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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湖麈谈录 (明)许浩 撰
唐世藩镇之祸,有识者愤之,要当究其建置之始,指其疆域之分,计其统属之地,则当时事宛然在目,可以垂永戒。观史之暇,因概括其大凡使有考焉。当安史甫平,仆固怀恩欲幸祸植党,于是请以河北地封三降将,其后遂为魏博、卢龙、成德,是谓河朔三镇也。又有淄、青、横海、宣武、彰义、昭义,皆黠将悍卒,尤而效之,相与蔑视王人,署置官吏,连衡以抗天子,或以子继父,以下叛上,则朝廷不得已姑赐节钺,虽在中国,实如戎狄。盖是八镇之土地民人不复为朝廷有,声教所不及也。按魏博有州七,贝博魏卫相澶磁也,今大名府并东昌卫辉彰德之地。成德有州四,恒冀深赵也,今真定府之地。卢龙有州九,幽涿瀛营莫平蓟妫檀也,今顺天府并衡州永平河涧之地。淄青有州十二,淄青齐海登莱沂密曹濮兖郓也,今皆山东之地。横海有州四,沧景德棣也,今沧州景州并德州之地。宣武有州四,汴宋颍亳也,今开封归德颍州并亳州之地。彰义有州三,申光蔡也,今皆河南之地。昭义有州五,泽潞邢沼慈也,今泽州潞州顺德府之地。盖举天下要害地而瓜分之,府库充实,士马强壮,隐然战国之势也,宁不可愤也乎?然亦乘人君之暗懦、宰相之凡庸耳,有君如宪宗武宗,相如裴度李德裕,则剪殪而芟刘之不遗余力矣。后之人君览此,其亦拔祸本,揽权纲,任贤辅,惜名器,庶不成此厉阶也。呜呼!万世之炯鉴哉!
我朝职官虽革中书省,而特置内阁,亦隐然宰相也。六部则六卿分职也。公孤不常置,加于内阁则为三公,加于六部则六卿兼三公也。都察院,则御史台也。通政司,则银台通进司也。大理寺,则廷尉也。太常寺,则奉常也。太仆寺,则太仆也。鸿胪寺,则大鸿胪也。行人司,则大行也。尚宝司,则符宝郎也。六科,则给事谒者与给事中也。翰林院,则翰林也。国子监,则太学也。钦天监,则太史令也。府尹,则京兆也。但司徒古典教民,而后世则户部司钱谷。太仆古掌天子车马卤簿,而今则专司马政。至于光禄,古掌宿卫宫殿门户,至唐宋,始掌祭祀朝会酒醴膳羞,而今则止司供御饮膳。中书舍人古莅中书省,掌行命令撰制辞,而今则官善书之士以缮写内制。若祭酒之官,前代多设,故有军谘祭酒,侍中祭酒,京兆祭酒等名,而今惟国子监。按古礼宾客,得主人馔则老者一人举酒以祭于地,示有先也,故谓祭酒,盖尊重之称也。大抵我朝官法古制,其不用太尉司徒司空为三公,尤远过前代。其余职任事权稍有不同,而亦无大相远,惟国史总于翰林,而不立日历所,不设起居注,深有未安。尝考典籍,洪武中犹修日历,犹有起居注,而其后遂废,诚缺典也。比读官制,故为考序而纪其大略。
国家财赋仰给东南,而吴郡恒多水患。盖东南诸水咸汇太湖,太湖由三江入海。而三江久失故道,东江不可复寻,独娄江尚在,吴淞江虽在,而多湮。其别出一支,分从常熟白茅港入海,最大且驶,而海沙阏塞,久成平陆。以大势论之,太湖吞纳众流犹人之腹,白茅吴淞则尾闾也,阳城昆承华亭诸处,犹脉络也。尾闾不泄,腹且饱胀为病,四支百脉无不病者。故宜兴湖州诸阏水归太(湖无)碍,则常之宜兴武进,湖之乌程归安,淞之华亭可无水患。浚吴淞白茅之淤,湖之水入江海无碍,则苏之长洲常熟昆山可无水患。永乐夏忠靖公治之,正统中周文襄公治之,景泰中李侍郎敏治之,弘治中徐侍郎贯治之,嘉靖中李尚书充嗣治之。夫忠靖文襄不可尚已,其余虽互有得失。然凡其施为之品式,举行之次第,抉剔之蠹弊,往迹具在,有志经国者所当一一究心者也。
王守溪阁老在翰林有名,文章亦明畅严整。尝作拟罪言,其中论修史一条切中今日之弊。略曰:班固死,天下不复有史矣。古之所谓史者,皆世守之,人主所至,执笔以随,其言其动皆亲见而亲书之,所谓信史也。后世史官,虽具员而无定职,人主动静邈不相及,政事行罢不及预闻。惟易世之后,则绸前后奏疏而分曹书之,且以宰臣兼领。奏疏之语,果皆实乎?分曹之人,果皆才乎?宰臣之意,果皆公且正乎?且生于数十年之后,追书数十年之前,其是非曲直皆茫然无闻,或得之传闻,已非其实;纵得其实,而亦莫能照其情伪,或夺于众不得书,或迫于势不敢书,或局于才识不能书。故一时君臣谋议勋业汨没不传,而奸险情态亦无能发其微以为世戒,而监领者又往往以私好恶杂乎其间,故曰不复有史矣。
译《两湖麈谈录》,(明)许浩撰写。唐代藩镇造成的祸乱,有识之士都为之愤恨,应该追究它最初的设置,指出它们疆域的划分,考察它们所统辖的地区,那么当时的情形就会清楚地呈现在眼前,可以作为后世永远的警戒。我在读史之余,因而概括记述其大概情况,以便有所考察。安史之乱刚刚平定,仆固怀恩想要乘乱谋利、培植党羽,于是请求把河北地区分封给三名降将;此后便形成魏博、卢龙、成德三镇,这就是所谓的河朔三镇。又有淄青、横海、宣武、彰义、昭义等镇,都是狡黠的将领和强悍的士卒,纷纷仿效他们,彼此联合起来轻视朝廷使者,擅自任命官吏,结成联盟抗拒天子;有的甚至父死子继,以下犯上。朝廷不得已,只好暂且赐给他们节钺。它们虽然处在中原,实际上却同戎狄没有区别。这八镇的土地和百姓,从此不再属于朝廷所有,朝廷的声教也无法达到那里。考察魏博,有七州,即贝、博、魏、卫、相、澶、磁州,今为大名府以及东昌、卫辉、彰德一带。成德有四州,即恒、冀、深、赵州,今为真定府一带。卢龙有九州,即幽、涿、瀛、营、莫、平、蓟、妫、檀州,今为顺天府以及衡州、永平、河涧一带。淄青有十二州,即淄、青、齐、海、登、莱、沂、密、曹、濮、兖、郓州,今都属于山东地区。横海有四州,即沧、景、德、棣州,今为沧州、景州以及德州一带。宣武有四州,即汴、宋、颍、亳州,今为开封、归德、颍州以及亳州一带。彰义有三州,即申、光、蔡州,今都属于河南地区。昭义有五州,即泽、潞、邢、沼、慈州,今为泽州、潞州以及顺德府一带。这些藩镇把天下的要害地区瓜分占据,府库充实,士卒战马强壮,隐约形成了战国时代的形势,难道不值得愤恨吗?然而这也只是因为君主昏暗懦弱、宰相平庸无能罢了。假如有宪宗、武宗那样的君主,有裴度、李德裕那样的宰相,那么就会竭尽全力剪除、消灭这些藩镇而不留余力。后世的君主看到这些,也应当拔除祸乱的根本,掌握权力纲纪,任用贤能辅政,珍惜官爵名器,希望不要形成这样的祸患根源。唉!这真是万世明亮的鉴戒啊!我朝的职官制度虽然废除了中书省,却特意设置内阁,实际上也隐约相当于宰相。六部就是六卿分掌职务。公、孤并不经常设置;加在内阁官员之上,就是三公;加在六部尚书之上,就是六卿兼任三公。都察院就是御史台。通政司就是银台通进司。大理寺就是廷尉。太常寺就是奉常。太仆寺就是太仆。鸿胪寺就是大鸿胪。行人司就是大行。尚宝司就是符宝郎。六科就是给事谒者和给事中。翰林院就是翰林。国子监就是太学。钦天监就是太史令。府尹就是京兆。不过,司徒在古代主管教化百姓,后世则由户部主管钱粮。太仆在古代掌管天子的车马和卤簿,而现在专门掌管马政。至于光禄,古代掌管宫殿门户的宿卫,到唐宋时才开始掌管祭祀、朝会所用的酒醴和膳食,而现在只负责供给皇帝的饮食。中书舍人在古代主管中书省,掌管发布命令、撰写制书,而现在则由善于书写的官员缮写内制。至于祭酒这一官职,前代设置得很多,所以有军谘祭酒、侍中祭酒、京兆祭酒等名目,而现在只有国子监设有祭酒。按照古代宾客之礼,宾客得到主人所供的食物后,要由年长者一人举酒祭祀于地,以表示尊重先辈,所以称为“祭酒”,大概是尊重对方的称呼。总的说来,我朝的官制取法古代制度,其中不用太尉、司徒、司空作为三公,尤其远远胜过前代。其余官职所掌事务和权力虽略有不同,但也没有太大的距离。只有国史全部归翰林院掌管,却不设日历所,也不设置起居注,这实在很不妥。我曾考察典籍,洪武年间还编修日历,也还设有起居注,后来竟然废止了,确实是制度上的缺失。近来读到官制,所以特意考察编排并记述它的大略。国家的财赋依靠东南供给,而吴郡一向水患很多。东南各地的水都汇入太湖,太湖又通过三江入海。可是三江很久以来已经失去原来的河道,东江再也找不到了,只有娄江还存在;吴淞江虽然还在,却大多已经淤塞。它另有一条分支,从常熟白茅港入海,水道最大而且流速快,但被海沙堵塞,长久以来已经变成平地。从总体形势来说,太湖容纳各处水流,就像人的腹部;白茅港、吴淞江就是尾闾;阳城、昆承、华亭等处,就像经脉。尾闾不能排泄,腹部就会因胀满而生病,四肢百脉也没有不生病的。因此,宜兴、湖州各处堵塞的水道能够通畅汇入太湖,那么常州的宜兴、武进,湖州的乌程、归安,吴淞江一带的华亭就可以没有水患。疏浚吴淞江、白茅港的淤塞,使太湖的水能够畅通无阻地流入江海,那么苏州的长洲、常熟、昆山就可以没有水患。永乐年间,夏忠靖公治理过;正统年间,周文襄公治理过;景泰年间,李侍郎敏治理过;弘治年间,徐侍郎贯治理过;嘉靖年间,李尚书充嗣治理过。夏忠靖公和周文襄公的成就已经无人能够超过,其余各人虽各有得失,但他们施政的规制、推行的次序以及剔除弊病的办法,前人的事迹都完整保存在那里,凡是有志于治理国家的人,都应当逐一用心考察。王守溪阁老在翰林院很有名望,文章也明白流畅、严谨整齐。他曾写过《拟罪言》,其中谈到修史的一条,切中了今天的弊病。大意说:班固死后,天下就不再有真正的史书了。古代所谓的史官,都是世代担任的;君主所到之处,史官都执笔跟随。君主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史官都亲眼见到并亲自记录,这才是所谓的信史。后世的史官,虽然具备官员名额,却没有固定的职掌;君主的行动与静止同他们相隔遥远,政事施行或停止,他们都来不及预先知道。只有在改朝换代以后,才把前后的奏疏汇集起来,分给各部门记录,并且由宰臣兼任总管。奏疏中的话,果真都真实吗?分部门记录的人,果真都有才干吗?宰臣的意见,果真都公正无私吗?况且史官生在几十年以后,回头记录几十年以前的事,那些是非曲直全都茫然无闻;有时从传闻中得到一些材料,已经不是事实本身了。即使得到事实,也没有谁能够看清其中的真伪:有时因众人阻挠而不能记录,有时因形势逼迫而不敢记录,有时因才识局限而不能记录。所以,当时君臣之间的谋议和功业湮没而无法流传,奸诈险恶的情状也没有人能够揭示其细微之处,作为后世的警戒;而负责总领修史的人,又往往把个人的好恶掺杂其中。因此说,天下不再有史书了。
李西涯阁老云,国家置直文渊阁事者迄三十余人。此语在弘治戊午。由前考之,其人则解学士缙,胡文穆公广,黄文简公淮,胡祭酒俨,金文靖公幼孜,杨文贞公士奇,杨文敏公荣,杨文定公溥,陈尚书山,张尚书璞,苗学士衷,高文毅公毂,马学士愉,曹文襄公鼐,张文僖公益,陈少保循,王少保文,王文通公一宁,萧宫师锚,江尚书渊,商文毅公辂,彭文宪公时,徐武功伯有贞,李文达公贤,薛文清公珝,许学士彬,吕文懿公原,岳修撰正,陈庄靖公文,万文康公安,刘文穆公吉,刘文和公珝,刘文安公定之,尹尚书直,彭文思公华,徐文靖公溥,刘少师徒,丘文庄公珝,谢文正公迁。若文继是以后则焦少师芳,王少傅鏊,刘冢宰宇,曹司马元,扬少师廷和梁少师储,靳文僖公贵,刘宫保忠,杨少师一清,费少师宋,蒋少保冕,毛少保纪,贾少保咏,桂少傅萼,张少师孚敬,方少保献夫,顾尚书鼎臣,李少保时其止司■诰敕而未参大政者吴文定公宽,刘文定公春,李宗伯逊学,右少保瑶,吴尚书一鹏也。呜呼!天下之治乱系于宰相。观其人,其世可知也。
南京太平门有堤,树木森整,远望如尽。左则玄武湖,澄波万顷;右则钟山,苍翠蓊郁。三法司在于湖之浒。去此一里余,渐就空旷,洪武初开国元勋多赐葬其地。然祠宇之修置,茔城之整饬者,惟中山王一家而已。其余则穹碑尚在,石兽成行,而梓木不存,蒸尝无所,殊为寥落。甚则断碑荒草于夕阳之间,且鞠为畦圃,并遗迹而亡之矣。呜呼!功载旗常名存太室,清庙侑享之人,而百五十年已湮没如是。彼金陵山水佳丽,道室佛庐,金碧辉映,此顾芜秽不治,则领留务职太常司献纳者不得不任其咎。
袁忠彻尚宝,太常廷玉子也,相术名天下。廷玉能先识成祖于潜邸,用是贵显于时,其道人贵贱祸福多奇中。宣德中,四明陆司冠瑜方授主事,往领牙牌,忠彻以纸裹一牌授之。既出展视之,其文则刑部尚书也,亟返以告。公大笑曰:“非误,异日当悬此耳。”后果然,人益神其术云。
驸马邬公景和,京师人,嘉靖初尚永福公主选。时例教养于礼曹,毛三江宗伯方视篆,尝课以对联句“御沟冰泮闻流水”,邬即应声云“金屋春残见落花。”方期岁,公主下世,盖其谶云。
正德中,锦衣指挥杨玉,附逆瑾势害人,瑾败,玉伏诛,家口没入为奴。有爱妾携少女匿民间,得免。此女长盛美丽,妾鉴前祸,誓不婚京师权贵家。李白洲,都宪荫子,纳之。后宁庶人干纪,李坐宁党被法,此女入浣衣局。噫!有数焉,无所逃也。
国朝相业以三杨为首,然亦赖朝廷委遇而责成之。正统初,英宗以幼君临御,张太后在上有拥怙之功,凡事专任三杨,百司奏事必命中使谘议,然后裁决。中官王振,一日以事至阁,杨少师士奇有所拟议,振辄可否其间,公愤懑而归,三日不出。太后遣使来问,杨少师荣语其故,太后震怒,诏鞭振,遣人押至阁中谢罪,且戒之曰:“再尔,必杀无赦!”用是数年,朝纲整饬,海内安。其后,太后宾天,三杨亦先后下世,振始弄权,天下多事。
魏文靖公骥,以直道自持,不苟徇俗。正统初任吏部侍郎,时中官王振怙宠而骄,每出则虽部堂尊官亦敛舆回避。魏一日相遇于崇文门,不为避。王衔之,谮于内,众为公危之。忽一日,上御便殿,召吏部既至,问孰为侍郎骥,且讯以近日曾有何事。公慷慨言其故,且曰:“臣不材,备位六卿,臣不足惜,朝廷名器可惜耳。”温旨慰之曰:“尔所言者是,好官,好官!”又布政使陈公选,道学名流。成化中任河南按察使,持宪公廉,不畏强御。时中官汪直司西厂■〈讠冏〉事,能立中人祸。直往河南勾当公事,藩臬悚息郊迎,公不为礼,俟其至,盛服自公署中道而入。直不能堪,诘责之,公即密疏其专擅罪,疏入留中。逮直归,上问河南好官为谁,直以选对。上以疏示之。二公风节颇相似,至于培植爱护,祖宗之思至矣。
彭司寇韶自在郎署即有材名。时外戚周氏言民家占其田土,宪庙命公往讯。公意谓未有以平民而敢侵贵室者,悉以田土还之。周衔之,言于上,逮系诏狱。时有李御史琮亦以同事被收,每就鞠,公辄昌言曰:“差失皆小人,御史无预。”如此者再三。久之,莅诏狱者曰:“尔持正如此,乃君子,吾辈今为小人耳。”遂为直其事于朝,得还任。乃知天理在人心,未尝泯灭耳。
宣德中,鲁穆为福建佥事,独持风采,不畏强御。杨文敏公家人有犯,亦不少贷,文敏荐之为佥都御史。
正统初,范理为江陵知县,杨文定公之子上京师,沿途官司供奉甚恭。理独不为礼,文定荐之知德安府。乃知二公以国家为念,而不计其私,有古大臣风。视世之得志乘时,而借其喜以市恩,鼓其怒以张势者,何如也?
译李西涯阁老说,国家设置在文渊阁直办事务的人,到现在已有三十多人。这句话是在弘治戊午年说的。按此前考察,这些人是:解学士缙、胡文穆公广、黄文简公淮、胡祭酒俨、金文靖公幼孜、杨文贞公士奇、杨文敏公荣、杨文定公溥、陈尚书山、张尚书璞、苗学士衷、高文毅公毂、马学士愉、曹文襄公鼐、张文僖公益、陈少保循、王少保文、王文通公一宁、萧宫师锚、江尚书渊、商文毅公辂、彭文宪公时、徐武功伯有贞、李文达公贤、薛文清公珝、许学士彬、吕文懿公原、岳修撰正、陈庄靖公文、万文康公安、刘文穆公吉、刘文和公珝、刘文安公定之、尹尚书直、彭文思公华、徐文靖公溥、刘少师徒、丘文庄公珝、谢文正公迁。王文继此以后,则有焦少师芳、王少傅鏊、刘冢宰宇、曹司马元、杨少师廷和、梁少师储、靳文僖公贵、刘宫保忠、杨少师一清、费少师宋、蒋少保冕、毛少保纪、贾少保咏、桂少傅萼、张少师孚敬、方少保献夫、顾尚书鼎臣、李少保时。至于只主管■诰敕而没有参与大政的,则有吴文定公宽、刘文定公春、李宗伯逊学、右少保瑶、吴尚书一鹏。唉!天下的治乱取决于宰相。观察宰相是什么样的人,就可以知道那个时代是什么样子。南京太平门有一座堤坝,树木茂密整齐,远远望去仿佛没有尽头。左边是玄武湖,清澈的水面一望无际;右边是钟山,苍翠繁茂。三法司位于湖边。离这里一里多路,地势渐渐变得空旷;洪武初年开国元勋大多获赐葬在这里。然而,祠宇得到修缮、墓地城墙得到整治的,只有中山王一家而已。其余的墓地虽然高大的碑还在,石兽也排列成行,但栽种的梓树已经不存在了,祭祀也没有地方举行,十分荒凉。更有甚者,断碑埋没在夕阳下的荒草之间,甚至被开辟成菜畦,连遗迹也一并消失了。唉!功绩载入旗常、名声存于太室、在清庙配享的人,才过了一百五十年,就已经湮没到这种程度。金陵山水秀美,道观佛寺金碧辉映,唯独这里却荒芜污秽、无人治理,那么负责留都事务、在太常司任职并负责进言的人,不能不承担这个责任。尚宝司的袁忠彻,是太常寺卿袁廷玉的儿子,以相术闻名天下。袁廷玉能够预先识别当时尚在潜邸的成祖,因此在当时显贵发达;他给人推断贵贱祸福,常常奇异地应验。宣德年间,四明人陆瑜刚被授任主事,前往领取牙牌,袁忠彻用纸包着一面牌子交给他。陆瑜出去后展开查看,牌上文字竟是“刑部尚书”,于是急忙返回告诉袁忠彻。袁公大笑说:“不是弄错了,你将来应当悬挂这块牌子。”后来果然如此,人们更加认为他的相术神奇。驸马邬公景和是京师人,嘉靖初年选配永福公主为驸马。当时按照惯例,驸马在礼部学习教养,毛三江宗伯正主持礼部事务,曾经以“御沟冰泮闻流水”出题让他对句,邬景和立即应声对道:“金屋春残见落花。”过了一年,公主去世了,大概这就是预示公主命运的谶语。正德年间,锦衣卫指挥杨玉依附刘瑾的权势害人;刘瑾失败后,杨玉被处死,家属和人口被没入官府作为奴婢。他有一个宠妾带着年幼的女儿藏在民间,因此得以免难。这个女儿长大后美丽动人,那名宠妾鉴于此前的祸患,发誓不把女儿嫁给京师的权贵之家。李白洲是都察院官员的荫生,把她娶进家中。后来宁王朱宸濠违法作乱,李白洲因被认定为宁王党羽而获罪,此女被收入浣衣局。唉!一切似乎都有定数,是无法逃避的。本朝宰相的功业以“三杨”为首,但也依赖朝廷对他们的委任、信任和责成。正统初年,英宗以幼年君主的身份临朝,张太后在上,有拥护辅佐之功,凡事都专门交给三杨办理;各部门上奏政事,必定命令中使先去咨询三杨,然后再作裁决。中官王振有一天因事来到内阁,杨少师士奇提出了处理意见,王振竟在其中任意表示可否,杨公愤懑而回,三天不出门。太后派使者来询问,杨少师荣说明了原因。太后大怒,下诏鞭打王振,派人押送他到内阁谢罪,并且告诫他说:“你再这样做一次,一定杀你,决不赦免!”因此几年之中朝廷纲纪整肃,天下安宁。后来太后去世,三杨也先后去世,王振才开始专权,天下于是多事。魏文靖公骥以正直之道自我约束,从不随便迎合世俗。正统初年任吏部侍郎,当时中官王振仗恃宠信而骄横,每次出行,即使各部堂官这样的尊官也要收起轿子回避。魏骥有一天在崇文门与他相遇,却不为他回避。王振怀恨在心,向宫中进谗言,众人都替魏公担忧。忽然有一天,英宗在便殿召见吏部官员,官员到齐后,询问谁是侍郎魏骥,又问他近来是否发生过什么事。魏公慷慨地说明了缘由,并且说:“臣没有才干,身居六卿之位,臣个人并不可惜,可惜的是朝廷的名器。”皇帝用温和的诏旨安慰他说:“你说得对,是个好官,是个好官!”又有布政使陈公选,是道学名士。成化年间任河南按察使,执掌法纪,公正廉洁,不畏惧强权。当时中官汪直主管西厂■〈讠冏〉事,能够随意制造中官的祸患。汪直到河南办理公务,藩司、臬司官员都惊恐不安地到郊外迎接,陈公却不行礼;等汪直到达后,他穿着正式官服,从公署中间走进去。汪直不能忍受,责问他;陈公立即秘密上疏列举汪直专擅的罪过,奏疏送入后被留在宫中。汪直回京后,皇帝问河南谁是好官,汪直把陈公选作为答案。皇帝把那份奏疏给他看。两位公的风骨气节很相似;至于祖宗对他们的培植和爱护,用心实在深厚。彭司寇韶在郎署任职时就已经以才干闻名。当时外戚周氏声称百姓侵占了他们的田地,宪宗命彭韶前去审问。彭韶认为,平民不可能敢于侵占贵戚的田地,于是把田地全部判还给周氏。周氏怀恨在心,向皇帝进言,彭韶被逮捕关入诏狱。当时还有御史李琮因同一案件被捕,每次接受审讯时,彭韶总是直言说:“差错都是小人的,御史没有参与。”这样说了两三次。过了很久,主持诏狱的人说:“你坚持正道到了这种程度,真是君子;我们这些人现在反倒成了小人。”于是替他把这件事据实向朝廷申明,彭韶得以恢复任职。由此才知道,天理存在于人的内心,从来没有完全泯灭。宣德年间,鲁穆任福建佥事,独自保持风采,不畏惧强权。杨文敏公的家人犯法,他也一点不宽贷;杨文敏公因此推荐他担任佥都御史。正统初年,范理任江陵知县,杨文定公的儿子进京,沿途各级官府对他的供应侍奉都十分恭敬,只有范理不行礼。杨文定公反而推荐他担任德安府知府。由此可知,两位杨公都把国家放在心上,而不计较个人私情,具有古代大臣的风范。看看世上那些得志并乘势而起的人,借自己的喜悦来收买恩情,借自己的愤怒来扩张权势,与他们相比又怎么样呢?
王给事中徽在,成化间有谏诤名,坐是见斥。时巨珰牛玉之罪固所当诛,而内阁大臣不能无罪。其始不言者,是党牛玉也;其后终不言者,恐牛玉之后复有如牛玉者出而祸已也。数语切中时弊,谈者至今尚之。
姚文敏公夔亦近时名臣。其为宗伯时,适慈懿太后上仙,内旨不欲以之合葬裕陵,配享太庙。公时秉笔奏牍,谓山陵宗庙圣孝所先,伦典纲常国家攸重。慈懿之葬域违典礼,在百辟将有言之,宗室亲藩将有言之,天下后世将有言之,能保将来无据理而改正之者乎?引经执礼,词情恳切,伏阙跪请,宪庙卒从公议。当时虽赖内阁台谏为之维持,然公之力亦多也。
王越世昌,起家御史,历都宪司马,以靖虏功进封威宁伯。虽尚权谲,而文事武备皆有可观。“世间惟有征夫苦,天下无如边塞寒。发为胡笳吹作雪,心因烽火炼成丹。”其行边诗也。久之,言官劾其生事开边,竟褫爵家居。后起废为西陕总制,卒于边。西涯李公谓其姿表奇迈,议论英发,其于边徼险易,虏情真伪,将士强弱劳逸,皆在胸臆,出奇取捷,谋定后发,莫测所向,颠倒才智,自为拣纵,而人人欣劝,乐为之用,可谓得其实矣。
寇都宪深,天顺中视院篆,刚悻自用,驭其属甚严。一日历事监生考勤,命题曰“道盛德至”,同列骇然莫敢启齿。韩公雍时为佥院,从容请曰:“题难作,若加一‘善’字庶易成文。”公欣然从之。人谓韩公善进言,且有裨国体也。
帝王之兴,开拓疆土,削平僭乱。虽赖爪牙之士宣力于四方,然亦有天授非人力可及者。我太祖命西平侯沐英取云南。师次曲靖,扼险莫前,忽大雾四塞,英麾军冲雾,及白石江而止。比雾霁,贼大惊,以为神兵飞至,乘胜遂取云南。成祖命新城侯张辅取安南。师过清光,晴久水涸,贼众先遁,我军莫渡。俄而大雨数尺,千艘逼游,遂俘逆主,郡县其地。此二事书之史册,光昭千古,盖与睢水之大风、滹沱之冰合不多让也。
杨都宪继宗,风节材望,标表天下。方其为太守,考绩入京,张芳洲赠以文,谓公有今人所无者二,古人所少者二。刚直常持之以和易,廉明常持之以含容,勇敢常持之以宽静,而不速于成。今之为郡,而其所施有如其所存者乎?杨伯起以清白着闻,犹有可却之金,公治郡久,始终无一足敢暮夜及门者。苏子卿以死为事,史外犹有余书。公抵官以来,遽遣妻孥归养,萧然独处斋阁。此犹非夙昔之所见也,非公不足以当之。褒不过谥矣。
孝宗皇帝晚年亲断大狱,日与大臣元老相接,恩礼周浃。刘司马大夏一日对便殿,二营军士多彼占役勇士,投充太滥,各营草场侵欺隐没,为言当宁。首肯久之,且谕以勿形奏疏,盖恐权贵中伤之。方将有所厘正,而龙驭不久上宾矣。正德中,刘有谪戍之祸,盖媒蘖于此云。
李西涯、程篁墩,少小时俱以神童被荐。英庙亲试之,对句曰:“螃蟹一身鳞甲。”程即应声曰:“凤凰遍体文章。”上加称赏。李尚伏地徐对曰:“蜘蛛满腹经纶。”上遂封之曰:“是见他日作宰相。”俱鸣宝镪而出,后李出入馆阁四十。钱与谦修撰初会试京师,谒西涯学士,时有以司马温公像求涯翁赞者,翁遂命与谦代作。其中有“校茅连茹,公之在朝;青苗变法,公之在野。公之再起,是为元佑;公之云亡,是为靖康”等语。翁大加称赏,以为数语该括宋家治乱殆尽。为之延誉于谢方石诸公,谓有抡魁之才,已而礼闱廷对,果占首选。
凡三法司谳狱,必命司礼中贵一人主之,意必正统以后之因袭也。成化间黄赐尝应此命,时陆公瑜为司寇,王恭毅公概为廷尉。二公名臣,持论侃侃,初不因黄有所低昂。有兄与人弟庇之,因而致死者,法司奏当以死,黄欲从未减,二公持不可。黄大言曰:“同室之人斗者,尚被发缨冠而往救之,况其兄乎?正在矜疑之列。”二公无以应,卒免死戍边。乃知宦官揽权,必其才术有动人主,非特左右承顺而已。
弘治间,仁和尹居官颇不职,时猎者获一虎,士林中阿谀者从而贺之诗,以为治效。有士人俞珩者,作口号嘲之曰:“虎告相公听我歌,相公比我饥人多。相公去行行仁政,称自双双北渡河。”至今举为口实。
孝宗皇帝在位,好亲儒臣。一日经筵,刘学士机进讲“责难于君,谓之恭”二句,上注听久之,俯赐清问,因辩析“陈”字之义。刘仓卒进讲,语不逮意。上谓之曰:“此即敷陈王道之陈也。”群臣叩首谢。又问:“何以不讲末句?”答以“不敢。”上又曰:“何害?善者可感善心,恶者可惩逸志,自今不必忌讳。”
译王给事中徽在成化年间以敢于进谏而闻名,也因此获罪被斥退。当时大宦官牛玉的罪行本来就应当诛杀,但内阁大臣也不能说没有罪过。他们开始时不说话,是因为与牛玉结党;后来始终不说话,是害怕牛玉之后又出现像牛玉这样的人来祸害自己。这几句话切中了当时的弊病,谈论此事的人直到今天仍然称赞它。姚文敏公夔也是近代的名臣。他任礼部尚书时,恰逢慈懿太后升遐,宫中传出旨意,不想让她与宪宗合葬裕陵,也不想让她配享太庙。姚公当时执笔起草奏疏,说山陵和宗庙是皇帝孝道首先要考虑的事情,伦理典制和纲常是国家最为看重的事情。慈懿太后的葬地违背典礼,百官将会对此提出意见,宗室亲王藩王将会提出意见,天下后世也将会提出意见,怎么能保证将来不会有人依据道理加以改正呢?姚公援引经典,坚持礼制,言辞感情恳切,伏在宫阙前跪请,宪宗最终听从了公议。当时虽然依靠内阁和台谏官员从中维护,但姚公出力也很多。王越,字世昌,从御史起家,历任都察院官员和司马,因平定边患的功劳进封威宁伯。他虽然崇尚权谋机变,但文事和武备都有可观之处。“世间只有出征的士卒最苦,天下没有比边塞更加寒冷的地方。头发被胡笳声吹得像雪一样白,心因烽火的磨炼而炼成丹心。”这是他巡视边地时所作的诗。过了很久,言官弹劾他制造事端、开启边衅,他最终被剥夺爵位,居家闲住。后来他又被起用,任西陕总制,死在边地。西涯李公说,他仪表奇伟卓异,议论英锐豪迈;对于边境险要与平易之处、敌情的真伪、将士的强弱劳逸,都了然于胸。他能出奇制胜,谋划确定后才行动,使人无法猜测他的行动方向;他把自己的才智运用得纵横自如,人人都乐于受他激励,愿意听从他的使用,可以说真正了解他的才能了。寇都宪深在天顺年间掌管都察院事务,刚愎自用,统御属官非常严厉。有一天,他考察历事监生的考勤,命题为“道盛德至”,同列的人都大为惊骇,没有人敢开口。韩公雍当时任佥都御史,从容地请求说:“这个题目难以成文,如果加上一个‘善’字,大概就容易写成文章了。”寇公欣然听从。人们都说韩公善于进言,而且有助于维护国家体制。帝王兴起时,开拓疆土,削平僭越作乱之人。虽然依靠武将勇士在四方效力,但也有蒙受上天授予、并非人力所能达到的情形。我太祖命西平侯沐英攻取云南。军队进至曲靖,扼守险要,无法前进,忽然大雾四面弥漫,沐英指挥军队冲入雾中,到达白石江才停下。等到大雾消散,贼军大为惊惧,以为神兵从天而降;明军乘胜于是攻取了云南。成祖命新城侯张辅攻取安南。军队经过清光时,因长久晴天河水干涸,贼军先行逃走,我军无法渡河。不久下起大雨,水深数尺,千艘船逼近而行,于是俘获叛逆的国主,把那里设置为郡县。这两件事记载在史册上,光耀照临千古,大概与睢水刮起的大风、滹沱河结冰帮助军队渡河的事相比,也相差不多。杨都宪继宗,以风骨气节、才干声望著称,成为天下人的表率。他任太守时,考核政绩进京,张芳洲赠给他一篇文章,说杨公有当今人所没有的两点、古人所少有的两点:刚强正直却常常用和易来持守,廉洁明察却常常用宽容来持守,勇敢果断却常常用宽缓沉静来持守,而且不急于求成。如今任郡守的人,有谁施政能像自己的操守那样吗?杨伯起以清白著名,尚且还有可以退还的金钱;杨公治理郡府很久,始终没有一个人敢在夜间拿着礼物登门。苏子卿把为国而死视为自己的事业,史书之外还流传着他的其他文字。杨公到任以来,立即把妻子儿女送回家奉养老人,自己孤独地住在斋阁中。这还不是我过去所见到的全部情形,若不是杨公,也没有谁能够做到这样。对他的褒奖,已经没有什么能超过给他的谥号了。孝宗皇帝晚年亲自审理重大案件,每天与大臣和元老相接,恩遇礼遇十分周到。刘司马大夏有一天在便殿回答皇帝问话,说两营军士中有许多人被私人占用服役,投充军籍的也太滥,各营的草场又有侵占、欺隐、吞没的情况,请求皇帝加以整治。孝宗点头赞许了很久,并且告诫他不要把这些话写成奏疏,大概是担心权贵从中毁谤他。正准备有所整顿时,皇帝不久便驾崩了。正德年间,刘大夏遭遇谪戍之祸,据说就是由这件事埋下的祸根。李西涯、程篁墩年少时都因神童之名被推荐。英宗亲自考问他们,出句说:“螃蟹一身鳞甲。”程篁墩立即应声说:“凤凰遍体文章。”皇上加以称赞赏赐。李西涯还伏在地上,慢慢回答说:“蜘蛛满腹经纶。”皇上于是封他为:“这个人将来能做宰相。”二人都鸣响着宝钞出宫,后来李西涯出入馆阁达四十年。钱与谦初次在京师参加会试时,拜见西涯学士。当时有人请涯翁为司马温公像题赞,涯翁便命钱与谦代作。其中有“校茅连茹,公之在朝;青苗变法,公之在野。公之再起,是为元佑;公之云亡,是为靖康”等话。涯翁大为称赏,认为这几句话几乎把宋朝的治乱概括尽了。他又替钱与谦向谢方石等诸公宣扬声誉,说他有夺取科举魁首的才华。不久举行礼闱考试和廷对,钱与谦果然取得第一名。凡是三法司审理案件,必定命司礼监的一名宦官主持,大概是正统以后沿袭下来的做法。成化年间,黄赐曾奉命担任此职。当时陆公瑜任司寇,王恭毅公概任廷尉。二人都是名臣,议论正直有理,起初并不因为黄赐在场而有所屈从或改变。有一个哥哥替与人争斗的弟弟包庇,因而导致对方死亡,法司上奏判处死刑,黄赐想依照未减刑的意见执行,二公坚持认为不可。黄赐大声说:“同室的人打架,尚且要披散头发、戴好帽子赶去救援,何况是他的哥哥呢?这正应列入可以怜悯、可以疑罪从轻的情况。”二公无言以对,最终使那人免死而戍守边疆。由此可知,宦官要掌握权力,必定是因为他们的才能和权术足以打动皇帝,并不只是因为在身边一味顺从奉承而已。弘治年间,仁和县令任职时很不称职。当时猎人捕获了一只老虎,士林中阿谀奉承的人便跟着作诗祝贺,把这件事说成是治理有成的效果。有个士人叫俞珩,作了一首口头歌谣嘲笑他:“老虎告诉相公请听我歌,相公比我这个饥民还多。相公去推行仁政吧,声称自己成双成对渡过北河。”直到今天,人们还把这首歌当作谈资。孝宗皇帝在位时,喜欢亲近儒臣。有一天举行经筵,刘学士进讲“责难于君,谓之恭”两句,皇上专心听了很久,俯身赐问,于是辨析“陈”字的意义。刘学士仓促进讲,言语没有充分表达出原意。皇上对他说:“这里的‘陈’,就是敷陈王道的‘陈’。”群臣叩头谢恩。皇上又问:“为什么不讲最后一句?”刘学士回答说:“不敢讲。”皇上又说:“这有什么妨碍?善言可以感发善心,恶言可以惩戒放纵的意志。从今以后不必忌讳。”
倪文毅公行状有曰:“云南思叠梗化,守臣议用兵。司马马公疏:今中外民疲财困,灾异叠见,何以用兵?且欲遣京朝官往谕之。公言用兵之法,不足示之有余,今公之言得无示弱于天下乎?使思叠闻之,或轻中国矣。且京朝官谕之,谕之不从,则策穷矣。不如姑遣藩臣有威望者以往,彼当无不服,不服再议之用兵,未晚也。于是众皆从之。”予读至此,盖每叹马公之失计,倪公之得体。而又恐藩臣往谕者之难其人,及观二泉公集,则知其人乃参议郭公绪也。其言曰:迤西有夷曰思叠,越金沙江界据地若干里,积二十年拒不受抚。至辛酉岁益猖獗,镇巡合议以剿。请事下公卿,议抚之便,孝宗重用兵,从之,诏简藩臬贞毅臣以往,乃以君与按察曹副使玉同行。旬余抵金齿,于是卢参将和统军,距所据地二程许。而次遣官持徼往者,皆被留不服。卢还,军至千崖遇君,语其故,且戒勿迫。君曰:“吾受国恩,报称正在此,如公言若臣节何?昔苏武入匈奴,十九年尚得生还,况此夷非匈奴比。万一不还,亦分内事也。”或谓君曰:“苏君以黑发去发白而还,君今白矣,将以黑还乎?”君正色不答。是日曹有疾,君单骑从数人行。旬日至南甸,岩深不可骑,乃批荆徒步绳挽以登。又旬日,至一大泽,戛都土官以象舆来,君乘之。上雾下沙,晦淖迷踬,而君行愈力。又旬日,至孟濑,去金沙江仅一舍,君菱以次手为檄,遣官持过江,谕以朝还招徕之意。夷人相顾,惊曰:“中国官今亦至此乎?”即发夷兵率象马数万,夜过江抵君。所持长槊劲弩露机而环之数重,有译者泣走报曰:“贼刻日且焚杀,奈何久此?”君曰:“尔译虽微者,亦世受国恩,不以死报,乃为间耶?”因拔所佩剑指示曰:“明日我渡江,敢复言者斩。”众皆股栗。君因赋诗见志。思叠既见檄谕,祸福明甚,又闻君志决,即遣其酋长数辈来请听令,及馈土物供具。君悉却去,乃奉宣敕榜,且与语,大略先叙其劳,次伸其究,然后责其叛罪。闻之皆俯伏泣下,请归侵地。君曰:“此固圣天子意也。”宣言许之,皆稽首称万寿,欢声动地。因诘卢参将先所使人,出以归君。曹卢得君报驰至,则已撒兵归地矣。是夏五月归至会城,镇巡以状闻,诏与奏事者官一级,余功俟核以录。佥谓君且有殊擢。越三年,君考六年绩,乃升四川参政。又一年,正德丙寅,始以云南功加俸一级。丁卯,君进表至京师,请致仕去。呜呼!世弗患无才,惟患用之弗尽耳。
译倪文毅公的行状中说:“云南思叠不服教化,守臣商议出兵。司马马公上疏说:如今朝廷内外百姓疲惫、财力困乏,灾异接连出现,凭什么出兵?况且想派京朝官前去晓谕他们。公说:用兵的原则,是不足以向人显示有余;如今您的意见,难道不会向天下显示朝廷软弱吗?假使思叠听到这些话,或许会轻视中国。况且派京朝官去晓谕他们,如果晓谕而他们不听,那就无计可施了。不如暂且派一位有威望的藩臣前往,他们应当没有不服从的;如果仍不服从,再商议出兵,也还不晚。于是众人都听从了他的意见。”我读到这里,总是感叹马公失策、倪公得体。但又担心前去晓谕的藩臣难以找到合适人选;等看到二泉公的文集,才知道这个人就是参议郭公绪。文集说:迤西有个夷族叫思叠,越过金沙江边界,占据了若干里土地,连续二十年拒不接受招抚。到了辛酉年,势力更加猖獗,镇守、巡抚共同商议讨伐。请示出兵之事下交公卿讨论,大家议论招抚较为便利,孝宗慎重对待用兵之事,采纳了这个意见,下诏选派藩司、按察司中忠贞刚毅的官员前往,于是命令您与按察副使曹玉同行。十多天后抵达金齿,卢参将和统军在那里驻军,距离思叠占据的地方约有两站路。此前分批派遣持檄文前往的官员,都被扣留,思叠仍不服从。” 十天后到达南甸,山岩深险,无法骑马,于是披开荆棘徒步前进,靠绳索牵引攀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九年〕 于是郭公绪拔出佩剑指着众人说:“明天我渡江,谁敢再说这种话就斩首。”众人都吓得双腿发抖。郭公绪于是作诗表明自己的志向。思叠见到檄文晓谕,知道祸福已经说得十分明白,又听说郭公绪意志坚决,便派遣几名首领前来请求听从命令,并送来当地物产和供给用具。郭公绪全部退还,于是捧出皇帝的宣敕和榜文,并同他们谈话,大意是先叙说他们的劳苦,再说明事情的究竟,然后责备他们叛乱的罪过。他们听后都俯伏流泪,请求归还所侵占的土地。郭公绪说:“这本来就是圣天子的意思。”于是公开宣布答应他们,众人都叩首高呼万寿,欢呼声震动大地。郭公绪又追问卢参将先前派去的使者,思叠便把他们交出送还郭公绪。曹玉、卢参将得到郭公绪的报告,骑马飞驰赶来时,郭公绪已经撤兵,让他们归还原来的土地了。这年夏五月,郭公绪回到会城,镇守、巡抚把事情经过上报,皇帝下诏给参与奏报的人各升官一级,其余功劳等核实后再记录。众人都认为郭公绪将会获得特别升迁。过了三年,郭公绪考核任职六年的政绩,于是升任四川参政。又过了一年,正德丙寅年,才因云南的功劳加俸一级。丁卯年,郭公绪上表到京师,请求退休离职。唉!世上并不担心没有人才,只担心不能把人才的才能完全发挥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