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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中事记(明) 苏祐 著
嘉靖癸巳冬十月,大同卒杀总兵官李谨,距癸未甫十载,盖再变矣。先是,八月八日,余受面命巡按宣大。九月十三日辞阙,又二日至居庸,代其事。又七日至宣大。乃十月七日有大同之变。是夜五鼓,星殒如雨,岂变不虚生邪?又明日,代王遣内使入奏,过,告之故。既而巡抚潘公亻放使亦继至,揭云李瑾性过严急,兴工不息,军士诉,不听,七日之夜,激而杀之,黎明解散,今已宁息。合具题并首恶另行查究。意盖归罪瑾云。余窃疑瑾纵有罪,非军士可擅杀也,或姑安反侧,不可尽凭,乃惧疏,其略曰:“变虽成于激起,奸实本于玩生。大同地方再兴变乱,良由骄军悍卒蔑视朝廷,干纪违天,动逞胁制,法徒羁縻,略存纪纲,恩屡布宣,益见姑息。据赍揭帖人口报,巡抚大门并卷房亦皆烧毁,已后巡抚消息亦不可知。纵云变由总兵,说既火延都院。由是观之,则台臣之重已就迫驱。具奏之词,任其指画参照。巡抚都御史潘仿知人心之将变,不能弭消,致祸胎之既成,转乞赦宥,事不得已,罪亦难辞。伏念皇上轸念大同一镇祸变再生,安危所关,纪纲所系,乞集廷议,以正国典,斯宗社无疆之福。若夫持守故常,非臣所知也。”总督刘公源清亦具奏。未上而代王奏已先至。朝议汹汹,莫定。及见余疏,众论是之。即日,下兵部议覆,则命刘公与提督郤永将兵按问首恶,且降黄榜赦胁从,余监军核功罪焉。遂相次行,期会之阳和城。未至,潘已拿二十余人械系东来。其王弓儿首恶也,余皆乘机抢货之人。总督讯之,不服,因益招数十百人。刘公乃会郤先将兵而西。比余至,则刘公迎,谓曰:“已张黄榜,又已出晓谕,若入城,则惟按兵索捕首恶,胁从罔治,庶恩威自上出,而法足正矣。”余固善其一念忠愤之心天日可对,亦窃意诸逆自始变至今,胁制由己,肯帖然受命乎?业已行矣。又明日,朱振自大同来,总督露刃见之,责以大义,但应曰:“振一人何能为也。”既余见,对如总督。迨出而报者继至,云大同城炮声不绝。是夕,振仰药死矣。振尝总大同军务,赃以万计。癸未之变,乱军取之狱中,援而立之,因辄授焉,赃亦罔问。后罢而瑾来代,凡军伴上下班则更候之。瑾实甚廉,谋勇亦绝人,独见军政之日废也,欲整饬之,不少纵。诸军亦时时向振告,振曰:“不我听,奈何?”似亦不善应,嗾而杀之,未有也。初事之起也,止领粮饷者至城,求假一日治衣装,而瑾不从,七八人醉而倡为之。副总兵以下独游击戴廉骑马再向前,诸军辄挽廉马回,余皆坐视之,可罪也。瑾闻变,乘屋下射,飞瓦断其统,遂被执,不屈,但戟首东向曰:“瑾死,朝廷尽戮汝矣。”因并其弟杀之,且焚其都察院大门及卷房。时已向辰,聚者亦仅数十百人。无藉者因肆抢掠,四门则效往年□逻,内言不得出,且要巡抚乞宥,而振遂擅摄指挥事。其后议者顾罪瑾而宥振,失是非之本心矣。初,官军之西也,诸逆罪固重,且袭故变,因讹言洗城大军今且至。内一二良善虽知其讹,众惑且惧,由是一城尽变。四门昼闭,遂谋抗王师。前军甫至东关,参将曹安已死于乘城之炮。南关亦即出兵接战,复拒城,矢石如雨。郤永因与辽东游击武漟据南关,参将锻堂等据东关,副总兵张镇等据北草厂,三面攻城。而城中亦时时自洞门出,相攻杀。洗城之说牢不可破。马升、杨林、黄镇、革位参将王安、郭全等故无赖,遂受众推戴为头领,凡诱虏、出战皆其指授。既而樊公继祖来代巡抚之任,居阳和,不得入。见军久无功,因相与往会总督于聚落。总督方谋水攻,言颇不相入。初,余闻城中虽迫于叛军,日夜求生之心实什之七八。千户李椿、张著者兵部差官也,因其入城,则命以祸福晓之,又咸无不日夜望。郤则时时扬兵欲攻,而城中因不信黄榜,且疑两千户卖己。余间语总督,则又曰:“君按臣,不可仰面语贼。”因自思:意既不合,事焉能济?徒贻诮矣。乃复还阳和。樊公遂有请金牌入城之奏,而余亦参两节制久暴师无功,乞天语戒饬。罗峰见余诸奏,每语人曰:御史当大用。及见是,乃不以为然。外议亦纷纷矣。余因取蓍揲之,得大过之随。窃意断曰:斯事诚大,非大过人之材罔攸济谅哉。稽随之时义,坎水震木,兹仲冬,盛德在水,木且休矣。平定之期,其在春乎?筮史识之。既而贼诱大虏至城下,内外夹战,我师失利。虏虽去,声言且复来。又数日,为二月四日,节在惊蛰,语筮史曰:“占无乃应乎?”
译《云中事记》(明)苏祐著 嘉靖癸巳年冬十月,大同士卒杀死总兵官李谨。距离癸未年才十年,大同大概又发生了一次变乱。此前,八月八日,我奉皇帝当面任命,巡按宣大。九月十三日辞别宫阙,又过两天到达居庸,接替此项职务;又过七天到达宣大。到了十月七日,发生了大同之变。这天夜里五更时分,星星像下雨一样陨落,难道这场变乱不是无缘无故发生的吗?第二天,代王派内使进京上奏,经过我这里时,告诉了事情的缘故。不久,巡抚潘公仿的使者也随后到来,揭帖上说:李瑾性情过于严厉急躁,兴办工程不停,军士申诉,他不肯听从,于是七日夜里,军士被激怒而杀了他;天亮后便解散了,如今已经平静。应当合并具题,并将首恶另行查究。意思大概是把罪责归到李瑾身上。我私下认为,李瑾即使有罪,也不是军士可以擅自杀害的;或许只是姑且安抚反叛者,不可完全相信。因此我害怕上疏,大略说:“这场变乱虽因激愤而起,奸恶却根源于轻视生命。大同地方再次发生变乱,实在是因为骄横的军士和强悍的士卒蔑视朝廷,触犯法纪、违背天理,动辄施展胁迫控制之术;法律只是勉强羁縻,纲纪略有保存,恩典屡次宣布,却越发显得姑息。据随所送揭帖和人口报告,巡抚大门以及卷房也全都被烧毁,后来巡抚的消息也无法得知。即使说变乱是由总兵引起的,但既然火势已经蔓延到都察院,由此看来,台臣的威重已经被逼迫驱逐了。” 我在奏疏中写道,任由他们指责、议论和查究。巡抚都御史潘仿明知人心将要发生变乱,却不能消弭,以致祸乱的胚胎已经形成,反而请求赦免宽宥,实在是迫不得已,但罪责也难以推辞。臣伏念皇上忧念大同一镇的祸变再次发生,国家安危所关,纲纪所系,请求召集廷议,以端正国家法典,这才是宗庙社稷长久无疆的福祉。至于固守旧常规,我就不知道了。”总督刘源清也上奏。奏疏还没有上报,代王的奏疏已经先到了。朝廷议论纷乱,无法决定。等看到我的奏疏后,众人的意见都认为正确。当天,朝廷下令兵部议覆,于是命刘公与提督郤永领兵审问并查办首恶,又张贴黄榜赦免被胁从者,我负责监军、核查功罪。于是我们相继出发,约定在阳和城会合。还没有到达,潘仿已经逮捕二十多人,戴着刑具押往东边。其中王弓儿是首恶,其余都是乘机抢劫财物的人。总督审问他们,他们不服,于是又招来几十、上百人。刘公便与郤永先领兵向西进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等我到达时,刘公迎接我,对我说:“已经张贴黄榜,也已经发布晓谕,若进入城中,只应按兵不动,搜捕首恶;胁从者一概不治,这样才能使恩威都出自朝廷,法令也足以得到伸张。”我当然赞赏他忠诚而愤慨的这片心,认为可以对天地无愧;但我私下又想,这些叛逆者从最初发生变乱直到现在,既然已经亲自施加胁迫控制,难道会安然听命吗?事情已经进行到这一步了。第二天,朱振从大同来,总督亮出刀刃接见他,以大义责问他,他只是回答说:“我朱振一个人能做什么呢?”随后我接见他,回答也和总督一样。等他出去后,报告的人接连到来,说大同城中炮声不断。当天晚上,朱振仰头服毒死了。朱振曾经总管大同军务,贪赃数以万计。癸未年的变乱中,乱军把他从监狱里救出来,拥立他为首领,于是朝廷便任用了他,对他的赃款也不追问。后来朱振被罢免,李瑾来接替他,凡是军士上下班,都要轮流等候李瑾。李瑾确实非常廉洁,谋略和勇气也超过常人,只是看到军政一天天废弛,想要整顿,丝毫不肯放纵。各军也常常向朱振告发,朱振说:“他们不听我的,我有什么办法?”他似乎也不善于应对,于是唆使军士杀害李瑾,只是还没有成功。事情刚开始时,只是领取粮饷的人来到城中,请求放假一天整理衣装,李瑾不答应,七八个人喝醉后首先提出要这样做。副总兵以下,只有游击戴廉骑马再次上前,诸军就纷纷拉住戴廉的马把他拽回来,其余人都坐视不管,这些人都应获罪。李瑾听到变乱,登上屋顶向下射箭,飞来的瓦片折断了他的弓箭,随后他被擒获。他不屈服,只是举戟指向东方说:“我李瑾死后,朝廷一定会把你们全部杀掉!”于是叛军连同他的弟弟一起杀死了他,并焚烧了都察院的大门和卷房。当时已经接近辰时,聚集的人也只有几十到一百多人。无所凭借的人便放肆抢掠,四座城门则仿效往年进行巡逻,城内的消息不能传出;他们还要求巡抚请求宽宥,于是朱振擅自代理了指挥一职。后来议论此事的人反而归罪于李瑾而宽宥朱振,失去了辨明是非的本心。〔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起初,官军向西进发时,这些叛逆者的罪行本来就很重,而且又承袭了过去的变乱;后来因为讹传说洗城的大军即将到来,城内一两个善良的人虽然知道这是谣言,众人却都被迷惑并且恐惧,于是全城都发生了变乱。四座城门白天关闭,于是谋划抵抗王师。前军刚到东关,参将曹安已经在登城时被炮火击死。南关也立即出兵接战,重新据城抵抗,箭和石头像雨一样密集。郤永便与辽东游击武漟占据南关,参将锻堂等占据东关,副总兵张镇等占据北草厂,从三面攻城。城中也时常从洞门出兵,互相攻杀。洗城的说法牢不可破。马升、杨林、黄镇,以及革职参将王安、郭全等人原本就是无赖,于是接受众人推举,成为头领;凡是诱骗敌人、出城作战,都由他们指挥。不久,樊继祖公来接替巡抚职务,住在阳和,不能进入大同。他看到军队长期没有取得战果,于是和众人一起去聚落拜会总督。总督正在谋划用水攻城,双方的意见很不相合。起初,我听说城中虽然被叛军逼迫,但日夜求生的心愿实在占十分之七八。千户李椿、张著是兵部派来的官员,他们因进入城中,便奉命向城中人晓谕祸福,城中人也都无不日夜盼望。郤永却时时整军扬威,想要攻城,城中因此不相信黄榜,而且怀疑两名千户出卖自己。我私下告诉总督,他又说:“你是按臣,不可抬头和贼人说话。”我于是暗自思量:既然意见不合,事情怎么能够成功?只能白白招来讥笑。于是又返回阳和。樊公便上奏请求持金牌进入城中,我也弹劾两位节制使长期暴露军队却没有战果,请求皇帝亲自下诏告诫整饬。罗峰看到了我的几份奏疏,每次都对人说:御史应当受到重用。等看到这件事后,却不以为然。外间的议论也纷纷而起。我于是取蓍草占筮,得到“大过”变为“随”。我私下断定说:这件事确实重大,如果没有超过常人的才干,就无法挽救,想来确实如此。考察“随”卦所包含的时势意义,坎为水、震为木,如今正是仲冬,盛大的德气在水,木也将要休息了。平定的日期,或许在春天吧?筮史记下了此事。不久,贼人诱使大批敌人来到城下,城内外夹攻,我军失利。敌人虽然离去,却声称还要再来。又过了几天,到二月四日,节气正值惊蛰,我对筮史说:“占筮所说的,难道不是应验了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千户〕
门既辟,果大同两人至,其一镇抚王宁也,诘之,则曰:“城中实畏死,非叛。今黄榜坐马升等名,城中以为诬。诸印信结状,咸在望贷此七人以全百万之众。”余因笑曰:“受命西来,按兹两镇,四阅月矣,今始见大同朱篆,尚为贼游说邪?”且曰:“朝廷百余年生息,何负于汝?乃一旦助逆招虏。若自为利,独能保妻子不奴辱乎?”王宁因求近案对状。既前,泣诉曰:“城中实怨此七人,恨未能即杀之。得库金二百募赏可济。又实欲内应,不得通,亦恐不自免也。愿示之信。”余曰:“城存,仓库固存。陷之,虑城且亡,矧仓库邪?傥谋成,赏不吝。恩信黄榜具载,尚俟多言?”乃印给批回,使驰去。盖虏既去,城中闻穿地凿城,益惧,因怨此七人,曰“奈何骈死”?思图之矣。时詹郎中荣,戴游击廉并机警,军士素不怨此两人,而两人亦深相结。马升微察其情,求自脱,乃以情告廉,乞宥罪,戮余党以应黄榜。廉察其实,乃语詹,因缒城下见总督。总督已解官东归有期,城中不知也。时楚职方书、李户部文芝适咸以水攻至,在刘公所。刘因绐曰:“城中惑言,不信黄榜,谓朝廷将尽歼之。兹遣二部使察真妄回奏,死无日矣。”詹曰:“公言如是,巡台谓何?”则又诡曰:“明日当自至阳和言之。”又曰:“二部使可即一至城下,以慰倒悬。”刘曰:“难轻就见,俟明日南城下见之。”明日,刘公果东归,楚偕副总兵梁震等至南城下,见诸父老,因拥之自西门入,面定约。杨林察其状,亦因马升乞死,诸君许之。次日,东圃至自大同,备以告。又明日,乃斩黄镇等三人,传首东来,而双岩入城抚定。刘公既得去,张侍郎瓚时督饷在,受命来代,业相约至阳和。及得报,乃径度而西,至城下,躐为己功,不顾刘矣。父老生儒亦相率诣阳和,请曰:“抚台入矣,望偕至以慰人心。”余曰:“抚,安也;按,治也。慈母哺失乳之子,樊公足矣。余虽不才,天子法吏,将由小门入乎!且止此四阅月,非云中何栖栖也。大门朝辟则夕以入,夕辟则朝以入。”众曰:“诺。”遂先归。既而门大辟,张朝入,余夕入。城上相望者犹迤逦也。余乘马过四街,老稚府伏左右,顶水炉香者不可胜数。既至院,报事者告曰:“防护须兵几何?”余曰:“何须?若不以心,谁非叛者?且蔡人即吾人,况一时之变乎?”由是闻者谂无它,遂尽散去。次日,诘之曰:“黄榜取七人,马升、杨林自效死免罪,可诿也。王安、郭全何以具奏乎?是法信终不行,城谁与存?”两人惧,乃夜斩王、郭。又明日,具奏论其功罪。本兵报曰:“即当有敕敕御史矣。”既而代王奏乞犒赏以安人心,不过徼福以慰军士。凡王府奏,例下之礼部。时桂洲夏公言为尚书,黄公绾为侍郎。绾以夺也。逾两月不定,盖先意云。诸勘官亦莫能与争,而招拟实不合。至于邀截实封、侵欺银两等项,词皆文致,不知法鲜丽也。既会奏去,余与樊公奉旨处决逆党三十六人。有定期张总督行在。次日,恐有变也,乃累以台札未到为言。余曰:“咨犹札也。咨已备矣,无庸俟也。”乃八月廿有六日偕抚台至帅府审诸服辩,驱之市,日中而戮之。观者塞巷压层,盖自癸未变后,无日论刑有杖人者哉。吁!法废久矣。既罢,例为宴,张公谢不至。明日,亦不告而去。又明日,余自西门出巡塞,因携杨林行,历左卫、平虏、井坪、朔州而南。自杜巡察后不塞行十四年,弊谁与稽?复转而东,至应州,则去大同为近。乃呼林进,语之曰:“尔知所以生乎?”叩头曰:“公活我。”余曰:“否。斯朝廷之恩信也。汝忽疑,但汝亦迫于势,非初心。既已宥之,又从而杀之,杀一人而失大信,其谁肯为?顾已保首领,又升常,与偕独无一人怨忌乎?人将他事媒孽汝,汝难免矣。”林泣曰:“愿公卒生之。”复晓之曰:“不解任,固以兵自卫也。斯无兵足恃,可一力士缚汝出斩首矣。终不可者,为大信也。可归语升,共图之。”林复泣曰:“奈都台何?”余曰:“为汝致书。”既归,犹豫不决。樊公诘问之,乃各以情告。既即遣人代之,调卫之命下矣。后两人辄复悔,稽延旬余,迫而后行。樊公致书曰:“彼两人去甚难,非先解其任。既当遣,不可留,又不肯卒去,则当迫之。迫之将无变乎?凡此皆执事之力也。古人云杯酒释兵权,今杯酒且不费矣。”
译城门打开后,果然有两名大同人来到,其中一人是镇抚王宁。我盘问他们,他们说:“城中确实害怕死亡,并不是叛乱。如今黄榜上列有马升等人的姓名,城中认为这是诬陷。各种印信和结状都在,希望宽赦这七个人,以保全全城百万民众。”我于是笑着说:“我奉命向西来,巡按这两个镇,已经历时四个月,今天才见到大同的朱红印章,难道还要替贼人游说吗?”我又说:“朝廷休养生息一百多年,哪里对不起你们?你们竟在一天之内帮助叛逆、招引敌人。假如是为了自己的利益,难道仅凭你一人就能保住妻子儿女不被奴役、凌辱吗?”王宁于是请求靠近案前对质。到他面前后,他哭着申诉说:“城中确实怨恨这七个人,只恨不能立即杀掉他们。如果得到库银二百两作为招募和赏赐,事情就可以办成。城中也确实想要内应,只是无法与外面联络,也害怕自己不能免罪。希望您给出凭信。”我说:“城池还在,仓库当然也还在。假如城池陷落,担心城都要灭亡,何况仓库呢?如果谋划成功,赏赐不会吝惜。恩典和信义,黄榜上都已经写明了,还需要多说什么?”于是盖印发给批回文书,让他骑马迅速离去。大概是敌人离开后,城中听说有人正在挖地凿城,更加恐惧,于是怨恨这七个人,说‘难道要并排一起死吗?’便开始谋划除掉他们。当时,郎中詹荣和游击戴廉都机警敏锐,军士一向不怨恨这两个人,而两人之间也关系很深。马升稍微察觉到这一情况,便请求戴廉帮助自己脱身,把实情告诉了戴廉,请求赦免自己的罪过,并杀掉其余党徒来响应黄榜。戴廉察知情况属实,于是告诉詹荣,并通过绳索下城去见总督。总督已经被解除官职,准备向东返回,城中人还不知道。此时楚职方书、李户部文芝恰好都因水攻之事来到刘公那里。刘公于是欺骗他们说:“城中听信了迷惑人心的话,不相信黄榜,认为朝廷将把他们全部歼灭。现在派两位部使去察看真伪,回来上奏,他们就没有几天可活了。”詹荣说:“既然您这样说,那么巡按御史怎么说?”刘公又欺骗他说:“明天我应当亲自到阳和说明此事。”又说:“两位部使可以立即有一人到城下,以安慰处于倒悬之苦的百姓。”刘公说:“不能轻易前去相见,等明天在南城下见他们。”第二天,刘公果然向东返回,楚书和副总兵梁震等人来到南城下,会见各位父老,父老们便簇拥着他们从西门进入,面对面订立约定。杨林察觉到这一情形,也因马升请求免死,众人答应了他。第二天,东圃从大同来到,把事情全部报告了。又过一天,便斩杀黄镇等三人,将首级传送到东边,双岩进入城中安抚平定。刘公获准离开后,侍郎张瓒当时正在督运军饷,奉命来接替他,已经约定到阳和会合。等得到消息后,他便径直越过阳和向西,到达城下,冒充这是自己的功劳,完全不顾刘公。父老和生员们也相继到阳和来,请求说:“巡抚已经进城了,希望您一同前往,以安定人心。”我说:“巡抚,就是安抚;按察,就是治理。像慈母给失去乳汁的孩子哺乳一样,樊公已经足够了。我虽没有才能,却是天子的执法之臣,难道要从小门进入吗?况且我在这里已经停留四个月了,难道不是因为云中而忙忙碌碌吗?大门早晨打开,我就晚上进入;晚上打开,我就早晨进入。”众人说:“好。”于是先回去了。不久,大门大开,张公早晨进入,我晚上进入。城上的人仍然络绎不绝地遥望我们。我骑马经过四条街,老幼伏在道路两旁,头顶水、捧着香炉的人多得数不清。到达都察院后,负责报告事务的人问道:“需要多少兵力防护?”我说:“哪里需要?如果不以真心相待,谁不是叛贼?何况这只是一时的变乱呢?”于是听到这话的人知道没有其他事,便全部散去。第二天,我盘问此事说:“黄榜要擒拿七个人,马升、杨林主动以死相效,可以免罪;王安、郭全为什么也一并上奏?如果这样,法令的威信终究无法实行,谁还会和城池共存亡?” 两人害怕了,于是夜里杀死王安、郭全。第二天,又详细上奏,说明他们的功罪。兵部尚书回复说:“很快就会有诏书告诫御史了。”不久,代王上奏请求赏赐,以安定人心,不过是想求得福佑来安慰军士。凡是王府的奏疏,按惯例都交给礼部。当时桂洲夏公言任尚书,黄公绾任侍郎。黄公绾认为这是夺取功劳。过了两个月仍没有定论,大概是因为事先已经有了主意。各位勘查官也没有人能够与之争辩,而招抚和拟定罪名实际上并不相合。至于拦截密封奏疏、侵吞欺骗银两等事项,文辞都经过粉饰修饰,实在不知道法律竟如此鲜明地被扭曲了。会同上奏之后,我和樊公奉旨处决叛逆党徒三十六人。已经定下日期,张总督将在行营主持此事。第二天,我担心发生变故,于是反复以巡按台札还没有到为理由拖延。我说:“咨文也就是札文,咨文已经齐备,不必等待。”于是八月二十六日,我和巡抚台一同到帅府审问那些已经服罪和申辩的人,把他们押到市中,中午时分将他们杀死。围观的人堵塞街巷、层层挤满,大概自癸未年变乱以后,再也没有一天审理刑罚时有人被杖责了。唉!法令废弛已经很久了。事情结束后,按惯例设宴,张公推辞没有到场。第二天,他也没有告知我便离开了。又过一天,我从西门出发巡察边塞,于是带着杨林同行,经过左卫、平虏、井坪、朔州向南。从杜巡察以后,十四年没有巡视边塞,弊端由谁来查核?我又转向东边,到达应州,这里距离大同已经很近。于是我叫杨林进来,对他说:“你知道自己为什么能够活下来吗?”他叩头说:“是公救活了我。”我说:“不,这是朝廷的恩典和信义。你不要疑虑,只是你也被形势所逼,并不是最初的本心。既然已经宽宥了你,后来又把他们杀掉,杀死一个人而失去朝廷的大信,谁还肯替朝廷效力?你只是已经保住了首领,又升任常职,和你一同做事的人难道就没有一个人怨恨、嫉妒你吗?别人将会因别的事情构陷你,你难以避免。” 杨林哭着说:“希望公最终救活我。”我又向他说明:“你不解除职务,本来是想凭借兵力保护自己;但现在没有可以倚仗的兵力,一个壮士就可以把你捆出来斩首。之所以最终不能这样做,是因为朝廷的大信。你可以回去告诉马升,共同谋划此事。”杨林又哭着说:“那都察院怎么办?”我说:“我替你写信。”他回去后,仍然犹豫不决。樊公盘问他,才各自把实情告诉了樊公。随即派人接替他们,调任卫所的命令下达了。后来两人又都后悔,拖延了十多天,受到逼迫后才动身。樊公写信说:“那两个人要离开非常困难,不能不先解除他们的职务。既然应当遣送,就不能留下;既然不肯最终离开,就应当逼迫他们。逼迫他们,难道不会发生变故吗?这一切都是您的力量。古人说用一杯酒解除兵权,如今连一杯酒也不必花费了。”
后渔石唐公在刑曹,会奏,刘止夺秩家居,郤降级。其初谋逆王弓儿等诸叛已伏诛,大同一镇遂安,百万生灵生息自如。不知者往往犹有吠声之疑,余辙解之曰:“嗟!毋庸异视大同也,异视则君子曰弃我矣,则怨心生;小人曰畏我矣,则逆心生。语云蛇影生疾,审听之可也。”或亦有因而固问之者,岁月云迈,亦不暇悉,因忆录之,用备遗忘,于是乎记。
译后来渔石唐公任刑曹时,会同上奏:刘公只被夺去官秩,居家闲住;郤永被降级。最初谋逆的王弓儿等各名叛逆都已经伏法,大同一镇于是安定,百万生灵得以照常生息。不明白内情的人往往仍然有怀疑和非议,我总是解释说:“唉!没有必要把大同看成异类。把它看成异类,君子就会说朝廷抛弃了我,于是怨恨之心产生;小人就会说朝廷害怕我,于是叛逆之心产生。俗话说,蛇影会使人得病,仔细听取这些道理就可以了。”有时也有人因此坚持追问,但岁月已经流逝,我也没有时间全部说明,于是回忆并记录下来,用来防止遗忘,于是写成这篇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