各地的郡县不立即送上降表的,居民多到官府强迫他们献出名册;乡野豪杰又纷纷起兵,遥相响应的义旗不下数千部。有的城守捧着海军檄文,谈笑之间赴死,像吃糖一样甘愿。百姓大多弃空城逃走;对于那些想凭弱兵守城的人,严令制止也制止不了。海军在桃湾交战,开始稍有胜利,后来却失利。将军甘辉说:“水战不能转为陆战;如果攻城的准备还不精良,就应当另外制造可安置坐炮、从高处俯射的器具,等器具制成,军队却已经疲惫了。”当时满军将领升邦哈原来就怀疑梁化凤弃守崇明,想夺取他的兵权,梁化凤因此愤怒激动。七月月底,他暗中拆开原来封锁的城门,挖洞出来,与同督标中军副将白某等人出其不意,夜间劫袭甘辉军营。营中混乱,仓促间在石灰山交战,海军大败,损失一万人。郑成功又退入海上,甘辉和副将余日新被俘,敌人责问他们为什么不招降郑成功。甘辉傲然说:“国姓的父亲都不能夺取他,国姓难道还要依仗甘辉吗?何况我甘辉又怎么肯向国姓投降?只有一死而已!”余日新的言辞稍微谦逊一些。甘辉大声辱骂道:“我不幸和余日新一同被杀!”兵部尚书张煌言上溯长江,成为孤军,众人散去后,他秘密回归。郑成功离开后,又进攻福建的嵩门,福建方面大败,于是写信招降镇将张承恩,信中说:“近来明朝阿达里的军队从浙江出兵,途中病死过半,没有交战便退去;达□从福建出兵,水陆三路同时覆没,敌军几乎全被歼灭。马某已经早早归来,李高又接着到达,可以说是懂得时势。至于马惟善,可以用来作为武将。”辛丑年,缅甸国王去世,国家覆亡。壬寅年,郑成功采用曹文龙、马信的谋划,袭取荷兰国的台湾;水路距离漳州七程。荷兰人依仗险要设施防守,而守军很少;郑成功乘潮水上涨,从间道进入并夺取台湾。他增筑城垒,开垦土地,修建宫室,号称东都;又命长子郑经镇守思明州,统率五军,派周全斌、洪旭与督饷郑泰共同守卫思明。不久,又把东都改为东宁国。
按台湾延袤三千余里,虽有守御,人民稀少,土尽芜。自大军安集,闽浙居民附舟师来归,烟火相接,开辟芜土,尽为膏腴,岛夷咸畏之。国姓俄闻子经通于乳媪,甚昵,心恨,驰谕杀媪,则佯报命媪东流矣。未几,媪举子,伪称嫡出。东宁文武称贺,国姓不疑。久之,或有言国姓媪未死及举子状,国姓方病,闻之怒,呼大将裴进思疾取经至东宁,面责之。进思受命,前请死。国姓曰:『若何罪』?进思泣曰:『父子天性,某奉命往,世子明于大杖则走之义,惧罪不来。大王必欲致之,父子参商。万一大王怒平加爱,某百死莫赎。宜莫若宥令改过』。国姓不听,令往。进思中途故迟行,至思明,微达来命。未几,国姓薨,进思与忠贞伯洪旭以经奔丧,抵东宁。守者疑旭,免冑不之。诸军皆旭故部,咸迎经入,发丧。
初,国姓怒经,临危令废长立幼。及经嗣立,善待诸弟,于是翕然称之。九月,鲁监国薨于金门。十一月,督饷郑泰有罪见杀,其子北款,以镇将马得功攻思明,为留守周全斌所败,得功死。于是和兰国走乞北援,合兵攻思明。忠贞伯洪旭死之。于是北洋单,总兵陈文达等又以所部降于浙,而牛头门、金门诸岛之众皆解。甲辰秋七月,阁部张煌言失陷于临门之范澳,不屈死,余部间走入东宁国。王感进思初谊,特特重。其澎湖守薛长霖,进思从子也,以幼,他育为异姓云。
己酉,北遣正副文武二使出款东宁,至闽中,闽督抚先使兴化知府慕天颜抵澎湖。澎湖为台湾门户,所统三十六岛,长霖以兵部郎守之,为闽使通款曲殷。慕所要八事,不即开诏,乃使礼部郎柯平、兵部郎叶亭随至泉州。初拟开读于演武场,以文事与武备不合,不可。又以不遣官相迎,复不至。既开读于文庙,柯、叶首争开国东宁,非属地,剃发之制不能从。又以死北地之丧未返,故拘留者未能即还,诸通市可商,柯、叶先归,嗣藩乃致书慕天颜,其略曰:『天无私覆,地无私载,凡属生民之主,自宜以天下为心,使跂行喙息,咸润膏泽。顷闻迁界以来,四方流离,万里丘墟,夺其土田,仍责其赋税,小民无罪而死,不可胜数。是以我先王不惮远行,开国东宁,庶几寝兵息民,相安无事。今执事衔命而来,前移诸事未之详及,仅谆谆以迎敕为辞。夫事必善全而后风云协助,言必前定而后日月为昭,道必大公而后天地从之。大丈夫相信以心,披胸见臆,磊磊落落,固不必游移其辞。今特遣督理行台礼官兼理刑事柯平、监军兵部郎中叶亭面商委曲。不佞恭承先绪,恪守丕基,必不弃前人之烈,以图一时之利。惟是生灵涂炭,恻然在心。倘贵朝果以安民为事,则不佞亦不难降心相从,遵事大之礼。至事定之后,巡逻兵哨,自当次第撤回。若夫沿海地方,属在执事,抚绥防御,非不佞所敢与闻』。书称「永历二十三年」。此稿为军师陈永华所撰。所称「前移」,系初建宁道顾某(字南泾)者曾以□□所请割地输课诸事,北不之答。所云「安民为事」,指此也。时东宁以柯、叶赴闽之礼遇未隆,遂变志,十月,慕复奉命以三事责之,切在剃发受封,竟不得达。至澎湖,为长霖所不礼,疾返。嗣后东宁不出师,北师亦不出海。
踰五年,甲寅,耿藩乱闽,乞援东宁。师至,与耿夹击海澄,取之,诛旧叛黄梧以申愤。未几,耿忤东宁,始以师扰漳泉。耿急撤仙霞守御以拒海。仙霞单,浙军乘衅入关而耿败。海舟还东宁,迄今丙辰兵辑。
论曰:郑芝龙无子。芝龙有子,非其子,非其姓也。地上已无姓,问之水滨。洛阳阻兵案以卫,辄拒父之律,当作何解?意海中大义曰盛,则芝龙可以恃此得全,盖善于全父者也。相传鲁监国遗腹子为长杨王术桂,奉养东宁。夫遗腹是姓,而未敢以为姓也。曰称永历二十三年,而鲁遗乎?
●国语补(沈仲方笔)
南
楚 湘女
浙
南
夏完淳
许德溥
夏完淳(父允彝、陈子龙、沈犹龙、章简、李待问、殷之辂、黄蜚、沈云生、薛去疾、吴胜兆、侯承祖、其杰、徐式谷、吴总兵)
云间有少年君子焉。夏完淳字存古,吏部考功郎彝仲先生子也。垂髫时,一目数行,片言居要,几社父执诸公咸奇之,称为小友。初,陈卧子与李舒章、宋辕文选明诗成集,独书完淳于后,其采择人物亦与焉。一时盛推之。
年十三,将随父之任长乐,道经魏里,因谒见妇翁钱彦林。时四方多故,兵食交困,完淳启请曰:『处今日时势,大人所阅何书?所重何事』?彦林方以童子视之,欲致答,仓猝中未能持一论,但曰:『吾与君家阿翁所学略同』。
译据考,台湾绵延三千余里,虽然设有守御,但人口稀少,土地全都荒芜。自从大军安定聚集在那里,闽、浙居民乘船随水师前来归附,村落炊烟相连,荒地得到开垦,全都变成肥沃的土地,岛上的夷人都畏惧他们。郑成功不久听说儿子郑经与乳母关系暧昧,十分亲近,心中怨恨,便急忙下令杀死乳母;乳母却假装回报说乳母已经向东漂流而去。不久,乳母生下儿子,谎称是嫡出。东宁文武官员都来道贺,郑成功没有怀疑。过了很久,有人告诉郑成功乳母并没有死以及生子的情况。郑成功当时正在生病,听到后大怒,召大将裴进思,命他赶快把郑经带到东宁,当面责问他。裴进思接受命令后,上前请求先处死自己。郑成功说:“你有什么罪?”裴进思哭着说:“父子之间是天然亲情,我奉命前往,而世子明白父亲要用大杖责打便应逃走的道理,害怕获罪,所以不肯来。大王如果一定要把他带来,父子就会彼此如参商般隔绝。万一大王怒气平息后又加以疼爱,我即使死一百次也不能赎罪。不如宽宥他,让他改过。”郑成功不听,仍命他前往。裴进思在途中故意走得很慢,到了思明,才暗中传达郑成功的命令。不久,郑成功去世,裴进思与忠贞伯洪旭带着郑经奔赴丧事,抵达东宁。守门人怀疑洪旭,不肯免胄相见。各军都是洪旭过去的部下,全都迎接郑经入城,发丧。起初,郑成功因恼怒郑经,临死前下令废黜长子而立幼子。等郑经继承王位后,善待各位弟弟,于是众人一致称赞他。九月,鲁监国在金门去世。十一月,督饷郑泰获罪被杀,他的儿子向北方投降,并让镇将马得功进攻思明,被留守周全斌击败,马得功战死。于是荷兰国逃走,请求北方援助,联合军队进攻思明。忠贞伯洪旭战死。这样一来,北洋成为孤军,总兵陈文达等人又率所部向浙江投降,牛头门、金门各岛的军队也都解散。甲辰年秋七月,阁部张煌言在临门的范澳失陷,被俘后不屈而死,其余部众伺机逃入东宁国。国王感念裴进思当初的情谊,特别加以厚待。澎湖守将薛长霖是裴进思的侄子,因为年幼,听说被别人收养为异姓。己酉年,北方派正、副文武两位使者前往东宁议和投诚。使者到达闽中后,闽督抚先派兴化知府慕天颜抵达澎湖。澎湖是台湾的门户,统辖三十六岛,薛长霖以兵部郎的身份守在那里;他与福建使者往来交涉,礼数十分殷勤。慕天颜提出八项要求,东宁没有立即发布诏令,于是又派礼部郎柯平、兵部郎叶亭随使者到泉州。起初打算在演武场宣读诏书,但认为文事与武备不相合,不可行;又因为没有派官员迎接使者,仍未成行。后来改在文庙宣读,柯平、叶亭首先争辩说,东宁开国立国,并非北方所属之地,不能接受剃发制度。又因为死在北方的人还没有归葬,所以被拘留的人不能立即放回;至于通商各项事务可以商议。柯平、叶亭先行回去,嗣藩才写信给慕天颜,大意说:“上天没有私心地覆盖万物,大地没有私心地承载万物。凡是作为百姓之主的人,自然应当以天下为心,使所有爬行和喘息的生民都能蒙受恩泽。近来听说自从迁界以来,四方百姓流离失所,万里之地成为废墟;夺走他们的土地田产,却仍然责令他们缴纳赋税,无罪的小民死去的数不清。因此我先王不怕远行,在东宁开国,希望停止战争、安息百姓,彼此相安无事。如今执事奉命而来,先前移文所提的各项事情并未详细说明,只是反复以迎接敕书为理由。” “事情一定要妥善完成,之后风云才会协助;言语一定要预先确定,之后日月才会明白;行事一定要极其公正,之后天地才会顺从。大丈夫以诚心相待,敞开胸怀直抒心意,光明磊落,本来就不必在言辞上反复迟疑。如今特意派遣督理行台礼官兼理刑事柯平、监军兵部郎中叶亭,当面商议其中曲折。我恭敬承继先人事业,谨慎守护宏大基业,绝不会抛弃前人的功业来图谋一时利益。只是百姓陷于水深火热之中,我对此深感悲悯。如果贵朝果真以安定百姓为事务,那么我也不难放低姿态随之而行,遵守事奉大国的礼节。等到事情确定之后,巡逻的军队和哨所自然应当依次撤回。至于沿海地方,既然属于执事管辖,安抚、治理和防御之事,不是我敢于参与的。”信中署称“永历二十三年”。这份稿子是军师陈永华撰写的。信中所说的“前移”,指最初建宁道顾某(字南泾)曾以□□提出割地、输纳税课等请求,北方没有答复。“以安民为事”所指的就是这件事。当时东宁认为柯平、叶亭前往福建时受到的礼遇不够隆重,于是改变了主意。十月,慕天颜又奉命以三件事责问东宁,核心在于剃发和接受封爵,最终未能送达。到了澎湖,薛长霖对他不以礼相待,他便迅速返回。此后,东宁不再出兵,北方军队也不再出海。过了五年,甲寅年,耿藩在福建作乱,请求东宁援助。东宁军队到达后,与耿藩军队夹击海澄,攻取了海澄,并诛杀旧日叛将黄梧,以申雪愤恨。不久,耿藩与东宁发生冲突,东宁开始出兵骚扰漳州、泉州。耿藩急忙撤去仙霞的守军,以抵御海军。仙霞防守空虚,浙江军队乘机入关,耿藩因此失败。海军船只返回东宁,直到丙辰年,战事才平息。史论说:郑芝龙没有儿子。郑芝龙虽有儿子,却不是他的儿子,也不姓郑。陆地上已经没有郑姓了,只好到水滨去询问。郑成功在洛阳桥阻兵拒父,按照卫护父亲的法则,这该如何解释?我的意思是,如果海上的大义被说成盛大,那么郑芝龙或许可以凭此保全性命,大概可以说是善于保全父亲的人。相传鲁监国的遗腹子是长杨王朱术桂,被东宁奉养。遗腹子本来是鲁监国的后代,却不敢把他当作鲁王后裔来称呼。既然称年号为“永历二十三年”,那么鲁监国的遗腹子又在哪里呢?●《国语补》(沈仲方撰写) 南 楚湘女 浙 南 夏完淳 许德溥 夏完淳(父亲允彝;陈子龙、沈犹龙、章简、李待问、殷之辂、黄蜚、沈云生、薛去疾、吴胜兆、侯承祖、其杰、徐式谷、吴总兵) 云间有一位少年君子。夏完淳,字存古,是吏部考功郎夏允彝先生的儿子。他年幼刚开始蓄发时,就能一眼看数行文字,说话简短却能切中要害。几社中父辈友人的诸位先生都认为他奇异,称他为“小友”。当初,陈卧子与李舒章、宋辕文选编明代诗歌,编成诗集,唯独把完淳的名字写在诗集后面;他们选取人物时,也把完淳算在其中。一时间,众人都极力推重他。十三岁时,他将随父亲到长乐赴任,途经魏里,于是拜见岳父钱彦林。当时各地多有变故,军费和粮食都陷入困窘。完淳启请道:“处在今天这样的时势,大人读过哪些书?看重哪些事情?”钱彦林当时只把他当作一个孩子,正想回答,却因仓促之间不能坚持提出一种完整的见解,只说:“我和你家祖父所学的大致相同。”
至乙酉,南都变,彝仲赴水死。时太湖兵起,完淳年十七耳,作表欲潜通海上达鲁王,为奸者所觉。北镇吴胜兆得其表,寝匿不出。吴本旧将,就降于北,颇怀旧,纵完淳去。完淳常私入太湖受盟而还,经过宝带桥,赋诗见志。时多窥伺避祸,以舟为家。岁暮,侨寓半村,即彦林别业,里中称彦林「半村先生」。
初,半村起一旅,完淳以父丧不与。俄事败,半村逸去,幸免。丙戌,云间北镇吴胜兆志不忘旧,欲以兵起,恐失援,知陈卧子与半村密,隐通于完淳。完淳喜,往合卧子,约海上舟山黄斌卿以海师达吴淞,吴淞守者系胜兆腹心,乐内应。完淳日往来其间,故常在舟中。斌卿业与陈夏订期,将至淞,忽飓风大作,覆十余舟,斌卿几不免,退归。胜兆至期,置酒高会,宴诸文武优戏。酒半,起穿优服语众曰:『此我明制服也』!首戴进贤,令众皆易服。复曰:『用夏变夷,在此一刻』。同谋者已预备明制,易服拜见。中有府属明职北降者,反以为不可。胜兆怒,立杀二人。众惧,听约束。于是城中缙绅士庶皆踊跃因卧子、存古输情于胜兆。踰日,海师不至,闻斌卿覆舟之变。武弁中有北籍者,是夕不得已易服,原非本志,惧祸,诳言请事。胜兆已中战,问:『何事』曰:『请密语』。入密室,猝起杀胜兆,举其首号于众曰:『苏州土督有密谕,令斩叛者。苏州大军即至矣』。众震骇,皆从满服。往索卧子,已逸去。
翼日,苏州水陆师并集,得胜兆义册,按册诛求。陈子龙居首,钱旃(彦林)、沈犹龙、章简、李待问、殷之辂、徐式毅、黄蜚、薛去疾、沈云生等与完淳而外,不甚详。时完淳同半村栖乡僻。完淳曰:『窃恐不免。若死得其正,某素志也』。半村谋入海,将行,而兵及门。半村、完淳皆被执,赴南都,同锢一室。半村未免乞哀,且重行贿以祈脱。完淳怫然以为不可,赋诗规之,其慷慨明义,生死一致,都人咸异之。及就讯,完淳抗言曰:『为子死孝,为臣死忠,此吾辈分内事,书生但知节义,不计成败,亦又何说』。仍置之狱。时副总兵薛去疾就刑于吴门,笑曰:『甚奇事!直如许哼喝』!延颈无难色。完淳闻之,叹曰:『吾识薛公于泖中,以闻人而任武事,赋诗言志。今果然耶』!踰月,北部文至,咸战慓受刑。完淳独挺立冲刃死。
初,松江既败,金山卫被围三日不下。北镇李成栋间入水门,守兵溃,执指挥侯承祖与子其杰,咸不屈死。总兵吴□亦烈死。吾檇李徐式谷,系冢宰徐虞求先生子。先生守城完节。式谷与完淳世谊最密。式谷被收,妻□氏赴水尽。式谷之死与完淳同烈。
论曰:予初未识存古,竟识之梦中,曰:『吾夏存古也』。予感其义,设位为诗以祭之。诗曰:『云间夏存古,形残魂不死。英姿年十七,秉节赴柴市。白刃剸其胸,抗声厉其齿。悲愤托精灵,吁嗟云至止』。(一)『四月维初夏,起适归东禅。崇祯文献在,简阅旧名篇。我梦一何奇?忠魂来我前。嘱予慎评跋,大义千秋悬』。(二)『随梦一殇子,翩跹怀玉琥。云间奋奇节,灏气离尘土。维子诚少年,乃敢与之伍。恰随存古魂,飞渡南张浦』。(三)『云是高御寇,先集溷飞篷。竟须表章力,令人耳目聪。二子旋下拜,余心益忡忡。书成当再告,微情达八鸿』。(四)后之读余诗者,既知存古于生前,复感存古于身后,慎勿以彝仲、卧子诸公附见为嫌也。
许德溥
许元博名德溥,为忠节公(直)犹子。少负意气,重然诺,言动务合礼经规矩。妻严事之,每称元博先生,传以为笑。久之,阖邑遂以先生尊之。忠节公亦重其行谊,曰:『此子百世师表也』!
甲申夏,闻煤山之变,大哭,狂走数日。嗣闻忠节殉国,又大哭,狂走。其家人北归,传忠节临难六绝句,又大哭,置诗于上,奠而拜之。嗣扬州破,阁部史公道邻及难,则又哭。每叹曰:『以崇祯先帝之烈,不能事之为君;有道邻先生之节,不能事之为师;德溥又何望哉』!临食,必取崇祯钱一置案上,祭而后引箸。
译到了乙酉年,南都发生变故,夏允彝投水而死。当时太湖一带起兵,完淳才十七岁,写了一篇表文,想秘密联络海上势力,把表文转达给鲁王,却被奸细察觉。北方镇将吴胜兆得到这篇表文后,把它藏起来,没有拿出来。吴胜兆本来是旧将,向北方投降后仍很怀念旧朝,便放走了完淳。完淳常常私自进入太湖接受盟誓,然后返回;经过宝带桥时,作诗表达自己的志向。当时许多人为了躲避祸患而互相窥伺,以船为家。年末,他寄居在半村,那里是钱彦林的别业;乡里人称钱彦林为“半村先生”。当初,半村组织了一支军队,夏完淳因为父亲去世服丧没有参加。不久事情失败,半村逃走而幸免。丙戌年,云间北镇吴胜兆立志不忘旧朝,想要起兵,又担心失去援助,知道陈卧子和半村交情深厚,便暗中把消息传给夏完淳。完淳很高兴,前去与陈卧子会合,约定让海上的舟山黄斌卿率领海军抵达吴淞。吴淞的守将是吴胜兆的亲信,愿意在内部响应。完淳每天往来于他们之间,所以常常住在船上。黄斌卿已经和陈卧子约定了日期,正要到达吴淞时,忽然刮起大飓风,十多条船沉没,黄斌卿几乎不能幸免,只得退回。到了吴胜兆约定的日期,他置办酒席大宴宾客,招待文武官员并安排优人演戏。酒喝到一半,他起身穿上优人的服装,对众人说:‘这是我大明的服装!’头上戴着进贤冠,并命令众人都换上明朝服装。又说:‘用华夏的制度改变夷俗,就在这一刻。’同谋者早已准备好明朝服装,换装后前来拜见。人中有府属中曾任明朝官职、后来向北方投降的人,反而认为这样做不可。吴胜兆大怒,当场杀了两人。众人害怕,只得听从他的约束。于是城中的缙绅、士人和百姓都因陈卧子、存古而争相向吴胜兆表达心意。第二天,海军没有到达,众人听说黄斌卿船队覆没的变故。武官中有北方籍贯的人,当晚不得已换上明朝服装,原本并非他们的本意,因害怕祸患,便假称有事请求密谈。吴胜兆正在宴饮中,有人问:‘有什么事?’那人回答:‘请允许我私下说。’进入密室后,他突然起身杀死吴胜兆,提着他的首级向众人喊道:‘苏州土督有密谕,命令斩杀叛逆者。苏州大军马上就要到了!’众人震惊恐惧,全都穿上满洲服装。众人前去寻找陈卧子,但他已经逃走了。第二天,苏州的水陆军队一同集结,搜得吴胜兆的义士名册,便按照名册逐一搜捕诛杀。陈子龙列在首位;钱旃(彦林)、沈犹龙、章简、李待问、殷之辂、徐式毅、黄蜚、薛去疾、沈云生等人,以及夏完淳以外的其他人,情况就不太清楚了。当时夏完淳和半村藏身在乡村偏僻处。完淳说:‘我私下恐怕不能幸免。若能死得合乎正道,正是我的一向志愿。’半村谋划入海,正要出发,官兵已经到了门口。半村、完淳都被捕,押往南都,和他们一同关在一间牢房里。半村不能免于哀求,又重重行贿,希望能够脱身。完淳愤怒地认为这样不可,作诗规劝他;他慷慨明辨大义,生死始终如一,南都人都对此感到惊异。到了受审时,完淳抗声说道:‘作为儿子,为父亲而死就是孝;作为臣子,为君主而死就是忠,这是我们分内的事情。读书人只知道守节行义,不计较成败,又有什么可说的呢?’于是仍把他关进监狱。当时副总兵薛去疾在吴门受刑,笑着说:‘真是奇怪的事!竟然只这么大声呵斥吗?’他伸长脖子受刑,脸上没有难色。完淳听说后,叹息道:‘我在泖中认识薛公,他以知名人士的身份担任武职,曾作诗表达志向。如今果然如此吗?’一个月后,北方的文书送到,众人都战栗着接受刑罚。唯独完淳挺立着迎向刀刃而死。当初,松江失败后,金山卫被围困三天仍未攻下。北镇李成栋从水门偷偷进入,守兵溃败,指挥侯承祖和他的儿子侯其杰被捕,二人都不屈而死。总兵吴□也壮烈赴死。我檇李人徐式谷,是冢宰徐虞求先生的儿子。徐先生守城而尽全节。徐式谷与完淳世代交好,关系最为亲密。式谷被捕后,他的妻子□氏投水而死。式谷的死与完淳同样壮烈。史论说:我起初并不认识存古,后来竟在梦中见到了他,他说:‘我是云间的夏存古。’我被他的义行感动,设立牌位作诗祭祀他。诗说:‘云间的夏存古,形体虽残,魂魄不死。英姿勃发时年仅十七岁,秉持节义奔赴柴市。刀刃刺入胸膛,仍抗声怒斥,咬牙切齿。悲愤寄托于精魂,叹息啊,云间英灵来到这里。’(一)‘四月正值初夏,我恰好回到东禅。崇祯年间的文献还在,翻阅着旧日的名篇。我所做的梦多么奇异啊!忠魂来到我面前,嘱咐我谨慎作评语和题跋,大义将在千秋之后高悬。’(二)‘跟随梦中而来的那个夭折少年,身姿翩跹,怀抱玉琥。在云间奋起守持奇节,以浩然之气脱离尘土。你确实年少,却竟敢和他并列。正好随着存古的魂魄,飞渡南张浦。’(三)‘有人说那是高御寇,先前聚集在混杂飞驰的船篷中。最终还须靠表彰申明的力量,使人们耳目更加明白。两位英灵随即下拜,我心中更加忧伤。文章写成后应当再次告知你们,微薄的心意传达到八方。’(四)后来读到我这些诗的人,既然知道存古生前的事迹,又被存古死后的精神所感动,就不要因为把彝仲、卧子等诸公附带写入而感到嫌弃。许德溥 许元博,名德溥,是忠节公许直的侄孙。他年轻时很有意气,重视诺言,言语行动都力求符合礼经和规矩。他的妻子严肃地侍奉他,每每称他为元博先生,传为笑谈。时间久了,整个县邑竟都尊称他为先生。忠节公也很看重他的品行和义行,说:‘这个孩子可以做百世人的师表!’ 甲申年夏天,他听说煤山发生变故,放声大哭,狂奔了好几天。后来又听说忠节公为国殉难,再次大哭,狂奔不止。他的家人从北方回来,传述忠节公临难时所作的六首绝句,他又大哭,把诗放在上方,祭奠后拜了又拜。后来扬州失守,阁部史公道邻遇难,他又哭了。他常常叹息说:‘凭崇祯先帝那样的英烈,我却不能侍奉他为君;有道邻先生那样的气节,我却不能侍奉他为老师;德溥又能有什么指望呢?’临近吃饭时,他一定取出一枚崇祯钱放在案上,祭祀之后才拿起筷子。
初,弘光称尊于南都,学使檄试,先生愿以布衣终,不肯应试。及北师渡江,新令剃发,先生护发不见人。心慕岳鄂王以「尽忠报国」四字湼背,乃取针自湼其胸曰:『不媿本朝』。又湼两膊左右『生为明臣』、『死为明鬼』。既而应馆聘,授生徒。时举古人忠孝大节,开发学者心志。乡有大猾,艳主人财,欲因先生不如令胁主人,不然,波及主人。主人傲不应,遂发先生不如令状,逮主人。先生出自承,因释主人。邑令责其冠服不遵制,先生抗言曰:『足下中国人,更事于清,以满服为荣;德溥不更事,慎守初服。昔孔子居鲁,冠用章甫;箕子朝鲜,用夏变夷;公独不闻之乎』?乃袒胸而示之膊,邑令不得已,劝之剃发,可以免死。先生曰:『吾带发而死,可以见先帝,何免为』?复移讯巡江御史,先生不恭如故。呼之屈膝,不肯屈。命捕其父,乃曰:『吾宁为父屈矣』!在狱不食,狱卒惧,跪而进食,乃复进食如故。及赴市,人争识其面,先生从容为解衣脱巾释网,众见其胸膊,无不出涕。先生急手抚发曰:『勿乱吾发』!向北立,夺不转,遂就刑。死三日,妻设位临其丧号曰:『吾元博先生,死为明人矣』!一子甫十龄,家口例发遣,好义者为赎归。
初,忠节公同里有布衣缪万里、万台兄弟,皆布衣,交先生,以父执事之。北师南下,二缪向在督师相国军中,振作士气。及督师殉国,仍鼓乡健北抗。事败,见执,语傲,至割舌,犹喷血呜呜有声,并死。至今如皋称三布衣云。
论曰: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予于元博先生及二缪公见之。或议墨子传元博太详,存一缪甚略。夫元博非以详而加重,二缪非以略而见轻。使后人不能以详略为重轻,则三子者固百世之师也。吾观春秋左氏叙鞌之战,详于逢丑父易位,而辟司徒之致死隐而不言,特序女子之问与齐侯之赐地,使千载下如或见之,其略非略有如此。知此者,可与读春秋。
楚
湘女
楚中有女,湘潭人,失其姓名而诗存。海陵邓孝威诗观选中曰:『湖南兵乱,女子为游骑所掠至汉阳,欲犯之。女以节自励。值汉口,跃入江中。有怜之者收其尸,葬之。见衣带间遗诗十首,其词凄以婉。予采其二章,有云:「生小叮咛画阁时,诗书曾拜母兄师。涛声此夜何悲极,犹记挑灯读楚辞」。「生平谁惜未簪笄,身没狂澜数不齐。河伯有灵怜薄命,东流直遶洞庭西」』。
浙
丁烈妇
袁烈妇
丁烈妇
烈妇从夫姓也,有烈志奇节,见于我檇李踰数十年,里中曾莫之传。云间陈眉公有祭烈妇文详其事,曰:『丁烈妇,端平巷中窭人妇也。夫亡葬火,烈妇年十七,投焰者三,父母掖之坚,不死。踰月,舅姑将嫁之,烈妇伏刃自刭,刀不锐,不死,傅以药,手制之,未即死。皮肉缀附一丝许,号哭震裂喉断,竟死矣。方烈妇之死也,翁姑骇而走。有小姑来视尸,邻里父母絷其发尸上,椎詈之,不听出。业讼之官,天暑,烈妇不得殓。吾友贺伯闇闻而义焉,诣巷中,问其事。事核,为解谕,释小姑去。凡纪纲敛槥幕旐悉无憾,呼其舅姑,使来将事。于是郡邑长与士大夫争为文以祭,且醵金卜壤葬之』。烈妇非特身名不辱,且不朽矣。夫檇李自二百年来节妇湮灭不胜数。烈妇年甚少,家甚贫,一时老稚奔走告语,郡邑士大夫哀挽而表章之者甚着,人真有幸有不幸哉!
袁烈妇
嘉善袁烈妇吕氏,少归茂才袁君烺。客有遗袁生匕首者,妇取而藏之室中。袁生曰:『若奚用此』?妇伫思良久曰:『安知无用』?
乙酉,北师南下,且渡江。烈妇语袁君曰:『生此乱世,恐难保全。礼曰:「妇人不以容见,出必嶂羃」。而我闻溺者仰露其面非礼,我其泥井中耳。不则匕首自佩也』。袁君怪曰:『恶出此不详语为』?妇曰:『古所载烈女,不祥乃祥也』。未几,北师至浙,陷嘉善,四出剽掠。袁君有事戎幕,妇避于乡。闻警,逼众强之登舟,至杨荡滩,反与兵遇。妇起赴水,跃入中流。兵以篙钩揽其髻,妇急举匕首断其发,遂没。越三日,求其尸,独覆而不仰云。
论曰:予读卧子诗,知袁烈妇后遇计讷庵,复知烈妇为吕氏也。今辛酉初春,方为丁烈妇作传。季春,泊舟端平桥畔,行塘上忽见方碑,朱丹其字,则丁烈妇杨氏之墓也。予瞻礼惊叹,乃补杨氏于传中,而寄于吕氏之论末。兹固与春秋之寄传略同。
●墨子语后自序并诗十九章
「国语」一书,有美之之辞焉,有惜之之辞焉,有幸之之辞焉,有大不幸之辞焉。
曷为乎美之也?江阴致武,小亹奏捷,闽洞开藩,中湘秉钺,皆以法从事,以奇致功。法立则气不衰,奇谋则足以鼓众。能胜亦能为败,往往转败以为胜。胜由人事,败不关战。美之中又有美焉,美之大者也。
译当初,弘光在南都称尊,学使下令举行考试,先生愿意终身做平民,不肯应试。等到北方军队渡过长江,新令要求剃发,先生保护头发,不与人相见。他心中仰慕岳鄂王在背上刺‘尽忠报国’四字,于是取针在自己胸前刺字,说:‘不愧对本朝。’又在两臂分别刺上‘生为明臣’‘死为明鬼’。后来他接受馆聘,教授学生。当时他举述古人的忠孝大节,启发学生的心志。乡里有个大恶棍,觊觎主人家的财产,想借先生不遵从新法来胁迫主人,否则就要牵连主人。主人傲然不答应,他便揭发先生不遵新法的罪状,逮捕主人。先生出来承认是自己所为,于是主人获释。县令责备他的冠帽服装不遵制度,先生抗声说:‘您本是中国人,却改事清朝,把满洲服装当作荣耀;德溥不改事他朝,谨慎守护最初的服装。过去孔子居住在鲁国,戴的是章甫冠;箕子到了朝鲜,仍用华夏制度改变夷俗;难道您竟没有听说过吗?’于是袒露胸膛给县令看两臂的刺字,县令不得已,劝他剃发,说这样可以免死。先生说:‘我留着头发而死,可以去见先帝,为什么要免死呢?’后来又把他转交巡江御史审讯,先生仍旧不肯恭顺。有人叫他屈膝,他不肯下跪。官府命令逮捕他的父亲,他才说:‘我宁可为了父亲屈膝了!’他在狱中绝食,狱卒害怕起来,跪着送饭给他,他才又像往常一样进食。等到押赴刑场时,人们争相辨认他的面容。先生从容地解开衣服,摘下头巾,解开网巾,众人看见他的胸膛和两臂,无不流泪。先生急忙用手抚摸头发说:‘不要弄乱我的头发!’他面向北方站立,别人夺拉也不能使他转身,于是接受刑罚。死后三天,他的妻子设灵位守丧,号哭说:‘我的元博先生,死后已经成为明朝人了!’有一个儿子刚满十岁,家属按例被发遣,仗义的人出钱把他们赎回。当初,忠节公的同乡中有两个平民缪万里、缪万台兄弟,都是平民。他们与先生交往,把他当作父辈来侍奉。北方军队南下时,缪氏兄弟先前正在督师相国的军中,鼓舞士气。等到督师殉国后,他们仍然鼓动乡里的壮士向北方抵抗。事情失败后被捕,他们言语傲然,直到舌头被割掉,仍喷着鲜血发出呜呜的声音,最终一同死去。直到今天,如皋还称他们为‘三布衣’。史论说:三军可以夺去主帅,匹夫却不可夺去他的志向。我在元博先生和缪氏兄弟身上看到了这一点。有人议论说,《墨子》记载元博过于详细,保存一位缪氏的事迹却很简略。其实,元博并不会因为记载详细而更加尊贵,缪氏兄弟也不会因为记载简略而显得轻微。假使后人不把详略看成轻重,那么这三个人本来就是百世之师。我读《春秋左氏传》叙述鞌之战,看到它详细记载逢丑父与齐顷公交换位置,却隐去司徒致死的事不说,只叙述女子的询问和齐侯赐地之事,使千年以后的人仿佛还能看见当时情景;它的简略竟能简略到这种程度。懂得这一点,才可以和他谈论《春秋》。楚 湘女 楚地有一位女子,是湘潭人,姓名失传,但诗作保存了下来。海陵邓孝威在《诗观选》中说:‘湖南发生兵乱,女子被游骑掳到汉阳,骑兵想要侵犯她。女子以守节自我激励。到了汉口,她跳入江中。有怜悯她的人收殓了她的尸体,将她安葬。人们在她衣带之间发现遗诗十首,诗句凄楚而又婉约。我选录其中两章,有这样的句子:“从小在画阁中接受母亲的叮咛,曾拜母亲和兄长为师学习诗书。今夜听着江涛声多么悲痛,仍记得挑灯夜读《楚辞》。”“一生中有谁怜惜我还未及笄,尸身沉没在狂澜中,命数实在难以预料。河伯若有灵,请怜悯我的薄命,让江水向东流去,直绕洞庭湖西边。”’ 浙 丁烈妇 袁烈妇 丁烈妇 烈妇随从丈夫的姓氏,所以称丁烈妇。她有刚烈的志向和奇异的节操,见于我檇李已有几十年,乡里却一直没有人传述。云间陈眉公有一篇祭烈妇文,详细叙述她的事迹,说:‘丁烈妇,是端平巷中一个贫穷人家的妇女。丈夫死后下葬,她当时十七岁,三次投身火焰,父母牢牢扶住她,因此没有死。一个月后,公婆准备把她改嫁,烈妇伏在刀刃上自刎。刀不锋利,没有死;给她敷药后,她用手按住伤口,因此没有立即死去。皮肉只剩一丝相连,她号哭得震裂喉咙,最终还是死了。烈妇死时,公婆惊骇逃走。有个小姑来查看尸体,邻里和她的父母把她的头发缚在尸体上,用槌子辱骂她,不让她出去。他们已经把事情告到官府,天气又炎热,烈妇无法入殓。我的朋友贺伯闇听说后认为这是义举,来到巷中询问事情。查明事实后,他出面解释调停,让小姑获释离开。凡是办理丧事所需的棺材、帷幕、旌旗等物,全都没有遗憾缺失;他叫来烈妇的公婆,让他们前来办理丧事。于是郡县长官和士大夫争相撰文祭奠,并且集资选择墓地安葬她。’烈妇不但自身和名声没有受辱,而且也因此不朽了。檇李一地,两百年来被埋没的节妇不计其数。烈妇年纪很轻,家境又很贫寒,当时乡里的老人和孩子奔走相告,郡县士大夫哀悼挽歌并为她表彰申明,声势十分显著;人确实有幸运和不幸啊!袁烈妇 嘉善袁烈妇吕氏,年轻时嫁给茂才袁君烺。有人曾送给袁生一把匕首,烈妇拿来藏在室内。袁生问:‘你要用它做什么?’烈妇沉思了很久,说:‘谁知道将来没有用处呢?’ 乙酉年,北方军队南下,将要渡过长江。烈妇对袁君说:‘生在这样的乱世,恐怕很难保全自己。礼书说:“妇女不能凭容貌见人,出门必须戴上帷帽。”但我听说溺水的人仰面浮出水面是不合礼法的,我大概只能沉入井中;否则就佩带匕首自尽。’袁君奇怪地说:‘为什么说出这样不吉利的话?’烈妇说:‘古书所记载的烈女,所谓不祥其实正是祥瑞。’不久,北方军队到达浙江,攻陷嘉善,四处抢掠。袁君在军营任事,烈妇逃到乡间躲避。听到警报后,官兵逼迫众人强行登船,船到了杨荡滩,反而与官兵相遇。烈妇起身投水,跳入江心。官兵用篙子钩住并拉住她的发髻,烈妇急忙举起匕首割断头发,于是沉入水中。过了三天寻找她的尸体,只见她俯伏着而不是仰面浮着。史论说:我读陈卧子的诗,知道袁烈妇后来遇到了计讷庵;又知道烈妇是吕氏。今年辛酉初春,我刚为丁烈妇作传。暮春时节,我把船停在端平桥旁,走在塘岸上,忽然看见一块方碑,碑上的字涂着朱丹,原来是丁烈妇杨氏的墓碑。我瞻仰行礼后惊叹不已,于是把杨氏补写进传记中,并附在吕氏传论的末尾。这确实和《春秋》把人物附带写入传记的做法大致相同。《墨子语》后自序并诗十九章 《国语》这部书,有赞美他们的言辞,有为他们惋惜的言辞,有庆幸他们的言辞,也有为他们感到极大不幸的言辞。为什么要赞美他们呢?江阴的致武,小亹的奏捷,闽地的开藩,中湘的秉钺,都依法行事,并以奇谋取得功业。法令一旦确立,士气就不会衰败;有了奇谋,就足以鼓舞众人。他们既能取胜,也能在失败中取胜,往往把失败转化为胜利。胜利是由人的作为造成的,失败却并非战事本身造成的。在值得赞美之中又有值得赞美的地方,这是最值得赞美的。
曷为乎惜之也?唐鲁并起,鲁当敌冲,闽不闻整旅挠敌,而乘人之危,诱众以去。江干败不救,金衢孤不救,唇齿谓何,势同胡越。故致惜在闽。闽既称尊,序列叔父,鲁不能远交以资近攻,而廷辱使臣,声援不属。故分谤在鲁。此事之可惜,不得不尽其辞者也。
曷为乎幸之也?虔中举事,支岭南之门户。舟山立国,收江左之人心。既而晋藩誓师,定南授首,两粤从风,一匡天下,无不同力致死。我武奋扬,天心无常,非意所测。今事后追思,而犹幸之也。
曷为乎大有不幸也?海师北征,润州解甲,瓜步军容,芜湖开府,气凌皖口,兵达铜陵,得地数千余里,收城三十有四。当是时也,瓜渚之战,昭关之战,铜陵之战,何异项王河北之师,光武昆阳之役?特以郑师轻退,司马失援,事垂成而物败之。故不幸无有大于己亥之秋者也。
语成而岁在重光作噩,月临寿星、日在角,而墨子年已七十矣。或曰:『子之分国,或近于郦生之策,得毋贻讥于借箸乎』?墨子曰:『非然也。郦生立国,有望于六王之后裔。明季分国,有感于既去之人心』。尝读「国风」,诸侯骄佚,不知有王,而士庶妇女,穷乡下邑,方且言念京师,追思王国,故为王前驱,动心于飞蓬之婉变;谁将西归,有志于溉釜之烹鱼。独在陈齐,则异乎是。陈则周宾也,齐则霸业将兴,首夺天王之大权,无王莫大焉。今之国语,盖有采风之志云。志至而神从之,神至而精归之。惟古圣人天地为经,保兹伦常,开阖阴阳,神明始交,耳目光昭,诗以言志,念兹在兹。墨子赋诗不一,用存十九章,以告后之君子。
真有圬工刘复兴,圬工此日与天争。传来姓氏如传谶,到处逢人说大名。甲申三月十九日之节,圬工最先(歌圬工第一)。
死或重于泰山,后来名义许追攀。呜呼!麟伤一去不还。甲申五月,吴门书生许玉重闻变死之,以鼓东南之气(歌麟伤第二)。
维是归德,机势所集。中原非无人,弃此长策。云谁之思,瞻望勿及。吴汝琦安辑河洛,南都忌而夺职,厥功不终,死之(歌归德第三)。
越国游魂几寂寥,愁来欲溯浙江潮。梦经渡口遥相问,一道清光是柳桥。乙酉五月,山阴书生王玄趾赴柳桥死(歌柳桥第四)。
阎应元,及戚勋,烈皇降鉴特书名。书典史,书中书,天将倾,一木支。凡百君子,敬而听之(歌天倾第五)。
闽海茫茫气未磨,双眉撑柱控银河。为临宰相安和帖(谢安有安和帖),忽唱将军薤露歌。黄石斋先生致命南都(歌薤露第六)。
美人天末思如何?帘幙先生散绮罗。欲寄琅玕愁万里,凭将螺黛忆双蛾。乘舠直上扶桑国,待月行吟夹竹歌。不解春风多烂熳,几回沉醉竟蹉跎。鲁藩航海驻露门,驻舟山(歌扶桑第七)。
山有梅(韵一),在涧之东(韵二)。幽芳何求(韵三),一枝当风(收韵二)。言念君子,悠(收韵三)哉悠(再收韵)哉(再收韵一)!山有梅,在涧之侧。幽芳何求,使我心测。言念君子,悠哉悠哉!山有梅,言采其枝。陟彼高丘,以寄所思。道里云远,悠哉悠哉!东山师避地汤湖(歌山有梅第八)。
胪列精灵章贡台,云迷紫阙失三台,百年心事冰霜里,化作空山白玉胎。杨、万诸公毕命虔南(歌章贡台第九)。
生官大司马,死爵中湘王。楚衡以南及夜郎,翛翛予尾猎天荒。壮犹既张,大节用光。中心藏之,迄今犹向往之。督师何云从(腾蛟)经略南楚(歌猎天荒第十)。
天将鬼之,天复回顾之。天晚顾之,天复鬼之。噫!鬼足洞兮,可以一用兮。王祁拥郧西王起鬼足洞,全闽震动(歌鬼足洞第十一)。
嗟桂林!嗟桂林!幕有乌,井无禽。留守司马,危坐正襟。城呼名臣,臣呼名城,与尔同盟。忽有一夫,荷锸入城,请殓名臣。守桂林,死桂林,葬桂林,陈冠带,表初心。呼两公,此心同,此事同。系何人?金卫公!金卫公请以冠带葬瞿、张于桂林(歌嗟桂林第十二)。
墨子叹息,以粤为国。晋王曰不然,一匡天下,战胜数千里,檄试诸儒雅,并及天下流寓者。今日衡文昨跨马,倾尔风流应独写。此时臣心最欢,可痛饮一石也(歌一匡第十三)。
不谓千年后,重华事不诬。蛟龙翻大液,风雨泣仓梧。梦傍三垣表,歌传复旦无。迷途其未远,宛转寸心苏(歌会梧第十四)。
延陵节概薄青云,组练军容在水濆。殁后精灵威草泽,至今传说大将军。吴日生尽节后,神降于麻溪称大将军(歌大将军第十五)。
禹贡扬州域,南溟不可穷。那知万里外,忽与九河通。龙起风云合,波连岛屿雄。求仙徐市去,莫便到璇宫(歌南溟第十六)。
谁虆临门,竺干问石。交遇螣蛇,岁德在乙。净慈之西,南屏之侧。从邵坟入,翁仲林立。经过西畴,桑猗在北。回首而南,有土高出。石几俨然,求之即得(歌临门于甲辰以后第十七)。
译为什么要为他们惋惜呢?唐王、鲁王同时起兵,鲁地正处在敌军冲要之地,闽地却没有听说整顿军队抗击敌人,反而乘人之危,诱使众人离去。江干失利时不救援,金衢孤立时也不救援,唇齿相依又算什么,形势竟如胡越彼此无关。所以值得惋惜的责任在闽地。闽地既已称尊,按次序以叔父自居,鲁地却不能通过远方交往来帮助近处进攻,反而在朝廷上羞辱使臣,声援也不能相互连接。所以分担谤责的责任在鲁地。这件事值得惋惜之处,我不得不把话说尽。为什么要为他们庆幸呢?虔中起事,扼守岭南的门户;舟山建立政权,收取江左人心。后来晋藩誓师,定南王授首,两粤随风归附,匡正天下,大家无不共同竭尽力量拼死作战。我们的武力奋发,天意并无常定,事情的结果不是人意所能预料的。如今事情过去后回想起来,仍然为此庆幸。为什么要认为极其不幸呢?海军向北征讨,润州守军解甲投降,瓜步军队军容整肃,芜湖建立府署,声势压过皖口,军队抵达铜陵,取得土地数千余里,收复城池三十四座。那时的瓜渚之战、昭关之战、铜陵之战,和项王在河北的军队、光武帝在昆阳的战役有什么不同?只因为郑师轻率退却,司马失去援军,事情将要成功时却被外在事物败坏了。所以没有比己亥年秋天更不幸的事情了。这篇文字写成时,年份是重光作噩,月份临于寿星,太阳运行到角宿,而墨子已经七十岁了。有人说:‘您这样分说各国,有些接近郦生的策略,难道不会因为借用筹策而留下讥讽吗?’墨子说:‘不是这样。郦生建立国家,是寄希望于六国王室的后代;明朝末年分说各国,是有感于人心已经离去。’我曾读《国风》,诸侯骄纵逸乐,不知道还有天子,而士人、百姓和妇女,在穷乡僻壤、偏远城邑,正谈论思念京师,追思王国,所以成为天子的前驱;他们的心被飞蓬婉转变化的姿态所触动。谁将向西归去,怀着灌溉锅中煮鱼的志向。唯独陈国和齐国,则与此不同。陈国是周朝的宾客之国,齐国的霸业即将兴起,首先夺取天子的重大权力,没有天子比这更严重。今天的《国语》,大概包含了采集民间诗歌的志意。志向到了,神气就随之而来;神气到了,精魂就归附于此。只有古代圣人把天地作为经常不变的准则,保全这些人伦常理,使阴阳开合,神明开始交会,耳目明亮;用诗来表达志向,对此始终念念不忘。墨子所作的诗不止这些,现保存其中十九章,用来告知后世的君子。确实有一个泥瓦工叫刘复兴,这一天泥瓦工要与上天争胜。他的姓氏传开,好像传布谶言;到处遇到人,人们都在谈说他的大名。甲申年三月十九日的气节,泥瓦工最先彰显。(《泥瓦工歌》第一) 有的人死,价值重于泰山;后人应当追慕他的名声和大义。呜呼!麒麟受伤,一去便不再回来。甲申年五月,吴门书生许玉重听闻变故后自杀,以此鼓舞东南的志气。(《麟伤歌》第二) 归德正是大势和关键汇聚之处。中原并不是没有人才,只是放弃了这个长远的策略。说起谁在思念他,只能远远地仰望而无法追及。吴汝琦安抚治理河洛,南都却忌恨他而罢免其职,他的功业未能完成,最终因此而死。(《归德歌》第三) 越国的游魂多么寂寥,忧愁来时想要逆着浙江潮水而上。梦中经过渡口,遥遥地相互询问;一片清亮的光,正是柳桥。乙酉年五月,山阴书生王玄趾赴柳桥而死。(《柳桥歌》第四) 阎应元,以及戚勋,烈皇降下鉴察,特意把他们的姓名写入史册。写下典史,写下中书;上天将要倾覆时,只有一根木柱支撑。所有君子,都恭敬地听取这件事。(《天倾歌》第五) 闽海茫茫,豪气还没有磨灭;两道眉毛像撑住天柱,控制着银河。正要面对宰相,安放谢安的《安和帖》(谢安有《安和帖》),忽然唱起将军临终的《薤露歌》。黄石斋先生在南都献出生命。(《薤露歌》第六) 天涯的美人啊,你如今思念什么?帘幕中的先生散开了绮罗。想寄送美玉,却为相隔万里而忧愁,只能凭借螺黛追忆你的双眉。乘着小船直上扶桑国,等待月亮升起,边走边吟唱《夹竹歌》。不知春风为何如此灿烂,多次沉醉其中,最终却蹉跎而过。鲁藩渡海航行,停驻在露门,也停驻于舟山。(《扶桑歌》第七) 山中有梅,(韵一)在山涧东边。(韵二)幽静的香气寻求什么呢?(韵三)一枝花迎着风。(收韵二)想到那位君子,悠悠(收韵三)啊悠悠(再收韵)啊(再收韵一)!山中有梅,在山涧旁。幽静的香气寻求什么呢?使我的心揣测不安。想到那位君子,悠悠啊悠悠!山中有梅,说的是采摘它的枝条。登上那座高丘,把它寄托给所思念的人。道路相隔遥远,悠悠啊悠悠!东山军队避难于汤湖。(《山有梅歌》第八) 把英灵排列在章贡台,云雾迷蒙使紫阙失去了三台的光辉;百年的心事埋在冰霜之中,化作空山里的白玉胎。杨、万诸公都在虔南献出了生命。(《章贡台歌》第九) 活着官至大司马,死后获封中湘王。楚衡以南直到夜郎,萧瑟地拖着尾巴,在天荒之地出猎。壮志既已张扬,大节因此发扬光大。内心把这些铭记着,直到今天仍然向往。督师何云从(腾蛟)经略南楚(《歌猎天荒》第十)。上天将要把他变成鬼,上天又回头眷顾他。上天晚些时候眷顾他,上天又把他变成鬼。唉!鬼足洞啊,正可以有所作为啊。王祁拥立郧西王起兵于鬼足洞,全闽都为之震动(《歌鬼足洞》第十一)。叹息桂林啊!叹息桂林啊!营幕上有乌鸦,井中却没有禽鸟。留守司马端坐危处,整肃衣襟。城中呼喊名臣,名臣呼喊这座名城,和你结为同盟。忽然有一个人,扛着锹进入城中,请求收殓名臣。守卫桂林,死在桂林,葬在桂林,陈列冠帽衣带,以表明最初的心志。呼唤两位公,此心相同,此事也相同。这是什么人?是金卫公!金卫公请求把瞿、张二人穿戴冠带葬在桂林(《歌嗟桂林》第十二)。墨子叹息,把粤地当作一个国家。晋王说不是这样,要以一举匡正天下,战胜敌人于数千里之外,并发布檄文考察各位儒雅之士,也包括天下流寓的人。今天衡量文章,昨天还跨马驰骋;倾尽你的风流才情,应当独自写下这些。此时我的心里最为欢喜,可以痛饮一石酒(《歌一匡》第十三)。想不到千年以后,重华的事竟并非虚妄。蛟龙翻腾于大液池,风雨为苍梧哭泣。梦中依傍三垣的表象,歌声传来复旦之意。迷失的道路还没有走远,辗转之间,一寸心灵重新苏醒(《歌会梧》第十四)。延陵的气节高过青云,军队的旗帜和操练的阵容列在水边。死后英灵仍在草野间显威,直到今天人们还传说他是大将军。吴日生尽节之后,神灵降临麻溪,自称大将军(《歌大将军》第十五)。《禹贡》所说的扬州区域,南方大海深广得无法穷尽。哪里知道在万里之外,忽然又同九河相通。蛟龙兴起,风云聚合;波涛连接岛屿,更显雄奇。徐市已经出海求仙,不要就这样到了璇宫(《歌南溟》第十六)。谁虆来到门前,竺干询问石头。交遇螣蛇,岁德在乙。这里在净慈寺以西、南屏山旁。从邵坟进入,石翁仲列立如林。经过西畴,北面有桑树交错。回头向南望去,有一块高出地面的土。石几端然如故,寻找它便能找到(《歌临门于甲辰以后》第十七)。
青草州南送客回,天边鸿雁为谁哀?中原旗鼓参差见,越境衣冠次第来。爽气山高闻鸑鷟,晓风蜃合起楼台。何人石断滹沱侧,夜夜腥魂绕不开。己酉东宁遣柯平、叶亭赴泉州约讲,不成约(歌衣冠第十八)。
消尽雄心到穆溪,豁然天际见招提。凌云古柏当门立,屈曲霜虬待鹤栖。乙酉六月,墨子病创,十月东禅(歌鹤栖第十九)。
事在诸语之前,歌列诸语之末。
●跋
张菊生先生命校「罪惟录」竟,复以是书见督,亦海宁张氏传钞秘籍也。书中所纪,皆明亡殉国传略,分省为编,以地系名,凡为浙语、楚语、闽语、粤语等,多至十余编,而签题则曰「查东山稿」。心窃惑之。覆按「海昌艺文志」卷四载有「南语」、「北语」(原注见「余闻」)两种。「南语」条又注「拜经楼诗话,又有浙语,疑即一书」云云之语。详加厘勘,实与锲合。始悟海昌志著录犹为鳞爪。
是本中有舟山前后二语、国语补(南、楚、浙凡三语)、墨子语后自序并诗十九章凡四种,皆沈仲方补述之笔。其题「查东山笔」、「查东山散笔」、「东山散笔」、「查东山散记」者共得十一国,仍不能举是书之何名也。及读舟山前语结论,一则曰「与十五国之语绝殊」,再则曰「凡十五国,皆中土版图」,参稽卷末沈氏国语补,方知东山原著,实名国语,所纪共十五国。此存十一国,尚佚其四。墨庵补述之舟山语不与焉。又证以沈氏国语补之南语,与海昌志南语、北语之说合,则南北二语语虽佚,而国尚存。语国并佚无考者,祗二国耳。而舟山前语结论尚有『不与琼崖同例』语,则更有琼崖一,国可得而征。所佚仅一国矣。惟是本十一国中,浙语之四、五、六则题「墨庵补述」,临门语、虔南语、江右语二、闽语三、粤语一、二、三则题「沈墨庵补述」,江右语一则题「沈墨庵述」。传中名氏见于罪惟录列传者颇不乏人,文字详略互异,似为罪惟录列传删逸之余。或者罪惟录未成以前,东山先有十五国国语之辑。是本又为沈仲方掇拾散亡,补而未完之笔,亦未可知。质之菊生先生,亦以为然。因为补辑目录,复其旧名,题之曰「东山国语」,附于罪惟录后,俾并传于世,且以补海昌艺文志南北二语著录所未备焉。
民国二十五年六月,吴县姜殿扬。
查东山先生年录
查序
张序
征引书目
例言
东山七秩乞言启
查东山先生年谱
书湖州庄氏史狱
跋
查序
向读觉庵存稿,拟辑年谱,自恨才疏学浅,无从起手,盖世稍远而年湮矣。至东山老人,国初名最着,家乘竟一传之不存,岂因革之际有所隐讳欤?然并无所为隐讳也。公开我族之文运,衣被一时者泽甚深长,著作富而传者绝少失,今不采葺,后渐散失,讵不可恨哉!
张君铁庵,予之畏友也,博识周知,以搜罗近代逸事为己责。偶乘夜航入禾,晨未起,梦中若有人促之者。入市,见古董摊适陈列残书,见有学圃集两卷,其一为东山查先生年谱,盖即公门人墨庵沈仲方氏所论,最为征信。大喜,如见鸿宝,购而得之。若少迟,则为他人有矣。铁庵不以为帐中秘本,遍告同人。既见铁庵学问明通,性情坦率为不可及,而更喜我辈蓄志欲修辑先哲旧闻,一旦遇合有缘也,谨借而录之,以补家乘之不足,且订卒年丁已之误。而从叔稻荪翁亦尝从事于此,拟汇他书之异同,厘而正之,别为一叶。澧即以东山老人七秩时其门人吴启丰所作乞言四六寿启,排列事迹缀于左,以备参考。其句云云,与年谱合而观之,为显为隐,如山川互相映发,真所谓验燥湿之殊节,千载依然,体老壮之异时,百龄俄顷,不觉欣感交集。此与东山外记所载略同,内中特为陆晋出色写照,以见世俗称雪遘直是传闻之谬。
公墓在袁镇南十一庄慎字号黄泥潭南岸旧居之南。黄泥潭即以公所居得名,故杭城铁冶岭亦有黄泥潭之名。公寿穴在八字桥,此谱中所称生圹是也,今已不可考矣。此称新坟,蒋夫人有蕊阁偶吟,别新坟诗云:『翁姑身归三尺土,儿妇心安十二分。泉下无人谁个伴?临行含泪别新坟』。曰新坟则非旧穴可知矣。今仅一坏之土,四面尽为乡人栽作所占。而州志坟墓一卷独漏,后谁顾而问之?澧拟约同人清厘之,并拓其余地,构祠堂数椽,立石以表墓,奉栗主以栖神。墓旁更栽梅花数十本,梅亦公所爱。暇日约二三知己以杯酒浇之。但自顾齿发零落,骎骎恐有不及,爰书此以俟来者能踵而成之,是亦一佳话也。
时岁在丁巳季冬上浣,裔孙熙台世澧记,年七十有三。
译从青草州南边送客归来,天边的大雁是在为谁哀鸣?中原的旗鼓参差可见,越境而来的衣冠之士接踵而至。山高气爽,听见鸑鷟的鸣声;拂晓的风吹来,蜃气聚合,楼台仿佛升起。什么人的石碑断在滹沱河旁?夜夜都有腥魂盘绕,无法散去。己酉年东宁派遣柯平、叶亭前往泉州约定讲和,没有达成约定(《歌衣冠》第十八)。到了穆溪,雄心已经消尽,豁然在天边看见寺院。凌云的古柏正对着门挺立,弯曲如霜中虬龙,等待仙鹤栖息。乙酉六月,墨子因创伤患病;十月,东禅(《歌鹤栖》第十九)。事情发生在各段文字之前,歌曲却列在各段文字的末尾。●跋 张菊生先生命我校完《罪惟录》后,又拿这部书来督促我。这也是海宁张氏传抄的秘籍。书中所记,都是明朝灭亡时殉国者的传略,按省分编,以地名联系人物,共有浙语、楚语、闽语、粤语等十多编,但书签题作《查东山稿》,我私下对此感到疑惑。于是复核《海昌艺文志》,卷四载有《南语》《北语》两种(原注说见《余闻》)。《南语》条下又注有“《拜经楼诗话》又有《浙语》,疑即一书”等语。详细整理考订后,确实与本书相合,这才明白《海昌艺文志》著录的还只是鳞爪而已。本书中有《舟山前语》《舟山后语》《国语补》(南、楚、浙共三语)、《墨子语后自序》和诗十九章,共四种,都是沈仲方补述的文字。题作《查东山笔》《查东山散笔》《东山散笔》《查东山散记》的,共得到十一国,仍然无法说明这部书究竟叫什么名字。后来读《舟山前语》的结论,其中一次说“与十五国之语完全不同”,又一次说“十五国都在中土版图之内”;再参看卷末沈氏的《国语补》,才知道东山原著本名《国语》,共记十五国。现在保存的这十一国,还散佚了四国;墨庵补述的《舟山语》不计在内。又以沈氏《国语补》中的《南语》与《海昌艺文志》关于《南语》《北语》的说法相互印证,可知南、北二语虽然散佚,但所记之国仍然存在。连语和国都散佚、无从考察的,只有两国。而《舟山前语》的结论中还有“不与琼崖同例”的话,那么还应有琼崖一国,这样可以考见的国家就有十四国,所散佚的只有一国。只是本书十一国中,《浙语》之四、五、六题作“墨庵补述”;《临门语》《虔南语》《江右语》之二、《闽语》之三、《粤语》之一、二、三题作“沈墨庵补述”;《江右语》之一题作“沈墨庵述”。传记中的姓名,见于《罪惟录》列传的并不少;文字详略彼此不同,似乎是《罪惟录》列传删削遗漏后剩下的材料。也可能是在《罪惟录》完成以前,东山已经编有十五国《国语》。本书又可能是沈仲方搜集散失材料后补写而未完成的文字,也未可知。我向菊生先生询问,他也认为如此。因此我编补目录,恢复它原来的名称,题作《东山国语》,附在《罪惟录》之后,使它们一同流传于世,也借此补足《海昌艺文志》著录《南语》《北语》时的遗漏。民国二十五年六月,吴县姜殿扬。《查东山先生年录》查序 张序 征引书目 例言 东山七秩乞言启 《查东山先生年谱》《书湖州庄氏史狱》跋 查序 从前我读《觉庵存稿》,打算编纂年谱,只恨自己才疏学浅,无从下手,大概因为时代相隔稍远,年代又久远湮没了。至于东山老人,是国初最著名的人物,家谱竟然一传也没有保存下来,难道是在改朝换代之际有所隐讳吗?但其实并没有什么需要隐讳的。公开彰显我族的文运,使一时之人都得到教化和恩泽,影响深远;著作虽然丰富而流传下来的却极少。如今不加以搜集整理,日后逐渐散失,难道不可痛惜吗!张君铁庵,是我敬畏而尊重的朋友。他博闻强识,把搜集近代逸事当作自己的责任。有一次他乘夜航船到禾地,早晨还没有起床,梦中好像有人催促他。进城后,看见古董摊上正陈列着残缺书籍,发现有两卷《学圃集》,其中一卷是《东山查先生年谱》,大概就是先生门人墨庵沈仲方所编的,最值得作为考证依据。他大喜,如同见到稀世珍宝,买下了它。如果稍微迟一步,就会被别人买走。铁庵没有把它当作只供自己秘藏的书,而是遍告同人。后来我见铁庵学问明达通晓、性情坦率,实在无人能及;又欣喜于我们这些人早有志向,想要修辑先哲的旧闻,如今一旦相遇,实在是有缘。我恭敬地借来抄录,以补家谱的不足,也订正卒年为丁巳的错误。我的从叔稻荪翁也曾从事此事,打算汇集其他书籍的异同,加以整理订正,另编成一页。熙台又把东山老人七十岁时,其门人吴启丰所作的乞言四六寿启,排列事迹,缀在左边,以备参考。寿启中的语句同年谱合起来看,有的显明,有的隐约,就像山川彼此映照,真可说是检验燥湿节候的不同,千年之后仍然如此;体会老年和壮年的不同,又仿佛百年只在顷刻之间,不知不觉间欣喜和感慨交集。这件事与《东山外记》的记载大致相同,其中尤其把陆晋写得光彩突出,用来说明世俗所说的“雪遘直”实在只是传闻中的错误。先生的墓在袁镇南十一庄慎字号黄泥潭南岸旧居的南面。黄泥潭就是因先生居住在那里而得名,所以杭州城铁冶岭也有黄泥潭这个名称。先生的寿穴在八字桥,就是本谱所说的生圹,如今已经无法考察了。这里称作新坟,可知并不是旧穴。蒋夫人有《蕊阁偶吟》,其中《别新坟》诗说:“翁姑的身体归入三尺土,儿媳的心里安定十分。黄泉之下没有人陪伴,临行时含泪告别新坟。”如今这里只剩一座土丘,四面全被乡人栽种和占用。可是州志《坟墓》一卷偏偏遗漏了这里,日后还有谁会过问呢?我打算约同朋友清理核实,扩展墓地余下的地方,建几间祠堂,立碑标明墓址,供奉栗主以安置神灵。墓旁再栽几十株梅花,梅花也是先生所喜爱的。闲暇时约两三位知己带酒来祭奠它们。只是回头看看自己头发牙齿都已衰落,恐怕很快就来不及了,所以写下这些,等待后来的人能够接着完成。这也算是一段佳话。时在丁巳年季冬上浣,裔孙熙台世澧记,时年七十三岁。
年谱钞毕,系以诗:与世渐疏名利澹,于书转切性情真。此身恨不通前哲,今日欣然见古人。七十年诗分两甲,八千叶稿散残鳞。深知时务称豪杰,独抱经纶异逸民。丝竹何曾妨道学,金兰原不隔风尘。爱才目识翳桑饿,分利心怜范叔贫。见业也知宜闭口(曰人能闭口一日,则鬼神亦不能测),逃名竟未克藏身。数先相理盈亏出(有数先于理说),阳不除阴治乱循(原本书序,谓阴阳合而成道)。贯索文星通象纬,山林钟鼎付荒榛。祖镫禅已归天上,钓玉轩徒问水滨。讲席久随云气散,故园难觅石泉新(东山旧宅,相传有井七口,今皆湮没)。孤坟拟补梅花树,唤醒东风岭上春。
张序
谱何以法?注之者,志幸也,异也,又从勉强而成之。
昔吾里查东山先生,一世龙门,束修远数千里;为儒,为侠,为理学,为游艺,当世莫得窥其藩篱。著书满家,蚕丛独辟,五丁气索,惜世少镌本流传,知希则贵矣,恐久久湮没。涛遇书籍中有事属先生,必捃摭随手钞录,将核其事迹,系以岁月,汇年谱一书,以志向往,媿才蹙韈线,急理乱丝,千头万绪,猝难措手,藏锢箧中,寒暑屡更。丁巳秋,附夜航之禾鬻贩,甫就枕,梦古衣冠伟丈夫捉予臂,连呼起起,豁然惊醒,无甚异焉。晨抵郡,会计麤毕,舟子速乘,忽遘同乡友遇行,拉予茗谈,纡道经角里街,瞥见东山先生年谱厕古董摊乱书堆中,是及门沈子墨庵所著学园集原稿之第七卷也,亟购获,奚啻球璧!恍悟昨夜梦中起予者,得非沈子耶?沈为先生入室弟子,久侍讲席,赞饬诸草,于先生伟行奇节,审之甚详。度所编最可信。弗秘弗弃,阅今一百八十年,奇逢巧值,留以赠予,若有冥契。呜呼异哉!几年来若吞鱼鲠,横贮胸中,格格不能吐,一旦涣然冰释,岂非大幸乎哉!前此箧中物,概当焚如弃如,奚用日孳孳为;但恐好古之心懈,懈则不振,后无复从事于斯,遂将夙所捃摭钞录,或补、或注、或附,真所谓碌碌因人成事者。将伧父目我,我无辞。昔先生之教人曰:『此心置之则浅。如登山然,已踰半空,释去,必从山麓起步,不逮昨日矣』。又曰:『学贵勉强』。涛习懒性成,恐始勇终懈,故勉强踵成之。倘敬修堂尚在,或许我焉。
咸丰九年,岁次己未,孟冬下澣,同里后学张涛铁庵书于篝镫补读居。
征引书目
钦定贰臣传、三藩纪事本末(杨陆荣)、逊国纪(郑晓)、杭州府志、扬州府志、海宁蔡志(蔡完)、海宁金志(金鳌)、海宁许志(许三礼)、海昌外志(谈迁)、拜经楼藏书题跋记(吴寿旸)、海昌艺文志(管庭芬)、老父云湤始末(闺秀陆莘行)、东山七秩乞言启(吴启丰)、南征纪略(孙廷铨)、花溪志(许良谟)、始读轩集(查旦)、同宗诗选(查虞昌)、选佛诗传(查羲)、南烛轩诗话(查选)、岩门诗话(查岐昌)、国朝诗别裁集(沈德潜)、浥翠轩稿(闺秀徐莹)、绍更余闻(许良谟)、耄余诗话(周春)、蕊阁偶咏(闺秀蒋宜)、词苑丛谈(徐釻)、西河集(毛奇龄)、安雅堂集(宋琬)、咸斋文钞(查魏旭)、耿岩文钞(沈珩)、学园集(沈起)、渐江诗钞(查容)、安序堂文钞(毛际可)、硖川志(王简可)、觚剩(钮琇)、蒋夫人行略(查升)、查氏谱、东山外纪(刘振麟、周骧)、查浦辑闻(查嗣瑮)、在园杂志(刘廷玑)、偶然录(查灏)、艳云亭杂纂(王简可)、莲梦居笔记(祝咸章)、怡园纪闻(周在霄)、澄斋偶谈(冯骐)、梦椽杂钞(许良谟)、明诗综(朱彝尊)、聊斋志异(蒲松龄)、泄北偶谈(王士祯)、金牛随笔(许令典)。
引自着书目:国寿录、罪惟录、鲁春秋、东山国语、同学出处偶记、族谱征异、得案日记、敬修变风集、钓业、先甲集、后甲集。
例言
沈君所纂,不敢损益一字,圈点悉遵原稿,庶存庐山真面目。
先生事迹散见于外纪、偶记、东山国语、鲁春秋诸书甚伙,倘有年日可据,沈谱失载者,补之。
沈谱既载,与诸书微有异同,附记于后,互相证明。诸家论赞品题,足资阐幽表微,间亦采入,仿王阳明先生年谱例也。谱中诗文有关系者,或节录,或全录,仿吴忠节公年谱例也。著书目录全载者,仿杨园先生年谱例也。
昔人以谱系诗,兹以诗系谱,体例不同,非敢卖菜求益。诗文有年月可考,谱中不相及者,附载于后。
姓氏爵里可考者,详注其下;有所不知,概阙如也。
仆猥处阛阓,家无藏书,兼之学陋才疏,篝镫属笔,挂一漏万,知所不免,尚期诸君子指示迷津,匡予不逮,感戴奚似!
东山七秩乞言启吴启丰
庚戌秋七月之四日,为东山七秩悬弧,同门吴启丰,字文源,遣使属昌等遍乞大言为寿,媿无能胪述,聊数百一,以闻同伦曰:
译年谱抄完,系诗一首:渐渐疏远尘世,淡泊名利;对于书籍却更加专切,性情也更加真淳。只恨此身不能通晓前代贤哲,今日却欣然见到古人。七十年诗作分成两甲,八千页稿本散如残鳞。深知时务的人才称得上豪杰,独自怀抱经纶之才,不同于隐逸之民。丝竹音乐何曾妨碍道学,金兰之交原本不隔绝于风尘。爱惜人才,能看出翳桑下的饥饿者;分施财利,内心怜悯贫困的范叔。看见已有成就,也知道应当闭口不言(说人若能闭口一日,那么鬼神也不能测知他)。想逃避名声,最终却没有做到藏身。气数先于义理,决定盈亏进退(有“数先于理”的说法);阳不能消除阴,治乱循环而行(原书序说,阴阳相合而成道)。贯索与文星贯通,天象和经纬相合;山林与钟鼎,都交付给荒草丛林。祖传的灯火和禅法已经归于天上,钓玉轩徒然向水边寻问。讲席长久地随云气消散,故园难以再找到清新的石泉(东山旧宅相传有七口井,如今全都湮没)。打算在孤坟旁补栽梅树,唤醒东风岭上的春天。张序 年谱为什么要制定体例?给它作注,是因为值得庆幸,也因为事情奇异,又是勉强从事而完成的。从前我们乡里的查东山先生,一生都如同登上龙门,求学所受束修远达数千里;他既是儒者,又是侠者,既讲理学,又擅长游艺,当时无人能够窥见他的门径。著作堆满家中,像蚕丛开辟道路、五丁拔山那样独自开创,可惜世上很少有刻本流传;越是知晓他的人少,便越显得珍贵,恐怕久而久之会湮没。张涛偶然在书籍中发现有关于先生的事,便随手搜集抄录,准备考核他的事迹,按年月编排,汇成一部年谱,以表达自己的仰慕。惭愧的是才力短浅,理着纷乱的线头,千头万绪,仓促间很难下手,只好藏在箱箧中,寒暑多次更替。丁巳年秋天,我搭乘夜航船到禾地贩卖货物,刚刚躺下,梦见一位身穿古代衣冠的伟丈夫抓住我的手臂,连续呼喊“起来,起来”,我猛然惊醒,也没有觉得有什么异常。早晨抵达郡城,粗略办完事务,船夫催促我上船,忽然遇到同乡朋友在路上行走,他拉我喝茶交谈,绕道经过角里街,我一眼看见《东山先生年谱》混在古董摊的杂乱书堆中。那是先生入门弟子沈墨庵所著《学园集》原稿的第七卷,我赶紧买下,哪里只是珍珠玉璧所能比拟!我恍然明白,昨夜梦中催促我的,难道不是沈先生吗?沈氏是先生的入室弟子,长期侍奉在讲席旁,帮助整理各类稿本;对于先生伟大的行为和奇特的节操,考察得十分详细。我估计他所编的最为可信。它没有被秘藏,也没有被抛弃,历经一百八十年,竟在奇异而巧合的机缘中留下来赠给我,仿佛冥冥中早有约定。唉,真奇异啊!这几年来我仿佛吞下鱼刺,横在胸中,格格作响,不能吐出;一旦涣然冰释,难道不是大幸吗!在这以前箱中的东西,全都应当焚毁或抛弃,还何必日日孜孜不倦地做呢?只是怕爱好古人的心一懈怠,懈怠就会衰退,日后再也不从事这件事,于是把过去搜集抄录的材料,有的补入,有的作注,有的附在后面,真可以说是平庸地借助他人成事。别人若把我看作粗鄙的乡下人,我也无话可说。过去先生教导人说:“这颗心一旦放下,学问就浅薄了。好比登山,已经越过半空,若停下来放弃,就必须从山脚重新起步,便赶不上昨天了。”又说:“求学贵在勉强自己。”张涛平日懒惰成性,怕自己开始勇猛、最终懈怠,所以勉强自己把它接续完成。假如敬修堂还在,也许还会接纳我吧。咸丰九年,岁次己未,孟冬下澣,同乡后学张涛铁庵书于篝灯补读居。征引书目 《钦定贰臣传》《三藩纪事本末》(杨陆荣)《逊国纪》(郑晓)《杭州府志》《扬州府志》《海宁蔡志》(蔡完)《海宁金志》(金鳌)《海宁许志》(许三礼)《海昌外志》(谈迁)《拜经楼藏书题跋记》(吴寿旸)《海昌艺文志》(管庭芬)《老父云湤始末》(闺秀陆莘行)《东山七秩乞言启》(吴启丰)《南征纪略》(孙廷铨)《花溪志》(许良谟)《始读轩集》(查旦)《同宗诗选》(查虞昌)《选佛诗传》(查羲)《南烛轩诗话》(查选)《岩门诗话》(查岐昌)《国朝诗别裁集》(沈德潜)《浥翠轩稿》(闺秀徐莹)《绍更余闻》(许良谟)《耄余诗话》(周春)《蕊阁偶咏》(闺秀蒋宜)《词苑丛谈》(徐釻)《西河集》(毛奇龄)《安雅堂集》(宋琬)《咸斋文钞》(查魏旭)《耿岩文钞》(沈珩)《学园集》(沈起)《渐江诗钞》(查容)《安序堂文钞》(毛际可)《硖川志》(王简可)《觚剩》(钮琇)《蒋夫人行略》(查升)《查氏谱》《东山外纪》(刘振麟、周骧)《查浦辑闻》(查嗣瑮)《在园杂志》(刘廷玑)《偶然录》(查灏)《艳云亭杂纂》(王简可)《莲梦居笔记》(祝咸章)《怡园纪闻》(周在霄)《澄斋偶谈》(冯骐)《梦椽杂钞》(许良谟)《明诗综》(朱彝尊)《聊斋志异》(蒲松龄)《泄北偶谈》(王士祯)《金牛随笔》(许令典)。引自著书目:《国寿录》《罪惟录》《鲁春秋》《东山国语》《同学出处偶记》《族谱征异》《得案日记》《敬修变风集》《钓业》《先甲集》《后甲集》。例言 沈君所编纂的文字,我不敢增删一个字,圈点也全部遵照原稿,希望保存庐山的真实面貌。先生的事迹散见于《外纪》《偶记》《东山国语》《鲁春秋》等书,数量很多;如果有可以据以考察的年月,而沈谱没有记载,就补进去。沈谱已经记载的内容,如果与各书略有不同,就附记在后面,彼此互相证明。各家评论、赞语和品评,足以阐明幽微、彰显隐晦之处的,间或也采入,仿照王阳明先生年谱的体例。谱中的诗文,凡是有关联的,有的节录,有的全文收录,仿照吴忠节公年谱的体例。著书目录全部载录,仿照杨园先生年谱的体例。从前有人用诗来编系年谱,这里则用诗来联系年谱,体例虽然不同,并不是为了像卖菜一样讨价还价、求取增益。诗文中有年月可考,而年谱没有涉及的,附载在后面。凡是姓氏、爵位、里籍可以考察的,都在下面详细作注;有不知道的,一概空缺不写。我卑微地处在市井之间,家中没有藏书,加上学问浅陋、才力疏拙,借着篝灯作文,难免挂一漏万;这些都是知道自己无法避免的,只希望各位君子指示我迷津,纠正我的不足,我感激戴德,哪里能用语言表达!《东山七秩乞言启》吴启丰 庚戌年秋七月初四日,是东山七十岁悬弧之日。同门吴启丰,字文源,派使者嘱托我等广泛征求宏大的寿文。我惭愧自己没有能力详细铺陈,只姑且列举其中一小部分,告诉同道说:
孔夫子自题年谱,老至从心;朱文公特笔斋轩,晚而讲学。彼翁孙方将擐甲而起,即渤海犹能奉诏以行。记丝竹自古东山,谢傅恐勋名不免;嗣梅鹤相陪西子,逋公高封禅著书。盖洛社固不以其年,而阳秋实自忘其老。如我敬修先生,簪祓至列唐而盛,勋封自东济以来(初为子,因春秋会吴于查,即其地)。生龙凤两山之间(海昌东鄙,刘青田以壮气在此,明初截龙腰泄之),本节孝再传之后(曾大母破镜矢节,大父以孝闻)。童而得悟,多从板凳说书(童听评语水浒,爽然有得);髫亦无师,私忖高眉故事(七岁效塾本吟诗)。借钞以开耳目,镫暗孤禅(尝赖佛镫以照);手爨不释诗书,烟两眼。读伍员传,便疑能孝而不能忠;见汲冢书,直叹可存而不可论。多学亦曾游艺,尊儒祗有穷经。揣摩不止于期年,称翁以自媿(年二十余许,在门及闾巷咸呼为与翁);从游皆遵其别说,饭乞而为朋(事在外记,所云陆晋是也)。已先闱解(丁卯,马山阴拟压卷,争不得),旋复差之;偶挂曹衔,匪所善也。尝司选政,文非又戒之署不观;亦坐墨池,世竞鲁公之书为尚。序拟墨只一言,诸公兴会及此(贾求弁言,急振笔书上六字应之);别粤东留数韵,名山交付何人(留别同人,曾有「逸兴淋漓成往事,名山交付与何人」之句,声情孤傲)。虎坐横经,先经术而次词章,取义同乎安定;鳣坛设帐,前生徒而后女乐,秉正过乎扶风。不居道德之名,尽以表章自任。原书指期有用,上下卷颇忧水火分门(革别门党事过激有作,今失下卷);讲录理妙入情,数十年犹认圣贤生面(洗发精义,为诸儒所向)。处困而不失其守,简旧句曾云恃危不见才(题与孙敬人句:「好异都因性,恃危不见才」;感时而快所欲言,捧新篇曰得句诚为福(题于杜于皇句:「得句诚为福,抡文不在时」)。轶简之存无几,尚分先甲后甲(自甲申先后而分帙),等身有余;丐文之履宏多,不论长言短言,信口付去。说外、说造、说难(三书名),编帙殊名;异书、异梦、异人(尝有「好梦岂教偏独赏,异书忍不与君同」之句),矢心独好。史论初成两部,自司马、班氏以往,直欲将二十七史尽与褒讥;得力但在四书,奉学、庸语、孟为归,每思从七十二贤潜通声气(题讲堂有「有身长置三千座,此日何尝五百年」之句)。闭门而参野乘(以备正史),偏辞博记之呼;负扭而工法书(见逮时楼心尽折),可入二王之室。通鉴严之辑(八卷),删后五代而济彼南唐(有谕告世);宫谱定之修,放诸緐声而原于正始(尝曰事雅工歌谱,而实同文之要)。于是寄情平仄,四剧真可弦歌(玉琭缘、鸣鸿度、眼前因而外,初梅花谶本被窃独不全,改为小说未竟);因而落笔丹青,此日号为黄戴(论画有独指,直唾时笔,谓于文理上少工夫,且未尝见山水,不过乡塾对课,世多赝笔)。月每几裁手茧(手承笔处,每月成茧有三四分,每口啮之),徒遗秃管如林。生不一借唾余,自理旧篇饷客。敬修堂之孤唱,要言不漏,无过存诚;六一亭有丰碑,群贤合祠,实烦道力。或曰安危竟关象纬(文星贯索直事),共知性道即在文章。生平以利物为心,振拔即更端难数(在外记不过十二三)。联名入牒,两家数百口总在帡幪(范陆共返浔湟);借鉴抡才,是年甲乙科尽登英妙(辛卯,张群伯相延阅卷,乡会两试榜首赏者七十三名,前得隽者共十三人)。读书而并悟尊生之学,隆儒不过为辟佛之言(以外教无尚实用,而理有可存)。遥束脯数千里以外,传一语奉为直诠(常贽外兴宁长乐至合学咸侍坐,且有未谋一面驰脯而请教者);尽负逋数千金有余,越十年不经责券(粤囊率缓急,人坐是窭甚)。无所为门户,群以为诙笑而适藉以藏身(甲申后常恐不免);益力此居诸,不以当危疑而坐荒其初业(诖误之后,不释旦夕)。必投笔而揖客,每续膏而始眠。笠屐纶竿,尚欲果梦游之约;兴观群怨,拟踵成诗可之篇(前刻仅宦粤者,兹拟为明诗可之选,与墨庵共事)。学易加二十年,恰好秋之初吉;传人在二三子,无能赞以一辞。虽外记所次,未尽德言;在趋庭有人,能闻诗礼。即欲闲系驹于在谷,其如赋呜鹤以闻皋。敬候大言,用将跻献。
查东山先生年谱
檇李门人沈起仲方撰
同里后学张涛铁庵族孙谷稻荪纂注
明万历辛丑(一六○一),先生始生。
译孔夫子自己题写年谱,到了老年能够随心所欲;朱文公特意题写斋轩,晚年仍然讲学。那位老人孙方将就要披甲而起,即使是渤海也还能奉诏出行。记载丝竹之事,自古有东山;谢傅恐怕也难免留下功勋名声。继承梅鹤相伴西湖,林逋公的高名封禅著书。大概洛社本来不因年老而停止活动,《春秋》褒贬之论实际上也忘记了他的衰老。像我敬修先生这样,头簪冠饰,足穿鞋袜,已达到唐代的盛况;自东济以来,功勋和封爵也由此而来(起初封为子爵,因为《春秋》记载吴国在查地会盟,查就是这个地方)。他出生在龙山、凤山之间(海昌东部,刘青田认为这里气势雄壮,明初截断龙脉使其泄散),是节孝两代传人的后裔(曾祖母夫死后破镜发誓守节,祖父又以孝行闻名)。幼年便有所领悟,多半是听板凳说书得来(小时候听评讲《水浒》,豁然有所心得);童年也没有老师,只是私下揣摩高眉的故事(七岁时模仿私塾课本吟诗)。借助抄书来开阔耳目,在昏暗灯光下独自参禅(曾经依靠佛灯照明);亲手烧火做饭也不放下诗书,烟熏得双眼流泪。读《伍员传》,便怀疑他只是能孝而不能忠;见到汲冢书,直叹息说可以保存却不可妄加评说。博学之外也曾学习游艺,尊崇儒术只是专心穷究经书。反复揣摩不止一年,别人称他为翁,反而使他自惭(年二十多岁时,门中及乡里人都称他为与翁)。跟随他游学的人都遵从他另创的说法,宁肯乞食也要同他结交(事见《外记》,所说的陆晋就是此人)。他先前主持乡试阅卷(丁卯年,马山阴拟将他列为压卷第一,争执而未能如愿),不久又重新任命他;偶然挂着曹姓官员的名衔,并不是他所亲善的人。他曾经主持选官事务,文非又告诫他署中不要只看文章;也曾因墨池之事获罪,世人竞相崇尚鲁公的书法。他为序文拟写关于墨的内容只用一句话,诸公的兴致竟由此达到高潮(贾求为序文作开头,他急忙挥笔写下六字答复);写《留别粤东》用了几句韵语,名山胜迹将交付给谁(《留别同人》中曾有“逸兴淋漓成往事,名山交付与何人”之句,声调情感孤高傲岸)。他像虎踞讲席,先讲经术而后讲词章,取义与安定先生相同;在鳣鱼坛设帐授徒,先教男学生而后教女乐,秉持正道超过扶风先生。他不占据道德家的名号,却把表彰道德全当作自己的责任。《原书》指出日期与功用,上下两卷大为担心水火灾害而分门保存(《革别门党事过激》有篇文,今已失去下卷);讲解经录,义理精妙而能深入人情,数十年后仍使人认识圣贤的真面目(阐发精微义理,成为诸儒所共同归向)。身处困厄而不失操守,曾在旧句中说“恃危不见才”(题赠孙敬人的句子是“好异都因性,恃危不见才”;感慨时事而畅快地说出自己想说的话,捧着新篇说“得句诚为福”(题杜于皇的句子是“得句诚为福,抡文不在时”)。遗留下来的散简已经没有多少,还按先甲、后甲分编(按甲申年以前后分成册帙),数量多得几乎等身;请求他作文章的人非常多,不论篇幅长短,他都随口答应写去。说外、说造、说难,是三部书的名称,编排册帙各有不同;对异书、异梦、异人,他始终专心喜好(他曾有“好梦岂教偏独赏,异书忍不与君同”的诗句)。史论刚写成两部,从司马迁、班固以来的历史,他直想把二十七史全部加以褒贬;他的学问根基只在《四书》,以《学》《庸》与《孟子》为归宿,每每想同七十二贤人暗中沟通声气(题讲堂有“有身长置三千座,此日何尝五百年”之句)。闭门搜集并参照野史(用来补备正史),偏重辞章而博采记载;他负笈而归,却精于书法(见《逮时楼心尽折》),足以进入二王的书法堂奥。《通鉴严之辑》八卷,删去后五代而成就南唐部分(有《谕告世》);《宫谱定之修》,摒弃繁复声调而归于正始之音(他曾说此事高雅而擅长编制歌谱,实际上是文章同文之要)。于是寄托情感于平仄声律,四部戏曲确实可以配乐演唱(除《玉琭缘》《鸣鸿度》《眼前因》外,最初的《梅花谶》原本被窃,残缺不全;后来改写成小说,也没有完成);又因此挥笔作画,当时号称黄、戴(他论画有独到见解,直斥当时画笔,认为在文章义理上功夫不足,而且从未见过山水,只不过像乡塾中的对课,世上多是假冒之作)。每月总要削磨出几处手茧(手掌承笔之处,每月结茧有三四分,每每还要用牙咬它),白白留下秃笔管多如树林。他一生不肯借用别人的唾余,只整理旧篇来供客人。他在敬修堂独自歌唱,重要的话没有遗漏,不过是存心诚实;六一亭有丰碑,群贤合祀,实在有赖于道德力量。有人说国家安危终究与天象星纬有关(文星贯穿贯索星,正值其事),大家都知道性命之道就在文章之中。他平生把有利于万物作为心愿,救助提拔他人,所改变和开创的事情难以数清(见《外记》的不过十二三件)。联名写入文牒,两家的数百人口全都在庇护之下(范、陆两家一同返回浔湟);借鉴而选拔人才,这一年甲科、乙科都登上英才之列(辛卯年,张群伯邀请他共同阅卷,乡试、会试两榜中被赏识的有七十三人,先前考中者共十三人)。读书同时领悟尊重生命的学说,推崇儒学不过是为了辟除佛教之说(因为外来的宗教没有什么胜过实用之处,但其中的道理仍有可以保存的)。相隔数千里之外,也有人束带携脯前来,传来一句话便奉为直接的解释(常有外地兴宁、长乐直到合学的人前来侍坐,也有人未曾谋面便带着干肉赶来请教);即使欠下数千金以上的债,也能十多年不经过催讨索债(粤地的钱财大多宽缓周转,人们因此贫困得厉害)。他不建立什么门户,众人把这当作诙谐笑谈,他却正好借此藏身(甲申年以后常常担心不能免祸);更加努力地珍惜光阴,不因遭逢危疑而坐使当初的事业荒废(受到牵连以后,早晚都没有放下)。他一定要放下笔来作揖接待客人,每次添续灯油之后才睡觉。戴着斗笠、穿木屐、拿着纶竿,还想实现梦中游览的约定;对于兴观群怨,打算接续写成《诗可》篇章(以前刻印的只是做过粤地官员的诗文,这次打算编成《明诗可》选本,与墨庵共同办理)。学习《易》又增加二十年,正好赶上秋天开头的吉日;传授给自己的学生不过二三人,却没有谁能用一句话来赞助说明。即使《外记》所编次的内容还没有完全写尽他的德行和言论,但在接受家庭教育方面有人能够听闻诗礼。即使想把闲暇时间用来系住谷中的驹马,又怎奈只能作《鸣鹤》之赋,让声音传到皋地。恭敬地等候高明的文章,用来进献并登堂请正。《查东山先生年谱》檇李门人沈起仲方撰写 同里后学张涛铁庵、族孙谷稻荪编纂并作注 明万历辛丑(一六 ○一),先生开始出生。
先生生于万历辛丑秋七月四日酉时,为神宗二十九年。浙之海宁人。(「一统志」:三国盐官州,元改海宁)。先生手葺家谱,溯周时有讳延者,以子爵始封于柦(新安统宗世谱:姬姓,字东安,周惠王封于查)。「春秋传」:晋会吴于柦。柦系古字,即查,为姓(「东山外纪」:凡有大书、率用樝)。其分支为胥臣,从重耳出亡,赞城濮之战,显于晋。至南唐,文徽公破闽,抗吴越,居徽之休宁,坟墓在焉(查氏世谱:师诣公字崇远,唐僖宗时官游击将军上柱国,卒葬歙乏西山。生子昌,字宗儒,为唐吉王长史,避乱居休宁,卒葬二都□圩。长子文徽公,字光慎,南唐建州留后、工部尚书,封宁国公。「敬修堂文集」:师诣公由丹阳郡迁歙之黄墩)。元末,伯圭公(字璋叔。查氏宗谱:任元为校书郎。孙均宝,号仁斋,始迁袁化),迁檇李(「一统志」:吴越檇李,今嘉兴),复迁海宁之龙山(州志作妙果山。周光斗怡园记闻:袁花之山总名为龙山,分则主峰为妙果山)。俗称园花镇。刘青田望气海上(「海宁寓贤传」:刘基字伯温,青田人,元末尝来海宁。「外志」:龙尾山即妙果山尾。相传刘诚意凿断。「许志」:镇在县东六十里。「金牛随笔」:袁市之为市,自唐宣宗以来有之),游龙山,与伯圭为密友。先生盖伯圭公十五世孙也(考查氏宗谱,实十三世)。离龙山二里为审山(「外志」作石棋山。「金志」:按石棋山今名审坟山。相传上有审食其墓,土人误读食其本音,遂称石棋。案审食其高阳人,历仕未尝至吴,何得遗骸远瘗,必无是理)。先生世居山之西(旧居查家桥。先生祖讳肇翼,始迁),呼其山为东山;后遂称「东山先生」云。〔补〕曾祖讳懋功,字维叙,号果山,邑庠生,早卒;配徐鲁人,破镜矢志。(「谈迁海昌外志」:徐氏,诸生查懋功妻,年十九,夫亡,破镜见志。慈溪观察刘宪龙作破镜行,茅鹿门坤有半镜赞)。
祖讳肇翼,字祖信,号继泉,配苑孺人,始迁东山。先大父述略节:大父两岁孤。少警慧。嗣汪五峰以倭牵舟避城南。舟为诸卒撄去。时大父仅八、九龄,自缒城下,步履如飞,觅得之,以缆系腹,引而归;虽旌旗盛设,金鼓震动,军容特严,无少怖惧,长老咸叹服。贫无师,年十四为塾师,读讹,旁观笑之,遂发愤读书,遍咨询,性敏记,尤嗜性理书。晚通景绳学。好周给人,生平活生者五、六人,葬死者数十人。年八十有六终。
〔补〕父讳大宗,字尔翰,自号桃源居士,配沈孺人,黄石齐撰传。
先子节记:信理真,故能坚忍。惟坚忍,故不为饥寒所移。用情笃,故能宽恕,故不为聪明所激。先生病,家之人梦坐奠于古墓之旁。先生戒勿事医,曰:『医医生,否徒多事』。已而药勿效。先是先生重两听,时语后事,勿令先生知,先生辄闻之,如有神告。作偈语,有『孝弟为根本,忠厚以周旋』;又有『六十余年间,今日见我真』之句。预定逝期,促沐浴,神气间适,指此心快活者三。卒年六十有二。
乙巳(一六○五),先生五岁。
先生幼多病。父尔翰公醇朴不善治生,家道中落(先子述略:食贫甚,俯仰常萧然,绝无愠色),力不能延师。尔翰公口授章句。踰年,四书成诵,无遗忘。
丁未(一六○七),先生七岁。
〔补〕七岁,效塾本吟诗(吴启丰东山七秩乞言启:髫亦无师,私忖高眉故事注云云)。
己酉(一六○九),先生九岁。
时尔翰公就馆于于族姓,先生居家,助母夫人操作(「花溪志」:沈氏,处士宗武女,查尔翰室,自幼即解音韵反切之学,工诗文,稿于沧桑后散失。子即毅斋伊璜,其学半得于母氏之教,亦不废所业,与长兄毅翁同力学。「州志」:查继伸字寤五,号毅斋,诸生,受业漳浦之门,着有寤庐集)。
庚戌(一六一○),先生十岁。
先生儿童时常游市,见市肆儿阅水浒传,借观之,中生纵横,自以为有悟(乞言启:童而得悟,多从板凳说书。「外纪」:母夫人曰:「何不读四种书?吾闻水浒不可应试」)。一日,然桑条未枯,火不力,母夫人语曰:『汝知之乎,条去皮而火壮』。先生悟,于是每事求理,十余龄即留心格致之学。
辛亥(一六一一),先生十一岁。
受业于邻近,通专经,读兼经竟,继续国策。忽失声曰:『一部水浒却从此书出』!同学咸怪之。偶于败楮中得先辈桂北海制义一首,□□摹逾刻,率尔为文,悬衣带累数十。家人浣衣,出视之。尔翰公取阅,谓有思路,有别情。始命先生与文期。每日晨炊,一饱赴馆,袖粉饵以代晚食,随路口诵,声彻林樾,翱翔而行,亦随路遗失粉饵,不知也。日过中,从袖觅粉饵不得,往往受饥。
壬子(一六一二),先生十二岁。
译先生出生于万历辛丑年秋七月四日酉时,即神宗二十九年,是浙江海宁人。(《一统志》说:三国时为盐官州,元代改称海宁。)先生亲手编修家谱,追溯到周代有一位名延的人,以子爵身份开始受封于柦(《新安统宗世谱》说:姬姓,字东安,周惠王把他封在查地)。《春秋传》说:晋国在柦地会见吴国。柦是古字,就是查,也成为姓氏(《东山外纪》说:凡是大字书写,大多使用“樝”字)。他的分支为胥臣,跟随重耳出亡,辅佐城濮之战,在晋国显贵。到了南唐,文徽公攻破闽地,抗拒吴越,居住在徽州休宁,坟墓也在那里(《查氏世谱》说:师诣公,字崇远,唐僖宗时任游击将军、上柱国,死后葬在歙县西山。生子昌,字宗儒,任唐吉王长史,避乱居住在休宁,死后葬于二都□圩。长子文徽公,字光慎,任南唐建州留后、工部尚书,封宁国公。《敬修堂文集》说:师诣公从丹阳郡迁到歙县黄墩)。元末,伯圭公(字璋叔。《查氏宗谱》说:元代任校书郎;其孙均宝,号仁斋,开始迁居袁化)迁到檇李(《一统志》说:吴越时的檇李,就是今天的嘉兴),又迁到海宁龙山(州志作妙果山。周光斗《怡园记闻》说:袁花的山总称龙山,分别来说,主峰就是妙果山)。当地俗称园花镇。刘青田曾在海上望气(《海宁寓贤传》说:刘基,字伯温,青田人,元末曾来到海宁。《外志》说:龙尾山就是妙果山的山尾,传说刘诚意凿断了它。《许志》说:该镇在县城东六十里。《金牛随笔》说:袁市成为集市,自唐宣宗以来就有了),游览龙山时,与伯圭成为密友。先生大概是伯圭公的第十五世孙(考查《查氏宗谱》,实际是第十三世)。距龙山二里是审山(《外志》作石棋山。《金志》说:考察石棋山,今名审坟山。传说山上有审食其的墓,当地人误把“食其”读成本音,于是称为石棋。按审食其是高阳人,历仕期间从未到过吴地,怎么会把遗骸远葬在那里?一定没有这种道理)。先生世代居住在山的西面(旧居查家桥;先生祖父名肇翼,开始迁居此地),于是把这座山称为东山,后来便称为“东山先生”。〔补〕曾祖父名懋功,字维叙,号果山,是县学学生,早年去世;妻子徐氏是鲁地人,丈夫死后夫妻关系断绝,却发誓守志。(《谈迁〈海昌外志〉》说:徐氏是诸生查懋功的妻子,十九岁时丈夫去世,她以破镜表示守志。慈溪观察刘宪龙作《破镜行》,茅鹿门坤作《半镜赞》。) 祖父名肇翼,字祖信,号继泉,妻子是苑孺人,开始迁居东山。先祖父的事略节录如下:祖父两岁时成为孤儿,年少时机警聪慧。后来过继给汪五峰,因倭寇而牵船逃往城南。船被许多士卒抢走。当时祖父只有八九岁,便从城墙上用绳子坠下,脚步快如飞跑,找到了那条船,用缆绳系住自己的腰,牵着船回来;即使旌旗盛大设置,金鼓震天,军队仪容格外严整,他也没有丝毫畏惧,长老们都赞叹佩服。他家贫没有老师,十四岁时做塾师,因为读书有错误,被旁观者嘲笑,于是发愤读书,到处请教;他天性敏捷,过目能记,尤其喜爱性理之书。晚年通晓景绳之学。他乐于周济别人,一生救活过五六个人,安葬死者数十人。八十六岁去世。〔补〕父亲名大宗,字尔翰,自号桃源居士,妻子是沈孺人,黄石齐撰写了他的传记。先父的节略记载说:信奉的道理真实,所以能够坚忍;正因为坚忍,所以不被饥寒改变。用情深厚,所以能够宽恕,也就不被聪明才智激怒。先生患病时,家人梦见他坐在古墓旁祭奠。先生告诫不要从事医治,说:“医生治病,如果治不好就只是多事。”不久,药物果然没有效果。在这以前,先生听力很重,家人有时谈到身后之事,不让先生知道,先生却总能听见,仿佛有神灵告知。他作偈语,有“孝弟为根本,忠厚以周旋”之句;又有“六十余年间,今日见我真”之句。他预先确定死期,催促沐浴,神情气色闲适,指着自己的心说快活了三次。去世时六十二岁。乙巳(一六 ○五),先生五岁。先生幼年多病。父亲尔翰公淳厚朴实,不善于经营生计,家道中落(先父事略说:家中贫困得厉害,日常生活总是萧条冷落,却完全没有怨怒之色),没有能力聘请老师。尔翰公亲口教授章句。过了一年,《四书》便能背诵,没有遗忘。丁未(一六 ○七),先生七岁。〔补〕七岁时,模仿私塾课本吟诗(吴启丰《东山七秩乞言启》说:幼年也没有老师,私下揣度高眉的故事,注中如此说)。己酉(一六 ○九),先生九岁。当时尔翰公到同族人家设馆授徒,先生留在家中,帮助母亲做家务(《花溪志》说:沈氏是处士宗武的女儿,查尔翰的妻子,自幼就懂音韵反切之学,擅长诗文,稿本在沧桑变乱后散失。她的儿子就是毅斋伊璜,他的学问有一半得自母亲的教诲,也没有荒废自己的学业,与长兄毅翁一同努力学习。《州志》说:查继伸,字寤五,号毅斋,诸生,曾受业于漳浦门下,著有《寤庐集》。) 庚戌(一六一 ○),先生十岁。先生小时候常到集市游玩,看见店铺里的孩子阅读《水浒传》,便借来观看,书中写尽纵横之事,他自以为有所领悟(《乞言启》说:儿童有所领悟,多半来自板凳说书。《外纪》说:母亲问:“为什么不读四种书?我听说《水浒》不能用来应试。”)。一天,桑树枝还没有干,火烧得不旺,母亲对他说:“你知道其中的道理吗?树枝去掉树皮,火就旺了。”先生由此领悟,于是每件事都追求其中的道理,十多岁便留心格物致知之学。辛亥(一六一一),先生十一岁。他在邻近地方拜师学习,通晓专经,兼读诸经并已读完,接着学习《国策》。忽然失声说:“一部《水浒》,原来就是从这部书里出来的!”同学们都觉得奇怪。偶然在破旧纸张中得到前辈桂北海的一篇制义,□□摹写超过一刻钟,便仓促写成文章,挂在衣带上连续数十天。家人洗衣时把它拿出来看。尔翰公取来阅读,说文章有思路,有独特情致。从此才命先生定期作文。每天早饭做好,他吃饱后去学馆,把粉制的饵食装在袖中代替晚饭,沿路背诵,声音传遍树林,昂首阔步前行,也一路把粉饵掉落了而不知道。过了中午,从袖中寻找粉饵却找不到,常常因此挨饿。壬子(一六一二),先生十二岁。
是年,负芨从学,不便家食,宿馆中,手执爨,烟迷两目,为掩泪若泣。如此经岁,意固乐之。文成,而蒙师不甚解。先达许公方壶览之(名□□,诗集自注:效翁尊人),嗟叹以为当代异人。
乙卯(一六一五),先生十五岁。
文誉日起(「查旦始读轩集」:寄伊璜兄:「十五擅诗文,下笔风云走」)。
戊午(一六一八),先生十八岁。
始出应县试,名「继佑」,以试册误书「佐」,遂仍之。初字三秀,更字支三,号伊璜。发标题书画,称钓史,或称钓玉,当世珍之(「外纪」:少好学,自号与斋,身在兹之义。申酉之后,更名省,字不省。入粤后,或隐姓名为左尹,别号非人氏。乞言启:「年二十余许,在门及闾巷咸呼为与翁」)。
己未(一六一九),先生十九岁。
始受室孙氏夫人,为孙怀泉公女(集中有怅内兄孙明寰诗云:自余亡妇翁之妹)。
泰昌元年庚申(一六二○),先生二十岁。
先生以家贫,应聘为童子师(「外纪」:邻生某至弃其师所教,私就塾;生父怒挞之几毙,闭一室,不与饮食且三数日,家人从门隙饼饲之。出曰:「即死,吾不忘与翁之教」。又某以不得及门病,至欲自裁;乃延先生。先生一日至,尽焚其夙业,与弹琴终日,病愈)。
天启元年辛酉(一六二一),先生二十一岁。
应道试,游府庠,学使者为闽中洪亨九先生(承畴)。
是年孙夫人生子名嗣昉,至丁丑而殇。
壬戌(一六二二),先生二十二岁。
与同里诸子创为月课(许效翁、祝天孙、沈闻大、徐邈思、查毅斋、许楚白、许元昊、查鲁生、许川翁及先生),号十二翁(许效翁名□□,□□□;祝天孙名□□,□□□;沈闻大名兆昌,号天目;徐邈思名林宗,号□□;查毅斋名继伸,字寤五;许楚白名士璜,号匪峨;许元昊名□□,□□□;查鲁生名嗣馨,号日庵;许川翁名□□,□□□),自为风气,好尚崖异,衣冠不同俗。乡先达闻之或舆从相访,则裹面不见,曰:『吾学未工,辄为所长短,势必释吾就彼,终无以自见』。
甲子(一六二四),先生二十四岁。
豫章吴公兹勉(之甲)督学浙中,得先生卷,异之,拔置第二名,食饩。秋闱不利。嗣后考结诸生,单薄之子一无所取,故临试时,才而贫者愿尽附先生结册中。
乙丑(一六二五),先生二十五岁。
先生声价益高。里中诸望族备厚币争馆谷之。每与及门讲学,恐其昏愦失听,取优俳所用一撮须置之座右,讲未半,见有昏愦者,即挂须齿颊闲作俯仰视,顷刻变易,昏愦者咸笑起,为之惺然。于是听讲诸子耳目开明,无不受益而去。
丁卯(一六二七),先生二十七岁。
赴秋闱,房师马公腾仲(□□)请以先生卷领浙首,主司欲屈置第二,马争之不得。曰:『宁落在为后科第一人』。遂入穷山。以魏珰骄横,行且乱,世必多故,与门人技击,因有『弧矢方将易蠹鱼』之句。魏败乃已。时效翁挈其弟川翁约先生同守岁僧舍,共一竹榻。后赋诗云:『犹记肄业菩提庵(「州志」:真如寺在县东七十里,旧名菩提寺,晋干宝故址),除夕不归西风单。竹林趺坐况不足,三人侧卧犹云宽。五鼓起奏二艺毕,归寿家长日未光』也。
〔补〕少颇事钓戈,兼以博弈。丁卯,延师肄技击,独善运槊,小弓洞彻,走马最便(见「外纪」)。
崇祯元年戊辰(一六二八),先生二十八岁。
译这一年,他背着书箱求学,因为不便在家吃饭,便住在学馆里,亲手烧火做饭,烟熏得两眼迷蒙,为了掩饰眼泪而像在哭泣。这样过了一年,他心里却本来就以此为乐。文章写成后,启蒙老师并不很能理解。前辈许公方壶(姓名□□,诗集自注说:仿效翁尊人)看了他的文章,感叹认为他是当代奇人。乙卯(一六一五),先生十五岁。文章声誉日益增长(《查旦〈始读轩集〉》寄给伊璜兄的诗说:“十五擅诗文,下笔风云走”。) 戊午(一六一八),先生十八岁。开始出场参加县试,姓名写作“继佑”,因为试卷误写成“佐”,以后便沿用了这个名字。起初字三秀,后来改字支三,号伊璜。发表的文章题目和书画作品,署名钓史,有时署名钓玉,当时人都珍视它们(《外纪》说:他年轻时好学,自号与斋,取身在此处之意。申、酉年以后,改名省,字不省。进入粤地后,有时隐去姓名署作左尹,别号非人氏。《乞言启》说:二十多岁时,在门内和街巷中人们都称他为与翁)。己未(一六一九),先生十九岁。开始娶孙氏夫人为妻,她是孙怀泉公的女儿(文集中有一首悼念内兄孙明寰的诗,说:“自余亡妇翁之妹”。) 泰昌元年庚申(一六二 ○),先生二十岁。先生因为家贫,应聘做童子师(《外纪》说:邻里有个学生某人,到了宁愿抛弃原来老师所教的东西而私下到他这里求学;学生的父亲发怒,将他打得几乎死去,关在一间屋里,三四天不给饮食,家人从门缝塞饼给他吃。他出来后说:“即使死了,我也不会忘记与翁的教诲。”又有一人因为不能到他门下求学而生病,甚至想自杀,于是请先生前去。先生一到,便把他过去所学的东西全部烧掉,陪他弹琴一整天,病就好了。) 天启元年辛酉(一六二一),先生二十一岁。参加道试,进入府学,学使者是闽中的洪亨九先生(承畴)。这一年孙夫人生了一个儿子,取名嗣昉,到丁丑年夭折。壬戌(一六二二),先生二十二岁。与同乡诸人创办按月考课(许效翁、祝天孙、沈闻大、徐邈思、查毅斋、许楚白、许元昊、查鲁生、许川翁以及先生),号称“十二翁”(许效翁名□□,字□□□;祝天孙名□□,字□□□;沈闻大名兆昌,号天目;徐邈思名林宗,号□□;查毅斋名继伸,字寤五;许楚白名士璜,号匪峨;许元昊名□□,字□□□;查鲁生名嗣馨,号日庵;许川翁名□□,字□□□)。他们自行形成风气,喜好崖异,衣冠服饰不同于世俗。乡里的前辈听说后,有时乘车带随从来访,他们便裹住脸不肯相见,说:“我的学问还没有学好,一旦任人评长论短,势必放弃自己的道路去追随他们,最终无法显露自己。” 甲子(一六二四),先生二十四岁。豫章吴公兹勉(之甲)督学浙江,看到先生的试卷,认为奇异,选拔为第二名,成为廪生。秋闱考试没有成功。此后考核并结录诸生时,对家境单薄的士子一概不取,所以临近考试时,有才华而贫穷的人都愿意把名字附在先生的结册中。乙丑(一六二五),先生二十五岁。先生的声望和身价更加提高。同乡的各个望族都准备厚礼,争着请他到家中授课。每次给门下学生讲学,都担心他们昏沉糊涂、听不进去,于是拿一撮优伶所用的假胡须放在座位旁。讲到一半,见有人昏沉糊涂,便把胡须挂在牙齿和面颊之间,俯仰作怪,片刻之间不断变换。昏沉的人都笑着站起来,因此清醒过来。听讲的学生于是耳目开明,无不受益而离去。丁卯(一六二七),先生二十七岁。赴秋闱考试,房师马公腾仲(□□)请把先生的试卷列为浙江第一,主考官想把他压到第二名,马公争辩也没有成功。马公说:“宁可落第,也要成为下一科的第一人。”于是他进入穷山。由于魏忠贤骄横专权,形势将要发生动乱,世间必多变故,他便和门人练习武艺,因而有“弧矢方将易蠹鱼”之句。直到魏忠贤失败,事情才停止。当时效翁带着弟弟川翁,约先生一同在僧舍守岁,三人共睡一张竹榻。后来他作诗说:“犹记肄业菩提庵(《州志》说:真如寺在县城东七十里,旧名菩提寺,是晋代干宝的故址),除夕不归西风单。竹林趺坐况不足,三人侧卧犹云宽。五鼓起奏二艺毕,归寿家长日未光。” 〔补〕年轻时颇为从事钓鱼、武艺,也兼好赌博和下棋。丁卯年,请老师教授武技,唯独擅长挥舞长矛;小弓能射穿目标,骑马奔驰最为便利(见《外纪》)。崇祯元年戊辰(一六二八),先生二十八岁。
是时,三吴坛坫繁兴,先生每少可而多怪。既与十二翁为月课,自为风气,而好尚颇杂,凡殊能绝技之士无不游于先生之门。武林有郑方叔者,精琴学(文集:郑方字正林,别号无偶,又号韵谷生,草桥门小卖为活,亦精天文。与武原祖无功游。从学弟子得其传者惟祖氏为精。其删定诸谱并乐论诸书,无梓本,藏祖氏。「外志」作郑正叔),与先生交最善。常问郑曰:『琴未弹,故无声也。既弹,声从何起』?郑曰:『声起七徽之间,渐分而两杀,每弦精刻十二律,从尾至徽,徐而促,盖数周律而弦尽,历七弦而黄钟、大吕诸律每二十余见也。变化足效通神』。先生曰:『然诸书皆言理,惟易变化故通神。琴弦神理,其尽易乎』?(「外纪」:先生学琴于郑正叔,互相发难。语郑曰:「凡八音,匏、土、革、木,一声无高下,金、石与竹,止十三声,其高下借用,亦无所不备。琴瑟所以通神,犹之五经惟易理无不备」。尝作玉瑑缘,有曰:「三教无如儒最大,五经惟有易通神」是也。先生畜琴名自然弄,易习历二十余年,弃之入越,归时盗撄去,不知其处,自是情荒,遂绝响)。又有杜生,六合人也,俗号水棋杜,亦以水棋自名。与人对局,不愿求胜,而立论多奇诡。先生时与之弈,以善败为喜。久之,人不识也(「外纪」:杜水棋尝傍赞秋干弈谱一着,国手曰:「水棋乃有此」!为存棋谱,不没其善。江南遂竞呼杜水棋云)。先生分馆谷以养之。一日,两国手打谱,定一和局,所争只一子,在白则白胜,在黑则黑胜,两人各不能下。杜生从傍语曰:『须如此,则两平矣』。两人愕然叹服(「外纪」:水棋工圆情,常曰:「奕智不能益人」。吾见善奕,绝不解人事,如愚。圆情以极动而得静,颇益人。自后吴尔求者,出水棋门下,亦相依先生最久。先生精此义,最后从吴云从得错认三蹬,尤绝)。若王乐水之评话(「东山国语」:江宁有王乐水者,天启中杀仇人于市,更姓名,逃居武林,无所恃,乃专说书,尽态极奇)。江济寰之星学,赵君融之篆籀(「外纪」:先生尝用印章,初为云间赵君融所镌)。盛符先之术数,沈似萝之度曲(同学弟子出处偶记:沈陵字湘岸,号似萝,海昌人,年十三工奕,复善讴。私构制艺,率似艳曲。投以科学程墨,不阅月,揣摩工,年十七为诸生),约二十余人。其后刻钓玉轩稿,列同友姓氏共二十子,首列郑、杜,而所谓十二翁,竟置不书,世愈奇之。
涛案王乐水,乙酉武林溃,扶其瞽妻登江桥,相持恸哭,入水死。沈陵,乙酉六月,受计监荆本澈军,遇大军于郭店,战不胜,众溃,独殿,后中流矢没于阵。又有田家儿马圣相,乡人,弃农为瞽星家代杖牵走,受星学。先生教之字,辄了了。闻沈陵奋义,往助之,同败卒。先生赏识人才,迥出寻常,类如此。
己巳(一六二九),先生二十九岁。
从游益进。族弟虹成(查氏谱:名■〈王冘〉,字商衡,又字虹成,布衣,即韬荒父,着有「吹云集」)。就学他处,慕先生教,私以文求正。阿翁知而痛惩之(查氏谱:名大绪,字绳武)。虹成私请如故。不踰年,虹成得首拔游庠。阿翁曰:『吾恐伊璜诡怪误我子,今且有成验,姑听之』。既而二南、王望诸兄弟(「州志」:名诗继,字二南,号樊村,顺治甲午举人,有深宁斋集。名培继,字王望,号勉斋,顺治壬辰进士,有「玉海堂集」),皆在先生之门。
〔附〕偶记:犹记己巳、庚午之间,邹静长先生督学吾浙,课士最严。时故事:童子府名落,例得借所知余名以应,及列红案后,徐请更名。邹道设威仪甚,竟作对簿状,随之以法具,如犯闱,不啻诸露借名之实者咸不免。
庚午(一六三○),先生三十岁。
先生与十二翁就试武林,遇乞儿陆晋、于畏五等。晋,新安人,抗声长歌,目空左右,群乞咸唯唯听命。先生异之。问曰:『若乞亦识字乎』?晋笑曰:『不识字,还成得个乞子』!先生惊,下阶与揖曰:『子其得道者欤?曷舍乞,俯共朝夕』。晋曰:『夫谁不衣食人也?吾取之不如其与之。吾劳取之不如其逸与之。吾奢取之不如其约与之。且取之而使人忌,取之而使人怨,至取之而使人夺,取之而使人不容抵于法,何如与之而人乐,与之而人不见损,与之而人咸自以为积福也』。先生固请。晋曰:『公等解我意,暂为知己辍业』。遂邀归寓,为之栉沐,为之衣冠;同社诸子皆亲如昆弟(乞言启:从游皆遵其别说,饭乞而为朋;自注「所云陆晋」是也。外纪:钱塘乞儿陆晋与群乞高步狂吟,先生异之。试之诗,应声立就。先生曰:「此中乃有逸才」!扶归栉沐,裹以完衣,约同社具进,饭之。是秋应试,复不利,挈晋归龙山)。
译这时,三吴地区讲学论艺之风盛行,先生常常少有赞许,多有惊异。他与十二翁订立每月课艺之约后,自成一方风气,而兴趣爱好颇为驳杂,凡有奇特才能、非凡技艺的人,无不来往于先生门下。武林有个郑方叔,精通琴学(《文集》说:郑方,字正林,别号无偶,又号韵谷生,以在草桥门小卖为生,也精通天文。他曾与武原祖无功交游。从他学习的弟子中,只有祖氏学得精通。他删定的各种琴谱以及有关音乐理论的书,没有刻本,收藏在祖氏家中。《外志》作郑正叔),与先生交情最好。先生曾问郑方叔:『琴还没有弹,所以没有声音;既然弹了,声音是从哪里产生的呢?』郑方叔说:『声音产生于七徽之间,逐渐分开而形成两个杀声;每根琴弦都精确刻定十二律,从琴尾到徽位,由慢而快,大概按照律数循环推移,直到琴弦用尽;遍历七弦之后,黄钟、大吕等各律每二十多次出现。这样的变化足以显示通神的境界。』先生说:『是这样。但各书都在讲道理,只有《易》因为善于变化,所以能够通神。琴弦中的神妙道理,难道也全在于变化吗?』(《外纪》说:先生向郑正叔学琴,二人互相诘难。先生对郑正叔说:『各种乐器中,匏、土、革、木所发的声音没有高低之分;金、石和竹类乐器只有十三个音,借助音高变化,也没有什么不能具备的。琴瑟之所以能够通神,正如五经之中只有《易》包含无所不备的道理一样。』先生曾作《玉瑑缘》,其中说:『三教没有比儒教更大的,五经只有《易》能够通神。』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先生收藏一张名为“自然弄”的琴,学习琴艺二十多年;后来弃琴入越,回来时琴被盗贼抢走,不知下落,从此兴味萧索,便停止弹琴)。又有一个杜生,是六合人,俗称“水棋杜”,也以“水棋”自称。他与人下棋,不以求胜为意,所立的棋理却多奇特诡异。先生有时和他下棋,以善于输棋为乐。时间久了,世人反而不知道他的来历(《外纪》说:杜水棋曾在秋干的棋谱旁评论其中一着,国手说:『水棋竟然能有这样的见解!』为了保存棋谱,不使他的高见湮没。江南于是争相称他为杜水棋)。先生分出馆谷供养他。一天,两个国手研究棋谱,确定为一局和棋,所争只在一子:下在白方则白胜,下在黑方则黑胜,两人各自都无法落子。杜生在旁边说:『如果必须这样下,那么双方就都平了。』两人惊愕,叹服不已(《外纪》说:水棋精于圆融之情,常说:『下棋的智慧不能增益人的品德。』我见过善于下棋的人,完全不懂人情世故,像愚人一样。水棋以极度活跃而达到宁静,对人颇有益处。后来吴尔求出自水棋门下,也依附先生最久。先生精通这一道理,最后又从吴云从那里学得“错认三蹬”,尤其精绝)。又有王乐水的评话(《东山国语》说:江宁有个王乐水,天启年间在市中杀了仇人,改名换姓,逃到武林居住,无所依靠,于是专门说书,把各种情态表现得极其奇特)。还有江济寰的星学、赵君融的篆籀(《外纪》说:先生曾使用印章,最初是云间赵君融为他镌刻的)、盛符先的术数、沈似萝的度曲(《同学弟子出处偶记》说:沈陵,字湘岸,号似萝,海昌人,十三岁时精于下棋,又善于歌唱。他私下构思制艺文章,大多像艳曲;把科学程墨给他看,不到一个月,就揣摩得很精熟,十七岁成为诸生),约有二十多人。后来刻印《钓玉轩稿》,列出同友姓氏,共二十人,郑、杜列在最前;而所谓十二翁,竟然没有记载,世人更加感到奇怪。涛按:王乐水在乙酉年武林溃败时,扶着失明的妻子登上江桥,夫妻相互抱持,悲痛哭泣,投水而死。沈陵在乙酉年六月,接受监军荆本澈的命令,遇到大军于郭店,交战失利,众人溃散,只有他殿后,后来被流矢射中,战死阵中。又有田家儿马圣相,是乡里人,弃农改行,替盲星相家拿杖牵引行走,学习星学。先生教他识字,他总是很快就能明白。听说沈陵奋勇赴义,便前去帮助他,和溃败的士卒一同战死。先生赏识人才,远远超出常人,类似这样的事很多。己巳(一六二九),先生二十九岁。来跟随先生游学的人越来越多。族弟虹成(查氏族谱说:名■〈王冘〉,字商衡,又字虹成,布衣,就是韬荒的父亲,著有《吹云集》)在别处求学,仰慕先生的教诲,私下拿文章来请先生指正。他的祖父知道后,严厉地责罚他(查氏族谱说:名大绪,字绳武)。虹成仍私下照旧来请教。不到一年,虹成就考取首拔,进入县学。祖父说:『我担心伊璜的奇异见解会误导我的孩子,如今既然已经有成效可以验证,姑且听任他吧。』后来二南、王望等兄弟(《州志》说:名诗继,字二南,号樊村,顺治甲午举人,有《深宁斋集》;名培继,字王望,号勉斋,顺治壬辰进士,有《玉海堂集》),也都成为先生的门生。〔附〕《偶记》:我还记得己巳、庚午年间,邹静长先生主持浙江学政,对考核士子最为严格。当时有一项旧例:童生在府试中落榜,按例可以借用熟人多余的姓名来应试;等到名字列入红榜之后,再慢慢请求改名。邹道设置的威仪十分森严,竟然做成审讯对质的样子,随即依法处理;凡是在考场中公开承认借名事实的人,无不获罪。庚午(一六三 ○),先生三十岁。先生与十二翁到武林应试,遇到乞丐陆晋、于畏五等人。陆晋是新安人,放声长歌,旁若无人,群丐都恭敬地听从他的指挥。先生觉得奇异,问道:『你这个乞丐也识字吗?』陆晋笑道:『不识字,怎么还做得成一个乞丐?』先生惊讶,下台阶向他作揖,说:『您莫非是得道之人吗?何不放弃乞讨,低下身来与我们朝夕相处?』陆晋说:『谁不是靠别人供给衣食的呢?我从别人那里取得,不如让别人主动给我;我辛苦地取得,不如让别人轻松地给我;我奢侈地取得,不如让别人节俭地给我。况且,向人索取会使人忌恨,向人索取会使人怨恨,甚至会使人想夺回,向人索取会使人不容我依法抵抗;这哪里比得上给予别人,使人快乐,使人觉得没有受损,还让人人都自以为是在积福呢?』先生再三请求。陆晋说:『诸位理解我的心意,我暂且为了知己而停止乞讨。』于是先生邀请他回到寓所,替他梳洗,给他穿戴衣冠;同社的诸位朋友都把他当作亲兄弟(《乞言启》说:跟随先生游学的人都遵从他的特别主张,把乞丐请来吃饭并与之交友;自注说“所说的陆晋”就是此人。《外纪》说:钱塘乞丐陆晋与群丐高声吟唱,先生感到奇异,便试他的诗才,他应声就写成了。先生说:『这里面竟有非凡的人才!』于是扶他回去,为他梳洗,给他穿上完整的衣服,约同社诸人一起进食款待他。这年秋天陆晋参加考试,又没有考中,先生便带着他回到龙山)。
案此事,蒲留仙、钮玉樵皆指为吴顺恪事。蒲谓清明遇之野寺中。钮谓雪中留饭;明年,孝廉寄寓杭之长明寺,携侣薄游湖上,忽遇前丐于放鹤亭侧。王阮亭、蒋心余承袭其讹。吴启丰乃顺恪子,肯将父落魄时事,嫁名他人,形诸楮墨,欲盖弥彰,有是理乎?
先生自云:葛如(六奇字)方布衣野走,世传余有一饭之德,怀之而思报,其实无是也(见偶记)。是则公在时已传其事,故公为之辨。或谓时将军已贵,公为之讳,是固未可知(见同宗诗选)。有谓顺恪既贵,颇谙文墨,先生遂讳言此事,令著录称门人;此则先生通变矣(见耄余诗话)。诸家臆断纷纷,皆因陆晋事而附会之,不及见外纪及年谱故耳。后许梦椽事记谓野寺即吾乡之崇教寺,胜国时屋宇尚未稠密,故谓野寺。向有覆钟地上,扣之无声,人称哑钟。又称大刀钟,更属痴人说梦,岂但蛇足而已。
辛未(一六三一),先生三十一岁。
杭友邀先生读书三茅观,乃留陆晋于董稚升家(外纪作治升)。旋赴三茅观。山静无人,常中夜起,垂殿上悬镫,泛滥典籍(「外纪」:忽作狂呼,虎豹警去。倦卧败经厨,鼠龁其须眉,不觉也。又或潜入睡仙祠,与同卧,覆衾下终日,道士觅之不得)。始晓,则与狎客丝竹骑射以为乐。寒食抵家。陆晋过钓玉轩,坐客问『陆生何字』?先生漫曰:『字与之』。晋曰:『取义云何』?先生笑曰:『子不言与之之乐乎』?于是陆与之之字始着。留信宿,借先生诗稿,仍归于董。未几,陆有去意,久不言。至中元之夜,先生复自杭归。翼日,造董稚升家访与之。董叹曰:『渠昨日不告我,逸去,留诗为别,覆之瓯下』。诗曰:『桎梏一年余,以慰诸公意。我欲脱空游,闷煞此天地』。先生得诗怅然,因为之作传(「外纪」:晋所著多异人,往往詈同社,索资税舆从一游故乞处,群乞蒲伏不敢仰视。久之不乐,题诗碗底,复乞去,不知所之。「查灏偶然录」:家敬修公拔陆晋一事,世无知者。余向阅公所著同门录,略识其端,故询之故老,始得其详。盖晋亦丐者也,公一见以为不凡,留之于家,厕于门人之例,饮食教诲历六载。已而晋不自重,与臧获博钱为戏。或以告公,固以为斲弛之士不足介意,然恐为下人所轻,因以微词感动之。晋惭,是日即逸去,莫可踪迹。案查浩亭得诸故老传闻,不及外纪年谱之详且确)。是春岁试,有鲍子班者,与许效翁交,言其慷慨离俗,以冒籍领首。值覆试,或发之。功令最严,闭会城夜索。先生与效翁奇计匿之。倾枯囊为路费,又出奇计,晨纵武林门。而复一日疾舆二百里。闻其父兄令为备。则子班徒步,先以父兄去,留五言诗一章于门首云:『我本大漳人,饥驱无失路』。邑令遣吏捕其家不得,舁录门诗以报,乃免(「外纪」:鲍生贫不能菽水,当事者得其诗,怜之,为和韵,而法故不贷也。时同事咸坐毙,鲍生全)。后子班寄籍山阴,以侠闻。
壬申(一六三二),先生三十二岁。
先生馆于族弟二南家,时从游益进。
癸酉(一六三三),先生三十三岁。
江右黎公博庵(元宽)督学浙中,录先生卷第一,叹曰:『漆园其复生乎』!是秋登贤书,出李公少文门,列卷首(族谱征异:余癸酉读书西湖之包氏庄,偶倦立堤上,忽一书生过堤,揖余而进曰:「君莫是查」?余以每临场,多游术士,善之,不深与语。书生曰:「吾无所求。昨有如君者,谒一公座,见南面朱衣二人互争,一欲首君,一不肯,竟填入第九名,查而忘其名。余方侍侧,但识其貌,恰似梦中,故相询」。余犹以为术也,复谢而去。及场后,有蜚语,余卷不得达内帘。书生复至曰:「无虑也」。已果出李老师少文门。初拟解前,而忤副座主置第九。书生沈姓,忘其名)。海内盛传钓玉轩稿,其自序首句:『余生节孝之后,盖未尝无所本』云。节孝,谓大王父,幼孤,未亡人徐母苦节,破镜自誓;前辈茅鹿门曾赋半镜歌。而大王父寻以孝闻(注见前)。先生既隽,仍故居,无余椽,新僦茅庐数楹,咏歌其中。时尔翰公年踰五袠,生平和易。先生与兄毅斋、弟少王(名继培,号兰阶)、师虞(名继伍,号□□)同居一室,互相友爱。尔翰公色和。先生益从容而加之以敏。至岁暮,始计偕北上。
〔附〕篝镫杂缀:案是科吾里获三人:一祝开美先生(讳渊),甲申杭州失守,授缳死;一贾心直先生(讳渊),归德卫籍,河南解元,闯贼围归德,不屈骂贼死,赠宛平知县;一为东山先生,奇行伟绩,照耀里闾,可与弘治壬子科浙江乡试故胡尚书世宁、孙忠烈燧、王文成守仁同榜先后映辉。当时谓三人做得好事,两间正气,萃于一隅,岂偶然哉!
甲戌(一六三四),先生三十四岁。
译考察这件事,蒲留仙、钮玉樵都指为吴顺恪的事情。蒲留仙说是在清明节于野寺中遇见他;钮玉樵说是在雪中留他吃饭。第二年,孝廉寄居在杭州长明寺,带着同伴到湖上略作游览,忽然在放鹤亭旁遇到了先前那个乞丐。王阮亭、蒋心余承袭了这种讹传。吴启丰是吴顺恪的儿子,难道肯把父亲落魄时的事情嫁名给别人,写入纸上,反而越想掩盖越暴露吗?哪有这样的道理?先生自己说:葛如(六奇,字)当时还是布衣,在乡野间行走,世人传说我曾有施舍一饭的恩德,他一直记在心中,想要报答;其实并没有这回事(见《偶记》)。既然这样,那么在先生还在世时,这件事就已经流传开来,所以葛如为他辨明此事。有人说,当时将军已经显贵,先生替他避讳,所以有意不提,这当然也未必不能如此(见《同宗诗选》)。又有人说,吴顺恪显贵以后,很懂文章,先生于是避讳谈论这件事,反而让著录称他为门人;这样看来,先生是善于通权达变的(见《耄余诗话》)。各家纷纷凭空推断,都是因为陆晋一事而附会,没有看到《外纪》和年谱,所以才会这样。后来许梦椽的《事记》说,野寺就是我乡里的崇教寺;胜国时期房屋还不密集,所以称作野寺。那里过去有一口倒扣在地上的钟,敲击它没有声音,人们称为哑钟。又称它为大刀钟,更是痴人说梦,哪里只是多余添枝而已。辛未(一六三一),先生三十一岁。杭州的朋友邀请先生到三茅观读书,于是把陆晋留在董稚升家中(《外纪》作董治升)。不久先生前往三茅观。山中寂静无人,他常常半夜起身,把悬灯垂在殿上,泛览各种典籍(《外纪》说:他忽然发出狂叫,惊走了虎豹;疲倦后睡在破败的经厨旁,老鼠啃掉了他的胡须眉毛,他也毫无察觉;又有时偷偷进入睡仙祠,与人同卧,整天盖在被子下面,道士寻找他也找不到)。天一亮,他就和亲近的宾客以音乐、弦歌、骑马、射箭为乐。寒食节回到家中。陆晋经过钓玉轩,座中客人问:『陆先生的字是什么?』先生随口说:『字与之。』陆晋问:『取这个意义是什么?』先生笑道:『你不是说过给予别人的快乐吗?』于是陆晋“与之”的字才确定下来。他留宿两夜,借走先生的诗稿,仍旧送回董家。不久,陆晋有了离开的意思,却长久不说。到了中元节夜里,先生又从杭州回来。第二天,他到董稚升家去探问“与之”。董稚升叹息说:『他昨天没有告诉我,就逃走了,只留下诗作告别,压在茶杯下面。』诗说:『身受桎梏一年多,只为安慰诸位的心意。我想挣脱束缚,遨游于虚空,却被这天地闷煞。』先生得到这首诗后惆怅不已,于是替他作传(《外纪》说:陆晋所作的事大多不同寻常,常常辱骂同社之人,索取钱财,征用车马随从游玩,因此群丐都伏地不敢仰视。时间久了,他感到不快乐,便把诗题在碗底,再次请求离去,不知去了哪里。《查灏偶然录》说:敬修公提拔陆晋这件事,世上无人知晓。我过去读公所著《同门录》,略微知道事情的端绪,因此询问老人,才得知详细情况。原来陆晋也是乞丐,公一见他便认为不同寻常,把他留在家中,列入门人的名册,供给饮食并教诲他,历时六年。后来陆晋不自重,和奴仆们赌博取钱作乐。有人把这事告诉公,公本来认为他是个放纵懈怠的人,不值得介意;但又担心他被下人轻视,于是用含蓄的话劝动他。陆晋感到惭愧,当天就逃走了,从此没有人能找到他的踪迹。考察可知,查浩亭从老人那里听到的是传闻,不如《外纪》和年谱记载得详细而确切)。这年春天举行岁试,有个鲍子班,和许效翁交好;许效翁说他性情慷慨、超脱世俗,却冒用籍贯考取首名。正逢复试,有人揭发了他。法令规定最严,关闭城门后连夜搜捕。先生和许效翁设法把他藏起来。他们拿出全部积蓄作为路费,又想出奇计,在清晨放他从武林门出去。第二天又让他乘病车疾行二百里。听说他的父兄已经下令防备,子班便徒步先行,让父兄离去,自己在门口留下五言诗一首,说:『我本是大漳人,为饥饿所驱,也没有走投无路。』〔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一章〕 县令派差役到他家捕捉,却没有抓到他;差役抬着记录那首门上诗的文书回去报告,于是鲍子班得以免罪(《外纪》说:鲍生贫困,连粗茶淡饭也难以维持,当权者得到他的诗,怜悯他,便依韵作诗相和,但法令原本规定不得宽赦。与他同时涉案的人都被处死,只有鲍生得以保全)。后来子班把户籍寄托在山阴,以侠义闻名。壬申(一六三二),先生三十二岁。先生在族弟二南家设馆授徒,当时跟随他游学的人更加多了。癸酉(一六三三),先生三十三岁。江西黎公博庵(元宽)主持浙江学政,把先生的试卷录为第一名,感叹说:『漆园先生难道又复生了吗?』这年秋天考中乡试,出自李公少文门下,名列试卷第一(《族谱征异》说:我在癸酉年于西湖包氏庄读书,偶然疲倦,站在堤上,忽然有个书生走过堤来,向我作揖并走近,说:『您莫非就是查某吗?』我因为每逢考试,常有术士来游说,便礼貌应付,没有和他深谈。书生说:『我没有什么请求。昨天有一个像您的人拜见一位主考官,见到面南而坐、身穿朱衣的两个人互相争执,一个想把您列为第一,一个不同意,最后竟把您填在第九名;我在旁边侍候,只认得他的相貌,恰好和梦中所见相似,所以来询问。』我仍然认为这是术士之言,再次道谢后离去。考试结束后,有流言说,我的试卷不能送到内帘。书生又来,说:『不必忧虑。』后来果然出自李老师少文门下。起初拟定为解元第一,却因忤逆副主考而被置于第九名。书生姓沈,忘了他的名字)。海内盛传《钓玉轩稿》,其自序开头说:『我生在节孝之后,大概并非没有根本。』所谓节孝,是指大王父;他幼年丧父,守寡的徐母艰苦守节,摔破镜子发誓守志;前辈茅鹿门曾作《半镜歌》。后来大王父又以孝行闻名(注见前)。先生考中后,仍居住在原来的房子里,那里没有多余的房屋,只新租了几间茅屋,在其中吟咏歌唱。当时尔翰公年过五十,平生性情和易。先生与兄长毅斋、弟弟少王(名继培,号兰阶)、师虞(名继伍,号□□)同住一室,彼此友爱。尔翰公神色平和。先生更加从容,同时又更加敏捷。到了年末,才准备与同乡举人一同北上。〔附〕《篝镫杂缀》:考察这次乡试,我们乡里考中三人:一位是祝开美先生(名渊),甲申年杭州失守后,被授予缳刑而死;一位是贾心直先生(名渊),籍隶归德卫,是河南解元,闯贼围攻归德时,他不屈服,痛骂闯贼而死,追赠宛平知县;另一位就是东山先生。他的奇异品行和伟大功绩照耀乡里,可以和弘治壬子科浙江乡试中同榜、先后相映生辉的胡尚书世宁、孙忠烈燧、王文成守仁相比。当时人说,三个人都做成了好事,两间的正气汇聚在一处,难道是偶然的吗!甲戌(一六三四),先生三十四岁。
会试下第归,始应坊贾请选房牍,名之曰戎。自先辈抡文,立教甚严,及金沙操选多曲徇,凡与复社者(案复社始于崇祯戊辰,成于己巳,推徐传、周锺为之主。其盟书:毋蹈匪彝,毋读非圣书,毋违老成人,毋矜厥长,毋以辨言乱正,毋干进丧乃身。嗣今以往,犯者小用谏,大若摈。佥曰诺。盖先后大会者三,复社之名动朝野),以多选为荣,加以请托。先生痛戒之,因名为戒。其书盛行满天下,风气为之一变。
乙亥(一六三五),先生三十五岁。
先生读书西湖之南屏,着七字书,原名兵榷,为兵家言,上下二卷。七字者何?分为声字、形字、气字、时字、情字、力字、实字,列数十,往往以名将故事为验。序曰:『此书可以无人,特恐不能无天耳』。谓逾数多变,以七者不能尽验,故云。
〔附〕外纪:读书西湖之南屏,从游者颇众。时先生初谈兵。夜与诸子约试水战。群衔枚窃拏湖渔舟百,集龙王堂,合散东西如约。最后发号,众雷和。时有客轻舟眠月,惊,急出其囊伏舵板上寿。先生挥之曰:『吾师行法不得犯一黍』。明日,大喧南屏有暴客。
丙子(一六三六),先生三十六岁。
时黎公博庵为温乌程(体仁)所构被累,先生寄书云:『古道德之儒,其发诸文章以自表见者,其人必非随声逐迹、安居美食已也,类有歉然不得然之事。天下以此难师,师岂得辞。屈曲困瘁,且为竖子谈笑佐酒,而千载不可磨灭,常在于是。是故君子每引以自安耳。两浙人士群欲走阙白无他,而或传赐环,即日尚在悬悬。师即不以此为荣遇,而吾道舒塞,卜以是矣』。未几,博庵罪释归里,先生亲抵南昌,论及天道,因赋诗言别。其一云:『天高不可闻,中尚有心存。晦塞当吾道,艰难几及门。避时机在默,短发梦谁论。欲起东湖伴,清宵孺子魂』。
〔补〕娶侧室蒋夫人(查升祖镫萱大师行略:讳名萱,字悟真,仁和蒋氏。父心斋先生,任楚之长沙。母潘氏。师生而顈异。及长,庄简懿惠。年二十,字家敬修伊璜夫子。阅春秋廿四,便谒费隐容公求出世法。翁叔元铁庵序:夫人姓蒋,字宜德,名悟真,着有祖镫悟真萱禅师明心录二卷。日记:嗣余以伪书被逮,内子蒋计从死,幸事白得免,食长斋,法名本英。偶然录作然镫大师,耄余诗话作悟真录,俱讹。又有蕊阁偶咏。案先生年七十六,夫人方开六秩,以年月推之,归先生时当在孙夫人卒之前一年)。
丁丑(一六三七),先生三十七岁。
时孙夫人以子殇过哀,病卒(族谱征异:余殇子嗣昉,幼颇顈慧。十四、五,能日构应制艺十首具草,不须篝镫。酷好陈大士之为文,亦好古义,窃喜为诗句。十七,病疥且革,神思不乱。曰:『吾非此中人。有僧迎我,更得一清凉处矣,还我故所读书』。于是抱卷而逝。先是为昉聘吴氏女,女少昉二岁。昉病剧时,女忽见团火,庭中滚抱如卵,卵中有似人眼一。起急呼家人共视之,火不为灭。久之,滚入地,而嗣昉弃余去矣)。蒋夫人继理家事。仲方沈起始游先生之门。起初登敬修堂,先生与起叙宾主礼。越夕,先生为起发明质直而好义、察言而观色,虑以下人之意,起始下拜称弟子。因命起与选政(「外纪」:沈子仲方,初即龙山,惫甚。或云钓史尝急人,从之。仲方呈书格,愿就笔札。先生曰:「无十三行书为佣者急引见」。曰:「子无言。知子清白之遗,不得于其室,激而无归也」。仲方泣下曰:「先生何以知之」?曰:「吾见子华而存其质,蹑丝履无跟也」。索袖得诗文,为称可。仲方辄轩眉作尔汝语。先生为解质直好义数语,仲方辄拜,愿侍坐。仲方左引七不胜食。先生曰:「学贵勉强,从此始」。以是辄陪选政,海内无不知仲方起者)。删定子丑程墨戒成、丁丑房书戒成。
〔附〕外纪:丁丑,杨机部先生门多材,移书先生,愿各得一语,则先生选既而机部之门已居最盛,机部益喜。吾闻钓玉子腕不可夺,吾悔多驰前书。
戊寅(一六三八),先生三十八岁。
先生下帷南屏,与同学开讲席,或技击较射,继以丝竹。有处子字雪儿,年十四,家西冷,善歌舞称绝,愿为先生校书,因留绛帐中(「外纪」:先生歌儿一部内字蝶粉者,声色两妙,性慧,破口便绝倒。时闻雪儿初见御蝶粉,熟视而笑问何以故。蝶粉为歌浣纱春风满面之句,婉丽入听。雪儿裹面羞坐帐中竟日。后蝶粉流落都中。先生壬辰入都,杨犹龙先生谋为合镜不果。又有陈姬名因,字夙谁,为豫章吴令所赠,工琴弈诸音事。凡先生制作,率手为税稿。未几死。先生曰:「吾缺一书记,能不伤心」)!有东山女乐。季秋,诗经同门稿选成。
译会试落第回乡后,先生才应坊间书商的请求,选编时文的房稿,取名为《戎》。自从前辈主持文坛以来,设立的教规十分严格;等到金沙主持选文,却多有曲意徇私,凡是与复社有关的人,都以多选作品为荣,并且加上请托关系。先生严厉地加以告诫,因此把书命名为《戒》。这部书盛行天下,风气也因此发生了变化。乙亥(一六三五),先生三十五岁。先生在西湖南屏读书,写成《七字书》,原名《兵榷》,是一部论述兵法的书,共上下两卷。“七字”指什么?全书分为声字、形字、气字、时字、情字、力字、实字七类,列举数十条,往往用名将的事迹作为验证。序言说:『这部书可以没有人,唯独恐怕不能没有天。』意思是,事情超过一定数目后会产生多种变化,七类未必能够全部验证,所以这样说。〔附〕《外纪》:先生在西湖南屏读书时,跟随他游学的人很多。当时先生刚开始谈论兵法。一天夜里,他和诸生约定演习水战。众人衔枚不语,偷偷划走湖上渔船一百只,按照约定聚集到龙王堂,再分散向东西两边。最后发出号令,众人的声音像雷一样响应。当时有个客人乘小船在月下睡觉,受到惊吓,急忙从船舱里出来,伏在舵板上求饶。先生挥手让他离开,说:『我们的军队在执行军法,不能侵犯一粒米。』第二天,南屏大肆传说来了暴客。丙子(一六三六),先生三十六岁。当时黎公博庵被温乌程(体仁)构陷而受到牵连,先生写信说:『古代有道德的儒者,把思想发之于文章来表现自己,这样的人一定不是随声附和、追逐形迹、安居享美食的人,大多有无法称心如意的事情。天下人因此责难老师,老师难道能够推辞吗?曲折困顿、劳苦憔悴,甚至成为小人的笑谈和佐酒之资,但能够千载不磨灭的,常常正在于此。所以君子常常以此来引以自安。两浙人士都想奔赴朝廷说明实情,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办法;又有人传说将要赐还官职,因此至今仍悬心等待。老师即使不把这看作荣耀和遭遇,但我之道的通塞,也可以由此占验了。』不久,博庵获释回乡,先生亲自到南昌,与他谈论天道,于是作诗相赠道别。其中一首说:『天高得不可听闻,但其中仍存有一颗心。大道晦暗阻塞,艰难几度临门。避开时势的机缘在于沉默,短发之中有谁来谈论梦境?想要起身到东湖相伴,清静夜晚中只留下孺子的魂。』 〔补〕娶侧室蒋夫人。(查升《祖镫萱大师行略》:大师名萱,字悟真,是仁和蒋氏之女。父亲心斋先生,任职于楚地长沙;母亲姓潘。夫人生来就有奇异之处。长大后,端庄简静,仁慈贤惠。二十岁时,许配给家敬修伊璜夫子。读《春秋》二十四遍后,便拜见费隐容公,请求传授出世之法。翁叔元《铁庵序》说:夫人姓蒋,字宜德,名悟真,著有《祖镫悟真萱禅师明心录》二卷。《日记》说:后来我因伪造书信被捕,内子蒋氏计划与我同死,幸而事情得到澄清,得以免死;她长年吃斋,法名本英。《偶然录》误作然镫大师,《耄余诗话》误作《悟真录》,都是错误的。另有《蕊阁偶咏》。考察先生享年七十六岁,夫人当时刚满六十岁;按年月推算,她嫁给先生应当是在孙夫人去世前一年。) 丁丑(一六三七),先生三十七岁。当时孙夫人因为儿子早夭而过度悲伤,患病去世。(《族谱征异》:我的夭折之子嗣昉,小时候很聪慧。十四、五岁时,每天能拟作应制文十篇,打草稿也不需要点灯。他非常喜爱陈大士的文章,也喜欢古义,私下喜欢作诗句。十七岁时,患疥疮,病情危重,但神志思想并不混乱。他说:『我不是这里的人。有僧人来迎接我,还能得到一个清凉之处;把我原来所读的书还给我。』于是抱着书卷去世。此前曾为嗣昉聘娶吴氏之女,女子比嗣昉小两岁。嗣昉病重时,女子忽然看见一团火,在庭中滚动,形状像卵,卵中有一只似人的眼睛。她起身急忙呼唤家人一同观看,那火并没有熄灭。过了很久,火滚入地下,而嗣昉也离开我去世了。)蒋夫人接替主持家事。沈仲方开始到先生门下游学。仲方初次登上敬修堂,先生同他行宾主之礼。过了一晚,先生向仲方说明他质朴正直、喜好义理,能够察言观色,顾虑对待下人的心意;仲方这才下拜称为弟子。于是命仲方参与选政。(《外纪》:沈子仲方起初到龙山时,非常疲惫。有人说钓史曾急于救助别人,仲方便跟随他。仲方呈上自己的书法,希望从事文书。先生说:『没有写得出十三行书法、可以做佣人的,赶快引来让我见。』 先生说:『你不要说话。我知道你清白自守,只是不能在自己的住处施展,因此受到激发而无所归依。』仲方流泪说:『先生怎么知道?』先生说:『我看你外表华美而内在仍保持质朴;你穿着丝鞋,却没有鞋跟。』他索取仲方袖中的诗文,认为值得称许。仲方便扬眉,使用你我相称的随便语气。先生替他解释质朴正直、喜好义理的几句话,仲方便屡次下拜,表示愿意侍坐。仲方左边牵引着七人,却不能胜任饮食之事。先生说:『学习贵在勉力而行,就从这里开始。』从此仲方便常常陪同参与选政,天下没有不知道仲方沈起的人。)删定《子丑程墨戒》成书,《丁丑房书戒》成书。〔附〕《外纪》:丁丑年,杨机部先生门下人才很多,写信给先生,希望每人都能得到先生的一句话。后来先生选编完毕,机部门下已经成为最兴盛的一门,机部更加高兴。我听说钓玉子的腕力无人能够夺取,后悔自己寄出的前一封信太多了。戊寅(一六三八),先生三十八岁。先生在南屏设帐讲学,同学们共同开设讲席,有时比试武艺、较量射箭,接着奏乐。有个女子名叫雪儿,十四岁,家住西冷,歌舞都极为擅长,自愿替先生校书,于是被留在绛帐之中。(《外纪》:先生歌伎中有个名叫蝶粉的,歌声和容貌都很美,天性聪慧,一开口便能使人笑倒。当时听说雪儿第一次见到蝶粉,便仔细端详她,笑着问为什么。蝶粉唱到『浣纱春风满面』等句子,声音婉转秀丽,十分动听。雪儿蒙着脸,羞怯地坐在帐中一整天。后来蝶粉流落到都城。先生壬辰年入都时,杨犹龙先生谋划让她们相合,却没有成功。又有陈姬,名因,字夙谁,是豫章吴令所赠,精通琴、棋等技艺。凡是先生的著作,大多亲手替他誊写草稿。不久她去世。先生说:『我缺少一个书记,怎么能不伤心?』)又有东山女乐。季秋,《诗经同门稿》选编完成。
〔附〕先生妙解音律,家畜女伶。姬柔些尤坛场,广陵汪蛟门制春风袅娜一阕以赠,同里宗定九和之(「词苑丛谈」)。毛西河诗有「独有柔些频顾影,倩人不欲近阑干」(「西河集」)。孝廉夫人亦妙解音律,亲为家奴拍板,正其曲误。以此查氏女乐,遂为浙中名部(觚剩)。家僮侍婢解音律者十余人,悉以「些」呼之(「南烛轩诗话」)。案先生歌姬有十些之目。其见诸外纪者,蝶粉有妹曰留些,姿慧稍减其姊,然犹压群。李太虚先生赠。叶些年十五已登场。杜于皇作叶些歌以赠。又澄些能歌牡丹亭,流丽幽遥,珊些能作高调,梅些亦婉入情。又得红些,粤人也。粤人不可训,红些傅粉诙笑特佳。庄史之祸,柔些随北﹐几欲身殉。其余不及考。又有家僮云些、月些。
己卯(一六三九),先生三十九岁。
海昌诸君子稍稍有异同。在邑则范文白(名骧,号默庵,门人私谥「靖献先生」)、朱近修(名一是,号欠庵,崇祯壬午举人,着有为可堂集),选观社。(「艺文志」:国初,海昌文社最盛。观社十二子实主东南坛坫,今无能举其姓名者矣,因备录之:葛定远辰婴,葛定象大仪,葛定辰爱三,朱升征岷左,朱升方庵,朱一是近修,朱永康石盘,范骧文白,袁秣丹六,查诗继二南,梁次辰天署,张华书乘)。龙山则徐邈思、沈闻大亦有晓社之选。先生自吴门归,欲平意见,乃合诸公之文而归于一,名旦社(识海昌一社:余乃预为一之。一之云何?无二之义也。无二尊,二尊必诛;无二说,二说必解。夫一者,天地人物之所以始。诸子生末造,□所以始之,则今日是书盛行所最切者欤。曰无二尊,无二说也已)。而两社之刻遂止。十一月己卯,墨戒成(「外纪」:附有拟墨未成,坊者促行书。先生索楮六,大书「诸公兴会及此」六字,书法遒古,选益行)。
庚辰(一六四○),先生四十岁。
春闱(是年与沈闻大同车北上,沈获隽),先生卷落诗二房,房考则徐勿斋先生(汧)也。勿斋得是卷,甚异之,首荐见厄于总裁,勿翁大为惋惜。先生初不知之。山左孙枚先(廷铨)得隽。勿斋语同门诸子曰:『本房多佳卷,惜查伊璜见遗耳!诸君既遇,视查如同门,固我愿也』。后枚先贵显,以公事至西湖,投剌敬修堂,称同年弟。先生怪问之。答曰:『此勿斋先师之意』。嗣是先生知己之感,不以遇不遇为重轻也(「外纪」:时勿斋已殉难吴门矣,先生作勿斋传,存此事以志知我)。庚辰,房选又戒成,序之。发端曰:『物有大反,知之乎立言与气运相关』。未几而验。起亦有序列凡例之前,其结语云:『抑运使然。此先生所以戒天下者,因以自戒也』。先生览之怃然。既而同游练川(嘉定地名),遇云间吴□□□(觐章)、阳羡周顈侯(世臣),同寓徐园。时坐有校书,小字阿采(「偶记」作宛宛),机警绝世,颇放佚,屡困吴云间。吴窘甚。余不平,欲辱之。先生心知之,向余宛转密代为之谢过。采微会意。后又复故,困吴曰:『犯酒政者跪听考』。吴先犯,行听考礼。采问吴曰:『欲起乎』?吴曰:『愿起』。采复曰:『走向何方』?盖借余之名与字相调也(偶记作仲方事,非吴云闲)。余爱其机警,忘其放佚,曰:『如此,吾当为保』。吴乃起。余密语先生曰:『采有目空一世之意。某今爱之,当善为彼终身之』。先生始微告采。采惊喜,向余下拜。自是每事相左右。余力劝先生纳之,采竟从先生归龙山。
〔附〕外纪:庚辰罢礼部时,感齐鲁道上,作流民歌。又感兴人事,指黜时政,有云:『丞相出师诸葛否,将军陷阵李陵无』。有所为而发也。偶记:庚辰讲席,吴门王九纯(恪)偕其弟就正。九纯先人王克重,讳圣佐,崇祯四年征叛苗殉国。余曰:『忠臣后裔,诗礼不烦驳正』。
辛巳(一六四一),先生四十一岁。
译〔附〕先生精通音律,家中蓄养女伶。歌姬柔些尤其擅长登台演出,广陵汪蛟门作《春风袅娜》一阕赠给她,同乡宗定九作和词。(《词苑丛谈》)毛西河诗中有『独有柔些频顾影,倩人不欲近阑干』两句。(《西河集》)孝廉夫人也精通音律,亲自为家奴击拍板,纠正曲调中的错误。因此查氏的女乐便成为浙江一带著名的乐部。(《觚剩》)家中懂得音律的僮仆和侍婢有十多人,全都以『些』作为称呼。(《南烛轩诗话》)考察先生的歌姬,有『十些』这个名目。见于《外纪》的,蝶粉有个妹妹名叫留些,姿态和聪慧稍逊于姐姐,但仍压倒群芳,是李太虚先生赠给先生的。叶些十五岁便登台。杜于皇作《叶些歌》赠她。又有澄些,能演唱《牡丹亭》,歌声流丽幽远;珊些能唱高调;梅些的歌声也婉转动人。后来又得到红些,她是粤人。粤人的话难以教习,但红些傅粉后的诙谐笑态特别好。庄史之祸发生时,柔些跟随北行,几乎以身殉难。其余的来不及考察。另有家僮名叫云些、月些。己卯(一六三九),先生三十九岁。海昌各位君子渐渐出现意见分歧。在县城中,有范文白(名骧,号默庵,门人私谥为『靖献先生』)、朱近修(名一是,号欠庵,崇祯壬午举人,著有《为可堂集》),选编观社的文章。(《艺文志》:明朝初年,海昌文社最为兴盛。观社十二人实际主持东南文坛,如今已经没有人能举出他们的姓名了,因此全部记录如下:葛定远辰婴,葛定象大仪,葛定辰爱三,朱升征岷左,朱升方庵,朱一是近修,朱永康石盘,范骧文白,袁秣丹六,查诗继二南,梁次辰天署,张华书乘。)龙山方面,徐邈思、沈闻大也有《晓社》的选编。先生从吴门回来后,想要消除彼此的意见,于是把各位先生的文章合在一起,归于一部,命名为《旦社》。(《识海昌一社》:我于是参与归于一的工作。什么叫一之?就是没有二的意思。没有两个尊长,两个尊长必然要被诛灭;没有两种学说,两种学说必然要被拆解。一,是天地人物的起始。诸子生在衰乱的时代,□所以使它们归于一,那么今天这部书盛行,难道不是最为切要的吗?就是说,不设两个尊长,不立两种学说罢了。)于是两社的刊刻便停止了。十一月己卯,《墨戒》完成。(《外纪》:附有拟作的文章尚未完成,书坊催促出版。先生要来六张纸,大字写下『诸公兴会及此』六字,书法劲健古朴,选文于是更加流行。) 庚辰(一六四 ○),先生四十岁。春闱考试时,(这一年先生与沈闻大同车北上,沈闻大考中。)先生的试卷被列入诗二房,房考官是徐勿斋先生(名汧)。勿斋得到这份试卷,非常惊异,首先推荐,却在总裁那里受到阻碍,勿翁大为惋惜。先生起初并不知道这件事。山左孙枚先(名廷铨)考中。勿斋对同门诸子说:『本房有很多佳卷,可惜查伊璜被遗漏了!诸位既然遇到他,就把查伊璜当作同门,这本来就是我的愿望。』后来孙枚先显贵,因公事到西湖,投递名帖到敬修堂,自称同年弟。先生奇怪地询问原因。他回答说:『这是勿斋先师的意思。』从此先生感受到知己之情,不再把是否遇合看作轻重。(《外纪》:当时勿斋已经在吴门殉难,先生作《勿斋传》,保存这件事以表明知遇之情。)庚辰年,《房选又戒》也完成,先生为它作序。开头说:『事物有大的反常,你知道文章立言同气运有关吗?』不久便得到验证。沈起也在序列凡例之前作序,结语说:『还是气运使然。这就是先生用来告诫天下的话,也因此用来告诫自己。』先生读后怅然若失。不久,他与友人同游练川(嘉定地名),遇到云间吴□□□(觐章)、阳羡周顈侯(世臣),一同住在徐园。当时座中有一名校书,乳名阿采(《偶记》作宛宛),机警聪明世间少有,但很放荡不羁,屡次使吴云间陷入困境。吴云间十分窘迫。我替他不平,想羞辱阿采。先生心里知道这件事,便向我委婉地暗中替阿采道歉。阿采稍微领会了意思。后来她又恢复旧态,使吴云间为难,说:『触犯酒令的人跪下听考。』吴云间先触犯了酒令,便跪下行听考礼。阿采问吴云间:『想起来吗?』吴回答:『愿意起来。』阿采又说:『要走向哪里?』这是借用我的名和字来调笑。(《偶记》作仲方的事,并非吴云间。)我喜欢她机警,忘了她放荡的一面,说:『像这样的人,我应当替她作保。』于是吴云间起身。我暗中对先生说:『阿采有一种目空一切的气概。我如今喜爱她,应当好好替她安排终身。』先生才稍微把这件事告诉阿采。阿采惊喜,向我下拜。从此以后,每件事都彼此照应。我竭力劝先生收纳她,阿采最终跟随先生回到龙山。〔附〕《外纪》:庚辰年礼部考试结束时,先生感慨齐鲁道路上的情景,作《流民歌》。又因感慨人事,指斥时政,其中有:『丞相出师诸葛否,将军陷阵李陵无』。这是有所感而发的。《偶记》:庚辰年讲席上,吴门王九纯(名恪)带着弟弟来请教。九纯的先人王克重,名圣佐,崇祯四年因征讨叛苗而殉国。我说:『这是忠臣的后裔,不必烦劳纠正他的诗礼文章。』 辛巳(一六四一),先生四十一岁。
闻黎师博庵游广陵,先生渡江往候。踰月,起会先生于广陵,与博庵同聚平山堂。既随先生游海陵。海陵守陈公澹仙方试士,聘起入署中,先生已还广陵。时四方名流叙广陵六十余客。先生与博庵为中秋大会,刻秋燕诗集,起不及赴。至重九,博庵复有萸社之举,起与焉。及先生归龙山,而阿采已化为异相矣(偶记:沈起从余嘉定,余方纳姬宛宛,系歌儿,仲方为力赞。踰年方十七龄,病卒。仲方悲曰:「先生素以起寒宜僧,寒而清宜是有知识僧。此后缺比丘尼一半热棒矣」)。遭旱蝗,龙山南亩皆为赤地。(「外志」:崇祯十四年六月,大旱蝗,民饥,鬻子女,售田舍,涂有饿殍,而赋税加等,始苦田累)。四方至止,宾馆常满,先生未尝谢客。孟冬,三科又戒成,三科选诗成。先生每岁有四方之役,或以为疑。起见先生出游,必当事者敦请而后就。是年,漕台吴震崆(邦臣)延入公署。值江北奇旱,海陵守陈澹仙延先生于客馆,以麦折事就商。先生密语于吴漕台,复致书于司理汤惕庵(来贺。「扬州府志」:字佐平,南丰人,崇祯庚辰进士,扬州推官)。澹仙随亲恳之漕抚史公(可法,字宪之,号道邻,谥忠正)。得允。于是江北四郡皆从麦折,先生与有力焉(文集:为澹仙书海陵荒政前幅)。
〔补〕同宗诗选传:辛巳、壬午间,公上隅计十二条于浙抚黄鸣骏:一人口募,二稽额,三乡保,四固圉,五号令附赏罚,六侦探,七则古,八拔殊,九俯谋,十器仗,十一形势,十二勤敏;皆为保固浙东西计,切中当时情事。如论形势,谓宜宿兵长玉,应接豫章,勿应以彼此属分尔我。再驻兵五百于独松关,以据险绝芜湖陆走入浙之径。至南都长江为限,一递水道不必虑,亦不及虑。浙东阻海,南接闽,而海寇、山寇为患不足虑。劈画指顾,皆非经生家言也。
壬午(一六四二),先生四十二岁。
先生丁外艰,哀毁骨立,悉屏诸女伎,独处朴园。朴倚园楼,可三四百年物,设法置柝朴上,击之门自开,似苍头应门。作朴应门传。朴旁有大榆。榆朴交加处,结亭于上。下板上幔。常独坐幔中(「古朴园记」:客至,临窗小坐。爨下茗熟,置圆匜,浮水上流。益水一匙,匜走至窗,有竹堤之。主客随手挹茗。茗竟启堤,空瓯复返爨下。诸饮食皆如是,省童子携送之劳。壁作径寸小门,门设通气其中,直贯爨处。客至,所须不必传示,就壁门细语,客尚不闻,厨者大悉主人意。须臾,如意而至。中设蒲团,如转斗法。或欲静坐,一转便入秘室。三门蓄书,地通穴,仰出石罅,非习走,入不能出也。至于窗格门式,制无不曲变。甫成,先生叹曰:「吾不知何人效此区区」。从来胜地,造物所忌。会申酉之际,先生坐其中,手录钓业可五、六十日,便释去,避难会稽。归而园芜不可理,尚存数椽壁立耳,而门朴肤创故在也)。有句云:『谁能颜吾庐』(诗集作巢居五古)?继作原书上下二卷(文集:原书及门潘集为之注。乞言启注:革列门党事过激有作,今失下卷)。序曰:『钓史有感于时,而务为有用之学也。凡天道人事物故,无不甚备,主于化小人为君子,不主于辟小人为君子』(辟如阴阳会合而成道,必欲天下独阳,无此天下)。因赋杂感,有『欲近人情姑命酒,不通时务尚论文』之句(先生尝有句云:「世变安能皆我法,情平始解读人诗」。与此俱得风人忠厚之旨)。
癸未(一六四三),先生四十三岁。
译听说黎师博庵游历广陵,先生渡江前往拜访。过了一个月,沈起在广陵与先生会合,同博庵一起聚会于平山堂。随后又跟随先生游历海陵。海陵守陈公澹仙正在主持考试,聘请沈起入署,先生已经回到广陵。当时四方名流在广陵聚会,客人有六十多人。先生与博庵举行中秋大会,刊刻《秋燕诗集》,沈起没有赶上参加。到了重阳节,博庵又举行萸社,沈起也参加了。等先生回到龙山时,阿采已经变成了另一副样子。(《偶记》:沈起跟随我到嘉定时,我刚纳姬妾宛宛,她是歌儿,仲方竭力赞成。过了一年,她刚满十七岁便病死了。仲方悲伤地说:『先生一向认为沈起贫寒而适合做僧人,贫寒而清白,确实是有知识的僧人。从此以后,比丘尼中少了一半热烈的棒喝了。』)遭遇旱灾和蝗灾,龙山南面的田地全都成了赤地。(《外志》:崇祯十四年六月,大旱并发生蝗灾,百姓饥荒,卖掉儿女,变卖田舍,道路上有饿死的人,而赋税又加倍增加,百姓开始苦于田赋拖累。)四方来访的人纷纷停留,宾馆常常住满,先生从不拒绝宾客。孟冬,《三科又戒》完成,《三科选诗》也完成。先生每年都要为四方之事出行,有人对此感到疑惑。沈起看到先生外出游历,必定是当事者恳切邀请之后,他才前往。这一年,漕台吴震崆(名邦臣)邀请先生进入公署。正值江北遭遇严重旱灾,海陵守陈澹仙邀请先生住在客馆,准备以麦折抵赋税之事进行商议。先生暗中把这件事告诉漕台吴震崆,又写信给司理汤惕庵(名来贺)。(《扬州府志》:字佐平,南丰人,崇祯庚辰进士,任扬州推官。)陈澹仙随后亲自恳请漕抚史公(名可法,字宪之,号道邻,谥忠正)。史公予以准许。于是江北四郡都按照用麦折抵赋税的办法办理,先生对此也出了力。(《文集》:有《为澹仙书海陵荒政前幅》。) 〔补〕《同宗诗选传》:辛巳、壬午年间,先生向浙江巡抚黄鸣骏提出十二条治策:一是招募人口,二是核查赋额,三是乡保,四是巩固边防,五是使号令附有赏罚,六是侦察探访,七是效法古制,八是选拔特殊人才,九是从下层谋划,十是整备器械兵仗,十一是审察形势,十二是勤勉敏捷;这些都是为保卫巩固浙江东西部而提出的谋划,切中了当时的实际情况。比如论述形势时说,应当在长玉驻兵,以接应豫章,不要因为彼此分属而把我方和他方区别对待。还应在独松关驻兵五百,以扼守险要,堵住从芜湖经陆路进入浙江的道路。至于南都,以长江为界,有一条水道相隔便不必忧虑,也来不及忧虑。浙江东部有大海阻隔,南面连接福建,而海盗、山寇所造成的祸患不足为虑。如此剖析筹划,指点应对,都不是经生一类人的空泛议论。壬午(一六四二),先生四十二岁。先生遭逢父亲丧事,悲伤过度,身体消瘦得只剩骨头,完全屏退各种女伎,独自住在朴园。朴树倚着园中的楼,高约三四百年,是一株古物;他设法在朴树上安装木柝,敲击它,门便自动打开,仿佛有苍头替他应门。他作《朴应门传》。朴树旁有一棵大榆树,榆树和朴树交错之处,便在树上结亭,下面铺板,上面悬帘。他常常独自坐在帘中。(《古朴园记》:客人到来时,靠窗稍坐。灶下的茶烧好后,放入圆匜,让它浮在水面上流动;再加一匙水,匜便流到窗边,那里设有竹堤。主客随手取茶。茶喝完后,打开竹堤,空匜又返回灶下。各种饮食都如此办理,省去了童子搬运送达的劳苦。墙上开有直径一寸的小门,门中设有通气孔,直接通到灶房。客人到达后,所需之物不必传话,只需对着墙门细声说,客人尚且听不见,厨者却完全明白主人的意思。不一会儿,所需之物便会如意送到。亭中设置蒲团,像转斗一样运转。有人想静坐,一转便进入密室。三道门中储藏书籍,地面有通穴,仰头可从石缝中出来;如果不熟悉行走路线,进去后就出不来了。至于窗格和门的样式,制作没有不曲折变化的。刚建成时,先生叹息说:『我不知道什么人会仿效这小小的园子。』自古以来的胜地,都是造物所忌。适逢申、酉之时,先生坐在其中,亲手抄录《钓业》,大约五、六十天后,便离开它到会稽避难。回来后,园子荒芜得无法整理,只剩下几间房屋和竖立的墙壁,朴树上被门撞出的树皮创痕还在。诗中有一句:『谁能颜吾庐』?(《诗集》作《巢居五古》。)接着撰成《原书》上下二卷。(《文集》:潘集为《原书》和《门》作注。《乞言启注》说,批评列入门党之事过于激烈,有所著作,如今下卷已经散失。)序言说:『钓史感慨时局,而致力于有用的学问。凡是天道、人事和事物的故实,没有不详细完备的;主旨在于使小人成为君子,不在于排斥小人而使其成为君子。』(所谓“辟”,如同阴阳会合而形成道;如果一定要天下只有阳而没有阴,天下便不可能存在。)于是作《杂感》,其中有『欲近人情姑命酒,不通时务尚论文』的诗句。(先生曾有诗句说:『世变安能皆我法,情平始解读人诗。』这些话都体现了《诗经》所说的忠厚之旨。) 癸未(一六四三),先生四十三岁。
初,漳浦黄公石斋(道周)得谴,其后赐环,先生各有诗二章纪之。有云:『以名存四海,其道本先民』。又云:『拟作先生传,何当圣主怜』之句(明诗综:黄道周字幼平,一字石斋,福建漳浦县人,天启壬戌进士,授编修,以言事落职,廷杖下诏狱遣戌。钓业:黄先生得罪,诗以慰之:「圣主终无怒,箕心不悔狂。□婴传谏草,野史备行藏。所议嗟曾验,此身合不祥。是非千截在,屏见待汪洋」。已先生竟无罪,诗以勉之:「不知何所见,穷海欲公存。帝欲试以死,恩深于无冤。艰难历后涉,兵食及时论。一慰苍生望,归来朝至尊」)。至是入闽。石斋方讲学江东,堕崖折肱,肱络如虬。得先生诗,强作书投答。有曰:『读尊诗,令吾胁风举掷万仞无害』。至于「拟作先生传」之句,石斋曰:『不知此生可复烦君五指,则幸矣』。随和韵见答。后石斋殉难,先生果为之作传(载国寿录。诗综:福藩称制,进礼部尚书。南京既下,犹督师出婺源。师溃,执系不屈。丙戌二月,死于市。着有大涤函书、浩然咏)。旋游兴化,宾客日以百计,酬应繁,或不即答报。有投匿名柬云:『先生海内人望,不宜先缙绅而落寒士』。翼日,有客匍匐伏门外,先生急持之。曰:『昨匿柬,康邵所上书也(偶记:字召平,福建莆田人)。夜读先生诗,有「陌路怜才如护子」之句。邵久在先生襁褓中,愚不足录。虽然,幸赐教,请为弟子』。先生曰:『余无心赋诗,诚能动物,有如是哉』!自是益以诚存之旨示诸学者。未几,漳浦令沈翁闻大迎先生度岁,入署中。
〔附〕偶记:癸未,余视沈闻大漳浦,陈夏木(壮行)来见,而以余闽游诸倡和韵言尽付梓,题曰「闽游有韵之言」,余作诗以谢。
〔补〕癸未,草传奇梅花谶入郑所南心史一节,及稗氏中山狂人自刭事,又以翠为美人陪和靖林先生。方七月,草成,忽庭梅花开西南枝。或曰:『笔墨感无知矣』!先生曰:『非时不祥』!既携书入闽,见兴化郑郊为所南后裔,尚未知井史事,遂存副本(「外纪」:又半剧为书生掷笔弄兵事,数年,三吴果应此谶)。
大清顺冶元年甲申(一六四四),先生四十四岁。
漳浦多寇警,先生以戎服同令侯巡城者弥月,发矢中盗首。经春寇退,始解严。将北归,石斋贻书云:『贼满山,行道绝,姑待之』。石翁庐城外二里许,先见贼,数过其门不敢入。先生因答书云:『先生惠余诗,在贼当闻而去。贼畏见先生,必不幸见某』(方车岭诗:「传语彼昏犹未化,囊中带有石斋诗」)。既行,沈闻大发机兵二十名(耿岩文选:叔沈闻大,壬午授漳浦令。甲申,郑芝龙遣稗将持檄征饷,骂绝之,大吏飞章劾罢)。及门胡紫柏(名仁祖)以家丁十人来助。乃谢众曰:『若遇贼过五百众,则吾壁立无声,待其先锋至五步外,视的共击之。即进前不踰十步,若百人以外,可以战,然必乘高,或吾处卑,宁如前法。盖贼之先驱者乃贼也,余皆农夫,不知共力□□』。再三促行,离县一舍,名方车岭,岭以路狭得名。命整而行。远见贼,吾乘高伺之。贼不知兵,仰高来从。过五步,先生猝取势,奋一槊,伤其股,机兵连发弩。贼反走,吾大声詟之,群贼不敢前。其后渐退。遂率众乘其怯,连伤数贼。贼尽走。一先锋贼恃勇回斗,我众环而擒之。令众高呼数声,声震二十里。又舆从二十人,合五十声为一声,故闻声远,以寒贼之胆,虞其尾而求复也。抵漳州,其先锋姓黄(名侪)戮于市,以首级归漳浦示众(方车岭诗自序:乃抵漳浦,郑标来迎,以为神人。吾五六千御贼,不得一贼,坐观贼去,岂有被缚者哉。于是郑师蒲请坐我上座,更为卫我泉州道)。此先生小试兵法之一端。其后有事小亹及尖山(详后),武功于此可见。抵家,值三月十九日之变。龙山有市,哄狡健起。浙东宋某与狡首李某、吴某为乱,欲辱先生弟,误击先生几毙。邑侯林公子野(垐)亲临龙山,置李于法。吴惧,蒲伏乞命。先生曰:『汝走气急,试其不静,非欲杀我』。诸狡始遁散(耿岩文选:林垐字子野,号耻斋,侯官人,崇祯十六年进士,授海宁令甫一月,燕京信至,金陵未立。邑镇有大家奴乘间煽诸毒怨于大家者,揭竿起,而已阴阳构兵其间。通邑震恐。状闻,垐将状不问。且曰:「皆乡约所构约」。密于稠人中缚奴,数其罪,立杀杖下,余悉不问。合邑安堵。绍更记闻:家简可公讳全临,游崇教寺,遇李三刀横目遮路,叱之。时李潜谋揭竿煽乱。公密诣大尹林子野,告诸不法事。翼日,令临寺讲乡约,密相稠人中擒获,立毙杖下)。
译起初,漳浦黄公石斋(名道周)获罪,后来得到赐环释放,先生分别作诗二章记述这两件事。其中有:『以名存四海,其道本先民』。又有『拟作先生传,何当圣主怜』的诗句。(《明诗综》:黄道周字幼平,一字石斋,福建漳浦县人,天启壬戌进士,授编修,因进谏论事被罢职,受廷杖后下诏狱,遣戍。《钓业》:黄先生获罪时,作诗慰问他说:『圣主终无怒,箕心不悔狂。□婴传谏草,野史备行藏。所议嗟曾验,此身合不祥。是非千截在,屏见待汪洋。』后来黄先生终于无罪,作诗勉励他说:『不知何所见,穷海欲公存。帝欲试以死,恩深于无冤。艰难历后涉,兵食及时论。一慰苍生望,归来朝至尊。』)到这时,先生进入福建。石斋当时正在江东讲学,坠崖折断手臂,手臂上的筋络像虬龙一样。得到先生的诗后,勉强写信投寄答谢。信中说:『读了您的诗,使我即使在腋下生风、被抛掷到万仞高处,也无所畏惧。』至于『拟作先生传』这句,石斋说:『不知道这一生还能不能再劳烦您的手指写传,如果可以,那就是幸事了。』 先生随即依韵作诗答复。后来石斋殉难,先生果然替他作了传。(载于《国寿录》。《诗综》:福藩称制后,授礼部尚书。南京失守后,仍督师出兵婺源。军队溃败,被捕拘系后不屈服。丙戌二月,在市中遇害。著有《大涤函书》《浩然咏》。)不久先生游历兴化,每天有上百名宾客,酬答应接十分繁忙,有时不能立即回信。有人投递匿名帖子说:『先生是天下人的声望所归,不应当先接待缙绅而冷落寒士。』第二天,有个客人匍匐伏在门外,先生急忙扶住他。那人说:『昨天藏名投帖的,是康邵所上的书。(《偶记》:字召平,福建莆田人。)夜里读先生的诗,看到其中有『陌路怜才如护子』一句。邵长期受到先生的扶持,愚钝浅陋,不值得记录。即便如此,幸蒙先生赐教,请允许我做弟子。』先生说:『我无心作诗,如果真能感动人,怎么会有这样的事呢!』从此更加以真诚存心的宗旨来教示各位学者。不久,漳浦县令沈翁闻大迎请先生,留他过年,先生进入县署。〔附〕偶然记下:癸未年,我拜访沈闻大漳浦时,陈夏木(壮行)来见我,并把我在闽地游历时所作的各种唱和诗文全部付梓刊行,题名为《闽游有韵之言》,我作诗表示感谢。〔补〕癸未年,我起草传奇《梅花谶》,写入郑所南《心史》中的一节,以及稗史中山狂人自刭的事情;又把翠比作陪伴和靖林先生的美人。正当七月,草稿写成,忽然庭院里的梅花在西南枝上开放。有人说:“笔墨竟能感动无知之物了!”先生说:“不合时令,是不祥之兆!”后来带着书进入福建,见到兴化的郑郊,是郑所南的后裔,他还不知道《井史》的事情,于是保存了一个副本(《外纪》:又有半部戏剧写书生投笔从戎的事情。几年以后,三吴果然应验了这个谶语)。大清顺治元年甲申(一六四四),先生四十四岁。漳浦盗寇警报很多,先生穿着戎服,和县令侯某一起巡城达一个月,发箭射中了盗贼首领。过了春天,盗寇退去,才解除戒严。将要向北归去时,石斋送来书信说:“盗贼遍布山中,道路断绝,姑且等待吧。”石翁的住所离城外约二里,他先看见盗贼,盗贼几次经过他的门前,却不敢进去。先生于是回信说:“先生惠赠给我的诗,盗贼应该听见后就会离去。盗贼害怕见到先生,一定不会不幸遇见我。”(《方车岭诗》:“传话给那些仍未开化的昏昧之人,我袋中带有石斋的诗。”)出发以后,沈闻大调发机兵二十名(《耿岩文选》:叔沈闻大,壬午年授任漳浦县令。甲申年,郑芝龙派遣偏将持檄文征收军饷,他痛骂拒绝,大吏飞章弹劾,因而被罢官)。到了门前,胡紫柏(名仁祖)带着十名家丁前来相助。于是先生向众人谢绝说:“如果遇到五百人以上的盗贼经过,那么我们就壁立不动、默不作声,等他们的先锋到五步以外时,看准目标一齐射击。如果他们继续前进而不超过十步,若只有一百人以内,可以交战,但一定要占据高处;或者我们处在低处,就宁可仍按前面的办法行事。因为盗贼的先头部队才是真正的盗贼,其余都是农民,不知道共同用力□□。”他再三催促出发,离县城一舍,地名叫方车岭,山岭因道路狭窄而得名。下令整队出发。远远看见盗贼,我们登上高处等候。盗贼不懂用兵,仰攻高地而来。等他们经过五步之外,先生突然抓住时机,奋力刺出一槊,刺伤了其中一人的大腿,机兵接连发射弩箭。盗贼转身逃跑,我们大声威吓,群盗不敢向前。他们随后逐渐退却。于是我们率众乘其怯弱,连续击伤数名盗贼,盗贼全部逃走。有一个盗贼先锋仗着勇猛回身交战,我们众人包围并擒获了他。命令众人高声呼喊数次,声音震动二十里。又让二十人乘舆跟随,合计五十人的声音如同一声,所以传得很远,用来寒盗贼的胆,并防备他们的后队回头寻求报复。抵达漳州时,这名先锋盗贼姓黄(名侪),在市中处死,带着他的首级回漳浦示众(《方车岭诗》自序:于是抵达漳浦,郑标前来迎接,认为我们如同神人。我带领五六千人抵御盗贼,却没有擒获一个盗贼,只能坐看盗贼离去,哪里会有被捆绑的人呢?于是郑师蒲请我坐在上座,又改为护送我前往泉州道)。这是先生初次试用兵法的一端。后来在小亹及尖山发生战事(详见后文),由此可以看出他的武功。抵达家中,正遇到三月十九日的变乱。龙山有集市,喧闹而狡黠强悍的人群起作乱。浙东宋某与首领李某、吴某一起作乱,想要侮辱先生的弟弟,误击先生,使他几乎丧命。县令林公子野(垐)亲自来到龙山,依法处置了李某。吴某害怕,伏地求饶。先生说:“你逃跑时气喘得很急,只是试探我是否镇定,并不是想杀我。”那些作乱的狡徒才开始逃散(《耿岩文选》:林垐字子野,号耻斋,侯官人,崇祯十六年进士,授任海宁县令刚一个月,燕京的消息就传来,而金陵尚未建立政权。县中有大户人家的奴仆乘机煽动各家积怨,竖旗起事;而县中已经有人暗中在其中挑拨双方交战,全县震恐。情况上报后,林垐将案情上报而不追究,并且说:“都是乡约所构成的纠纷。”他秘密在人群中捆住那个奴仆,数说他的罪行,当场杖杀,其余的人一概不追究,全县因此安定。《绍更记闻》:家简可公名全临,游历崇教寺时,遇到李三刀横眉挡路,便呵斥他。当时李三刀正在暗中谋划竖旗煽动叛乱。家公秘密拜访大尹林子野,告发各种违法之事。第二天,林令到寺中讲解乡约,暗中在人群中将李三刀擒获,当场杖毙)。
〔附〕「外志」:东乡盗起。初,孝廉查继佐等渡江任兵部主事,令弟继□等牒鬻武爵,人人系衔。自三月初行劫,云助饷江南。冯骐澄斋偶录:崇祯之季,有苏某为参将,俗号东坡,林某为总兵,诨号朝奉。时奉南京密牒,假名征饷,横行剽掠。凡里中富室,遣游骑侦视,劫其要人,系之寺前树下,胸垂一牌,书赎银若干。旬日之间,得金数万。
按甲申鲁藩未立,先生尚未渡江授职,岂有令弟鬻爵事?外志失于考核。当时家剽户掠,温室尽罄,先生弟受其摧辱,在所不免。林侯临镇,实为李三刀一人。吴某、宋某,或因苏、林二贼传闻互词耳。
乙西(一六四五),先生四十五岁。
五月,南都大去其国(「三藩纪事本末」:福王名崧,神宗孙,福王子。甲申四月监国,十五日僭即位,称明年弘光元年。乙酉五月十八日,大兵渡江,王奔芜湖)。六月,杭城北款。先生偕夫人蒋氏避乱庙湾(在县东八十里)。八月,生子勖(字韦一,号斐庵,副室蒋夫人生),方十日,弃不返顾。薶所著书于坎(「外纪」:钓业十二卷,系甲申闽归手书,会避难江东,以石匣锢薶地。既而盗迹先生故居,索地,意他物发之。及先生归,购得十之五六)。竟渡江去。时越中郑义兴(遵谦。「鲁春秋」:郑遵谦字履公,奉鲁藩起江上,上授义兴将军,后于绍兴晋公爵),已奉鲁起事江上(「鲁春秋」:乙酉八月,鲁王监国于绍兴。王名以海,太祖第十子荒王檀,十传为王,以明年为监国鲁元年),先生领职方,节制小亹。宋狡亦归越,来谢罪请死。即令之去,曰『兹岂不忘宋时』。既率众抵大尖山,告捷(注见后),义声大振,诸镇倚以为重。时沈起已剃发于东禅寺(学园集:江西建昌松溪山资圣寺天水和尚,岁甲申三月,应檀越耆请,始住东禅寺。明年,沈起始从师薙发为弟子。「鲁春秋」:沈起,乙酉弃诸生为僧东禅寺,法名铭起,改字墨庵,亦有似乎晦之义)。浙东任事者犹持东林门户,先生作书以告诸君子,都不省,因自号「不省」或称「省翁」。复拟姚善致郑公智书,其注云:『建文四年,苏州守姚善(建文书法拟:姚善字克一,安陆人。初姓李,后复姓。洪武三十年,擢苏州府。建文元年,至京师,画策防御。文皇即位,为麾下缚之。上诘责,不逊。死之)。知义兵不可战,谓当以智用之。前败事,诸公率不听,以是潜海上自理。郑公智时为御史(逊国志:郑公智字叔贞,台宁海人。方孝孺荐之蜀献王。建文初,为监察御史。靖难初,坐方党论死),视师南浙,欲倚善为重,遣使招之,善致书』云云。书存后甲集中。
〔附〕偶记:余乙酉在越,于戎马之日,周九逸(骧)周旋久。时余不自意其生,以故余少壮阅历启处,性情议论,以至述古、怀旧、怡兴、放足、嬉笑、怒骂,无不留心,记忆最悉。
丙戌(一六四六),先生四十六岁。
在越,得会稽高朗初及门,以文为贽,题为「事君能致其身」,取武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两语为题破,同学窃笑之。先生曰:『毋然!此言其志也』。春,小亹吾捷(「鲁春秋」:监军左尹以兵救赭山,大捷,追奔数十里,多斩获。赭山为小亹对渡,义兴兵越江南而守被残。左尹曰:「不守赭山,是揖敌门庭也」。亲往督阵。副将朱之彪先登)。六月上旬,江上内变,鲁航海(「鲁春秋」:监国奔台州,次富平将军张名振石浦)。高朗具公服,诣浦江自沉以见志(高朗字克扬,会稽诸生。及监国渡海,克扬诣蔡林庙誓神图后起。父岱字白浦,力止之。走浦江投水死。父亦十余日不食死。岱登北榜贤书,坐借籍见革。监国授兵部职方主事。见「东山国语」外纪中),先生恸哭之,拜于江口。潜走小江。有吴允仲者,素未谋面,募竹筏来迎入汤湖,为治半亩之宫,数日一遗粟。乃手成竹亭,茅覆之。取泉中圆石甓地如鳞。日哦其中。此地一望修篁,泉流曲折,至湖而暖,饮之可治寒疾(「外志」隐汤湖时,拟作史论,论必得解,不砻前人一语。每史冠以史律,律不得意出入,如传次第之。方竟史记及两汉共三史,便归东山)。除夕,年家子董克千(良标)远遗豕肉,有谢诗云:『珍重私遗除夜肉,至今余暖在沧浪』。
丁亥(一六四七),先生四十七岁。
译〔附〕《外志》:东乡盗贼兴起。起初,孝廉查继佐等人渡江担任兵部主事,命令他的弟弟继□等人发文出售武爵,人人都把所得爵位写在名衔中。从三月初开始抢劫,说是要帮助筹集江南的军饷。冯骐《澄斋偶录》:崇祯末年,有个苏某任参将,俗称东坡;林某任总兵,诨名朝奉。当时他们奉南京密牒,假借名义征收军饷,横行抢掠。凡是乡里的富户,他们就派遣游骑侦察,劫持其中的重要人物,把人捆在寺庙前的树下,胸前挂一块牌子,写明赎金若干。十天之内,便得到数万金。考察甲申年时,鲁藩尚未建立,先生还没有渡江授职,哪里会有命令弟弟出售爵位的事情?《外志》失于考核。当时家家遭劫、户户被掠,家产全部耗尽,先生的弟弟受到他们摧残侮辱,也是在所难免的。林侯到镇上任职时,实际上只有李三刀一人。吴某、宋某,或许是因为苏、林两个盗贼的传闻而互相牵连说及。乙酉(一六四五),先生四十五岁。五月,南都大举失守(《三藩纪事本末》:福王名崧,是神宗的孙子、福王的儿子。甲申年四月监国,十五日僭越即位,称下一年为弘光元年。乙酉年五月十八日,大军渡江,福王逃往芜湖)。六月,杭州城向北方投降。先生和夫人蒋氏到庙湾避乱(在县城以东八十里)。八月,生下儿子勖(字韦一,号斐庵,由副室蒋夫人所生),刚满十天,便抛下他而没有回头顾念。先生把所著的书埋藏在土坑中(《外纪》:有《钓业》十二卷,是甲申年从福建回来时亲手抄写的,后来在江东避难,便用石匣封固后埋在地下。不久盗贼探查先生的故居,索要土地,以为地下埋有其他东西而挖掘。等先生回来,只买回了其中的十分之五六)。终于渡江离去。当时越中的郑义兴(遵谦)已经奉鲁王在江上起事(《鲁春秋》:郑遵谦字履公,台宁海人,奉鲁藩在江上起事,鲁王授予他义兴将军,后来在绍兴晋封为公爵),先生担任职方,节制小亹。宋某这个狡徒也归附越地,前来谢罪并请求处死。先生立即命令他离开,说:“这难道不是忘记宋朝时的事情了吗?”随后率领众人抵达大尖山,报告获胜(注见后文),义军的声望大振,各镇都倚重他。当时沈起已经在东禅寺剃发(《学园集》:江西建昌松溪山资圣寺的天水和尚,甲申年三月,应施主和耆老的邀请,才开始住在东禅寺。第二年,沈起才跟随老师剃发成为弟子。《鲁春秋》:沈起,乙酉年放弃诸生身份,在东禅寺出家,法名铭起,改字墨庵,也有取类似“晦”的含义)。浙东任事者仍然拘守东林的门户之见,先生写信告诉各位君子,他们全都不省悟,于是自号“不省”,有时也称“省翁”。又拟写姚善致郑公智的信,注文说:“建文四年,苏州太守姚善(《建文书法拟》:姚善字克一,安陆人。起初姓李,后来恢复姚姓。洪武三十年,升任苏州府职官。建文元年到京师,筹划防御。文皇即位后,被部下捆来。皇帝责问他,他出言不逊,因此被处死)。他知道义军不能用武力取胜,认为应当用智谋来利用他们。以前战事失败,各位公卿往往不听从,因此他潜居海上为自己申辩。郑公智当时任御史(《逊国志》:郑公智字叔贞,台宁海人。方孝孺向蜀献王推荐他。建文初年,任监察御史。靖难初年,因为被列入方孝孺一党而判处死刑),巡视南浙军务,想倚重姚善,便派使者招请他,姚善写信答复说……”这封信保存在后来的《甲集》中。〔附〕偶然记下:我在乙酉年身处越地,正值战乱之时,周九逸(骧)与我交往周旋了很久。当时我没有料到自己会活下来,因此我对自己年轻壮年时期的经历和居处、性情和议论,以及记述古事、怀念旧事、怡情取乐、放任行止、嬉笑怒骂等,无不留心,记忆最为详尽。丙戌(一六四六),先生四十六岁。先生在越地时,会稽人高朗初登门拜访,以文章作为见面礼,题目是“事君能致其身”,取诸葛武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两句话作为破题,同学们暗中讥笑他。先生说:“不要这样!这是在说他的志向。”春天,小亹取得胜利(《鲁春秋》:监军左尹率兵救援赭山,大胜,追赶败兵数十里,斩杀、俘获很多。赭山是小亹隔江相望的渡口,义兴军渡过越江后驻守,却遭到残害。左尹说:“不守赭山,就是把敌人迎到门庭。”于是亲自前往督战。副将朱之彪首先登上山)。六月上旬,江上发生内乱,鲁王乘船入海(《鲁春秋》:监国逃往台州,驻在富平将军张名振的石浦)。高朗穿着公服,到浦江投水自尽以表明志向(高朗字克扬,会稽诸生。监国渡海后,克扬到蔡林庙向神明发誓,图谋日后再起。父亲高岱字白浦,竭力阻止他。他逃到浦江投水而死。父亲也十多天不进食而死。高岱登北榜贤书,因借用户籍而获罪革除功名。监国授予他兵部职方主事。见《东山国语》外纪),先生为他痛哭,在江口拜祭。随后秘密前往小江。有个吴允仲,平素从未与先生见过面,却招募竹筏前来迎接,把先生接入汤湖,为他修建半亩大的居所,每隔几天送来粮食。先生于是亲手做成竹亭,用茅草覆盖。取泉水中的圆石铺地,排列得像鱼鳞。每天在亭中吟哦。这里一眼望去全是修长的竹林,泉水曲折流淌,到湖中便变得温暖,饮用它可以治疗寒疾(《外志》:先生隐居汤湖时,打算撰写史论,论述一定要有解释,不能改动前人的一句话。每部史书都以“史律”冠名,史律不能按自己的意思增删改动,就像传记的次序一样。他刚刚完成《史记》和两汉书,共三部史书,便回到东山)。除夕,年家子董克千(良标)从远方送来猪肉,先生作诗答谢说:“珍重私下送来的除夜肉,直到今天余温仍在沧浪。” 丁亥(一六四七),先生四十七岁。
初夏,先生将归东山,以诗别吴允仲及履伯:『草长花飞尽可伤。百年心事重他乡。主人此夜难为客,一样江流分外长』(「外纪」:道有寄居诗十二章。既至东山,远寄允仲诗,题绢上,令夫人手针刺之,极精致,有云:「与子相期三百日,临行犹未眺东山」)。既归,尽失故业,仅存数十亩,分割以遗同气。曰:『弟不能复为同文矣』。手自涂其垣壁,日亲圃事以给朝夕,不以为苦。借书读空楹无壁处,风翻书叶如轮。闻郑义兴毕命于海,饮泣为之作传(「鲁春秋」:建国公郑新与遵谦有隙,使其将杨赓故与遵谦善,诱入中流,进酒为寿。遵谦手一饮尽,大呼二祖列宗,长啸拱手自沈。监国辍朝五日,赠太保,谥武愍)。是年,次子昌生(字天迪,号岐山,侧室金氏生)。
〔附〕「外纪」:(丁亥)「玉琭缘」一剧为养生而作也。尝语人:老少无成相,男女无成形,从变处求不变,造物所以长存也。
戊子(一六四八),先生四十八岁。
丁内艰,哀毁之中,亲力作以襄大事。当读礼之余,修辑查氏家谱若干卷(今名敬修谱,有饬祠仪、统祠事宜、振义八条、广义八条、家谱书法诸条议)。
己丑(一六四九),先生四十九岁。
先生以他事为奸凶所诬(偶记:己丑,余为彼妇所□,尝憩花阴亭,与章子淇上、俞子次寅赋诗以志感,如「覆载宁吾窄,饥寒孰与深」。遇同年杨仲逸之子杨汪度)。臬司檄郡守张公石观(奇熊)听是狱。未及旬日,词林杨公犹龙(思圣,直隶巨鹿人,顺治丙戌进士,官四川布政使)。忽驰手书自燕京达郡守曰:『吾闻浙有伊璜子,好古内修,赋性阔达,近法网密,或累于他故,公必善视之』。盖犹龙亦闻声相思,未谋面,特悬为不然之虑也。郡侯得书,力为振拔,事得白。随割俸治庐云居(「外纪」:云居讲堂,故茅鹿门先生评史记处也。先生大书「存诚」二字颜堂上,系以十必、十勿。十必者,必于是一,不必不是也。十勿者,勿于是一,不勿不是也。南生鲁先生复为图二宇曰「中庸」),具薪水,一瓶一橐皆其所给。自石观而外,邑令张公玉甲(能鳞)、张公樵明(□□)及参藩南公生鲁(洙源)、榷关陆公石斋(□□)、督学李公庚生(际期),或湔其诬,或厚其饩。嗣有周公元亮(亮工,祥符人,崇祯庚辰进士,国朝官福建按察使),道经吾浙,知先生受诬,遍白其事,至与当事指水为盟;顾未尝向先生一通名,其投契与犹龙略同。先生各有诗以志感。
庚寅(一六五○),先生五十岁。
着知是编十二卷(「外纪」:先生以为乾坤不可无正气,所以翼命,所以励节,有诗曰「使气诸公金与石」是也。艺文志作如是录,讹)以存诸死。自流氛始,而魏案不与。甲申以后,颇多其人。书法据事直陈。凡薄游必载笔以从。或宴会纷错,先生不能饮,众方满浮白,则独引败楮缮几案,踰日濡大墨错综之。
辛卯(一六五一),先生五十一岁。
郡侯石观延先生入署阅阖观风及科录试牍,拔置第一者本年列贤书七人,副榜又二人,初主者颇疑阅文曲徇同学,至是益信。玉甲张公亦延先生县署,阅季试卷,拔奇士前列。先生长子勖方七龄,负夙慧,玉甲奇之,许字以女。两张公真先生知己也。是春,第三子升生(字汉中,号白醉,侧室沈氏生)。
〔补〕「敬修堂说外」刊成(案「敬修堂说外」即「罪惟录」。启运传前有顺治辛卯官石邑张奇熊石观、巨鹿杨思圣犹龙、社盟弟董□无殊三序,并钓史引上卷宋韩林儿传、郭滁阳王子兴传、方国珍传、天完徐寿辉传、下卷汉陈友谅传、吴张士诚传、元陈友定传附伯颜于中,元扩廓帖木儿传、蔡士英传、秦从龙传附叶兑、周良卿、静诚先生陈遇传)。
壬辰(一六五二),先生五十二岁。
译初夏,先生将要回东山,作诗向吴允仲和履伯告别:“草长花飞,尽令人伤感。百年的心事,偏偏重在异乡。主人今夜难以做客人,同样的江流显得格外漫长。”(《外纪》:书中有寄居诗十二章。到了东山以后,先生从远方寄诗给允仲,题写在绢上,让夫人亲手刺绣,极为精致,其中有句:“与你相约三百日,临行时还未远眺东山。”)回来以后,原有产业全部丧失,只剩下数十亩田地,便分割出来送给同胞兄弟。说:“弟弟不能再和我共同作文了。”亲手涂饰墙壁,每天亲自料理园圃事务来供给早晚生活,并不以此为苦。他借来书籍,在没有屋梁、没有墙壁的地方读书,风吹得书页翻动,像车轮一样。听说郑义兴死于海上,含泪作了传记(《鲁春秋》:建国公郑新与遵谦有嫌隙,派他的部将杨赓;杨赓过去与遵谦交好,便诱骗遵谦进入江流中央,进酒为他祝寿。遵谦亲手一饮而尽,大声呼喊二祖列宗,长啸着拱手投水自沉。监国停止临朝五日,追赠太保,谥号武愍)。这一年,次子昌出生(字天迪,号岐山,由侧室金氏所生)。〔附〕《外纪》:(丁亥年)《玉琭缘》一剧,是为了养生而创作的。他曾对人说:老年和少年没有固定的相貌,男女没有固定的形态,应当从变化之处寻求不变,这正是造物之所以能够长存的道理。戊子(一六四八),先生四十八岁。遭逢母亲的丧事,在哀痛毁损身体之中,仍亲自劳作来协助办理丧事。在读礼书之余,修订编纂查氏家谱若干卷(今名《敬修谱》,其中有关于整饬祠堂仪式、统筹祠堂事务、振义八条、广义八条以及家谱书法等条目的议论)。己丑(一六四九),先生四十九岁。先生因其他事情被奸凶之人诬陷(《偶记》:己丑年,我被那妇人所□,曾在花阴亭休息,和章子淇上、俞子次寅作诗来记下感受,如“天地覆盖承载,难道会使我狭窄;饥寒之苦,谁能比它更深”。遇到了同年杨仲逸的儿子杨汪度)。臬司发檄文命郡守张公石观(奇熊)审理这起案件。不到十天,词林杨公犹龙(思圣,直隶巨鹿人,顺治丙戌进士,官至四川布政使)忽然从燕京快马寄亲笔信给郡守说:“我听说浙江有伊璜子,喜好古事,内心修养深厚,性情豁达;近来法网严密,或许会因其他事情受到牵连,您一定要善待他。”原来犹龙也听说先生的声名而心生相知,虽未曾见面,却特意悬念,担心事情并非如此。郡侯收到信后,竭力为先生申冤解脱,事情得以查明。随后他从俸禄中拨款修治云居的居所(《外纪》:云居讲堂,是过去茅鹿门先生评点《史记》的地方。先生在堂上大字题写“存诚”二字作为匾额,并附列“十必”“十勿”。所谓十必,是对是的一定坚持,对不是的不坚持;所谓十勿,是对是的不妄加坚持,对不是的不坚持。南生鲁先生又为他绘图,题写“中庸”二字),备办柴薪和饮食,一瓶一袋都由他供给。除了石观以外,县令张公玉甲(能鳞)、张公樵明(□□),以及参藩南公生鲁(洙源)、榷关陆公石斋(□□)、督学李公庚生(际期),有的洗雪他的诬陷,有的给他优厚的粮食供给。后来周公元亮(亮工,祥符人,崇祯庚辰进士,清朝任福建按察使)经过浙江,知道先生蒙受诬陷,便把这件事到处说明,甚至和负责此事的官员指水为盟;但他从未向先生通报姓名,与犹龙的做法大致相同。先生分别作诗记下这份感激。庚寅(一六五 ○),先生五十岁。著成《知是编》十二卷(《外纪》:先生认为天地之间不能没有正气,正气因此辅佐天命、激励节操,所作诗中有“使气诸公金与石”一句,就是这个意思。《艺文志》作《如是录》,是讹误),用来保存各位死者的事迹。从流寇兴起写起,但不写魏案。甲申以后,人物颇多。全书写法依据事实直陈。凡是短期游历,都一定带着笔随行。有时宴会杂乱,先生不能饮酒,众人正满杯畅饮时,他独自拿出破纸,铺在几案上,过了一天用浓墨纵横交错地书写。辛卯(一六五一),先生五十一岁。郡侯石观邀请先生进入官署,审阅各县考察风俗的文书以及科举考试的试卷,选拔置于第一名的,当年列入贤书的有七人,副榜又有二人。起初主持此事的人颇为怀疑先生阅卷时曲意徇私、偏袒同学,到这时更加相信这种判断。玉甲张公也邀请先生到县署,审阅季度考试的试卷,选拔杰出人才列在前面。先生的长子勖当时刚满七岁,天生聪慧,玉甲认为他非同寻常,答应把女儿许配给他。两位张公确实都是先生的知己。这年春天,第三个儿子升出生(字汉中,号白醉,由侧室沈氏所生)。〔补〕《敬修堂说外》刊刻完成(考:《敬修堂说外》就是《罪惟录》。启运传之前有顺治辛卯年石邑官员张奇熊石观、巨鹿杨思圣犹龙、社盟弟董□无殊的三篇序;还有《钓史》引文,上卷收有宋韩林儿传、郭滁阳王子兴传、方国珍传、天完徐寿辉传,下卷收有汉陈友谅传、吴张士诚传、元陈友定传,附载伯颜于其中;元扩廓帖木儿传、蔡士英传、秦从龙传,附载叶兑、周良卿,以及静诚先生陈遇传)。壬辰(一六五二),先生五十二岁。
是春,有故入燕,往返赋七言律八十首,名远道篇(日记:壬辰,浙右藩徐署篆以原任兵部职方司郎中冲达部,遂同从子嗣馨,字鲁生,及同门董子期生,字伯音,入都,部判存衔。余有远道之作,以志甲申后三千余里风景。初就道,及归途,统之以序。因节序语为题敬修堂创格,共七言近体七十五首)自燕归,开讲云居。陆榷关为具讲案五百,张郡侯具堂中供亿,两邑侯协赞之。三百里内多咸集。郡侯复建觉觉堂于西湖广化寺之东。(「外纪」:觉觉堂初成,先生为设历代道学诸公神主,以为许衡非元末范、杨、虞、揭比,书名识处之言,存其意而已,未得与主。因谓刘因、金履祥、许谦等出处良是)。堂成,延请讲席于其中。手订通鉴严行世(自序云:通鉴之文,历采成编,自经而子,而列史,愈后文愈衰,安得以一人之笔纵横之得四十万字可以无所不备?严非吾所安也。孙廷铨「南征纪略」:通鉴严事繁词简,盖准诸理,文字稍有增损,即意态生动,理气不伤。「艺文志」:通鉴严八卷。每卷前题云:古石邑张奇熊石观父鉴裁,海昌查继佐伊璜点次,西陵祝霆曰浑潭父较订。外附霆日所录雪堂读史偶存一卷,题曰:石观先生与伊璜先生互判,共三十二条,无自序。冠伊璜先生附五代于唐论一篇于首),马史论两卷(案是书疑即隐汤湖时所著,至是方卒业)。
癸巳(一六五三),先生五十三岁。
讲学西湖。同学手辑书解,名曰四书讲录(「外纪」:先生所作制艺,已无藏本,顾久忘之,有陆子文果手录成帙)。值坛坫互兴,各为声气,独讲堂中不作彼此。曰:『求吾自胜,不求胜人』(同宗诗选:公讲学不设貌。尝言:「先代诸公必设道学面目,是以貌教也。始之以理,而仍之以气。气盛势稍贰于理,而祸随之矣。吾不记此貌,只求自得。着着有用,便是验处」。同学约百余人。而分任讲堂事者为沈昭奕(□□)、徐兰皋(孺芳)、杨千波(汪度)、王禹则(贡)、来我平(时美)、丁抑之(克扬)、沈公亮(仲寅)、许道润(曰琮)、徐人五(伦)诸子。时起挂单东善寺,不及与讲云。
甲午(一六五四),先生五十四岁。
是年,石观张公辞任,即黄泥潭为敬修堂,以勤修讲会故(黄泥潭在杭之铁冶岭,因铁崖得名。「外纪」:同堂沈宣子为题柱云:「闭门草史,设帐谈经,复月一升座,间亦诣云间故处)。癸巳以后,谢远游。性喜振人。或穷途无告,即不赡,必曲计之。否亦勉为大书数十纸相赠(「南烛轩诗话」:先伯曾祖伊璜公,书法绘事,并入神品,人争宝贵之。有云些、月些二僮,能记诵公诗。所至缣素堆积,人皆乞书。其已作,命二僮诵而书之,人呼为活锦囊。「外纪」:先生无全记唐人诗一首。偶客中索书、便面急甚苦。自是令童子一明者尽哦素所著有韵之言。得书曰:「吾赖携腹以行,随口信笔,两无留滞,号为活锦囊」)。曰:『藉此或幸以给旦夕』。至于无妄诖误,不惜齿牙,欲不令彼知。曰:『吾未获见严絜庵(叵矩)、杨犹龙、周元良三公颜色,乃荷抉持深至,吾身更多不报矣。此及人几何』?其贫而才者,不克自振,尤心怜之,曲加延誉,往往成名。
乙未(一六五五),先生五十五岁。
讲学敬修堂。始着罪惟录,历二十年始成(日记:杨子思圣犹龙奉分局修明史,属为集草,赞成全史。旧汇诸家之言,知史概尚未刻,草四十本为湖浔朱相国国桢遗笔。国桢才弱而考核最详,称信史。此草已质于同里贡生庄鑨家。鑨有纪略之志,使人缮誊两月竟,而还其质。又质于沈苍□,苍□宝之,原本不可得也。问之庄氏,忌不与校。余素不一至南浔,偶鑨弟廷钺在苕束脯余门,曰:「家兄意独为之,不欲分人,且先生不须此」。余遂有明史之役,改曰罪惟录)。
〔补〕兄毅斋卒(戊戌十六章自注:哭家兄毅斋而作也。兄中抱不平,积块如拳,动则摩起。乙未之五月弃人事。余欲追存数语,每肠裂阁笔,意且寒之,乃能终篇)。
丙申(一六五六),先生五十六岁。
购学敬修堂(查浦辑闻:先生晚年讲学论道,自署敬修堂云:「学不厌,诲不倦,何有于我;诵其诗,读其书,私淑诸人」。南烛轩诗话:公颜其居曰「敬修」,自题楹帖曰:「此身合置三千座,斯道何尝五百年』;非虚语也。「外纪」:讲学有二题:曰益晷,曰益智。益晷云何?大略谓人不能百年,即无疾病寝食间之,好日月几何。益智云何?大略谓智由神生,神可引而长也。偶记:颜子炳如尝谈敬修大指,喟然曰:「从活泼二字求道,东山第一眼,诸子规之,尚堂下也」)。
丁酉(一六五七),先生五十七岁。
译这一年春天,我因有事进入燕地,往返途中作七言律诗八十首,题名《远道篇》。(《日记》记载:壬辰年,浙右藩徐署篆以原任兵部职方司郎中冲达部的身份,于是我同侄孙查嗣馨,字鲁生,以及同门董子期,字伯音,一同进京;部中判定仍保留原职衔。我有《远道》诗作,用来记载甲申年以后行程三千多里所见的风景。开始上路和返程时,都总括写入序文。于是以节令次序为诗题,仿照敬修堂的创格,作七言近体诗七十五首。)从燕地回来后,在云居开讲。陆榷关准备了五百套讲学用的案几,张郡侯准备了堂中的供给,两位县侯共同协助。三百里以内的人大多前来聚集。郡侯又在西湖广化寺东边修建觉觉堂。(《外纪》记载:觉觉堂刚建成时,先生为历代道学诸公设置神主,认为许衡不能和元末的范、杨、虞、揭并列,便在题写姓名的位置说明这一点,只保存其本意,没有让许衡与诸公同列神主。于是说刘因、金履祥、许谦等人的出处取舍确实恰当。)觉觉堂建成后,邀请先生在那里讲学。先生亲自编订《通鉴严行世》。(自序说:《通鉴》的文字,历来采集编纂成书,先从经书到子书,再到各类史书;越到后世,文章越衰弱,怎么可能凭一个人的笔力纵横驰骋,写出四十万字,就能无所不备呢?严氏并不是我所安心采用的体例。孙廷铨《南征纪略》说:《通鉴严》记事繁多而文字简约,大概是以义理为准则;文字稍有增删,意态便会生动,而义理和文气并不受损。《艺文志》记载:《通鉴严》八卷。每卷卷首题写:古石邑张奇熊,字石观、号父鉴裁;海昌查继佐,字伊璜,点校编次;西陵祝霆,字曰浑潭父,校订。另附祝霆日常所录《雪堂读史偶存》一卷,题名为《石观先生与伊璜先生互判》,共三十二条,没有自序。卷首又附伊璜先生《附五代于唐论》一篇。)《马史论》两卷。(按:此书疑即先生隐居汤湖时所著,到这时才完成。)癸巳(一六五三),先生五十三岁。在西湖讲学。同学亲手编辑讲解稿,题名《四书讲录》。(《外纪》记载:先生所作的制艺文,已经没有藏本,只是先生自己早已忘记了,后来有陆子文果亲手抄录成册。)当时各地讲坛纷纷兴起,各自结成声气相通的群体,唯独讲堂之中不分彼此。先生说:『只求战胜自己,不求战胜别人。』《同宗诗选》说:先生讲学不刻意树立外在的形式。他曾说:『前代诸公一定要树立道学家的外在面貌,这就是用外貌来教人。开始讲的是义理,后来却仍然归结于意气。意气盛了,势必渐渐和义理相违,灾祸也就随之而来。我不拘泥于这种外在面貌,只求自己真正有所获得。每一件事都能实际发挥作用,才是检验的地方。』同学有一百多人。其中分任讲堂事务的,是沈昭奕(□□)、徐兰皋(孺芳)、杨千波(汪度)、王禹则(贡)、来我平(时美)、丁抑之(克扬)、沈公亮(仲寅)、许道润(曰琮)、徐人五(伦)等人。当时先生偶尔在东善寺挂单,所以来不及参加讲学。甲午(一六五四),先生五十四岁。这一年,石观张公辞去职任,把黄泥潭改建为敬修堂,因为要勤勉地修习并举行讲会。(黄泥潭在杭州铁冶岭,因铁崖而得名。《外纪》记载:同堂的沈宣子为堂柱题词说:『闭门编写史书,设帐讲论经义;每月再登座讲学,间或也到云间旧居。』)癸巳年以后,先生谢绝远游。他生性喜欢救助他人。有人身处穷途、无人申诉,即使自己没有余财,也一定设法帮助;否则也勉强写几十幅大字相赠。(《南烛轩诗话》说:先伯曾祖伊璜公的书法和绘画都达到神品,人们争相珍藏。有云些、月些两个童仆,能够背诵先生的诗。先生所到之处,绢帛堆积如山,人人都来求字。先生写好后,便让两个童仆背诵,再替人书写,人们称他们为“活锦囊”。《外纪》记载:先生没有完整记住唐人的一首诗。偶尔客居在外,有人急着索取书法或扇面,实在为难。于是他让一个聪明的童子把自己平素所作的有韵文字全部背诵出来。有人得到书法后说:『我依靠把诗文带在腹中而行,随口吟诵,信手书写,两方面都没有滞碍,号称“活锦囊”。』)先生说:『借此也许还能勉强供给早晚生活。』至于遭受无端牵连和误解时,他也不惜以言辞为人辩护,只是不愿让当事人知道。先生说:『我没有机会见到严絜庵(叵矩)、杨犹龙、周元良三位先生的面容,他们却对我深加扶持,我这一生还有很多恩情没有报答。〔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升〕 像这样帮助别人,究竟能帮助多少人呢?那些贫穷而有才华、不能靠自己振作起来的人,先生尤其从内心怜惜他们,曲意为他们增加声誉,往往因此成名。乙未(一六五五),先生五十五岁。在敬修堂讲学。开始撰写《罪惟录》,历经二十年才完成。(《日记》记载:杨子思圣、杨犹龙受命分局编修《明史》,嘱我编集史料,协助完成全史。我旧日汇集各家的说法,知道《史概》还没有刊刻,便将四十册稿本写成湖浔朱相国朱国桢的遗稿。朱国桢才力较弱,但考订最为详尽,号称信史。这批稿本已经典押给同乡贡生庄鑨家。庄鑨有编写纪略的计划,派人抄录了两个月才完成,然后归还原稿。后来又典押给沈苍□,沈苍□把它视为珍宝,原稿便无法取回。向庄氏询问,他们因忌讳而不肯让我校阅。我一向没有到过南浔,偶然庄鑨的弟弟庄廷钺在苕溪用腊肉到我门下拜访,说:『家兄想独自完成此事,不愿分给别人,而且先生也不需要这份稿子。』于是我参加了编修《明史》的工作,并将书名改为《罪惟录》。〔补〕兄长毅斋去世。(戊戌十六章自注说:这是为哭悼家兄毅斋而作。兄长胸中积有不平之气,郁结得像拳头一样,一触动就会翻涌起来。乙未年五月,他离开了人世。我想追忆并保存几句话,但每次想到这里都肝肠寸断,只得搁笔,心情也更加凄寒,后来才得以写完这一篇。) 丙申(一六五六),先生五十六岁。在敬修堂讲学。(《查浦辑闻》记载:先生晚年讲学论道,自题堂名敬修,并说:『学习不感到满足,教诲别人不感到疲倦,这些对我有什么呢;诵读他们的诗,阅读他们的书,把他们私下当作老师。』《南烛轩诗话》说:先生把居所题作“敬修”,亲自题写楹联:『此身合置三千座,斯道何尝五百年』;这并不是空话。《外纪》记载:讲学有两个题目:一是“益晷”,二是“益智”。什么叫益晷?大意是说,人不能活到百年,除去疾病、睡眠和饮食,真正能够使用的日月还有多少呢。什么叫益智?大意是说,智慧由精神产生,精神可以引导并使之增长。《偶记》说:颜子炳如曾谈到敬修的大旨,感叹说:『从“活泼”二字寻求道理,这是东山最先看到的地方;诸位弟子还只是遵守规矩,仍在堂下。』) 丁酉(一六五七),先生五十七岁。
先生成书最富,独南徼多异闻未及详。是春南游,过江右,谒黎博庵师(有南昌呈博庵师诗存集中),交范香谷(兆芝。「外纪」:香谷晤于江上,同入粤,约同归为明史一助。戊戌病殁。先生叹曰:「吾史无运,空劳香谷一诺」)及四明门人周骧(九逸)偕度岭。两广督抚李公瑞吾(栖凤)闻先生将至会城,遣其属郊迎入署中商抚绥事,将东山诗文散帙悉采录无遗(偶记:丁酉,偕九逸入东粤。九逸尝寄余句,有「南州阙里三千里,江左夷吾二十年」。三山楚雪庵三复有□语九逸:「室迩人远,古诗志之矣」。偶记:余游东粤,得交黎子琬居。碗居以羊城再破无家,止携其从孙端鹄局蹐藩下,形影互吊,无可与语。丁酉,得见余客囊所载散帙零句及入粤题识酬应合数万言,呼端鹄两腕十指促誊连日夜,指骨几折,目为之赤,不能开阖。且别,复作连□之歌,送余江上)。投赠过丰,先生尽散于穷途流寓之客。过雷峰,晤澹归大师,即同学金道隐也(「鲁春秋」:金堡字道隐,浙之仁和人。崇祯庚辰进士。守临清,罢归。唐起入闽,以给事中监军江上,与左尹弈别。闽败,桂用以原官。争孙可望不宜封王,坐口舌戍。为僧,依粤之雷峰寺天然座侧,释字澹归。明诗综:字卫公,着遍行堂集)。初,先生有事小亹,道隐以公务来自闽中,弈罢而别,各赋弈罢诗(羊城步答金子道隐:荒江对弈局初阑,自此争先端复端。沥血上书千载事,低眉下界一尊看。闲将只手空宜杖,有了圆光何处冠?却向岭南重访旧,西樵山外月犹寒。金原作云:秋到珠江客思阑,小亹残话又更端。井中史莫丹心在,局外人休刮目看。东海近时犹木石,南阳往日竟衣冠。知君十载悲凉处,雨入荒鸦梦亦寒)。时广南方岳岩絜庵欲晤澹归不可得,密访于先生,先生唯唯。『俟澹归过我寓,以事款之,公徐徐来,无不可者』。翼日,澹归至,先生请弈。方半局。而絜庵踵门。澹归觉,踰垣避去,赋半弈诗索和(诗集作己亥之人日。澹归原作不得见。先生和别半弈之句云:由他棋局竟未竟,与君仍是局中人。飘零故衲空存骨,整顿名山待作邻。人日有诗春倍暖,雷峰无偈唱罢新。江头放棹不言别,眼底声闻总是尘。其二云:莫道局残着不到,请看局外有何人。怜余湖畔真蓬梗,向汝天涯果比邻。雪里梅开去路渺,春添鸟语破人新。两年倡和谁无敌,五指都无一粒尘)。先生叹曰:『前后两和隔越十二年,只几往复,嗟莫问黑白也』。度岁会城后,先生自粤归,令起继和。苕中有韩子蘧者见是诗曰:『半弈甚佳,犹有人之见者存。若弈罢罢弈,则天道在其中,人道亦在其中矣』。起怃然有感,即赋弈罢罢弈诗。先生属便羽遥寄粤之雷峰。起二诗见东山外记中。
〔补〕结茆硖川东山万石窝(潘廷璋「硖川志」:沈山之阴有万石窝,查伊璜结茆于此。闺秀徐莹「邑翠轩集」:石窝小隐,续硖石十二景之一。艳雪亭杂纂:时潘公梅岩以诗余四章赠之)。案归隐万石窝,年谱、外记失载,惟和金道隐诗自注云:『拟分硖川万石窝驻澹归之锡』,究年月莫得而详。或云,自粤东归后,避乱硖石,辟万石窝。晚寓杭之铁冶岭,不复还家(周春绉云石记);恐未必然,附此以俟博古详考。偶记:吴日永,康熙丁酉遇之羊城归。
戊戌(一六五八),先生五十八岁。
译先生所写成的书最多,只是南方边远地区有许多奇异见闻,还没有来得及详细记录。这年春天南游,经过江右,拜见黎博庵老师(有《南昌呈博庵师诗》收入诗集),结交范香谷(范兆芝)以及四明门人周骧(九逸),一同翻越山岭。两广督抚李公瑞吾(李栖凤)听说先生将到省城,派属员到郊外迎接,邀请先生入署商议安抚事宜,并把东山散失的诗文稿本全部搜集抄录,没有遗漏。(《偶记》记载:丁酉年,我和九逸进入东粤。九逸曾寄给我诗句,有『南州阙里三千里,江左夷吾二十年』。三山楚雪庵反复吟诵后,对九逸说:『室迩人远,古诗已经记下这种情形了。』《偶记》又记载:我游历东粤,结交黎子琬,字居碗。居碗因为广州再次被攻破而无家可归,只带着侄孙黎端鹄,局促地寄身于藩府之下,彼此相对叹息,没有可以交谈的人。丁酉年,他看到了我客囊中所带的散失稿本、零散诗句,以及入粤时所题写和酬答的文字,总计数万言,便叫端鹄两只手的十根手指不停地抄录,连续数日昼夜不停,指骨几乎折断,眼睛也因此红肿,不能睁闭。临别时,又作《连□之歌》相赠,送我到江边。先生所收到的赠诗太多,便把它们全都散给了穷困漂泊的客人。经过雷峰时,会见澹归大师,他就是同学金道隐。(《鲁春秋》记载:金堡,字道隐,浙江仁和人。崇祯庚辰进士。任临清守,罢官归乡。唐王起兵入闽时,他以给事中身份在江上监军,和左尹弈棋告别。福建战败后,桂王恢复任用他原来的官职。他争论孙可望不应封王,因此因言获罪,被戍守边地。后来出家为僧,依止在广东雷峰寺天然和尚身边,释名澹归。《明诗综》说:他字卫公,著有《遍行堂集》。)起初,先生在小亹有事,道隐因公务从闽中来,棋局结束后告别,各自作《弈罢诗》。(《羊城步答金子道隐》诗说:『荒江对弈局初阑,自此争先端复端。沥血上书千载事,低眉下界一尊看。闲将只手空宜杖,有了圆光何处冠?却向岭南重访旧,西樵山外月犹寒。』金堡原作说:『秋到珠江客思阑,小亹残话又更端。井中史莫丹心在,局外人休刮目看。东海近时犹木石,南阳往日竟衣冠。知君十载悲凉处,雨入荒鸦梦亦寒。』) 当时广南方岳严絜庵想会见澹归,却一直没有机会,便暗中通过先生访求。先生答应了,说:『等澹归经过我的寓所,我以事情款待他,您慢慢过来,没有不可以的。』第二天,澹归来到,先生请他下棋。棋局刚下到一半,严絜庵便跟踪来到门前。澹归察觉后,翻墙避开,作《半弈诗》请求唱和。(诗集作于己亥年人日。澹归原诗题为《不得见》。先生和诗《别半弈》说:『由他棋局竟未竟,与君仍是局中人。飘零故衲空存骨,整顿名山待作邻。人日有诗春倍暖,雷峰无偈唱罢新。江头放棹不言别,眼底声闻总是尘。』第二首说:『莫道局残着不到,请看局外有何人。怜余湖畔真蓬梗,向汝天涯果比邻。雪里梅开去路渺,春添鸟语破人新。两年倡和谁无敌,五指都无一粒尘。』)先生感叹说:『前后两次唱和相隔十二年,只进行了几次往复,可叹已经无法再问棋局的黑白了。』在会城过完年后,先生从粤地回来,叫查起继续唱和。苕中有位韩子蘧读到这首诗,说:『“半弈”非常好,仍然保留着人的见识。如果说棋局下完就是下棋本身的终结,那么天道就在其中,人道也在其中了。』查起惆怅而有所感触,当即作《弈罢罢弈诗》。先生托人借便使把诗遥寄到广东雷峰。查起所作的两首诗见于《东山外记》。〔补〕在硖川东山万石窝结茅隐居。(潘廷璋《硖川志》记载:沈山北面有万石窝,查伊璜曾在这里结茅。闺秀徐莹《邑翠轩集》说:《石窝小隐》是续列硖石十二景之一。《艳雪亭杂纂》记载:当时潘公梅岩曾以四首诗余赠给他。)按:先生归隐万石窝一事,年谱和《外记》都没有记载,只有和金道隐诗的自注说:『打算分居在硖川万石窝,让澹归在那里驻锡。』究竟是哪一年,无法详细考知。有人说,先生从粤东回来后,为避战乱隐居硖石,开辟万石窝;晚年寓居杭州铁冶岭,不再回家。(周春《绉云石记》)恐怕未必如此,附录于此,等待博古者详加考订。《偶记》说:吴日永是在康熙丁酉年从羊城回来时遇到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章〕 戊戌(一六五八),先生五十八岁。
初,忠烈公张芷园(家玉。明诗综:张家玉字立子,东筦人,崇祯癸未进士,改庶吉士,有遥夜军中遗稿),抗节南海,间有繁疑。是春,晤尹右民及张璩子(家珍。明诗综:张家珍字璩子,东莞人,忠烈公弟,有寒木楼遗稿)纪其实,先生喜曰:『吾前传庶不诬也』!(和别璩子诗云:不是逢迎浅,从来风雨深。□□□□□,人各有孤吟。列史千年影,高原斜日心,与君裁独操,太古迥遗音)。复遇周旭公于珠江,悉陕蜀申酉间事,口之所述,恰如成书。先生曰:『此可谓不负传闻』!暨入潮,先生族弟令东筦先就之。潮镇吴葛如(六奇。钦定贰臣传:吴六奇,广东丰阳人,顺治十一年招援,授镇潮州抚兵,晋左都督少师兼太子太保,谥顺恪。及门录:葛如能诗,自比武侯,故以为字,广东海阳人。州志:原籍海宁;讹)。随遣役迎先生于军。吴与督抚李皆非旧识,而倾倒一如故交。吴令二子启晋、启丰(贰臣传作启丰弟启爵。偶记:己亥,余在长乐,潮镇吴葛如以厚币邀余至军。时令长君启晋字长源,晋弟启丰字文源,皆侍余座。晋已登丁酉贤书,工诗。嗣余有诗可之选,选入葛如浈阳峡一诗),负笈从游。晋登贤书。其后丰以荫移镇滇南(「贰臣传」:启爵在琼州征生黎有功),驰书来迎,先生辞之。在粤中执贽者以百数,常心念顺德之初勋(季庸。偶记:余辞羊城,季庸乘别有句云:「越王台上正秋曛,走马南天逐雁群。梅岭关边行晓日,禺阳峡里载朝云。中原世事随流水,夫子文章自冠军。此日观风应自得,龙门片席许谁分」,着有闻修堂稿。余携二些,有诗可之选,故末句云)。盖隐居而高蹈者也。熟于滇缅诸状及晋国李(定国)戮力致命事(「三冈识略」:晋王李定国,张献忠养子,独拔身群贼之中,秉忠反正,尽瘁事国,乃至崎岖九死,呼天以明其志。呜呼!古烈丈夫哉),以资行笈之所未备。
〔附〕偶然录:公应吴督之招在两广署,时陆晋亦贵为潮州提督,盖晋逸去后,即从军效力,积功谋任至此。知公至粤,遣使赍帛书为请。公赴之,晋郊迎百里外,其崇奉之礼不异于吴。夫吴、陆微时,皆托述下流,公独能知其异推之。识皋亭公于困戹中。其神鉴岂皮相之士所能及乎(吴骞拜经楼集自注:查孝廉识吴顺恪于微时,人皆艳称。程芳沚赠诗,有「不羡林宗知孟敏,还同太白识汾阳」。案陆晋事而讹传及吴先生,已为之力辨)?
己亥(一六五九),先生五十九岁。
译起初,忠烈公张芷园(张家玉。 《明诗综》说:张家玉,字立子,东莞人,崇祯癸未进士,改任庶吉士,有《遥夜军中遗稿》),在南海抗守节义,相关记载间有繁杂和疑误。这年春天,先生会见尹右民和张璩子(张家珍。 《明诗综》说:张家珍,字璩子,东莞人,忠烈公的弟弟,有《寒木楼遗稿》),考察并记录事实,先生高兴地说:『我以前为他作的传记大概没有诬妄了!』又作《和别璩子诗》说:『不是逢迎浅,从来风雨深。□□□□□,人各有孤吟。列史千年影,高原斜日心,与君裁独操,太古迥遗音。』又在珠江遇到周旭公,详细听取陕、蜀申酉年间的事情,他口头叙述的情况,恰好如同书中所写。先生说:『这可以说没有辜负传闻了!』等进入潮州,先生的族弟查令东已经先到东莞拜访张家珍。潮州镇吴葛如(吴六奇。《钦定贰臣传》说:吴六奇,广东丰阳人,顺治十一年接受招抚,授任镇守潮州、抚兵,后来晋升左都督、少师兼太子太保,谥号顺恪。《及门录》说:葛如能作诗,自比诸葛武侯,所以取葛如为字,广东海阳人。《州志》说:原籍海宁;此处有讹误。)随即派差役到军营迎接先生。吴葛如和督抚李栖凤都不是先生旧识,却像对待故交一样倾心相待。吴葛如让两个儿子启晋、启丰(《贰臣传》作“启丰的弟弟启爵”。《偶记》记载:己亥年,我在长乐时,潮州镇吴葛如用厚礼邀请我到军中。当时他的长子启晋,字长源;次子启丰,字文源,都侍坐于我身旁。启晋已经考中丁酉科贤书,擅长作诗。后来我编选《诗可之选》,选入葛如的《浈阳峡》一诗)带着书箱跟随先生游学。启晋考中贤书。后来启丰凭借荫庇调任滇南镇守,便派快马送信来迎接先生,先生辞谢了。在粤中向先生执贽拜师的有数百人,先生常常思念顺德最初建立功勋的季庸。季庸是隐居而品行高洁的人。(《偶记》记载:我离开羊城时,季庸乘船相别,作诗说:『越王台上正秋曛,走马南天逐雁群。梅岭关边行晓日,禺阳峡里载朝云。中原世事随流水,夫子文章自冠军。此日观风应自得,龙门片席许谁分。』他著有《闻修堂稿》。我带着云些、月些两个童仆,编有《诗可之选》,所以诗末说『龙门片席许谁分』。)先生熟悉滇缅各地的情形,以及晋国李定国竭力效命的事情。(《三冈识略》记载:晋王李定国是张献忠的养子,独自从群贼中脱颖而出,秉持忠诚而改邪归正,竭尽全力事奉国家,甚至历经崎岖和九死,仰天呼喊以表明自己的志向。唉!真是古代刚烈有节操的大丈夫啊!)这些见闻补充了先生行囊中原本没有记载的内容。〔附〕《偶然录》说:先生接受吴督的邀请,住在两广督署。当时陆晋也已经显贵,担任潮州提督;大概是在陆晋逃离之后,便从军效力,积累功劳,谋求任职,终于做到这个职位。得知先生到了粤地,便派使者带着帛书来邀请。先生前往,陆晋在百里之外到郊外迎接,对先生尊奉的礼数不亚于吴葛如。吴葛如、陆晋在地位卑微时,都曾托身于下层社会,先生独能看出他们的不同并加以推重。他在困厄之中识得皋亭公。他的鉴识精神,难道是只看表面的人所能达到的吗?(吴骞《拜经楼集》自注说:查孝廉在吴顺恪地位卑微时便识得他,人人都艳称此事。程芳沚赠诗说:『不羡林宗知孟敏,还同太白识汾阳。』按:陆晋的事情被讹传到吴先生身上,我已经替他极力辨正。) 己亥(一六五九),先生五十九岁。
刻廿字五百首于潮(自序:余有句「末半千篇廿字诗」,诚欲十百首而不得也,初愿之不克遂如此。又云:嗟余生之缺然者何多哉。又董无殊为之序。「外纪」:金道隐作引)。复刻东山外纪两卷(周骧、刘振麟辑。周序云:行关德谊,运系兴衰。征乎阴阳,该及政治。上窥道源,远达物故。以辟邪说,以扶正气。论事必审乎机,著书必求其例。无小非巨,即用是体。情深不至于伤坛立而无其貌。飞跃见化,沈湛自全。微辞浅笑,尽属天机。麤服乱头,每关至要。有高骏跋之恒)。是春,与直社诸子倡和,录别诗一卷。初夏,负粤中奇石五(「外纪」:先生雅好石。至东筦,资福寺故有供佛石,先生作偈投佛,竟携之去。高子公有为具夫舁石以从。暨入潮,张穆之赠以所画马,陪一石可供,而陈慎旃先生赠一石可袖,咸玲珑。及门周必勃复上一石,小于佛石。而温子静甫拟以石为赆,颇大于佛石),度岭以归。过南安,司理孙晓颇(仁溶)候于舟次,请为弟子。虽会过日浅,而密契最深。以秋兰二盎赠别,复得刘园第一石(「外纪」:赣刘氏园废,遗石四五。江申先生作之石书托人致之,书不得达,常作诗以见意)。日饭石下,夜与卧处。舟中赋诗,有『停舟疑下榻,载石未名山』之句。滞西江,候黎公博庵,呈诗曰:『小着须宏鉴,余生可故山』。至孟冬抵家。所携石,大者一,高丈许,峰峦秀出,立朴园中(按此疑即今之绉云石,非将军所赠明矣。周春绉云石记:此石,粤东送至袁花,置先生故居沈坟山麓。因观察王望迁盐,移居百可园。园为郑端简别业,售于观察,遗址尚存。不知何时又售顾氏)。载四石于会城,列敬修堂之庭下。又尹右氏所赠一小石,奇秀,常置几榻间。当命笔,必对石吟哦以为常(诗集:右氏惠我一石,长四、五尺,瘦折如树枝,谢之以诗云:「君子特心许,割爱以为寿。云匪旦夕意,庭中畜此久。以石亦以心,有两不可朽」)。冬杪,同学褚砚耘(廷管)偕起访先生于朴园。砚翁见奇石巍然独立,笑语先生曰:『此君万里相从,伊老当兄事之,不得比于狎客』。先生曰:『吾向以此君为师,故高置一座』。起曰:『客传吾师粤、七囊赢万全,尽缓急人,今见奇石,知爱金不胜爱石』。先生曰:『设携此重囊,浮舟六千里,中流暴客至,撄以去,创肤幸不至死。及归里,贺者曰:「何福而获无恙」。然则,余免此一悸,日与长者相对,所得更饶矣』。起举酒酬石曰:『劳长者枉驾』!是春,长子勋游庠(外纪:勋县试,误书最,因仍之)。
庚子(一六六○),先生六十岁。
寒食后,先生挈家侨寓毘陵。秋杪复归敬修堂。时浔之史案未发。先生知天,自粤还,晤语所知有大警者至变。或伸楮枨腕,作为诗文。方在满志,忽心动,投笔起,置密室。或字画且未足,不能待,置之,急操笔曰:『常警仄者之象』。惊问故。先生曰:『吾犹人负虚声奔走满世,凡座对知姓氏,无不鞠躬另上颜色。此等踰分,造物最忌。况此日恰又丧行有征』。至明年,文星果入贯索。冬月,庄史事狱发于浔中(湖州府地名)。
辛丑(一六六一),先生六十一岁。
春,豫章王公于一(名猷定,号轸石,江西南昌人,选贡生,有四照堂集),捐馆西湖,先生偕同人为治丧。陆丽京(圻,字景宣,钱塘人)告先生曰:『南浔(湖州地名)有庄廷鑨者(字子相,湖州人,贡生),作明史纪略(明史纪略为九千几百余叶。有纪传,无太子、诸王。传体又以官分。列朝后论皆出廷鑨,间其父一与),参阅姓氏,首列东山,次范子文曰(骧),次及某,共十八人(日记作廿一人)。作序者李霜回(令晢)也(日记:李霜回年老家居,年近八十,法官欲以老逭之,籍其家,犹留半部书案上,书序署令晰名,遂不免)。先生殊骇,所谓大警者,定以此矣。拟牒当事。从刀笔家称此书不工,先生曰:『吾三人不工此书,是仇庄非善』。因投牒督学,手着四六体,中一联『倘或犯于所忌,间有非所宜言』,并入范、陆名于牒,范、陆不知也。率以此一联,生三家三百余口(日记:骧居海宁,治远莫致,其弟文清合词简举,问之杭严熊光裕,字雪庵,时署按察事,不得报。是月之五日,余自作牒四六体,投督学胡尚衡,亦不得报。余手启胡,语陟鼎革,而衡文不知之乎,他日门户之忧,当与共之,勿谓此日不言故警。始以原牒行湖府学。学官为赵君宋,温州人,颇有深望。时廷鑨已卒,父七十余岁矣。自言此书无不敬,可上闻,即奈何渔猎。君宋毒之,详于府道。庄不得已,行千金寿知府陈某,而亦输君宋四百余。劈板计六十囊。奉督学指,存板湖府库,为已其事)。
康熙元年壬寅(一九六二),先生六十二岁。
译在潮州刊刻《廿字五百首》。(自序说:我有一句诗『末半千篇廿字诗』,确实想作满十百首,却没有做到,最初的愿望就是这样未能实现。又说:『唉,我这一生缺憾的事情为什么这样多呢。』另有董无殊为此书作序。《外纪》说:金道隐作引。)又刊刻《东山外纪》两卷,由周骧、刘振麟辑录。周骧序说:『行事关乎德义,命运联系兴衰;考察阴阳,兼及政治。向上探究道的源头,向远处通达万物的变故。用来破除邪说,用来扶助正气。议论事情一定审察其关键,著书一定寻求其法则。没有小事不可以作为大事,便用这种体例。情感深厚却不至于伤害纲常,树立名教却没有外在形貌。飞腾跳跃中显现变化,沉静深厚而自能保全。含蓄的言辞和浅浅的笑意,都属于天机。穿着粗布衣服、头发蓬乱,却常常关涉最重要的事情。』有高骏作跋。)这年春天,与直社诸人唱和,编成《别诗》一卷。初夏,带着粤中的奇石五块。(《外纪》记载:先生平素喜爱奇石。到了东莞,资福寺原有供佛石,先生作偈投入佛前,最终把石头带走。高子公替他雇人抬石随行。等进入潮州,张穆之赠给先生一幅所画的马,并附带一块可供赏玩的石头;陈慎旃先生又赠一块可以藏在袖中的石头,这些石头都玲珑可爱。) 后来周必勃又送上一块石头,比佛石小。温子静字甫,准备把石头作为赠礼,石头颇大于佛石,便翻越山岭回去。经过南安时,司理孙晓颇(仁溶)在船边等候,请求拜他为弟子。虽然相会的时间很短,但彼此心意相契最深。他用两盎秋兰赠别,又得到刘园的第一块石头(《外纪》说:赣地刘氏园荒废后,遗存四五块石头。江申先生作了石刻文字,托人送去,但书信没有送达,常常作诗来表达心意)。白天在石头下吃饭,夜里也和石头一起安卧。船中作诗,有“停舟疑下榻,载石未名山”的句子。船滞留在西江,等候黎公博庵,呈诗说:“小着须宏鉴,余生可故山。”到孟冬才抵达家中。所带的石头中,大的一块,高一丈多,峰峦秀美突出,竖立在朴园中(按:这块石头恐怕就是今天的绉云石,显然不是将军所赠之石。周春《绉云石记》说:此石由粤东送到袁花,放在先生故居沈坟山麓。后来因观察王望调任盐务,迁居百可园。百可园是郑端简的别业,后来卖给观察,园址至今还在。不知后来又何时卖给了顾氏)。他把四块石头运到会城,排列在敬修堂庭院下面。此外,尹右氏赠送的一块小石头,奇特秀美,常常放在几案和床榻之间。每当要写字时,他一定面对石头吟咏,成为常规(《诗集》说:右氏送给我一块石头,长四五尺,瘦削曲折如树枝。我作诗答谢说:“君子特别以心相许,割舍所爱来为我祝寿。说它不是一朝一夕的心意,是因为在庭院中蓄藏它已经很久。既是赠石,也是赠心,这两者都不可磨灭。”)。冬末,同学褚砚耘(廷管)一同前往朴园拜访先生。砚翁见奇石巍然独立,笑着对先生说:“这位先生从万里之外跟随您而来,您老应当像兄长一样敬重它,不能把它和一般亲近的宾客相提并论。”先生说:“我一向把这位先生当作老师,所以把它高高放在一座上。”褚砚耘说:“世人传说我的老师从广东带回七个囊袋,赚得万全,全部用来救济有急难的人;如今看到这块奇石,才知道您爱钱还不如爱石。”先生说:“假如带着这几袋重金,乘船六千里,中途遇到强盗,强盗来抢夺,只要伤破皮肤而没有送命;等回到乡里,祝贺的人说:‘您是得了什么福,竟能平安无事。’那么,我免去这一场惊吓,每天和长者相对,所得不是更多吗?”褚砚耘举酒向石头敬酒说:“劳烦长者屈驾而来!”这一年春天,长子勋入县学读书(《外纪》说:勋参加县试时,误把成绩写成“最”,因此沿用了这个名字)。庚子(一六六 〇),先生六十岁。寒食节后,先生带着全家寄居毘陵。秋末又回到敬修堂。当时浔州的史案还没有发生。先生知道天意,自广东回来后,和熟人交谈,得知将有大祸,事情会发生巨变。有人铺纸撑腕,准备写诗文。先生正兴致满怀,忽然心中一动,便放下笔站起来,把纸放进密室。有人写的字还没有写完,不能等待,便把它放下,急忙拿笔说:“平常警惕而有所侧身避忌的人,正是这种征兆。”人们惊讶地询问原因。先生说:“我像世上的普通人一样,凭借虚名奔走天下,凡是座中面对着、知道姓名的人,没有不向他鞠躬、另加脸色以示尊敬的。这种行为超过本分,是造物主最忌讳的。何况今天恰好又遇到丧事和出行征发。”到了第二年,文星果然进入贯索。冬月,庄氏史案在浔中(湖州府地名)爆发。辛丑(一六六一),先生六十一岁。春天,豫章王公于一(名猷定,号轸石,江西南昌人,选贡生,有《四照堂集》)在西湖去世,先生和同人一起为他办理丧事。陆丽京(圻,字景宣,钱塘人)告诉先生:“南浔(湖州地名)有个庄廷鑨(字子相,湖州人,贡生),编写《明史纪略》(《明史纪略》有九千几百余叶,有纪传,没有太子、诸王。传记体例又按官职分类。各朝之后的评论都出自廷鑨,有些是他的父亲庄某加写的),查阅其中列出的姓名,开头列有东山,其次是范子文(骧),再次是某某,总共有十八人(日记作二十一人)。作序的人是李霜回(令晢)(日记说:李霜回年老居家,年近八十,法官想以年老使他逃脱罪责,抄没他家时,仍在书案上留下半部书;书序署名令晰,于是也未能免罪)。”先生非常震惊,所谓的大警恐怕就是这件事了。于是准备向主管官员递交诉状。按刀笔吏的说法,这部书写得不好,先生说:“如果我们三人说这部书写得不好,那就是仇恨庄家,并不公正。”于是向督学递交诉状,亲手写成四六文,其中有一联说:“倘若触犯了所忌讳的事情,其中也有不应当说的话。”并且把范、陆二人的名字也写入诉状,范、陆二人并不知道。仅凭这一联,就牵连三家三百多口(日记说:骧居住在海宁,路途遥远无法送达;他的弟弟文清联合具词上诉,向杭州严熊光裕询问,严熊字雪庵,当时代理按察司事务,但没有得到答复。这月初五,我亲自写成四六体诉状,投给督学胡尚衡,也没有得到答复。我亲自写信给胡尚衡,说鼎革之际,你难道不知道衡文吗?将来门户有忧患,应当和你共同承担,不要说今日不说所以才来警告。后来才把原诉状送到湖州府学。学官是赵君宋,温州人,很有声望。当时庄廷鑨已经去世,他父亲已经七十多岁。他自称此书没有不尊敬的地方,可以上报朝廷,可是怎么能像渔夫猎人一样搜罗罪名?赵君宋痛恨这件事,向府、道官员详细报告。庄家不得已,送给知府陈某千金作为寿礼,又给了赵君宋四百多金。共计劈刻书版六十囊。奉督学指示,把书版存放在湖州府库,以了结此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日〕 康熙元年壬寅(一九六二),先生六十二岁。
时旧乌程令吴之荣与庄氏为仇,讦奏伪史于朝,词连先生(陆莘缵任老父云游始末:有吴之荣者,取货于庄,不获。又查有女优,吴欲观之,不与,亦憾甚。遂抱书击登闻鼓以进。日记:有吴之荣者,旧旗书,为乌程令,贿败,拟大辟。又绍兴王石公者,以诸生工造款,继事败,亦坐辟。会恩赦,两得脱。石公授指于吴,使典贷湖乡绅。庄老勉上百金,受之而衔庄毒,为摘纪略中四事称逆迹,皆石公添注句旁为缘构,非本文也)。是冬,钱唐令慕公(天颜)奉督台公命(日记:监院赵君邻)。以手版晨至蔽修堂求见云:『署中有愿见颜色者,某为介绍』。先生曰:『邑令而晨来,其为某乎?某候此久矣』。不入室,果以庄史见收。二十日,将絷内勘,诫子勖曰:『吾行,而故不知同参阅姓氏十八人也。即偶闻,万勿露,彼自有命,毋命出汝口,使天下曰「东山有子杀人」』(日记吾浙部抚求同参三人外十八人姓名,呼问儿勖。部赵怜勖幼子,衿且弱,诫左右试刑名,耳曰:毒及夫人,共督出十八人」。勖以余初诫,死不承。命刑,甫及肤,儿高呼。赵翻诫用刑者,谕府丁:律逆十五以上无坐者。勖卒自陈十五以内)!临行,勖呼号大恸。先生正色曰:『即以为不详乎?使吾偃息在床死儿女子手,岂若普天下穷乡僻澨稍识大义者,咸为我跌足叹息,胜汝匍匐走乞巨公题墓石。速去!毋乱人意』!冲冻入燕(日记:十二月之三日)。相传有于满人侧预为先生白冤者,以是对簿时有笔帖式下皆问安曰:『伊璜公疟愈乎』?先生猝不知其意,但唯唯。复曰:『此案口供已书「不知情」,公其志之』。故谳鞫甚严,独不受刑。及在禁,复有人来传语曰:『公三十年所失稿,有人珍藏无恙也』。竟不言何人所遣。及再讯,笔帖式仍如前致殷勤曰:『原口供幸勿忘』。先生益不解。思久之,忆三十年诗稿为乞儿陆晋所取,抑其人亡命后,籍满洲而贵,复居要者乎。长安人皆哄传先生曲护得全,而四方讹传吴潮阳(葛如),非也(案此可证香祖笔记、觚剩诸书之误)。禁刑部火房二十余日,虮生百万,先生苦之。乃解衣坐鞫而正虮罪曰:『尔细而恃众为勇乎?而安而长子孙,既寝处之,男女之,复饮食之乎?而饮而嬉乐趋,无狎邪不到,横行五体乎?而裸而无礼,聚族无好丑长幼啮人,啮无罪之人乎?而乘危利灾官缚而群私谳乎?而娇法听未成先蚕食之祸乎?彼有口谮之,而有口嘬人,律有加等数倍如是者乎?而忘所自生,是谁长养至此,而遽内叛鼓众,衔枚潜走,快反噬之能乎?彼蝇蚋张胆,肆虐不成,鸣鼓之攻,而逋亡反侧,闪烁鬼蜮,无不遍剥肤之惨乎?吾秦法最烈,焚坑在前,惛不知惧乎?即否,扪汝而谈当世之务,而顾何以自全乎?而谱有跳梁之群,捷足超距,可以远窜,而非其嫡派,顾弃明投暗,皇皇有北之趋,卒何能逃罪乎?其服炮烙之刑不赦』。此系狱中口诛,后事白乃书之外纪中。时族弟子望官部郎,为先生制衣裘,供朝夕,及狱中费用几千金。其后尽偿之。先生常为之志感。起于是春赴江右,居南城之松溪山。越明年夏,始知先生波累。及归,先生已释狱。
案庄史波及,因先生合词简举,留案得释。所著得案,日记述之甚详。初就狱,臬法若真(字黄石)索弁语,司李纪元(字子湘)寒温狱中三四,府丁咸池愿倾家为之赎,仁和令张玉甲割囊留赠。及北逮,杨千波匿其诗稿,王望为办朝夕。上至督抚部院,无不周旋营护云。笔帖式意陆晋所使,不过谱中揣度,日记中并无明文。因陆晋误及吴将军。吴贫时,亦曾乞食故也。王、钮诸君承袭其讹,载之笔记,遂令后人信以为真,是不可以不辨。
癸卯(一六六三),先生六十三岁。
译当时,原乌程县令吴之荣与庄氏结仇,便向朝廷揭发并上奏所谓伪史,奏词牵连到先生(陆莘缵《任老父云游始末》说:有个吴之荣,从庄家索取财物没有得到;又查知庄家有女优,吴之荣想观看,庄家不答应,他更加怨恨。于是抱着书击登闻鼓上呈。日记说:有个吴之荣,原是旗人,任乌程县令,因受贿败露,拟判死刑。又有绍兴人王石公,作为诸生擅长承办钱粮,后来事情败露,也被判死刑。恰逢恩赦,两人都得以脱罪。石公指使吴之荣,让他主管借贷湖州乡绅。庄家老人勉强拿出百金给他,他收下后却怨恨庄家,于是摘取《纪略》中四件事称为叛逆罪迹,实际上都是石公在句旁添注,原文并没有)。这年冬天,钱唐县令慕公(天颜)奉督台公命令(日记说:监院赵君邻),拿着手版,清晨来到敬修堂求见,说:“署中有想见先生的人,我来替他介绍。”先生说:“县令清晨前来,所说的那个人就是我吗?我已经等候这个人很久了。”他没有进入屋内,果然因为庄氏史案被捕。二十日,将要押入内廷审问时,他告诫儿子勖说:“我这一走,故意说不知道共同查阅姓名的十八个人。即使偶然听到,也千万不要泄露,他们自有自己的命运,不要让这些话从你口中说出,使天下人说‘东山有个杀人的儿子’。”(日记说:我浙江的巡抚、布政使要求共同查阅的三个人以外的十八个人姓名,召来询问儿子勖。) 部堂赵某怜悯勖年幼,是生员而且体弱,便告诫左右试用刑名,悄声说:“祸事牵连到夫人,一起督促交出十八个人。”勖按照父亲先前的告诫,至死不承认。下令用刑,刚碰到皮肤,孩子便高声呼喊。赵某又反过来告诫行刑的人,并告诉府中差役:“法律规定,十五岁以上才可按谋逆论罪,十五岁以下不坐罪。”勖最终自己陈述说自己未满十五岁!临行时,勖呼号大哭。先生神色严肃地说:“难道你认为这样就是不祥吗?假如让我躺在床上,死在儿女手中,哪里比得上让天下穷乡僻壤中稍稍懂得大义的人都为我跺脚叹息?这胜过你爬行乞求显贵为我题写墓碑。赶快走!不要扰乱人心!”于是冒着严寒赶往燕地(日记说:十二月初三)。传说有人事先在满人身边替先生申诉冤情,所以审讯时,笔帖式以下的人都来问候说:“伊璜公的疟疾痊愈了吗?”先生突然不明白他们的意思,只是连声答应。那人又说:“这个案件的口供已经写成‘不知情’,您可要记住。”因此审讯虽然十分严厉,却独独没有对先生用刑。在狱中,又有人来传话说:“您三十年前丢失的稿子,有人珍藏着,完好无损。”但始终没有说是谁派来的。再次审讯时,笔帖式仍像先前一样殷勤地说:“原来的口供幸好不要忘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日〕 先生更加不明白。他想了很久,想起三十年前的诗稿曾被乞丐陆晋取走,莫非那个人逃亡以后,入了满洲籍而显贵,又重新身居要职吗?长安人都哄传先生曲意庇护,因而得以保全;但四方又讹传是吴潮阳(葛如)相救,并不是这样(按:这可以证明《香祖笔记》《觚剩》等书的记载有误)。先生被关在刑部火房二十多天,虱子繁殖了数百万只,先生苦不堪言。于是他脱下衣服坐着审问虱子,并严厉斥责道:“你们细小,却凭借数量众多而逞强吗?你们安居并繁衍子孙,已经住在人的身体上,男女交配,还要吃人的血肉吗?你们饮血、嬉戏、奔走,无论哪里都要亲近邪恶,横行于人的四肢吗?你们赤身无礼,聚集全族,不分好坏长幼地咬人,连无罪的人也咬吗?你们趁人危难、利用灾祸,在官府捆绑人时成群私下审判吗?你们轻慢法令,听说事情尚未办成,就先蚕食人的祸害吗?那些人有嘴诬陷人,你们有嘴叮咬人,法律中有像这样加等数倍的罪吗?你们忘了自己从哪里生出,是谁把你们养到今天,却突然在体内反叛,鼓动同类,衔枚潜行,快意地反咬吗?那些苍蝇蚊蚋胆大妄为,肆虐不成,便鸣鼓发起攻击;逃亡反侧,闪烁如鬼蜮,无不造成遍体剥肤的惨痛吗?我的秦法最为严酷,焚书坑儒的惨事就在前面,你们昏昧无知,竟不知道害怕吗?” “即使不是这样,抚摸着你们谈论当世事务,你们又怎么能保全自己呢?你们族谱中有一群跳梁小丑,脚快能远远逃窜,但他们并非嫡系,却反而抛弃光明投向黑暗,惶惶然向北逃跑,最终怎么能够逃脱罪责呢?他们所受的炮烙之刑不会得到赦免!”这是先生在狱中口头斥责虱子的话,后来案件真相大白,才写入《外纪》。当时,族弟子望任户部郎中,为先生制作衣裘,供应日常生活,并承担狱中费用,花费将近几千金。后来先生全部偿还了这些费用。先生常常为此写文记述感激之情。褚砚耘在这一年春天前往江右,居住在南城县松溪山。过了一年,到夏天才知道先生遭受牵连。等他回来时,先生已经出狱。庄氏史案牵连到先生,是因为先生联合具词上诉,案卷中留下了他的诉状,所以得以释放。所著书中收录的案件经过,《日记》记述得很详细。最初入狱时,臬司法若真(字黄石)索要辩解文字,司理纪元(字子湘)到狱中问候寒温三四次,府中差役咸池愿意倾尽家产为他赎罪,仁和县令张玉甲割出自己的钱袋留下赠送。先生被押往北方时,杨千波藏起他的诗稿,王望替他办理日常生活。上至督抚、部院,无不从中周旋营救保护。笔帖式是受陆晋指使的说法,不过是谱录中的推测,《日记》中并没有明文记载。因为陆晋的事情又误牵到吴将军。吴将军贫困时,也曾经乞讨为生。王、钮等人承袭了这一讹传,写入笔记,于是让后人信以为真,因此不能不加以辨明。癸卯(一六六三),先生六十三岁。
浔案波累者以千数,不能尽拘而北,遂移狱还浙讯。在絷咸不赦,惟先生与范、陆同释(日记:范、陆系余牒连名,部抚虑内勘必及,亦起解入都,而部对无名,且原案已南发,范、陆亦南返。「适然歌」:逡巡诸公果自焚,湖头徼倚存三君)。坐事几二百日,作「适然歌」以纪之。阙曰:『适然风雨天之数』,言无意遘得,不是张皇为一大事也。初,眷属内外皆锢于公署,其后即禁锢于家中。先生既归,始对家人一涕。当患难急迫,独洒脱如平时。盖得于内者素也。絓误既白,燕邸诸公尽力为之保护者,媿未报谢,即命驾北行。至东昌,交邓元固(□□)。走范县,县长施匪莪客之,赋诗言别曰:『古句散拈神倍洽,故人殊少梦犹存』。时俞子去文(□□)捧句而哭,凡先生被诬始末,知之最详,因赠以诗曰:『凉凉近状佯知己,笑眼相夸未古人』。宁国廖祖命曰:『未古人,其今人乎』?先生曰:『为今人,将以存古人耳』。入都,遍谢诸公,皆以诗纪事。还登泰山,赋诗曰:『山水难恒胜,吾慧日以益。大率经再往,前后有殊迹。所以遇名山,未遂登高屐。吾生慕东岱,凭眺已畴昔。其时但意举,襟幅面咫尺。已而历诸胜,俄觉神光集。心开梦亦迥,智不在拳石。自惟摩秦碑,不知文何格。况复筋力衰,岁月已驹隙。当此莫大观,岂肯轻一掷。今年苦旱干,好雨湿山脊。肩舆袅层云,诸峰堕空白。忽然天气朗,旷览清虚宅。徂来与新甫,眼底亘一画。诸松岂初封,古碣亦几戹。瘗玉不知处,吴观但往册。至此意惝恍,种种费寻绎。转足欲空飞,天风生两腋。倏忽云上升,弥漫蔽前席。相对审人声,翻似重峦隔。昔贤诸题咏,一概经废革。只有摩崖存,光芒逗精液。其余仅百年,存者增爱惜。可知形最高,风雨势更剧。崩剥不可数,万古见开辟。东海敞高奇,纤巧非所摘。吾生忧患余,快此凌风翮』。至岁暮,乃归。
〔附〕莲梦居笔记:东山先生书法,能运左右腕,寒暑朝无笔墨,一时中指承管处茧积,常至四五分,月每三啮之。笑曰:『不可吾指上又枝矣』。初学鲁公,后负絷,苦手闲,遂以意追摹右军书法,闭目伸二指转折令得势。叹曰:『古无有不习于势而以书传者』。卫者不察,大异之,以为道家指诀诅人。及脱卫,始细印右军诸搨,捷得之。蒋虎臣见曰:『吾今而不释于东山腕下矣』(乞言启及适然略同,独此记最详,余录之)。
甲辰(一六六四),先生六十四岁。
游新安,程子非二(□□)迎先生馆于别莱,以诗投赠曰:『苦心自绕三长上,奇骨偏逃万死中。土室我能知足迹,几时有梦到南宫』。(诗集和原韵:天门有路与云通,果是渊深双石公。欲讨奇文寻苏壁,纔醒短梦惬松风。襟披光景千峰外,手激珠玑万壑中。自问百年能俎豆,陪君延泞紫阳宫)。先生曰:『是真知我』!非二有侄芳沚(□□),游于先生之门。
〔补〕客淮,中秋前一日,燕集曲江楼(见诗集)。
乙巳(一六六五),先生六十五岁。
译浔州案件受到牵连的人数以千计,不能全部押往北方,于是把案件移回浙江审讯。被拘押的人都没有赦免,只有先生和范、陆二人一同获释(日记说:范、陆二人的名字是因我的诉状而被牵连,部院和巡抚担心内廷审讯会牵连他们,于是也解送入都;但部院审讯时没有罪名,而且原案已经发往南方,范、陆二人也返回南方。《适然歌》说:“逡巡诸公果自焚,湖头徼倚存三君。”)。先生因这件事被拘押将近二百天,作《适然歌》记述此事。诗中说:“适然风雨天之数”,意思是无意中遭遇了这场事情,并不是故意张扬成一件大事。起初,家属内外都被关押在官署,后来改为禁闭在家中。先生回家后,才在家人面前流了一次泪。在患难急迫之中,他却独自像平常一样洒脱,这大概是内在修养一向如此。案件误会已经澄清,燕地府邸中那些竭力保护他的人,他惭愧尚未报答致谢,便立即驾车北行。到东昌时,和邓元固(□□)交往。又赶到范县,县令施匪莪以宾客之礼接待他,作诗道别说:“古句散拈神倍洽,故人殊少梦犹存。”当时俞子去文(□□)捧着诗句哭泣,他对先生被诬陷的始末知道得最详细,于是赠诗说:“凉凉近状佯知己,笑眼相夸未古人。” 宁国人廖祖命说:“‘未古人’,难道是说现在的人吗?”先生说:“成为现在的人,是为了保存古人。”进入京城后,他遍访诸公致谢,诸公都用诗记录这件事。回来时登上泰山,作诗说:“山水难恒胜,吾慧日以益。大率经再往,前后有殊迹。所以遇名山,未遂登高屐。吾生慕东岱,凭眺已畴昔。其时但意举,襟幅面咫尺。已而历诸胜,俄觉神光集。心开梦亦迥,智不在拳石。自惟摩秦碑,不知文何格。况复筋力衰,岁月已驹隙。当此莫大观,岂肯轻一掷。今年苦旱干,好雨湿山脊。肩舆袅层云,诸峰堕空白。忽然天气朗,旷览清虚宅。徂来与新甫,眼底亘一画。诸松岂初封,古碣亦几戹。瘗玉不知处,吴观但往册。至此意惝恍,种种费寻绎。转足欲空飞,天风生两腋。倏忽云上升,弥漫蔽前席。相对审人声,翻似重峦隔。昔贤诸题咏,一概经废革。只有摩崖存,光芒逗精液。” “其余的不过才一百年,保存下来的更值得珍惜。可以知道,山形越高,风雨的威势越猛烈。崩坏剥落的地方数不清,万古以来都见证着天地开辟。东海敞开着高峻奇特的景象,纤巧之美不是我所要选择的。我一生忧患之余,能快意地像凌风的鸟翅一样飞翔。”到了年末,他才回去。〔附〕《莲梦居笔记》:东山先生的书法能够左右手腕运笔,寒暑早晚没有一天不写字,一时之间,中指承托笔管的地方积成了老茧,常常厚达四五分,每月都要把老茧咬掉三次。他笑说:“不能让我的手指上又长出一根枝条来。”起初学习鲁公的书法,后来被拘押,因苦于手无事可做,便用心追摹右军的书法,闭着眼睛伸出两根手指转折,来体会笔势。他感叹说:“古来没有不练习笔势而能够凭书法流传的人。”看守没有察觉,大为惊异,以为这是道家的指诀,正在诅咒人。等到脱离看守后,他才细细地印摹右军各本法帖,很快就掌握了其中的要领。蒋虎臣见到后说:“我如今才不再困惑于东山腕下的书法了。”(《乞言启》和《适然》大略相同,只有这篇记述得最详细,所以抄录在这里。) 甲辰(一六六四),先生六十四岁。游历新安时,程子非二(□□)迎接先生到别墅居住,并作诗投赠说:“苦心自绕三长上,奇骨偏逃万死中。土室我能知足迹,几时有梦到南宫。”(《诗集》和诗原韵说:“天门有路与云通,果是渊深双石公。欲讨奇文寻苏壁,纔醒短梦惬松风。襟披光景千峰外,手激珠玑万壑中。自问百年能俎豆,陪君延泞紫阳宫。”)先生说:“这才是真正了解我的人!”程子非二有个侄子芳沚(□□),曾在先生门下游学。〔补〕客居淮地时,中秋前一天,在曲江楼设宴聚会(见《诗集》)。乙巳(一六六五),先生六十五岁。
始杜门手辑前稿,名先甲集,近稿名后甲集(同宗诗选:以甲申分先后)。着鲁春秋上下两卷(外纪作鲁之春秋。沈起鲁春秋序:岁在己酉,起从侍敬修堂,属起校葺是书,参书外之偏旁点画以存正韵,稽验岁差置闰之舛合以遵正朔,谨考人物之名里以志职官,博采当时之诗歌文传以正人心,至于笔削是非,出于作者之独鉴,不赞一辞,此又春秋今昔之所同,不敢或异者也。自序云:皆知宣尼以春秋存鲁曰鲁,至汉兴犹后服,岂知宣尼以其春秋存鲁实存周,曰吾周礼在鲁,至汉兴犹后服,为是春秋之所维系大矣。自秦焚坑之后伏生以长年所口授尚书,周平王而下即载伯禽誓师之词,则明以鲁继周,为是鲁之所维系春秋大矣。顾伏生之口不及春秋,而迨鲁恭王时仍出之孔壁,则鲁实又存春秋,诸国莫能及也。存唐者鲁也,与延平共事而姓犹存。存桂者鲁也,有阁部煌言之底节而历犹存。嗟乎!鲁春秋岂鲁之春秋已哉?孟子曰:春秋天子之事也)。纪僧自非滇南始末。自非号普静,原名邓凯,系籍吉安(「三藩纪事本末」:邓凯从王于缅。王既死,入昆阳普照寺为僧)。其纪事原序则玄默摄提格天中节之后六日云。又范澳供一卷。范澳在东海中。其叙曰:『余拟作东海爰书,为张玄箸作也(「鲁春秋」注:张煌言字玄箸,鄞县人。崇祯壬午举人。乙酉,从诸臣扶义师。鲁王监国绍兴,赐进士,为庶吉士,授兵部尚书。后明州及诸岛俱败,结茆于临门之范澳。甲辰秋七月,被执殉难。觚剩:张玄箸先生,起自海中,部落解散,窜身萧寺。杭守臣觇得之,与爱仆杨贯玉、罗自牧同被执。就逮之日,公乌巾葛衣,不言不食者数日。临刑,二卒以竹舆舁至江口。先生从舆中出,见青山夹岸,始一言曰:「好山色」!因索笔砚作绝命词付行刑者。自牧与贯玉俱从死焉。殉难录:国朝赐谥忠烈)。竟谓其罪无可逃,断当播告天下万世。爰题六律,律已不赦,三宥勿及矣。一律曰:『海若真无赖,姑容荒遯儿。箕狂作客后,连蹈帝秦时。浪拍穷徼动,风哀(一作衰)水族疑。长才无不可,竟尔畔时宜』。二律曰:『望叹汪洋在,鲛人故不平。生魂依屈子,死党结田横。蓬鬓看天梦(一作冒险逋蓬鬓),痴心待鼎烹。匹夫不解事,沟壑欲成名』。三律曰:『虞兮久不腊,天佑尚(一作枉)存年。孤竹原无粟,蓬莱不见仙。为贪一是字,错讲六韬篇。此事何能(一作此案岂容)没,由他百世传』。四律曰:『掉头六合外,痼疾一身中。潮弩终无力,蜃楼久自空。气曾凌(一作踰)北固,天不与东风。未审王盘句,终成(一作宁存)雍齿功』。五律曰:『求药三山去,俄挥落日戈。人虽工击楫,海意不扬波。颠覆追崖岛,从容共汨罗。黄冠如(一作知)可托,其奈古人何』。六律曰:『自负潢池大,空饶(一作不思)雨露宽。天南谁起霸,波底欲偏安。敢附睢阳谱,私题武穆看。廿年流水事,东望只漫漫』。于是集诸供招之在范澳者,以见其一不合、再不合、以至三四不合有如此。嗟非主法者之失入而故误之也。不省氏识存案。
丙午(一六六六),先生六十六岁。
卜葬两先人。葬兄毅翁于昭穴。先生自为生圹于穆(查穰园曰,公寿穴在八字桥,此谱中所称生圹是也,今已不可考矣。蒋夫人别新坟诗云:「翁姑身归三尺土,儿妇心安十二分。泉下无人谁个伴,临行含泪别新坟」;则非旧穴可知矣。今仅一坏之土,而州志坟墓一卷独漏)。
丁未(一六六七),先生六十七岁。
初春,起候先生于讲堂,时先生庐墓所不值,至秋杪始得一晤。初冬,先生应淮安侯董公(名期生,字伯奇)之聘(钓业:鄞县人)。
戊申(一六六八),先生六十八岁。
元旦赋客中诗云:『岭上梅花又一春,岂知又有看花人。满□举笔书正月,独自低眉相戊申。垂老余闲宁浪掷,乍归远屐倍相亲。开门野凤掠潮去,不管临流旧隐沦』。时长君勖游太学,渡淮北上。季子升游庠。升方就婚于淮安郡署中。至冬,子妇随先生归。
〔补〕除夕,客扬州鲍园(见诗集)。
己酉(一六六九),先生六十九岁。
译开始闭门亲手编纂以前的稿子,命名为《先甲集》;近期的稿子命名为《后甲集》(《同宗诗选》说:以甲申年划分先后)。撰写《鲁春秋》上下两卷(《外纪》作《鲁之春秋》)。沈起为《鲁春秋》作序说:岁在己酉,沈起跟随侍奉敬修堂,先生嘱托我校订整理这部书;参照经书以外文字的偏旁点画,来保存正确的字音;考察岁差和置闰的差错与符合之处,以遵守正朔;谨慎考订人物的姓名和籍里,以记载职官;广泛采集当时的诗歌、文章和传记,以端正人心。至于文字删削以及是非判断,都出自作者独自的鉴识,我不增加一句赞语;这也是《春秋》古今相同之处,不敢有丝毫不同。自序说:世人都知道宣尼用《春秋》保存鲁国,所以称作《鲁春秋》;到了汉朝兴起时,鲁国仍然在后面服从,难道知道宣尼用他的《春秋》保存鲁国,实际上是保存周朝吗?他说:‘我的周礼还保存在鲁国。’到了汉朝兴起时,鲁国仍然在后面服从,因此《春秋》所维系的意义是很大的。自秦朝焚书坑儒以后,伏生凭借年老之身口授《尚书》,从周平王以后,就记载伯禽誓师的话,这就明白地是以鲁国承继周朝;因此,鲁国所维系的《春秋》意义极大。只是伏生口授的内容没有涉及《春秋》,到了鲁恭王时,《春秋》仍从孔壁中发现,于是鲁国实际上又保存了《春秋》,其他诸侯国都比不上。保存唐朝文化的是鲁国;鲁国与延平共同办事,而姓氏仍然保存下来。” 保存鲁国史事的,是鲁国;其中还保存着阁部张煌言的气节,历历在目。唉!《鲁春秋》难道已经成了鲁国自己的《春秋》吗?孟子说:“《春秋》是天子的事。”《纪僧》记载的只是滇南始末。纪僧号普静,原名邓凯,籍贯属吉安(《三藩纪事本末》说:邓凯跟随鲁王到了缅甸。鲁王死后,他进入昆阳普照寺出家为僧)。该书纪事原序说,是玄默摄提格年天中节后六日写的。又有《范澳》一卷。范澳在东海之中。书中叙述道:“我打算撰写《东海爰书》,是为张玄箸而作的(《鲁春秋》注说:张煌言字玄箸,鄞县人。崇祯壬午年中举人。乙酉年,跟随诸臣扶持义师。鲁王在绍兴监国,赐进士出身,任庶吉士,授兵部尚书。后来明州及诸岛都失败了,他在临门的范澳结茅而居。甲辰年秋七月,被捕后殉难。《觚剩》说:张玄箸先生起兵于海上,部众离散,逃身于萧寺。杭州守臣侦察到他的踪迹,他和爱仆杨贯玉、罗自牧一同被捕。被捕那天,先生戴乌巾、穿葛衣,几天不说话、不进食。临刑时,两名士卒用竹舆抬他到江口。先生从舆中出来,看见青山夹在两岸之间,才说了一句话:‘好山色!’ 于是索取笔砚,写下绝命词交给行刑者。罗自牧和杨贯玉也都跟随他死去。《殉难录》说:本朝赐谥“忠烈”。)最终认为他的罪责无法逃避,判决应当传播给天下后世。于是题写六首律诗;罪律既然不可赦免,三次宽宥也不能涉及他。第一首说:“海神如果真是无赖,姑且容我这个荒唐逃遁的人。自从箕子佯狂作客以后,接连有人蹈袭秦朝称帝的旧事。巨浪拍打边远之地而震动,悲风使水族也疑惧。才力高强本来无所不可,最终却违背了时势所宜。”第二首说:“遥望并叹息,浩瀚海洋还在;鲛人故意表示不平。活着时的魂魄依附屈子,死后同党结聚如田横。蓬乱的鬓发望着上天入梦,痴心等待鼎镬烹杀。一个匹夫不明白事理,却想在沟壑之间成就名声。”第三首说:“虞姬已经很久没有享受腊祭,苍天保佑,寿命却仍然存在。孤竹国原本没有粮食,蓬莱山上也见不到仙人。因为贪图一个‘是’字,反而错误地讲解了《六韬》。这件事怎么能够湮没?任凭它流传百世。”第四首说:“掉头置身六合之外,痼疾却在一身之中。潮水如弩,终究没有力量;海市蜃楼也早已自行消散。气势曾经凌驾北固山,苍天却没有把东风给我。不知道王盘的诗句究竟如何,最终竟成了雍齿那样的功业。” 第五首说:“到三山去求药,忽然挥动长戈指向落日。人虽然善于击楫起誓,海上却没有掀起波涛。颠沛覆亡,追随崖岛;从容赴死,共同归于汨罗。若黄冠道士可以托付,又能把古人怎么办呢?”第六首说:“自以为占据的地方很大,徒然承受着宽厚的雨露。天南有谁能建立霸业?海底却只想偏安。怎敢附会睢阳的谱系,私下题写岳武穆的事迹。二十年的往事如流水,向东远望,只见一片漫长。”于是把在范澳所得的各种供词招状集中起来,用来说明他一次不合、两次不合,直到三四次不合,竟到了这样的地步。唉!这不是主掌法律的人误收罪名、故意误判的吗?没有查明姓名,也没有辨识保存的案卷。丙午(一六六六)年,先生六十六岁。选择日期安葬两位先人。把哥哥毅翁葬在昭穴。先生又亲自为自己在穆地营造生圹(查穰园说:先生的寿穴在八字桥,这部谱中所说的生圹就是它,如今已经无法考察。蒋夫人的《别新坟诗》说:“翁姑身归三尺土,儿妇心安十二分。泉下无人谁个伴,临行含泪别新坟。”由此可知并非旧穴。如今只剩一块坏土,而州志《坟墓》一卷偏偏遗漏了它)。丁未(一六六七)年,先生六十七岁。初春,我到讲堂去拜候先生,当时先生住在墓旁守墓,没有遇见;直到秋末才得以见他一面。初冬,先生接受淮安侯董公的聘请(董公名期生,字伯奇)(《钓业》:鄞县人)。戊申(一六六八)年,先生六十八岁。元旦作《客中诗》说:“岭上的梅花又经历了一个春天,哪里知道又有赏花人。满□举笔书写正月,独自低眉面对戊申。年老以后余下的闲暇,难道能白白抛掷?刚刚归来,远行的木屐格外感到亲切。开门时野凤掠过潮水飞去,不管临流的旧日隐居已经沦落。”当时长子勖游学太学,渡过淮河北上。小儿子升入县学。升正在淮安郡署中成婚。到了冬天,儿媳跟随先生回来。〔补〕除夕,客居扬州鲍园(见《诗集》)。己酉(一六六九)年,先生六十九岁。
春复开讲敬修堂(偶记:己酉,江都黄雨相、关西□天万、楚中汤尚子、越中来倬人襄余讲席,余为宣畅圣经),起赞司讲堂事。季秋,长君勖病归,仲冬即世,举家哀痛,先生恬然曰:『是儿临诀时有「□圆明镜一枝花」之句,自是奇人再来,安得以世缘相待』?乃之苕,处门人徐人五(伦)家,着同学出处传略一卷(敬修堂同学出处偶记目录:郭勖字季庸,广东顺德人。陆东陆初名董志,字倩迂,江南江阴人。沈起字仲方,浙江嘉兴人。刘振麟字轩孙,江西安福人。杨汪度字千波,浙江杭州人。邓汉仪字孝威,江南泰州人。来时美字我平,浙江萧山人。附族子倬,字卓人。潘集字雪生,福建浦城人。王祚昌字森之,陕西三原人。丁克扬字抑之,浙江萧山人。徐孺芳字兰皋,浙江钱塘人。附弟孺煌,字苕英。黄纮字伟房,江南昆山人。王贡字禹则,浙江杭州人。附兄秉圭,字禹功。周骧字九逸,浙江宁波人。附林雪山、歆炳如、胡质明、范香谷。陈壮行字夏木,福建漳浦人。附胡仁祖、詹印。柴煌字冕如,浙江仁和人。严曾所字在来,浙江归安人。附弟征,字□□。沈之倬字石香,福建浦城人。附徐石欤、叶石书。许曰琮字道润,浙江钱塘人。黄云字仙裳,江南泰州人。徐伦字人五,浙江归安人。孙仁溶字晓湖,江南无锡人。顾斌字士兼,浙江钱塘人。黄霖字雨相,江南江都人。黎魁肇字端鹄,广东新会人。邹儒字式舆,江南吴县人。潘晋逵字士云,福建福州人。附廖云卿。吴■〈日上永下〉字熙申,江南长洲人。沈仲寅字公亮,浙江余杭人。吴启丰字文源。附兄启晋字长源。翁骏字骏武,浙江仁和人。康邵字君平,福建莆田人。汤芬字芳侯,浙江平湖人。季凤翔字士辉,福建浦城人。孙旦复字九孟,浙江海宁人。刘心照字炎初,福建浦城人。高朗字克扬,浙江会稽人。王恪字九纯,江南吴县人。附弟□□。沈陵字湘岸,浙江嘉兴人。姚景珍字楚珩,浙江诸暨人。陈震字东岸,海盐人。齐昌两邑儒学诸子)。时已踰腊,起寓仅咫尺,终日杜门,不知也。偶遇晴暖过访人五,知先生下帷于此月余矣,喜极得晤,见同学出处傅踰五十余篇。起问曰:『先生不幸有西河之戚,安得有此怀抱,遂成万余言』?先生曰:『家人过哀。我老矣,不无有痛于中,特为此书,忧伤之思为之隔绝耳』。起即移具同榻。订明春校罪惟录。信宿解维而别。
庚戌(一六七○),先生七十岁。
寒食,赴龙山扫墓。翌日,大会祠中为家课(「外纪」:间岁一试其族子弟于守祠,为第高下则次扬达无留滞者。如巢阿、子宣、王望、日庵诸前辈,皆文章政事,卓然流誉)。得从侄嗣韩卷,怪之。语韩曰:『所谓文理者,文与理相为因缘,相为变化。子文与理各不相属,而忽有一二语坚强独出,灼灼有光。子能离家从我游,尽以因缘变化之法授子,不三年当名满四方,岂止吴越闲哉』(「州志」:嗣韩字荆州,家赤贫,过时而学,初不知有司尺度。族叔继佐叹为未易才,补钱塘县诸生,旋入监肄业。十三年不问家耗,覃精攻苦。夜分欲睡,举火灼两臂至无完肤)。嗣韩叹曰:『世俗视某如粪土,得伯父殊鉴,恩与生我等,而贫不能自食』。先生笑曰:『敬修堂上宾客盈座,岂赍粮而来者哉』?韩遂从游,兼为之料理家费。孟秋之四日,先生七袠大庆(诗集:代同门沈起墨庵集葩经寿东山七秩。「安雅堂集」:寿查伊璜,调寄□□□)。取孔、曾、思、孟四圣之言以自训,名伊训操。序曰:『岁庚戌之初秋四日,余年七十矣。盖四十五为甲前之年,二十五为甲后之年,浪视于天地之间久矣。自五十时曾赋四十九年是三诗,至今日则六十九,皆非后甲,无是前甲,亦何从得是也』。作柱联以自媿曰:『从心难合矩,食肉有余年』。恭集四书成语,如集唐体,叶之于韵。此乃琴瑟以自儆惕,操名伊训,曰:『伊人之勤,在此训也』。重九登,起陪先生游西山诸胜,得口占五十首,每首各系以序。又梦中得句云:『祝吾五指化(杂记作去)为石,点点(一作上)片云亦是山』。宿于灵隐(「查浦辑闻」:先生为僧巨德题灵隐方丈联云:「凭你猜拳,是了是了又是了。呸!真消息还在他家。倩人搔背,上些上些再上些。咦!假痛痒空归自己)及法相寺共十日。嗣是以后,起在敬修堂度岁。
辛亥(一六七一),先生七十一岁。
译春天,又在敬修堂开讲,起任赞司讲堂事务。季秋,长子勖因病回家;仲冬便去世了,全家悲痛不已。先生神色平静地说:“这个孩子临死告别时有‘□圆明镜一枝花’这样的句子,他本来就是奇人再来,怎么能把他当作世俗因缘来看待呢?”于是前往苕地,住在门人徐人五(伦)家中,撰成《同学出处传略》一卷(《敬修堂同学出处偶记》目录:郭勖字季庸,广东顺德人。陆东陆初名董志,字倩迂,江南江阴人。沈起字仲方,浙江嘉兴人。刘振麟字轩孙,江西安福人。杨汪度字千波,浙江杭州人。邓汉仪字孝威,江南泰州人。来时美字我平,浙江萧山人。附族子倬,字卓人。潘集字雪生,福建浦城人。王祚昌字森之,陕西三原人。丁克扬字抑之,浙江萧山人。徐孺芳字兰皋,浙江钱塘人。附弟孺煌,字苕英。黄纮字伟房,江南昆山人。王贡字禹则,浙江杭州人。附其兄秉圭,字禹功。周骧字九逸,浙江宁波人。附林雪山、歆炳如、胡质明、范香谷。陈壮行字夏木,福建漳浦人。附胡仁祖、詹印。柴煌字冕如,浙江仁和人。严曾所字在来,浙江归安人。附其弟征,字□□。沈之倬字石香,福建浦城人。附徐石欤、叶石书。许曰琮字道润,浙江钱塘人。黄云字仙裳,江南泰州人。徐伦字人五,浙江归安人。孙仁溶字晓湖,江南无锡人。顾斌字士兼,浙江钱塘人。黄霖字雨相,江南江都人。黎魁肇字端鹄,广东新会人。邹儒字式舆,江南吴县人。潘晋逵字士云,福建福州人。附廖云卿。吴■〈日上永下〉字熙申,江南长洲人。沈仲寅字公亮,浙江余杭人。吴启丰字文源。附其兄启晋,字长源。翁骏字骏武,浙江仁和人。康邵字君平,福建莆田人。汤芬字芳侯,浙江平湖人。季凤翔字士辉,福建浦城人。孙旦复字九孟,浙江海宁人。刘心照字炎初,福建浦城人。高朗字克扬,浙江会稽人。王恪字九纯,江南吴县人。附其弟□□。沈陵字湘岸,浙江嘉兴人。姚景珍字楚珩,浙江诸暨人。陈震字东岸,海盐人。齐昌两邑儒学诸子)。这时已经超过腊月,起所住的地方离此仅有咫尺之远,但他整天闭门不出,竟不知道先生在这里。偶然遇到晴暖天气,我去拜访人五,才知道先生已经在这里闭门授徒一个多月了。我高兴至极,终于得以相见,看到《同学出处传》已经写了五十多篇。我问道:“先生不幸遭逢西河之戚,怎么还会有这样的胸襟,竟然写成一万多字呢?”先生说:“家人悲哀过度。我年老了,内心不是没有悲痛,只是专门写这部书,使忧伤的思绪暂时隔绝了。”我立即搬来行具,与先生同榻而居,约定明年春天校订《罪惟录》。住了两夜,便解缆告别。庚戌(一六七 ○)年,先生七十岁。寒食节,前往龙山扫墓。第二天,在祠堂举行大会,办理家族课试(《外纪》说:隔一年在守祠堂考察族中子弟,按成绩高下排列,于是依次选拔,没有滞留不进的人。像巢阿、子宣、王望、日庵等前辈,都是文章和政事出众、声誉卓著的人)。得到从侄嗣韩的试卷,觉得很奇怪。对嗣韩说:“所谓文理,就是文章和义理彼此成为因缘,彼此发生变化。你的文章和义理各不相属,却忽然有一两句话坚实挺拔、独自出现,灿然有光。你如果能够离开家跟随我游学,我把因缘变化的方法全部传授给你,不出三年,你的名声一定传遍四方,难道只限于吴越之间吗?”(《州志》说:嗣韩字荆州,家境极其贫寒,过了适学年龄才求学,起初根本不知道官府评定文章的标准。族叔继佐感叹他是难得的人才,补为钱塘县诸生,不久入监肄业。十三年不顾家中消耗,专心刻苦攻读。夜半想睡觉时,便举火烧灼两臂,直到没有一处皮肤完整。)嗣韩叹息说:“世俗把我看得如同粪土,得到伯父特别的鉴识,这恩德等同于再生我;可是家里贫穷,连自己都养活不了。”先生笑着说:“敬修堂上宾客满座,难道都是带着粮食来的吗?”嗣韩于是跟随先生游学,同时替先生料理家中费用。孟秋初四,先生举行七秩大庆(《诗集》有《代同门沈起墨庵集葩经寿东山七秩》;《安雅堂集》有《寿查伊璜》,调寄□□□)。先生取孔子、曾子、《大学》《中庸》、孟子的言论来自我训诫,命名为《伊训操》。序中说:“庚戌年初秋初四,我已经七十岁了。大概四十五岁是甲子前的年岁,二十五岁是甲子后的年岁,我在天地之间虚度了很久。从五十岁时曾经作过《四十九年是三》诗,到今天已经六十九岁,都不是后甲,也没有这个前甲,又从哪里得到这个‘是’呢?”又作柱联来自我惭愧:“顺从内心很难合乎规矩,吃肉却还有多余的年岁。”恭敬地汇集《四书》中的成语,仿照集唐诗的体例,按韵编成。这是用琴瑟之声来自我警戒,名为《伊训操》,并说:“那个人的勤勉,就在这训诫之中。”重阳节登山,我陪先生游览西山各处胜景,得到他口占诗五十首,每首都各自系有序文。他又在梦中得到诗句:“愿我的五指化为石头,点点片云也同样成为山。”我们住在灵隐(《查浦辑闻》说:先生为僧人巨德题写灵隐方丈联:“任凭你猜拳,是了是了又是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日〕 呸!真正的消息还在他家。请人来搔背,再往上,再往上。咦!假装的痛痒,空自归于自己。”)以及法相寺,共十天。从此以后,我在敬修堂过年。辛亥(一六七一)年,先生七十一岁。
起随先生游虎丘,渡太湖以归,有游纪。岁暮,及门族侄容(「州志」:字韬荒,号渐江布衣,有渐江诗文集)归至滇,来谒。滇中人物事迹,以供先生采择(诗选:吴逆开藩于滇,广延揽,有以公名荐者,遂入滇,甚为礼数。渐且引为腹心。公察其心不纯,欲辞去,吴不听。一夕,盗吴骏马,疾驰去。吴觉,遣亲军追及公。公多力,挟某掷地,詈曰:「归语老兵,查韬荒不从汝作贼也」!吴恚甚,阴迹公,公乃自楚归里。未几,吴果叛。偶然录:公题吴壁有云:「将军留客休投辖,壮士闻鸡已出关」。书毕即挟骑而逃)。
壬子(一六七二),先生七十二岁。
初春,起还故乡,寓褚翁砚民林曙堂中。时先生挈季子升抵龙山扫墓,复过武原,升忽抱血证,即泛舟入檇李就医,托起审视其启处朝夕。砚民视年侄如子,留升于学圃中。初在武原,医家请用参,先生方空囊,曲计得参。在学圃,复拟用参,砚民见之,力言不可用,先生不信。起曰:『砚翁深于医者也,此系生死之关,曷细图之』?先生曰:『砚老何所据』?砚民乃检王肯堂薛理斋医说出示先生,始信。起与砚民同为之定方,投以清火养神之剂。薛公楚玉亦主是说。数日有起色。时郡侯王公(师夔)延先生入署。逾月,升亦移寓城中。至仲夏,火证益退。楚玉与砚民皆曰:『今可用参矣』。初秋,升病愈,归省城应秋试。先生尚留郡署,至岁暮而归。
癸丑(一六七三),先生七十三岁。
是秋,海陵陆公吴州(舜)督学浙中。先生仲子昌受知于陆公,列前茅。族侄嗣韩应试商籍为运使傅公所知,首拔之。应道试,陆公复置第一。嗣韩受教敬修堂三年(「外纪」:东山第一格)。至是名闻吴越间(刘廷玑「在园杂志」:查荆州素怯弱,尝读书寒家之无倦轩,予劝慰日:「子病如此,而午夜吚唔,何急功名而薄性命耶」?答:「吾非不知,曾梦神人示之以诗,有「五色云中第二名」之句,是以恋恋,冀其一验耳」。后果以五经乡中榜眼及第。觚剩:国朝五经始此。先生提掖后进,老而不衰如此)。
甲寅(一六七四),先生七十四岁。
先生命起葺成东山外纪共四卷(案己亥本为门人刘三之、周九逸同辑,后沈墨庵续辑两卷,无从购假传勘)。时有受恩门下而致反噬者,以起所亲见录之「外纪」中,先生即命删去。秋杪,起辞先生归。
乙卯(一六七七),先生七十五岁。
春,罪惟录成。拜经楼藏书题跋记万季野先生所譔明史稿五百卷,周松霭大令云,此即查东山之罪惟录,故有朱康流、张待轩及海昌俞子久事。然余未见罪惟录,不敢悬断,识之以俟知者。
案王鸿绪明史稿相传奉万季野为蓝本,全祖望序□川集、评良谟梦椽杂钞皆云罪惟残录,以不及见全书为憾。己末岁遇管丈芷湘,云原稿向藏桐溪马氏,被装潢割裂。早年以重价售于金陵。吾乡藏书家,尚有原书十余册,佚前二卷,或有传无论,或有论无传,诸志独全,未附谥法议一卷。惜无力胥钞,信宿而还。特将目录附载,以资嗜古一助:
逸运外臣传启运诸臣传抗运诸臣传理学诸臣传致命诸臣传
谏议诸臣传讽谕诸臣传清介诸臣传乘时诸臣传循谨诸臣传
文史诸臣传播匿诸臣传隐逸传行传闺懿传
庸误诸臣传方外传艺术传回回传宦侍传
奸壬传荒服传蛮苗传胜国传外国传
天文志地理志历志五行志礼志
乐志学校志职官志贡赋志土田志
漕志科举志兵志刑法志将帅志
河渠志宗藩志经筵志班爵志艺文志
冠服志九边志钱法志屯田志盐法志
典牧志锦衣志直阁志陵志茶法志
附谥法后论
先生每日必研墨濡笔。至仲夏,拈笔不觉手重,继以头晕,虽饮食如常而精力顿减。孟秋有书达起,首云:『黑庵不来,心疑殊甚』。末云:『我意中事,墨庵当知之』。未几,复遣仲子昌拿舟见招。起整顿寒衣,未即赴。先生意中有感,口吟曰:『天空云浮意何如?东山其颓将焉之?省兮省兮不省兮』?命升儿书之。升惊愕不敢书,请大人罢吟,不许。升伏地再恳,先生大愠,几与之杖。升不得已,书毕。先生喜,复口吟不已。起既至,昌先入问安,即延起至内室。先生坐左,起侧坐于右,问安毕。病中不便步履,神气亦稍减,而喜动颜色。自午后侍坐,更余始登楼就寝。明日早粥后,命升儿取生平所著书相对校阅,中有误字或有漏义应改应补者,起即请于先生,咸唯唯如所请。全集计一百二十册,约八千余叶,校三旬始毕。过岁暮,病颇减,能强步至敬修堂。每日命起朗读后甲集,或诗或文三十余叶,先生欣然以为乐。抵暮镫下,则起与昌、升咸侍左右,互谈至二鼓。除夕侍坐初更,先生语起曰:『子明晨夙兴,不宜久坐』。乃辞而出。是夕,先生甚安适,家人皆以为善。
丙辰(一六七六),先生七十六岁。
译我跟随先生游览虎丘,渡过太湖回来,并有游记。这年岁末,及门族侄查容(《州志》说:字韬荒,号渐江布衣,有《渐江诗文集》)从滇地回来,前来拜见。他把滇中人物和事迹带来,供先生采择(《诗选》说:吴逆在滇地开藩,广泛延揽人才,有人推荐先生的名声,于是他进入滇地,吴逆对他礼遇甚厚。查容渐渐被引为心腹。先生察觉他的用心不纯,想辞去,吴逆不答应。一天夜里,他偷了吴逆的骏马,飞驰离去。吴逆发觉后,派亲军追上先生。先生力气很大,挟住某人把他摔在地上,骂道:‘回去告诉那个老兵,查韬荒不跟你一起作贼!’吴逆十分恼怒,暗中跟踪先生,先生于是从楚地回到故乡。不久,吴逆果然叛乱。《偶然录》说:先生题写吴逆墙壁时有诗句:‘将军留客休投辖,壮士闻鸡已出关。’写完便带着坐骑逃走了)。壬子(一六七二)年,先生七十二岁。初春,我回到故乡,寄居在褚翁砚民的林曙堂中。当时先生带着小儿子升到龙山扫墓,又经过武原,升忽然患了吐血症,于是乘船进入檇李求医,并托我观察他的起居朝夕。砚民把年侄升看作自己的儿子,留升在学圃中。起初在武原,医生要求使用人参,先生正好囊中空空,只好设法得到人参。在学圃时,又打算使用人参,砚民看见后,极力说不能用,先生不相信。我说:“砚翁精通医道,这关系到生死,为什么不仔细筹划呢?”先生说:“砚老有什么依据?”砚民于是查出王肯堂、薛理斋的医说给先生看,先生这才相信。我和砚民共同为他确定药方,给他服用清火养神的药剂。薛公楚玉也主张这种说法。几天后病情有了好转。当时郡侯王公师夔请先生入郡署。一个多月后,升也搬到城中居住。到了仲夏,火证更加减退。楚玉和砚民都说:“现在可以用人参了。”初秋,升的病痊愈,回城参加秋试。先生仍留在郡署,到岁末才回来。癸丑(一六七三)年,先生七十三岁。这一年秋天,海陵陆公吴州(舜)在浙江主持督学。先生的次子昌被陆公赏识,名列前茅。族侄嗣韩以商籍参加考试,被运使傅公赏识,首先录取。参加道试时,陆公又把他列为第一。嗣韩在敬修堂受教三年(《外纪》称为“东山第一格”)。到这时,他的名声传遍吴越之间(刘廷玑《在园杂志》说:查荆州一向体弱,曾在寒家无倦轩读书,我劝慰他说:“你的病已经这样了,却还在半夜不停吟诵,何必急于求取功名而轻视性命呢?”他回答:“我不是不知道,只是曾梦见神人给我看了一首诗,其中有‘五色云中第二名’一句,所以恋恋不舍,希望它能够应验。”后来果然凭五经乡试中榜眼及第。《觚剩》说:本朝五经取士中榜眼,从这里开始。先生提携后进,年老而精神不衰,竟到了这样的程度)。甲寅(一六七四)年,先生七十四岁。先生命我辑成《东山外纪》,共四卷(考察:己亥本原是门人刘三之、周九逸共同辑录的,后来沈墨庵续辑两卷,没有办法购得假本来传抄校勘)。当时有些人在门下受过恩惠,后来反过来加以伤害;我亲眼见到这些事,将其记录在《外纪》中,先生却立即命令删掉。秋末,我辞别先生回去。乙卯(一六七七)年,先生七十五岁。春天,《罪惟录》完成。《拜经楼藏书题跋》记载,万季野先生所撰的《明史稿》有五百卷;周松霭大令说,这就是查东山的《罪惟录》,所以其中有朱康流、张待轩和海昌俞子久的事迹。但我没有见过《罪惟录》,不敢妄下结论,只把这件事记下来等待知情者。考察:王鸿绪《明史稿》相传以万季野的稿本为蓝本,全祖望《序□川集》和《评良谟梦椽杂钞》都说是《罪惟残录》,并以没有见到全书为遗憾。己末年遇到管丈芷湘,他说原稿过去收藏在桐溪马氏家中,后来被装订、裁割得支离破碎。早年以高价卖到了金陵。我们乡里的藏书家还保存着原书十多册,前两卷已经散佚,有的有传而没有论,有的有论而没有传,各志却独自完整,没有附《谥法议》一卷。可惜没有力量全部抄录,只住了两夜便回来。特意把目录附录在这里,借此给喜好古籍的人略作帮助:逸运外臣传、启运诸臣传、抗运诸臣传、理学诸臣传、致命诸臣传。谏议诸臣传、讽谕诸臣传、清介诸臣传、乘时诸臣传、循谨诸臣传。文史诸臣传、播匿诸臣传、隐逸传、行传、闺懿传。庸误诸臣传、方外传、艺术传、回回传、宦侍传。奸壬传、荒服传、蛮苗传、胜国传、外国传。天文志、地理志、历志、五行志、礼志。乐志、学校志、职官志、贡赋志、土田志。漕志、科举志、兵志、刑法志、将帅志。河渠志、宗藩志、经筵志、班爵志、艺文志。冠服志、九边志、钱法志、屯田志、盐法志。典牧志、锦衣志、直阁志、陵志、茶法志。附:《谥法》;后论。先生每天必定研墨润笔。到了仲夏,拿起笔时不知不觉觉得手沉重,接着又头晕,虽然饮食如常,精力却突然大减。孟秋时,有书信送到起处,开头说:“黑庵不来,心里疑惑得很。”末尾说:“我心里的事,墨庵应当知道。”不久,又派仲子昌驾船来招请。起整理好寒衣,没有立即赴约。先生心中有所感触,口中吟道:“天空云浮意何如?东山其颓将焉之?省兮省兮不省兮?”命升儿把它写下来。升惊愕,不敢下笔,请求大人停止吟诵,先生不答应。升伏地再三恳求,先生大怒,几乎要用杖责打他。升不得已,写完了。先生高兴起来,又不断吟诵。起到达后,昌先进去问安,随即请起到内室。先生坐在左边,起在右边侧坐,问安完毕。先生因病行动不便,精神气力也稍稍减弱,但一见起便面露喜色。从午后陪坐,过了一更才上楼就寝。第二天早粥后,先生命升儿取出平生所著的书,与起相对校阅,其中有错字或遗漏意义、应当改正补充的地方,起立即向先生请示,先生都唯唯应允,按所请办理。全集共一百二十册,约八千多叶,校阅三十天才完成。过了岁末,病情大为减轻,能够勉强走到敬修堂。每天命起朗读《后甲集》,有时读诗,有时读文,每天三十多叶,先生欣然以此为乐。到了傍晚灯下,起与昌、升都陪侍在左右,互相交谈直到二更。除夕陪坐到初更,先生对起说:“你明早要早起,不宜久坐。”于是起告辞出去。这天晚上,先生感到十分安适,家人都认为这是好兆头。丙辰(一六七六),先生七十六岁。
元旦,先生于辰时整衣冠登堂,合家以次上寿。先生倦客。书阁中奉宣尼挂像,亲自登阁拈香成礼。昌、升以周旋岁事离左右,起独侍坐。先生曰:『此时空闲,我独语子』。明日复为是言,至五六日每言及之,其词甚约,其意甚远,起为之恻然,时洒泪于隐处。值八日,先生步至讲堂,亲笔大书「令妻寿母」四字,为继配蒋夫人寿。夫人于十九日六秩预庆(东山及门诸弟子集□二十四句恭述敬修堂查母蒋夫人六秩寿:门阅显融,幼循女则。恭勤妇道,虔将时享。恪襄表葬,同心桴钺。襁褓所生,扶携避盗。樛木下垂,爱如己出。云居赞谋,中馈肃宾。恩恤嫡党,抚存族谊。浔史波及,拟殉待命。长参百祷,益悟禅学。曲恩犹子,敦睦里闾。训谕奴仆,□□析劳。搜揽古义,举存诗偈),将制锦障。其书法宽广几二尺,笔势矫健。起喜极,以为病愈之兆。十一日语起曰:『春秋重大宗,为世卿继袭言也。汉序以来,自勋而外,无大宗之可言。后儒纷纷之论,殊未合。子可以此意序入「外纪」中』。十二日,本邑许侯枉驾(名三礼,字典三,号酉山,安阳人,顺治辛丑进士,康熙十二年知海宁)。先生以疾辞。固请,乃就卧榻闲坐。语皆以道义相勉,不及私。良久别去。先生自去秋及春,辰刻下楼,必先语蒋夫人,然后令侍女扶持。独于十三日不告夫人,不令扶持,径急趋下梯。起与昌、升方早粥于楼下,急近前手扶。先生神色自若,曰:『无容为也』。午后,稍觉痰喘。夫人乃治榻楼下。自此不复登楼,即楼旁为卧室。十四日,以痰喘故,拥衾危坐。夫人诞期将近,远迩姻族以次踵至。先生语夫人曰:『吾心境清闲,汝可接见诸堂客』。于是呼起入卧室,与昌、升同坐床榻间。三人或拥于前,或扶于后。族侄嗣韩、嗣瑮(字德尹,号查浦,康熙庚辰进士,着查浦诗钞),以次供饮饵之事。至十七日燕客,先生命扶至堂中观剧,四时乃归卧室,不以为劳。十九日,为夫人祝寿,先生仍扶至堂中,受合家及亲友拜贺之礼。
二十日戌时,先生终于正寝。
二十日,堂客始别去。起在寝室服勤六昼夜,至是始就外馆。薄暮,起与同门徐伦皆候于帷幕之傍,仍进粥少许。至戌时未刻,无所嘱寂然而逝。呜呼痛哉!起在讲堂度秽者六,亲见先生岁时享祀,自高曾以下,必设兄毅翁、弟少王之位。弟师虞继卒,亦为之设位。教诲二子,必以孝友为归。其天伦笃挚,无论四方交游不及知,即及门诸子赤大详,而起独知之。是岁除夕,复于书室中设许效翁、范文白两分之位,先生虽病,亲致奠祭,至于出涕,其于友谊良戚戚也。时海内各以意测先生,先生亦随其意付之。有与讲席明理学之宗者,谓先生务道;与共安危之间者,谓先生知兵;与解吐纳之功,谓善养生;与奋尘纵横、四坐折听,谓好辨难;与肄弓马、攻五兵之用,谓精骑射;与陆博、蹴踘及书画、管弦等事,谓善游艺;与缓急人、约之以轻身,谓任侠;与风雨相向、金石不化,谓志坚;与拱答退让,谓谦而光;与共一事、参一议期于善,此而不以为功,调和以济;或临不可夺,万人亦往,谓先生壮;及无意当世,但杜门著述,谓先生勤于文学而已;亦有以声色言先生者。嗟乎!昔之东山以丝竹溷其盈满,而身以全;今之东山复借声色以贬损其名誉,而身亦以全。夫太傅之丝竹也,与步兵之酣饮也,罗昭谏之肆志玩物也,古人全身之学不一而足,又何疑于先生。独怪受恩不报,至反噬于身后者,且一、二见也。呜呼!自先生没几一载,起撮举七十六年中之大者,集成年谱,而罣漏甚多。余详「外纪」中。
书湖州庄氏史狱吴江翁广平海村
吴兴之南浔镇,有庄氏九龙焉。九龙者,庄允城与其弟允坤、允采、其子廷鑨、廷钺、允采、子廷镳、廷鎏、廷镜、廷铣,俱以才学名著两浙,故湖人以荀氏八龙比之。
庄氏世居震泽之陆家港,至允城始迁南浔。允城字君维,明季岁贡生,为复社遗老,善望气之术,偶游南浔之夏家园,见金银气甚盛,遂购而居之,得藏金无算。
译元旦,先生在辰时整理好衣冠登堂,全家依次向他祝寿。先生厌倦了客人的应酬。书阁中供奉着宣尼的画像,先生亲自登阁拈香行礼。昌、升因忙于周旋岁时事务而离开左右,只有起独自陪坐。先生说:“现在空闲,我单独和你说话。”第二天又说了同样的话,直到第五六天,每当提起此事都这样说。他的话很简约,含意却很深远,起因此感到悲伤,时常在无人处流泪。到了八日,先生走到讲堂,亲笔大书“令妻寿母”四字,为继配蒋夫人祝寿。夫人在十九日庆祝六十岁生日,远近姻亲族人陆续前来。(东山及门诸弟子集合□二十四句,恭敬地述写敬修堂查母蒋夫人六十寿:门第经历显达,幼年遵循妇女的规范。恭敬勤勉地履行妇道,虔诚奉行时节祭祀。谨慎协助表葬,同心共担兵事。亲自抚养襁褓中的孩子,扶携他们躲避盗贼。像下垂的樛木一样庇护他们,爱护他们如同亲生。赞助云居的谋划,主持内务并恭敬接待宾客。施恩抚恤嫡亲,抚存族人情谊。浔地史案波及之时,准备舍身等待命令。长期参与百般祈祷,更加领悟禅学。曲意施恩于犹子,敦厚和睦乡里。训诫奴仆,□□分担劳苦。搜集掌握古义,举存诗偈。)将要制作锦制屏障。她所写的字幅宽大将近二尺,笔势矫健。起高兴到了极点,认为这是病愈的征兆。十一日,先生对起说:“《春秋》重视大宗,是为世卿继承袭爵的事说的。自《汉序》以来,除了勋劳之外,已经没有可以称为大宗的了。后世儒者纷纷提出的议论,很不相合。你可以把这个意思写入《外纪》的序中。”十二日,本县许侯屈驾来访(名三礼,字典三,号酉山,安阳人,顺治辛丑进士,康熙十二年任海宁知县)。先生以患病推辞。他坚决请求,于是到卧榻旁闲坐。谈话全都以道义相互勉励,没有涉及私事。过了很久才告别离去。先生从去年秋天到今年春天,每到辰时下楼,总要先告诉蒋夫人,然后让侍女扶持。只有十三日没有告诉夫人,也没有让人扶持,直接快步走下楼梯。起与昌、升当时正在楼下吃早粥,急忙上前用手扶住先生。先生神色自若,说:“不用这样。”午后,稍稍感到痰喘。夫人于是把卧榻安置到楼下。从此先生不再上楼,就把楼旁作为卧室。十四日,因为痰喘,拥着被子危险地坐着。夫人的生日将近,远近的姻亲族人依次前来。先生对夫人说:“我的心境清闲,你可以接见各位堂客。”于是叫起进入卧室,与昌、升一同坐在床榻之间。三人有时拥扶在前面,有时搀扶在后面。族侄嗣韩、嗣瑮(字德尹,号查浦,康熙庚辰进士,著有《查浦诗钞》)依次供办饮食等事。到了十七日宴请宾客,先生命人扶他到堂中看戏,直到四更才回卧室,并不觉得劳累。十九日为夫人祝寿,先生仍被扶到堂中,接受全家和亲友拜贺的礼节。二十日戌时,先生在正寝去世。二十日,堂中的宾客才告别离去。起在寝室服侍六个昼夜,到这时才前往外馆。傍晚,起与同门徐伦都在帷幕旁等候,先生仍进了少许粥。到戌时未刻,先生没有留下任何嘱咐,寂静地去世了。唉,悲痛啊!起在讲堂共度秽者六,亲眼看见先生按岁时祭祀,自高祖、曾祖以下,必定设置兄毅翁、弟少王的牌位。弟师虞后来去世,也为他设置牌位。先生教诲两个儿子,必定以孝友为归依。他的天伦之情深厚真挚,这一点不要说四方交游者未必知道,即使及门诸弟子也都没有完全了解,只有起独自知道。那年除夕,先生又在书室中设置许效翁、范文白两人的牌位,虽然自己有病,仍亲自前往祭奠,甚至流下眼泪;他对于朋友的情谊,实在深厚而悲切。当时天下人各自按照自己的想法揣测先生,先生也任凭他们按自己的想法理解他。有人同先生在讲席上阐明理学宗旨,便说先生致力于道;有人同他共同面对安危,便说先生懂得用兵;有人同他谈吐纳功夫,便说他善于养生;有人见他纵论天下、使满座倾听,便说他喜好辩难;有人同他学习弓马、研究五兵的用法,便说他精通骑射;有人同他进行陆博、蹴踘以及书画、管弦等活动,便说他擅长游艺;有人在危急时帮助他人,并以轻身相约,便说先生任侠;有人见他面对风雨而不改、如金石般不化,便说他意志坚定;有人见他拱手应答、退让谦抑,便说他谦逊而有光彩;有人与他共同办理一件事、参与一项议论,以求把事情办好,他却不把这看作自己的功劳,而是调和各方以促成其事;有时遇到不可改变的情况,即使万人阻挡也要前往,便说先生勇壮;到了他无意于当世,只闭门著述时,便说先生不过是勤于文学罢了;也有人用声色之事来谈论先生。唉!从前的东山借丝竹声色混杂其中来掩饰自己的满盈,因此保全了自身;如今的东山又借声色来损害自己的名誉,而自身也同样得以保全。太傅的丝竹,步兵的酣饮,罗昭谏的纵情任性、玩弄外物,古人保全自身的方法多种多样,又有什么可怀疑先生的呢?唯独奇怪的是,受过恩惠却不报答,甚至在身后反过来加害先生的人,竟也有一两个。唉!先生去世将近一年,起撮举先生七十六年中重大之事,编成《年谱》,但遗漏仍然很多。其余详见《外纪》。《书湖州庄氏史狱——吴江翁广平海村》吴兴南面的南浔镇,有庄氏九龙。所谓九龙,就是庄允城和他的弟弟允坤、允采,以及他的儿子廷鑨、廷钺、允采、儿子廷镳、廷鎏、廷镜、廷铣,他们都凭才学闻名于两浙,所以湖州人把他们比作荀氏八龙。庄氏世代居住在震泽的陆家港,到允城时才迁居南浔。允城字君维,明朝末年的岁贡生,是复社遗老,擅长望气之术。他偶然游览南浔的夏家园,见那里金银之气非常旺盛,于是买下园子居住,获得了数不清的藏金。
时里中有朱佑明者,父为木工,与邻寺老僧善。父死,佑明给使寺中,伪为驯谨,僧信任之。先是有湖广商人拥厚赀,因寇氛梗路,以银置桐油簏中,寄僧舍,约曰:『俟五年不来,而后售』。适市中桐油价倍,僧命佑明售其值以待。佑明发簏视之,取其金,骤富,诳僧以掘窖得金。阅七年,商人至,就僧索桐油不得,告以故,曰:『无忧。佑明长者,不吾负也』。因同造佑明。佑明倒屣迎曰:『赖客赀得厚其息,请以原数归,仆取其羡』。商大喜,留饮竟醉。夜半,率健仆刺杀商。兼诣僧。僧曰『吾为德于尔,杀之不祥』。佑明曰:『大恩难报,舍之不祥』。僧曰:『休矣!二十年后与故了此公案』!竟杀之。知其事者畏不敢发也。
嗣后佑明家愈富,所为益恣肆,吴兴士夫羞至往还。夤缘曹村金相国缔姻。相国送女至,佑明别起华堂,盛供张,饮食穷山海之产。相国顾语客曰:『美哉室!蔑以加矣!而题署者无一巨公长德,何也』?佑明耻之。买得故相朱公国祯清美堂,其额则华亭董宗伯书也。乃去故相款署而加髹焉。
佑明以女妻庄廷鑨。廷鑨字子美,年十九拔贡,目旋盲。因思史迁有丘明失明厥有国语之说,遂欲著书成一家言。故相朱公尝取国事及公卿志状疏草命胥钞录数十帙,廷鑨得之则招致宾客,日夜编辑为明书。书垂成而廷鑨卒,无子,其父允城流涕曰:『我当先刻其书而后为之置嗣』(顾亭林集及全祖望鲒埼亭外编云:明相国乌程朱文恪公尝着明史,举大经大法者已刊行于世,未刊者为列朝诸臣传。朱氏中落,以稿本质与庄廷鑨,因窜名已作刻之,补崇祯一朝事,中多指斥语,易名史概云)。佑明则任剞劂事,书刻「清美堂藏板」,欲附名以传也。书凡百余册,所列参订姓氏二十四人,皆一时知名之士。
初,允城之京师,客其舅氏吴尚书默幕,夜梦梁间白凤来求救。明日,吴阅大辟囚文案,有盗曰「梁飞凤』,允城以梦告,遂释之。允城乃给金帛并书荐于某总兵,从征湖苗有功,仕至两浙提督。因感允城恩,约为兄弟,时至允城所建百尺楼中。
辛丑岁,有吴之荣者,年二十余,以赃系狱,遇赦得出。尝有求于佑明,佑明不即出,属门客延之入,宿东轩。见廷鑨所著书,有忌讳语,持书要赂。允城欲许之,梁飞凤曰:『踵此而来,尽子之产不足以给也』。遂使部将驱之境外。于是之荣白其事于将军松魁,魁移巡抚朱昌祚,朱牒督学胡尚衡。允城并纳重贿以免。乃稍易忌讳语重刊之。之荣计不得行,特购初刊本,遂入京奏之。四大臣大怒(四大臣:索尼、鳌拜、遏必隆、苏克萨哈),遣官之杭,执廷鑨之父允城(「亭林集」及「湖滨杂记」云:即逮允城至京,听三法司讯之。允城音哑,盖之荣使人阴药之也。壬寅冬,允城死大理狱),及其兄廷钺及弟侄之列名于书者十八人,皆论死。允坤死于成书前,不列名,不坐。而发廷鑨墓,焚其骨。籍没其家产。并坐朱佑明家(「全氏外编」云:序中称旧史氏,指文恪也。之荣不知,因怨佑明,遂指其姓名,且以堂名为证。佑明及五子并诛)。参订二十四人中,吴江董二酉死二岁,剖棺剉其尸;张隽投水死;胡某逃匿海滨为僧;海昌查伊璜曾识拔吴六奇于未遇时,至是为两广提督,遂奏免其罪;海昌范文白亦免,或谓并六奇救也;乌程闵毅夫、仁和陆丽京已系狱而得释;其余归安茅元锡、吴之镛、之铭、吴江潘■〈扌圣〉章、吴炎等十人,并刻书、鬻书者,同磔于杭之弼教坊。时癸卯五月五日也。作序者礼部侍郎李令皙亦伏法,并及其四子。令哲幼子年十六,法司令其减供一岁,例得免死充军,对曰:『余见父兄死,不忍独生』。卒不易供而死。将军松魁及幕客程维藩械赴京师。魁以八议仅削官,维藩戮于燕市。朱昌祚、胡尚衡贿谳者委过于初申覆之学官,故归安、鸟程两学官并斩,而朱、胡幸免。湖州太守谭希闵、推官李焕皆以隐匿罪绞。浒墅关榷货主事闻阊门书坊有是书,遣役购之,其邻朱姓者为判其价,时主事已入京,以购逆书立斩。书坊贾及役斩于杭。朱姓者,以年逾七十,免死,偕其妻发极边。其列名之同产昆弟子男年十五以下者,并妻子皆论戌。是狱也,死者七十余人,遣戌者百余人。吴之荣卒以此起用,并以所籍朱佑明之产给之,后仕至右佥都。当谳狱时,浙之大吏与刑部侍郎鉴于松魁,且畏之荣复有言,虽冤者不敢奏雪也。
译当时乡里有个朱佑明,父亲是木匠,和邻寺的老僧交好。父亲死后,佑明到寺中供役,假装驯顺谨慎,老僧便信任他。在此以前,有个湖广商人带着丰厚财物,因为盗寇气焰使道路阻塞,便把银子放在桐油篓中,寄存在僧舍,约定说:“等五年不来,然后再出售。”正好市场上的桐油价格翻了一倍,老僧命佑明把它卖掉,等待商人来取钱。佑明打开篓子查看,取出其中的金银,突然变得富有,却骗老僧说是挖窖得到了金子。过了七年,商人来到寺中索取桐油,找不到后,老僧把实情告诉他,说:“不用担忧。佑明是个厚道人,不会辜负我。”于是和商人一同去找佑明。佑明倒穿鞋子出来迎接,说:“靠着客人的财物,我才能使它增殖,请按原数归还给您,余下的利息归我。”商人大喜,留下饮酒,终于喝醉。半夜,佑明带着健壮的仆人刺杀商人。又去找老僧。老僧说:“我对你有恩,杀他不吉祥。”佑明说:“大恩难以报答,放过他也不吉祥。”老僧说:“算了吧!二十年后再和你结清这桩公案!”最终还是杀了商人。知道这件事的人都害怕,不敢揭发。此后佑明家越来越富有,所作所为也更加放纵,吴兴的士大夫都以到他家往来为羞。佑明通过曹村的金相国牵线结亲。金相国送女儿过来时,佑明另建华丽厅堂,陈设极为盛大,饮食穷尽山珍海味。金相国回头对客人说:“这房屋多么美啊!再没有比它更好的了!可是题写匾额的为什么没有一位显贵而有德望的人呢?”佑明以此为耻。于是买得故相朱国祯的清美堂,匾额是华亭董宗伯所书。他便去掉故相的题款,重新加以髹漆。佑明把女儿嫁给庄廷鑨。廷鑨字子美,十九岁时成为拔贡生,眼睛旋即失明。于是想到司马迁所说左丘明失明而著有《国语》的事,便想著书,形成一家之言。故相朱公曾经收集国事以及公卿的志状、奏疏草稿,命书吏抄录成几十帙,廷鑨得到后便招来宾客,日夜编纂《明书》。书将要完成时廷鑨去世,没有儿子。他的父亲允城流泪说:“我应当先把他的书刻印出来,然后为他置办后嗣。”(《顾亭林集》和《全祖望鲒埼亭外编》说:明相国乌程朱文恪公曾经撰写《明史》,其中列举大经大法的部分已经刊行于世,未刊的部分是列朝诸臣传。朱氏家道中落,把稿本抵押给庄廷鑨,庄氏于是窜改姓名,按原稿刻印,并补入崇祯一朝的事,其中有很多指斥之语,改名为《史概》。)佑明负责刻书之事,刻成后题作“清美堂藏板”,想借此附上自己的名字流传后世。全书共一百多册,所列参订姓名二十四人,都是当时知名人士。起初,允城在京师寄居于他的舅氏吴尚书默的幕府中,夜里梦见梁间有一只白凤来求救。第二天,吴默查阅大辟囚犯的案卷,见有一个盗犯名叫“梁飞凤”,允城便把梦告诉他,于是将梁飞凤释放。允城又给他金帛,并写信推荐给某位总兵。梁飞凤随军征讨湖苗有功,官至两浙提督。于是感念允城的恩德,与允城约为兄弟,常常到允城所建的百尺楼中来。辛丑年,有个吴之荣,二十多岁时因贪赃被捕入狱,遇到赦免得以出狱。他曾经向佑明有所求,佑明没有立即拿出来,便让门客把他请进来,留宿在东轩。他看见廷鑨所著的书中有犯忌讳的言语,就拿着书索要贿赂。允城想答应他,梁飞凤说:“如果让这种事接连发生,把您的全部家产拿出来也不够应付。”于是派部将把吴之荣驱逐出境。吴之荣便把这件事告诉将军松魁,松魁转报巡抚朱昌祚,朱昌祚发公文给督学胡尚衡。允城又送上重贿以求免罪,于是稍微改动犯忌讳的言语,重新刊印。吴之荣的计谋未能得逞,特意买到初刻本,便进京上奏此事。四位大臣大怒(四大臣:索尼、鳌拜、遏必隆、苏克萨哈),派官员到杭州,逮捕廷鑨的父亲允城(《亭林集》和《湖滨杂记》说:就是把允城逮到京师,交三法司审讯。允城声音嘶哑,大概是吴之荣派人暗中下药所致。壬寅年冬天,允城死在大理寺狱中),以及他的兄长廷钺和弟弟侄子中在书中列名的十八人,全部判处死刑。允坤在书完成前去世,没有列名,因此没有获罪。又挖开廷鑨的坟墓,焚烧他的尸骨。没收他的家产。同时治罪朱佑明一家。(《全氏外编》说:序中所称的旧史氏,指朱文恪。) 吴之荣没有料到这一点,因为怨恨佑明,便指出他的姓名,并以堂名作为证据。佑明和五个儿子一同被诛杀。二十四名参订者中,吴江董二酉死后两年,仍被剖棺戮尸;张隽投水而死;胡某逃到海滨隐匿为僧;海昌查伊璜曾在吴六奇未得志时识拔过他,到这时吴六奇已经任两广提督,于是上奏请求免去查伊璜的罪;海昌范文白也获免,有人说是吴六奇一并救了他;乌程闵毅夫、仁和陆丽京都已经下狱而后获释;其余归安茅元锡、吴之镛、吴之铭、吴江潘■〈扌圣〉章、吴炎等十人,以及刻书、卖书的人,都在杭州弼教坊一同受磔刑。时间是癸卯五月五日。作序者礼部侍郎李令皙也伏法,并牵连他的四个儿子。李令皙的小儿子令哲年十六岁,司法官命他减少一岁供词,按例可以免死充军,他回答说:“我看见父亲兄长死去,不忍独自活着。”最终没有改供词而死。将军松魁和幕客程维藩戴着刑具押往京师。松魁因八议只被削职,程维藩则在燕市被杀。朱昌祚、胡尚衡贿赂审讯者,把过错推给最初申报、复审的学官,因此归安、乌程两地的学官都被斩首,而朱昌祚、胡尚衡侥幸免罪。湖州太守谭希闵、推官李焕都因隐匿罪被绞死。浒墅关榷货主事听说阊门书坊有这部书,便派差役去购买;邻居中有一位朱姓人替他们评定价格,当时主事已经进京,却因购买逆书而被立即斩首。书坊老板和差役也在杭州被斩。朱姓人因为年过七十,免于死刑,和妻子一起发配到极边地区。他名下同胞兄弟的儿子中,凡十五岁以下者,以及他们的妻子儿女,也都判处戍边。这起案件中,死者七十多人,被发配戍边的有一百多人。吴之荣最终因此得到起用,并把没收的朱佑明家产赐给他,后来官至右佥都御史。审理这起案件时,浙江的大吏和刑部侍郎鉴于松魁的势力,又害怕吴之荣再次进言,即使是蒙冤的人也没人敢上奏申冤。
庄氏及参订诸人在虎林军狱,虽受桎梏之苦,而满洲佟将军颇加爱护,饮食供奉无或缺,故得以诗歌相倡和。就刑时,诸公有绝命词者,佟将军搜其遗稿摹刻之,共六石,今惟廷鎏一石存焉。廷鎏字美三,辞翰皆妙,有『豚犬纵难全覆卵,糟糠岂罪及然萁。一气潮回江上月,全家泪洒武林春』等句。潘、吴诗载觚剩中。吴有赠美生诗,即美三也。廷钺字佐璜,才华最富,七岁能诗,着有百尺楼诗稿,有『梼杌有名终累楚,鸱夷无后可留齐』之句,罹祸时年二十四。苕上诗钞选其诗作「严三史」,虎丘志作「严戊」云。
当史难发时,其朋友、亲族、奴仆之为存孤计者有数人。其一马要沈修若匿廷铣一子于家,家恐祸及。修若曰:『急难相救,正在此时。若学他人畏避,安赖此亲戚为』?盖所匿者其外孙也。其一吴溇马价人,素任侠,与廷镳善,率拳勇数十人,从槛车中夺廷镳少子,认为己子。逻卒并逮价人,三受三木之刑无异词,遂率其少子去。庄君佩者,允城从弟也。狱急时,君佩者,允城从弟也。狱急时,君佩竭力营救,并给衣食,复尽收十八人骸骨归葬祖茔之侧。庄西雍,允城族子,在京师知难发,命善走者日驰五百里至家,使区处后事,越五日逻卒始及门。廷鎏长子济字曰鳞,年十岁补博士弟子,以文名,遣戍沈阳。震泽沈镰至戍所,设奇运策而救之归。济更姓王,着有半砚斋诗稿。沈镰,见「县志」「孝义传」,其三仆及仆妇乳母五人皆廷钺家人。一曰计阿翁,廷钺妇潘氏媵仆也。阿翁随潘氏至戍所,事主母备尝荼苦。主母死,土人欲火葬,阿翁以死争免,乃收拾骸骨,走万里归葬。一曰高仆妇,高兄弟二人亦随主母及小主人同戍,二人触瘴死,其兄之妻在家守节,半砚斋稿中有高仆妇一篇。一曰松江乳母,朱姓,或曰谢姓,曾以珠笼匿廷钺三岁子绳武遯迹松江,与其夫纺织以为食。后庄氏求绳武归。及长,思报乳母夫妇恩,竟不可踪迹。
余案庄史事,亭林集、贯斋集、觚剩及诸邑志皆载之。贯斋于庄氏兄弟不置褒贬。仲山则以才称之,亭林则曰『不甚通晓古今,其书冗杂,不足道也』。又曰:『余一至其家,薄其人不学,竟去,以是不列名,获免于难。书中有忌讳语,本前人诋斥之词,未经删削者。潘、吴二君以才名素着,列之参阅,实未尝受其聘也』。有周恭先者,既以币聘矣,以他故为庄所摈,亦免于难。余读松陵诗略、苕上诗钞,所选廷钺兄弟诗与狱中石刻诗,风格峻整,词采典赡,可称专门名家,非强作解事者。然则庄氏大约以才华着,而于史学或未见其长耳。夫允城以救梁飞凤之故而其祸即发于飞凤,查伊璜以识吴六奇之故而六奇即有以免其祸,报施之不同,有如是耶!余闻之荣任鸟程时,频过佑明。佑明一见,即咄咄称怪,以其貌类似寺僧也。及史难作,逆数杀僧之岁,正二十余年。又闻庄氏后人曰:『史难将发时,南浔市中忽有若疯颠者走呼三日,曰:「朱氏绝,庄氏灭」。是知淮南子所云「掘藏之家必有殃」,易云「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者,其信然乎(全氏外编及卢氏纪事云:吴之荣以发奸加道衔起用,见被杀者多,亦痛哭追悔,至武当山建坛忏罪,为神所击,伏不能起。舁归,疽发于背,洞见五脏死)!
译庄氏和参与参订的人被关在虎林军狱中,虽然遭受枷锁刑具的痛苦,但满洲佟将军很加爱护,饮食供奉没有缺少,因此能够以诗歌相互唱和。临刑时,诸公中有人写下绝命词,佟将军搜集他们的遗稿,摹刻在石碑上,共有六石,如今只有廷鎏的一石还保存着。廷鎏字美三,文辞书法都很精妙,有“豚犬纵难全覆卵,糟糠岂罪及然萁。一气潮回江上月,全家泪洒武林春”等句。潘、吴二人的诗载于《觚剩》中。吴炎有一首赠给美生的诗,美生就是美三。廷钺字佐璜,才华最为丰富,七岁就能作诗,著有《百尺楼诗稿》,其中有“梼杌有名终累楚,鸱夷无后可留齐”的句子。他遭祸时二十四岁。《苕上诗钞》选录他的诗,题作《严三史》;《虎丘志》作《严戊》。史案即将发作时,他的朋友、亲族和奴仆中,有几个人设法保存遗孤。其中一人是马要,沈修若把廷铣的一个儿子藏在自己家里,家人害怕祸及自身。修若说:“在危急灾难中相互救助,正是在这个时候。如果学别人畏惧躲避,那还依靠这种亲戚做什么?”原来被藏起来的孩子是他的外孙。另一个是吴溇的马价人,他一向任侠,和廷镳交好,便率领几十名勇士,从囚车中夺出廷镳的小儿子,把他当作自己的儿子。巡逻的士卒把马价人一并逮捕,他三次受刑,每次都没有改口,于是带着那个孩子离开。庄君佩是允城的从弟。案件危急时,君佩拼尽全力营救,并供给衣食,又把十八人的尸骨全部收集起来,带回葬在祖坟旁。庄西雍是允城的族子,在京师得知灾难将要发生,便命善于奔走的人每天赶五百里回家,让家中安排后事;过了五天,巡逻的士卒才来到门前。廷鎏的长子济,字曰鳞,十岁时补为博士弟子,以文章闻名,被发配戍守沈阳。震泽人沈镰到戍所,设下奇计、运用谋略救他回来。济后来改姓王,著有《半砚斋诗稿》。沈镰的事见《县志·孝义传》。他手下的三个仆人以及仆妇、乳母五人,都是廷钺家的人。一人名叫计阿翁,是廷钺妻子潘氏的陪嫁仆人。阿翁跟随潘氏到戍所,侍奉主母,备尝艰苦。主母去世后,当地人想火葬她,阿翁以死力争,使火葬得以免除,于是收拾遗骨,跋涉万里带回安葬。一人是高仆妇,高氏兄弟二人也跟随主母和小主人一同戍边,兄弟二人都因瘴气而死;他的嫂子在家守节,《半砚斋稿》中有一篇写高仆妇。一人是松江乳母,姓朱,也有人说姓谢。她曾用珠笼藏匿廷钺三岁的儿子绳武,使他逃到松江隐迹,自己和丈夫靠纺织维持生活。后来庄氏要求绳武回去。绳武长大后想报答乳母夫妇的恩德,最终却无法找到他们的踪迹。我考察庄氏史事,亭林集、贯斋集、觚剩以及各县志都记载过。贯斋对庄氏兄弟不加褒贬。仲山称许他们有才,亭林却说:“不太通晓古今,所写的书冗杂,不值得说。”又说:“我曾到过他家一次,因轻视此人不学无术,便立即离去,因此没有把他的名字列入,得以免于灾难。书中有犯忌讳的话,那本来是前人诋毁斥责庄氏的言辞,只是没有删削。潘、吴两位先生一向以才学著名,所以把他们列入参阅之中,实际上他们从未接受庄氏聘请。”有个叫周恭先的人,已经收下庄氏的聘礼,却因其他缘故被庄氏摒弃,也因此免于灾难。我读松陵诗略、苕上诗钞,看到其中选录的廷钺兄弟诗作以及狱中石刻诗,风格峻拔整饬,辞采典雅丰赡,可以称为专门的名家,不是那些勉强装作通晓事理的人可比的。这样看来,庄氏大概是以才华著称,而在史学方面或许没有显露出长处罢了。允城因为救梁飞凤而招致祸患,祸患却立即由飞凤引发;查伊璜因为结识吴六奇,六奇反而设法使他免于灾祸。报答与施予竟有这样不同的吗!我在荣任鸟程时听说,曾多次经过佑明那里。佑明一见到我,就连声惊叹,说奇怪,因为我的相貌像寺里的僧人。等到史案发生,倒推杀僧之年,正好是二十多年以前。我又听庄氏后人说:“史案将要发生时,南浔市中忽然有一个像疯了一样的人,奔走呼喊了三天,说:‘朱氏要灭绝,庄氏要灭亡。’由此可知,《淮南子》所说‘挖掘藏物的人家必有灾殃’,《易》所说‘积累不善的人家必有余殃’,确实可信吗?”(《全氏外编》和《卢氏纪事》说:吴之荣因揭发奸邪而加授道衔起用,看到被杀的人很多,也悲痛哭泣,追悔不已,甚至到武当山设坛忏悔罪过,却被神灵击打,倒伏在地不能起身。抬回去后,背上生出毒疮,洞穿可见五脏,最终死去。)
右翁海村征君馆浔溪时所著庄氏史狱记一篇。壬辰春,吾乡葛茂才■〈氵辛〉南录其手稿见示。余弃置敝箧中几二十余载矣,今夏偶检得之,为缮其副。然读其中有可疑者四焉。佑明之害湖商与僧,僧曰「二十年后与汝了此公案」,然史难为吴之荣发于顺治辛丑,相传之荣后身即前之僧人,其年数亦相符,则害僧当在崇祯十四、五年间。岂有一市侩杀人,人皆侧目而无敢入告有司,任其漏网?则可疑者一。商之寄银,七年而后来取,则寄银当在崇祯七、八年间。时湖湘尚无兵燹,不至道梗难行。至辛巳、壬午间,流寇充斥,反欲载宝言旋。此可疑者二。余读武林女士陆莘行丽京先生云游始末记云:『廷钺妻潘氏入臬狱,闻其夫已受极刑,一恸而绝』。盖莘行为丽京先生之女,亦以史祸牵涉,全家入狱,所目击者。此云没于戍所,拾骨归葬,可疑者三。浒墅榷关主事购一书至弃市,并其吏役皆死;佟将军虽怜才阴护,然廷踄等倡和诗歌,公然勒石而不怵及,于兹可疑者四。盖征君所著,惟折衷濂溪故老传闻,证以吴中先辈诸文集,故其所叙不无抵牾。惟录此以备佚闻,不足咎其疏略也。然贞元会合之交,秉笔者最难着议。史祸之酷,莫甚于魏之崔浩,尚犹奉敕而撰。至虞山蒙叟,自谓留心明史,著述垂成,因绛云一炬而灰冷,此史一行,其中悖谬之处必多,则祸不亚于崔浩矣。呜呼!岂钱氏之有祖德,藉一炬以灭其妄肆雌黄?鉴于庄氏,亦未始非虞山之深幸也夫!时咸丰二年岁次壬子七月下浣,海昌管庭芬芷湘甫书后。
跋
查东山年谱一卷,门人沈起仲方撰。
东山先生名继佐,字伊璜,海宁人。崇祯癸酉举人。国变后,鲁王授兵部职方主事。兵败归里,开敬修堂聚门人讲学。南浔史案起,牵连被逮,释归。卒年七十六。先生居海宁袁化镇,龙山在其居之西,呼其山为东山,学者均称东山先生。著书满家,约八千余叶,刊行者甚少。
此年谱,沈仲方所辑。仰方自丁丑及门,至丙辰易箦四十年,虽改为僧服,离合不常,然饫闻懿训,微窥宗旨,亲受枕膝之言,所纪似较亲切。亦未刊播。幸同里张铁庵收得稿本,裔孙世澧复取他书补之附之,颇为完备。即征引书目五十种,东山自著书十一种,近日见不及半;盖粤匪未乱之前,旧书尚易得也。学园集又无传本,则此谱急宜单行。惟稿本传钞,讹脱尚恐不免。岁在柔兆执徐三月上已,吴兴刘承干跋。
译以上是翁海村征君在浔溪寓居时所写的《庄氏史狱记》。壬辰年春天,我乡的葛茂才■〈氵辛〉把他的手稿抄录下来给我看。我把它丢置在破旧箱子里将近二十多年了,今年夏天偶然翻检出来,便抄写了一份副本。然而读其中内容,有四处值得怀疑。佑明加害湖商和僧人时,僧人说“二十年后再同你了结这桩公案”;可是史案是吴之荣在顺治辛丑年揭发的,传说吴之荣的后身就是先前那个僧人,年数也正好相符,那么加害僧人应当在崇祯十四、五年间。难道一个市侩杀了人,人人都侧目而视,却没有人敢向有关官府告发,任凭他逃脱法网吗?这是第一处可疑之处。商人寄存银两,七年后才来取,那么寄银应当在崇祯七、八年间。当时湖湘一带还没有兵乱,不至于道路阻塞而难以通行。到了辛巳、壬午年间,流寇遍布各地,反而要装载财宝返回。这是第二处可疑之处。我读《武林女士陆莘行丽京先生云游始末记》,其中说:“廷钺的妻子潘氏被关进臬狱,听说她的丈夫已经受了极刑,悲恸之下便气绝了。”大概陆莘行是丽京先生的女儿,也因史案牵连,全家入狱,这是她亲眼看见的事情。这里却说潘氏死在戍所,拾取遗骨带回安葬,这是第三处可疑之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浒墅榷关主事因为购买一部书而被处死于市曹,他的吏役也一同死去;佟将军虽然爱惜人才,暗中加以保护,然而廷踄等人唱和的诗歌,竟公然刻在石上而毫不畏惧。关于这一点,又是第四处可疑之处。大概征君所写的内容,只是折中采用濂溪故老的传闻,再以吴中前辈的文集加以考证,所以叙述中不免彼此抵牾。只是抄录下来以备异闻罢了,不足以责怪它的疏略。然而在贞元会合之际,执笔记述此事的人最难发表议论。史祸的惨烈,没有比北魏的崔浩更严重的了,他尚且还奉诏撰史。至于虞山蒙叟,自称留心明史,著述将要完成,却因绛云楼一场大火而化为灰烬;如果这部史书一旦流传,其中悖谬荒诞之处一定很多,那么所招致的灾祸也不亚于崔浩了。唉!难道是钱氏祖上积有德行,借这一场大火消灭了他的妄加褒贬吗?以庄氏为鉴,这对虞山来说也未必不是深深的幸运啊!时在咸丰二年,岁次壬子七月下浣,海昌管庭芬芷湘甫书写于文后。跋 查《东山年谱》一卷,是他的门人沈起仲方所撰。东山先生名继佐,字伊璜,是海宁人。崇祯癸酉年中举人。国变以后,鲁王授予他兵部职方主事之职。军队失败后返回故里,开设敬修堂,聚集门人讲学。南浔史案发生,受到牵连而被逮捕,获释后归来。七十六岁去世。先生居住在海宁袁化镇,龙山在他居所的西面,因而把那座山称为东山,求学者都称他为东山先生。他著述很多,堆满家中,约有八千余叶,刊行的很少。这部年谱是沈仲方编辑的。我从丁丑年起入门拜师,到丙辰年先生临终,共四十年;虽然他后来改穿僧服,我们之间的离合并不固定,但我饱闻他的美善教诲,略微窥见他的宗旨,又亲自听受过他膝前的教诲,因此所记似乎比较亲切。此谱也没有刊刻流传。幸好同乡张铁庵收得稿本,裔孙世澧又取其他书籍加以补充附入,内容颇为完备。即使是所征引的书目,也有五十种;东山亲自撰写的书有十一种,如今见到的还不到一半,大概是粤匪作乱以前,旧书还比较容易得到的缘故。《学园集》又没有传本,所以这部谱应当赶快单独刊行。只是稿本靠传抄流传,恐怕仍不免有讹误和脱漏。时在柔兆执徐年三月上已,吴兴刘承干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