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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谷所见 (宋)李之彦 撰
○先垄
人子之于亲,苟亏生事之礼,虽葬与祭致其力,何足以言孝?故曰祭之厚,不如养之薄。吾乡多于至节、岁节、清明诣坟所。半载馀置其亲于荒墟,已为非礼。乘祭之后,大率与兄弟、妻子、亲戚、契交,放情游览,尽欢而归。至节、岁节非扫松也,只赏梅耳。清明非省墓也,只踏青耳。然则人子何以处此,当揆之于心平。日稍能孝养,虽祭后举杯酌亦未尝。若孝养有亏,即当收敛酒馔返舍潜自刻责。庶几亦不至大得罪于名教,大获谴于造物。余尝喜一前辈作初入仕启两句云:“禄不及亲,饱妻孥而何益?”遂耦其两句:“忠未报国,对师友以多惭。”
○寿命福德
“愿我寿命长,常行一切善。愿我福德盛,普济一切人。”此语恐未为的。论人之念,虑一正,则万善可触类而通。行一善,则万善皆萌蘖于此。若必待寿命长而后行一切善,则寿命不长,一切善必不行矣。颜子如之何而造道耶?此两句犹庶几,如下两句则有大不然者。“愿我福德盛,普济一切人”,则是我独富足,人多窘匮,我常得为人之惠主,人皆仰我以周给。是诚何心哉!余欲改此两句曰:“愿人福德盛,不待我普济。”
○杀人欠债
谚有之:杀人偿命,欠债还钱,理也。近世豪家巨室,威力使令,逼人致死,但捐财贿饵血属,坦然无事。至如人或逋负,督迫取偿,必使投溺自经然后已。由此观之,乃是杀人偿钱,欠债还命。
○异端
士君子莫不知崇尚正学,排斥异端。然朝廷及州县间,遇旱涝凶荒,非黄冠设醮,则浮屠礼忏。平日排斥异端,至此则倚仗异端,岂吾儒乏感格之道耶?切所未喻。
○简翰
每见近日简翰,动辄端拜申禀,百拜申禀,惶惧僭躐九顿百拜。申禀,有官君子趋事长官,则有状申札,申如申县,申州,申监司,申朝省之类。吾辈家寻常书问往来,何必用申字?又有所谓加拜申禀,尤为可笑。先王制礼,无过不及,拜岂可加也哉?昔韩昌黎《上宰相书》,只写再拜。本朝前辈简翰或再拜,或顿首,昌黎诸公岂傲世者?正以礼不可过也。今之端拜、肃拜、加拜、百拜,又有覆帖申待。平交如此,事君父当如何?其势必千拜、万拜可也。且如奏疏亦只忱惶忱惧、顿首顿首而已,何尝百拜,何尝九拜?吾不知习俗所尚,果识诚实耶,抑虚伪耶?果谦逊耶,抑谄媚耶?因有一说。往年杨慈湖先生守吾邦,尝作一书,付局兵令急出关。未几遣人追回,吏辈将谓书有错误。局兵至,慈湖取书置中堂几上,焚香再拜毕,复付之。盖谓书中顿首、再拜上覆偶遗忘不及拜,必拜,然后遣。若加拜、百拜者皆如慈湖用心,此等书一日能写得几封?今简翰只写再拜,或顿首,乃见古人相与之意。
○物价
物价腾踊甚之甚矣。若得人人同心,事事节损,皆务俭素,不尚侈靡,则物价亦可渐平。室庐惟取容膝,则木石等类,自不可得而贵。衣服惟取蔽体,则罗绮文绣,自不可得而贵。饮食惟取充腹,则美味珍品,自不可得而贵。器具惟取适用,则珍奇精巧,自不可得而贵。以至非泛不切,微末细琐,人家可省则省,则物价亦有渐平之理。奈何风俗好奢,人情好胜,竞尚华居,竞服靡衣,竞嗜珍馔,竞用美器,豪家巨族固宜享用,小夫贱隶卒富暴贵,岂惟效尤又且过之?或先期予人以钱,后期取人之物,惟欲快吾之用度。一听其邀价之高穹如此,则物安得不贵?且如有物于此,我方以为仅直十金,未几人急欲得之,虽倍其直不靳,又争欲得之,更倍其直亦不靳,不遏踊贵之流,反煽踊贵之焰,如此则物安得不贵?甚可虑者,一日复贵一日,一年复贵一年,将若之何?其势必至于此,吾故谓不必咎物价之踊贵,但当咎风俗之侈靡,转移风俗岂无其道耶?又岂无其术耶?林野老拙不敢深言。
○养子
知子莫若父。当年少时,观其读书之利钝,行事之醇疵,则可觇其终身之贤不肖也。使其贤耶,他日自能成立,何必劳心劳力,积财以遗之而损贤者之志也?使其不肖耶,他日必致败坏。又何必劳心劳力,积财以遗之而益不肖之过也?纵不免储畜,以为凭藉之计,亦岂可妄求?而自取损德之殃世,乃有明见其子之不肖,犹挟免狡而归利,逞鼠技以贻谋,殊不知一传而倾覆,有不待其父之瞑目,而家赀已散而之他矣。吁!有此豚犬,枉作牛马!
○招师
译《东谷所见》,(宋)李之彦撰写。○先人的坟墓 子女对于父母,如果连父母在世时奉养的礼数都亏缺了,即使在安葬和祭祀时竭尽力量,又哪里称得上孝呢?所以说,祭祀丰厚,不如平日奉养虽薄而始终不缺。我的乡里大多在至节、岁节、清明到坟地去。半年多才把父母安置在荒坟之间,已经不合礼了。祭祀之后,大多便同兄弟、妻子、子女、亲戚和朋友放情游览,尽兴而归。至节、岁节并不是去扫墓松,只是赏梅罢了;清明也不是去省视坟墓,只是踏青罢了。那么,子女应当怎样对待这件事呢?应当从平心处衡量。平日稍能孝敬奉养父母,即使祭祀后举杯饮酒,也未尝不可;如果孝敬奉养有所亏缺,就应当收拾酒食回家,暗自责罚自己。这样或许还不至于严重得罪名教,也不至于大受上天谴责。我曾经喜欢一位前辈所作《初入仕启》中的两句:“俸禄不能奉养父母,吃饱妻子儿女又有什么益处?”于是仿作两句:“忠诚未能报效国家,面对老师朋友便多有惭愧。” ○寿命与福德 有人说:“愿我的寿命长久,常常实行一切善事;愿我的福德丰盛,普遍救济一切人。”这话恐怕并不恰当。说到人的念头,只要有一个端正的念头,万种善行都可以由此类推而通达;实行一件善事,万种善事都能从这里萌芽。如果一定要等寿命长久以后才实行一切善事,那么寿命不长时,一切善事必然都不去实行。颜子是怎样达到道的呢?这前两句还差可取,至于后两句就大不对了。“愿我的福德丰盛,普遍救济一切人”,意思便是只有我富足,别人多困窘;我常常能够做施惠于人的主人,人人都仰赖我来周济。这究竟是什么心思呢?我想把后两句改为:“愿世人的福德都丰盛,不必等我来普遍救济。” ○杀人和欠债 俗话说: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这是常理。近世的豪门大族凭借威势力量逼迫人致死,却只拿钱财贿赂死者的亲属,便安然无事。至于有人欠债,催逼他还债,必定要逼得他投水或上吊自杀才肯罢休。由此看来,竟成了杀人偿钱,欠债还命。○异端 士大夫君子没有不知道尊崇正学、排斥异端的。然而朝廷以及州县之间,遇到旱灾、水灾和荒年,不是请道士设醮祈祷,就是请僧人行礼忏悔。平日排斥异端,到了这种时候却依靠异端,难道我们儒者缺少感通天地的方法吗?实在令人不能理解。○书信 我常见近来的书信,动不动就写“端拜申禀”“百拜申禀”“惶惧僭躐九顿百拜”。“申禀”是有官职的君子奔走办事、向长官报告时使用的,例如申县、申州、申监司、申朝省之类。我们平常家人之间书信往来,何必使用“申”字呢?又有所谓“加拜申禀”,尤其可笑。先王制定礼制,不过是不超过也不不足,拜礼怎么可以增加呢?从前韩昌黎《上宰相书》只写“再拜”。本朝前辈的书信,有写“再拜”的,有写“顿首”的,难道韩昌黎诸位前贤都是傲慢于世的人吗?正是因为礼不可过分。如今有“端拜”“肃拜”“加拜”“百拜”,又有“覆帖申待”。平辈交往尚且如此,侍奉君主和父亲又该怎样呢?势必可以拜千次、万次了。而且奏疏也只写“忱惶忱惧”“顿首顿首”罢了,什么时候写过百拜,什么时候写过九拜呢?我不知道这种习俗所崇尚的,究竟是真诚老实,还是虚伪;究竟是谦逊,还是谄媚。因此有一件事可以说明。往年杨慈湖先生任守我乡时,曾写了一封信,交给传递公文的人,命令立即送出关去。不久又派人追回,吏员们以为信中有错误。传递公文的人到了,慈湖取出书信,放在中堂的几案上,焚香再拜完毕,又把它交给来人送出。大概是因为他认为信中“顿首、再拜上覆”这些话偶然忘了写,来不及行拜礼,所以一定要补行拜礼,然后才派人送出。如果加拜、百拜的人都像慈湖这样用心,那么一天能写成几封信呢?如今书信只写“再拜”,或者写“顿首”,这才体现出古人彼此交往的本意。○物价 物价上涨,已经到了极其严重的地步。如果人人同心,事事节约减省,都致力于俭朴,不崇尚奢侈浪费,那么物价也可以逐渐平稳。住宅只求能够容纳膝下转身,那么木材、石料之类自然就不可能昂贵;衣服只求能够遮蔽身体,那么罗绮、文绣自然就不可能昂贵;饮食只求能够填饱肚子,那么美味珍品自然就不可能昂贵;器具只求适用,那么珍奇精巧之物自然就不可能昂贵。至于非日常所需、不切实际以及微小琐碎的物品,人家能够省去的就省去,那么物价也有逐渐平稳的道理。无奈风俗喜好奢侈,人情喜好争胜,竞相崇尚华美住宅,竞相穿着奢靡衣服,竞相贪食珍馐美味,竞相使用精美器具。豪门大族本来应该享用这些东西,小民、卑贱的差役一旦暴富骤贵,哪里只是仿效他们,甚至还超过他们呢?有的人预先给别人钱,过后再取别人的物品,只求满足自己的用度。只要听任卖方把价格抬得这样高,物品怎么能不贵呢?又比如有一样东西,我起初认为只值十金,不久有人急于得到它,即使出双倍的价格也毫不吝惜;又有人争着要,即使再出双倍的价格也毫不吝惜。既不遏制物价上涨的势头,反而煽动物价上涨的火焰,这样物品怎么能不贵呢?最值得忧虑的是,一天比一天贵,一年比一年贵,将来怎么办呢?事情的发展势必会到这种地步,所以我说,不必责怪物价上涨,而应当责怪风俗奢侈浪费。改变风俗难道没有办法吗?又难道没有具体的方法吗?我这个山野中的老拙之人,不敢多说。○养育子女 最了解子女的莫过于父亲。子女年幼时,观察他读书的聪敏或迟钝、办事的淳厚或瑕疵,就可以看出他一生将来贤能还是不肖。如果他贤能,将来自己就能成就事业,何必劳心劳力积聚财产留给他,反而损害贤者的志向呢?如果他不肖,将来必定会败坏,又何必劳心劳力积聚财产留给他,反而助长不肖之人的过错呢?即使不能不储蓄财产,想把它作为凭借,也怎么可以妄求非分之物,自己招来损德的灾祸呢?可是有人明明看见自己的儿子不肖,仍然挟持狡诈而谋求财利,施展鼠辈的伎俩为后代安排,却完全不知道财产传到一代便会倾覆,往往还没等父亲闭眼,家产已经散落到别人手里了。唉!有这样的猪狗子弟,真是白白辛劳得像牛马一样!○聘请老师
招师教子弟,正望其成人克绍,实非细事,不可忽也。中产之家,师席固不当需索。富贵之家,何待师席之需索?书院中凡百事自当如仪。每见富贵者,宁丰财多粟纳好宠姬,何常肯隆礼厚币延好师席?宠姬办首饰则甚易,子弟买书册则甚难。兰房用度必是周致,书院缺用置之不问,气象如此,宜乎硕师去而庸师来。硕师有抱负有见识,合则留不合则去。庸师无学问以自持,惟佞谀主媚。而席师固栖身之谋,一年复留一年,子弟乏开导之益,一日昏钝一日。及其长也,块然一物而已耳。
○教导
尝闻之先人曰,昔一士子赴省试,甚惬意,在京华待榜。因游僧寺,廊庑有鬻相者,遂扣之。相者曰:“公骨相寒苦,纵才高班马,文过韩柳,亦不能成名。”士子不信,揭榜果黜。再往问我之终身果何如,相者曰:“以公之骨相,岂敢相许!若于功名用心之功,莫若种大阴德,恐可以回造化。”士子归途心口自语:我居穷迫贫,济人利物事,安能为之?何以种阴德?徐而思之:我平日常假馆,每见为师席者,多误人家子弟,我从今只留心教导,以此种德。后三年复预,计偕,赴省复惬意。寻寺中相者尚在,一揖间相者曰:“公丰神照人定应荣达。”士子曰:“我赴省待榜。”相者曰:“高中无疑。”揭榜果然。士子往谢之曰:“何汝向者拒我之峻,今日许我之确耶?”相者曰:“某不记公风采。”士子历述前事,相者曰:“公形骨俱换矣。”留心教人非阴德,而何宜造物之默相也?余游湖海四五十年,教公卿大夫之子孙屡矣,教寻常白屋之类亦多矣,未尝以其贫富贵贱,束修多寡,贰吾心。此语可以对越,但寸名不就,身计茫然,静坐反思,得非生平五典不饬,百行有亏,造物特以摧败困踣罚之耶?今年六十有八,肢体康健,耳目聪明,□饮啖自若,百病不侵。意者教导一节亦有可取,造物如寿之耶?余不敢自恕,但当自警。然见近时教蒙童者,《语》《孟》句读亦多错舛,教作文只誊公本,蔑有新功,误人子弟,宁逃阴谴!甚而花街柳陌师生同游,嗜利下流,靡所不至。甚闻有不孝不悌,不友不恭,曾未闻一言纠其过,徒于小廉曲谨,腐烂时文,以此称功,盍亦即赴省士子事思之?前辈谓不究心教导,所得束修与受赃同,此言甚当。
○劝学文
《劝学文》曰:“书中自有黄金屋。”又曰:“卖金买书读,读书买金易。”自斯言一入于胸中,未得志之时,已萌贪饕,既得志之后,恣其掊克,惟以金多为营,不以行秽为辱,屡玷白简,恬然自如。虽有清议,置之不恤。然司白简持清议者,又未必非若而人也。毋怪乎,玩视典宪为具文一切,置廉耻于扫地,气习日胜,若根天真,惟知肥家庇族而已,亦不知其为蠹国害民也!得非蔽锢于《劝学文》而然耶?是固不可不深责贪饕之徒,亦不可不归咎于《劝学文》,有以误之也。
○富贵贫贱
贫贱不如富贵耶,抑富贵不如贫贱耶?人莫急于温饱。靡衣华饰固美矣,然补破遮寒,其为温则一也。甘味盛馔亦佳矣,然粝食充饥,其为饱则一也。温饱之馀,何必羡富贵哉!彼委积愈厚,鞭筭愈切,须发愈白,计虑愈深。第宅田园,器用服饰,曷尝见其厌足?为子计,又为孙计,惟恐其不克绍。日闲饮膳失期,会夜亦不能甘寝。贫贱者,不如是之劳苦也。肥甘沉湎乃致疾之媒,粉白黛绿皆丧身之具。动由顺境难禁摧挫,少不如意,或饮气呕血而暴亡。素处豢养不禁风霜,稍有感触,虽良药有所不能疗。贫贱者,不如是之脆弱也。损人致富,召怨实多。或有意外,怀璧其罪。水火盗贼,刑祸戮辱,其终必不能免。官爵虽高,冰山亦险。菹醯烹戮,载在史册者,不可枚数。贫贱者不如是之惊危也。富贵者劳苦,贫贱者清闲;富贵者脆弱,贫贱者坚固;富贵者惊危,贫贱者安泰。孰谓贫贱不如富贵耶?吁!富贵而傲忽贫贱,惑之甚也!贫贱而谄谀富贵,惑之尤甚也!
○钱
“半轮残月掩尘埃,依稀犹有开元字。想见清光未破时,买尽人间不平事。”古人咏钱如此。以余观之,钱之为钱,人所共爱,势所必争。骨肉亲知以之面构怨稔衅,公卿大夫以之而败名丧节,劳商远贾以之而捐躯殒命,市井交易以之而斗殴戮辱。乍来乍去,倏贫倏富,其笼络乎一世者,大抵福于人少,而祸于人多,尝熟视其形模,金旁著两戈字,真杀人之物,而世人莫之悟也。吁,钱乎!钱乎!以我之贫,求汝活我而不可得,我固无奈汝何!以我之不贫,汝欲杀我,而不可得,汝亦无奈我何!
○名利
译聘请老师来教育子弟,正是希望他们长大成人、能够继承家业,实在不是小事,不可忽视。中等人家的教师席位,本来不应当有所索取;富贵人家,又何必等老师索取呢?书院中一切事务本来都应当依照礼仪办理。我常见富贵人家宁可多花钱、多囤粮食来收纳受宠的姬妾,却什么时候肯隆重行礼、用丰厚财物聘请优秀教师呢?宠妾置办首饰非常容易,子弟购买书册却非常困难;内室的用度一定周全,书院缺少购置费用却置之不问。风气如此,难怪优秀教师离去而平庸教师到来。优秀教师有抱负、有见识,合得来就留下,合不来就离开;平庸教师没有学问可以自守,只会谄媚讨好主人。可是教师职位毕竟是谋求栖身的地方,于是一年又一年地留下,子弟却一天比一天缺少开导的益处,日渐昏昧迟钝。等他们长大,也不过是一个空洞无用的人罢了。○教导 我曾听先人说:从前有一名士子参加省试,自我感觉很满意,便在京城等候发榜。因为游览一座僧寺,见廊庑下有个给人相面的人,于是上前请他相面。相面的人说:“您的骨相寒苦,即使才华高过班固、司马迁,文章胜过韩愈、柳宗元,也不能成名。”士子不相信,揭榜后果然落选。他再次去询问自己一生究竟如何,相面的人说:“凭您的骨相,我哪里敢向您保证什么!如果要在功名上用心,与其如此,不如多种大阴德,恐怕可以改变命运。”士子回乡途中自言自语:我居处穷困,想要救济别人、帮助万物,哪里做得到?怎么种阴德?慢慢思考后,他想到:我平时常常寄居在别人家,每当看见做教师的人,多有误人子弟的,于是我从今以后只专心教导学生,以此积德。三年后他再次参加乡试,被选为计偕,赴省试时又很满意。不久,他去寺中寻找那位相面的人,见他仍在那里,刚一作揖,相面的人便说:“您的精神气色照人,必定会显贵通达。”士子说:“我来参加省试,正在等候发榜。”相面的人说:“高中无疑。”揭榜后果然如此。士子前去道谢,说:“为什么您先前拒绝我时那么严厉,今天却断定我一定高中呢?”相面的人说:“我不记得您的相貌了。”士子详细说了以前的事,相面的人说:“您的形貌和骨相都已经改变了。” 专心教导别人,不就是阴德吗?造物主为什么会暗中帮助他呢?我在各地游历了四五十年,教过公卿大夫的子孙很多次,教过普通平民子弟的也很多,从来没有因为他们贫富贵贱不同、束修多少不同,就使我的心有所偏移。这番话可以对着天地神明说。然而我一寸功名也没有成就,生活打算茫然无着,静坐反省,莫非是我一生对五典的实行不够谨慎,各种品行有所亏缺,所以造物主特意用挫折失败、困顿跌倒来惩罚我吗?今年我六十八岁,四肢身体健康,耳目聪明,[缺字]饮食仍和平常一样,百病不侵。难道是教导这一项还有可取之处,所以造物主让我长寿吗?我不敢自我宽恕,只应当自我警戒。然而我见近来教导蒙童的人,连《论语》《孟子》的句读也常常错误;教学生写文章,只是抄录公认的范文,几乎没有新的功业,误人子弟,难道能逃脱阴间的谴责吗?更有甚者,老师和学生一同游荡于花街柳巷,贪图财利而品行卑下,什么坏事都做。甚至听说有些老师对不孝、不悌、不友、不恭的行为,从未说一句话加以纠正,只在小节上的廉洁和曲意谨慎、腐朽的时文上做文章,并以此自称有功,为什么不也想想那位参加省试的士子的事呢?前辈说,不用心教导学生,所得的束修就和收受赃物一样,这话非常恰当。○《劝学文》《劝学文》说:“书中自有黄金屋。”又说:“卖掉黄金买书读,读书便容易买到黄金。”这些话一进入人的心中,在没有得志时,贪婪的念头已经萌生;得志以后,便肆意搜刮,只把钱财多当作经营目标,不把品行污秽看作耻辱,屡次玷污御史弹劾所用的白简,却安然自若。即使有舆论批评,也置之不理。然而掌管白简、主持清议的人,又未必不是这样的人。难怪他们把典章法律都看作空文,把廉耻完全抛在地上,这种风气日益盛行,仿佛已经扎根于天性,只知道使家族肥裕、庇护宗族,却不知道这是蛀蚀国家、伤害百姓啊!难道不是被《劝学文》蒙蔽禁锢才这样的吗?所以固然不能不严厉责备贪婪的人,也不能不把责任归咎于《劝学文》,因为它确实误导了人。○富贵与贫贱 贫贱不如富贵吗,还是富贵不如贫贱呢?人没有比温饱更急切的需要。华丽的衣服和精美的装饰固然美好,但补缀破衣以遮挡寒冷,在获得温暖这一点上是一样的;甘美的食物和丰盛的菜肴固然好,但粗粮饭能够填饱肚子,在获得饱足这一点上是一样的。温饱之外,又何必羡慕富贵呢?富贵之人积聚的财物越厚,鞭策算计越紧,须发越白,谋虑越深。住宅、田园、器用、服饰,哪里见过他们有满足的时候?为子女打算,又为孙辈打算,只怕他们不能继承家业。每天闲暇时饮食都可能失期,到了夜里也不能安然入睡。贫贱之人没有这样劳苦。肥美甘甜的饮食和沉溺酒色,是导致疾病的媒介;粉白黛绿,都是丧身的器物。处在顺境时,一旦遇到挫折便难以承受,稍不如意,有的就因郁怒吐血而突然死亡。平日习惯于豢养享受,不能抵御风霜,稍有感受外邪,即使有良药也未必能够医治。贫贱之人没有这样脆弱。损害别人而致富,会招来很多怨恨;有时遭遇意外,怀璧也会成为自己的罪过。水灾、火灾、盗贼,以及刑罚、灾祸、杀戮、羞辱,最终都不能避免。官爵即使很高,冰山也同样危险。被制成菹醯、烹煮杀戮的人,史册中记载的不可胜数。贫贱之人没有这样惊恐危险。富贵之人劳苦,贫贱之人清闲;富贵之人脆弱,贫贱之人坚固;富贵之人惊恐危险,贫贱之人安稳平泰。谁说贫贱不如富贵呢?唉!富贵而傲慢轻视贫贱,是糊涂得太厉害了;贫贱而向富贵谄媚奉承,更是糊涂得厉害啊!○钱 “半轮残月掩在尘埃之中,依稀还留有开元年间的字样。想见它清光尚未被损坏的时候,曾买尽人间不平事。”古人这样咏叹钱。在我看来,钱之所以成为钱,是人人共同喜爱、形势必然争夺的东西。骨肉亲友因为钱而当面构陷,积成怨恨和祸端;公卿大夫因为钱而败坏名声、丧失节操;辛劳奔走的商人和远方贩夫因为钱而捐弃身躯、丧失性命;市井交易中也因为钱而斗殴、杀戮、受辱。钱忽来忽去,使人忽贫忽富;它笼络一世,大概给人带来的福少,祸多。我曾仔细看它的形状,金字旁边加上两个戈字,确实是杀人的东西,可世人却没有醒悟。唉,钱啊!钱啊!以我的贫困,想求你来使我活下去却做不到,我固然拿你没有办法;以我并不贫困,你想杀害我却做不到,你也拿我没有办法!○名利
或问殷浩曰:“将莅官而梦棺,将得财而梦粪,何也?”浩对曰:“官本臭腐,故将莅官而梦尸;财本粪土,故将得财而梦秽。”世以知言。余因喜曰:“余之不得名利者,是造物不以臭腐待我也,不以粪土予我也。出之于污秽之途,而跻之于清高之境;脱之于鄙陋之地,而措之于道义之域。拜造物之赐多矣。世人名利,稍不得志,辄起怨尤,何其蠢哉!”
○朋友
君子以文会友,以友辅仁。友之者,友其德也。当亲密之时,握手论心,必使君臣父子之伦,兄弟夫妇之伦,粹然一出于正,交友第一义也。夫何世变日薄,友道扫地,惟酒馔追随,有无周济,秽言相谑,术数相胜,于是规图便利,谄谀取容,此妾妇耳,非友也。啖以濡沫,甘效奔走,此奴隶耳,非友也。惟恐少有撄拂而取疏远,故随事苟徇而觊亲密,乘其父子之睚眦,即导之以不慈不孝;乘其兄弟之阋墙,即导之以不友不恭;乘其夫妇之反目,即导之不琴不瑟。谬引古今,眩乱是非,指鹿为马,野鸟为鸾,皆此等辈也。其间稍有见识廉耻者,必浩然而去。所友者惟小人,抑亦何所不至哉?
○故旧
故旧不遗,则民不偷。世俗薄故旧,平日同笔砚。同出处,同贫贱,同患难,相亲相爱,不啻骨肉,一旦得志,有若路人。吁!犬不忘家,燕寻故垒。彼既犬燕之不若,亦何足责!世人多以富贵忘旧为憾,此特不能理遣耳。理遣宜如何?曰:譬似当初不相识。
○药石
方今药材鄙贱者,且数十倍于前;贵细者,有数百倍于前,至携金绕市铺求之不获者,人孰不知真药之难得?如此,凡设铺而招人赎伪药者,愚也。赎伪药而觊疗病者,愚益甚矣!吾辈家何策?且如于饮食衣服上加谨。古人首重食医,春多酸,夏多苦,秋多辛,冬多咸。调以滑甘,平居必节饮食,饭后行三十步,不用开药铺,饮食之加谨者此也。急脱急著,胜如服药,衣服之加谨者此也。或有疾疚,奉行不服药,得中医之语,药石虽贵未害也。最是孝子慈孙侍奉亲庭,岂忍坐视其病而不救?家有馀蓄尚可得良剂,贫窭所迫将若之何!贫者固难得良剂,富者纵得良剂,又未必有良医。余因念及此,仰而天祝曰:愿天下人安乐。
○好官好人
偶见士大夫壁间碑刻云:“好官易作,好人难作。”众咸谓知言。余切以为不然。好人何难作之?有仁义礼智行之在我,孝悌忠信行之在我,人皆可为尧舜。途之人亦可为禹,人自不为之耳。乃若欲作好官,必钻刺,必营求,必俯仰,胁肩谄笑,慑气促步,惟恐人挥斥其趋事之不周。外坏面目内坏心术,曾莫之顾,求而得者能几人?求而不得者众也。纵求而得,所丧已大甚矣,作好官之难也。
○谦逊
常见世人,行不肯在人先,坐不肯在人上,敛衽退缩至再至三。谦逊之风良可嘉尚,及其见利则逝,见便则夺,惟恐或后于人。虽骨肉亦疏绝,契交反眼不相识。当行不先人,坐不上人之时,亦知谦逊为美事,抑何临小利害,乃乐为是不谦不逊耶?矫情可强也,真情不可遏也。
○借亲
父母垂死,人子于此,正哀痛彻骨,几不欲生之时也。今人反以送死为缓,惟以借亲为急。父母死,未即入棺,仍禁家人辈,未得举哀。弃亲丧之礼,而讲合卺之仪;置括发之戚,而修结发之好。此夷狄禽兽之所不忍为,而世俗皆乐为之。虽簪缨诗礼之家,亦相率而行,恬不为怪,不知作俑谁耶?
○养军
近年郡家,每月逼期旋籴军粮支散。浙右素号沃饶,亦如此艰难万状,蔑裂百端,甚而折钱,价直峻减。又甚而拖欠,未即补偿。军人敢怨而不敢言,盖明知皆前太守屡任席卷之罪,未可咎今太守不能措办之过也。吁!饱目前之欲,不顾后来之忧;徇一家之谋,不恤一郡之害。留之家,家未必能保;付之于孙,子孙未必能久,徒贻害如斯其烈也。使后之为守者,其果贤耶?则背理伤道,决有所不敢为。生财足用,必无所措手足,惟以即能罢去为幸,殆类范文子。使祝宗祈死,无及于难,其亦可哀也。己果不贤耶?则衍为富不仁之政,用移东补西之术,决江海以救焚,火灭而溺至;饮鸩爵以止渴,渴止而身亡,号为能吏,不过如此。且几年养军,今日掣肘,物价腾踊,民不聊生。万一荒歉,群盗必起,诸军素抱乏粮之怨,孰为可备?惊急之人,其辞甲使鹤御暴者反为暴,滔滔皆是也。当是时,祸必先及于富贵充溢之家。不知为乡贵,为巨室亦虑及此否?然则虑之,当如何积而能散?
○理学
译有人问殷浩:“将要就任官职却梦见棺材,将要得到财物却梦见粪便,这是为什么?”殷浩回答说:“官职本来就是腐臭的东西,所以将要就任官职时梦见尸体;财物本来就是粪土,所以将要得到财物时梦见污秽之物。”世人认为这是有见识的话。我因此高兴地说:“我不能得到名利,是因为造物主不把腐臭之物给予我,不把粪土赐给我;把我从污秽的道路上引出,提升到清高的境界;使我脱离鄙陋之地,安置在道义的领域。造物主给我的恩赐已经很多了。世人追求名利,稍有不得志,便生出怨恨责怪,是多么愚蠢啊!” ○朋友 君子以文章学问结交朋友,以朋友来辅助自己修养仁德。所谓交朋友,是以对方的德行为友。在亲密交往时,握手谈心,一定要使君臣父子的伦理、兄弟夫妇的伦理,都纯粹地归于正道,这是交友的第一要义。为什么世道日益衰败,朋友之道也被抛弃在地上呢?只知道以酒食相伴,有无相济,用污秽的话互相戏谑,以权术互相争胜;于是便谋求便利,靠谄媚取悦,这种人是妾妇,不是朋友;给他一点小恩小惠,他就甘心奔走效劳,这种人是奴隶,不是朋友。他们只怕稍有触犯违逆便被疏远,所以遇到事情就苟且顺从,企图保持亲密;看到对方父子有小小的怨隙,便引导他不慈不孝;看到兄弟争吵,便引导他不友爱、不恭敬;看到夫妻反目,便引导他们不和谐。还错误引用古今之事,混淆是非,把鹿说成马,把野鸟说成鸾鸟,这些都是这类人。他们中间稍有见识和廉耻的人,必定浩然离去。只同小人交往,还有什么坏事做不出来呢?○故旧 不遗弃故旧,百姓就不会趋于薄情。世俗之人轻视故旧,平日里同用笔砚读书,同进退,同贫贱,同患难,亲密相爱不只是像骨肉;一旦得志,却如同陌路人。唉!狗都不会忘记自己的家,燕子还会寻找旧日的巢穴。他们既然连狗和燕子都不如,又有什么值得责备的呢?世人常把富贵后忘记旧友视为遗憾,这只是不能从道理上排解罢了。应当怎样从道理上排解呢?可以说:就当作当初彼此并不相识。○药物 如今低贱的药材,价格已经是从前的数十倍;贵重精细的药材,有的已经是从前的数百倍,以至于带着金钱走遍市中药铺,仍然求取不到。谁不知道真正药材很难得到呢?既然如此,凡是开设药铺却招人来购买假药的,就是愚蠢;买假药却希望用来治病的,就更加愚蠢了!我们这些人家有什么办法呢?姑且在饮食、衣服上更加谨慎。古人首先重视食医:春天多吃酸味,夏天多吃苦味,秋天多吃辛味,冬天多吃咸味;再用滑润甘甜之物调和。平时一定要节制饮食,饭后走三十步,不用开药铺,这就是在饮食上加以谨慎。天气骤冷时赶快脱衣、天气骤热时赶快穿衣,也胜过服药,这就是在衣服上加以谨慎。有了疾病,若奉行不服药而得到中医所说的调养之道,即使药物昂贵,也没有什么妨害。最令人忧虑的是,孝子慈孙侍奉父母长辈,哪里忍心坐视亲人患病而不救治?家中有余蓄,还可以买到良药;贫穷困乏所迫,又将怎么办呢?贫者本来难以得到良药,富者即使得到良药,又未必遇到良医。我因此想到这些,仰望上天祷告说:愿天下人平安快乐。○好官与好人 偶然看见士大夫墙壁上的碑刻写道:“好官容易做,好人难做。”众人都说这是有见识的话。我却坚决认为不对。好人有什么难做的呢?仁义礼智,实行它们在于自己;孝悌忠信,实行它们也在于自己;人人都可以成为尧舜。道路上的普通人也可以成为禹,只是人们自己不去做罢了。至于想做一个好官,就必须钻营刺探,必须经营求取,必须俯仰逢迎,缩着肩谄媚地笑,屏住气息、快步小心行走,只怕别人斥责自己办事不周。外在败坏了面目,内里败坏了心术,却一点也不顾惜;通过求取而得到官职的能有几人?求取却得不到的却很多。即使求取到了,所丧失的也已经太多了,这才是做一个好官的困难。○谦逊 常见世上的人,走路时不肯走在别人前面,坐下时不肯坐在别人上首,收敛衣襟退让,一再退让。谦逊的风气确实值得嘉许;可是到了见到利益便奔走争取,见到有可乘之机便争夺,唯恐落在别人后面。即使是骨肉亲属也疏远断绝,交情深厚的朋友转眼便互不相识。在应该走在别人前面时不肯先行,在应该坐在别人上首时不肯居上,他们也知道谦逊是美德;为什么一遇到小小的利害关系,却偏偏乐于做这种不谦逊的事呢?矫饰情态可以勉强做到,真实的情感却无法遏制。借亲 父母将要去世时,子女正处在悲哀痛苦彻入骨髓、几乎不想活下去的时候。如今的人反而把办理丧事看作可以缓办,只把借亲看作最紧要的事。父母死后,还没有立即入棺,仍然禁止家人哭哀。抛弃丧亲的礼仪,却去讲求合卺成婚的仪式;放下为父母丧服、束发守丧的悲痛,却去操办结发成婚的喜事。这是夷狄和禽兽都不忍心做的事,世俗之人却都乐意这样做。即使是世代簪缨、讲究《诗》《礼》的家庭,也相互跟随这样做,安然不以为怪,难道不知道是谁最先做了这种坏事、给人做了坏榜样吗?养军 近些年来,各郡官府每月都限定期限,催逼按时买进军粮并发放下去。浙右一向号称土地肥沃、物产丰饶,却也陷入种种艰难困苦,粮价被压低、折损的手段无所不用,甚至折算成钱,折价十分厉害;更有甚者还拖欠粮款,不能立即补偿。军人有怨也只敢忍着不敢说,因为他们明知这都是前任太守屡次任职时搜刮卷走造成的罪过,不应该责怪现任太守无力办理的过失。唉!只满足眼前的欲望,不顾后来留下的忧患;只谋求一个家庭的利益,不顾一个郡的祸害。把财物留给自己,家庭未必保得住;把财物留给子孙,子孙也未必能长久享有,白白遗留下如此惨烈的祸害。假如后来的太守果真贤能,那么违背事理、伤害正道的事,他一定有所不敢做;要增加财源、使费用充足,却必定会束手无策,只把能够立即罢官离任看作幸运,这大概像范文子一样。让祝宗祈祷自己早死,以免遭遇祸难,这也实在可悲。假如自己果真不贤,那么就会扩张成一种只顾发财而不讲仁义的政策,采用拆东墙补西墙的办法;像决开江海之水去扑灭火灾,火虽然灭了,水灾却随之而来;又像饮鸩止渴,口渴虽止住了,人却因此死亡。这样的官吏被称为能吏,也不过如此。况且这样养军几年,到了今天便处处受制;物价上涨,百姓无法生活。万一遇到荒歉,群盗必然兴起;各军素来怀有缺粮的怨恨,到那时谁能用来防备呢?惊慌急迫的人,言辞中把甲使鹤御暴者反而说成暴徒,这种情形到处都是。到了那时,灾祸一定会先殃及富贵而财货充溢的人家。不知道那些身为乡贵、拥有大宅第的人,也考虑到这一点了吗?既然考虑到了,那么应当怎样积聚财物,才能在需要时散给众人呢?理学
理学湮汨久矣,士子不能讲贯,考官亦罔闻知。盖今日之考官,即前日之士子也。方册中文字害理者,不胜其多,不堪著眼,姑即其一者言之,事大体重,莫如省试。近年“钦哉!屡省乃成,钦哉!乃《赓载歌》曰:元首明哉,股肱良哉”,经魁以“敬立而德不孤”是说。易曰:“敬以直内,义以方外,敬义立而德不孤。”是则敬、义可以相有,而不可以相无。岂得独指敬耶?圣经又岂可减一字耶?不知当时为知举,为参详、为小试官,亦曾闻有所谓理学否?经魁且尔,一榜可想。省试如此,他试可知,余所谓今日之考官,即前日之士子是也。我朝孝宗皇帝,一日与崔敦诗论文章关世变,敦诗曰:“臣观建炎诏文,义理明而气势壮,便知天下必能中兴。”遂诵一篇。孝庙谛听,天颜喜甚。又问曰:“六朝五代之文如何?”敦诗曰:“六朝之文破碎,遂有土地分裂之象;五代之文粗悍,遂有草茅崛起之象。”上嘉叹曰:“卿论得此甚好。”今日之文义理断丧,其象当如何?有识者可以观矣。
○狱讼
余近年归故里,首拜先垄,为不肖侄童其山。当时不胜哀愤,亟访乡贵,求缄一状投之郡守。因见其书院榜示,谓:“某望卑言轻亲故,或欲缄状不敢奉命。当今之世得忍姑且忍,求直未必直。”余遂不启齿。续见有官君子云,某家亦曾诉伐墓木者十八状,追人不出,徒重费用。余含垢饮气而已。近有所闻,又为之惊骇。今日囹圄供答不出于民情可否,一听于吏手,往往吏自撰情款一本,令囚人依本书之,更不可增损一字。真情无所赴诉,呼天神不闻,号地衹不听,痛哉痛哉!夫狱讼所以平曲直,雪冤枉也。今有财者胜,无财者负;有援者伸,无援者屈;豪强得志,贫弱衔冤。此岂国家之福耶?愚愿士大夫司听断者,在在持平如衡,事事至公如鉴,天下何患不太平!
○寒暑
寒犹可御,而暑不可避。凉亭水榭,风车簟枕,世不多有。纵有之遇流金烁石之时,其为热自若也。方食冷物又恐生病,方食热物汗淋如雨,思之为人何益于事!矧得丧利害,不能理遣。而心火炽盛;妻孥累重,支吾不暇,而家火逼迫。当此流火,而心火,家火为之俱焚,镬汤炉炭一时顿现,一年复一年,发白面皱,催入死途不自知也。余观此境界,所以不愿有生。
○茹素
世人以茹素为斋戒。岂知圣贤之所谓斋者齐也,齐其心之所不齐。所谓戒者,戒其非心妄念也。无一日不齐,无一日不戒。今人之每于斗降三八,庚申甲子,本命日茹素谓之斋戒,不知其平日用心何如也。况在茹素之日,事至吾前,辄趍利徇欲损人害物,不知其茹素何为也。古语两句甚好:“宁可荤口念佛,莫将素口骂人。”
○谋利
利者,害之对。才谋利即有害,然谋利营生,世所不免。为富不仁,人所当戒,有能于其间,寡愿少取,殆庶几焉。最是不仁之甚者,籴粜一节。聚钱运本,乘粒米狼戾之时,贱价以籴。翘首企足,俟青黄不接之时,贵价以粜其粮也,多方折挫以取营。其粜也,杂糠秕而亏斗斛。天生百谷以存活一世,而谋利之徒不欲其丰而幸其歉,不喜其饱而愿其饥,逆天心拂人心。以此致富而望绵远,万万无此理。又有富贵之家,积谷以邀价,放债以取息,开库以解质,与民争利不一而足。方且语人曰:“吾家支遗愿广,不得不如此。”呜呼!倘用度果不足,曷不减损环列之侍姬?曷不谨节非泛之费用?乃甘为是狼贪,使水火盗贼之灾,刑祸戮辱之危,子孙荡覆之报,不在目前则在他日,昭然有不能免者。善乎!孟子有言曰:“不仁者可与言哉?”不仁而可与言,则何亡国败家之有!
○闲
造物之于人,不靳于功名富贵,而独靳于闲。天地之间,日月之运行,星辰之缠度,寒暑之推移,山川之流峙,草木之生息,机发轮转无一息停焉。天地且不得闲,而闲岂人之所易得哉?高爵厚禄,清资显秩,班于朝廷,列于州县,不知其几,而乐恬退者,倒指不一二日。颠冥于仕途,姑托亲戚契识,买田园营弟宅,不获一见而身亡。其有被刻之馀,安意家食,特迫于势穷力屈而然,非其本心也。对宾客,方有筑室返利、高洁自许之清谈入松室。又作播尾乞怜、于时求进之尺椟。囊箧锁钥惴惴于手,收支簿书介介于怀,一日十二时无一隙得暇。而好山好水,清风明月,何尝见此风景?纵或见之,又何尝识此旨趣?劳劳扰扰,死而后已。若夫富家翁守钱虏,抑又不足道也?名曰享富贵,其实一俗子。孰若安分清闲之野叟哉?故曰:“身闲则为富,心闲则为贵。”又曰:“不是闲人闲不得,闲人不是等闲人。”
○贪欲
译理学被湮没埋藏已经很久了,士子不能讲习贯通,考官也完全不了解。因为今天的考官,就是前日的士子。书册文章中妨害义理的文字多得数不清,实在不忍细看,姑且只说其中一件:事情重大、体制重要的考试,没有比省试更重要的了。近年省试中,有人把“钦哉!屡省乃成,钦哉!乃《赓载歌》曰:元首明哉,股肱良哉”作为经魁的答说依据。经书《易》说:“敬以直内,义以方外,敬义立而德不孤。”这就是说,敬与义可以相互依存,却不能缺少任何一个。怎么能只指出“敬”呢?圣人的经文又怎么可以少掉一个字呢?不知道当时主持考试的知举、参详以及小试官,是否也曾听说过所谓理学。经魁尚且如此,一榜的情况就可以想见了。省试如此,其他考试也可以知道了;我所说的“今天的考官,就是前日的士子”,正是这个意思。我国朝孝宗皇帝有一天和崔敦诗谈论文章与世道变化,崔敦诗说:“臣看建炎年间的诏文,义理明白而气势雄壮,便知道天下一定能够中兴。”于是朗诵了一篇。孝宗皇帝专心听着,面容十分喜悦。又问道:“六朝、五代的文章怎么样?” 崔敦诗说:“六朝的文章破碎零散,于是出现了土地分裂的征象;五代的文章粗疏强悍,于是出现了草野之人崛起的征象。”皇上赞叹说:“卿评论得这样透彻,很好。”如今的文章义理丧失殆尽,它所显示的征象会是什么呢?有见识的人可以由此看出来。狱讼 我近年回到故乡,首先去拜祭祖坟,却因为不肖侄子童其山的事,当时悲痛愤懑难以承受,急忙拜访乡里的显贵,请他写一封状子投给郡守。因而看见他书院的告示,上面说:“某人地位低微、言辞轻浅,即使是亲友,有人想写状子,我也不敢接受。如今这个世道,能忍就暂且忍下去;即使求取公道,也未必能得到公道。”我于是闭口不再说话。后来又听一位做官的君子说,某家也曾十八次控告有人砍伐墓上的树木,但追捕不到人,白白增加了费用。我只好忍辱含气罢了。近来又听到一些事情,更使我惊骇。如今监狱中的供词答辩,竟不取决于百姓的真实情形,而一概听任于吏手;往往是吏员自己撰写一份供状,让囚犯照着抄写,连一个字也不许增减。真实情况无处申诉,呼告上天神明也听不见,号哭地神也不理会,实在痛苦,实在痛苦!诉讼本来是用来辨明曲直、洗雪冤屈的。如今有钱的人获胜,没钱的人失败;有援助的人得以伸张,没有援助的人受到冤屈;豪强得意,贫弱之人含冤。这难道是国家的福气吗?我希望士大夫中负责审理裁断的人,处处都像秤一样持平,事事都像明镜一样至公,那么天下还忧虑什么不能太平呢?寒暑 寒冷还可以抵御,暑热却无法躲避。凉亭水榭、风车、竹席和枕头,这些东西世间并不多有;即使有,遇到熔金化石般酷热的时候,还是照样炎热。正吃冷的东西,又怕因此生病;正吃热的东西,汗水又像下雨一样流,想到这些,做人又有什么益处呢!何况对于得失利害不能排解,内心的火气炽盛;妻子儿女负担沉重,应付不暇,家庭的压力又步步逼迫。在这种流火之时,心火和家火一起焚烧,沸锅热汤、炉火炭火一时全都显现出来;一年又一年,头发白了,面容皱了,不知不觉被催促着走上死亡之路。我看见这种处境,所以不愿活在世上。茹素 世人把吃素当作斋戒。哪里知道圣贤所谓的“斋”,是“齐”的意思,即使自己的心念归于整齐;所谓“戒”,是戒除不正当的心思和妄念。没有一天不使内心整齐,没有一天不戒除妄念。如今的人每逢斗降三八、庚申、甲子以及本命日吃素,称为斋戒,却不知道平日存心如何。何况在吃素的日子里,一遇到事情来到面前,便立即奔逐利益、顺从欲望,损人害物,不知道这样吃素究竟是为了什么。古语有两句话说得很好:“宁可嘴里吃荤却念佛,也不要嘴里吃素却骂人。” 谋利 利益,是祸害的对立面。刚一谋求利益,就会产生祸害;然而谋利谋生,是世人无法避免的。为了发财而不讲仁义,是人所应当戒除的;如果能在这中间少些欲望、少取一些,差不多就可以了。最不仁义的事情,莫过于买进卖出粮食这一节。聚集钱财、筹措本钱,趁着粮食丰收、价格低廉时低价买入;抬头踮脚等待青黄不接的时候,再以高价卖出粮食,并且用各种办法压榨取利。卖粮时,又掺杂糠秕,使斗斛中的实际粮食不足。上天生长百谷,是为了养活世上的人;而谋利之徒却不希望粮食丰收,反而庆幸歉收;不喜欢百姓吃饱,反而希望他们挨饿,这是违背天意、拂逆人心。靠这种手段致富,还希望财富传得久远,绝没有这个道理。又有富贵人家囤积粮食来抬高价格,放债取息,开库放贷解赎质物,与民争利,种种做法没有止境。他们还对人说:“我家要供给和遗留的愿望很多,不得不这样做。”唉!如果用度果真不足,为什么不减少身边成群侍妾的供养?为什么不谨慎节省那些不必要的费用?却甘心像狼一样贪婪,使水火、盗贼等灾祸,刑罚、祸患、杀戮、耻辱等危险,以及子孙家业荡覆的报应,不是在眼前,就是在将来,明明白白地无法避免。孟子说得好:“不仁的人,难道可以同他谈论吗?” 不仁的人如果还可以同他谈论,那么哪里还会有亡国败家的事呢!闲 造物主对于人,并不吝惜功名富贵,却唯独吝惜清闲。天地之间,太阳月亮的运行,星辰的缠度,寒暑的推移,山川的流动和耸立,草木的生长和凋息,像机括发动、车轮转动一样,没有一刻停息。天地尚且不能清闲,清闲难道是人容易得到的吗?高爵厚禄、清贵资历和显要官职,分布在朝廷、列于州县,不知有多少;但乐于安然退隐的人,屈指计算也不到一两个。有人沉迷仕途,姑且托付亲戚和知交,买田园、营造住宅,还没有来得及见到,自己就死了。有人在受到贬斥之后,安心在家吃饭,只不过是被形势所迫、力量穷尽才这样,并非他的本心。面对宾客时,正谈论建造房屋、谋取利益,以及自命清高的清谈;转身又写下摇尾乞怜、向当时权势求取进身的书信。钱袋箱笼的锁钥时时握在手中,收支账簿件件挂在心上,一天十二个时辰没有一丝空闲。那些好山好水、清风明月,什么时候真正见过这种风景?即使偶尔见到了,又什么时候真正懂得其中的意味?忙忙碌碌、纷扰不安,直到死去才停止。至于富家老翁做守财奴,那又更不值得一提了。名义上说是在享受富贵,实际上只是一个庸俗的人。哪里比得上安守本分、清闲自在的乡野老人呢?所以说:“身体清闲就是富有,内心清闲就是尊贵。”又说:“不是闲人就不能得到清闲,真正的闲人也不是等闲之人。” 贪欲
五十不造宅,六十不制衣。纵饶得受用,能有几多时?余年近七旬,尽宜省事乐闲,息心退步,何必贪欲于受用无几之日?《圆觉经》云:“诸苦所因,贪欲为本。余庶几乎免矣。”盖“贪欲”二字坏尽。世间人得便宜处再往,得便宜事再作,终有悔吝之时。今日进得一步,明日又求进一步,恐是颠济之兆。堆金积玉来处要明,越分过求馀殃在后。卧病垂死,术数未休,几年劳役一场春梦。明珠一百斛更添百斛也,只是不足;侯印十九枚更添一倍也,只有眉下开。杜少陵云:“孔邱盗跖俱尘埃。”少陵老子今亦安在哉?
○祷祈
世人不思积善积恶,殃庆各以类至,惟托缁黄,诵经持咒。或谓保扶,或谓禳灾,或谓荐亡。如此则有资财者,皆可以免祸矣。昔寒山见人家悬幡,因作颂曰:“半作幡身半作脚,挂在空中惊鸟雀。行住坐卧思量著,不如把与穷汉作衣著。”达哉斯言!
○科举
永嘉科举极狼狈,只缘多试一日。以至士子多誊公本只书义,终场自有三万三千余卷。考官例以雷同冗长视之,仅著两三日已厌恶矣。其间好文字多不及考,而谬种之考官亦不能识,中才之考官眩惑于卷之多,又无所别白,加之吏胥作弊不一,取士之法于是大坏。若得善举送者,申明条制痛革诸弊,一人只计一卷,庶无负国朝设科之美意。
○太行山
有一主一仆,久行后忽登一山,遇奉碑,大书太行山三字。主欣然曰:“今日得见太行山。”仆随后揶揄:“官人不识字。只是大行山,安得太行山?”主叱之。仆姗笑不已,主有怒色。仆反谓官人:“试问此间土人,若是太行山,某罚钱一贯与官人,若是大行山,官人当赏某钱一贯。”主笑而肯之。行至前,闻市学读书声,主曰:“只就读书家问。”遂登其门。老儒出接,主且述其事。老儒笑曰:“公当尝仆矣,此只是大行山。”仆在侧视主曰:“又却某之言是。”主揖。老儒退。仆请钱即往沽饮。主俟之稍久,大不能平,复求见老儒诘之:“将谓公是土居又读书,可证是否,何亦如蠢仆之言耶?”老儒大笑曰:“公可谓不晓事,一贯钱琐末耳,教此辈永不识是。”太行山老儒之言颇有味,今之有真是非,遇无识者,正不必与之辨。
译五十岁不再建造住宅,六十岁不再制作衣服。即使能够享用得到,又还能有多少时间呢?我年近七十,正应该少管事情、以清闲为乐,收息心念、退让一步,何必在享用不了多少时日的时候还贪求享受呢?《圆觉经》说:“一切痛苦的根源,都是贪欲。”我大概可以免除这种祸患了。“贪欲”二字,能够把一切都毁坏。世上的人得到便宜的地方还要再去,得到便宜的事情还要再做,终究会有后悔遗憾的时候。今天取得一步,明天又要求再进一步,恐怕这是走向颠覆的征兆。堆积金玉,来路必须清楚;越过本分、过度求取,后面的余殃正在等着。卧病将死,仍不停止求取和经营;多年的劳苦奔波,到头来只是一场春梦。明珠已有一百斛,再增加一百斛,仍然觉得不够;侯印已有十九枚,再增加一倍,也只不过使眉下稍稍舒展。杜少陵说:“孔丘和盗跖都归于尘埃。”少陵老人如今又在哪里呢?祷祈 世人不去思考积善积恶,祸殃和福庆各自会按同类到来,却只依托僧道,诵经持咒。有的说可以保佑扶助,有的说可以禳除灾祸,有的说可以超荐亡者。照这样说,那么有钱有财的人都可以免除灾祸了。从前寒山看见有人家悬挂幡旗,于是作颂说:“一半做幡身,一半做幡脚,挂在空中惊吓鸟雀。行走、站立、坐下、躺卧都把它挂在心上思量,还不如拿它给穷汉做衣服穿。”这话说得多么通达啊!科举 永嘉的科举极其混乱狼狈,只因为多考了一日。以至于士子大多抄录公定范本,只写经义一项,到了终场便有三万三千多卷。考官按照惯例把它们看作雷同而冗长,仅仅批阅两三天就已经厌烦了。其中好的文章很多来不及考察,而谬误百出的考官也不能识别;才能中等的考官被大量试卷弄得眼花缭乱,又无法加以辨别,再加上吏胥作弊的方式不止一种,取士的制度于是大大败坏了。如果有贤能的举送官,能够申明条制,严厉革除各种弊端,每个人只计算一卷,也许就不会辜负国朝设置科举的美好本意。太行山 有一个主人和一个仆人,走了很久之后,忽然登上一座山,遇到一块碑,上面大写着“太行山”三个字。主人高兴地说:“今天终于见到太行山了。”仆人在后面讥笑说:“官人不识字。那只是‘大行山’,怎么会是‘太行山’呢?”主人斥责他。仆人却不停地讥笑,主人露出怒色。仆人反过来对主人说:“不如问问这里的当地人。如果是太行山,我罚钱一贯给官人;如果是大行山,官人就应当赏我钱一贯。”主人笑着答应了。走到前面,听见集市上的学校里传来读书声,主人说:“就到读书人家去问。”于是登门拜访。老儒生出来接待,主人便把事情经过讲给他听。老儒生笑着说:“您这回应当胜过仆人了,这只是大行山。”仆人在旁边看着主人说:“这又是我的话对了。”主人作了一揖,老儒生退了回去。仆人请主人给钱,立即去买酒喝。主人等了一会儿,越来越不能平静,又请求见老儒生,质问他说:“原以为您既是本地人,又读过书,可以作证明,怎么也像那个愚蠢的仆人一样说呢?”老儒生大笑说:“您真可以说是不明白事理。一贯钱是小事,关键是要教会这类人永远不懂什么是正确。”太行山老儒生的话很有意味。如今遇到真正的是非,若碰上没有见识的人,实在不必同他争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