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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南买马记 宋 杨佐撰
嘉州峩眉县西十里有铜山寨，与西南生蕃相接界，户不满千，俗呼为小道虚恨姓。县尉例以十月一日上寨守护，谓之防秋，至四月一日罢归。意者以水潦方溢，而蕞尔虚恨无能为也。虚恨固无能为，仅六七百里有束密，束密之西百五十里至苴咩城，乃八诏王之巢穴也。其地东南距交趾，西北连吐蕃而旁靠蜀。蜀自唐时常遭南诏难，惟太平兴国初，首领有白万者款塞，乞内附。我太宗册为云南八国都王，然不与朝贡，故久不谙蜀之蹊隧焉。煕宁六年，陜西诸蕃作梗，互相誓约不欲与中国贸易，自是蕃马绝迹而不来。明年，朝旨委成都路相度，募诸色人入诏，招诱西南夷和买。峩眉有进士杨佐应募，自倾其家赀，呼羣不逞佃民之强有力者，凡十数人，货蜀之缯锦，将假道于虚恨，以使南诏，乃裹十日粮，贮酰、醢、盐、茗、姜、桂，以为数月之计。诸从行有蓑笠、铁甑、铜锣、弓箭、长枪、短刀、坐牌、网罟佃渔之具，人斩轻桐以檠槖重，有余材则束而赍之。大抵皆先窍凿聚勘，如屋之间架，然将以为寝处之备也。每望日之景，穿林箐而西，遇挚兽，先击锣以警之，或操弓箭、执刀枪以竢。会平林、浅草、长溪、大涧，卽施网罟，以从事于佃渔，其徒常鲜食以饱。日行纔四五十里，未暮卽相地架起桐材，上下周匝徽索而缠之。然后蔽以坐牌，副以网罟，将凑于其中，必积薪于其侧，钻燧火以待夜事。然其地多暑，或蒸而为瘴。值山深木茂，烟霾郁兴欲雨，而莫辨日之东西，间或迷路，竟日而不能逾一谷也。初，铜山为蕃汉贸易之场，蕃人从汉境负大布囊，盛麻荏以归，囊罅遗麻，或荏旣久而藂生。佐之徒蹑麻荏生踪，前寻去路，自达虚恨界分，十有八日而抵束密之墟。前此三四十里，渐见土田生苗稼，其山川风物略如东蜀之资、荣。又前此五七里，遥见数蛮锄高山，俄望及华人，遑遽叫号、招羣蛮蚍聚。佐乃具巾纻磬折而立，命其徒皆俯伏，毋辄动。须臾，有老髽自山而下，问佐何来？佐长揖不拜，俾其徒素谙夷语者，具以本路奉旨招诱买马事对，徐以二端茜罗啖之。老髽涕泣而徐言：『我乃汉嘉之耕民也。皇佑中以岁饥来活于兹，今发白齿落，垂死矣，不图复见乡人也。』乃为佐通好于束密王。久之，有马十数骑来邀迎，悉俾华人乘而入。束密王悦蜀之缯锦，且知市马之来其国也，待佐等甚厚，不惜椎羊刺豕，夜饮藤觜酒。蛮女嫠妇与人乱不禁，惟已嫁，奸者抵死，故饮散辄择其女妇，徧匹华人，抑所以重汉之贵也。凡如此未旬浃，会八国王廉得其状，遣使诘问，何故舆华人杂处？束密惧，因悉以佐等所赍物偕行，三驿趣苴咩城，而献诸都王。王馆佐于大云南驿，驿前有里堠，题东至戌洲，西至身毒国，东南至交趾，东北至成都，北至大雪山，南至海上，悉着其道里之详，审询其里堠多有完葺者。俄遣头囊儿来馆伴，所谓头囊者，乃唐士大夫不幸为蛮贼驱过大渡河而南，至今有子孙在都王世禄，多聪悟挺秀，往往能通汉语。佐抵大云南之翌日，都王令诸酋长各引兵，雄张旗队，拥佐等前，通国信，卽谕市马之实，而都王喜形于色，问劳，赠送佐等各有差。寻以陜西诸蕃就汉境贸易如初，而西南市马之议罢。明年，铜山寨申峩眉县，县申嘉州，州申本路钤辖司，以某日有云南蕃人贡马若干到寨，乃杨佐者奉帅府命，通国信招诱出来。钤辖司卽下委嘉州通判郭九龄前视犒劳，且设辞以绐之，谓本路未尝有阳佐也，马竟不留。初，佐受云南八国都王回牒，归投帅庭，后缘颁示九龄，遂掌在嘉州军资库。蕃人知设辞相拒，其去也颇出怨语。元丰三年春三月生明日，宋如愚东轩录。
（『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二百六十七 注引）
译《云南买马记》，宋代杨佐撰写。嘉州峨眉县以西十里有铜山寨，与西南生蕃交界。寨中住户不到一千，民间俗称为“小道虚恨姓”[原文如此]。县尉按惯例于十月一日上寨守护，称为“防秋”，到次年四月一日才罢守返回。大概是因为水势正盛，而小小的虚恨没有能力有所作为。但虚恨虽确实没有能力，距它仅六七百里却有束密；束密以西一百五十里便是苴咩城，那里正是八诏王的巢穴。该地东南抵达交趾，西北连接吐蕃，旁边又靠着蜀地。蜀地自唐代以来常遭南诏侵扰，只有太平兴国初年，有一位名叫白万的首领前来归顺，请求归附内地。我太宗册封他为云南八国都王，但他不向朝廷进贡，因此蜀地长期不了解那里的道路。熙宁六年，陕西各蕃部作乱，彼此订立誓约，不愿同中国贸易；从此蕃马断绝，不再前来。第二年，朝廷下旨委托成都路筹划，招募各色人等进入诏地，招诱西南夷人，以交易买马。峨眉有一名进士杨佐响应招募，倾尽家产，召集一群强悍有力而不安分的佃农，共十多人，带着蜀地的丝绸锦缎，准备借道虚恨，出使南诏，于是裹带十天的粮食，又储备醯、醢、盐、茶、姜、桂，作为数月的用度。同行的人带有蓑衣斗笠、铁锅、铜锣、弓箭、长枪、短刀、坐牌、网具以及耕作捕鱼的器具；每人砍取轻桐木来支撑沉重的行囊，有多余的木材便捆起来带走。大体上，他们都先凿孔开槽，聚集木材搭建，像房屋的屋架一样，准备把它作为睡卧居处。每当看到日影，便穿过密林向西行进；遇到猛兽，先敲锣来警告，或者拿着弓箭、刀枪等待防备。遇到平坦的树林、浅草地、长溪和大涧，就张设网具，从事耕作捕鱼；这些人常常以少量食物充饥。每天只走四五十里，天还没有黑就选择地势，架起桐木，四周上下用绳索缠绕。然后用坐牌遮蔽，再辅以网具，把它们凑合在一起形成遮蔽处；还一定要在旁边堆积柴薪，钻木取火，等待夜间使用。然而那里天气多炎热，有时会因蒸腾而形成瘴气。遇到山深林密、烟雾霾气郁积将要下雨时，连太阳的东西方向都分辨不出，间或还会迷路，甚至一整天也不能越过一道山谷。起初，铜山是蕃人与汉人贸易的场所。蕃人从汉地背着大布袋，装满麻和荏返回，袋子的缝隙中遗落麻籽，或者荏经过很久便丛生出来。杨佐一行人便沿着麻、荏生长的踪迹，向前寻找离去的道路，终于到达虚恨的边界；经过十八天，抵达束密的废墟。在抵达束密以前三四十里，渐渐可以看见土地和田地里生长着庄稼；那里的山川风物，大略像东蜀的资州、荣州。又向前走了五七里，远远看见几个蛮人正在高山上锄地。不久他们望见了汉人，慌忙呼叫，召集群蛮像蚂蚁聚集一样围拢过来。杨佐于是整理好头巾和麻布衣服，恭敬地弯身站立，命令同伴都俯伏在地，不要擅自动作。过了一会儿，有一个梳着发髻的老人从山上下来，问杨佐从哪里来。杨佐作长揖而不跪拜，让同伴中一名素来熟悉夷语的人，把这一路奉旨招诱买马的事情详细回答了他，并慢慢拿出两端茜色罗布来诱导他。那老人流着泪慢慢说道：“我本是汉嘉的农民。皇祐年间因为年成歉收，来到这里谋生；如今头发白了，牙齿也掉了，已经快死了，没想到还能再见到同乡人。”于是替杨佐向束密王通报并交好。过了很久，有十多名骑马的人前来迎接，全部让汉人骑马进入。束密王喜欢蜀地的丝绸锦缎，又知道他们是为到本国买马而来，因此厚待杨佐等人，不惜宰羊杀猪，夜里饮用藤觜酒。蛮族女子和寡妇与人私通并不禁止；只有已经出嫁的女子，奸淫者才处死。因此酒宴散后，便选择那些女子和妇人，分别配给汉人，大概也是借此显示对汉人贵客的尊重。像这样还不到十天，八国王探知了这件事，派使者前来责问：为什么让汉人与蛮人混杂居住？束密害怕了，于是把杨佐等人携带的物品全部带上同行，赶赴苴咩城，经过三座驿站，把他们献给都王。都王把杨佐安置在大云南驿，驿站前有里堠，上面题写着：东至戌洲，西至身毒国，东南至交趾，东北至成都，北至大雪山，南至海上；还详细记载了各条道路的里程。仔细询问后，得知其中许多里堠都保存完好并得到修缮。不久，都王派头囊儿来陪伴接待。所谓头囊，是唐代士大夫中不幸被蛮贼驱赶，越过大渡河向南而去的人；直到今天，他们的子孙仍在都王那里世代享有俸禄。这些人多半聪明俊秀，往往能够说汉语。杨佐抵达大云南的第二天，都王命各酋长分别率兵，盛张旗帜队列，簇拥着杨佐等人前行，递交国书，并当面说明买马的实际意图。都王喜形于色，慰问他们，分别赠送给杨佐等人礼物。不久，陕西各蕃部又像从前一样到汉地边境贸易，于是西南买马的计划被取消。第二年，铜山寨向峨眉县申报，县里向嘉州申报，嘉州又向本路钤辖司申报，说某日有云南蕃人带着若干匹贡马到达寨中，原来是杨佐奉帅府命令，递交国书，招诱他们出来。钤辖司随即下令，委派嘉州通判郭九龄前往察看并犒劳，同时设法编造说辞欺骗他们，说本路从来没有“阳佐”这个人；这些马最终也没有留下。起初，杨佐接到云南八国都王的回牒，准备返回帅府；后来因为颁示给郭九龄，便被掌管在嘉州军资库中。蕃人知道这是用托词拒绝他们，离开时颇有怨恨之语。元丰三年春三月生明日，宋如愚记于东轩。（《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二百六十七，注文引用）