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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东行初录》　清·马建忠 《东行续录》《东行三录》《东行初录》　清·马建忠 光绪八年壬午春三月，我国东方属土的朝鲜国开始与阿美利加合众国签订通商条约。美国政府因为不熟悉外交，希望有中国大员到场主持会盟，于是合肥傅相向朝廷请求，派我马建忠前往。北洋水师统领丁禹亭军门因执行巡洋任务，率领三艘军舰，分别叫威远、扬威、镇海，将与美国全权大臣薛孚尔一同到烟台会合，再驶往朝鲜商议条约。十四日，我先从析津出发，同路的是吕秋樵孝廉。丁军门因有事情暂时留下，我乘铁龙小火船到大沽船坞办理公务。十六日中午，丁军门乘镇海兵船来会合。午后登船，船上先有一位客人，向禹亭询问后，得知是庆军分统朱┉程军门，搭船回登州防地。于是趁潮开轮驶出港口。这天潮水上涨一丈三尺，风势平和。十七日早晨，天气有薄雾，船缓慢航行，七点钟到达登州蓬莱阁下，用舢舨送朱┉程上岸。忽然看见阁楼东面冒出如云的烟，旋起旋灭；仔细观察，原来是平原浅草间排列着许多健儿，才知道是陆营在操练枪械，旌旗飞扬，军容非常盛大。舢舨回来后，船又开足马力向东航行，天气也渐渐放晴。钟声报十二点，船抵达烟台。名叫汕岛的美国军舰在港内看见水师提督旗帜，便在船舷边行礼；进港后，渡船登上威远兵舰。不久，汕岛船主哥贝来拜访，说：“薛使到上海游历，今晚就可以回来；英国水师提督现在正前往析津，听说也将迎接威妥玛到朝鲜商议条约。”水师总教习葛雷森也来到船上，说新报纸还载有这样的消息：“英、法、德三国正调集军舰前往朝鲜，而且日本人也有军舰直指汉江。”不久，哥贝告辞离去。又有四个人来见，询问后知道是招商局的朋友，搭船东渡，便告诉他们出发日期已定，让镇海的管驾官通知他们登船。晚饭后，海上月亮从东方升起，万物都显现出来。我和友人一起登高眺望，看见岛屿环列，像屏障一样；之罘、文登、荣成各山，都有秦始皇遗留下来的遗迹。当年秦始皇刻石记功，入海寻求神仙，自以为驾驭天帝、凌驾历代君王，最终国祚不过二世，疆域也没有超过万里；长城刚刚修成，阿房宫却已经化为灰烬，只是让后来那些勤于经营远方的人把它作为借鉴！我朝兴起于东北艮垠，东西南北绵延九万里，疆域之广超过前代；而天下风气一旦开通，又是无法遏止的！嘉庆、道光以后，更创设来宾之局，扩大柔远之制，天下五大洲的各国，没有不经由陆路和海路前来朝见的；九州八方仿佛都在庭院之内，实在是古往今来从未有过的盛况。这夜我凭高眺望，直到三更才睡。十八日早晨，传报薛孚尔到了，有专人携带傅相的书信，并附上一封洋文信，约定见面日期。随后我和丁军门上岸拜访东海关道方佑民观察，回程遇到哥贝船主，他说：“薛使正在寓所等候。”于是我和禹亭改道前去拜访他，畅谈了很久。薛使说：“在烟台应当舍弃拜访、往来、鸣炮等繁琐礼节，以免喧哗扰民。刚才又听说英、法、德、日四国都将调集军舰前往朝鲜；如果果真如此，那么确定议约就更加困难，应该趁这个机会提前出发。”于是约定我方船只在二十日辰时起锚，美国船在二十一日辰时起锚，陆续出发。临行前，我同贝船主约定，午后在汕岛船上商议进入汉江口后的停泊地点，以便先后会集。于是三点钟，我和丁军门前往他的船上会见哥贝。船长三十八丈，宽五丈多，船主舱在驾驶台下面，陈设十分华丽。我们共同展开地图，指定在汉江口虎岛旁下锚，因为过了这里水就浅、流就急，轮船无法停泊。虎岛属于朝鲜京畿道仁川府管辖，距离王京九十多里。回船后，我写好禀文上报傅相，报告出发日期。十九日，早饭后列单购买外国酒、点心以及中国的水果蔬菜，因为这次到汉江后免不了要酬答和设宴。午后，丁军门传令各船管驾官，第二天早晨五点二刻起锚向东航行。船队以威远为首、扬威次之、镇海再次之，各船相距八百码，依次前进，航速每小时八迈半。前船白天在横桅上悬挂航速表，夜间挂灯球，作为后船辨认方向的标志。各位熟悉水路的军官都要去观看东瀛风景，命令下达后，大家整备帆篷、整理缆索，十分踊跃欢喜。二十日早晨五点二刻，起锚向东航行，风平浪静，海面洁净如同擦拭过。九点二刻经过刘公岛。一点钟驶近成山岬，从这里向东偏南一度半航行，直指汉江口仙侠岛外的小岛，水路距离一百七十迈。在此以前，航海前往朝鲜的船都没有驶入汉江口。《隋书》记载，开皇十八年征伐高丽，隋军有一路从东莱渡海前往平壤城；《唐书》记载，贞观十七年太宗亲自征伐高丽，任命张亮为平壤道行军大总管，率领战舰从莱州渡海前往平壤。平壤是箕子的故乡，就是《汉书》所说的王险城，如今属于平安道，位于大同江上游，因此这些军队无疑都是从大同江进入的。宋代徐明叔《宣和奉使图经》说：“从定海乘南风向北航行五日的路程，可以经过大青岛进入急水门。”这也同样是从大同江进入的。又据《唐书》，永徽五年，朝廷任命苏定方为神邱道行军大总管，率军征伐百济。苏定方从成山渡海，百济军据守熊津江口抵抗，苏定方进攻并击败了他们。熊津在今天忠清道公州的下游，从舒川入海，因此又是从舒川海口进入的。但如今一帆向东渡海，直指汉江，是有记载以来从未有过的事。大概汉江口外岛屿像棋子一样密布，水浅流急，沙洲的位置又经常变化，巨舰到了这里，通常都害怕触礁搁浅。因此过去渡海的人到了大青岛、成山岬两处，都分别转向南北航行。同治年间，法国水师提督罗斯驶往测量，绘图极其详尽，成为海船的航行指南，从此才逐渐有人知道汉江口的航道。《国朝魏默深圣武记》说“熊津江就是汉江”，这是错误的。熊津与汉江相距很远；从前地图简略，经纬度不清，即使是博学多才的人也难免出错。午后下了一阵小雨，很快放晴。道生不敢快速航行，保持每小时八迈的速度，估计天亮前后可以看见仙侠岛外的小岛。

译二十一日早晨四点钟，船驶向仙侠岛，天气有薄雾，岛被雾霾遮没，无法辨认，只好缓慢转轮绕行。有一艘汽船从南面驶来，根据煤烟判断知道是日本军舰。不久雾气收敛，小雨仍在下。五点二刻，经过仙侠岛外的小岛。八点钟经过仙侠岛。岛屿四面环绕，仿佛在江中航行；海水青黑如泼洒的黛色，水流湍急。船逆流而上，日本船熟悉航道，先行驶去，彼此相距已经十迈。十二点三刻，经过立岐岛旁的小猫岛，船转向北行。右边掠过小阜岛，左边压近燕兴岛，随后又向东兼向北航行。三点钟，望见日本军舰已经在虎岛旁下锚。四点钟，我方船只相继抵达并下锚，与日本船相邻。日本船的副船主乘刺舢舨前来慰劳，并询问我们从东方来的缘由；我也派大副乘刺舢舨前去答谢。日本军舰名叫磐城，从内海口的下关搭载驻朝鲜公使花房义质而来，途中航行十日，在釜山、巨文岛各停泊了几天，船的大小与镇海相当。不久，两只小艇从山隙间驶出，张着蒲帆靠近镇海。用望远镜观察，看见一个戴黑帽、穿蓝袍的人倚在船舷边，原来是朝鲜四品鸿胪李应俊。应俊先前曾因议约之事到过析津，本月初，我曾命镇海送他到鸭绿江口回国，所以认识他。镇海管驾官随即用舢舨把他送来；与他同来的还有三品鸿胪韩文奎、五品鸿胪高永周。他们登船后彼此寒暄。寒暄完，用笔谈了几句，便请求上岸，说：“我国国王已经命人在仁川清扫并修整行馆，派二品参判赵准永担任伴接官，明天早晨来拜访。”临近黄昏，应俊等告辞离去。丁军门传令三艘船，于是开动蒸汽等待。二十二日上午十点钟，李应俊等人与赵准永先后到来。赵准永请求上岸，我因为美国使者还没有来，朝鲜负责议约的大员也尚未派到，而行馆又没有事情可办，便坚决推辞。赵准永等再次恳请，于是答应下午三点钟上岸。留下赵准永等人在船上一起吃饭。饭后，准永说：“我从前游历日本时，认识日本使者花房义质。”于是请求到他的船上拜访，命舢舨送他前去，约定两点钟回来，威远同行。李应俊告别后，和其他人一起去观看扬威快舰。两点二刻，李应俊等从扬威回来，赵准永却还没有回来。我便和秋樵率领镇海管驾官陆伦华及熟悉水路的军士八人，与李应俊等分别乘舢舨先行。行至江中，看见赵准永从日本船下来，花房义质也乘刺舢舨到威远船上，似乎要去拜访丁军门和我。三点钟抵达码头，仁川都护府使郑志▯在路旁迎接，还用肩舆来接。肩舆像车厢，坐在里面盘腿而行，由四个人抬着。前面用青旗、黑伞引导，轿夫和差役高声长唱，前后相互应答。队伍曲折地沿山脚前进，景色明丽秀美，仿佛在江南的道路上；扶老携幼前来看热闹的村民有几百人。翻过五道山岭，约走十多里，看见两山环抱，中间夹着几十户茅屋。询问后才知道这就是仁川府。府城没有城郭，官署建在东山脚下，正对着文岳，如今就把它作为宾馆。进门后，只见房屋栋梁剥落，俨然像一座古寺；厅堂旁有三四间小室，供我们这些人居住。房间密集得像蜂房，地上铺着蒲席，墙上糊着碎纸，没有几案、床榻。服侍的人先在门外脱鞋才进去，这种风俗略像日本，但简陋程度超过日本。刚坐定，府使便用矮几送来食物，食物十分粗劣污秽，气味冲鼻，几乎令人呕吐；我们多次推辞，他才把食物撤走。晚上命随从煮粥充饥。吃完后，赵准永、李应俊等人相继到来，各自用笔谈了几句便离开。蜡烛燃尽后，我们席地而睡，屋中的秽气仍未散去；屋后山上的松树被风吹动，发出如波涛般的声音，直到三更过尽才睡着。二十三日早晨起床，陆伦华回船，李应俊告辞前往王京，催促朝鲜派出议约大员。赵准永等人相继前来问候，于是我同他们笔谈，想趁机探听朝廷议论；可是准永等人非常狡猾，一谈到政府的事情，就推说不知道。于是我告诉他们，傅相奏请大皇帝派员到这里，本来就是为了调护属藩，理应推诚相待，何必这样含糊其辞呢？准永等人惊惧惭愧地道谢。午后没有事情，我正要和友人出游，丁军门骑马前来。得知美国船还没有到，于是我们联骑游山。山岭回环，林木茂密，虽然没有雄奇险怪的景观，但平远深秀，很能引人入胜。由此想到中原山水，在交通便利的大城市，向来都是官员车马往来的地方，当然都被载入志书、绘成图画；至于荒远偏僻地区，自唐宋以来，也大多有被贬谪的文人骚客替它们搜寻奇景、选择胜迹，写成诗文来为之增光，使其流传天下。大概一丘一壑能够在名山大川之外自显奇异，至今仍湮没不彰的，也已经不多了吧！朝鲜山水的胜景并不比华夏土地差，只是地处东方边远之地，少有人到访，几千上百年来，终于没有好事之人替它表彰，使它得以列入天下名胜之中。地理位置限制了人，豪杰对此感到慨叹，山水难道也有这种遭遇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年〕 正当我们牵马流连观赏时，通译的随从赶到，气喘吁吁，汗流如雨，叩着马请我们回去，说：“我们这些人避开随从而微服出行，如果发生差错，他们的罪责将不可测。”于是沿原路慢慢返回。聚集在路旁观看的村民更多了，皂隶也追踪赶到，先行清理道路后再前进。回到宾馆稍作休息，又同高永周笔谈，询问朝鲜的政治、风俗以及古迹沿革，于是留他吃晚饭。饭后，二品参事堂备官金景遂从王京来到，说：“已经确定派经理机务衙门事申▯宪担任议约大员，后天应当骑马赶到。”金景遂六十多岁。朝鲜国王在确定议约大员后派他前来，可见他心中已经有了成算。我用笔谈试探他，他言辞语气狡黠，隐约有轻视中国的意思，于是责备他应答失礼，立即传来接伴官，命令天亮前准备车马送我们回船。三更时分，赵准永等人仍然前来坚决挽留。

译二十四日早晨起床，金景遂、赵准永等人又来坚决挽留，我用严厉的话谢绝了他们。丁军门先行。当时我正要乘轿出发，日本使者花房义质骑马前往王京，路过仁川，恰好到宾馆请求会见；我们交谈很久后走出宾馆，各自分路而行。到了船上，美国船仍然没有到。虽然连续几天的晨雾阻碍航行，后来又延误到第三天，但恐怕另有事故。于是我和丁军门商议，天亮时派镇海返回烟台，沿途探查情况，并写了一封禀文上报傅相，命它顺便携带回去。禀文刚写好，就报告说美国军舰已经进港，当时已经晚上七点钟了。我登上驾驶台用望远镜观察，只见它在港口门口下锚，距离我们仍有三十里。二十五日有雾，美国船没有起锚。上午丁军门邀请我到扬威观看操练。下午两点钟，美国船驶来，在威远旁下锚。金景遂、李应俊等人也来到威远，我于是从扬威回来。我们船上的管驾官吕翰刚从美国船回来，询问后得知，美国船在港外被雾阻挡，停了四十八点钟，所以错过了约定日期。薛使托他传话说：“明天十点钟来答谢在烟台受到的拜访。”景遂等人随后进来会见，说申▯宪今晚到达，语气谦逊，不再像前一天那样。谈了几句话后，应俊拉着我的衣服请我私下交谈，于是把我带进另一间房，询问后得知王京的议论意见分歧很大，兴寅君李是应对外交事务颇不赞成，景遂是他的同党，所以才有前一天那些话。我们又笔谈了几句，便出来了。应俊等人请求前去款待接待薛使，恰好美国船主来答复吕翰的拜访，说：“薛使两天之内不处理公务。”于是我替他转告，景遂等人五点钟告辞离去。二十六日九点钟，美国船主哥贝来拜访。十点钟，薛使来拜访。寒暄完后，薛使说：“全权字据已经译出，同时准备了一份发给朝鲜总理机务衙门的公文。由于这次没有带来翻译，不清楚中、外文是否有错误，请您替我校阅。”我答应了。不久他告辞离去。我和丁军门商议，第二天晚上七点钟邀请薛使以及美、日两船主吃晚饭，随即写好洋文请帖发出。薛使以生病为由推辞，两位船主回信答应赴约。三点钟，赵准永率领李应俊等人，带着朝鲜大官经理机务事申▯宪、副官经理机务事金宏集和从事官机务副主事徐相两的三封刺帖前来问候，约定第二天十点钟登船拜见。所谓“大官”就是大臣的称呼；下国的陪臣不敢称大臣，降低称作大官，是礼制上的讲法。不久，钟声报四点，我前往美国船回拜薛使，赵准永等人留在船上等候。薛使拿出国书以及金权字据的中、洋文各一份，供我校阅。校阅完后，薛使同我商议说：“条约还没有确定，现在不便立即递交国书，打算先用公文通知朝鲜政府，国书等条约确定后再呈递。” 我说：“国书递交的先后并不关系轻重，眼下只要先把全权字据用公文通知朝鲜政府，使双方能够开会商议即可。”薛使于是问：“朝鲜的正使、副使有没有全权？”我说：“朝鲜国王既然特意派他们来议约，想来不会不给他们全权；况且我傅相拟定的约稿中明确写有‘全权’字样，朝鲜政府对各项条款一向谨慎遵守，没有遇到阻碍，不敢擅自更改。”随后薛使告辞回船。我又同准永笔谈，谈到全权之事时，李应俊再次请我到另一间房，求我代拟一份<来力>文稿带回去。二十七日九点钟，丁军门邀请我一同参加点名。九点二刻，薛使来商议请求订立条约的日期，提出就在近岸搭设帐房，不必前往仁川行馆，并问：“朝鲜正、副两位使臣登船时升炮几响？”我说：“在近岸议约，我可以免去跋涉，他们也省去供应接待之劳，确实是两全其美，稍后我当把这个意思告诉点使。至于升炮，按照中国礼节，应放三响。”十点钟，赵、李等人先到。十一点二刻，申、金两位使臣率徐相雨以及申棍的儿子▯熙、孙德均登船。水师列队迎接，升炮之后，便命通译传话。陪臣某某进入船舱，先行三跪九叩礼，代国王恭敬问候皇太后、皇上圣安，然后行宾主相见礼。当时我和丁军门屏息站在旁边，▯宪宏集完成跪叩礼后，才与我们相见。送上茶后，我站着问候他们国王安好，▯宪宏集也站着问候傅相安好，彼此应酬之间，十分严肃恭敬。大概自二十三日回到船上，略微表示决裂之后，他们才知道中国的士大夫不可轻慢戏弄。从此景遂等人以及所有从王京来的人，都不敢稍有冒犯，两位使臣则更加弯腰恭敬了。坐下说了几句话，便留下饮酒，又和金宏集用笔谈了很久。申▯宪就是光绪初年同日本签订条约的人，年已七十多岁，虽然步履十分艰难，但风度仍然端庄凝重。金宏集年过四十，看上去却像三十岁左右的人，通达而懂得时务。过去他同日本商议增加税收时，章程制定得很周密，就是出自他的手笔；他大概是国内杰出的人物。吃完饭后，他陪同我们到美国船上拜访薛使，薛使对他的礼遇格外优厚。随后他周览炮位，惊叹不已。四点钟回到船上，申▯宪请求先行离去，我又和金宏集笔谈了很久，六点钟才用小火船送他离开。七点二刻，美、日两国的船主来赴宴，尽欢而散，已经九点二刻了。二十八日早晨起床后没有什么事，便整理笔谈记录。午后四点钟，仁川府使郑志▯送给美国船一头牛、两只猪以及鸡、鱼等物，并派通译登船请示，还说：“李应俊又前往王京，当面陈述机务。因为中国派员来参加盟约，所以即使赠送的东西很微薄，也不敢不先告知。”这也是恭顺的一种表现。当初郑志▯也曾多次依礼送礼给我和丁军门，我们都以谦辞推却，什么也没有接受，以此体现国家优恤藩服的意思。二十九日，船上没有什么事。我和友人畅谈朝鲜国运的兴衰以及各郡各邑的沿革。晚上五点钟，国王派承政院右副承旨金晚植带着名帖前来慰问。名帖装在匣子里，外面包着红绫，金晚植跪下进献。我长揖作礼接受，打开一看，右下方写着“朝鲜国王李熙”六个字，字小得像蝇头。和他坐着笔谈了几条，我嘱咐说：“回去告诉国王，事情办完以后，我将到王京晋见，希望你先为我通报引见。”我和丁军门各自附上官衔名刺，交换名帖，金晚植又跪下接受。于是顺便吩咐他转告：“仁川府使明天准备车马到浦岸等候，陪同我和丁军门前往行馆，回拜申、金两位先生。”

译四月初一日下雨。美国船船主哥贝奉薛使之命来催促确定议约日期。十点钟，催促准备饭食。饭后，我和丁军门登岸，仁川府使已经恭敬地在道路左边等候，便请我们坐肩舆前行。群山经过雨水洗涤，山岚苍翠，仿佛要活起来；沿着山麓翻越山岭，如同经过一幅画。十一点二刻到达行馆，同申、金诸位相见完毕后入座，笔谈了很久。二点钟进食，吃饭时继续交谈，都是金宏集执笔，主要提出米粮出口一事有碍朝廷议论和百姓情绪，必须设法议定禁止出口。我说：“见到薛使时，应当看准时机同他争辩。”四点二刻辞别回去，又前往美国船，就米粮出口一条同薛使反复辩论。七点钟回到船上，写信把商议的情况告知申、金两位使臣。初二日早晨天晴，专门派人前往仁川送信。送信人离开后，我倚在舵楼上观看各船晒帆。中、美、日五艘船像星星罗列、联缀如珠，而威远船恰好处在其中，也是一件奇事。中午，送信的人还没有回来；一点二刻，李应俊带着申、金两位使臣的复信来到，说：“刚从王京回来，文件都已经带到。副使金宏集明天来拜访，商议一切事宜。招商局五人已经向朝廷说明，朝廷答应立即派人护送他们到王京，察看商务，定于后天起程。”他又代国王转达希望会见我们的诚意，请我和丁军门办完事情后一同到汉城游览，说已经命令馆人收拾房屋等待我们。三点钟李应俊告辞离去。薛使在汕岛船上看见朝鲜人来，便派随员到我船上商议议约日期；我答复说，等明天金宏集到船上来，议定后再告知。初三日上午，阅读日本达根坂郎所撰《朝鲜国图志》。二点钟，金宏集率徐相雨、李应俊来到船上。金宏集说文件已经递交，又和我笔谈了很久，四点钟告辞离去。这天晚上，我认为条约大致已经议定，来到朝鲜将近半个月，却还没有一纸文书送到天津，担心傅相挂念，于是同丁军门商议，命令镇海兵船在初五日带着禀文先行返回。初四日早晨，申、金两位使臣命李应俊前来，奉国王命退还附有官衔的名帖，并送来一头牛、十只猪蹄、五十只鸡、二百个鸡蛋、白米五石，犒劳我军士，我们接受了。十二点钟，薛使前往仁川回拜申、金两位使臣，同时核对全权字据上的文字，并邀请我同行。于是登岸，一同到行馆，申、金两位使臣和薛使拿出全权字据，互相核对。核对完毕，订定初六日在近岸搭设帐房，会集签押画诺。四点钟，薛使先行回去，我又同金宏集笔谈了很久。金宏集等留我们吃饭，并奏乐助兴。六点钟回到船上，写好禀文上呈傅相，并附上笔谈日记两册，交给镇海管驾官陆伦华，命他天亮后起锚，带到烟台，再沿途设法投递。禀文说：“忠在上月二十三日，因为薛使误期未到，担心发生事故，准备派镇海轮船返回烟台，沿途探察，同时把抵达朝鲜以后的一切情况详细具禀。禀文刚刚缮写完毕，美国兵船已经到达，所以没有立即发送。现在特地附呈，请您鉴察；二十三日以后发生的情况，概括叙述如下，谨向宪台陈明。薛斐尔二十三日驶入港口，次日抵达港内，二十五日双方互相拜访。谈到条约中的第一条时，他始终认为这有碍彼此平等相待的体制，而且电报回复还没有到，实在难以擅自答应。我问他“何天爵在京城所翻译的第二条洋文是什么”，他却说“没有带来，也不知道所翻译的究竟是什么话。”从他的言辞来看，态度非常决绝；如果一定要把这一条列入条约，势必会因为他的固执而使事情失败。无可奈何，只好商议让朝鲜国王另在条约之外准备一份照会，声明朝鲜是中国的属邦。这样，对我们来说仍保留了藩服的名义，对他们来说也不妨碍彼此平等相待的体制。薛使说：“过去在烟台答复中堂的信时，曾答应让朝鲜设法作出声明。如今既然不把它列入条约，也没有什么不可以。”忠于是想到，这份照会中必须写明是在尚未订立条约之前先行声明；这样，美国虽然没有答应把这一条列入条约，但既然在条约订立之前已经允许作出声明，似乎就同承认朝鲜是我国属邦没有区别。只是朝鲜自从受到日本人的蛊惑以来，虽然不敢傲慢地对待汉人，却也不免有狡猾敷衍之心。自二十日回船后略示决裂，他们才知道中朝人士不可轻慢戏弄；从此景遂等人以及后来从王京来的人，都更加恭谨，而他们的国王也于是派承旨官带着名帖前来拜访。他们那种狡猾敷衍的心思，似乎已经不再像从前了。” 现在如果把声明为属邦这一条详细恳切地告诉他们，命令他们照此办理，按情理和形势推断，似乎不至于有违背之处。然而万一他们受到蛊惑煽动，稍有推诿搪塞，而美、日两国的船只又近在眼前，恐怕会有碍国体，因此想稍微采取权宜变通的办法来驾驭他们。于是二十七日，他们所派的议约大官申▯宪、副官金宏集登船来拜访时，先命令列队升炮，以张扬我们的威势；又传令让陪臣某某代国王行三跪九叩礼，恭请皇太后、皇上圣安，以挫折他们的气势。然后根据笔谈中记载的话，徐缓地加以引导，使他们乐于接受我们的范围；最后代为起草一份照会稿，表面上宽容地给他们保留自主之名，实际上申明他们作为属邦的事实。金宏集等人看过后，都欣然愿意遵从，第二天便命李应俊带回王京，请他们国王照稿誊写使用。随后又商议其他条款，大体上没有什么出入。只有米粮出口一条，申▯宪、金宏集都说“有碍本国朝廷的议论和民情”，坚持要求议定禁止出口；薛使却坚决不答应禁止，双方相持了好几天。金宏集于是提议增加“唯有仁川口不准出米”一句。忠认为这句话含义含混，拟代为改成“唯于仁川已经开放的港口，各种米粮一律禁止运出”，这样比较周密。经过同薛使反复商量，正好他急于回国，非常希望条约的事情尽快办成；内心受速成愿望所迫，外部又因婉转商谈的情面而有所退让，于是勉强答应实行。初二日，李应俊从王京回来；初三日，他将照会带来，照着原稿誊写，一个字也没有改动。我准备把它留在忠这里，等条约确定时，和国书、条约一起交给薛使带回。刚才薛使邀请我前往仁川，已经同申▯宪、金宏集等约定在初六日于济物浦会集签押条约。现在恐怕让您挂念，特先写禀报告，并把日记、笔谈等材料交给镇海兵船先行带呈。忠在事情办完后，准备前往王京一趟，回拜国王专门送来的名帖；大约初十日前后，就可以起锚向西渡航了。

译初五日刮风。上午八点钟，李应俊来到船上，请求我答复国书的格式条款，我替他起草后，他便带走了。九点钟，丁军门派军士到济物浦帮助搭设帐房。午后，朝鲜议约大副官和美国使者派人带来汉文、洋文约本各三册，请求校勘；我看完后让人送还，已经六点钟了。随后又接到两国使臣的信，说：“明天早晨举行签押之事，双方彼此都不熟悉，恳请登岸莅临盟约仪式。” 初六日风停。上午九点钟，我和丁军门轻装登岸，美国船四艘一同前往，悬挂花旗，首尾相接地驶进。到达济物浦后，有朝鲜官员准备肩舆前来迎接。询问得知帐房在山的南面，便推辞乘轿改为步行。翻过山岭，看见帐篷搭在山崖脚下，四周围着绳索作为警戒，并由士兵守卫。美国使臣率领十多名水师官弁、二十名火器兵随后赶到，一同前行。刚到帐房，申、金两位使臣便快步出来，恭敬迎接入帐。送茶完毕，立即指示仪节，请两国使臣在中央就座办理签约事宜。我和丁军门被送到另一间房中等候。汉文、洋文约本各三册，全部当场钤印签押；册尾的年月都用汉文填写，写作朝鲜开国若干年，即中国光绪某年某月某日。事情办完后，申、金两位使臣又起身站立，拿出他们国王致美国伯理玺天德、作为条约之外文书的一份照会，捧交给薛使，请他带回转呈。此时哥船主在帐房中点燃一枝火箭，不久美国船升炮二十一响，向朝鲜国王致敬；各位臣员都肃立聆听。随后又升炮十五响，向丁军门和我致敬，威远船也升十五炮作为回应。炮声停止后，我和丁军门走出房间表示祝贺，于是邀请薛使、申使、金使三位使臣以及赵准永、徐相雨、李应俊等到我船上宴饮，作为敦睦之会。申▯宪以生病为由推辞，赵准永因有事情没有赴宴，其余的人都来了，到船上时已经十一点二刻。稍作休息后入座，我和宏集笔谈了很久。薛使当席邀请我和丁军门以及金、徐诸人第二天中午聚饮，金、徐二人以须回国复命为由推辞。宴席散后，薛使告辞离去，金宏集又留下笔谈。四点钟，金宏集告辞登岸，并说：“刚才听薛使说‘初八日起锚’，到时请顺道到美国船上为他送行。”于是派我船上的管驾官陪同他前往，美国船升炮十五响表示敬意。六点钟，申、金两位使臣又派李应俊奉国王命，带着《答美国伯理玺天德书》两册前来，请我选择使用哪一册。书中一册列有国名，另一册不列国名。我说：“照会既然没有写国名，答书也不必列出国名，以便前后一致。”李应俊便把其中一册留在船上，托我代为送给美国船。初七日上午九点钟，日本船花房义质前来拜访。询问得知他昨晚从王京回来，谈话间，他祝贺我迅速促成条约。我说：“这是因为美国使者没有提出多少要求，所以居间介绍也很容易。”他又问条约条款，我回答说：“这是第一次订立条约，一切从简，不过是借此沟通情谊罢了。”不久花房告辞，升十三炮为他送行。十一点二刻，我和丁军门到美国船赴宴，花房已经先到了。相见完毕后，我把朝鲜国王的答书转交给薛使，花房惊讶于事情进展如此迅速。随后入座畅饮，花房又举杯向薛使祝贺条约迅速订成。薛使说：“这是由于中国李傅相主持之力，又得到马观察善于居间介绍，所以才能如此顺利。”花房听后，言语神色都显得惭愧沮丧。宴席散后回到船上，李应俊又带来朝鲜国王特令总理机务衙门大臣金炳国写给薛使的一份答复公文，请求转交。原来薛使在核对全权字据时，曾拿出一份先前送达朝鲜执政的照会，所以金炳国作了答复。李应俊说：“昨天金宏集回王京复命，途中遇到花房义质。花房询问条约内容，金宏集说换约以后才可以公布。” 据说花房显露出很不高兴的神色。四点钟，我和丁军门到花房的船上回拜，薛使也到了。坐定后，他的船主马上来说明，因为船上的炮位没有准备好，不能升炮致敬，请求原谅。这是西洋水师的惯例：凡兵船升炮，必须有边炮六门；日本船只有四门边炮，按惯例不能升炮。不久回到船上，派管驾官带着金炳国的答复公文送交美国船。这天晚上清点行装，准备天亮后前往朝鲜王京。初八日早晨有雾，八点二刻，我和禹亭军门、秋樵率领仆从六名、差弁四名、习流军十二名到济物浦。弃船登轿，仪仗卫队同最初前往仁川时一样，只增加了一部鼓吹。行走三十里，经过星岘山。此山隶属富平府，约有百丈高；轿夫登山，喘息流汗如雨，前驱军士按住缰绳缓慢前行，蜿蜒蠕动，像蚂蚁爬上土堆。又走十五里，到梧里洞吃饭，已经十二点了。吃完饭再次登轿，走二十里，经过杨花津，抵达汉江。江中没有巨浪，便用四艘小船，两两并连，四周设置屏障，上面覆盖亭子式的顶篷，缓缓渡到北岸。渡口旁有几仞高的石壁，临江耸立；在山崖脚下的树影中，隐约可见飞檐如翼的建筑，那就是江亭馆。又走十五里，抵达汉城。汉城是古代朝鲜马韩的城池，依山势高低用石头筑城，北面枕着华山，南面襟带汉江，左边控制关岭，右边环抱渤海。百济中期曾在这里建都。城门有八座：东门叫兴仁，西门叫敦义，南门叫崇礼，北门叫肃清，东北门叫惠化，西北门叫彰义，东南门叫光熙，西南门叫昭义。

译这天我从崇礼门进入汉城，只见市井荒凉简陋，百姓住宅低洼狭窄。都城中前来观看的人多得像墙一样围着，但妇女极少，偶尔有一两个老妇人，也都穿着宽大的衣服蒙住头，侧身站着远远观看，走了约一里路，才到南别宫居住。南别宫在南部会贤坊，原来是小公主的宅第。从前诏使住在西部养生坊的太平馆；壬辰兵燹时，官府和民间的庭院房舍全都烧成灰烬，这座宅第因为曾被倭将居住而幸存下来。癸已四月，李提督如松收复京城，在这里居住，于是成为诏使停留的地方，如今称为南别宫。房屋宏大而破旧，近似王宫。我和丁军门各住一堂，地面都铺满席子；中间设置公座，座后排列屏风作遮挡。左侧是卧室，中间悬挂纱帐；室内放着一张不到一尺高的榻，四周围着矮屏。榻前摆着一张矮几，几上放着装有交涉用具的木匣，以备笔谈；盘、碗、炉、鼎等物也都齐备。进入行馆后稍作休息，接官赵准永和李应俊等人先后到来。于是我和丁军门先带着附有官衔的名帖前去拜候国王，约定第二天进宫拜见。晚上九点钟，国王派左承旨赵秉镐带着名帖来问候起居，说：“选择吉日定在十三日相见。”我说：“事情繁多，不能久留；如果没有别的办法，就定在初十日吧。” 请他代为转达国王。赵秉镐辞别后，韩文奎又奉国王之命来到馆舍，送来署有衔名的请帖。这一天正好是佛诞日，朝鲜的习俗把当晚作为灯节；黄昏以后，满城灯火辉煌，处处张灯结彩。国王和世子也派内侍提着宫灯四盏前来赠送。初九日早晨，登上明雪楼远眺，只见房屋之间排列着木刻匾牌，都是从前皇华使者驻留时留下的题诗。这些诗大多表达国家绥靖藩封的意思，以及朝鲜侍奉上国的诚意，由此可以想见朝鲜历代君长都恭敬顺服，所以一旦发生事情，朝廷不忍把他们置于意料之外而不加过问。十点钟，日本使者花房义质派参赞近藤真锄到馆舍来，请定相见日期。我说当天要去拜访申、金等人，正好可以顺路前往，近藤真锄于是辞去。一点钟，申、金两位使者来拜访，我和金宏集用笔谈商议通商事宜。金宏集拿出条约册子，询问其中尚未明白的各节，我逐条批示答复。两位使者听说我要去拜访，坚决推辞。我说：“马匹已经备好，不必再坚辞；况且我也正想借此机会出去游览。”于是两点钟，我便和丁军门先出了敦义门，前往清河馆拜访日本使者。清河馆在盘松洞门外，清泉喷流汇成池塘，约有数亩宽，新荷刚从水中长出，初初舒展，随风摇曳。馆内正室名为西爽轩，是公使居住的地方；左边是天然亭，右边排列着四间房屋，供随员、差备官和通词居住；后面有一座小榭名为清远阁，可以供人游憩。这里地势高，俯视城中数万户人家，仿佛就在几案上；只是房屋狭小，远不如南别宫。坐下交谈了一会儿，又命人驾车前往申▯宪的宅邸。当时金宏集、徐相雨都在那里，原来两人担心我前去拜访，所以都聚集在申▯宪家中迎接并加以阻拦。互相问候完毕，申▯宪带着他的儿子和孙子，领我们游览园亭。园中有晚香堂、御书楼、见山亭、琴堂等胜景；虽然台榭不多，但水木清丽明净，很有野趣。他的小孙子十一岁，穿着茜色衣衫随行。我问：“读什么书？”他回答：“《通鉴》。”我又问：“经书读完了吗？”他回答：“东国启蒙儿童的方法是，孩子进私塾后，先读《周兴嗣》千字文，接着就教《通鉴》；经书要等到大致通晓文理以后才读。”六点钟，回到馆舍。九点钟，国王派右承旨金晚植带着帖子来，请我第二天申时相见。我对金晚植说：“回去告诉国王，先前已经由陪臣代为请安；这次相见，只行宾主之间的长揖礼而已。” 初十日凌晨，金宏集奉国王之命来到馆舍，秘密商议有关事宜。他请我进去，用笔谈交谈了很久。金宏集说：“我国土地狭小、百姓贫困，近来经费确实十分短缺，拖欠的款项很多。日本人或许有意借款，但这件事既然出于不得已，那么还不如仰请上国援助。”我说：“借贷之事，关系十分重大。使用得当，国家可以获得利益；使用不当，反而会受到危害。以国家名义请求借款，这种办法起源于西洋，往往有人借此使国家富强，也有人因此使国家衰弱。但是外国借债，是向民间借款；即使向别国借债，也是向别国的民众借款，从来没有向别国政府借贷的。向别国政府借贷，势必受到对方要挟。由此看来，日本人愿意借款的意图，实在值得忧虑。我国中朝屡次有洋商想要借款，而政府屡次拒绝，正是为了防止后患。不过我国富裕，筹集款项很容易；贵国贫困，想要富强，既然不得已采取这一步，也确实是时势所迫。但在借款以前，应当先筹划好借款的用途：要办什么事、兴办什么有益事业。如果所办的事确实有利于百姓，并且能够使商业得到发展，那么愿意贷款的人不会少，即使需要千万、百万，也可以一声号召便筹集到。” “而且利息很低。为什么呢？因为贷款人知道将来一定能够收回本息。”金宏集说：“您的教导十分周详。至于筹款之事，只有开采矿山可以商议。日本人自从订约以后，就要求开矿，但我国担心受他们欺骗和挟制，直到现在也没有答应。我们希望请中国派矿师，设法创办开采事业。”我说：“贵国拥有丰富的金、银、铜、铁等矿产，日本和俄罗斯早已垂涎。开始开采以前，必须切实勘察：什么地方有什么矿，哪里矿苗最旺，还要选择容易开采的先办。这样以后，才能筹款兴工。贵国贫困到了极点，想借此办法实现富强，听到这件事我非常欣慰。回去后我当禀报傅相，先派几名矿师勘察矿山；如果矿山确实丰盛，一定替贵国筹划最妥当、最没有损害的借款办法。借款百万、千万，筹措起来也很容易。”金宏集说：“现在领选使正在天津，所需办理的是购置器械的事。如果能够禀报傅相，请他设法给予便利，使我们可以买到资金和器械，那就更好了。我国有包参税，每年都有定额，也可以按年偿还。”我说：“包参税从哪里拨取运来？”金宏集说：“包参税是在义州府栅门接界处征收的。”我说：“明白了。但借款一事不能不慎重。替贵国考虑，千万不要落入日本人的计谋。”

译“务必再三嘱咐。”丁军门和朋友骑马前往南山游览。金宏集离去，徐相雨来到，我又同他笔谈，于是留他吃饭。刚拿起筷子，丁军门回来，大为称述南山的美景。饭后三点钟，伴接官赵准永带着四名司员前来，请我们到王宫去。于是我和丁军门穿好礼服，乘轿出发。走了约二里，到了新宫。进门后，两旁古树高耸入云，中间是石道；经过勤政殿，到协阳门下轿，进入休息处。休息处用屏风隔开，支成两间房子的样子。在休息处先奉上茶和果品各两道，随从官员呈上接见国王和王世子的仪注四册，然后引我们进入便殿。到了东楹外，国王出来到西楹，面向东站立；双方作揖谦让后入殿，登殿行揖礼，礼毕就座。提调进来递上拭巾，随后跪下献上茶、果各两道；进退周旋，都配合着乐曲的节拍。四名译官穿着四品官服，来回奔走传话，所说的只是寒暄而已。殿中官员身穿袍服、手持笏板，排列森然；金宏集、赵秉镐、赵准永也都在场。国王三十多岁，戴翼善冠，穿衮龙袍，袍上的龙为四爪，十分洒脱。提调行礼时如有差错，国王往往亲自加以指示。他还不时同近侍和各位大臣谈笑，大臣们也可以在国王面前偶尔交谈，情形如同家人父子。大概因为这里的风气接近古代，所以上下之间的情意容易沟通；凡有事情要陈述的人，即使到了夜间三更，国王仍然接见。不一会儿礼仪完毕，乐声停止，我们起身辞出。国王送到楹外，目送我和丁军门出门，独自拱手站在那里。到了协阳门，我们进入休息处稍坐，金宏集、赵秉镐等人都来问候；王叔兴寅君李是应和王弟载冕也来到休息处交谈。过了一会儿，又出来到王世子处行礼，仪式同拜见国王时一样。世子九岁，眉目聪秀，穿戴同国王一样；两名中官拥护他就座，问答的声音都从座位后面传出。礼毕，再到协阳门乘轿回馆。国王和王世子都派中使送来筵席，摆满了整个房间，香气浓烈得难以靠近。接着又馈赠本地物产，我坚决推辞而未能如愿，只好接受了几种，这时已经十二点钟了。刚脱衣准备睡觉，中使又来了。一问之下，才知道国王派他来慰问，并挽留我们再住几天。我赶紧起身辞谢。使者离去后，我又躺下；中使再次奉国王之命送来千金作为路费。我非常疲倦，得知丁军门已经醒来，便让人嘱咐他起身辞谢；他再三严词拒绝，最后才肯带走这笔钱。这时墙外的鸡声▯▯膊争相鸣叫，原来已经到了五更。十一日早晨六点钟，派人带着署有衔名的请帖到国王和王世子处辞行。国王和王世子也派赵秉镐带着帖子来送行。不久，金宏集、徐相雨等人先后来到馆舍等候送行；申▯宪因年老多病，派他的儿子代为前来。九点钟起程，到了汉江渡口。当时日本使者花房也派随员带着名帖追来送行。十二点钟到梧里洞，吃饭。三点钟到富平，换乘轿子和马匹，疾驰三十里。四点一刻抵达济物浦，丁军门纵马先到，得知英国兵船两艘：一艘名叫味齐朗，从长崎驶来，十二点钟下锚；另一艘名叫赛得落，从天津驶来，一点二刻下锚。不久我登上船，英国驻京参赞懋德得知我要回去，先写信请求会见；不久便带着傅相的书信前来，询问我的行期。我回答说天一亮就出发，他便坚持挽留。我说等读过傅相的信后再决定行止，懋德于是辞去。读完信中意思后，我随即到味齐朗兵船上回拜懋德，并会见负责议约的使臣、水师提督韦力士，告诉他暂缓起程。韦使略微询问了薛斐尔议约的先后经过以及已经开放的口岸，坐了一会儿便回船。七点钟，伴接官赵准永登船送行，我留他吃晚饭。按照傅相的意思写了一封信，交给申、金两位使者，请他们转达国王，并交给赵准永，让他连夜带走。十二日早晨七点钟，李应俊来到船上。此前国王已将条约照会等稿件备好公文，命李应俊搭便船到天津，送呈礼部和北洋通商大臣衙门。等他到了船上，得知英国兵船东来议约，便立即返回王京报告。十点钟，韦使来拜访我和丁军门，并托请朝鲜代为购买两船饮料；临行时，用十五门大炮鸣炮相送。十一点钟，申、金两位使者和赵准永带着礼物前来馈赠，我用不同的理由推辞了。午后二点钟，懋德来到船上，索要美约的洋文稿。我查找出来交给他。交谈时，他因此说起英国船刚到时，日本船派人来询问东来的缘故。我回答说是来同朝鲜议订条约，等马观察回船后，请他出面介绍。日本人听后惭愧地离去。十三日，船中无事。午后，我和丁军门乘小艇前往舞雌岛游览，返回时到达永宗岛，发现佥使在那里。他告诉我们：“岛中原有城垒，设置永宗镇驻守。七年前，日本人因条约之事寻衅，用巨炮轰塌城垒；现在永宗镇于是迁到山顶居住。”四点钟回到船上。美国兵船赛得落忽然起锚驶出，询问后得知，它将前往大青岛，调来测量船为朝鲜测量海口。晚上七点二刻，我和丁军门赴韦使的宴席，席间谈笑非常愉快。韦使想对美约略作增删，我坚持一个字也不能改动，后来果然按照我的意见办理。回来时已经九点二刻。国王又派韩文奎、高永周来到船上挽留我们，并逐条询问英约内容。得知朝鲜已经派兵曹判书、一品官赵宁夏担任议约大官，带副官金宏集、从事官徐相雨和伴接官赵准永，当天驰赴仁川，约定第二天中午登船面谈并请示机宜。赵宁夏三十多岁，是大王后的侄子，同国王是中表兄弟。

译十四日早晨，英国参赞懋德来商议条约事宜。十二点钟，朝鲜议约大官赵宁夏、副官金宏集带着随从官员来到船上，我留他们吃饭，并同赵宁夏笔谈。李应俊不久带着朝鲜国王致北洋大臣及礼部的咨文和文件前来，其中有转请“奏留持办”等语，是从王京送来的。二点二刻，我和赵宁夏、金宏集等人到英国船上拜访韦使，谈到条约，反复辩论后才定下来。韦使说：“等翻译官从上海来后，再确定日期签字。”回船后，我又同赵宁夏笔谈。此前傅相亲笔指示说：“希望十五日从天津启程南返。如今朝美之间的事情已经办成，英约也大致将要完成，因此准备命扬威快舰天一亮便驶往烟台，迎接大臣的船驾，并顺便增添食物。”赵、金两位使者请求顺便带李应俊携文件前往，我答应了。晚饭时禀报傅相，并抄录呈上笔谈大意：“忠于本月初四日恭敬写了一封简短禀文，交给镇海兵船，带回天津。随后在初六日，高丽与美国两国使臣在济物浦搭设帐房，聚集签押；又将朝鲜国王的照会、国书、条约等一并交给美国使者。美国使者在初八日起锚回国，忠也在这一天和丁提督一同前往汉城，初十日在便殿拜见朝鲜国王，行宾主之礼。” 十二日申时回到船上时，英国使臣韦力士已经在当天中午乘兵船驶到汉江口，停泊在我们的船旁。不久，他派参赞懋德来询问我的行期，我告知他第二天起锚；他便殷切地挽留我，请我代为介绍，并交来宪台的亲笔信。我恭敬诵读后，根据信中的大意，当晚写信交给申、金两位使臣，嘱咐他们转达国王，妥善而迅速地商议办理。随后我又同韦使谈到条约第一条。韦使说：“威使在天津已经把一切都同中堂讲明，条约全部按照美国的办法办理。至于朝鲜是中国的属邦，向来奉中国为主；美国怎样办理，英国也应照办。如果一定要把这一点列入条约，既然尚未收到本国电报回复，我决不能擅自答应。”我于是想到，条约只是两国使臣所议定的；照会则由朝鲜国王向英国君主自行声明，似乎尤其正大。而且这一条美国既然不肯列入条约，英国若答应，不但有碍于两国平行交往，还会留下笑柄；估计英国也决不会听从。这样看来，不如仍按照美国的先例，让朝鲜国王在议约以前先准备照会作出声明。朝鲜国王也很希望条约之事尽快办成，于十三日派兵曹尚书赵宁夏为议约大官，负责处理机务事务，金宏集为副官，前来同英国使者会谈。今天午后他们登船来拜访，随后又同我一起到英国船上会见韦使。韦使刚开始担任使臣，对各种事务还不熟悉，疑虑特别多，说：“美国条约只大略列举大概，似乎有所遗漏，我打算在其中增加几条，使它更加周密。” 我告诉他：“这是第一次订立条约，只能大致列举纲要；等五年以后，双方交往更加熟悉，再来商议增损，历来各国订约都是这样。”我于是反复向他说明，参赞懋德也明断果决，从旁替我分析解释，于是韦使才没有异议。大体上一切都可以按照美约拟定，只是要等英国翻译官到来后，才能选择日期签字。” 十五日早晨六点钟，李应俊来到船上，不久搭乘扬威舰向西航行，并交给我津海关道周玉山观察的书信。这封信由陆路递送，是上月二十一日从天津封发的。八点二刻，丁军门乘小火船去测量汉江。三点钟，韦使派随员来告知，赛得落兵船将要到达，到了以后就直接驶往烟台；如果有信件，可以顺便带去。于是我写了一封信答复玉山观察。四点二刻，韩文奎带着朝鲜国王致英国君主的公文照会来到，暂时留在我这里，等到签押之日，再由朝鲜议约大副官交给韦使带回。五点钟，赛得落兵船驶入港口，不久便又开走。六点钟，英国测量船飞鱼号从大青岛来到。八点二刻，我到军门处，回船时说：“汉江两岸的风景非常好，而江华居民密集，也不比汉城差。” 十六日上午九点钟，英国参赞懋德来到船上问候，并归还美约洋文稿，说：“翻译官失约没有来，实在非常焦急。”午后无事，我乘小火船趁着潮水，请朋友一同前往江华游览。先经过舞雌岛，接着经过下鹤舞，又经过虎岛；虎岛只有一块礁石，形状像伏虎。日本绘制的朝鲜地图把虎岛标在汉江口，这是错误的；汉江口右侧的大岛，大概就是永宗岛。接着经过西湖里，村落点缀在山麓，景色疏淡辽远，很有画意。又到了上鹤舞，山路和水道都走到了尽头，前面仿佛没有路了；再走四五里，只见两山对峙，中间通着一条水道，名叫孙突项，是汉江入海的关隘。这里早潮晚汐，峡口收束，地势陡峭挺立，像门户一样；江水从中流过，不能迅速出去，奔腾喷涌，声音如怒雷震响。并且下方暗礁密布，锋利如剑。三南税船——全罗、忠清、庆尚三道在朝鲜南部，朝鲜人称为三南——驶到孙突项外，必须等潮水涨满才能通过，否则往往触礁受损，因此号称天险。相传朝鲜太祖曾经乘船来到这里，想要划船通过，船夫们都劝阻他，但他不听；有个姓孙的人自行砍断手臂以示劝谏，太祖害怕了，于是等候潮水上涨后才渡过，所以直到今天仍以孙突为名。

译越过这段地方，江面陡然变窄，两岸都是山，▯石砌成峭壁，其间夹杂着炮垒，像长虹一样起伏。三点一刻，到达镇海楼。登岸进入石壁门，离江华城还有十里；没有轿马，便慢慢步行前进，登上陡峭的山顶，看见参差的城墙女墙，知道那就是江华城郭。不久沿坡下行，走在山谷中，鸡犬声连着村庄，桑麻遍布田野，颇有太平景象。十多年前，佛郎西人曾两次进入其境，如今竟然修整得这样完善，想来当时本来没有受到太严重的蹂躏。没过多久进入城中，城门额题为“江都南门”。城里也都是茅屋。经过阅武厅时，疲惫得厉害，便稍作休息，叫来三匹马乘骑，前往留守署。留守署坐落在山腰，厅堂宽敞高大，环视城郭，都是依着山势高低修建的，如同汉城的建制。山中最高的一座叫牟尼峰。府中设置留守官，为一品大员，非亲贵不得担任；担任此职的人通常一年中住在汉城，只偶尔到自己的辖地去。现在的留守李载元，是国王的堂兄。大概江华自从本朝兴起时以兵力征伐朝鲜，朝鲜国王曾两次迁到这里，于是这里成为重镇，防御的严密程度为全国第一。当时有一名姓崔的从官来拜见，备办酒食款待我们。天色已晚，策马离去，到达镇海楼时，已经六点钟了。恰逢潮水退落，小火船行驶得很快，八点二刻回到船上。十七日十点钟，赵宁夏派韩文奎来借小火船前往通津访友。十一点钟，英国参赞懋德来商议约章事务。一点钟，和友人乘舢舨游览月尾岛，看见五色芍药，剪了几枝回来插在胆瓶中供观赏。傍晚收到赵宁夏的信，请求说：“午间疾病发作，没能前往通津，已把火船遣回，只附上一封信表示谢意。”这时已接近傍晚，天正下雨。十八日，大雨，整天没有事情。十九日，晴。九点二刻，懋德又来商议事务。十点钟登上舵楼，看见一缕煤烟从天边升起，用望远镜测看，知道是扬威号驶入港口。十二点一刻，扬威号下锚。葛雷森来访，带来一封交给家人的信，并询问得知：十五日起锚后，第二天早晨四点钟驶过成山岬，减速航行，十点钟到达烟台；探听得知傅相乘坐保大轮船，于昨日三点钟驶出拦江沙，沿旅顺向南行，没有进入烟台港口，所以双方在途中错过了。于是把文件交给文报局寄往天津，请张制宪转递，然后又开足马力向东航行。烟台购买的食物送到后，便邀请英国提督韦力士、参赞懋德以及其水师的三名官员，于第二天中午设宴叙谈。二十日早晨，赵、金两位使臣派韩文奎、高永周来问候。十二点钟，又看见汽船驶入港口。一点钟，韦使等人来赴宴，刚刚入座，就报告说法国军舰到了。随即收到法国驻天津领事狄隆的信，说：“我带有北洋大臣的函件，请到贵船当面交付。”韦使听说法国船到，担心法国人后来居上，于是不等翻译，当场约定第二天中午签押。二点二刻客人散去，狄隆来拜访我，又拜见禹廷军门，交来张制宪的函件，略谈几句便告辞。我立即登岸，在仁川行馆会见赵、金两位使臣，告诉他们法国船东来的意图，并说明第二天朝鲜与英国签押的事情，和两位使臣笔谈了很久。七点二刻告辞回船，天色已晚，换乘马匹，快马奔驰回去，到船上时已经九点钟了。不久狄隆又来访，和我催促商谈了很久才离去。笔谈时，忠说：“朝鲜使臣一听到法国的名称，就惶惶不安地担心传教，隐约有不愿同贵国订立条约的意思。因为朝鲜最忌讳传教，所以现在同日本重新商议通商章程，其中有一款记载：教书和鸦片烟一并禁止；如有携带进入各口的，处罚物主，并将这些物品当众烧毁。况且贵国以前已有传教士潜入朝鲜，以致同治七年发生进入并占据江华的事情。后来我再三加以责问，说明法国这次来不是为了传教，而是有意通商求好，朝鲜使臣才答应把贵国将要缔约的意思急忙报告国王，请国王裁定。”又说：“贵国这次来，虽然以通商为名，但禁教一事，不得不设法说明。”等等。狄隆说：“禁教一事，我国万万不能答应；如果特意把我国万万不能答应的事情明白提出，岂不是明明拒绝我国吗？”忠说：“您只知道贵国民情值得顾虑，难道不知道朝鲜民情尤其值得顾虑吗？前些天我到江华府游览，同朝鲜官员交谈，他们还把贵国以前占据江华的事情视为遗憾，并且说这都是传教造成的。我住在这里一个月，同朝鲜官员来往，没有不把传教和鸦片烟视为大戒的。前国王严禁传教，海外传教士屡遭杀戮，到今天朝鲜人还很称颂这件事。如今时局发生变化，朝鲜国王有意开展外交，但老臣们都认为不可，王叔李▯尤其坚持反对。幸好国王明断，已经同英、美订约，所以派来议约的，大都是年轻的亲信之人，国内老臣一概不参与商议。现在贵国来到这里，朝鲜臣民都知道贵国把传教作为主要目的；如果不明确禁止，就会违背朝野的共同舆论。”狄隆说：“事情虽然如此，传教一事可以像英、美条约中那样不必明文提出；如果要写明，不仅我国难以答应，欧美各国也都会认为是莫大的耻辱。如果完全依照英、美条约来议定，我就可以暂时代替宝使签押。”〔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年〕 忠说：“现在朝鲜使臣只是专门派来同英国议约的，怎么敢同贵国领事签押？况且暂时代替掌权大臣签订条约，也没有见到哪一项国际公法有这样的规定。”狄隆说：“如果不能签约，还请贵道员请朝鲜使臣写一封信，信中愿意表示同我国议约，条款全部依照英、美已经议定的内容。”等等。忠说：“朝鲜使臣没有奉国王特别命令，不敢私下同外国人交谈，何况写信呢！”狄隆说：“如果国王已经答应同我国议约，朝鲜使臣就可以写信给我吗？”忠说：“他们如果没有奉国王特别谕令，同某国议约，就绝不敢用书信往来。实在没有办法的话，贵领事可以给我发一份照会，我就按照照会的意思写信给朝鲜使臣，等朝鲜使臣回复我后，我再转复贵领事，这才是正当的办理方法。”狄隆说：“这个办法很好。明天朝鲜使臣到船上时，请贵道员引见我同他们见一面，这样我就可以回复宝大人，说我到这里已经亲自见过朝鲜官员了。恳请，恳请。”忠说：“等朝鲜使臣明天到船上时，我当委婉地为您作介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月〕

译二十一日早晨九点二刻，懋德来商议两国使臣官衔的字样。十点二刻，我和丁军门一同回访狄隆，在他的船上略谈几句便回来。十一点三刻，赵、金两位使臣带领从官来到船上，我们用饭款待他们，和他们笔谈了很久。二点二刻，两位使臣先行告辞，前往济物浦的帐房等候签押。三点钟，韦使带领四艘舢舨向岸边快速驶去，我也和丁军门乘舢舨跟在后面。登岸后进入帐内稍作休息。两国使臣随后在中间就座签押，一切都如同同美国订约时一样。签押完毕，韦使再三向我道谢，说英国军舰没有鸣炮，是因为船上的小炮炮位没有准备好。六点钟回船。早饭后，狄隆来访，询问事情经过，十点二刻离去。我脱衣上床睡觉，朝鲜人又来到，带来交给周玉山观察的书信。询问后得知，这是李祖渊从陆路带来的。二十二日早晨四点二刻，英国提督韦力士乘坐“味齐朗”军舰驶离。十点钟，金宏集和徐相雨等人来到，得知赵宁夏在昨天签约后，立即赶回王京复命，并把我不久将向西航行的消息告诉了国王。起初国王派赵、金两位使臣同英国议约，谕令中就有命令两位大臣“坚决挽留上国使船”的话；后来又另发谕令，命令挽留我这次想要回船的行动，所以赵宁夏返回汉城禀报国王。于是我留金宏集中午吃饭，宏集向我询问商务，又拿出同日本使臣花房义质订定的通商章程一册，我亲手批注答复。吃饭时报告说镇海号从天津到达。不久陆管驾伦华拿着玉山观察的函件来到，读完后得知天津最近的情况。二点钟，狄隆来到船上，我立即引见他同金宏集相见。席间我用法语替金宏集转达了一切事情。过了很久狄隆才离去。我又同金宏集笔谈，告诉他说，英、美和约已经由中国出面介绍；如果其他国家接踵而来，应该以请中国先行介绍为理由加以推辞，才不会受到他们欺骗和胁迫，宏集十分感激。当时又报告说，有一艘名叫“基得落斯”的英国军舰从长崎来到，已经下锚。不久，英国驻日本神户领事亚斯登带着懋德的一封信来见我。询问得知，是驻日公使派他向西来协助议约事务；他在路上遇到了“味齐朗”号，所以懋德写信叫他来拜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一日〕 亚斯登带着一名穿日本服色的朝鲜人，金宏集等人见到后很厌恶，把他屏退，不同他说话。五点二刻，宏集告辞回仁川。港内有三艘英国军舰和一艘法国军舰，知道我们将在天亮前起锚，各船船主都相继前来送行。我便划船回访亚斯登，交谈间得知他在神户已经同我的兄长相伯相识。不久回到船上，日本领事近藤真锄从王京来到，投递名帖请求拜见。他稍微询问英、美条约的底本，我用其他话题掩饰过去，于是他便告辞。起初，日本朝廷听说中国派人协助办理朝鲜与美国的条约事务，特意派花房公使赶来，意在从中斡旋以取得好处。一个月之内，美国、英国的事情都办成了，但条约底本他还没有看过；他几次逼迫朝鲜政府拿出来看，朝鲜都以尚未批准、不便公开为理由推辞，所以日本人非常失望。七点钟，狄隆又来，说：“我们的军舰明天一早直接前往长崎，想搭乘贵船向西航行。”于是命令扬威号准备客舱让他居住。七点二刻，伴接官赵准永来到船上送行。这天晚上，各国军舰都奏乐欢歌，以庆贺成功。”〔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二日〕 二十三日凌晨三点二刻，赵宁夏派人带信来，说：“我从王京回来，国王仍然命令坚决挽留贵船。听说贵船即将开行，不敢再次烦扰，只希望您不久后再次光临，那将是敝国无量的福气。刚才一路奔驰，已经十分疲惫，不能赶来送行，谨献上几件物品聊表心意。”我和禹廷军门写了回帖辞谢。五点钟起锚。“威远”号停泊了整整一个月，船随着潮汐转动，锚链在锚上缠了十几圈，仓促之间不能立即解开。“镇海”号驶得稍慢，但水不深，可以直接航行以取得速度，丁军门升起▯，命令它先行。六点钟，日本军舰起锚，飞快驶过。不久我船的锚链解开，开动轮机前进。“扬威”号跟在后面，航行几里，看见日本船停下轮机，便超过了它。原来日本船的锚链没有解开，却想抢在其他国家之前，只顾开船，最终被锚链牵绊而难以前进。天下事有想求快反而迟误的，日本船就是这种情形。法国船也相继起锚。十二点一刻驶出港口，风雨从船尾吹来，波浪平静，船行平稳。二十四日早晨三点二刻到达成山岬，十一点到达烟台，停泊下来补充煤炭，并缮写奏禀上报傅相，大略说：“朝鲜与美国的约事议定后，我曾上过一份禀文，命扬威快船携带呈送。该船于十六日驶抵烟台，而宪台已经在前一天开船径直向南，于是便把禀件交给文报处，携去投递，请振宪转递。前一份禀文发出后，原本议定等英国翻译到朝鲜，便可以签押；可是过了几天，翻译仍未到，于是又略微产生枝节，想在约文之外另备一份照会，说明约文中没有详细载明的三件事情。我查考这几项事情，尚无违▯疑之处，其中测量一事尤其对中国有益。因为今后朝鲜各港都将有中国军舰到达，得到英国人测量后绘制的一份详细海图，便可以坐享其成。于是我转告朝鲜赵、金两位使臣，两位使臣也请国王批准后作答。二十日，忠邀请英国使臣韦力士在船上吃午饭，忽然报告法国军舰驶入港口。韦使担心法国人后来居上，于是不再等待翻译，当场定于第二天签押。忠随后从法国领事狄隆处收到振宪的书信，说：‘实使派狄隆向东来，先行表达通好的意思。’〔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三日〕 信中嘱咐忠设法从中介绍，并把朝鲜对于该国传教问题的为难情形详细告诉狄隆，使他回去向宝使禀报并商定办法，然后再前往朝鲜订立一份通商妥约，而不涉及传教，以免日后发生争端。忠依照这一意思，当天前往仁川行馆会见赵、金两位使臣，代为转达法国军舰东来的大意，并说：‘朝鲜既然已经同美国、英国通商，似乎很难单独拒绝法国。好在现在还没有签约，其中如果有不方便的地方，完全可以先向狄领事直接说明。’两位使臣说：‘朝鲜同法国向来没有往来，而且语言不通，有话想说也没有办法自行传达。’忠于是商议让赵、金两位使臣写一封信交给忠，说明忠既然已经替狄隆向两位使臣转达通好之意，两位使臣也用回信把答复的意思托付忠，再转告狄隆；只是禁教这一条，办理起来颇为棘手。这天晚上从仁川回来后，忠便同狄隆反复陈说：‘朝鲜之所以不愿同法国订约，只是因为传教一事；如果想订约，就必须禁止传教。’狄隆说：‘可以不传教，但把“明禁”这样的字样写出来，绝对不能。如果没有别的办法，就照照美国、英国的办法，双方都不提及，才可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四日、十六日、二十日〕

译忠于是想到，传教一事是西方各国最看重的；如果把明确禁止的字样写在公文中，不仅法国人会认为是深深的耻辱，即使美国、英国等国也一定不会答应，确实如英国使臣在天津所说的那样。如果仍照照美国、英国的办法，双方都不提及，又担心法国人将来趁机介入，造成后患。于是二十二日邀请朝鲜使臣和狄隆一同到船上，当面用法语替他们详细说明朝鲜对于传教的为难情形；而在信中只说，朝鲜过去从未同外国开展外交，国事和民情有许多不同于其他国家的地方。美国、英国的两项条约，对朝鲜的国事民情都没有造成妨碍；法国如果要同朝鲜订约，希望完全依照美国、英国的约本议定，换约之后，所实行的各项事务也都按照约内议定的条例办理。这样既不损害法国的体面，也把朝鲜为传教问题所感到的为难含蓄地包含在其中。昨天已经把书信的抄稿交给狄隆，让他回去报告宝使。英、朝条约的事情，也已经于二十一日在济物浦的临时帐房签押；其中关于声明朝鲜为属邦的照会，也像同美国订约时一样，一并交给英国使臣带回。朝鲜国王担心其他国家接踵而来，坚持挽留忠暂缓回船，让他把这件事从头到尾办完。忠认为美国、英国的约事已经办成，而法国、德国、俄国议约的使臣都还没有到，留下等待似乎有失体统，于是二十三日起锚向西航行。临行前一天，忠告诉朝鲜使臣，请他们转告国王：“现在因为有紧要事务，暂时回去。如果其他国家随后来到，就告诉他们：朝鲜不熟悉外交，约事大多由中国主持；如果想同朝鲜订约，可以先到天津，请北洋大臣派员前来会盟，然后才能议定。”这样，朝鲜作为中国属邦的意义，也将因此更加明白。推测今后随后到来的各国中，如果法国的大局已经确定，自然由中国主持；德国同朝鲜语言不通、文字不同，绝难面对面订约，只有可能直接到朝鲜请日本人介绍，这一点令人担忧。不过考虑到德国如果照照美国、英国已经订立的条约议定，日本人一定不肯代为传达；如果仿照日本条约的成例，朝鲜也一定不肯答应，情势上仍然非请中国派员参加会盟不可。俄国或许未必会来请求中国，但忠已经把其中的利害告诉朝鲜；将来即使俄国人不来请求，朝鲜也一定会来请求。现在已经在二十四日驶到烟台，又收到振帅的来函，抄送总署；其中十九日的函稿说：‘宝使于十六日派翻译官到署，请求写信给张制宪；关于法国同朝鲜议约，依照美国条约，不增加、不减少、不更改，并另附书信寄给马道。’〔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二日、二十一日、二十三日〕 嘱咐忠设法从中介绍，并把朝鲜对于该国传教问题的为难情形详细告诉狄隆，使他回去向宝使禀报并商定办法，然后再前往朝鲜订立一份通商妥约，而不涉及传教，以免日后发生争端。忠依照这一意思，当天前往仁川行馆会见赵、金两位使臣，代为转达法国军舰东来的大意，并说：“朝鲜既然已经同美国、英国通商，似乎很难单独拒绝法国。好在现在还没有签约，其中如果有不方便的地方，完全可以先向狄领事直接说明。”两位使臣说：“朝鲜同法国向来没有往来，而且语言不通，有话想说也没有办法自行传达。”忠于是商议让赵、金两位使臣写一封信交给忠，说明忠既然已经替狄隆向两位使臣转达通好之意，两位使臣也用回信把答复的意思托付忠，再转告狄隆；只是禁教这一条，办理起来颇为棘手。这天晚上从仁川回来后，忠便同狄隆反复陈说：“朝鲜之所以不愿同法国订约，只是因为传教一事；如果想订约，就必须禁止传教。”狄隆说：“可以不传教，但把‘明禁’这样的字样写出来，绝对不能。如果没有别的办法，就照照美国、英国的办法，双方都不提及，才可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四日、十九日、十六日〕 本署答复说：宝大臣既然已经托威使同北洋大臣商定办法，就不必再由总署写信。宝使听后，先是愤怒争辩，继而婉转恳求，说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没有托威使传达一个字，是他从中招揽，耽误了我的重要事务，他所说的话不足为凭，只请求总署再把这个意思详细告知北洋大臣。双方往来辩驳了很久，宝使坚决辞谢，却仍请求办理此事，并说：“法国所议条约应照照美约，不要提出传教办法。上次函件商议的内容，想来台端早已阅悉，希望将这个意思写信告知马道。”十七日的函稿中说：“英国、德国既然都说完全照美约办理，法国使臣如今也有照美约办理的话，如果唯独在法国条约中加入不准传教的条款，那么不论法国传教士最多，且用意最专，法国也一定不会答应；即使勉强答应了，美国、英国、德国等国也各有教[疑为‘教士’]，看到法国条约唯独增加这一条，就会认为我们对法国吝惜、对他们却不吝惜，反而增添纠纷。不如准许法国仍然照照美约，依样办理，使人看不出差别。”于是命令忠遵照函中事项，向朝鲜说明，并与狄领事相机商议辩论。如今忠已经回到烟台，狄隆也已经回去向宝使报告；具体如何办理，等回到天津后，再听候振帅与总署商定。只是想到忠先前刚要东渡时，对于照会中声明的事情，深深担心朝鲜不遵守、美国不接受；等到了朝鲜以后，办理各事都很顺利，英国、法国随后到来，也没有造成什么阻碍，这实在是值得庆幸的。《东行续录》　清·马建忠

译壬午年夏五月初一日，我再次奉命东行。当初我西渡时，朝鲜国王知道约例一经开启，请求订约的国家必定会接踵而来，便写信与北洋大臣张制宪树声商议，请我遍访各盟国。制宪根据情况上奏，朝廷同意了。因此，在德国使臣巴兰德东行时，又下令我和丁禹廷军门率领威远、扬威、超勇三艘军舰前往，同巴使在烟台会面。初二日晚十点钟，我和友人吕秋樵乘铁笼小火船出发；初三日早晨五点钟到达大沽船坞，巡视工厂和仓栈，停留了半天，丁军门已经先到。这天东南风很强，威远兵船停泊在拦江沙外。午后二点二刻，请禹廷借乘招商局的利达轮船驶出港口。三点二刻经过拦江沙，靠近威远登舰，两艘船颠簸[原文‘掀う’，疑为OCR讹字]，稍有碰损，随即命令开动蒸汽，六点钟启航，船身颠簸得像箕一样，入夜后尤其厉害。初四日早晨六点钟，经过庙岛。两点钟到达烟台。巴使已在前一天乘士岛什兵船东渡。南洋的登瀛洲兵船此前奉总署调令停泊烟台，等待派遣；这时它的管驾官业伯[原文‘▯’，姓名有疑]来拜见，请求随行，前往察看朝鲜海路。我想到南洋各船中还没有人熟悉汉江口，登瀛洲停泊在烟台，便带它东渡，使它顺便熟悉一个海口，这或许也是南洋各位当道官员十分关心的事。于是命令添煤、储备食物，准备初六日启航。初五日早晨起床后，我和丁军门一起到方佑民观察的官署拜访，同时商议登瀛洲东渡的事情。午后回到船上，命令吕管驾购买筹办中西酒菜，准备在汉江设宴款待客人的需要。夜灯下写好禀文，呈给合肥傅相和制宪，报告起程日期。初六日上午十点钟起锚，登瀛洲跟在后面航行，驶出二十多迈后，升[原文‘▯’，疑为舰上信号或人名，义不明]报告机器损坏，难以前进，威远减慢船速等待。它的大副随即划舢板前来请求，让登瀛洲进入威海卫停泊修理，威远也驶进去等候。二点二刻驶入港口，港深足以容纳一百多艘巨舰。港口中有一座山，叫刘公岛，居中像屏风一样隔开东西两面，分成两个港口。停船的大多从西口进入；东口形状像张开的簸箕，东风很大时不利于停泊。下锚后，我和禹廷划舢板登上西岸。岸上有街市，房屋整齐洁净，像新建的一样，以石头代替砖，斑驳而可爱。卫城在市街南面，我们沿岸散步进城。城呈椭圆方形，依山用石头筑成，颇为雄伟高峻，百姓住宅也像西市一样整洁。傍晚回到船上，派人查看登瀛洲的机器，回来报告说夜里十点钟可以修好，于是命令天将亮时起锚，减速航行。因为从这里到朝鲜侠岛外的小岛，水路相距一百七十多迈，必须天亮后才能驶入，所以没有必要快速航行。初七日早晨六点钟起锚，九点钟经过成山岬。风平静，船行平稳，波纹平展得像熨过一样，每小时航行八迈；夜里又减速航行，每小时六迈，估计天亮前后可以看见岛屿。初八日早晨四点钟，大雾弥漫，近在咫尺也无法辨认。估计从成山岬到这里已经航行了一百三十多迈，距离岛屿大概只有十多迈，于是停下车轮，放出蒸汽。八点钟雾气消散，四面都是岛屿；由于昨晚风向和水势顺利，船已经越过十多迈，所以驶进旁边的岛屿，赶紧调整方向转行。九点钟进入港口，午后三点钟在月尾岛下锚。德国士岛什兵船的佐领官划舢板前来慰问，得知巴使和德国驻扎大东洋兵船的总兵贝朗格，先前两天在港外迷雾中，一昼夜后才驶入。抵达后，德国立即递文向朝鲜政府请求订约；当天中午得到答复说：“修好固然是我国所愿，只是我国一向不熟悉外交事务。从前美国、英国两国订约，都是由上国派员到场会盟。如今贵国兵船东来，估计使船不久也将接踵而至，到那时再议也不晚。”德国兵船有两艘，其中一艘名叫岛尔弗。当晚我写信给赵、金两位使臣，命令仁川府使专门派人快送到王京。初九日，下雨。仁川府使郑志[原文‘▯’，姓名有疑]修整迎接拜见的礼仪，因风阻在济物浦，派通译拿着手版来告知。初十日，天气微阴但没有下雨。上午九点钟，我和丁军门前往参观登瀛洲兵船。十点钟，我独自划小船去拜访巴使，因为德国兵船先到，所以先拜访他。德国兵船上的士兵站在船舷行礼。交谈中，巴使约定第二天中午吃饭；我坐了一会儿告辞回来，看见天边升起烟雾，知道超勇、扬威已经驶入港口。此前两艘船前往旅顺办理公事，所以后来才到朝鲜。副主事尹泰骏从天津搭乘超勇东渡，上船来拜见；仁川府使郑志[原文‘▯’，姓名有疑]也来了，同泰骏笔谈了几段后离去。四点钟巴使来回拜，谈到条约的事情，我便告诉他：“这次的约稿，应当使用德文和汉文；但我不懂德文，所以应当参用英文或汉文作为副本，以便校对。”巴使说：“英文约本是美国制定的，字句生涩，不如用法文作副本；只是约文中必须加注，说明以后如果有文词不清楚的地方，以法文为准。”我回答说：中国和西方各国的条约中已有这样的先例，这次可以援用。十一日天刚亮便放晴，四艘船张帆乘风[原文‘以暴’，语义有疑]。十点二刻，超勇派去取水的舢板从济物浦回来，朝鲜通译带着信和名片前来，手里拿着许多名刺，说：“朝鲜派来议约的大副官在鸡鸣时赶到馆舍附近的埠头花岛，先送名片问候。”并请命令小火船午后到埠头，以便他们乘船来拜见。我看名刺，来者有大官赵宁夏、副官金宏集、伴接官赵准永、从事官李祖渊、鸿胪官韩文奎、高永周等；这些人都是过去议约的旧人，新派来的只有李祖渊一人。于是告诉丁军门，命令扬威的小火船午后二点到埠头等候。十二点二刻，划舢板前往巴使处赴约；席间略谈约文，饭后回船。小火船从埠头回来时，除赵、金等人外，又有右承旨朴泳教奉国王命令带帖子上船慰劳，我和禹廷用带有官衔的名帖答谢。随后我和赵、金两位使臣笔谈，写满了好几页纸，不知不觉天已黑了，于是留他们吃晚饭，又用小火船送他们回去。忽然日本参赞近藤真锄从济物浦寄信来，说：“刚从王京来，因风阻在浦岸，请明晨六七点钟借用小艇渡过来。”于是命令吕管驾到时准备舢板接应。原来日本使臣花房义质住在汉城，正同朝鲜重新商议通商条款；朝鲜国王派金宏集同他辩论，过了一个月仍没有定议，而美国、英国两国的条约已经先后办成，花房心中一直不快。如今听说德国兵船接踵而来，就派近藤真锄前来，意思是想从旁侦察，却不知道条约的事情已经议定了一大半。

译十二日八点钟，近藤真锄乘我的舢板来到，在舵楼会见他。近藤真锄拿出花房公使的名片问候，我和丁军门都用名片答复。谈话间，他趁机请求看约稿。我说：“美国、英国两位使臣都已经同朝鲜使臣订约，换约以前不能把约稿给别人看。我这里虽然有底本，但那是咨送我北洋大臣和礼部存案的文件，未经奉命，也不便私下拿给人看。既然如此，昨天我在德国使臣巴君那里，看到一份已经印出的中德约文，内容大致同朝鲜新约相似，索要来看看很方便；况且巴君曾经出使贵国，或许没有忘记旧日交情，慷慨地把新约抄本送给你，也未可知，你何不去试试看？”近藤连声答应，正要动身，我又说：“过一会儿我将和朝鲜使臣一起去拜访巴使，随后回来本舰议事，因此不能长时间陪你。不过你的馆舍在浦岸，行人恐怕没有饭吃，请命令扬威快舰准备饭菜招待，事情办完后可以到那里去。”近藤致谢后，便去拜访巴使。十点二刻，赵、金两位使臣来到，同行的有侍讲院弼善李重七；他从王京带着王世子的名片前来问候，我也和丁军门用带官衔的名帖答复。不久，我和两位使臣一起前往德国兵船。到达后，德国士兵站在船舷行礼。坐定后，双方各自拿出写有全权字样的文书，校阅完毕，赵、金两位使臣起立，把朝鲜国王在条约之外另行声明的照会捧交给巴使，请他转呈德国皇帝，然后重新坐下，开始出示彼此的官衔。随后由我定于十五日上午十点钟，仍在济物浦搭设帐房签字押印。巴使喜出望外，带领赵、金两位使臣遍观军舰，并再次为他们拍照留念。临行时，巴使请求鸣放十五炮送行，并说：“按照我国水师的定制，凡军舰进入别国港口，如果没有鸣炮向该国君臣致敬，那么别国官员登舰时，就不能鸣炮为其送迎。前次您屈尊来访，只站在船舷行礼而没有鸣炮，就是因为这个缘故。以后您再来时，我再补鸣礼炮表示敬意。”我说：“这只是小事罢了！我向来不计较繁琐礼节，完全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不过你既然以水师定制为理由，难道还不知道朝鲜照会中声明的意思，把朝鲜同中国相提并论吗？即便如此，您以后再经过我的船，我也一定鸣炮答礼。”随后我和赵、金两位使臣返回，航行到中途时，德国兵船鸣放十五炮，并停船等候。到船后，我设宴款待两位使臣。席间用笔谈讨论通商各项事务，金宏集又拿出他同花房义质议定的通商章程六册，嘱咐我有空时替他校勘。我和丁军门于是把准备送给朝鲜国王和世子的礼物各八色，托两位使臣代为呈送；其他相识的人，则分别赠送纨扇和诗笺。扬威的大副拿着近藤真锄的名片来，说：“十点钟近藤和随从来到船上，吃完饭就上岸返回王京，留下名片表示感谢。”四点钟，我和秋樵以及赵、金两位使臣划小船登岸。起初，朝鲜骑马不用缰绳，骑马技术不好的人便任意奔驰。这次我从天津带来中西式鞍辔四副，配齐了马夫，便和秋樵骑马出行。赵宁夏自恃善于骑马，策马请求同行，走了一里多路，勒马回头一看，已经不见了踪影，原来早已远远落在后面。于是我们先骑马翻过几重山岭，道旁幼松排列茂密，在阳光下呈现翠色；走了约五六里，到达花岛别将署。不久赵、金两位使臣也到了，进茶款待我们；坐了一会儿告辞，绕道返回。到船上时，巴使把他翻译的法文约稿和另纸照会底稿交来，请求校定。我在灯下挑出法文中不相符合的地方八处，照会底稿也略作删改，派人送还，并顺便邀请巴使、他的参赞阿恩德统领以及德国驻扎大东洋兵船总兵贝朗格第二天中午赴宴。十三日早晨十点钟，我和德国使臣一起到花岛别将署回拜赵、金两位使臣。巴使把照会交给赵、金两位使臣，并向我感谢改订约文的辛劳，略作叙谈后分别告辞。一点钟，德国使臣同阿参赞、贝总兵等前来赴宴，席间十分欢洽。宴席结束时，我私下对巴使说：“丁军门以提督身份统领水师，贝君以总兵身份统领水师，按照各国水师的定制，总兵遇到提督，应当先拜见提督；为什么贝君还没有行这个礼呢？”巴使把这话告诉贝朗格，贝朗格说：“从前在粤东、福州、吴淞各口，我同中国兵船都没有往来，想来中国水师还没有同万国水师遵行共同的礼例吧？”我说：“南洋各口确实如此；至于北洋，凡是各国公使和水师提督进入大沽口的，本来无不按照礼制鸣炮致敬。”巴使也说确实如此。于是贝朗格表示致歉，约定晚上五点钟穿戎服来拜见，随后便告辞离去。三点钟，国王和世子又派中使李敏和金圭，拿着[原文‘Ψ’，礼物名称不明]来赠送给我和丁军门；因为它价值很小，而且是地方物产，所以收下后分送给士兵。四点二刻，我和友人登岸，骑马到花岛，同赵、金两位使臣笔谈；两位使臣拿出给巴使的答复照会底稿，请我修改其中几句话。临行时，宁夏说：“刚刚奉政府命令，邀请登瀛洲上的十七名官兵到王京游览。”此前，登瀛洲管驾官叶伯[原文‘▯’，姓名有疑]曾请假到仁川游览，认为仁川偏僻简陋，没有什么可看的，又请求前往王京看一看那里的形势，说将来船回去时，也好把见闻报告给南洋当道。我便把这件事告诉赵、金两位使臣，请他们向朝廷请求，所以有了这个命令。随后我们告辞出来，取另一条小路翻过几重山岭，到了一处，随从说：“这就是通往仁川的道路。”于是乘兴奔驰到府署，看见叶管驾还在那里，便告诉他向西渡海的日期，命令他在王京不要久留。又趁着月色快速奔驰，返回浦岸，到达时马身的障泥已经被汗水浸湿，像刚经过暴雨一样。通译说：“这次往返大约五十里。”回到船上看钟，已经八点一刻。

译十四日上午九点钟，丁军门前往回拜贝总兵，并观看枪炮、帆索等各项操练，全部十分整齐。回来时，德国兵船鸣放十五炮为他送行。十一点钟，派小轮船到浦岸，迎接赵、金两位使臣到船上；伴接官赵准永也奉国王命令前来，递交带有官衔的名帖，随后离去。两位使臣留在船上吃午饭。饭后，宁夏奉国王命令从袖中取出密件，秘密询问内政、设置关卡和开辟港口、电线、探矿等事项，屏退左右，用笔谈写了好几页。笔谈中，忠说：“仔细考察这些秘密询问的各项内容，关系十分重大，应当秘密禀告我傅相，代为筹划决定；这里只能大略说明其要点。第一条说：‘外交之际，内政为先。’这句话深中要害。苏子说：‘忧患在内部的，是根本；忧患在外部的，是末节。’如今贵国同欧洲西方各国讲信修好，不过是想堵住强邻的觊觎，这是应急的表面措施，是忧患在外部；国民贫困、商务不兴、官员冗多而职位空缺，才是忧患在内部。我两次来到贵国，看见民俗纯厚、土地肥美，可是国库储藏不足，想兴办有利于国家的事业却无从着手，想来这是分配不均的过错吧？孔子说：‘不怕贫穷，只怕分配不均。’ 解决分配均平的办法，在于使货物流通。[原文‘之民’，句意残缺或有脱字]百姓如果能够自行谋利，吃得饱、穿得暖，又有什么乐趣去做违法的事、招致罪责呢？所以说‘有恒产者有恒心’，这句话确实[原文‘诬’，字义可疑]。‘百姓如果能够自给自足，君主怎么会不能富足？’泰西各国起初也都设置了很多禁令和防范，使百姓无法生活，后来才彻底改变办法，废除那些苛刻的政令，使百姓能够自主，于是国家富裕、军队强盛，内外都没有忧患。有心于世道的人，也可以由此看出政治的根本。禁令和防范既然废除，就应当开办学校、培养人才；有了人才以后，才可以改革官职。至于衣服，只要采用简便的样式即可，不必仿效日本人像优孟学楚那样穿西式衣服，惹人讥笑。至于养兵的办法，应当淘汰没有用处的，留下精壮的。只有制定法律这一件事最为重要，而它的开端就在于大力去除禁令和防范。开港、设关、置官，都是应当实行的事情；至于电线和邮递，则没有必要急急忙忙办理，等将来商务兴旺，自然会水到渠成。切不可仿效日本人，事事抄袭西方法[原文‘剿窃’，疑为OCR讹字]，以至于如今虽然设置了电线和火车，但国库空虚，反而使有见识的人认为它外表强盛、内部空虚。阳城开埠，英国人的意图在于通商；条约以五年为限，期限届满后，观察仁川的港口，如果确实妨碍商务，到那时再开辟阳城也不晚。” 开采矿砂，是理财的一种办法，并不是理财的当务之急。至于如何开采、开采的次序以及开采所需资金，前面已经冒昧禀告过了，不必再重复。总之，贵国国王慨然考虑时局，发愤图强，想要有所改革，这确实是我们东方的福气。但考虑到贵邦建国将近五百年，臣民安于旧有轨道，如果突然议论改革，容易引起惊疑，应当顺应形势加以引导，使百姓逐日趋向教化而自己并不察觉。虽然有治理的法令，却没有实行治理的人，法令也只是徒然设立。贵国见识时务的俊杰，本来并不缺少。然而古来大有作为的君主，大都任用别国的人，与他们共同建立功名。百里奚是虞国人，任用于秦国，秦国因而称霸；伍子胥是楚国人，任用于吴国，吴国因而强盛。其他楚国的人才被晋国任用之事，史书传记所载，多得难以计数。近世泰西各国也是如此。德国强盛时，先任用法国人瓦代，后来又任用丹麦人磨尔根为大将，于是联合了长日耳曼。俄国强盛时，完全任用法国人和德国人。德国水师刚开始创建时，也任用了英国人。英国之所以致富，是因为任用了法国人都尔鄂。为什么呢？国君想要改革法令，如果过分重用本国人，本国人往往把他看作与自己地位相等的人，不能使他们十分敬服，所以命令就难以推行。由此看来，贵国不求富强也就罢了；贵国如果求富强，就应当在富国方面参用西方人，征收关税，讲求增加财富的方法。西方有才干的人，大多性情桀骜，也不是贵国所能役使的。我认为，贵国国王应当请一名精明正直的华人，随时商议各项事务，同时聘请几名西方人，负责管理关税事务，而由华人统筹全局；然后再详细考订，随着时势变化而调整。这是贵国最重要、最紧迫的事务。以上都只是我的个人见解，还没有禀告傅相。如果贵国国王不认为不妥，回国后我当禀告傅相，请他为贵国筹划推荐一人。此人是贵国国王所请，并不是由上国派遣，这样才不会妨碍贵国内政外交，所有事情都由贵国自主决定。我之所以急于想回去，无非是想秘密禀告傅相，为贵国物色这个人。一旦得到回音，一定立即派船并用密信飞报。只是考虑到建造房屋，必须计算费用；前面所说聘请华人、雇用西人、建立学校、设立关税机构，大约开始实行的两年中，每年需要花费四五万金；以后关税收入日益增加，自然可以补足亏缺。我国最初设关时，每年收入不过七八百万，如今已经增加到一千六百万了。不知道贵国开始办理时，每年四五万金的费用，国王认为怎么样？”赵说：“四五万金的费用，虽然数额很大，也应当禀明筹措办理这笔费用的方法。”随后又为批答与日本使臣花房义质商议的通商章程。很快，巴使送来法文条约底本三册，请求校对。赵、金两位使臣辞行回馆，于是我陪同他们到馆中，先校对了三册中文条约底本。回船后，又替巴使审阅法文底本，确认没有错误，随即派人送还。附信询问何时可以正式答复并签订，携带多少兵弁；巴使回信说：“率领军士三十名，武弁十余名。”并邀请我和丁军门参加签盟。后来到船上吃午饭，于是同禹廷商议，决定第二天上岸时按数目带领兵弁。大概德国人喜欢夸耀武力，也借此来炫耀我们的军容。

译十五日早晨六点钟，我带领扬威舰的兵弁，携带帐篷到济物浦支设。九点钟，水师官带领习流军三十名，驾驶两艘舢板，划船击鼓在前面引导。我陪同丁军门，率领威远、扬威、超勇三艘军舰登上瀛洲诸船，官员和兵弁都命令佩剑，三艘舢板首尾相接前进。上岸后整队，枪、剑分列两行，在阳光下并进。到达帐篷时，德国兵弁已经先到；我军在左，德军在右，分别站在帐外，如同张开两翼。赵、金两位使臣率随员出帐恭敬迎接，德国使臣也随后到来。坐定后，商议签名的次序。我说：“汉文文本由朝鲜二使先于德国使臣签名；德文文本由德国使臣先于朝鲜二使签名；三册法文文本，留在朝鲜的，由朝鲜使臣先签；带往德国朝廷的，由德国使臣先签。”三位使臣都点头同意。于是各自入座签名盖印。我命随员斟酒，向朝鲜两位使臣祝贺，又把照复文件交给德国使臣。德国使臣向我致谢。随后我和丁军门、德国使臣、朝鲜两位使臣以及两国官弁一起站在旁边合影，以记录这一盛事。照相完毕，大家握手后欢快散去。一点钟，我陪同丁军门到德国军舰赴宴。宴席间，巴使说：“亚洲各国的外交事务，朝鲜最后完成。十多年前，法国军舰驶入汉江，兵力损失了一半；英国军舰到达朝鲜南部，投递文书却没有得到答复；美国军舰三次来都没有成功。如今却在几十天内订成三项条约，如果不是中国傅相的力量，哪里能做到这样！” 在座宾客齐声称赞同意。宴席散后，我回到船上，德国军舰又鸣炮十五响向我致敬。三点钟，贝总兵来到扬威舰观看枪炮操练。我趁机上岸到花岛，会见赵、金两位使臣。两位使臣说，兴寅君给北洋大臣的复信，明早可以送到，请我代为转呈。我又邀请两位使臣第二天到船上吃午饭，作为临别谈话。十六日上午九点二刻，朝鲜国王和世子再次派遣中使送来帖子为我送行，并感谢馈赠的礼物，我也用写有答辞的柬帖回复。十一点钟，赵、金两位使臣偕同赵准永、李祖渊来到船上，宁夏带来了兴寅君给北洋大臣的复信。随后设宴款待他们。饭后，铺纸磨墨，请两位使臣写字相娱。两位使臣的书法都取法赵孟頫，秀润可喜，求字的人争相抢取。新任五品鸿胪官金▯准能够悬腕书写擘窠大字，尤其刚劲雄健，远超众人。不一会儿，长幅短幅便布满舱内。五点钟写完，两位使臣辞行。我又上岸，陪同他们到馆中，赠言留别，并顺便把国王致北洋大臣及礼部的文件带回。当天晚上，因为条约事务已经办完，我和禹廷邀请各船船主、大副举行夜宴。禹廷命令第二天早晨七点钟开船，次序是威远在前、超勇在次、扬威再次；登瀛洲从南洋回来后，如果没有其他事情，就可以取道之罘径直返回上海。十七日早晨六点三刻起锚，四艘船鱼贯前行。大约走了不到一里，雾气升起，德国军舰先行了两刻钟，已经下锚，我方船只也相继停下。八点钟雾气消散，再次起锚航行；还没走十里又起了雾，前后的船只彼此看不见，只好停轮并鸣放蒸汽声以相互警示。过了两刻钟，雾稍稍消散，便缓慢航行。十一点钟雾气完全散去。三点二刻驶出港口，船头方向正确，风从左舷吹来，张帆航行十迈半。这时，登瀛洲和德国的岛尔弗兵船已经落在船后，其总兵乘坐名为仕岛什的大舰先行，五点钟也追上了它们。夜里九点钟，它们逐渐落后，终于再也看不见了。※※※※※※ 《东行三录》　清·马建忠

译壬午年夏五月下旬，德国与朝鲜的款约办成，建忠从三韩归来。六月十六日，因为奉北洋大臣张振帅的命令，前往南方拜见合肥傅相商议事务；十九日行至沪渎，奉电谕中途截留。原来本月初九日，朝鲜乱党围攻日本使馆，并波及王宫，日本人有死亡的。蛉岛君臣商议将大举调集兵舰，到朝鲜处理此事。我驻日大臣黎莼斋星使发电告诉振帅，请求派员酌情带领兵船到汉江观察事变。振帅考虑是否派我前往，便与总署商议，所以先下令将我截留。二十一日，奉电谕说总署的信已经到达，命令我立即回天津；第二天又接连奉到电谕，命令我不必回天津，而是立即到烟台，会同丁禹廷军门率领水师向东渡海。于是当天晚上登上海宴船，天刚亮便起锚。二十五日凌晨三点钟，驶抵之罘，会见禹廷，他交给我各件书信。商定第二天中午两点钟开船，于是写成禀文，交由海宴船转呈振帅。晚上在他的官署拜见东海关道方佑民观察，托他安排后续事宜。这一天各艘船采购粮饷、装载煤炭，整夜没有停止。二十六日十二点钟，佑民前来答复。三点钟，我和丁军门乘威远船先行，随后是超勇，再后是扬威，首尾相接向东航行。二十七日下午，进入仁川口。起初我和丁军门约定，进港后在途中到立岐岛停泊，以观察动静；等进入港内后，只见渔船往来如常，于是径直驶到□□□，夜里一点钟下锚。日本的大军舰金刚号已经先到。我船抵达后，日本舰派舢板前来询问，我按礼节派人答复。当时朝鲜校理官鱼允中在超勇快船上，立即召我船前去，嘱咐随从的朝鲜人到近岸花岛别将处，详细探听一切情况。两点钟，派去的人回来，却没有得到要领，于是命令另派亲信，第二天到王京继续侦察。二十八日早晨六点钟，允中从超勇船上寄来书信，说国内的乱事十分紧急。八点钟，新任仁川府使任荣镐派军校和花岛别将先后来船。他们都穿着白衣、戴着白帽。我问：“为什么穿丧服？”他们回答：“王妃去世了。”我又问：“因为什么去世？”他们回答：“被乱党惊吓所致。”我请他们坐下，双方用笔交谈了几段，他们便离去。十点钟，日本参赞近藤真锄偕同管领相浦纪道前来拜访；日本海军少将仁礼景范因病不能一同前来。交谈时，他们谈到本月初九日发生事变的情况以及近来听闻的情形，其中有些内容可以与允中的笔谈相互印证，我都默默记住了。过了一会儿，他们辞去，上舰鸣炮十五响向丁军门致敬。我船也按数目鸣炮答礼，并鸣十一炮向日本海军少将致敬。所谓海军少将，就是三等水师提督。中午时分，我又召允中来，笔谈很久，由此大致了解了事情的梗概。（允中笔谈说：“国王是由旁支继承正统的，他的生父称为大院君，性情贪财好色。国王继承王位时，大院君掌握国政，专横恣肆，夺取他人财物，嗜好杀人，又无缘无故拒绝日本，几乎造成战争。当时国王只有空有其名的王位，趋附大院君的人实际上很多。等国王年长以后，全面掌握朝政，又有一两位大臣协助他夺回权力，革除一切弊政，同日本恢复旧日友好，并想同各国交往，以维系国家命脉。大院君因失去权力而怨恨，暗中豢养无赖，企图制造祸乱已经很久了。他有时把火药秘密藏在王宫里，多次纵火，又用突然爆炸的药物烧杀忠臣。国王因为此事涉及伦理亲情，不愿依法处置他，只是剪除他的党羽，对他又诱导又威慑，这样做过多次。去年秋天，他果然聚集党羽，定下日期起事；有人前来告发，幸而得以逮捕乱党，但也没有彻底追究。大院君倚仗自己处于不会被处死的地位，一直企图起事；他用来诱惑民心的口号，是排斥邪说、断绝外交吗？无知的小民纷纷依附他。去年叛逆谋划时，打算分成三路：一路直接攻击王宫，一路杀尽意见不同的朝臣，一路杀日本人。今天的事情，就是去年阴谋的余绪。大院君如果在场，那么谁还敢谈论外交？听说这次的乱党，先杀害国王一向信任的大臣，接着进入王宫，国王和妃嫔都逃避；而大院君竟然劫持并杀害王妃，逼迫太王妃返回。国王虽然没有被废黜，却被幽禁，不能同外朝接触。涉及外交事务的朝臣被搜捕杀害，一个不剩；百姓都逃到山谷中躲避，国内因此发生大变。今天如果不赶快调停处理，日本人一定会大举报复，百姓将陷入涂炭，国家宗庙也将覆亡。大院君又一定会大量招募炮兵，决意据守；这样国内百姓无法保全，政权又如何存在，叛乱又如何平息呢？”于是商议第二天一早由丁军门乘威远船回天津拜见振帅，当面陈述应对机宜，并把侦察所得各项情况一并禀告振帅。大意说：“前于二十五日从烟台恭敬呈上一份禀文，报告启程日期，想来已经蒙您鉴察。随后于第二日下午三点钟开船向东渡海，二十七日晚驶抵汉江口月尾岛下锚，看见一艘日本军舰，已经先在港内停泊。当时鱼允中在超勇快船上，立即传请他来我船，命令派人到近岸花岛别将处，探访作乱的确实情形。不久据回报的各项内容来看，事情形势似乎还没有十分紧急。后来第二天早晨又收到允中的来信，说‘再探本国情形，才知道国势已经完全改变，其中有令人痛哭的事情；这次作乱另有主谋，涉及外交的朝臣几乎没有一个幸存，甚至仁川府使也仰药而死，其他情况可想而知’等语。

译不久，新任仁川府使派军校和花岛别将先后来船笔谈。这些别将等人都穿着白色丧服。问答之间，他们虽然不敢直接斥责倡乱的人，也不敢直说王妃和各位大臣被害的事实，但他们吞吞吐吐的话，已经有同允中书信内容相吻合之处。于是又传请允中来船笔谈。据他说，他刚刚又派人探访，大致得到了情况梗概：初九日的事，是国王生父兴宣君李▯应率领并号召叛乱，直接进入王京，劫持并杀害王妃，逼迫太王妃返回。国王虽然没有被废，却已经被幽禁，不能同外朝接触；搜捕杀害大小文武官员中意见不同而又涉及外交的人，几乎杀尽；百姓都逃往山谷躲避，情况就是这样。日本参赞近藤真锄前来拜访，也说：‘李▯应借军队作乱，前去见王妃，进献毒物以图弑杀；现在大权独揽，极其猖獗。’我查考本月二十一、二十二等日，朝鲜领选使金允植致天津海关道周馥的书信及笔谈等文件，其中说李▯应暗中纠结匪党，图谋危害宗社，叛逆行径早已十分明显。现在又根据允中、该别将等人以及近藤真锄的话来看，那么初九日的事变，确实是李▯应借“清除君侧”的名义，剪除国王的羽翼，进而窥伺王位，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朝鲜国王李熙，本来就是中国大皇帝册封为该国国王的人。李▯应竟敢倚仗私人亲属关系的尊贵，杀害他的王妃并将他幽禁，他肆无忌惮的心态已经可以看清。之所以不敢立即废掉国王，我推测只是因为人心尚未稳定、兵力尚未集结，所以暂且有所迟疑罢了。假如中国稍有观望，不赶紧谋划平定，那么后果将难以言说。如今的办法，最好是恳请宪台权衡后独断办理：一面上奏，一面发布檄文调集陆军六营，立即趁威远、湄云、泰安以及招商局轮船中停泊在天津的船只，装载军队东来，乘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取王京，秘密擒获叛逆首领。这样，乱党尚未布置完毕，防御也没有周全，摧枯拉朽，当可一举成功。昨天听说丁提督传达您的意见，说如果必须用兵，一定要先得到该国国王的玺书，或者臣民共同具名的公状才可以。但国王现在正被幽禁，若想把宪台的咨文送进去，请他修写玺书回复，那么内外隔绝，出入很难沟通。若另写一封信给赵宁夏、金宏集等人，命令他们纠集拥护国王的臣民，具写一份请求援助的公状，那么宁夏等人的生死存亡尚且无法预料。而现在李▯应大权独揽，沿途关隘以及城门内外，想来无不布满他的亲信；一旦事情泄露，不但会加速这些大臣的死亡，还会使那些叛党得以提前获知消息、预作防备，那么将来办理此事就更加难以奏效。因此我不顾冒昧，紧急请求出兵援助。只是仁川、南阳等港口距王京虽然只有一百里左右，但各处遍地都是山，乱党容易藏匿；进兵时一定要步步设营、节节推进，使后方不至于留下忧患，这样前锋才能深入。因此兵力至少应以六营为标准。如果六营不能立即调集，那么请在附近军队中不论属于何军，选择能够迅速出发的部队，先派枪队、炮队各一营。命令他们立即赶来，先占据海岸，以便随后各营集合，这样才有道路进取。此外仍请写信同总署商议，电令南洋兵船两艘前来，装运粮饷，同时壮大声势；各营所需的弹药，也请命令军机处分别拨运，以资接济。之所以这样急迫，一是担心乱党日久蔓延，突然难以扑灭；二是日本的花房义质、井上馨等人，不久将率领大批军舰集中到汉江。如果到那时中国仍没有行动，他们一定会先以重兵赶赴汉城，自行查办；这样朝鲜国内必然遭受他们的荼毒。此后日本因平定乱事有功，将更加对这个强邻逞强，中国来不及援助，或者会使属国之心顿时寒冷，藩服也将因此更加衰弱，国威也会因此稍受损失。错失这次时机，实在令人深为惋惜！”}], 建忠原本打算趁军舰来天津时，亲自承受训诲；因为花房义质等人当天就要到，打算留在这里，见机应对，希望诱使他们拖延，以等待我军，同时也可以继续探查国内的详细情况。现在丁提督乘“威远”向西渡航，已经禀报商议了全部事情；未尽之言，都会由他当面陈述。朝鲜国事危急困顿，亟须出兵援助、平定动乱的情形，谨此逐条详细禀报，实在迫切等待命令。至于各营东来以后，建忠仍应留在军中协助，还是应当立即返回天津，全部听候您的指示遵行。再次缮写禀文还没有完成，日本兵船两艘又到了，上面载有许多士兵。估计丁提督回到天津，往返最快也要六天；这里仅有两艘快船，声势太单薄，恐怕花房来时会存有轻视和挟制之意，恳请传令各营立即东渡。总之，今天的事情早一天就多收到一天的功效，迟一天就多遭受一天的弊害。建忠是为顾全藩属关系、保全国体起见，所以不知不觉说得过于急迫了。‘再禀’：晚上六点钟，新任仁川府使任荣镐来船上，以笔谈方式问候，自称是十年来居于山野、被国太公起用的人。于是得知这位府使是李▯应一党的人，便命他派人连夜赶到王京，秘密告知执政，令其迅速派大员来这里议事。如今的执政就是▯应本人；如果他肯派人来，必定是他的心腹。眼下王京的消息不通，若能让他的心腹前来，也可以暗中窥探动静；再借调停日本之名，用甜言蜜语取悦他，向他表示善意，希望能使他不生疑心，那么接下来办理事情，或许也会比较容易下手，如此等等。于是我因为日本公使花房义质将要到来，独自留在汉江等待。又因为新任仁川府使任荣镐到了，询问得知他是初九日以后由国太公起用的人，便令他飞马报知执政，迅速派心腹大员到浦口商议事情。日本兵舰“日进”号又率领一艘商船，载着七百多名士兵驶来。当晚缮写禀文，托丁军门带回呈报，夜里移到“扬威”号上住宿。二十九日早晨四点钟，“威远”号轮船到了。十一点钟，日本船“日进”号疾驶到港口停泊。十二点钟，鱼允中来了，正和他坐在舵楼上略谈，又看见一艘日本商船驶入，主桅上悬挂着国旗，知道花房到了。不久，日本船派通译来问候，我说：“这次贵国公使受了不少虚惊，过一会儿我当登船询问。”于是命令士兵鸣十三炮行礼。五点二刻，到他的船上拜会花房，坐着谈了很久。

译三十日早晨四点钟，“超勇”“扬威”两艘军舰的管驾各自乘小轮船到南阳测量水道。赵宁夏、金宏集在花岛写信来，说他们凌晨赶到等待命令，于是我命舢板到浦岸迎接。八点钟，永宗佥使宋启宪来拜访，以笔谈交谈后离去。花房来回拜，坐着谈了很长时间。花房离去后，鱼允中又来，带着两名朝鲜官员：一人是校理金玉均，一人是史馆记注徐光范；他们刚才在日本听闻国内发生动乱，便随花房回来察看。与他们谈了很久。二点钟，赵、金两位使者到了，身穿丧服，面容憔悴，脸上带着忧色，屏退左右后进行了很长时间的笔谈。（笔谈由赵宁夏执笔。赵说：“我国财政经费非常困难，近年来军饷不足，而且又频繁同外国往来。因此，乱兵和恶民乘机造成祸害，最终激成动乱。初九日，乱军先杀了宰相，毁坏了几家宅第；第二天，仍然冲着王宫咆哮，以至于在仓皇失措之中，大院君听到变故，赶来安抚、制止并解散他们。几天之间，上至公卿，下至象胥，家宅都被毁坏，因而丧命的人很多。初九日晚上，正当乱军发动时，恶民认为可以乘机作乱，声称要把日本人全部杀尽。因此国家事先秘密通知花房，作为准备避祸的计策，所以公使及随员率领的兵队得以免祸，只有几名在路上闲游的人遇害。乱军听说花房逃走，追到仁川，又杀了几个人。我国当时连自救都来不及，先行指示日本人，为他们打开一条生路；日本人似乎没有理由怨恨我国。前些日子，陪接官尹成镇见到近藤真锄，也说过事情的经过，而他也已经略有所知了。”）临行时，请我去会见花房。我另写了一封洋文信说明心意，交给两位使者当面转达。五点钟，又有一艘载兵的日本商船驶入港内；此前驻扎在之罘、名为“磨那哥”的美国兵舰也随后到达。该舰船主命副管驾来告知，说将在明晨前来拜访，随后便在舵楼上来回徘徊，看见花房已经登陆。计算两天之内，已经有七八百名日本兵上岸，其中驻扎在济脸浦的约二百多人，进入仁川营地的约五百多人。晚上九点二刻，“扬威”小轮船回来，邓副管驾说：“南阳水口还很适宜，明天应当再去仔细测量。” 七月初一日早晨，登上舵楼，看见日本船的小轮拖带着舢板，载着士兵上岸，来往接续不断。九点钟，朝鲜行承政院左承旨尹用求拿着国王的名帖来问候，并附有兴宣大院君李▯应的一张名刺，旁边缀着绳头，并写有几行小字：“鄙人六十三岁，家住云监胡同；儿子载冕三十六岁，曾任翰林编修，现任宗人府一品、户曹判书、元戎；孙子三人，年幼。”等语。我分别用名柬答复他们。用求是大公主的儿子，和国王是中表兄弟，因此同他进行了几段笔谈。不久收到金宏集的信，说：“昨晚十点钟，我和赵宁夏一起在仁川会见花房，回来以后，宁夏便连夜赶赴汉城了。”十一点二刻，美国船主高登来拜访，询问得知美国外部听说日本发生事情，于是电令派兵舰向东来察看事变，同时劝日本兵不要急于进攻；他因此把本国外部的电谕拿给我看，并说：“刚才我会见仁礼景范，追问这件事的始末，他总是支吾不答。请他去见花房，他便回答说等返回船上时就去通知，也没有明确日期，令人闷闷不乐。”于是他向我询问初九日的事情，我便把听到的各项情况告诉他。说到王妃惨死时，我悲痛而愤慨，说：“如果真是这样，就更应当赶快会见花房，阻止他贸然行动；否则，国王恐怕也不能保全了。” 于是我把本国外部电谕的意思告诉他，并恳切地写了一封信，由仁礼尽快送到仁川，约定会面日期，这样花房或许就会来。高登辞谢离去，回到船上后，鸣十五炮向我致礼；我命令按同样的礼数鸣炮答礼。一点二刻，允中来，略谈几句便离去。他那位姓金的通译从王京回来，说汉城民众人心惶惧，纷纷逃往山谷，街市空无一人。经过仁川时，看见日本兵四处抓猪抢鸡，乡里受到惊扰；人们都翘首盼望王师来拯救他们。五点钟，我到他的船上回拜高登；他又把给该国水师提督的禀报书函拿给我看，其中很不满仁礼景范。回来时，他又鸣十五炮送我。我回到船上，收到花房的华文、洋文信各一封：一封说“本国来信称，元山在六月十七日有朝鲜乱党拆毁观察使衙门，日本租界实行戒严，幸好没有造成祸患”；另一封是答复我昨晚写信劝他暂缓前往王京、等待宁夏回来，信中按照约定作了答复。八点一刻，又有一艘名为“比睿”的日本巨舰驶到；这样一来，停泊在汉江的日本船已经有六艘，声势更加张扬，往来的舢板穿梭不停，港内喧闹直到天亮。我只能独自坐在舵楼上，静静守候而已。初二日早晨，邓副管驾来报告：“昨天从南阳再次探测回来，那里的水深而且靠近岸边，适合停泊兵舰。”于是想到日本兵登陆以后，敌我虚实和动静全都还没有查清，便写了一封信送给花房，命差弁假装送信，沿途进行侦察。八点钟，永宗佥使送来兴宣君李▯应的信，信中说：“汉城人心还没有安定，我无法离开半步。”这是因为我正写信邀请他来。信辞谦卑恭顺，极力表示亲近结纳。十二点钟，日本海军少将仁礼景范来拜访；双方的中西语言都听不懂，略坐片刻便离开，鸣十一炮向他致礼。正午，天气很热。“扬威”快舰用铁板制成，舱位狭窄逼仄，已经闷热到了极点，再加上机舱留着火，简直像坐在蒸笼里，寒暑表升到九十六度。四点钟，侦探回来，详细叙述了所见情况。花房回信，其中有说明将从汉城出发的话。九点钟，赵、金两位使者从仁川来，说花房已经决意进京，挽留也没有成功；他们从袖中取出兴宣君再次写来的一封信，请我迅速前往汉城，借助我的力量进行镇摄，并希望能够当面会见。于是同两位使者长时间笔谈，其中稍有涉嫌疑的语句，两人都随手抹去了。临别时嘱咐他们命南阳府使收集柴薪以待，因为我军不久将要到来；有成千上万的士卒、营灶，不希望让他们任意砍柴。

译初三日九点钟，允中来船上笔谈。允中说：“我国近来因为财政困竭，掌管赋税的大臣筹划不善，军粮军饷屡次到了应发的月份仍未发给。月初发放军粮时，仓吏把陈腐的粮食分发下来，而且不准按斛计量；军人与仓吏发生口角，打死了几名仓吏，仓堂便把军人拘捕依法处置。军人认为自己无罪却被横加拘拿，向上申诉也没有得到释放，于是这些军人四处奔走申诉。到了某人的住处，那人便给他们一份文字，于是他们进入宫阙作乱，杀死闵哥；又杀害日本人，并声称这是为了对外交往的意思。那些军人和无赖竟敢这样做，如果没有人指使，他们怎么敢发动这样的变乱呢！王妃有从内廷辅助政务的迹象，所以那个人进入宫阙，用乱军威胁逼迫她服药。允中在日本船上待了一昼夜，知道这件事必然会引发事端才离开。那个人性情乖戾，寸步不离国王身边，别人不敢向国王谈及外交事务；他只任用同党，对有嫌隙的人一定报复，死者一天天增加。对于同日本议和还是议战，他始终没有定见，只是一味煽动乱军，使他们寻找事端。那个人不离开，国家就一定会灭亡，才肯罢休，真是痛哭！痛哭！”建忠按照允中的话，认为他说的“那个人”，就是大院君。十一点钟，小轮船从浦岸接赵、金两位使者到来，先请他们吃饭；饭后进行了多页笔谈，但笔谈稿都被人扯毁，而乱党的踪迹也更加明显。一点钟，名为“清辉”的日本船又到了；这样一来，停泊在汉江的日本船将近七艘了。三点钟，我和两位使者一同到美国船上，高登以更加隆重的礼节接待。九点钟，原先驻天津的日本理事官竹添进一郎奉花房之命来船上会谈，直到三更三点才离开。竹添说：“这次事件起初情况不明，我国人心动摇。幸亏我国朝廷察知朝鲜开国不久，对外交事务还不熟悉，正如我国二十年前的情形，不敢用战争来争论是非；按照公法，想要慎重妥善地解决。但听说暴徒残余的气焰还很盛，所以派兵充作护卫，乘军舰前来。我也奉命来观察动静，根据仁川的情状来看，朝鲜政府似乎也稍有悔意。因此我打算明后日回国，把事情陈述清楚，以解除我国政府的忧虑，敢问您认为怎么样？”建忠说：“初九日的动乱十分猖獗，以致▯▯杀死王妃，残害重臣，诛杀那些同外交有关的大臣。如今动乱的势头虽然平息，但死灰还没有熄灭，办理这件事十分棘手。因为执政之人并非出自国王的命令：想同执政办理，执政的名义不正；想同国王商议，国王又不能自主。” 不知道花房星使这次前往汉城，首先要从哪里下手？至于乱党滋事、攻击使馆，决不是出自该国朝廷的议决，想来也不用分辩就可以明白。”竹添说：“如果那个政府果真以王命为名来议论这件事，那么在我看来，仍然是名正言顺的。至于国情，这是政党之间的争斗，而不是开国与否之争，所以如果能迅速结案，之后再慢慢查明是非曲直，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可。”建忠说：“您说得非常对。贵国与朝鲜是友好国家，自然不能议论它的内政；但办理这件事，似乎应当惩办攻击使馆的乱党首领，并且设法安排善后。如果不除掉乱党，善后终究没有妥善办法。对花房星使和朝鲜政府来说，自然以迅速结案为好。但我是从大局出发，所以急切地为朝鲜的朝政担忧罢了！”竹添说：“我国的意思，专在于重视邦交，并不是想乘人之乱谋求掠夺；所以向朝鲜要求的不过是惩办乱党首领，并设法善后。我最迫切希望的，只有迅速结案。如果拖延时日，朝鲜乱民再次暴动，那么我国不得已就要用战争追究他们的罪责。果真如此，两国友好关系便会断绝，整个亚细亚的局势也会更加危险。至于要求赔偿损害和军备费用，这是各国共同遵行的做法，不得不依照办理；但我国提出这些要求，并不是胆敢贪图钱财，所以想按实际数目计算，绝不提出过分的数额。至于善后的策略，想来不外乎允许公使、领事及其家属到内地各处游历，以便同当地人民亲近等事项。朝鲜之所以深深厌恶外国人，根源不过是很少见到外国人，所以产生许多疑怪罢了。他们因为怀疑我国，我国商民也反过来刺激他们，彼此怨恨、彼此凝结；如果果真如此，那么将来欧洲各国前来建立往来的时候也会这样。万一不幸朝鲜暴徒发生攻击欧洲人的事情，朝鲜的忧患就更大了。因此，今天替朝鲜谋划，似乎首先应当让他们多见外国人。”建忠说：“朝鲜确实非常贫瘠，国库空虚，百姓生活困苦。将来这件事结案时，优┰银两，也是情理中的常事；但如果索取过多，恐怕朝鲜也承受不起。至于军备费用，我却难以赞同，因为朝鲜的赋税收入很少，即使贵国按实际数目计算要求偿付，也不知道朝鲜要到哪一天才能还清。至于让外国人在内地游历，使朝鲜百姓熟悉外国人，这个意见很正确；但在刚刚发生动乱之后，似乎不能推进得太急，不知您的意思如何？” 竹添说：“请允许我略说我国人心动摇的原因。朝鲜人到我国去，我国一直给予极优厚的待遇。去年朝鲜人殴打杀死我国三名民众；今年又包围攻击京城的公使馆，以至于公使逃到仁川，仁川府使欺凌他，趁他睡觉时夺走我们的武器，杀害了数人。因此，国内主张征伐朝鲜的人群情激愤、挽袖而起；我国政府加以镇压，只是借赔偿金的名义来安慰国人的心，并没有别的意思。所谓军费，是指海陆军在国内也要发给俸禄，船舰也各有经费；按实际计算，本来并没有多少额外支出，这些事情也属于政治策略。其实并不是为了主动求偿；至于恤银，也绝不会强迫朝鲜支付难以承受的巨额费用。您说‘以仁开始、以利结束’，似乎还没有了解我国的实际心情。”建忠说：“所谓‘以仁开始、以利结束’，只是说外国人妄自揣测的意思罢了。至于贵国民众刚听说事变发生时，自然会因公愤而激动。假如您把探查到的实情带回去报告政府，说乱党发动事变，不仅攻击使馆、杀害贵国人民，朝鲜臣民也都受到了祸害，而且还毒害了王妃；贵国人听到这些，想来也会立即消除疑虑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口〕

译竹添说：“请允许我试着略微说明我国人心动摇的原因。朝鲜人来到我国的，我国都给予极为优厚的待遇。去年，朝鲜人殴打杀死我国国民三人；今年又围攻京城的公使馆，直到公使逃到仁川，仁川府使欺骗他，趁他睡觉时夺走我国的武器，并杀害了数人。因此，国内主张出兵征讨朝鲜的人纷纷挽起袖子站起来，我政府对他们加以镇压，又借支付赔偿金之名来安慰国人的心，并没有其他意图。所谓军费，是海陆军在国内时也要发给俸禄，船舰也各有经费；按实际计算，原本并没有花费很多，这类事情也属于政略。其实，这并不是出于主动要求赔偿的考虑；至于抚恤金，也决不会强行索取让对方难以承受的巨额费用。以仁义开始而以利益告终，这种说法似乎仍未体察我国的情形。”忠说：“所谓‘以仁开始，以利告终’，只是指外国人妄加揣测的意思罢了。至于贵国人民最初听闻事变发生时，自然会因公愤而激动。假如执事把所探知的实情带回去报告政府，说叛乱党徒起事，不仅攻击公使馆、杀害贵国人民，而且朝鲜的臣民也都遭受了这场祸患，甚至祸及王妃，那么国人听说后，也应当会像冰块融化一样完全消除怒气了。” 初四日早晨，我把昨夜与竹添笔谈的大意写信告诉赵、金二位使者，让他们赶快报告王京。随后想到竹添当天就要回国，便写信给莼斋星使，大略叙述这次动乱的始末，并说朝鲜国贫瘠，索要的款项太多，恐怕难以承受，请他有机会向日本朝廷进言。十二点钟，下令“超勇”移泊到南阳。此前丁军门回来请示济帅，我先同他约定：日本兵从仁川登陆，我军应从南阳登陆，以示区别，也可避免▯▯▯葛。因此自三十初一等日起，曾多次派小轮船前去测探。到这时，禹廷率领的军队将要到达，便先派“超勇”前往停泊等候；赵、金二位使者也派随员吴某一同前往，命令他催促府使准备军粮和草料。三点钟，回拜竹添进一郎。竹添说：“刚才收到花房的信，说：‘昨天到达杨花津，朝鲜人劝阻我没有听从，已经率军直接奔赴汉城了。’等进入京城后，还会有信来；如果没有其他变故，我就乘商船回去向政府报告。”坐了一会儿便告辞回来，日本军舰鸣炮十五响。初五日上午，赵、金二位使者和承旨尹用求来到船上，请求一同前往南阳，并告诉我花房已经进入京城，驻军在城内木觅山下。于是派人驾小舢板前去探问竹添的行止，得到两封信回来报告。一封花房的信说：“我久留仁川，恐怕发生其他变故，所以径直前进，已经在初三日平安抵达汉城。”另一封竹添的信说：“花房抵达汉城后，已经同朝鲜官吏商议事情，朝鲜官吏奔走办理得很恭谨。”一点钟，日本“明治九号”商船开足轮机驶去，“扬威”也随即起锚开行；途中遇到赵、金二位使者，因为顾忌耳目，不能深入交谈。五点二刻，驶抵南阳浦口，用小轮船送两位使者及其他人登陆，并命弁员一同探查岸上道路的远近以及是否有阻碍。等到深夜，他们仍未回来。初六日八点钟，小轮船回来，得知昨晚搁浅，天亮后潮水上涨才到达岸边；赵、金等人露天坐了一整夜，听到后我很是歉疚。今天炎热的▯气逼人，烦闷郁结得厉害。屈指计算禹廷回来，已经超过七天了，济师应当可以到达；我在舵楼来回踱步，手拿望远镜，不时向西眺望。晚上八点钟，探路的人回来，说从停泊处到马山浦约三十里，从马山浦到南阳又约四五十里；附近各岸都是乱山杂Ш，必须到达马山浦才能登陆，以便前往南阳府。于是命他回船报告我，说已经准备好船只、马匹和干粮草料等候。初七日八点钟，瞭望人员报告说立岐岛外有烟升起。我急忙登高眺望，只见五艘轮船从西面驶来，兵弁们都相互对视，面露喜色。九点二刻，依次是“威远”、“日新”、“泰安”、“镇东”、“拱北”，首尾相接地驶来。此前振帅命令丁军门和我前往朝鲜时，就打算奏请钦差帮办山东军务吴筱轩军门督率军队相继东渡。这时看见“威远”前桅悬挂着帅字旗，知道吴军门已经到了，便驾小舢板前去拜见，并会见丁军门，询问得知五艘船载有士兵二千人，此外还有两营南洋兵船将要到达。我也大略叙述近日的情况，不久读了振帅的书信，便商议进兵。我认为花房到王京已经多日，不知道所议何事，打算先快马赶赴汉城，筱帅率大军随后进发。丁军门因为水师部署尚未确定，不能同行；筱帅命右营管带吴孝亭率队跟随。四点钟，我和友人吕君秋樵驾小艇，乘潮到达马山浦。五点二刻，看见十只舢板，满载我军士兵，由两艘小轮船拖曳着，鱼贯而来；登岸时已经七点钟了。吴孝亭说天色昏黑，难以前进，于是驻扎在浦口。我和友人骑马连夜赶路，不久月亮落下，便点燃火炬引路。每经过山谷，深林密竹中都有人影站立，不知道是好人还是坏人；但我认为王京事情紧急，势难回头顾虑，便径直走了五十里，十二点钟抵达南阳府署。赵宁夏独自在那里，说宏集昨晚奉命进京，因为国王今天要接见花房，宏集一向办理日本交涉事务，所以紧急召他回去。他们谈到四更以后才睡下。初八日九点钟，右营到达，不久接到李▯应的信，并把昨天花房提出的七款以及问答的各个内容抄录寄来；信中还说花房限三日答复，请我们赶快前往王京从中排解。这样一来，前往汉城就更加紧急了。于是立即请吴孝亭商议事情，中午他才到，商议请求进军到水原，以便第二天能够到达王京。吴孝亭坚持不同意，怒气冲冲地离开。我非常惊讶，派人跟随前去侦察，回来报告说，他营中的兵弁因翻山行军中暑患病的很多，我才明白他是因忧闷而生气。不过，若只身进入汉城，终究恐怕被人轻视；想到筱帅将要到达，便姑且等待他。午后同宁夏秘密交谈了好几页，都立即撕掉了。这天晚上仍住在南阳。

译初九日早晨，我走出馆舍稍稍散步，看见路旁有一所厅堂，题名为“唐城馆”，落款是“金陵翁书”。我询问通词，通词说：“这是明代册封使经过时住宿的地方。”回到馆舍后，宁夏来告诉我，王京送来马一百七十匹、牛车十辆，到军前备用，请我写信请求筱帅派员点收。八点钟，接到筱帅的信，说右营兵弁因病滞留，另派后营管带张仲明协戎率队前来，要同我们一起迅速进发。不久，伸明来见，我询问得知队伍已经到了，打算再走二十里，进军驻扎在九浦。于是同仲明约定：全营行动迟缓，请挑选枪队二百人，轻装快速行进，务必在第二天晚上抵达汉城；沿途军粮由官府发价，交给地方官整备等候。仲明答应后离去。午后等不到筱帅到来，便留下呈上一封信，随即在四点钟和友人骑马出发。经过九浦时，会见仲明，看见健壮的士兵排列成行，才知道枪队已经编排好了。说了几句话便出帐，再次上马疾驰二十五里。水原守郑箕世奉国王之命，在路旁迎接拜见。又走五里，抵达水原馆通判署。按照朝鲜官制，通判地位在府使之上，所以他的官署比较宽敞整齐；宁夏和允中也相继到达。坐定后，有人报告说张协戎率领的小队已经到达官署外面，便命令他们立即在空地驻扎。地方官列设帐幕，传送饭食，不一会儿右营也到了。右营驻扎在他的官署中，通词说这是国王的行宫。初十日八点钟，仲明先出发，我稍晚也启程。出了水原，只见万株松树夹道而立，中间开辟了驰道；清凉的云朵飘荡在空中，阳光没有一丝缝隙能够照下。前行约二十里，收到▯应昨天午后的信，说：“花房因为日本政府规定的期限已满，需要回去，打算明天早晨离开京城，催促我们在杨花津准备船只等候；他的意思大概是要决裂。”于是嘱咐宁夏立即派快马驰到津口，侦察花房是否已经向北渡江。十一点钟，到达果川，国王和世子派中使骑马送来名帖慰问。宁夏从中使那里询问得知，▯应轻慢日本人，所以激成了这样的局面。不久，侦察骑兵回来报告，日本使者已经径直渡过汉江了。稍作休息后又出发，经过南天山。山高数百丈，军士攀登时汗水像雨一样流过脊背；走了二十里到达铜雀津。韩文奎在渡口准备了几十只小船，络绎不绝地载我们渡河。登岸后，列队引导前行，道旁观看的人数以万计。傍晚进入南别宫居住。▯应父子到我的住处来访，我便同他们周旋应酬，不久回复花房留下的信，并得知他的参赞近藤真锄因病没有出发，于是写信给近藤，约定见面的日期。国王和世子又送来名帖问候，李祖渊、赵准永先后来到；晚饭后，又同▯应笔谈，谈得很愉快。九点钟，近藤回信说：“病得很重，不能前来拜见。” 十一日早晨，▯应多次送给我荷囊、折叠扇作为礼物；又因为我要去仁川，把他的车马借给我，到馆舍备用。不久我分别写了两封信给筱帅和禹廷，告知近来的事情。十一点二刻上路，途中蒸热得厉害，好像在熏笼上行走。五点钟到达梧里洞，换乘轿子后改骑马。六点二刻抵达仁川，同花房会谈。花房说：“本月初三日，我率领军队先到杨花津，朝鲜政府派员到津口阻止我进城。我认为在城外议事不方便，便径直进城，随即奏请国王，约定接见日期。朝鲜人又坚决不答应，直到初七日才见到国王。我呈上折子，提出七款，并请求派员共同商议，在三日内答复；国王应当派首相洪纯穆作为议事全权大官。到了初八日，我收到洪相的来信，说又奉派前往勘察山陵吉地，必须三四天后才能回京；还说山陵是朝鲜的重要事务，我国所提各款应等他回来时再议。国王明明知道期限是三日，当面派定洪相为议事全权大官；可是初八日突然又把所派的人差往别处，这难道不是自相矛盾吗？” “而且把他们国家的山陵看得重要，分明就是把我国的事情看得轻了。他们既然断绝了同我商议办理的道路，所以我等期限一满，就要把这个意思奏明国王，然后离开京城。”忠说：“国王非常想同贵公使商议事情，大小臣工也都有这个意思，只是有志向却无法做到，才造成了这个局面。您认为朝鲜还有政府吗？我还记得此前在船中对您说过，朝鲜当前的形势，首先必须使国王能够自主；国王一天不能自主，其他国家就一天不能同它议事，因为掌握主政的人并不是执政之人。按照公法来验证，土尔其、埃及每当发生乱党杀伤各国人员的事情，各国必定等到它们的君主能够自主后，才同它们商议。昨天收到您的信，说想等候会面，因为朝鲜政府断绝了同您商议办理的道路，不能久留，您对此感到遗憾。今天我来这里，并不是替朝鲜从中调停，而只是同您明确朝鲜的事势，免得您把问题弄错。朝鲜国王现在既然不能自主，贵公使贸然同他议事，先不论所议是否成功，即使已经议定，他日国王重新能够自主，那么今天议定的事情仍然只是空谈。而且如果在这个时候同朝鲜决裂，将来恐怕不只是朝鲜政府可以借此寻找借口；我国这次出兵前来，只是为了惩办乱党，贵国政府想必也已经知道。您如果不审慎可否，急忙同乱党议定事情，我恐怕日后会因此发生更多事端！” “所以我不得不先把这些话告诉您。”八点钟离开官署，从小路奔驰到花岛，约三十里左右，这时已经九点二刻了。府使随后赶到，我们彼此寒暄后告别。十二日，花房到花岛行馆拜访我。近藤昨晚回到仁川，也同他一起来拜见，我们一起促膝交谈了很久。十点钟从花岛出发，到达梧里洞后，又换骑马为乘轿。晚上七点钟，奔驰回到王京；这时丁军门已经率领习流军一百人，于午后到达馆舍，吴筱帅也统率大军渡过铜雀津，逼近汉城扎营。▯应听说我回来，立即前来拜访，我便留下他吃晚饭；笔谈十二张纸后告别。又同禹廷出城拜见筱帅，商议机密事情，直到四更才回馆住宿。

译十三日八点钟，允中、宁夏先后到来。我把允中藏在馆舍内，命宁夏先进去慰问国王。十二点钟，吴军门来到馆舍，约丁军门和我一起到▯应的私宅拜访。吴军门的仪卫十分盛大，我请求减少随从前往，以表示坦率。到了那里，▯应带着他的儿子和孙子到门外迎接；入座后谈笑很是融洽，随后又带我们参观几处精舍，陈设都很华美，布局又很自然，完全没有世俗气息，这才知道老人胸中自有丘壑。临行时，因为吴军门先行施礼，▯应说立即叫人驾车回访。于是吴军门出城，住在黄松亭军门的营中，因为那里距离城较近。我同禹廷回到南别宫，禹廷派习流军四十人先到水原等候。我写了一封赫蹄书，放入允中的袖中，命他傍晚拿到中营，同何营官一起进入王宫保护国王。另派张营官率士兵一百人前去守卫城门，使消息能够互通；其余士兵在城内往来巡查，戒备警戒。部署完毕后，我同丁军门一起前往黄营，只见健卒一百人、长夫十六人都已经整装待命。这天有小雨，时下时停。四点钟，▯应率领几十名骑兵到来，进入帐中，我诱使他同我笔谈。从申时到酉时，写了二十四幅纸；环视身边的侍从，没有一个是朝鲜人，知道他们都已经被帐下人员收买，估计时机已经成熟，便可以行动了。于是我迅速写下来给他看：“您知道朝鲜国王是由皇帝册封的吗？”他回答：“知道。”我说：“既然国王是皇帝册封的，那么一切政令都应当由国王发布。您在六月九日发动变乱，擅自窃取大权，诛杀异己，任用私人，使皇帝册封的国王退居府中，实际上是在欺凌国王，也就是轻视皇帝；罪行本来应当不予赦免，只因您同国王有父子亲情，姑且从宽处理。请立即登轿前往马山浦，乘兵轮赴天津，听候朝廷处置。”▯应害怕了，四处张望。吴、丁两位军门都起身走出帐外，我也挽着▯应出来，命他登轿。这时军士分列两旁，刀剑戈戟森然排列，长夫抬着轿子等候。▯应因为那不是自己的轿子，不肯进去，我把他收纳进去并推入轿中；一百名健卒蜂拥而去，丁军门骑马跟随。吴军门立即奔驰入城。我嘱咐张、何两位营官戒严，并侦察警报。不久，几十对红灯聚集在营外，询问后得知都是前来迎接▯应的人，于是把他们一并收押拘系。半夜，侦察人员回来，说城内没有警报。于是我写信给允中、宁夏，叙述事情经过，并确定应当办理的人事，请他们秘密呈报国王。这天晚上住在黄营，雨声直到天亮仍未停止。十四日早晨下雨。七点钟，到吴军门营中，略微商议以后要办理的事情，随后告辞进城；黄军门拨出士兵六十人担任护卫。抵达馆舍时，宁夏已经到了，秘密陈述国王感谢之意，只是▯应是国王的生父，最终还是请求我好好加以保护。我们商议铲除乱党的事情。宁夏说，乱党有几千人，全都编入兵籍，大多住在城东的枉寻利泰二里，聚族而居；至于乱党的首领，没有办法查访出来。他们盘踞二里，行迹同于聚众啸聚；朝鲜军队将领都不敢深入他们的巢穴。中午，国王确定全权大官李裕元、副官金宏集，将前往仁川同花房议事；先派户曹尚书金炳国，拿着日本使者初七日呈上的七款来到馆舍，请求辞行。（这里先照录日朝议定的八款条约：日本历七月二十三日、朝鲜历六月初九日发生变乱，朝鲜凶徒袭击日本公使馆，公使馆职事人员大多遇害；朝鲜国聘用的日本陆军教师，也遭到惨害。日本国为了重视两国和好，妥善办理此事，于是约定朝鲜国实行下面六款，另行订立续约二款，以表示惩前毖后、妥善善后的意思。于是两国全权大臣署名盖印，以昭示信实凭证。第一，从今天起限期二十日，朝鲜国捕获凶徒，严加审究首领，办理惩罚之事。日本国派员会同审究。如果限期内不能捕获，应由日本国办理。第二，日本官员和下属遭到杀害的，由朝鲜国以优厚礼仪埋葬，以厚待其临终之事。第三，朝鲜国拨款五万圆，发给遭害的日本官员和下属的遗族，以及受伤人员，以表示抚恤。第四，因凶徒暴乱行为给日本国造成的损害，以及保护公使所用的水陆军费，其中五十万圆由朝鲜国赔补；每年支付十万圆，五年内付清。第五，日本公使馆设置若干兵员以备警卫，并设置、修缮兵营，由朝鲜国负责。如果朝鲜国的军民遵守法令，一年以后，日本公使认为不需要警备，可以撤去。第六，朝鲜国特派大官，修写国书向日本国道歉。大日本国明治十五年八月三十日，大朝鲜国开国四百九十一年七月。日本国办理公使花房义质，朝鲜国全权大官李裕元，朝鲜国全权副官金宏集。现将日本和朝鲜议定的续约两款照录如下：朝鲜国与日本国今后为了进一步表示亲好、便利贸易，订立续约两款如下。第一，元山、釜山、仁川各港之间的通行里程，今后扩大为四方各五十里；按照朝鲜里法，期限自条约批准之日起满二年，以一年为一周岁；再扩大为各一百里。自本期限满一年以后，开放杨花镇为市场。第二，任凭日本国公使、领事以及他们的随员和家属游历朝鲜内地各处；所指定的游历地点，由礼曹发给凭照，并由地方官查验照料、护送。以上由两国全权大臣各奉谕旨订立条约、加盖印章，再请批准，预定在两个月内，即日本明治十五年九月、朝鲜开国四百九十一年八月，于日本东京交换。随后，我在折文后面分别批答哪些可以允许、哪些不可以允许、哪些可以酌情变通办理。（忠在笔谈中说：“日本使臣提出的八条，其中有可以允许的，有绝对不能允许的，有必须变通的，试分别说明如下：第一条应当允许，但最好不限定日期。乱党不但伤害日本人，也杀害贵国的王妃和大臣；如果不严加查办，国法还算什么？”

译第二条可以允许。第三条可以允许，五万圆优恤金分给十三家家属，还不算过分。第四条应当竭力争辩；如果实在不得已，可以列入第三条的优恤款中，在五万圆以外再增加一些。我已经把这个意思在前次船上与竹添进一郎笔谈时告诉他了。第五条，在荒地闲游没有妨碍，只是贵国民心不安，应该限定数年以后再实行。至于在咸兴、大邱开市，那就是陆路通商，绝不能给日本人开这个头。杨花津虽然属于汉江的码头，但它靠近王京，如果允许通商，不知道会不会产生后患。第六条，公使、领事游历内地，本来属于应有的法定权利；但大乱刚刚平定，以后公使等要到内地游历，必须先通知地方官，才可以成行。第七条，在京城内长期驻扎大队兵力，绝对不能允许。至于该公使为了保身，随带若干兵员驻扎在公使馆内，尚且可以，但不宜列入条款。至于派使臣到日本朝廷慰问，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可以，只是应当向花房说明，日本朝廷也应当有国书，由日本使臣带来呈交国王，以慰问王妃和宰相大臣遭难之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三人〕 “这样，双方互相慰问，在国家体面上就没有妨碍。朝鲜既然没有驻日使臣，特意派人慰问，也不算过分。这几条如果能够办到，还算合乎情理而没有悖逆；只是措辞之间，应当直截了当为好。可以允许的，就当场答应；不能允许的，就坚决拒绝。暗中让他们知道我国已有可以依恃的力量，不值得过分畏惧；他们对外会屈服于公义，对内又畏惧我国，料想不至于始终决裂。”）命人把这些意见回呈国王，先决定可否，然后交给两位使臣照此办理。金说：“您白天教导的内容，有些还不明白。五万圆恤银，另外再加兵备费用，应当是多少？”忠说：“日本兵舰本来就有固定经费，陆军也有定额军饷，调集到这里不过稍微增加运输费用。如果和恤银合计，十万圆也就够了。若贵国国库能够承担，最好一次付清，以免日后产生利息负担；若无力一次付清，也可以分摊几年。我想花房也不至于强迫你们全部付清。”金说：“杨花津开埠可以允许吗？”忠说：“如果没有大的弊害，有什么妨碍？仁川已经开放口岸，杨花津也不过是分销仁川进出的货物，实际上并不是在仁川之外另开一个口岸。” 何况杨花津也是水路通商，和已经开放的口岸大体属于同一类，不像大邱、咸兴等地那样会重新滋生陆路通商的弊端。只是议事时，可以先一概拒绝；实在不得已时，再允许杨花津通市，而不支付兵备费用，以一处的利益补贴另一处，也未尝不是办法。”随即把这些意见在船上与竹添进一郎的笔谈中给他看。三点钟，上将军李载冕来询问▯应是否回去的事情，我委婉地说明情况后将他打发走。昨天▯应独自上路，到这时国王派人把行装和仆从送上船。他的侄子载元也一同来探望，请求我写信给丁军门，替他先行引见，于是我写了几行交给他。我给傅相、振帅各发去禀函两件。给傅相的禀文说：“忠在十二日从仁川回来，丁提督也在这一天率领一百名水师官兵，和筱帅的大军一起奔驰而来；筱帅驻扎在城外。丁提督进入南别宫居住，和忠互相商议。我们的军队分布在各处，都有朝鲜官员接待，时时进行笔谈；如今人员越来越多，言语很难始终谨慎，稍微拖延时日，就怕泄露消息。况且日本军队已经全部出城，如果在这时发动行动，就不用担心他们从中阻挠，事情到了这个关头，实在不能迟疑。” “因此计划第二天中午邀请筱帅一同去拜访▯应，等他出城来报谒时，就在军中把他拘押，送上船去。同时发布告示，宣布中朝两国的恩德和意旨，命令军民不得惊扰；即使那时乱党稍有蠢动，而首领已经离去，胁从者也容易解散，似乎不至于发生重大变故。商议决定后，连夜出城，把这个意思告诉筱帅。筱帅的意见是：‘应当先处理外交，后平定内乱。’忠应当说：‘朝廷替朝鲜主持外交，是为了扶持国王。如今▯应专擅权力，国王困守宫府，假如在这个时候同日本人议定事情，姑且不论议定与否，即使能够议定，也是帮助▯应，而不是帮助国王，损害国家体面太严重了。今天的事情，应当先平定内乱才是。’筱帅听了这话，才毅然同意执行。于是第二天午后，忠和丁提督都先集合在城外。不久▯应来到军营，我们诱使他进行笔谈，把时间拖到日暮，先命人收缴他的护从，然后勒令他上路。估计王京到南阳海口相距一百五十里，路上恐怕发生意外，丁提督于是亲自率领小队护送他登船。忠听说王京城东有数千居民都是乱党，计划留在南别宫，就近查拿他们的首领，希望使他们逐渐解散；筱帅仍驻扎在城外，以便镇压。” “只是▯应倡导叛乱、窃取权力，罪行确实不可赦免；但他毕竟与国王有父子亲情，假如竟按法律惩治，国王将无法自处；如果让他仍然留在国内，乱党的苗头又可能再次出现。不如仍按照宪台最初的建议，把▯应拘留在中国，让他富贵终身，这样或许可以使恩义两全。我已经禀告振宪，请求上奏把▯应安置在中国。恢复正统以后，朝鲜国王一定会更加图谋振作，重建国家的局面，如果没有宪台，还有谁来主持？况且日本人狡诈多端，要求没有止境；忠以微薄才力任事，如果再没有明确的依据可以遵循，深怕给您带来羞辱并造成过失。恭敬地希望您体念时局艰难，出来主持事务，这将是朝鲜的大幸，也是大局的大幸！”给振帅的禀文说：“自上月二十八日将肃敬禀文由丁提督转呈以后，第二天，日本使臣花房义质也到了。他的轮舰先后聚集的共有七艘，装载士兵一千几百人。花房当即打算进驻汉城，建忠设法拖延，到初三日才进入京城。建忠本想紧接着离开，但我军还没有到，又没有随从，独自一人孤身前往，不仅要担心乱党，也恐怕被日本人轻视。于是仍留在船中静候，同时利用间隙继续侦察叛乱情形，大体都与前一封禀文相符。”

译“起初建忠想诱使▯应来到船上，说花房带兵进入京城，必然会大肆践踏；如果太公来到仁川商议，也许可以阻止他的行动。于是▯应在三十日派赵宁夏、金宏集骑马赶来，并附信说：‘内乱尚未平定，不能离开汉城一步，谨派两人前来，请建忠赶快设法调解。’赵宁夏等来到船上相见，说：‘初九日的变乱，仅仅侥幸免祸，如今灾祸还没有结束，愿把性命托付给您。’于是共同留在花岛不走；凡是笔谈中稍有关系的内容，都立即撕掉。初五日，船移锚到南阳海口，赵宁夏、金宏集也登船随行。南阳在仁川以西一百二十里；原先与丁提督约定我军在那里渡海，后来改在那里登陆，这样或许可以避免与日本军队发生冲突，所以提前前往等候。初七日，筱帅和丁提督率军驶来，接到宪台的各件函札后，随即商议进兵。因为花房入京已经很久，不知道事情办得怎样，筱帅愿意先去，筱帅统率大军随后到达；丁提督部署水师，未能同行。筱帅于是派右营管带吴总兵兆有一同前往。刚到南阳，因为士兵大多生病，不能继续前进，而▯应正在写信催促，说：‘日本使臣列出七条款项，限期三天，要建忠赶快前来代为筹划。’ 筱帅听说后，又改派后营张副将光前率队赶去。建忠于是挑选枪队二百人，轻装快速行进，初十日抵达汉城时，花房已经以其政府规定的期限届满而朝鲜没有答复为由，责备朝鲜怠慢此事，并在前一天决裂离去。▯应听说建忠将要到来，先和他的儿子训练大将军载冕在南别宫等候，极力拉拢；建忠也错误地与他们周旋，说：‘中国军队前来，专门是为了牵制日本人，没有别的意思。’▯应这才放下戒心。想到朝鲜当前的局势，内患和外忧都非常紧迫；外忧的产生既然是由于内患，那么消除内患就尤其比应付外忧更为急迫。今天的办法，不如先替朝鲜消除内患，使它的国王能够自主，然后召见日本使臣，告诉他先前的事情都是乱党所为，国王没有任何过错；现在仰仗上国的力量，恢复事权，希望重新和好如初。再把日本所要求的各条款同他们从容商议。这样，名义既正当，事理也顺当。因此第二天一面写信与筱帅商议进兵，一面赶往仁川，把这个意思告诉花房，叫他不要误解事情的性质。只是到了仁川后，我反复向花房陈说，虽然他决裂的意思稍有缓和，但要挟之心仍然很重。” “我计划写信与总署商议，请把朝鲜发生叛乱而由中国代为平定的缘由，布告给日本政府以及西方各国中曾与朝鲜订立条约的国家，使大家都清楚前些日子的事情不是出自国王的意旨。日本方面虽然已经过分索求，但他们的政府或许会屈服于国际公议，不至于始终坚持到底。至于以后办理起来能否顺利，还很难预料；只有尽力施展微薄才能，随机应变，既不敢采取激烈行动而伤害友好关系，也不敢软弱顺从而损害藩封，希望多少能够仰副宪台委任的意思而已。”八点钟，鱼允中、金允植拿着国王抄录的一纸告示来到馆舍，为▯应辩解诬陷。朝鲜一向崇尚礼教，尤其重视伦理，所以自六月初九日以后，▯应进入并占据宫中，国王甚至商议逃往庆尚道躲避；朝臣们也都对着镜子顾影自怜，惶恐不安，仿佛连一天都不能活完，最终没有人敢率领一旅之兵平定祸乱。这既是因为力量不足，也是因为发生了骨肉之间的变故，臣子不敢开口谈论。如今上天的讨伐特别申明，藩封重新安定，京城人士都在心中感到高兴，却不敢公开说出来；即使是赵宁夏等人，在密室笔谈时稍微涉及隐秘情形，如果触犯严重禁忌，也一定会把相关文字全部撕毁烧掉才罢休。这天早晨，我在吴军门的营中看见正在缮写这份告示，里面颇多叙述▯应的恶行，我知道这会对国王不利；但因为告示中已经列有我的衔名，不便竭力阻止，以免被认为有意标新立异。等告示发布后，国王果然派鱼允中、金允植两人来辩解，想来不只是顾念私恩，也是为了掩饰视听。我于是写信给两人说：“太公的罪状明白如日月，不加辩解本来不会增加什么；即使辩解，也断然难以减轻。圣朝一向以孝道治理天下，对于亲属和贵族的处置自有权衡，绝不会使做儿子的陷入无法自处的境地。你们也只需把这个意思带回去安慰国王。”九点二刻，金宏集来商议日本方面的事情，谈话十分机密，金宏集把这些内容带走了。朝鲜谈论时务的人，以金宏集为最杰出。李裕元一向与▯应结党来拒绝日本人，这次却被派为全权大臣，也想以拒绝日本人的人来同日本人讲和，使日本人不能借口说朝鲜拒绝外交。” 十五日早晨，庆军会办营务处袁慰亭到来，秘密商议剿除乱党的事情，请我回去告诉吴军门。午后，袁慰亭回来，说：“吴军门同意照办。”袁慰亭随即想指挥一切，我说：“▯应虽然已经被捕，但他的儿子载冕还以训练大臣的身份掌握兵权，恐怕乱党一听说要捕治他，反而会奉他为首继续作乱。应该先诱骗并拘系载冕，然后再行动。”于是五点钟写信催召载冕到南别宫议事。载冕鉴于他父亲的遭遇，写信以母亲生病为由推辞，命同党李永肃带信答复。我便对李永肃说：“这次召载冕来，也是想共同设法为太公争取宽免的余地；载冕如果为了他的父亲，就应当前来，否则就算了。”我把一张便条交给李永肃带走。十点钟，金允植来到，我和袁慰亭催促他入朝，请国王亲自写信送来，以便掌握凭据。金允植离开后，载冕也来了，于是另设一室，命士兵手持出鞘的刀守卫。两点钟，金允植把国王致吴军门和我的公函藏在袖中带来，大意说：“乱党居住的地方大多在枉寻、利泰二里，请赶快带兵前往征讨。”等等。当时庆字亲兵后营张副将光前驻扎在南别宫右侧，于是命他率队从小东门出发，会同右营吴总兵兆有、正营何副将乘鳌，一起到枉寻里包围搜捕；至于利泰里，则由袁慰亭回营请吴军门另派将领前往掩捕。部署确定时，已经三点钟了。于是我和朋友呆坐在帐中，点着蜡烛等待。

译十六日早晨，张副将回来，询问得知枉寻里在小东门外约半里处。那里两面靠山，中间开着街道，瓦屋鳞次栉比。吴军总戎部署兵力扼守两端，张副将进入村里搜捕。当时天色渐渐明亮，乱党看到我军包抄而来，一半拿着武器逃到山脚，另一半冲到街前抵抗。村中间杂住着居民，不敢轻易使用炮火；由于昆冈炎之，只能用短兵器格斗。张副将生擒一百三十多人，何副将随后赶到，也擒获二十多人，其余全都像老鼠一样逃散。利泰里则由吴军门亲自前往掩捕；因为那里靠近营址，乱党已经提前听到风声逃远了，只擒获二十多人。这一战共擒获一百七十多人，全都送到军门营中。我想到乱党已经逃散，载冕应当不能再有所作为，于是温和地把他释放了。随即催促备马出城，会见吴军门，共同分别惩治。四点钟回到馆舍。近几天国王每天早晚两次派中使来问候起居，这天听说我回来，特意派都承旨尹用求带帖子前来慰劳。十七日早晨，李成俊从析津回来，前来拜见，说：“长途车马颠簸劳顿，已经整整一个月了。”赵宁夏、鱼允中相继到来，略谈分别后的情况。午后，收到金宏集的信，知道日本和朝鲜的条款已经谈成，当晚就加盖印章，并看了所议定的各条。（金宏集来信说：“我在十五日晚抵达仁川，夜里在船旁会见花房，争辩七项条款，仍然没有达成协议，天快亮时返回花岛。十六日晚，又和他从早到晚争论诘问；他始终坚持要挟，肆意强硬，丝毫不让，仍催促第二天中午加盖印章，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实在辜负您的教导。八款[疑误]订正后，他才带回船中清楚誊写，并没有来得及抄录呈上；另有抄本一纸，点着蜡烛查看，幸而看清。第一项，十五日改为二十日，另注：‘如果日本派员会同查办，到期限仍未捕获，应由日本国办理。’我认为这件事极其有失体面，多次回转争辩，他始终蛮横不服。第二、第三项仍按原文，答应了。第四项，起初没有说明公使馆损失物品和兵费的数额，到今晚忽然填入五十万圆、限五年清偿，因此我百般要求减少，但没有达到目的。他的狡猾简直无法理喻，令人愤怒难忍；‘赔偿’二字改成了‘填补’。”） 第五，间隔通行，第一年以五十里为限，第二年增至一百里；扬花津市场最终不得已同意了，咸兴、大邱则决意始终不允许。第六，同意此事。第七，改为在公使馆设置若干兵员负责警备，人数应当根据形势需要多少而定；另注说：“朝鲜军民遵守法令一年以后，如果已经没有需要警戒的事项，也不妨撤去。”第八，派出使者以后，日本也应当以国书表示慰问。这样做虽然暂时还没有造成重大损失，但朝鲜土地贫瘠，花房却强迫签订五十万圆的赔款书，分年偿还，未免使朝鲜再次受到沉重困扰。当初金宏集将要前往仁川时，来到使馆请辞，我对他说，这属于日本和朝鲜之间的事情，我们中国只能暗中加以维持，不便公开进行干预，于是逐条分析处理，送他离去。后来金宏集等人以国内的忧患刚刚平定，深深害怕外患再次发生，终于承受日本的逼迫，勉强接受了这些条款，内心一直愤懑不平，抱愧不已；由此也可以看出，日本人遇到事情便兴风作浪，以求满足自己的欲望，简直和无赖没有区别！五点钟，轻骑绕行王宫，观察我军部署情况，同伴中颇有人以乔装出行为可虑之事加以劝戒。晚上八点钟，高永喜奉金宏集之命，从仁川回来觐见国王。国王命他来拜见我，询问得知，日本朝廷又派井上毅担任议官，这次谈判事宜大多由他主持。十八日早晨，没有发生什么事情。午后，金允植来到使馆笔谈。金允植为人颇为迂腐迟钝，每谈到一件事情，总是说不清楚。晚上七点钟，允中奉国王之命，带着节略来询问，我亲笔批答了他。允中离去后，宁夏又来告诉我：“已经奉派担任大官，金宏集担任副官，李祖渊担任从事官，请随船到天津，拜见傅相上宪陈述事情，并前往京师进呈谢表。”不久，金宏集也来了，说：“我刚从仁川回来。”我同他笔谈，他极力讲述谈判时受到威逼的情形，听后令人十分愤恨。（忠笔谈说：“第一条，花房明说要如何办理了吗？”金允植说：“他另有注释，起初写的是应由日本派来的差役自行办理。我认为，写成由差役自行办理，也会刺痛我国人的眼目，不如把办理方式写得含混些，因此才这样处理。”忠说：“他可曾明说用什么办法办理，以及惩办哪些人、惩办多少人吗？”金允植说：“这件事没有这样详细地追问。”忠说：“军备费用五十万圆，又要如何结算？您能把竹添所写的信告诉他吗？”金允植说：“我位居大臣之后，不敢说这些话；但要说五十万圆的数目确实出乎意料，所以我先说我国国库空虚，没有办理此事的能力。” 于是对方也说，确实知道情况如此，日后开采矿山完全可以用来支付这笔钱；如果不在期限内清偿兑付，他们就自行开矿，采足这个数目，以后再归还我们。这实在毫无道理。竹添所说的话，虽然没有明白揭破，但大意是：采取这次行动，并不是想挑起争端，而是专为维护亚细亚大局；贵国的用意值得感佩，如今却拿赔偿一事进行要挟，这是先以仁义开始，最终却以利益收场。于是我要求减少数额，对方又说矿师和器械都由他们延请，日后铺设电线也由他们国家负责，并且把咸兴、大邱的事情预先约定三件作为请求，结果只减少了十万圆。因此我回答说，既然这样要挟，还不如不减，结果又恢复为五十万圆。对方又拿俄国黑海之战和中国云南之案来说，认为这些事情也是如此；但这次并不是为了谋利，而是贵政府不能向民众说明情况，才导致了这场变故，因此这次只是罚款。他们的话无礼到了这种程度，令人愤怒得无法忍受。”忠说：“日本人觊觎贵国的矿山已经很久了。如今您等人到了中国，必须当面拜见中堂，请求他为你们作主，以断绝日本人的企图，建立富国的根基。”金允植说：“日本人说我国本来有财力却不能利用，可见他们的觊觎之心。如今不答应他们的请求，确实是我们早已请求大人作主，请来矿师开采；所以开采一开始，费用由我国自行偿付，完全绰绰有余。

译况且我国虽然贫穷，每年节省下来的钱，或许只能筹办十万圆；我们宁可每年损失十万圆，也不听任日本人擅自开采。”于是约定二十日早晨从汉城启程。夜间，写好呈给傅相和振帅的禀文各两件。给傅相的禀文说：“自从抵达朝鲜汉城以后，关于筹办日本与朝鲜交涉事宜，以及诱送李▯应的情形，已经逐项禀报并存案。丁汝昌于十三日戌时，率领水军数十人，商议护送李▯应启程。当夜阴雨泥泞，沿途不准停息，士兵们冒雨忍饥，行进约一百七十里，第二天中午抵达马山浦，将李▯应送到登瀛洲兵船上安置。当时停泊在仁川口的日本兵船，陆续移动锚泊前来聚集，于是留在海口，部署水师，借此壮大声势并表示牵制。忠于十四日一面请朝鲜国王由其政府将愿意重修旧好之意写信告知花房，随即派全权大官李裕元、副官金宏集赶往仁川会谈；一面搜捕城东乱党。王京所属兵籍的人约有近万人，其中有一半聚居在枉寻、利泰二里，世代为兵，轻慢官府、虐待百姓，长期以来已经形成积习。当初朝鲜国王九岁即位，李▯应以太公身份摄政，十多年间，臣民彼此都对他怨恨。后来国王年长，王妃闵氏也是累世勋旧之家，她的父兄想要辅佐国王，收回大权。于是朝中与他们同心的人，列举李▯应多年所作的恶事，接连上章弹劾，终于使他失去政权，退居家中。不久，王妃的父兄都死于火灾，国人都认为是李▯应所为；只是因为他处在不死的地位，国王也姑且隐忍，仍任用王妃的从兄，置于显要职位辅政。李▯应于是采用陈氏豆区的计策，暗中结交枉寻、利泰二里的士兵，把他们作为羽翼。去年，他的次子李载先和三五名勋戚子弟企图谋反弑君，事情尚未发动便已泄露，最终死在狱中。因此积累的怨恨更加深重，流毒也更加严重，于是发生了今年六月的事情。现在虽然李▯应已经被拘捕，但他的长子李载冕新近担任训练大将，掌握兵权，恐怕乱党一听说搜捕，反而会拥立他继续作乱。因此在十五日夜间，先把李载冕诱骗拘捕到南别宫，派水兵数十人看守，然后部署一切。当夜，吴军门派庆军会办营务处袁中书世凯来到使馆，协助处理事务。金允植也带着国王致吴军门和忠的书信到来，请求迅速派兵到这两个里剿除乱党，使倾斜的器物重新恢复平衡，言辞之间十分迫切。于是命令庆字亲兵后营张副将光前率领全队从小东门出发，会同庆字左营吴总兵兆有、庆字正营何副将乘鳌，前往捕捉枉寻里的乱党。那里两面靠山，中间排列着街道，瓦屋鳞次栉比。吴总兵率军分守两端，张副将直接攻入他们的巢穴。当时天色渐渐明亮，乱党突然看见我军包抄而来，一半拿着武器逃上山麓，一半冲到街前拼死抵抗。里中间杂居着居民，不敢轻易使用炮火，于是进行短兵相接的巷战约两小时。张副将生擒一百三十多人，何副将带着亲兵协助，也俘获二十多人；他们的首领全都从屋后逃走。我军有两人负伤。在聚集捕捉他们时，乱党的势力穷尽、处境困窘，估计将要被捕的人，往往用刀割自己的腹部，肠胃全部暴露出来；他们如此怜悯自己却不怕死，由此可见。至于利泰里，吴军门亲自前往袭捕；因为那里靠近营地，早先已经听到风声逃散，只抓获二十多人。这次共捕获一百七十多人。忠应当到吴军门营中会同审讯，杀掉其中的首领和罪状较重的十人，其余情有可原的人一律释放。因为六月九日的变乱中，其中不乏受胁迫而从乱的人；如果对捕获者不分别轻重，一概依法处置，那么这些人知道有罪便不能获赦，必然聚集起来铤而走险。只杀首领，则所有被胁从的人都知道法律不会诛杀他们，便会安然解散离去；这样，民间的祸乱就可以不发生，也能暗中消除他们反抗的念头。虽然乱党有几千人，只杀这十个人，仍恐怕不足以显示威严；但天威震慑之下，群凶奔逃，巢穴既已覆灭，他们也无处再聚集作乱，此后分散在各地，不难随时继续搜捕。李载冕对自己的职位感到不安，也就在当天请求解除兵权。正在办理这些事情时，接到振宪的来信，以及总署函稿的抄件；信中筹划的先后措施，与当前办理的情况一一吻合。我还记得，汝昌等人刚到朝鲜时，就已经把生擒李▯应作为首要计划。所以当方汝昌回天津时，忠便借口调停日本，和李▯应深相结纳，希望使他不产生疑心。等到陆军已经到达，忠先率领二百人的小队，直奔王京；李▯应请求住在城内的南别宫。当时很有人劝我不要进去，忠认为，我过去住在那里，如今忽然停留在城外，他必定会因疑虑而恐惧，预先进行防备，那样事情就很难办成。于是我毅然进去居住，又假装同他亲近，他果然深深信任我，最终因此被捕，随后才得以搜捕乱党。不仅朝鲜的宗庙社稷转危为安，也使日本的奸谋隐伏而难以施展；这些都仰赖皇上的声威、中堂的威望，以及振宪当机立断，才取得了这一点成效。参与此事的各位官员，不能说没有立下微小功劳。陆军方面应由吴军门列单请奖；至于水师，在汝昌先乘威远回天津请调军队以后，仁川口内只有超勇、扬威两艘快船，而日本兵船却有七艘。各该管驾官都能根据情况应对，以镇静的姿态显示实力，使日本不敢轻举妄动。登陆以后，又护送李▯应，使首恶不至于逃脱；拘押看守李载冕，使乱党无法拥立他；后来日本军舰移动锚泊，南阳各船又能暗中表示牵制，使日军不敢轻易行动。而忠于是能够同吴军门一起捕治乱党，使日本人始终没有机会插手。陆军的功劳显著，水师的功劳隐蔽，两者的功劳也足以相当；至于能否择取其中功劳突出者酌情保举，以示鼓励，我已经禀请振宪，并奉批示照办了。”},{ 十九日早晨，听说吴军门把军队移驻东门，便策马前去探视，顺便告辞。九点钟回到馆舍，检查整理头巾和行李箱。允中把王命交袖中带来，出示谢表，以及致总署和北洋大臣的文稿。午后，国王世子又派中使送来礼物，每人四件；我坚决推辞而未能推掉，只好收下。因此，朝鲜前来馆舍送行的官员挤满了门外。

译二十日早晨，国王派承旨带着帖文前来送行，约定下次会见的日期，并且说：“赵、金两位使臣到达天津后，务必请傅相上宪引见他们，让他们进入座前，亲自给予教诲。”他嘱咐我替他们先行引荐。随即收到从天津寄来的信函。十点钟，我和赵、金诸位一同从南别宫出发。一点钟到达果川，国王又派中使前来问候。七点钟到达水原，因为白天炎热，便改在夜间继续行进五十里，到达南阳行馆时，已经是漏箭四下了。二十一日早晨，在南阳行馆写了两封信，分别致吴军门和花房公使。不久从马山浦出发，午后抵达港口，因潮水退落而等待渡船；又收到从天津寄来的文件，原来是昨天由镇海轮船送来的。其中有张振帅的亲笔信，以及录译署的公函，信中说：“这次行动，如果能够生擒李▯应并押送到来，那就像从骊龙颔下取得明珠一样了。”又抄录了傅相和我国驻日星使黎君莼斋的两封电报，也都认为这次行动的关键在于制服李▯应；只要制服了他，其他事情便都能迎刃而解。估计此时李▯应已经到达天津了。四点钟，趁着半潮，划小艇渡到镇海，命令驶到港外，靠近威远登船。丁军门命令管驾官天亮前后起锚，并安置好朝鲜各位官员的舱位。二十二日早晨五点二刻起锚。海天澄澈明净，船行其中仿佛在镜面上行驶；入夜后，风从船舵旁吹来，船身倾斜得很厉害。二十三日上午九点钟，船驶抵之罘，得知傅相已经于昨天十点钟乘坐保大鼓轮向北航行了。于是登岸，拜见方佑民观察，并会见二哥相伯。四点钟登船起锚，返回天津，并恭敬地抄录八月十二日、十六日的两道谕旨：“光绪八年八月十二日，内阁奉上谕：朝鲜是我国大清的属国，世代守奉藩封，一向以恭谨著称；朝廷把它视同内服之地，彼此祸福相关。此前据张树声奏报：‘朝鲜国内发生乱军，六月间突然包围逼近王宫，王妃遭难，大臣被杀，日本使馆也遭到横祸。’当即谕令张树声调派水陆各军，前往援助讨伐，又因李鸿章假期届满，召他赴天津，会同查办此事。不久，提督吴长庆、丁汝昌、道员马建忠等率军渡海东进，抵达该国都城，捕获乱党一百多人，消灭了他们的首领，对胁从者予以赦免；十天之内，祸乱全部平息，人心大为安定。访察该国舆论，都说祸端起于士兵索取军饷，而激发他们作乱、使事变发生的，都是李▯应主谋所致。吴长庆等已将他押送天津，现降旨交给李鸿章、张树声，查明事情原委后具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人〕 李▯应在国王年幼时把持国政，专权虐待百姓，恶行昭著；到失去政权以后，怨恨日益加深。上年已有他的儿子李载先图谋叛逆的事情。这次乱军刚刚兴起时，先到李▯应家中申诉；他既不能公开严正地禁止，事后反而擅自总揽政务，任意施加威权和恩惠，对乱党独自置之不问。李鸿章等奉旨审讯，他还多方掩饰，不肯吐露实情。他作为结党作恶、酿成祸首的人，实在无法用许多言辞为自己脱罪。论其长期积累威势、震慑君主、图谋危害宗庙社稷的罪行，本应依法严惩；只是考虑到朝鲜国王与李▯应属于尊亲关系，如果竟把他置于重刑，反而会使该国王无法自处，因此特加恩典，暂且从宽减免。李▯应着令免于治罪，安置在直隶保定府一带，永远不许返回本国；仍着令直隶总督优厚供给廪饩，严格防范约束他，以消弭该国祸乱的根源，也借此维护该国国王的伦理纲常。吴长庆所属官军，仍着令暂时留驻朝鲜以镇压弹压；该国善后事宜，也着令李鸿章等悉心商议查办，以符合朝廷斟酌法律、体察情理、安抚藩属的深意。钦此。光绪八年八月十六日，内阁奉上谕，礼部奏。“接到朝鲜国王来咨并转呈的各一件奏折，又抄录原咨呈上御览。该国这次乱军之变，经朝廷发兵平定后，深知感激。”实在值得嘉奖！至于所说内心震惊恐惧，流泪恳求上天恩准李▯应回国一事，李▯应身为宗室至亲，却凭借长期积累的威势震慑君主，图谋危害宗庙社稷，罪责不可逃脱。朝廷斟酌法律、体察情理，暂且从宽减免；此前已经明确降下谕旨，选择地点安置，并优厚供给廪饩，本来就是格外施恩。该国国王顾念天伦亲情，心中挂念父亲，考虑李▯应年老多病，便通过礼部代为奏请恩典，言辞和心意都十分迫切，这自然是人子的至情。只是李▯应危害该国宗庙社稷，所犯罪行极大；该国国王既然承继先王的统绪，就应当以宗庙社稷为重，不能再顾念个人私情。至于请求释放李▯应、让他回国一事，着令不必再议。仍准许该国按时派员前去探视问候，以慰藉该国国王思念之情。此后不得再行烦渎请求，该部知道。钦此。”（谨按：后来在光绪十一年八月间，李▯应获释回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