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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书鲍忠壮公轶事》　清代赵增禹 同治九年庚午冬天，世父寅臣公当时任尚书主事，休假期满后进京。季父冬森太守这一年考中乡荐，按计偕制度携我一同出行。船停泊在夔门，我们到里第拜见鲍忠壮公。当时爵府刚刚落成，我和堂兄培芝孝廉，年纪才六七岁，进去拜见爵夫人。长公子鹤年比我们兄弟年长几岁，便和我们一起上下游览观赏。台池清丽，亭榭错落，花鸟竹树，与这里的山水相称。忠壮公的相貌不过中等人的水平，温和闲雅，两颧骨高耸，奇异挺拔，直入鬓发之间。我那时年纪还小，只听说忠壮公平定江南、扫平发逆，被推为中兴名将；至于战阵中的形势和谋略，我还不能只是听闻便真正理解。十年后，光绪己卯年冬天，我和培芝兄都十五六岁，带着礼物拜在铜梁主政陈世五先生门下，便随他返回四川。先生过去与忠壮公交情深厚，当时正在编写《霆军纪略》一书，初稿尚未完成。在蓬窗灯火之下，朱笔和黄笔交相批注，大体依据曾湘乡、胡益阳奏牍书信中已经论定的内容作出判断。到了夔州以后，世五先生迁居忠壮公的爵府。我因为母亲倚门盼望，心情急切，匆匆解开缆绳，逆流而上。过了一年，庚辰年，朝廷因为索还伊犁一事，将使臣下狱；又与俄国人发生冲突，准备动兵。朝廷特地下诏把忠壮公从家中起用，让他在山海关驻军。忠壮公于是上奏调陈世五先生一同前往，担任军幕参谋。事情不久得到解决，军队也都解散了。世五先生富有经世纬国的才能，却因任职礼曹、官秩清闲，不愿居住在京城，忠壮公便出资替先生改任知县。光绪九年癸未，我赴春官试，陈先生刚刚铨选为甘肃两当县知县，仍旅居京城，亲手把已经成书的《霆军纪略》赠给我。我接受后读了这部书，私下感叹忠壮公的伟大功绩，确实光照古今；世五先生苦心编纂此书，对于时务独具识见，他的辛劳也达到这样的程度。甲申年战事中，法国人占据越南，中朝顾念我国南方藩属，两国终于兵戎相见。将帅接连出动，军情文书往来频繁，忠壮公又奉旨调遣将领、招募士兵、整治武器，在马白关出师。军队刚刚组建，就遇到了敌人。恰逢粤军冯提督子才、王总镇孝祺在镇南关大败法军，收复谅山。法国请求议和，朝廷不明情况便仓促答应。议和已经达成，诏书下令停止作战，忠壮公却极为愤慨，上疏坚决请求继续作战。他在奏疏中说：“训练军队，贵在训练真正的队伍；法国人所依仗的是枪炮，我所依仗的是队伍，但我也不能不用枪炮。关键在于不能专门依靠枪炮，必须凭借队伍直接冲入枪炮之中，从四面包围剿杀，把它的根株全部铲除才算完。”这话说得多么伟大啊！这就是曾文正所说以血肉相搏的精辟见解，也是赵将李牧所说要彻底重创敌人的深意。人才，是国家元气盛衰所系；而战阵中将帅的人才，更不能在天下间有一天衰竭。中华如果果真能够坚忍持久，与外国人苦战，智谋和勇气不断产生，坚强与腐败自然能够区别开来。强敌凌辱我们时，环顾战场，金鼓之声低沉无力；如果不因边境战事兴起而使新旧人才接续、朝廷和民间相互激荡，以此磨炼人才，却安于苟且、忍受污辱，只求暂时偷生，▯▯中陆，难道还能说国家有人吗？光绪十一年乙酉，我搭乘长江上的商船北上。同船有两位客人，一位是我们四川的蒋参戎，另一位是江西抚州的朱某。参戎皮肤白皙，眉目俊美，胡须漂亮，年纪五十多岁，爽朗健谈，熟习武略。他叙述平生经历和战场事迹时，才知道他是忠壮公的旧部。我们相聚十多天，他很乐意和我痛饮。酒兴浓时，常常慷慨激昂，抚胸捶腕，说这些都是他的肺腑之言，不是可以拿来给普通人随意观看的。国家太平无事时，武夫健儿根本不值得流一滴眼泪或吐一口唾沫。哪天风尘骤然扰动、天下出现狂澜，他们就呼唤武夫，把他们像猪一样豢养起来，却又不能让他们吃饱。等边疆的事情稍稍缓和，便立即呵斥驱散他们。那些横行、越权、欺诈，侵吞军人的粮饷军械，搬运巨额金钱送给权贵的人，却能开府建置旄钺，掌握麟符，坐入虎帐，反而彼此庇护，给他们加以旌表显扬。这难道是那些谨慎守正、恪守法度、捧着一片赤心、希望报答国恩的人所能万分之一奢望的吗？月明风静时，参戎喜欢坐在船头，敲着船舷高声歌唱，诵读曹阿瞒“烈士暮年”的诗句。我曾经追问他的官职和姓名，参戎默然不肯说，只回答：“已经决定隐退了，还问它做什么？”参戎跟随鲍忠壮公的时间最长，经历过许多战场，把忠壮公的战事非常详细地告诉了我。他闲居无事，于是把这些事记录如下，以表示不忘。武汉第三次失陷时，胡文忠林翼收集整编败军，被困在金口、洪山一带。罗忠节泽南、李忠武续宾率军从江西进入湖北，回来救援根本。粤贼占据武昌、汉阳两城，修筑石垒和水寨，环绕对峙，像繁星一样密集；横跨江面架设浮桥，铁索连接缠绕，像巨臂一般；长竿上排列火炬，左右布置火器，层层交错互相防卫。每当官军出队，旗鼓刚刚列好，贼军已经拿着望远镜远远观察，指挥部署戒备。攻打汉阳，武昌的贼军就从背后攻击；攻打武昌，汉阳的贼军就冲击腰部。他们来往迅速，在洪涛中奔走却如同走平路。即使到了夜深人静时，他们燃灯捆柴，常常照亮江面，因此我军始终不能取得一次胜利。文忠忧虑苦闷至极，在军中秘密谋划说：“武昌是水路要地，扼住南北江流上下的咽喉。武昌不能攻克，金陵就不能攻下；不能夺取汉阳，武昌就不能攻取；浮桥不毁，汉阳就不能收复。”军中日夜筹划毁掉贼军浮桥的办法，却始终没有想出策略。胡文忠在军中时，喜欢换上便服巡视侦察，暗中观察军队中有没有奇才和壮士，能够为军队储备爪牙、心腹，辅佐军务。

译这时，忠壮公身在行伍之中，还没有显露名声。他偶然从布帐间出来，大声说：“这有什么难的？如果让知道我鲍超的人采用我的话，浮桥就能毁掉。”文忠当天正好从他旁边闲步经过，听到忠壮公的话，便默默记住了他的营队编制和位置。回到中军后，立即命一名戈什哈赶快去召见某营某队中那个刚才大言能毁浮桥的人，说将有事情询问。幕僚中有人笑着说：“不过是个蠢卒罢了，他懂什么？吃饱了没事，早晚说些狂妄话，难道值得明公屈尊亲自召见吗？”文忠说：“不是这样。他敢于说出来，一定有不同之处。”不一会儿，忠壮公进来。文忠问：“你叫什么名字？”回答：“鲍超。”文忠问：“你自己说能毁掉浮桥，有这回事吗？”回答：“有。”文忠问：“你估计需要多少人才能做到？需要什么东西？”忠壮公说：“请把军中的炉头和铁工召来，我鲍超有话要说。”他们到来后，忠壮公说：“铸造与贼军铁索粗细相当的巨型铁索，另造十二柄钢斧。制成后由我鲍超亲自试用，必须做到一斧把铁索砍成两截才行。”忠壮公又向文忠请示自己所需的人手和物资，并亲自从同伴中挑选一向结交的豪勇之士，部署安排位置。出发时，忠壮公应当到大帅麾下报到。铁工铸造铁索、钢斧完成后，忠壮公试用，果然合用。一天清晨，天色大雾昏暗，浓雾弥漫▯江，站着的人连自己的手掌都看不见。忠壮公便和几名壮士划着四五只小渔船，船上杂乱系挂着瓶、瓿、壶、盎等器物，把酒、醋、盐、酱、果脯等物错落摆在短篷前作为装饰。他们将要出发时，进中军报告，说按照他们的计划可以把浮桥砍断，如果大军能够策应就行。文忠认为很好。小船连接在一起，沿江边曲折前进，船桨划水发出声响。浮桥上的贼军突然惊醒，踉跄乱跑，喊叫有妖怪，要吹角召集群贼抵抗。有人骂道：“这是载酒的小船，做小买卖的，不是妖怪。”浮桥上的贼军因此又安定下来，散开离去。自从粤地战事发生后，贼军称官军都为妖怪；那些载着货物往来交易的小船，官兵营寨和贼军都靠它们供给，向来不加拒绝。忠壮公已经查明浮桥上没有贼军防守，等靠近浮桥后，便把船系在桥柱旁，众壮士突然冲出，举起巨斧把铁索全部砍断，从中间分成两段。浮桥大为坍毁，声音像堤坝崩坏一样；顷刻间，白色的木板碎片在江面上下漂浮，散落遮蔽了长江。官军大队得知忠壮公已经取得成功，水师战舰一齐上前，火箭纷纷飞射，枪炮声和金鼓声大作，贼军终于败退。这样一来，武汉之间的交通阻断，不能互相接应。胡文忠以及罗泽南、李续宾各军，借此攻克汉阳，把江北的贼军巢穴全部扫除。武昌一城孤立地处在南岸，我军挖掘长堤合围，凶悍的贼军被消灭。从此攻下九江，收复安庆，东南半壁江山才开始出现转机，于是成就了扫荡金陵、擒获贼首的奇功。而忠壮公得到胡文忠的知遇，也始于毁掉浮桥这一战。文忠特别爱重敬重忠壮公，曾称呼他为“春霆大弟”。“春霆”是文忠为他取的字，忠壮公也因此以霆军之名闻名天下。伪英王陈玉成，是发逆中的首要魁首，绰号“四眼狗”，狡猾强悍而且很有智谋。他最初攻破武昌时，年仅十四岁；后来与官军在战场交战十多年，始终俯视各位将帅，不把他们放在眼里。他自己说，平生所钦佩的官军名将，只有鲍春霆和二李。二李，是臬司李公孟群和忠武公李续宾；两人都战死在陈玉成手下。忠武公在桐城三河战败时，陈玉成纠合各路悍贼，连营数百座，为九江林启荣报仇，三湘子弟的精锐几乎全部损失。胡文忠当时正在丁忧回乡，闻讯后投袂而起，痛哭着誓师。四眼狗于是急忙把鲍忠壮公围困在桐城小池驿。文忠给各路将帅写信，所说的就是“打狗救鲍”。忠壮公从行伍中起家，用兵作战无不取胜，总要有万全准备后才出兵。每次遇到贼军首领，他一定深挖壕沟、加高营垒，派出间谍四处活动，务必考察清楚贼军首领的为人，以及他们行军用兵的才能、谋略和变化，把双方的长处短处全部了解清楚，然后才肯作战。凡是贼军营垒的地势和位置，以及左右前后的情况，在交战前一天，他一定亲自带领营官前去察看。回来以后，就在厅事前画地成图，针对攻击、包围、防守、堵截、埋伏、策应等办法，务必让各营官畅谈自己的意见，彼此驳斥诘问。谋划和决断取得一致后，各人分别负责自己的任务，人人都能独立完成，数万人的军队鸦雀无声。战后考核，凡有违反者一律按军法处置。忠壮公每次作战都亲临前线，号令不烦琐，赏罚公平，功过分明。贼军营垒环列，向我军挑衅求战；忠壮公所接战的贼军，往往败退狂奔，即使已经逃出一两天的路程，也一定穷追到底，彻底消灭，剿灭一股再消灭一股，然后再与另一股交战。有时双方相持数十天，忠壮公绝不仓促出队，因为还没有查明贼军首领的为人以及其战事的真实形势。忠壮公在军营中，教导作战时说：“官位尊贵的人，命令也贵重；如果让强兵在后面督阵，却驱赶低级武官和新招募的士卒去迎击敌人的锋芒，这算什么将领？”忠壮公行军时，凡是武官所戴的红蓝朝顶和孔雀翎，全部让他们戴在阵前，以此用繁缨和颜色作为标志；这样，贼军聚集起来的部队就一定会集中力量进攻他们。武官自己爱惜性命，那么他们用来选拔训练部下的标准就无不精严，做到这样以后，才可以自立。忠壮公的旗帜上不绣文字，只涂三个黑色圆圈，粤贼称它为“鲍膏”。交战时把大纛竖在阵前，贼军还没有到达大纛之前，听凭各营官根据战机选择有利行动；等贼军抵达大纛，旗帜一挥，将士们就全部冲上前去拼死作战。贼军长期畏惧忠壮公的武略，每当鼓角声中偶然看见黑膏旗，便惊恐溃散。其他将帅大多害怕与贼军交战，听说贼军逼近，军中就两腿发抖；忠壮公的军队如果三天闭营不出战，人人反而焦躁、渴望作战而愤怒。既不能痛杀贼军，他们往往借用其他军队的旗帜，试探着同贼军交战；贼军交战稍久，见其军队不退反而越来越强，就惊叫说：“这仍然是鲍妖军！”于是又逃走。其他军队的将帅处于危急之中时，也往往偷偷借用黑膏旗来威吓并击退贼军。

译左文襄在西江浮梁樟树镇苦战时，也暗中仿制霆军的黑丸旗来解除危难。从这里可以看出忠壮公的声威，他在当时的震慑程度究竟达到什么地步。忠壮公被困在小池驿时，部下只有三千人；陈玉成调集全部力量攻击他，必定要把他消灭才甘心，营垒连绵数十里，像棋子一样布满，毫无空隙。当时胡文忠、曾文正两位统帅分别督率大江南北各营，礼堂都护多隆阿担任前敌总统；小池驿正处在贼军冲击的要害，蒋、余、唐各军都在鲍军之后。贼军刚开始包围霆军营垒时，还只是摆出远距离包围的态势；后来一天比一天逼近，昼夜苦战，没有片刻停止。蒋参将自己说，他站在堵墙上，裹着伤口、满身鲜血地作战。枪膛装入火药，火管闪烁，环形阵列层层推进，红色的火光常常透出阵外。这一年是咸丰某年腊月除夕。贼军猛烈进攻，直逼到鲍营脚下的营垒；官兵和贼军共用一条溪水取水。砍柴取水的人员出队，被贼军劫走捆绑了数十人，巡逻人员发出警报。忠壮公一向恢谐多智，善于谈说；这天晚上，他却走进中军营垒，召来优伶演戏，隆重布置帐幕，准备食物大宴各营官，一时间金鼓声如雷。所演的节目，大多是古代英雄名将奋勇作战、战场取胜奏凯的故事，旁观者都为之神往。酒喝到兴浓时，忠壮公意气豪迈，数次斟满大杯敬给来宾。不久，丝竹管弦声渐低，又改奏缓慢清幽的曲子。忠壮公坐在中间，向四周说道：“今天的形势已经危急了，我营中砍柴取水的人，刚才又被贼军抓走，事情将要怎么办呢？”各营将领和武官都瞪眼相视，有人叹息说完了，有人离席站着，低头流下几行眼泪。忠壮公说：“死很容易，是服药吗？上吊吗？用刀吗？究竟哪一种合适？”各营官中有一向善战的熊名铁生，立即愤然起身说：“我确实要死，我拼死冲入贼军，或许贼军死了，我还可以不死。”忠壮公笑着拍掌说：“好男子，鲍老子和你一起去。”这时各位将领和武官都受到感动，跳起来说：“我们都愿意跟随统领出去击破贼军，生死都听从麾下。请写下军令状，我们绝不后悔。”忠壮公说：“如果确实如此，只是营下的兄弟很多，愿意作战、喜欢作战的就出发吧，鲍老子将和他们一起去；胆怯而躲藏的，就应当裁汰，鲍老子将同他们诀别。请各位将军逐一出声询问，我鲍某军就在今晚同贼军决战。”各营官都起身答应说是。当时贼军包围紧急，众人知道必死，便相互激励，磨利兵器，没有一个愿意留在营中的。回来报告后，忠壮公便召来粮台官吏，把牛羊酒全部拿出来犒赏三军。吃完后，夜已经过了半夜，忠壮公大开营垒门，向贼军营垒密集的地方奋力作战，冲破包围而出，将士们无不以一当百，喊声震动山谷。贼军正骄傲懈怠，黑夜中仓促应战，猝不及防；又因为各路调集来的兵力众多而彼此涣散、互不了解，并且平素已经畏惧霆军的威名，于是大败，纷纷奔逃躲避。忠壮公冲出包围后，双眼鲜血淋漓地流下；三千人中将近有三分之一伤亡。胡文忠拍着手安慰忠壮公，说：“春霆，你喜欢拼命，如果每次都把性命这样看待，就不能再计算你还能有多少条命了。”胡文忠当时已经派金国琛率精兵六千人从潜山、霍山交界出发，经过天堂山，俯瞰贼军营垒，向贼军发起攻击，分散包围贼军的兵势。忠壮公最终和多隆阿、蒋、余、唐各军一起，列成满队九千人，合力大举推进，纵火焚烧贼军营垒。天起大风，狂风怒号，烈焰四面燃烧，四眼狗仓皇逃走，贼军各营全部被踏平。这一战，如果不是忠壮公竭力扼守小池驿，挫败贼军的凶猛攻势，以等待官军准备完毕前来救援，我军的形势几乎就危险了。忠壮公既以智勇善战闻名一时，多隆阿也以名将著称；两人意气豪迈，彼此抗衡，互不相让。胡文忠委婉周旋、调解保护他们，希望取得廉颇、蔺相如以及寇恂、贾复那样的合作成效，却一直没有找到调和他们的办法。一天，多隆阿、鲍超一同来到文忠营地，文忠说：“我有蕲州、于州两位将军，请二位都坐上座。”座位安排好后，文忠命武士分别抓住多隆阿、鲍超的双手，扬声说道：“林翼奉天子之命讨伐贼寇，贼军锋芒锐利，如果没有两位将军，就无法击破贼军。如今两位将军不和，两虎私斗，必有一方受伤；林翼不能使两位将军和睦，这是林翼的罪过。林翼又不能把这件事告诉天子，所以今天在两位将军面前叩头一百下，请二位不要有任何动作，只希望两位将军宽恕林翼的罪过，怜悯林翼的苦衷，同心协力报效天子。”文忠一边说一边叩头，并让人在旁边记数，叩满一百下才起身。多隆阿、鲍超二公因此受到感动，彼此和协。小池驿之战时，忠壮公恭敬地听从多都护的约束，十分谨慎；多都护也奋发勇猛，竭力保卫救援小池驿的鲍军，不让他们意外覆没，这也都是因为胡文忠的缘故。陈四眼狗败逃小池驿后，大军随即攻克安庆会城，胡文忠突然因咯血去世。忠壮公受到文忠的知遇最深，文忠调度、保护忠壮公，周密到了极点，没有丝毫心机；忠壮公也乐意为文忠效死。文忠去世后，忠壮公惶惶然失去了依靠，从此开始有了危惧和疑虑。后来曾湘乡相国在江表督师，曾忠襄谋取金陵，左文襄谋取浙江，李合淝进攻苏州，忠壮公率领一军往来驰骋作战，迅疾如雷霆。凡是悍贼盘踞的坚城、危急险要的疆域，以及诸将帅不能承受的战事，都交给鲍军。无论严寒、酷暑还是雨季，他亲自处在行军作战队伍中，劳苦疲惫全都经历，没有一天安闲。又因为长期在统帅幕府中任职，日夜在帷幄左右，听取各种传闻，难免把真伪杂糅在一起，因此常常失去列将的信任。金陵大功将要完成时，忠壮公接连攻克城濠和坚固营垒，这时又奉檄令前往江西救援，进剿抚州金溪的贼军；红旗传来胜利消息，他却没能协同作战、共同奏凯。忠壮公心里不能没有芥蒂，每次和僚佐谈话，追念感怀胡中丞过去的恩德和训诫，面对今日、怀想往昔，常常突然长啸；但他督促激励战事，本来从未有一天不是风驰电掣般迅速。忠壮公平时对待各位将领极为欢洽，感情和心意都充分表达出来；但派遣军队、任用将领时，又善于激发他们。霆军中有两员虎将，当时并称为唐、谭。唐名仁廉，统领骑兵；谭名必达，统领步兵。有时遇到贼军凶悍的首领和大股部队突然相遇，非唐、谭不能击破，忠壮公便召来二人和诸将，围坐在几案、榻床和帐幕前，故意叹息说：“这样的贼寇怎么办呢？

译像我们鲍营这样，竟没有能够对付他们的将领；一定要其他军队中某某这样的健将，或许才足以抵挡，还不知道到底能不能做到呢！”唐、谭主动请求出战时，忠壮公反而斥责他们，非要使二将奋身跳跃、跨步前进，气势高涨如山岳，亲自写下军令状，叩头请求出战，然后才派遣他们。因此他们每次作战都能攻破坚阵，前面没有不可冲破的横阵。忠壮公和贼军交战时，常常命士卒排成一个大大的“二”字，交替前进、交替更换，连环接续，士气充沛而不会穷尽。谭必达能够领会忠壮公的意图，指挥部队分合进退；唐仁廉行动迅捷，善于骑乘骏马，加鞭冲上大道飞驰，能够从马后跃起登上马背，站在马鞍上奔驰，俯身拾取地上的小草，什么都不会漏掉。忠壮公临阵时，手持泰西▯▯远镜向左右观察；某队后退，他就回头命左右持刀斩下该队将领的首级。诸将分别立在他的马头旁边，军势稍有危险，忠壮公便回头吩咐某将去遏制某处。只要鲍老子一出动，将士们就大声呼喊乘势进攻，没有不应声将敌军击溃的。他曾说：“作战靠的是气，根本在于内心的作用，而士气使它得以成就。”金溪许湾之战，忠壮公既然不能留下来进攻金陵，便亲自斩下洪逆的首级来实现自己的志愿，更加愤恨，立志杀贼。金溪的贼军有四万多人，黄旗和伞盖遮蔽原野，气势极其嚣张。忠壮公策马愤怒地独自冲出，贼军中有认识他的人顿时惊得坠落马下。忠壮公挥军逼迫他们，贼军逃入自己修筑的甬道中，人马相互践踏；霆军从前后截击，四万人全都被斩杀。鲜血像泉水一样流淌，浩浩荡荡发出声响，水面高到淹没行人的膝盖。蒋参戎这天确实随军同行，纵横驰骋，任凭心意杀敌。当时霆军中没有人不是砍杀、折断兵器，轻易换了好几把刀的。蒋参戎说到这里，便叹息道，对我说：“我们生得不幸，正赶上兵荒马乱的时代，杀了几十、几百个人，哪里比得上生活在太平时代，连鸡犬都受到珍爱呢？”我说：“官军杀贼，难道没有被胁迫跟从的人吗？仁慈的人看这件事，实在难以忍心。可是那些狂贼猖獗时，砍杀我们的百姓，又有谁怜悯他们呢？”抚州朱君当时正躺在船中，听到参戎和我谈及忠壮公在许湾杀贼的事，便跳起来说：“这就是鲍爵帅吗？过去发逆包围抚州时，我那时年轻力壮，长期被困在城中。贼军的楼橹环绕城墙，彼此相距很近，连说话声和面色都能看得听得清楚。贼军骂道：‘这些小子还能活多久呢。’城里人也骂道：‘小贼奴，天兵片刻就到，定要吃你们这些猪狗的肉。’一天阴云密布，黑云压近城头，俯压在贼营上方，距离地面不过几丈，人的头颅都被压得倾斜，几乎无法正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忽然传来呜呜的号角声，黑色的膏旗从远处而来；在高空浓雾中，隐约看见一只黑豹，张牙舞爪，跃入空中，仿佛要俯冲下来攫取人。片刻之间枪炮齐发，贼军望风逃窜，霆军追赶了几十里，僵尸一个接一个。村里人争相拿起白木棍和刀刃，帮助忠壮公攻击贼军，贼军因此衰败停滞。鲍军回到城中营地时，官吏、绅士和百姓全都拿着香、花、炮、烛、牛和酒，夹道欢呼迎接鲍军。抚州人都说，当时如果忠壮公的军队再晚一天到达，城中就不会有一个活人了。这件事和参戎所说的许湾之战，都是抚州境内的事情。忠壮公治理军队，军法严厉；有退缩的人，即使是镇将也立即斩首。我曾听四川某位太史说，忠壮公在江南统军时，太史曾凭同乡情谊前去协助军务。一次，忠壮公派记名提督四人督率队伍出战，战败受挫后返回。忠壮公大怒，将要升帐斩杀他们，太史等数人为他们说情。忠壮公说：“战死是军人的职责；因为私意而临阵退却，绝对不可以。如今诸位不惜赐言求情，我看在诸位的情面上，宽免这四人，改按阵亡上报，让他们得到优厚抚恤，以此报答诸位的情意；但军中的法令不可有差别。” 某太史因此畏惧忠壮公的军法，借口别的事情离开，不敢留在军中。蒋参戎又说：“忠壮公曾经移营追击贼军，营地停下后，忠壮公便率领五名将领骑马随行，登高观察地形。突然遇到几百名贼军，双方像鹰隼般猛然相逐；一个满脸狰狞、胡须浓密的贼军首领挥刀冲在最前面，大喊道：‘骑青骡的就是鲍妖头。’忠壮公正登上台阶，当时随行的武弁中有个叫孙开华的，后来官至福建提督；此时他独自手持长矛，扼守贼军冲击的方向奋力作战，贼军被打得纷纷溃散。正在危急之际，唐仁廉率领一千多名骑兵赶到，贼军全部被杀，忠壮公才得以和五名将领一同返回营地。忠壮公起初出任军务，便因剿灭发逆而闻名；最后从湖北进入河南，与捻军大战并将其击败。后来由于众人议论、互相猜疑，他和诸将帅发生了不合言语，于是请求解除兵权，回归乡里。虽然在光绪初年，俄法战事发生，朝廷多次把军事事务交给他，但在战阵行动中始终没有和敌人交锋；那么，说剿捻一战是忠壮公一生战事的终局，也可以了。忠壮公调兵进剿捻军时，率队缓慢行进，停下后便召集军中将弁训诫说：“捻军是骑着四条腿的贼军，数万骑兵像暴风一样奔驰，纵横出没，流动而不据守。他们有时整天在方圆数百里的范围内盘旋往返，有时突然奔驰到数千里之外。我们的军队用步兵对付他们，必须出奇制胜，想办法扼制他们的骑兵，拼死一战才可以交战；这就要靠诸位谋划。”众人都说：“是。”当时，军中有人献上车战的办法，有人制造手车，希望用来遏制贼军的锋芒，有人请求设置横木鹿角；忠壮公试用后，认为都不足以用于作战。他们迟疑谋议时，前军有的已经走出山谷半日的路程了。忠壮公立即拿出一支契箭，召回前军，进入山谷驻扎。僚佐中有人怀疑忠壮公胆怯，请求入内答对。忠壮公说：“不是这样。步兵还能够和骑兵作战，是依靠山地险要；如今既已走到平地，贼军凭借骑兵冲撞，我们必然很快全军覆没；如果把这看作冒险鲁莽，也可以。”有一天，忠壮公命令军士每人寻找一条竹篾，背负一个篓子，用布袋装土填满其中。到了交战时，每五六个篓子聚在一起堆成一座小土丘，排列成弯曲环绕的形状。让骑兵试行，骑兵无法纵马奔驰；步兵却可以左右进出，拿陌刀砍马腿，一匹马跌倒，百匹马都会受阻。忠壮公大喜，这才敢率大军出山，向官军控制、扼守并剿灭捻军的地方前进。到达时，淮军大将某帅正率军和捻军相持，贼军势力狂猛强悍，还没有被挫败。

译湘军、淮军都凭借乡兵杀贼建立功名，淮军发端于湘军，但各自的旗帜不同，日子久了便产生了界限。忠壮公虽然是四川人，起家于湘中，却不太任用四川人；他曾认为，四川人被称为“川鼠”，多有智谋，诡诈多变而且反复无常，用严明坚定的约束也无法管束他们；一看到军势偶然紧急，便像鸟兽一样四散逃走，所以他一向喜欢任用三湘子弟。正好湘湖大帅成大勋到了晚年仍然能够收敛抑制自己，主张撤出湘军、推进淮军，以防止日后的弊端；湘军失败后，才开始为此事树立名声。淮军士气正盛，扩大势力和事权，暗中明白情势的人常常压过湘人而出其上。湘军苦战已久，在贼军强盛时击溃敌军，鲜血和眼泪流满江河，心中常常悲哀。淮人后来兴起，乘湘军衰败之机俘获贼军，侥幸取得成功；作战不如湘人，爵位和享用却超过湘人。湘、淮两军因此不和，大概是事变的发展相互激发所造成的，并非一朝一夕的缘故，而是逐渐形成已久。淮军某帅听说忠壮公的军队到来，十分高兴，亲自率领几十名骑兵前来会见。偶然和忠壮公相遇后便结交，希望借助霆军的全部精锐力量共同击破捻军。和忠壮公约定说：“我军初更开始准备夜餐，三更出队；霆军三更做饭，黎明出队。”某帅告别离去后，忠壮公下令说：“黎明做饭，午时出队。” 当时某帅军中的将士听说鲍军刚到、会作为后援，心中都有所依仗，意志动摇，作战并不十分用力；和捻军相遇后，便大败退却，不能停止。捻军全部出动余下的骑兵，从四面践踏某军；某军一路狂奔到约定地点，等待霆军策应。可是霆军迟迟没有到，诸将弁都披头散发、袒露后背，在田埂和泥土之间跳跃奔走；所有粮食、器械、军火和金帛全都落入捻军手中。某军中负责办理文书的各位文员，都丢下马，席地盘坐在草地上，伸长脖子等待死亡。到中午时，霆军张开两翼大举到达，奔驰如风雨。交战后，捻军的马腿在土篓之间被绊倒，遮蔽阻塞，失去了骑兵的长处，于是大败。霆军更加猛烈地推进，捻军死伤堆积如山；鲍军把捻军的辎重全部夺取，凡是某军丢失的东西，无不送入鲍营。忠壮公回营后，诸将献上首级和俘虏完毕，便命令两部士兵奏鼓吹，穿着衤匀服，手持刺肩彩舆，把某帅丢失的孔雀翠翎、貂冠、珊瑚宝石顶完整无缺地送回某帅处。某帅因此大为怨恨，上疏把此事报告朝廷。忠壮公也自以为奋力作战建立了功劳，反而更加招致诽谤，心中郁郁不乐，于是返回乡里。从这次战斗以后，忠壮公不再亲临战阵。蒋参戎告诉我的忠壮公战事，就是这些。我看见参戎行囊中写给别人的信，字写得大，具有剑拔弩张、弩势奇峭的气势；偶尔写些长短句，风格倔强古奥，不太合乎格律和韵脚。写完便随手散弃，也不自行收集整理。参戎告诉我，忠壮公不太识字，只能理解大意；凡是奏疏、书信和公文，缮写的人起草好稿子后，必须让他朗读，他只凭两耳判断，说可以或不可以。按照他的意旨修改后，发出没有不合适的；他所指出的问题，往往使人惊异，超出众人的意料。围攻宁国之战，疾病流行，军中十个人里有六七个生病。起草奏疏的人写道“屡战屡败”，忠壮公把它改成“屡败屡战”，一时之间幕府中人都叹服。然而他鄙视厌恶龌龊庸俗、拘泥低劣的迂腐儒生，平素傲慢无礼；奇特杰出的人才也因此不乐意来投奔，他任用的大多是下等之人，尸位素餐、充当备员。保荐奏案发出后，虽然原本是忠壮公所说的话，舞文弄墨的人却常常按自己的私意错误窜改，用来决定人员的升降；等奉到谕旨后，文字已经参差增删，不像原来那样，忠壮公只是惊诧称怪，却没有怀疑执笔的人另有用心。所以他虽然辅佐中兴，战功伟大显赫，声名光耀天下，但报功、叙绩和奏捷的文字，却没有高明的文章。即使家中偶尔收藏有年谱、传记等文章，爱好他的人未必能够了解，了解他的人未必能够表达，能够表达的人又未必能够写成好文章。这些空洞的虚文和鄙陋的笔墨，不足以激发世人面对风云、仰望龙虎雄姿的豪情，又怎么能增加朝廷听到战鼓而思念将帅的特别恩宠呢？这实在是令人惋惜的事。忠壮公曾经被长期包围，无法突围，急忙召来幕府中掌管文书的人，骑马飞驰到胡咏芝的行营送信求救。几位文人非常惶惑，赶快磨墨写成，但文辞和旨意更加晦涩，不能表达忠壮公的意思。忠壮公大怒，亲手撕下一张纸，挥笔写了一个很大的“鲍”字，置于正中；又一层层盘旋画成圆圈，墨色的围圈重叠缭绕，以此把消息传给文忠。文忠收到信后大惊说：“春霆被困了，赶快派兵去救。”援兵到达后，忠壮公合兵从前后夹击贼军，贼军大败。忠壮公平时喜欢穿长衣衫，举止文雅，习惯作文士的姿态，和人说话和蔼平易。只有遇到战事，他升入中军帐发布命令时，面色森严，呈现出沉沉的青铁般颜色；各位将官虽然跟随他几十年，和他有深厚真挚的交情，每次站在他面前等待指挥，仍常常战栗，不敢抬头仰视。当时中兴诸将帅中，像曾文襄、左文襄、李文忠这些凭战功显达的人，都因为忠壮公天性严峻刚烈而敬畏他，不愿意和他共事。曾湘乡相国给诸将上疏说明情况时，多次对忠壮公含有隐约的非议，认为他不能独当一面；因此朝廷也就把他视为一个普通武夫，终其一生不能建立节钺，专制封疆，成为天子的重臣，世间议论此事的人有的深感惋惜。有人认为，假如忠壮公一生能稍微多读些书，了解古今成败，那么武略之外再以文才经纬之，建树宏大开阔，难道仅仅会有这样的成就吗？我独自认为不是这样。忠壮公轻身赴敌，采取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计策，却没有一点顾虑，只是因为他一向具有忠贞赤诚之心。假如让忠壮公沉浸于书籍，明白利害，熟悉趋避，过分爱惜自身，那么他一定会保全自己来谋求天下的安定和重要事务；而一旦承担战事，就必然不能坚强果断，那么他的缺陷正会由此产生。假如上天保佑本朝，挺然诞生伟人，平定安靖中外，又兼有忠壮公的长处，并进一步弥补他所欠缺的方面，那么必定是学习产生的巨大成效，也是中华天下人民的福气。这虽然不是我敢于断定的事，但终究不能不把它作为深切的希望。世上有志于天下的人，得到我的这番说法并保存下来，难道也不是没有帮助吗？忠壮公一生杀贼无数，前后数百战，不太喜欢使用西洋器械，但凡遇到强悍的敌寇，无不随手将其摧毁消灭。

译军队行动迅速，将士的铠甲衣裳不讲究华丽色彩，破烂者有时和乞丐没有区别；忠壮公每次作战都一定亲自率军冲在前面，以鼓舞士气，所以即使是别人的残破疲惫之兵，进入鲍营后也都会变成精锐部队。忠壮公抚慰士卒有恩，和最下层的士兵同甘共苦；攻城破寨后，能够把金帛赏给他们，因此人人都乐意为他效死。忠壮公临阵时多次接近危险，最后之所以能够保全，是上天保佑。左臂受过炮伤，晚年不能举起，但谈到战事时，他的气势反而更加严厉。战功大为显赫之后，部曲增募超过一万人；有请求投效的人，另外收养剽悍的数千人，不用营制约束他们。每逢霆营停宿，便解下马鞍，任他们躺卧，分散在左右数里之内。每次出战，他们都率先冲锋、攻入敌阵，锋锐不可抵挡。然而只有忠壮公能够驾驭他们；他们谨慎奉令，最终也从未偶然发生喧闹争斗。爵夫人在忠壮公尚未显达时便认识他，后来以身相许，具有韩蕲王梦虎姻缘那样的奇异际遇。蒋参戎说：“忠壮公有一天出军剿贼，爵夫人在停泊军营的船边驻扎，旌旗遮蔽江面。贼军和忠壮公交战败退后，沿着河岸向下游逃窜；爵夫人亲自击鼓，指挥各位将士上岸杀贼，和忠壮公的声势汇合，一起逼迫贼军，贼军全部被杀，没有留下一个。” 我与吴君齐年，他曾对我说：“山海关战役时，忠壮公从海路乘海船上行，经过上海、天津；吴君恰好和忠壮公同船。各位护卫武士成群地上下海船纵目观看，西人阻止他们，众武士挺身请求交战，说：‘到前面来！’西人也瑟缩着逃避。忠壮公所到的旅舍，中国人争相在街巷间夸耀，荒谬地把羊所授之食说成豹所授之食，以此震慑外国人；外国人也暗中窥伺，因此产生敬畏。唉！以中国这么广大的疆域、四万万人民，如今难道没有像忠壮公这样足以成为当代干城、心腹的人吗？只是没有知道去寻求罢了。这一定是有应当承担责任的人，却如此，实在令人感慨。光绪六年，忠壮公到天津，与李文忠相见。李文忠为他筹划安排一切，对忠壮公爱护、敬重和周全调护，确实十分深厚。进入都门后，忠壮公与伯父寅臣公已经很久没有见面了；四川同乡中旅居京城的人，相约在新馆设宴款待忠壮公，名伶全部聚集，弦管声嘈杂，歌舞在当时都很精彩。忠壮公非常高兴，敞开衣襟畅谈，直到曲终才离去。当时旁观者的鄙俗议论，大多拿这件事讥笑忠壮公。原来按照京师的俗例，宾客称祭酒的人是尊贵的；所邀请的戏班刚从楼间帘幕后登场，宾客就应当离去，通常不等到晚上。有见识的人因此知道，当时流俗之人的见闻和议论很浅薄，是错误的；而忠壮公尊重乡亲情谊、抛弃苛细礼节，正是值得称道之处。光绪丁亥、丙戌年交替之际，我在济南探望胞叔冬森太守。当时桂阳人陈隽臣中丞士杰任山东巡抚，冬森公在他的幕府中办理奏牍。中丞原是湘乡相国的门生弟子，凭战功起家，曾与鲍忠壮公一同驰骋疆场，被称为良将。陈中丞一向挂念忠壮公，曾详细询问忠壮公家乡居住的近况，情意特别殷切深厚。中丞公治理山东时，刚强正直，任意施展自己的主张，不向权贵阿谀奉承；他所结交的当代大臣，只有彭刚直、阎文介等贤者。任用人员、处理政务，一概以湘乡相国为准，并不十分拘泥于旧例。他喜欢和属官讲论《鲁论》等经书以及用兵方略，曾对冬森公说：鲍忠壮公未显达时，隶属于曾国藩的营伍。有一天犯了法，和同辈十多人都应当治罪，被捆绑起来排成一列。中丞公过问此事时，其他人都低头哭泣，唯独忠壮公昂首挺立，强硬直率地怒骂道：‘壮士死就死罢了，还问什么？’中丞公把这件事告诉曾湘乡，忠壮公因此得到释放。曾文正被困在安徽祁门时，贼人知道曾文正在营中，便聚集凶悍党徒，猛烈包围进攻，决心一定要夺取督师，以此为快。文正暗中以死自誓，但神情意气仍从容闲适，所以用镇静来安定将士的心。炮声昼夜震动，文正营中所住的只有三间瓦屋，枪弹簌簌飞过，有的擦着窗棂下方掠过；文正仍每天和僚友、弟子下棋、讲习诗文，有时拿出奏疏稿本，缮写得十分工整，根据他的笔锋、墨色来察验他的心气是强健还是衰弱，并以此推测他将来的禄位丰厚或贫薄。那些借口其他事情偷偷逃走的人，往往被当时的流俗之人鄙薄。其他人行军时，所派出的侦察兵只到前方以及左、右两面；忠壮公却连军队后方周围数百里之内都全部侦察，没有不到的地方。当时，粤贼把曾湘乡围困得十分危急，中丞公也在营中侍从。其他军队在远处，来不及救援；有的正和强贼相持，突然也无法移动。鲍忠壮公的军队已经剿贼越过祁门很远，侦察兵从军后报告说祁门大帅的营地被包围，忠壮公便转【原文作“▯”，字形不明】向西，挥鞭奔驰前往，早晚不停步。一战大胜，把贼人全部驱赶出羊栈岭，曾营因此在一天之内转危为安。陈中丞曾逐一评说中兴时期的将帅，把忠壮公列为最善于作战的第一人；但当时权势显赫、能够凭人情关系取得功名的人很多，他们并不这样认为，有人甚至说：‘小子能反攻吗？事情一发生就会重新平定了。’鲍忠壮公起初回到故乡后，霆军士卒失去统属，因为索取军饷，便相继拿着武器从金口登岸，擅自闯入楚南境内。陈中丞在桂阳秘密出兵，一战将他们击溃驱散。忠壮公当时在家，正在筹划谋略，因此尤其与中丞公彼此推重。法越战争时，忠壮公奔赴粤西，陈中丞也整顿军队驻守东海边境，严密布置水陆防务来抵御法国。光绪乙酉年，忠壮公撤军回乡后不久，大星在夔门坠落，他与爵夫人前后相继去世。出殡那天，两具棺柩一同抬出；国家正处于如履薄冰的局势中，又遇凄风摧残大树，一时间认识和不认识他们的人，都为之悲痛哽咽。

译光绪癸巳年，我在西充任司铎。长白耆太守治理顺庆时，每逢郡试总招我入幕，评阅考卷。有一位粤西人粟君，早晚和我共事，年纪很轻，却擅长诗文。越南战争时，他曾进入忠壮公的幕府，办理军中文书簿册；还没有出关，便很快辞职返回四川。他曾对我说：忠壮公诙谐而富有风趣，却侮辱文士。四川有位左孝廉，是有名的才士，凭书信推荐进入霆营掌管笔墨。初次拜见时，忠壮公面向南躺在榻上，翘起一只脚，跨在矮脚几上，喊左孝廉的名字，斜眼看他说：‘你就是左某吗？’左孝廉出来后，便默默地逃走了。粟君年纪很小，忠壮公像呼唤孩子一样叫他。有一天命他缮写夹片，请求军械火药；忠壮公听后很不满意，指着他大骂，唾沫吐得粟君满脸都是，愤怒地斥责说：‘孩子能派上用场吗？’粟君因为与忠壮公性情不合而辞去职务，但对于忠壮公用兵的勇略奇谋，却一直称颂不绝。他还说：‘可惜忠壮公没有遇到法国，若交战，一定能打败法国。’我追问原因，粟君说：‘忠壮公善于用人。’我说：‘如果确实如此，能够使人的优劣各得其所，这就是诸葛武乡侯能够使用全蜀之力、使他们成为猛虎的原因。’ 粟君又对我说，他从前从军时，忠壮公的先锋官冯某十分剽悍，脸上黑、下部发红，气势雄健，有吞并六合的威势；但他礼敬文士，金帛任其取用。按照鲍营的旧例，自从平定发逆以来，幕府中的文士如果想附在奏案中请求奖赏叙功，贼军被击破、进入城中时，即使没有参战，也一定要在马上挥舞兵器，跟随队伍前后，以此激励众人。这些做法都是其他营伍不能实行的。由此我对粟君深深敬慕。我曾和一位在四川做官的苏州人周某一起在朋友家饮酒，周某狠狠指责忠壮公在越南战争中的表现，说他暮气日渐加重，完全不能谈作战，并以归途中骑病马、需要人扶持为证。我则反驳说，军队前进时士气旺盛，军队溃散时士气衰弱。况且跋涉万里、道路艰险，军饷微薄，即使大将也会迟疑困顿而无聊，何况那些随军出行的人呢？世俗之人竟不愿意成人之美到这种地步。而且在这里做官，尤其一定要践踏这里的人，使这里没有一个杰出人物，这更是不可取的。与粟君相比，虽然他曾受忠壮公屈辱，却能持平实之论，不埋没忠壮公的本来面目，这正是所谓的百姓，是三代时直道而行的作风。他们的见识和气度，难道不是相差得很远吗？另外，我从前沿江乘船行走，遇到越南霆军中解散后回家的人。他的衣服鞋履破旧不堪，对我说，忠壮公调遣军队时，士卒索要回乡的路费，围绕在忠壮公马头前，使道路受阻，无法前进。忠壮公愤怒地斥责左右，杀了几十个人之后，局面才安定下来。慈爱的人不能掌兵，这确实不是天下那些像老妇人一样温软的人所能办到的。然而，以我听到的散卒的话，和蒋参戎从前在船中捶胸顿足所说的话相互参照来看，朝廷正天天讲求尚武；但在用以体恤、奖励和劝勉，使士人、百姓、将领和士卒拼死效力来报答国家的事情上，难道没有还应当再三思考的地方吗？这也是不可不知道的。忠壮公出兵虽然仓促疾行，跋涉水路、攀登山岭，队伍却没有多少紊乱；前进时如潮水涌动，后退时如山岳屹立。观察者认为，南宋岳家军所谓‘撼山易，撼军难’，其坚固整齐也没有超过这支军队的。发逆势力猖獗时，忠壮公奔驰于数个行省之间，鞍马劳苦，每天都和强敌交战。忽而向东，忽而向西，忽而向南、向北；每逢风雨冰雪，还要经历许多巨大水流和险阻。遇到战事危急紧迫时，盼望救援的人踮起脚跟、望穿双眼，紧急军书催逼不断，驿站骑兵往来如流星。军装、粮食和药品，必须依靠民夫帮助运输，才能使军队迅速行动。在道路旁用温和的话劝说，也格格不入、无法奏效，于是只好用武力驱赶，实在是不得已。然而非议者便把这件事作为责难霆营的理由。他们不知道，咸丰、同治年间，群贼像刺猬毛一样丛集；如果不是忠壮公的一支军队决然荡平、扫除他们，那么那些遭受刀兵之灾的良民，本来未必不会比当时多百倍。而列强借此把功劳据为己有，恐怕也会有不可知的后果。忠壮公去世后，因为越南军事之事，幕中有一名【原文作“<骨几>法者”，字词疑误】的人，因使用伪印获罪。当时督理四川和镇守夔州的人都是徽人，这件事被罗织牵连，甚至挖掘鲍爵府中的石头，搜求金银。鲍家大公子进入都门申诉。李文忠当时正任北洋大臣，听说后，大骂那些诬陷、欺凌忠壮公的徽人；不久由于文忠的力量，事情得以释放解决。长公子不久又被特旨简授为浙江金衢严道，兼任按察使。世父寅臣公先后治理台州、处州两郡十多年，确实与鲍长公子同时在浙江任官。回想同治庚午年冬天，我在故乡宅第拜见忠壮公时，哪里知道人事的先后、离合竟会有这样的变化呢？长公子名祖龄，分巡衢州时，因为西安令达县吴君德潇被杀一事而被革职，如今已经去世了。我感慨中国积弱已久，外患不断侵凌，望着敌人的气焰而不能入睡。正值朝廷重视将帅之际，我因想起幼年旅居时，曾亲自领略过忠壮公奇伟绝伦的风采，于是根据所听闻的事情，杂乱地把它们写下来。不论文笔工拙，只希望用这些事来激发英杰和山林之士奋发起舞的雄心，并为蜀国史笔搜集一些奇异的逸事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