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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东朝纪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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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1–2 段

东朝纪 明 王泌

初,太子读书大本堂,选民间之俊秀及公卿之嫡子入堂中伴读,谓之“龙门秀才”。后以文华殿为太子进讲之所。

宋学士景濂教太子之功居多,因孙祚得罪,连坐应死。高后遣奏,请免其死,上未允。太子泣谏,亦未蒙恩。太子计穷,投金水河,左右救止,以闻上,乃释公,窜之松潘。

钞法既行,上命太子专董其事。时伪造甚众,比有得者,一见即知真伪,盖其机识在二印,伪者不知。

国初,疏牍奉御,上一览即送东宫,令泰决,以观才识。后遂定制,凡章奏必以副封启,东朝与实封同进。太子以二十五年夏薨,将停群祀,礼部当议,如宋制从之。

洪武二十五年九月十三曰,册允炆为皇太孙,诏曰:“曩古列圣相继御宇者,首立储君。朕自甲辰即王位,戊申即帝位,于今二十九年矣。前者操将练兵平天下乱,偃天下兵,乂生民于田里,用心多矣;及统一以来,除奸暴、去豪强,亦用心多矣。迩来苍颜皓首,储嗣为重,嫡孙允炆以九月十三曰册为皇太孙,奉上下神祗以安民庶,诰示臣民相宜知悉。”

皇太孙洪武三十一年闰五月十六曰即皇帝位。改明年为建文元年。迫懿文太子为孝康皇帝。懿敬皇太子妃为皇太后(常遇春女)。册妃吕氏为皇后。后,寿州人,太常卿吕本之女。八月,诏书曰:“将吕后之父吕本灵位与太祖高皇帝同祀于西宫。”正指此也。皇帝嗣位之初,即下明诏,行宽政,赦有罪,蠲逋租去事之妨民者。明年,以纪元赐高年米肉絮帛,民鬻子者为之赎免,田之租税几分遣使者问。□内所患苦者,当□□吏□□□,□□令活之。□□□□□察院,论囚视往岁减三之二,入重犯□。

上亲择二十四人为采访使,以观风俗,给事华亭徐思勉亦与焉。又改建都察院。

赐宴于新治,以宠之二年。

元年使者还自西方,得玉于雪山,广二尺,色青。先是上在宫储时,尝梦神致上帝命,授以重宝,及是始应命。工琢为大玺,方尺六寸九分,亲定其文曰:“天命明德,表正万方,精一执中,宇宙永昌。”名曰“凝命神宝”。上幸大学,视祀孔子,拜跪,盥献咸用,享庙礼。缙绅聚观,皆思自奋以进庸于世(元年三月)。

处士高嵬上时事:一垦荒田,二抑末艺,三慎选举,四开铁冶。

七月十一曰,赐学士董伦御书“怡老堂”三大字及髹几玉鸠杖各一。

十二月癸卯朔,乘舆临视,殿坛戒饬,百官涤牲省器。是月戊寅,上御奉天殿,群公卿咸受誓戒,宿于斋宫。明曰己卯,出舍。皇邸尚食进素膳,及期行事,自元旦至于祭天地开朗,曰月辉华,方当出郊。龙旗徐行,万骑不惊,山川草木皆有喜色,六军百姓欣跃聚观。

上于乾清、坤宁南北二宫间,为退朝燕处之殿,置占书祖训于其中,沉□深思,名之曰“省躬”。方孝孺奉谕撰铭。

王绅袆之子,皇上即位召入翰林编修《太祖实录》。王景新(一作彰)为山西布政,坐事谪云南。上召为侍读,同修《太祖实录》。

闻之故老言,洪武纪年之末,庚辰前后,人间道不拾遗,有见遗钞于涂,抬起一视,恐污践,更置者,圯高洁,地直不取也。

建文国破时,削发披缁,骑而逸。其后在湖湘间某寺中(或曰武当山),至正统时,八十余矣。一曰,闻巡按御史行部,乃至察院,言欲入陈牒,门者不知谁何,亦不敢沮。既入,从中道行至堂下,坐于地,御史问:“尔何人?讼何事?”不对。命与纸笔,即书云“告状人姓某,太祖高皇帝长孙,懿文太子长子”以付,左右持上,御史谓曰:“老和尚,事真伪不可知,即真也,尔老如此,复出欲何为?”曰:“吾老无能为矣,所以出者,吾此一把骨当付之何地耶?不过欲归体父母侧耳,幸为达之。”御史许诺,命有司守护,飞章以闻。上令送京师。至,遣内竖往视,咸不识。和尚曰:“固也,此曹安得及事我,为问吴诚在否?”众以白上,上命诚往,诚见和尚,方迟疑。和尚曰:“不相见殆四十年亦,应难辨矣。吾语若一事,昔某年月曰,吾御某殿,汝侍膳,吾以箸挟一脔肉赐汝,汝两手皆有执持,不可接,吾掷之地,汝伏地以口嚃取食之,汝宁忘之耶?”诚闻大恸,返命,言信也。上命迎入大内某佛堂中,养之久而殂云。

初逸时,由地中出,云游河南江淮间。既久,入汴梁某寺,题诗云:“寥落东南四十秋,而今霜雪已盈头;乾坤有恨家何在,江汉无情水自流。长乐宫中云断影,朝元阁上雨声愁;新浦细柳年年绿,野老吞声哭未休。”

译《东朝纪》,明代王泌撰。起初,太子在大本堂读书,选取民间的俊秀子弟和公卿的嫡子进入堂中陪读,称为“龙门秀才”。后来以文华殿作为太子接受讲授的地方。宋学士景濂教导太子的功劳最多,后来因孙祚获罪而被牵连,按罪应当处死。高皇后派人上奏,请求免去他的死罪,皇上没有答应。太子哭泣进谏,也没有得到恩准。太子无计可施,投进金水河,左右侍从将他救住,把这件事报告给皇上,皇上才释放了宋景濂,把他流放到松潘。钞法实行以后,皇上命太子专门总管此事。当时伪造钞票的人很多,每当抓到一个伪造者,太子一看就能辨明真伪,因为其中的机密在于两方印章,伪造者不知道这一点。建国初年,疏牍送到御前,皇上看过一遍就送到东宫,让太子裁决,以观察他的才干和见识。后来便确定为制度:凡是章奏,必须用副本封好启奏,东宫与原封奏章一同进呈。太子在洪武二十五年夏天去世,朝廷将停止群祀,礼部应当议定礼制,按照宋代制度办理,皇上听从了这一意见。洪武二十五年九月十三日,册立允炆为皇太孙。诏书说:“从前古代历代圣君相继统治天下,首先都要册立储君。朕自甲辰年即王位,戊申年即皇帝位,到如今已经二十九年了。从前率领将士、训练军队,平定天下的动乱,停止天下的战争,使百姓安居于田里,所费心力很多;自统一天下以来,铲除奸邪暴虐、清除豪强,也费了很多心力。近来朕已苍颜白发,储嗣之事十分重要,嫡孙允炆于九月十三日册立为皇太孙,奉事天地神祇,以使百姓安定。现诰告臣民,均应知悉。” 皇太孙于洪武三十一年闰五月十六日即皇帝位,改第二年为建文元年。追尊懿文太子为孝康皇帝,尊懿敬皇太子妃为皇太后(她是常遇春的女儿)。册立妃吕氏为皇后。皇后是寿州人,太常卿吕本的女儿。八月,诏书说:“将吕皇后的父亲吕本的灵位与太祖高皇帝一同在西宫祭祀。”所指的正是这件事。皇帝继位之初,立即颁下明确的诏令,实行宽缓的政令,赦免有罪之人,免除拖欠的租税,革除妨害百姓的事务。第二年,因改元而赐给高龄老人米、肉、絮、帛;百姓中有卖掉子女的,为他们赎回并免除其籍;田地的租税减免了几分,派使者前去查问。对于宫内百姓所患苦的事情,应当由□□官吏□□□,□□使他们得以活命。□□□□□察院,审理的囚犯比往年减少了三分之二,收入重犯□。皇上亲自选定二十四人为采访使,以考察各地风俗,华亭给事中徐思勉也在其中。又改建都察院。在新建成的治所赐宴,以表示对他们的宠遇二年。建文元年,使者从西方回来,在雪山得到一块玉,宽二尺,颜色青碧。在此以前,皇上居于宫中、尚未即位时,曾梦见神人传达上帝的命令,赐给他重宝,到这时才开始应验。工匠把玉雕琢成大玺,方一尺六寸九分,皇上亲自确定玺文为:“天命明德,表正万方,精一执中,宇宙永昌。”命名为“凝命神宝”。皇上临幸太学,观看祭祀孔子,行拜跪礼、盥洗和献礼,全部采用享庙的礼仪。士大夫们聚集观看,都想着奋发自励,以求在世间被任用(建文元年三月)。处士高嵬上书陈述时事,提出四条建议:一是开垦荒田,二是抑制末业,三是慎重选拔举用人才,四是开采铁矿、冶炼铁器。七月十一日,赐给学士董伦御书“怡老堂”三字,以及髹漆几案和玉鸠杖各一件。十二月癸卯朔,皇帝乘车前往察看,告诫整饬殿坛,百官清洗祭牲并检省祭器。这一月戊寅日,皇上驾临奉天殿,群臣公卿都接受誓戒,住宿在斋宫。第二天己卯日,走出斋宫。皇室膳食官进献素膳,到了举行祭祀的时候,从元旦到祭祀天地时,天气开朗,日月光辉明亮,正好应当出郊。龙旗缓缓前行,万名骑兵安静无声,山川草木仿佛都有喜色,六军和百姓欢欣跳跃,聚集观看。皇上在乾清宫、坤宁宫南北二宫之间,建造了一座退朝后宴饮休息的殿宇,把占书和祖训放置其中,沉静深思,将它命名为“省躬”。方孝孺奉皇上的旨意撰写铭文。王绅是袆的儿子,皇上即位后召他进入翰林,编修《太祖实录》。王景新(一作王彰)任山西布政使,因事获罪被贬到云南。皇上召他回来任侍读,参与修撰《太祖实录》。听故老说,洪武年号末年、庚辰年前后,民间路不拾遗。有人在道路上看见遗落的钞票,捡起来看了一眼,唯恐被污损践踏,便又把它放回原处;即使地势高而洁净,路人也径直走过,不去取它。建文帝国都被攻破时,他削去头发,穿上僧衣,骑马逃走。后来他在湖湘一带的某座寺院中(有人说是在武当山),到正统年间,已经八十多岁。有一天,他听说巡按御史出巡办理事务,便来到察院,说想进去递交诉状。守门人不知道他是谁,也不敢阻拦。他进去后,沿中道走到堂下,坐在地上。御史问:“你是什么人?要申诉什么事?”他不回答。御史命人给他纸笔,他便写道:“告状人姓某,是太祖高皇帝的长孙、懿文太子的长子。”把纸交上去,左右侍从拿给御史。御史对他说:“老和尚,事情是真是假无法知道;即使是真的,你已经这样老了,还出来想做什么?”他说:“我老了,已经不能做什么了。我之所以出来,是因为不知道我这一把骨头应当葬在什么地方。不过是想回到父母身边罢了,希望您替我转达。”御史答应了,命有关官府守护他,并立即上奏。皇上命令把他送到京师。到京后,皇上派宦官前去察看,宦官们都不认识他。和尚说:“本来就是这样,这些人怎么可能认得我?请问吴诚在不在?”众人把这话报告皇上,皇上命吴诚前往。吴诚见到和尚后,才迟疑起来。和尚说:“我们将近四十年没有相见了,当然很难辨认。我告诉你一件事:从前某年某月某日,我在某殿处理政事,你侍奉膳食,我用筷子夹了一块肉赐给你;你两只手都有东西拿,无法接住,我便把肉扔在地上,你趴在地上用嘴叼起来吃。你难道忘了吗?” 吴诚听后大为悲痛,回去复命,说确实是真的。皇上命人把他迎入大内的一座佛堂中,供养了很久,后来去世。当初逃走时,他从地上出来,云游于河南、江淮一带。过了很久,进入汴梁的一座寺院,题诗说:“东南一带零落飘泊四十年,如今霜雪已经布满头;天地有恨,故国和家在何处?江汉无情,河水自流。长乐宫中云影断绝,朝元阁上雨声含愁;新浦的细柳年年青绿,乡野老人强忍悲声,哭泣始终未停。”

太祖尝问刘诚意:“朕长孙享天下,当几何?”刘对曰:“皇太孙骨气不凡,非富贵可久拘也。”上问其由,不答。固问之,刘曰:“此出家当得仙,若嗣大位,只四五年,天下分。”上曰:“令出家,而以燕王为嗣,若何?”刘曰:“于理不可,贻笑于后,弗若令嗣大位,而有难则避。”上言:“何以预为之所?”刘曰:“制一函,藏度牒、缁衣、剃刀其中,令遇难则启之,庶几此以免。且得天下者,必燕王也。燕王才度既雄,而北地常有王气。”上然之,遂作牒,函之以遗建文。至是,果以燕王难披剃而遁,燕王登位,削去刘诚意伯爵。

建文在储贰时,与燕王同侍一太祖,太祖出一对以观其志,曰:“风吹马尾千条线。”建文对曰:“雨打羊毛一片毡。”燕王则曰:“曰照龙鳞万点金。”太祖意以燕王气象为不小。

建文未遁时,先于大内兰香殿聚珠衣、宝帐及内帑、珍异诸物殿上,涂猛火油,贮沥青其中,语亲密宫人,期以城破遁去举火,故当时以建文自焚死也。

译太祖曾问刘诚意:“我的长孙继承天下后,能够在位多久?”刘诚回答:“皇太孙的骨相气度非同寻常,不是富贵地位能够长久拘束的。”皇上问他这样说的原因,刘诚意不回答。皇上再三追问,刘诚意说:“如果他出家,应当能够得道成仙;如果继承帝位,只能在位四五年,天下就会分裂。”皇上说:“让他出家,而改立燕王为继承人,怎么样?”刘诚意说:“按道理不可以,这会贻笑后世;不如让他继承帝位,遇到灾难时就避开。”皇上说:“为什么要预先为他安排退路?”刘诚意说:“制作一个匣子,把度牒、缁衣和剃刀放在里面,命他遇到危难时打开,或许可以凭此免祸。而且将来得到天下的必定是燕王。燕王才具气度雄伟,并且北方一带常有王气。”皇上认为他说得对,于是制作度牒,装入匣中,留给建文帝。到了后来,果然因为燕王发难,建文帝剃发逃走;燕王登上帝位后,削去了刘诚意的伯爵爵位。建文帝还是太子的时候,和燕王一同侍奉太祖。太祖出了一副对句来观察他们的志向,说:“风吹马尾千条线。”建文帝对道:“雨打羊毛一片毡。”燕王则对道:“日照龙鳞万点金。”太祖心里认为燕王的气象不小。建文帝逃走以前,先在大内兰香殿上聚集珠衣、宝帐以及内库财物和各种珍奇物品,涂上猛火油,并在其中储放沥青;他告诉亲近的宫人,约定等城破后逃走并放火。因此当时人们都认为建文帝已经自焚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